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后宫 作者: 李天晴 正文 还朝 大婚 朝堂 依依 心结 束发 石凯 亲政 赏灯 晨曦 聘礼 [内容简介]   萧默然双手捧剑,走到月上弦面前。 “请陛下赐臣一死。” 当着萧默然的面,上弦把湛虏剑扔在了地上。冷笑着说: “竟王殿下,成王败寇这句话您一定听说过吧。” 萧默然一脸淡漠,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上弦接着说: “下个月初十就是黄道吉日,殿下和朕,就在那天行大婚之礼。 他,是朝中翻云覆雨的摄政王,而她,是几乎被赶尽杀绝的女帝。如今终于虎口脱险,经历九死一生,再也没有力气去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那怕还有一条活路,一线生机,她都不会为难他,因为,她一直还记得,这个人,曾经,曾经温柔的保护过她。 为什么要逼她,逼她奋起反抗? 皇帝的后宫是什么样的,大家都知道了,那女皇的后宫呢? 还不就是一堆男人,有什么好想的。 对,一定有男人,不过肯定还有别的什么。 有尔虞我诈的争权夺利,也有浩然正气的忠肝义胆,还有…… 还有欲爱不能的生死缠绵…… 还朝 长平殿中,静静的坐着一个人。殿外夜已深沉,殿内却烛火通明。这是新沂送来的贡蜡,每一根都有碗口粗,半人高,无烟无泪,只在皇帝上朝的长平殿和祭祀用的太庙才能用。殿门紧闭,殿上的人已经坐得有点倦了。 多年以前,当父王和母妃在千里之外的故国大殿之上等待着,等待着这最后一刻的心情,是不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呢?自己来到这里已经有多久了?有十二年了吧。 从紧闭的殿门外已经隐隐传来杀伐之声,她已经攻破皇宫了吗?快了,她马上就要回来了。萧默然稳稳的坐在大殿的中央,那本是只有月尚的皇上才能坐的地方,月尚建国以来从未破例。可是,萧默然却让它破例了。先皇亲点的摄政王,在公主成年亲政之前教育女皇,代理朝政。掌管羽卫军守卫都城,有御赐黄金锏可以上打昏君下打逆臣,御前佩剑行走,赐住月隐宫中就近教养女皇,见女皇不必下跪,女皇亲政之前代掌皇玺,多么显赫一时,多么不可一世。 当初先皇驾崩,他说女皇年幼,宫中女眷太多,阴气太盛,会让女皇变得妇人之仁,寡谋少断。一声令下,宫中女官、女侍除跟在女皇身边的少数几个,全部赐还家。禁宫之中,换上了他属下羽卫军中挑选的年轻男子。此事既违祖制,又损礼法,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朝堂之上,竟无人敢挺身反对。 当然无人反对了,会反对的人早在先皇重病不能理政的时候就被处理掉了。那帮不服他的老臣,说什么他不过是个番王,而且还是被灭了国的。前来月尚天朝搬救兵回去复国的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当摄政王。这些挡他路的人,为首的,找个罪名,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还有不服气的,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从此朝堂之上,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四海之内,只知道月尚国有摄政王萧默然,不知道有女皇月上弦。 他说女皇娇生惯养,如何能当一国之母的重任,不知民间疾苦,当然不能当好皇帝,生生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皇当了两年的侍女,到御膳房烧火摘菜,为他更衣叠被,为他打扫书房,稍不如意,便要年幼的女皇饿一整天,罚她跪太庙,打她的手掌心。 三年前,女皇及笄之礼之后,他说女皇未建寸功,立即亲政只怕难以服众,正好成国叛乱,他要女皇亲征。成国,正是灭了他竟国的死敌,早有颠覆月尚天朝的野心,此次终于发难,岂是易与。不派老将前去剿灭,却要年仅及笄又从未上过战场的女皇前去送死,当真其心可诛。 如今,弦儿就要回来了,来夺回自己的皇位。 萧默然再环视了一遍身处的这座大殿,触目所见都是耀眼的正红色和眩目的金色。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帘幕,红色的蜡烛,红色的龙椅。金色的彩绘,金色的流苏。正红色,是只有皇族才能用的颜色,平常人家只有节庆、婚庆之时才能使用。 第一次进入月尚国的禁宫——传说中的赤宫的时候,只觉得它气派非常,肃穆庄严让人心生畏惧。如今见得多了,也不过是大一点,而且还有些俗气。 拿起摆在面前红色龙案上自己的佩剑,萧默然轻轻的拔剑出鞘,一声龙吟,如湛湛秋水的剑身上,寒芒吞吐不定。 “湛虏啊,湛虏,你陪了我十多年,今天,就由你送我上路吧。”他从衣袖里抽出丝绢,在烛火下,静静的擦拭起剑身来。 打斗的声音已经停止了,殿门外已经响起了撞门的声音。萧默然从容的还剑入鞘,将剑放回龙案之上。 嘭的一声巨响,殿门被撞开了。 最先走进来的果然是她。身上的盔甲和手中的长枪染上了血迹,看来终于明白政治就是要流血的了。还是用长枪,教过多少遍,只有剑才是王者之器,长枪是武夫所用,配不上女皇的身份。还有,统帅军队的人怎么能身先士卒,这样一马当先的冲进来,如果有埋伏怎么办?还是这样莽撞,难道三年的军旅生涯还没让她学乖吗? 也罢,以后自会有人提醒她,现在再教也来不及了。 萧默然突然有些想笑,马上就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月上弦一进长平殿就看见坐在龙座上,穿着红色蟒袍的萧默然。 三年了,已经三年没有看到他了。还是这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还是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着她,即便现在死到临头,仍然一派潇洒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件玩物,任他搓圆捏扁。 看他拿起手中龙案上的长剑,从龙座上站起身来。 身后的卫士胡海平大喝一声:“你想干什么?” 上弦轻轻对胡海平挥了挥手,示意他噤声。 “陛下,臣恭迎陛下还朝。”萧默然拿着剑从龙案后走出来,停在离上弦五步远的距离,恭敬地说。 上弦笑了笑,没有答话。屏息静气,等他的下文。 萧默然双手捧剑,走到月上弦面前。 “请陛下赐臣一死。” 上弦接过他手中的剑,湛虏宝剑,这是他从不离身的佩剑。 “默然哥哥,你让我摸摸你的剑好不好?” “不好,剑是凶器,弦儿还太小,会伤到自己,等你长大一点才能摸。” 上弦一阵恍惚,突然想起幼年时自己曾经拼命想要快快长大,只为能摸一摸这把上古名剑。 “默然哥哥,我现在已经长大到能摸你的剑了吗?”上弦盯着萧默然的眼睛,在心里偷偷地问了一句。“如果长大,摸你的剑之后就是要杀你,那我情愿永远不长大。”这句话当然更不会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偷偷地说。 当着萧默然的面,上弦把湛虏剑扔在了地上。冷笑着说: “竟王殿下,成王败寇这句话您一定听说过吧。” 萧默然一脸淡漠,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上弦接着说: “下个月初十就是黄道吉日,殿下和朕,就在那天行大婚之礼。 萧默然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上弦发觉自己终于成功地把萧默然脸上冷漠的面具撕开一个口子,得意地笑了。这么多年所受的屈辱和痛苦以及心中的压抑似乎一扫而空。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萧默然面前任由自己的表情透露出心中真实的想法,但就这一次,胜利者是她,不是吗?就这一次,让自己放肆的得意一下吧。 “皇夫大人,请这边走。”胡海平强忍住笑,对萧默然作了个请的手势。 站在胡海平身后的将士们却不是都有这么好的涵养,哄的笑出声来。那个专权跋扈,辣手无情的摄政王居然要变成女皇的宠物,过着废物一样的生活了,怎能不叫人大笑出声? 萧默然就在这大笑声中,从容的拾起地上的长剑,优雅的随着胡海平离开了长平殿。 即使在很多年以后,当上弦见识过更多气质优雅高贵的人,回想起来,像这样如同把从容优雅的特质融入骨血,在任何时候都不改变的人,也只有萧默然一个。 目送萧默然潇洒地离去,上弦发现,自己原本因为长年以来所受到的羞辱终于得到洗刷而快意的心情,突然变得不那么快意了。为什么明明赢了,她却觉得,输的人是自己。 但是,上弦若有所失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马上就有别的事来分走了她的心神。 “陛下,既然萧默然已经就擒,下一步是什么呢?” “快宣庆王觐见。” 庆王月晨曦乃是月上弦唯一的胞弟。月尚本来南北分治一百余年,月上弦的母亲月泓溟是月尚南主,父亲月黎是月尚北主。二十年前,月泓溟嫁给月黎,终于结束了月尚一百多年的分裂。她与丈夫月黎共掌朝政,更是创造了月尚从未有过的繁荣。月尚上至贵族士大夫下至黎民百姓,无不对这位女皇的勇敢智慧,远见卓识衷心钦佩。可惜天妒红颜,在月上弦十岁那年,这位充满传奇的美丽女皇就永远的离开了。痛失所爱的黎皇没有多久就一病不起,在月上弦十二岁生日前夕,也与世长辞了。从此,月上弦就与月晨曦相依为命。直到三年前,月上弦被萧默然送去战场。 “姐姐,你回来了。”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又瘦又小的小可怜虫了。月上弦看着这个已经长得英俊挺拔的美男子,心中很是感慨。印象当中,晨曦一直比自己矮,比自己弱,需要自己保护。可是现在晨曦长得比她还高了,本来以为见面之后一定会冲过去拥抱他,哪知道他长得比自己还高,这么有男子气概,她竟然不是很敢抱了。 “姐姐,你怎么了?”月晨曦看到三年不见的姐姐,也有些激动。他俯视着姐姐,原来姐姐这么娇小,以前怎么没发现? “没什么,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高了,我要仰头才能和你说话。” 月晨曦笑了, “姐姐难道以为我会一辈子都是小矮子吗?我只不过比你小一岁而已,始终也是男人,肯定会长得比姐姐你高的。” “姐姐还可以抱抱你吗?”上弦很认真的询问他的意见。 晨曦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把上弦拉进了怀里,很用力的拥抱了她,就像小时候每当上弦要回自己的寝宫,与晨曦分别时的拥抱一样。年幼的上弦独居在储君所住的东宫中,与住在兆阳宫的晨曦只有在到尚书房听课时才能见面,上弦在东宫有萧默然亲自授课,去尚书房每月也不过一两次,所以两人常常在分离时拥抱得难分难舍。 被晨曦拥在怀里,上弦才发现自己只到晨曦的肩,鼻子里闻到晨曦身上属于男子的气息,上弦突然想到,是不是该给晨曦求一门婚事了。 “晨曦,萧默然已经封你为庆王,你为什么没去自己的封地呢?”上弦把头靠在晨曦的肩上,柔声的问。 “萧默然是什么东西,他给我封地我就要去吗?他用我的安危来要挟姐姐,要姐姐你给他当侍女,又要你去战场送死,以为我不知道吗?现在又要我去封地,他更好没有顾忌的为所欲为,我偏不去,这样他才会有所顾忌。”晨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上弦抬起头来,看着晨曦阳光灿烂的脸。听他孩子气的话,刚刚还觉得他成熟了,几句话一说,又露馅了。 看她抬起了头,晨曦松开了抱她的手。 “那你现在想去你的封地吗?” “姐姐想让我去吗?”看得出来,他有点紧张。 “我不想你现在就去,”看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上弦才说下去,“至少等你成亲之后再去,我们姐弟三年没见面,我还不想你现在就走。” “姐姐,我还不想结婚,而且,我想自己选新娘。” “怎么,有人选了吗?” “还没有。”撒谎,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已经有心上人了。不过,他既然不承认,就算了。 “好吧,你自己选新娘,不过也要人家姑娘愿意才行。” “我知道了,”晨曦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了,“姐姐,你真的要和萧默然成婚吗?” “这件事你怎么想?” “姐姐,萧默然不是好对付的人,与其把他留在身边,不如一刀杀了干脆。我这样说姐姐或许觉得残忍,不过,他做的事,就是死一百次也不多。” “我也不是没想过他很危险,可是,他要我做的那些事,都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也没有他要谋权篡位的真凭实据,我马上就要亲政,现在杀他,百姓难免不会认为我生性暴戾,白白扰乱民心,而且竟国那边也不好交待,一个不慎,难保不会又来一场战事。反正他一入后宫,祖制有明令,后宫不得干政。把他摆在身边就近监视,远胜过撵他回竟国。而且,他当初是如何羞辱我的,你也知道。不让他颜面扫地一回,我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姐姐,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会保护你的。”晨曦很认真的说。 上弦开心的笑了。虽然明知道他说的不一定能做到,但上弦还是很高兴,那个总是需要她保护的晨曦居然说要保护她耶,值得好好庆祝一下。有他这句话,以前所受的屈辱和危险,都值了。 姐弟俩又聊了一会儿彼此这三年来的生活,上弦才放晨曦回自己的王府。 临走的时候晨曦又抱了抱她,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大婚以前,上弦虽然忙着准备亲政的事,几乎忙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也还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去看过萧默然一次,怕他万一想不开,自尽了,那戏就没法唱了。 萧默然一直被软禁在他自己住的月隐宫中,听守卫们回报,他每天都是看书弹琴,或者和自己对弈,很能自娱自乐。看样子是绝对不会自尽的了。 不过,总要亲自看一眼才能放心。 月上弦一走入萧默然的书房,就看见他的书案上摆放着一局残局,果然是在和自己对弈。 “臣恭迎陛下。”萧默然肯定早就听到通报了,却直到上弦走进来,才从书案后站起来,也不下跪,只是拱手为礼。 上弦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他有先皇御赐,不必对女皇行跪拜之礼的特权。这几天,这个也跪,那个也跪,以前那些只听令于摄政王,对她视而不见的内臣们,如今也换上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突然有一个人不跪还真有点不适应。 “竟王殿下真是好兴致。 一个人也很能自娱自乐嘛。”上弦也不理他,自顾自的走到他的书案旁,坐了下来,也不管他仍在行礼。 萧默然也不以为意,随后也坐了下来。 “陛下不是应该在忙着准备大婚和亲政吗,怎么今天有空来月隐宫?” “怎么,你是怪我不够勤政吗?” 他居高临下的这一质问,勾起了上弦过去所受的屈辱,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上弦的语气不由得森严起来。 萧默然看着上弦有一点变色的脸,过了很久才答了一句,“臣不敢。” 你不敢? 你不敢还有谁敢?上弦在心里大声的质问,可是表面还是一片平静。两人就这样谁也没有说话,对视了良久。 萧默然依然面无表情,上弦努力想要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一点他的心情,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虽然此时两人只隔着一张书案,但身虽隔咫尺,心,却在天涯。 罢了,还有什么好看的,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只求博得他一声赞美的小女孩了。他也再不是那个总是将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的默然哥哥了。 他,是朝中翻云覆雨的摄政王,而她,是几乎被赶尽杀绝的女帝。如今终于虎口脱险,经历九死一生,再也没有力气去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那怕还有一条活路,一线生机,她都不会为难他,因为,她一直还记得,这个人,曾经,曾经温柔的保护过她。 为什么要逼她,逼她奋起反抗?她可以不反抗的,如果他想要月尚,就拿去吧,她并不是非要当女皇不可,她可以在战场上诈死,可以隐姓埋名一辈子,可以凭自己会读书识字养活自己,可以像小时候梦想的那样周游列国,如果他不伤害晨曦的话。 他要对晨曦不利,那就怪不得她翻脸无情了。晨曦不过是个想要保护自己姐姐的小孩子,值得他大费周章的要除掉吗?只因为他不去封地,要留在京城,就围了他的王府,想要活活饿死他。 晨曦,晨曦是她血脉相连的手足,她现在还清楚地记得,父皇临走之前,她和晨曦跪在病榻之前,父皇要他二人指天发誓,一辈子相互扶持,相亲相爱,只要她月上弦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晨曦。 于是,她带着剿灭成国的王师星夜兼程赶回京城,不是为了讨伐萧默然,而是为了救晨曦。于是,终于和他兵戎相见,终于攻破禁宫将他生擒,终于宣布要他成为皇夫被世人耻笑,终于……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再过几天,他就要一辈子关在这禁宫之中,再也出不去了。他还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这是他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 一时之间,上弦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才发现,原来自己对萧默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恨之入骨,更多的,居然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无奈。 权利就那么吸引人吗?虽然已当了六年的女皇,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仍然无解。 “陛下,礼部尚书陈之航大人求见。” 书房外内侍的禀报打破了上弦的迷思。上弦猛地惊醒,刚才竟有一瞬间觉得如果萧默然不对晨曦下杀手,即使把皇帝让给他做也无妨。太危险了。想到这里,上弦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竟王殿下,朕告辞了。”虽然此时心跳如鼓,但上弦还是从容的起身告辞。 转身离去的时候,上弦不停问自己,他发现了吗,他发现自己动摇了吗? “臣恭送陛下。”如果这时上弦回头,就会发现萧默然的眼神,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萧默然一向淡漠,没有表情的脸上,是赤裸裸的掠夺的欲望。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萧默然已经看透了她动摇。如果她回头,也许就会发现将萧默然纳入后宫可能不是一件好事,也许她会当机立断,将萧默然撵回竟国,也许……。然而她终于没有回头,于是她错过了修正自己决定的最后一个机会。 弦儿呀,弦儿,你还是不够资格当一个皇帝。有了感情就有了弱点,皇帝是不能有弱点的,感情这种无谓的东西只能害了你。 你不杀我,你会后悔的。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paipaitxt.com [ 置 顶 返回目录 ] 大婚 (本章字数:9031 更新时间:2006-2-10) 大婚之礼如期举行,经过一连串繁复的仪式,皇夫的寝殿乾宁殿内终于只剩下月上弦和萧默然两人了。 红烛高照,上弦和萧默然都穿着婚礼的吉服。上弦坐在摆放礼器的书案旁,静静凝视坐在床上,一身正红色礼服的萧默然。 湛虏之剑,默然之人。这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当年,年仅十二岁的竟国世子萧默然初到天朝时,万人空巷,百姓争相涌到他的仪仗将经过的道路旁,想要亲眼目睹这位天下闻名的小美人。 没错,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美男子,只是一个美丽的孩子,就轻易的俘获了全天朝臣民的心。 他竟国被成国所灭,他父王母妃殉国,他不远千里前来天朝乞兵想要复国。天朝百姓群情激奋,要替他赶走强人,要助他复国,要扶他登上王位。 他没有来之前,也不是没有听说他的遭遇,可是,平民百姓,谁愿意抛头颅洒热血,只为别人的争权夺利,谁不想安居乐业,太太平平过自己的日子。 然而,他亲自来到天朝,他是萧默然,不是别人。他是那么美丽,又那么脆弱,勾起了人们心底最深的,保护的欲望。 是的,他让全月尚为他疯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他。 于是,执政多年从未轻易发动战争的女皇决定要帮他复国时,朝堂之上,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 于是,骁勇善战却从不主动宣战的黎皇决定御驾亲征的时候,朝野内外一片喝彩。 于是,百姓心甘情愿为了这场从天而降的战争增加了赋税。 于是,将士们以能参加这场无谓的屠戮而自豪。 真是好荒唐,原来所谓倾国倾城,也可以是这样解释。 当年仅六岁的月上弦初遇这位比她大六岁的默然哥哥的时候,还不太会分辨美丑,不明白为什么每当他出现,周围的侍女和内侍就会格外高兴,总是一脸严肃的母皇就会变得格外温柔,原本就温和的父皇会笑得格外灿烂。也不明白为什么侍女和内侍总是会多送几道茶和点心,总是动作很慢,磨磨蹭蹭不肯立刻离开。 但是有一点,她是明白的。 那就是,这位默然哥哥,和别的人都不一样。 别的人总是什么也不让她做,哪里都不让她去,总说怕她有危险,默然哥哥不会。只要有默然哥哥在,她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因为默然哥哥总是在旁边保护她。 别的人都怕她,和她说话总是小心,再小心,拐弯抹角的尽拣好听的说,让她听不懂,默然哥哥不会。默然哥哥总是说一是一,她从来不会听不懂。 她一直记得和萧默然初次见面的情景。 那一天,正是阳春三月,风和日丽,她和晨曦在兆阳宫里和侍女们捉迷藏。她扮鬼,晨曦和侍女们四散躲避。侍女大都故意漏出破绽,她不愿意去捉她们。一心一意想要找到晨曦,心太急,一脚踩空,跌了一跤。面朝着地倒下去,搞得一头一脸的灰。那时,年龄太小,气力不足,竟然不能马上自己爬起来。侍女们还躲在四处,赶不及来扶她。 一个人影飘到她身边,如同羽毛一般,无声无息,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惊起,轻轻地落在她身旁,把她扶了起来,对她微微一笑。 她突然有些局促,因为脸上、身上沾满灰尘,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滑稽可笑,被这个哥哥一笑,她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现在想起来,那是年幼的自己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害羞。 母皇从宫门外走了进来,停在她身边,对她说: “快叫默然哥哥。” 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了一声。 然后母皇对默然说: “她叫上弦。” 接着,晨曦出来了,也叫了一声默然哥哥。 那一天,一向严肃的母皇格外温柔,脸上还一直带着笑。 “世子殿下、弦儿、晨曦,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 那天起,萧默然赐住月隐宫,为公主伴读。 那天起,萧默然开始和她朝夕相处。 那天起,因为萧默然的保护,她过了一段最自由,最快乐的日子。 可是,萧默然并没有当很久的公主伴读,深秋时节,黎皇御驾亲征,萧默然执意要同去。战场之上,战功彪炳,还曾数次救驾。 成国人被赶出了竟国,萧默然继位为王,年仅十三岁。 他本来应该留在竟国,做他的王。可是,黎皇却出人意料的要他回到月尚来,把竟国国务交给萧默然的王叔。难道黎皇对竟国有了非分之想,要以竟王为人质? 一时间,朝野内外一片哗然。大家都为这位小美人捏了一把汗。 黎皇带着竟王班师回朝之后,立即封竟王为太子太傅,仍住月隐宫,教授公主骑射。原来是为了公主,月尚上上下下这才放下心来。 慢慢的,人们发现,这位年轻的竟王,不只武功盖世,对政治竟然也很有一套。他任御史,铁面无情,各级官员无不警醒。他任户部尚书,识人善用,户部多年积压的陈年旧账终于点算清楚了。渐渐的,萧默然已经不再是初到月尚时,百姓口中的那个绝色佳人。他是神童,是英雄,是传奇,是月尚老百姓心中的偶像。 当女皇在公主十岁那年辞世时,他已经是内阁首辅。于是,黎皇重病之时,理所当然,指定他为摄政王。 然后,月尚的天就开始变了。然后…… 上弦静静的看着坐在床上的萧默然,当年倾国倾城的美少年,早就已经变得更有魅力,更能蛊惑人心。他那原本没有性别之分的美已经被满身的英武之气所取代。而上弦,也早已过了不辨美丑的年纪。 此时的萧默然,一双凤目静静的凝视上弦,在烛火的映衬下,美目之中流光溢彩,上弦被这样一双眼眸看得,几乎三魂七魄都要被他勾走了。 上弦下意识的甩了甩头,想藉由这个动作甩开自己被萧默然的眼睛勾引得散乱的思绪。 不可以再被迷惑,难道你忘了他曾经怎样羞辱你吗? 上弦定了定神,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尽量从容的走到萧默然面前,在萧默然身前站定。 萧默然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曾经让上弦作了两年他的侍女,为他更衣铺床,如今……,这就是所谓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萧默然从床上站了起来,上弦突然感到了一股压力。原来萧默然比她高了一个头那么多,上弦只能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萧默然轻轻拔下插在上弦头上用来固定冠冕的发簪,然后低下头,解开系住冠冕丝绦。上弦感到他的手碰到自己的脖子,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他的脸离她好近,气息细致绵长,轻轻的在脸上挠动,好像有小猫在挠她的心。 萧默然终于解开了丝绦,拿下冠冕,将上弦的头发散下来。上弦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和男子这样的亲密,让上弦非常不适应。 可是,萧默然突然将将双手环过上弦的腰,好像要拥抱上弦,上弦的心又抽紧了,身体猛地僵硬起来。萧默然又一次低下头,这一次,他的脸靠近上弦的耳朵,他的气吐在上弦的耳上,上弦的耳朵起了一阵战栗。 上弦感到萧默然的手在身后,正在解开她的腰带。 他靠的太近了,太近了,上弦觉得现在自己的双颊滚烫,只想要一把推开他,拔腿逃跑。 上弦听到心中有两个声音正在激战,逃吧,逃吧,不逃的话,一定会有可怕的事发生。另一个声音大声反对,不能逃,你想往哪里逃?你今天逃走了,那明天呢,后天呢,你是女皇,绝不能后退,今天逃了,逃离了萧默然,明天,还会有更可怕的事,更可怕的人。你能逃到哪儿去?你逃了,月尚怎么办,晨曦怎么办? 晨曦,不能让晨曦有任何危险。上弦一想到晨曦,突然清醒了。赶紧收束自己的心神。 明明只是片刻时光,她却感觉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萧默然才终于解开了她的腰带。 接着萧默然帮她脱掉了外衣。当萧默然的手来到她的腰侧,想要解开她中衣的带子的时候,上弦按住了他的手,退了一退,“这件衣服就不用脱了,我要穿着它睡。” 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萧默然也想退后一步,却发现身后就是床,已经退无可退。 萧默然很清楚刚刚的亲密已经惊吓了上弦。 从刚才上弦紧张的石头一样僵硬的身体,以及现在那红的好像要滴出血来的脸颊,任谁都可以看出上弦正在被萧默然吸引。 这样当然很好,不过,上弦自己似乎还不明白这样的身体反应是什么意义,如果现在就被吓跑了,那就不好办了。 所以,萧默然借着拿走替上弦除下的冠冕和外衣,离开了床边,给仍然很紧张的上弦一个喘息的机会。 不急,不急,他的耐性一向很好的。 上弦见萧默然拿着自己的衣冠,走到放礼器的书案前,把衣服放在了书案上,开始整理起来,顿时觉得轻松很多。 本来这一天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从卯时就开始的各种仪式,一直持续到刚才,一整天几乎都没有休息,此时已经是亥时了,这一放松,睡意立刻袭来。上弦爬上床,揭开被子,对还在整理她的衣冠的萧默然说了一句,“我很困了,要先睡了,殿下整理完衣服也睡吧。” 说完再也不管萧默然,倒头睡去。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今天和萧默然说话,都是用我来自称,而没有称自己为朕。 可是,萧默然却留意了。 这么快就放松警惕了吗?以为婚礼一完,就算是胜利了吗? 胜负,现在来说还太早了吧。 现在,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萧默然除去自己的衣冠,来到床边的时候,发现上弦居然已经睡着了。 安安稳稳的躺在床的里侧,呼吸已经均匀了。 是大敌当前,也可以泰然高卧的自信吗。还是根本没有把他当成劲敌? 上弦睡在床的里侧,外侧留出了一半,竟然是给萧默然留了睡的地方。 居然敢跟男人同床共枕,还放心大胆的睡着了。 男人,萧默然突然有些好笑,她根本不把他当成是男人吧。 对她来说他是什么呢?公主伴读,太子太傅,还是摄政王?不管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吧,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 萧默然在上弦留给他的那半张床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 他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碰到上弦的身体,可是上弦身上属于少女的气息,却在他的鼻间萦绕不散。萧默然发现,虽然上弦可以忘记他是男人,但他的身体却不会忘记。 对于自己身下鼓噪的欲望,他也无可奈何。 今夜,看样子是睡不着了吧。 已经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当他第一次来到天朝上都的尚京时,还只是十二岁的少年。 国破家亡,只带着十几个死士,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躲过了成国刺客的追击,终于到达只在传说中听过,只在梦境中到过的天朝上都。 月尚的百姓夹道欢迎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女皇,那么美丽,又那么威严。明明是看起来如此温和的人,却让人感到一种不怒而威的压迫感。 这个人,不会凭他几句话就发兵去帮助他复国的,萧默然第一眼看到她就已经明白了。 果然,女皇只是要他好好休息,说复国的事要从长计议。然后就把他安置在行馆中,好多天都没有召见。他从竟国带来的奇珍异宝,想要拿去送给当权的大臣,请他们在女皇面前美言几句,结果竟是没人敢收。 那时,才第一次看清女皇的手段。居然如此驭人有术。 以为女皇已经打定主意不出兵了,最多把自己留在尚京,盖个王府养起来,或者再安排一个闲差来做。本来,他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那天,好多天没有召见的女皇,突然下旨召见。还以为是要劝自己暂时放下复国的念头,可是,到了长平殿,见到女皇,女皇居然说,要带他去看一件月尚的无价之宝。 “陛下,您今日召在下前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世子殿下,今天,朕要带你去看一件月尚的至宝。 当时,真的不知道这位女皇,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殿下,看这件宝贝,不能穿朝服去,殿下请先换上这身便服。” “殿下,这是朕刚刚请殿下的家臣,从行馆带来的殿下的佩剑,请殿下将它佩在身上。” 然后,女皇的銮驾居然领着他向内宫走去。 便服佩剑,他萧默然一介藩王世子,如此情状,在内宫之中行走,这位女皇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如果那时,女皇大叫一声有刺客,那就什么都完了吧。 当时跟着女皇的銮驾,心想,如果女皇真的是要除掉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又能如何呢? 国破家亡,流亡在外。当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虽然实在没有想通,就这样杀了他,于月尚究竟有什么好处,但是,有没有好处,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吧。 原来,他萧默然不是死在光复竟国的战场上,而是,死在这距竟国千里之遥的月尚禁宫之中。不是马革裹尸的英雄,而是刺杀月尚女皇的刺客。 想来,这也许就是命吧。于是,反而放开了,放松的欣赏眼前这传说中的赤宫。美仑美奂,金碧辉煌,庄严肃穆,如梦如幻……,这都是后来才想到的词。在当时,脑中一片空白,有的,只有震撼。 原来,人间真有这种地方。能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吧。 走到一处宫门外,门里传来一阵阵欢笑嬉闹声,女皇的銮驾就停在门外,走下辇车,女皇回头对他招招手,指着宫门说,“殿下,我月尚皇朝的至宝就在此门之后,请殿下自己推开门观看吧。” 又是这种于礼不和的要求。也罢,自己今天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推开门,就是里面埋伏有千军万马,又何惧之有。 从容的上前推开门,穿过照壁,是一个大园子,种有数十株桃花,正在阳光下盛放,一片耀眼的粉红色花海,原来,已是春了。 花影之中,有一个身着粉红色宫装的小小花精,正蒙着自己的眼睛,大声的数数,“二十六,二十七,……三十,好了吗,我要来捉你们了。” 小花精拿下自己蒙着眼睛的手,环顾一下四周,就认准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她没有发现多了一个人吗?他的心里微微有些失望。 啊,不好,小花精失足摔到了。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来到小花精身边,亲手将她扶起来了。 他看到她因为他的注视,而手足无措,一脸窘迫的神情,不由自主地笑了。那时,他已经多久没笑过了?自从父王母妃殉国以后,他就忘了该怎么笑了。 然后女皇走了进来,告诉他小花精就是月尚的长公主殿下,月上弦。 这就是月尚的国之至宝吗?将来有可能成为女皇的小公主,的确当得起这个称呼。 接着,女皇宣布,要他萧默然作公主的伴读。 物尽其用啊,他是天下知名的少年天才,既然来了,当然不能白白养着,一定要好好利用。 不愧是月尚皇朝英明的女皇陛下。 原来,女皇打的是这个主意。事已至此,他萧默然又能怎么样呢?伴读就伴读吧,陪着这个小东西,毕竟不是一件难受的事。看来,复国的事,的确是要从长计议了,急是急不来的。 月尚的国之至宝吗?萧默然看了看躺在身旁的上弦,不料上弦就在这时动了。 明明是在熟睡之中,她竟然钻进了他的怀里。她的身体有一点凉,这是所谓人寻求温暖的本能吧,毕竟已是深秋了。 紧紧地搂住她,萧默然突然想到,她以前是不畏寒的。虽说赤宫之中,因为地下埋有温泉,会比别的地方温暖一点,每年春花也开得早一点,但是数九寒天,也还是很冷的。可是她任何时候都穿得很少,要她加件衣服,她总是说,“冷?我还热呢。不信,你摸摸我的手。” 然后伸出手来,握住他的,献宝似的甜甜一笑,对他说,“默然哥哥,你看,我没骗你吧?” 而她的手,也总是温暖的。 怎么今天,她的身子会这么凉呢? 对了,去年夏天在攻打成国寒塘关的时候,她曾经中箭,离心脏只有不到半寸,失血过多,养了整整半年的病,才好起来。就是那一次留下的病根吧。 大难不死吗?如果那次就死了,岂不干净。如今…… 萧默然没有发现,将上弦抱在怀里之后,他的欲念反而渐渐平复下来,睡意袭来,他也沉入黑甜乡去了。 次日清晨,萧默然感到怀中人动了一动,就清醒过来。他一向很惊醒的。 所以,当上弦睁开眼睛,就看见萧默然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看,眼睛里好像闪动着两团火焰,让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而她自己却紧紧地抱住萧默然的腰,整个身体都缩在他怀里,好像,好像一只小猫。 上弦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上去了。她知道的,自从去年中箭之后,她一直很怕冷,常常在夜里冷醒过来,而他的身体,很温暖,暖到直到现在,她都不想离开他的怀抱。 啊,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昨天夜里,一定是她偷偷钻入他的怀里的。天,怎么会这样。她好想找个洞钻进去,可是,被他这样看着,她根本动都动不了。 不行,不能心虚,他是皇夫不是吗?一个月以前就已经昭告天下,昨天也已经行过婚礼了。祖制所定,他是她的丈夫,以后每个月的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他都要陪着她,任她想亲就亲,想抱就抱。 所以,她抱抱他而已,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用慌。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当她发现萧默然还在盯着她看的时候,就狠狠的瞪了一眼回去。 哼,我不怕你。 萧默然突然收紧了抱她的手臂,俯下头来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他的唇试图撬开她的。上弦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推开了他,很狼狈的从床上坐起来。她本来想从床上逃下去,偏偏萧默然是睡在外侧,她过不去,所以只好往里面退。 萧默然看到她一脸害怕的表情,好像兜头淋了一盆冷水,浇熄了他所有的欲望。明明一夜无事,偏偏已经到早晨了,他却突然又有了渴望。刚才看着上弦在自己怀里羞红了脸的表情,他就已经要控制不住了,后来她还不知死活的瞪了一眼,害他当场失控,想马上就…… 如今看着她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冷,而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他再也没有兴致要对她…… “回来吧,把被子盖好,很冷的。我不会怎么样了。” 说完轻轻地坐起来,把她抱了回来。 唉,才一会儿工夫,怎么身子又这么凉了。萧默然搂着她躺好,拉过被子来,密密实实的盖好。然后紧紧将她锁在怀里,双腿夹住她的两只小脚,一只手握住她的双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摩擦,为她取暖。 好一会儿,她的双手双脚才慢慢回暖。 已经到该起床练功的时间了,可是怀里的小东西却又睡着了。算了,今天就饶了她吧,毕竟是新婚,连早朝都被祖制明文规定,要暂停三天,练功的事,三天以后再说吧。 是不是该再教她一套运气取暖的心法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马上被他否决了。有他夜夜为她取暖,还要什么内功心法?况且,她以后日理万机,以前学的都不见得还能坚持练,再教新的,除了添乱,又有多大的用处呢? 他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很理所当然的决定,以后要夜夜独占她,完全忽略了她以后还要纳妃的可能性。 当上弦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发现自己还是缩在萧默然的怀里。 糟了,已经过了练功的时间了。 她连忙想要挣开萧默然的怀抱,起身去穿衣服。 萧默然双臂一紧,将她困在怀里, “这三天新婚,不练功了。” 她听见这句话,马上停止了挣扎。 “乖乖躺好,我去给你拿衣服。” 上弦真的就不再动了,乖乖躺好,等萧默然轻轻离开被窝,把被子给她盖严之后,走到寝殿门口,击掌让内侍将衣服捧进来。 内侍只到门口,就被萧默然挡住了,他们只好将衣服交给萧默然,然后退出寝殿,并带上了门。 就在这段时间里,上弦已经完全清醒了。 刚才,怎么忘了,萧默然已经不是默然哥哥,也不是摄政王了,他已经没有资格命令她了,现在即使天天不练功,也不会饿肚子了。 虽然,他很温柔的为她取暖,但是,不知道那又是他的什么诡计,默然哥哥,默然哥哥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要伤害晨曦,就是敌人。他很狡猾的,不能被他骗了。 这个人是她的皇夫,皇夫,说得难听点就是她的宠物,不是会保护她的默然哥哥,也不是会用黄金锏打她的摄政王。把他留在身边只是为了就近监视,同时也出出他的丑,报他多年来羞辱她的仇。上弦,你一定要清醒,不要又落入他的陷阱。 一想到昨天夜里的情景,上弦决定今天自己穿衣服,免得又被萧默然…… 她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心里,下意识的排斥让萧默然给她穿衣服的想法。 当萧默然把衣服拿到床前的时候,上弦一骨碌翻身起来了,“殿下,今天朕自己更衣,就不劳烦殿下了。” 说完,也不看萧默然的表情,就自顾自的穿起衣服来。 很快就穿好衣服了,回头看萧默然,也已经穿戴好了。 赶紧奔到梳妆台前,翻出一枚银质的发簪,就着还没烧完的烛火,烤了烤,就往自己手腕上一划,看着血流了出来,又从枕头下抽出准备好的白绢,按在伤口上,等血止了,再将带血的白绢摊在床上。 回过头来,再看萧默然仍然水波不兴的脸,心情不禁大好。 哈,等待会儿内侍进来收拾的时候,看到这块白绢,再把这件事传扬出去,萧默然这个宠物,就当定了。 竟王殿下,你以为你没教我的,我就什么都不懂吗,至少我还懂怎么样让你变成全天下的笑柄。 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不敢看萧默然的眼睛。 萧默然表面上虽然无动于衷,心里却已经勃然大怒。 究竟是哪个狗奴才,教她这种下流招数。难道不知道,她曾经失血过多,再也受不了这种折腾了吗? 一定要把这个人查出来。 上弦衣服虽然穿好了,可是头发还未梳,此时她左臂有伤,就不太方便了。 当她坐在梳妆柜台前,很笨拙的梳理时,萧默然轻轻地走到她身后,拿过她手上的梳子,为她梳理起来。 她的头发很美,他一直都知道,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手抚摸,这么柔软光滑,让他又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默念内功口诀,收束自己散乱的心神,他三下两下梳好了她的发髻,再为她戴好冠冕。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么接近过,难道是因为已经作了她的皇夫,名分已定,再也不想克制自己的欲望,才会再三的想要占有她吗? 他已经不是她的哥哥,不是她的先生,而是她的丈夫了。 她还不明白,自己犯下的究竟是什么错误,给了他的是什么机会。 可是,时机未到呀。小不忍则乱大谋。等时机成熟…… 这就是她的命,他不是没有给她机会选择的,当她决定不杀他,而让他成为皇夫的时候,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弦儿,这都是你的命,是你自己选的,可不要怪我。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paipaitxt.com [ 置 顶 返回目录 ] 朝堂 (本章字数:4939 更新时间:2006-2-10) 很快就要到正月了,上弦快要正式亲政了。 虽然这一两个月,上弦实际上也开始处理政务,批阅奏折,但今天,大婚以后的第四天,她才第一次坐在朝堂之上。早朝上,祖制所限,她是不能发言的,只能由辅政的大臣讨论。 除了摄政王萧默然之外,先皇病重之时还指定了四位辅政大臣,礼部尚书陈之航,吏部尚书李秉章,凤藻阁大学士林怀安和当年的兵部尚书魏浩然。 萧默然专权之初,兵部尚书魏浩然仗着手握调兵之权,最是和他针锋相对。 结果落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九族之内,男子刺配边疆,女子为奴,从此以后,朝堂之上,只知有摄政王萧默然,不知有女皇月上弦。 通敌叛国啊,那魏浩然最重名誉,虽然骄横跋扈,以权谋私也是有的,但他祖上曾是开国功臣,家中代代皆有名将为国捐躯,一直自诩一门忠烈,处处倚老卖老。虽然他自己没有将才,先帝又怜他已是魏家唯一的骨血,让他做兵部尚书,掌管兵马调动,也是表示决不用他出征的决心。(在月尚,兵部的文官们,是绝对不准得到军队的指挥权的,这也是祖制,为了怕掌握军队的人谋反。)仗着先帝宠爱,他虽不见得多干净,但以他珍惜羽毛的程度来看,若说他营私舞弊,中饱私囊,还有人信。说他通敌叛国,当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摄政王说是,有谁敢说不是?敢说的,也全都永远不能再说了。 当时,先帝还没走呢。 连一门忠烈的魏家都倒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有了魏浩然的前车之鉴,先帝一走,本来就比较低调的陈之航和李秉章,干脆不约而同的称病不朝了。 这两人,一“病”就病了五六年,直到上弦带着王师攻破赤宫,将萧默然软禁起来,才“康复”还朝。 至于大学士林怀安,萧默然没有封太子太傅之前,他一直是上弦和晨曦的先生,所以萧默然当公主伴读的时候,也曾经由他指点过功课,要叫他一声先生。如果由他主持大局,萧默然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偏偏他一直在凤藻阁修史,即使先帝还在的时候,也很少参与朝政,先帝去了以后,就更是连朝都懒得上,一心一意的呆在凤藻阁修他的史去了。 所以,在上弦还没有亲政的这一两个月里,朝政大事一直是陈之航和李秉章两个人商量着办的。今天,上弦在朝堂上听他二人争吵,渐渐也听出门道。 现在是秋末冬初,最紧要的无非是两件事,一件,自然是上弦的亲政之礼。另一件,则是要趁着秋冬农闲之际,修堤筑坝,以防备来年水旱之灾。 依上弦的意思,亲政的典礼,应该尽力节省。本来嘛,刚打完和成国这一仗,国库不充裕。至于兴修水利,当然不能省,农业乃国之根本,别的都能省,只有这个,怎么能省呢? 而陈之航和李秉章的争论主要集中在,典礼用度和如何指派官员前去修堤这两点上。 陈之航,坚持典礼应该大大的操办一番,而李秉章则坚持能省则省。 至于修堤筑坝,李秉章坚持要从工部调派官员到地方去主持修建,陈之航则坚持要各地自行主持修建,工部只需派出官员到各地监察即可。 两人各执一辞,争得面红耳赤。 用脚趾头也想得到,陈之航非要大办典礼,无非是为了多捞油水,办典礼的钱,该怎么花,当然是礼部说了算。至于李秉章要往外派官员,自然是因为,只有这样他吏部才能借着调派官员的机会捞到好处。如果只是工部派人四处去监察,不归他吏部管,自然就捞不到油水。 这两个人在朝堂之上,公然这样争吵着要如何分赃的事情,把她这个皇上当成死人一样,完全不放在眼里。也罢,等亲政之后,再和他们算帐。 上弦听他们争吵,无趣至极,于是开始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群臣的表情。 内阁的群辅们,本来都是萧默然的人,如今萧默然失势,却不见有谁惶恐,一个个都气定神闲,居然每一个都隐隐有萧默然那种从容不迫的风范。 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哪。上弦惊诧之余,不觉莞尔。本来她就没有要亲政之后剪除所有萧默然党羽的想法,如今更是下定决心,要收服这些人来为自己所用。 工部侍郎林静言,早就听说是有名的才女,不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对五行数术,消息机关颇有造诣。今天争论的焦点就是她工部的事,只见她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堂上两只斗嘴的公鸡,边听边微笑,一付看好戏的表情。并不是多么出色的美人,大约是因为经常在户外工作,肤色比较黑,但一双眼睛却活泼有神,让她整个人都有了光彩。而且,整个朝堂上,就数她的表情最生动,最吸引人。所以上弦才会第一眼就看到站得其实离她挺远的林静言。 上弦这样关注林静言,她也有了感应,看了上弦一眼,然后自自然然的一笑。上弦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以后也许可以成为她的得力助手。 户部尚书胡子长,啊,原来竟是这样一位美男子。可是,他为什么没有留胡子呢? 上弦对胡子长已经久仰其名了。不是因为他的怪名字,而是,五年前,他被摄政王萧默然亲点为探花的时候,萧默然对她说的话。 上弦还记得那一天,萧默然下朝回来,一年多以来让她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居然有笑意。他很高兴地对她说,“弦儿,今科探花胡子长,你一定要记住他。” 自从黎皇去了以后,萧默然就不再叫上弦为弦儿了,也不许她叫他默然哥哥。总是称她为陛下,又要她唤他为殿下。所以,那一次,是萧默然最后一次唤她为弦儿,上弦记得清清楚楚,还连带把胡子长的名字也记下来了。 因为这个人,默然哥哥曾经回来过一次呢。 有了这个认识,上弦仔细地打量起胡子长来。当然她很有技巧,不会让胡子长发现。 真是一个美男子,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如果说萧默然是一柄收在鞘里的名剑,那么胡子长就是没有配鞘的宝刀。萧默然沉静内敛,如同晓月清风,不知不觉已经夺走你的神志,让你忍不住觉得,就是死在他手里,也不枉这人间的一场相遇。而胡子长,光芒四射,让人不敢逼视,你会自惭形秽,不敢有什么想法,就远远的躲开了。 和萧默然比起来,这个人,是安全的。 上弦在心中有了这样的结论。 那两个人还在争吵,吵来吵去都是钱,哈,国库的银子不够,可是要户部加税来补的。怎么这个胡大人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呢。 还在眼观鼻,鼻观心。美男子的反应就是不一样。 算了,不管他了。 接下来是御史,御史夏依依,依依,真的是她。她不是已经被萧默然赶出赤宫了吗。怎么会当起御史来了? 上弦一直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所以如今乍见故人,说不出来的激动。 夏依依一直都在注意端坐在堂上的上弦,如今见上弦看到了自己,回给上弦一个安慰的微笑。 上弦今天才明白什么叫他乡遇故知。 她虽然已经当了六年的女皇了,却是第一次早朝,又要她不言不动地坐着,其实她一直觉得和这座金碧辉煌的长平殿格格不入。而且朝堂上这些人,一个个也不见得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她的心里本来真的有些不安。这个皇帝,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做好。如今见了曾经朝夕相处的夏依依,她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才落回了地面。 有依依在,就算天塌了下来,也有人和她一起扛了。 夏依依看出了上弦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悄悄地给她使了个眼色,要上弦往殿外看。 殿外站的都是一些品级不够站在大殿里的官员,上弦一眼望去,站在第一个的赫然正是晨曦。 晨曦正一脸阳光灿烂的微笑,很开心地看着她。 对了,父皇曾经让晨曦作兵部员外郎的,不过以前萧默然当摄政王的时候,晨曦从来不去上早朝,连她都忘了晨曦还有这个官职了。 看到晨曦,上弦心中豪气徒生。也许,她真的能像以前母皇常常说的那样,成为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的一代明君。 底气一壮,她就有了自己的主意。对站在身边的内侍王公公使了个眼色,王公公会意地俯下身来。上弦在他耳边轻轻的吩咐几句,王公公点了点头,表示领命。 “陈大人,李大人,皇上有旨,时候已经不早了,各位大人还有公务要处理,亲政之礼和修堤的事明日再议。各位大人若没有别的事要禀报,就退朝罢,请工部林侍郎,户部胡尚书留下来,皇上有话要问。” 陈之航和李秉章正吵得不可开交,突然听见这个话,倒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也难怪,毕竟为官多年,应该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不至于喜怒形于颜色。 就不知道这一招打草惊蛇会不会有效。 给依依递了个眼色,依依会意,随着别的官员一起走了出去。 她似乎在殿外和晨曦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走了。 不一会儿,大殿里就只剩下林静言和胡子长。 上弦带着胡林二人来到自己批阅奏章用的琼华殿,先问了林静言有关筑堤一共大约要花多少钱的事。 “林爱卿,如果都由你来监督,今年,一共要花多少银子去修堤筑坝呢?” 林静言想都没想,就给了上弦一个答案。 居然只有今天李秉章坚持的十分之一那么多。 不过,事实上,也不可能都由林静言一人来监督,她只有一个人,又不会分身术,哪有可能同时监督全国的工程。 “那么,如果由工部派人去监督呢?” 林静言略想了想,又说了一个数。是她自己去监督的两三倍。 “如果由工部派人到地方上去主持修筑的事呢?” 林静言笑了, “陛下,您刚才不是也在长平殿上吗?如果由工部派官员到地方去主持的话,花的钱就跟李大人今天说的一样多了。” 啊,快人快语。上弦对这位林侍郎的好感又增加一分。这些日子,见到的都是一些一脸忠心耿耿,心里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面孔,说的话也都支支吾吾,要她脑子转好几个弯才听得懂。难得这位林大人说一是一,直截了当。最有趣的是,连表情都这么生动,总算有点人味,不像别的人,好像庙里塑的神像一样,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 当然,她心里虽然对林静言很有好感,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也已经变得像她最讨厌的那些人一样,什么时候脸上都没有表情了。 变了,都变了,变得就像坚持要她称呼自己为竟王殿下的萧默然一样,成为别人眼中的一尊没有表情神像。 对于修堤的事,上弦已经拿定主意,就转而问胡子长如今国库里到底拿得出多少银子。 刚刚才打完和成国的仗,又犒赏了有功的将士,照道理说,不应该还有很多银子来办亲政大礼了。 “陛下,如果你担心不够钱来办您的亲政大典的话,就大可不必了,现在国库还很充裕,就是再打十场和成国那样的仗,也不会不够钱给陛下您行礼用。” 不会吧,萧默然这么会敛财吗? 上弦大吃一惊。 等等,这位胡大人似乎认定她想大办亲政大典呢,她有给过他这种暗示吗?还是他对她有什么成见? 再仔细观察这位胡大人。 依然是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抬眼来看她。 唉,虽然她不像萧默然那样有倾国倾城之貌,好歹也不至于面目可憎到让人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吧。 虽然别的人为了表示尊敬,也会在她面前低眉敛目装出不敢直视的样子,但要回答她的问话的时候,也还是会看着她的,呃,下巴回话的。只有这位胡大人,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虽然人有点怪,不过,的确是一位美男子。 只是,和萧默然那种优雅天成不一样。如果是萧默然站在这里,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好像就是修来陪衬他的一样。而胡子长,他站在这里,只会让人感到突兀,他不应该属于这里,这座宫殿于他,只是美丽的牢笼。 萧默然天生就应该站在云端上,可是这个胡子长却应该自由翱翔于天地间,是什么让他收起了翅膀,心甘情愿的被困在这里呢?难道,他也被谁捕获了吗。 “陛下,还有什么事要问臣等吗?” 胡子长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上弦的迷思,上弦猛地清醒过来。还好,这个胡卿家一直没有抬眼看她。 她刚才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这个胡子长不过是初相见,连话都只说了一句,她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感慨起来。 还是,让她感慨的根本就不是胡子长,而是,她自己。 这念头一闪过她的脑海,就被她压服下来。怎么会,她不是一直期待成为母皇口中的的盛世明君吗?对,她一直很期待的。 “没什么事了,两位爱卿可以回去办公了。” 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paipaitxt.com 依依 (本章字数:3588 更新时间:2006-2-10) 胡子长和林静言走了以后,上弦很快浏览了一下今天要批的奏折,除了一些歌功颂德,兼痛骂萧默然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快就处理完了。 唤来侍卫长胡海平,又对王公公吩咐几句,就换了便服,只带胡海平一人出了宫。 如今,宫里的侍卫都换成了她从成国的战场上带回来的亲信。这个胡海平,出自武术世家,曾多次救驾,而且通医术。去年夏天,上弦中箭之时幸好有他处理得宜,上弦才捡回一条命。现在上弦走到哪,都带他在身旁。 一出宫,上弦就直奔御史府。 翻墙进去,花园里依依已经准备好了茶和点心,等在那里了。 吩咐胡海平等在花园的一座月洞门前,上弦独自去了依依正在等着的凉亭里。 好冷啊,已经是冬天了,怎么要在凉亭里等呢? “陛下,你总算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依依眼圈都红了,一把握住上弦的手。 “你的手怎么会这么冷?” 不好,被依依发现了。不能告诉她曾经中箭的事,她不知道就算了,如果知道了,又要伤心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还是不要惹她伤心的好。 “怎么晨曦不在,我看到你们退朝的时候还在一起说话呢,你没有告诉他我今天会来你这里吗?” “晨曦说你们已经单独见过了,今天就把你留给我一个人。” 依依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都红了。她还是这样,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害羞,今天晨曦一定又说了什么揶揄她的话,让她脸红了。 “依依,萧默然不是已经把你从皇宫里撵出来了吗?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天南老家去了,怎么你会当起御史来了呢?” 想当年,天南夏家的长女夏依依可是和竟国世子萧默然齐名的神童。不同的是,萧默然小小年纪就熟读典籍,[ 置 顶 返回目录 ] 心结 (本章字数:6114 更新时间:2006-2-10) 入夜以后,上弦独宿在女皇的寝殿坤安殿。今天十三,不用去和皇夫同宿,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是,好冷,根本睡不着。明明殿里已经摆了火盆,还是冷。上弦知道,这是去年夏天落下的病根。 其实,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吧。不过,母皇尚且是满了二十八岁才去的,她至少也要活到二十八岁才能甘心。 依依说得有道理,何必为难他呢。以她这破败的身体,无论如何也留不下子嗣了吧,也不必再纳妃来误人终生了。就这样,每月十四,十五,十六去看看他,就这样吧。 趁着这几年,好好的,希望可以留给晨曦一个富足的月尚。哪怕只有几年,也要给月尚一个盛世。 “皇夫大人,陛下已经就寝了,您不能进去。” 他怎么来了? 已经亥时了,难道他乾宁宫的侍卫没有拦住他吗? “曹公公,请竟王殿下进来吧。” 上弦本来想起身更衣,突然又想,算了,自己什么狼狈样子他没有见过,这种时候又何必呢,真的很冷的。 所以,当萧默然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上弦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现在一定觉得很冷吧。 上弦见萧默然进来,就问, “殿下深夜造访,有……” 停在床前,萧默然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她这句话竟然问不出口了。 床前红烛高照,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这坤安殿里铺天盖地的红色,再加上眼前这位一身红色龙袍的美人,沐浴在淡金色的烛光之中,上弦竟然有种错觉,这里,是不是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烛光闪动,他的眼中也好像有什么在闪烁…… 和这样的眼神对视,她渐渐忘了眼前是欲置她于死地的人,忘了要对他严加监视,忘了他是朝中翻云覆雨的摄政王,也忘了她是月尚的女皇。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弘深潭,其实,能淹死在那里面,也很幸福吧? “很冷吧?” 萧默然很温柔地问,眼光落在上弦裹着的被子上。 曾消失了的神志又回到上弦脑海中。 她有了一种想笑的冲动,他这样深更半夜的闯进来,总不会只为了说这句话吧。 不答话,静静看着他,看他究竟还有什么话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上弦大窘,不由自主地将脸转开, “殿下,你……” 突然身上的被子被掀开,身上一冷,接着,就被萧默然拥入了怀里,又被他放平了身子。然后,他拉过被子来把他俩盖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 上弦的脑子顿了一下,才恍然大悟,他,难道竟然是来向她示好的吗? 大婚的头三夜,遵循祖制一定要和皇夫一起度过。除了第一夜早晨起来,他曾经有过……失礼的举动,后来就都是主动抱着她入睡,也没有再象第一次醒来时那样惊吓她。她本来在奇怪,又觉得没可能,一向高高在上的竟王殿下,怎么可能迂尊降贵,对她示好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若是三年前,他也能像现在这样…… 算了,做什么白日梦?三年前,你不过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绊脚石罢了,哪有资格得到他的温柔呵护?这么多年了,你的梦还没醒吗? 月上弦啊,月上弦,这个人不是好对付的,别再痴心妄想了,你是女皇,就要守住女皇的本分。如今,他只是给你一点好处,你就得意忘形,忘了自己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吗?什么是关心,什么是讨好,你还分不出来吗?他失了势,就对你好,如果哪天他又大权在握,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把那些没出息的想法,忘了吧。 忘了吧…… 虽然现在,鼻子还会发酸,眼里还会涌出泪来,心里还会像不能呼吸一样难受,一切总会过去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忘记,不会再难受了。 默然哥哥早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月上弦,你也该醒了,别再做永远实现不了的梦了…… 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 默然哥哥早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身子怎么这么僵? 刚才,又吓到她了吗? 萧默然把上弦拥在怀里,心里暗暗苦笑。本来以为今天不用和她同床,终于可以睡得着了。没想到,这一夜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么冷她怎么样,会不会冷得睡不着? 罢了,反正也是睡不着了,索性过来看看,果然是冷得睡不着。难道她竟真是花精不成?这三天明明只是和衣而卧,和她什么都没做过,竟然就脱身不得了。 等她身子大好,行了周公之礼,岂不是…… 她今天见了夏依依,还哭了。她会悄悄去找夏依依,是有什么案子想让她来查吧。可惜夏依依太警觉,选在四面都是空旷之地的凉亭里见面,凉亭四周又都放了帘子下来,让探子既听不到,又不能靠读唇猜出她们说了些什么。 不过,她会让夏依依去查的事情,也只有那一件吧。怎么还是那么傻呢?还是不明白有的事情,是不用太清楚的,给自己留点幻想不好吗?何必要什么事情都弄清楚呢?弄清楚了不过是更伤心而已。 “弦儿,你躲在这里千万不要下来,我去把他们引开,不是我的话,谁来叫你都不要出声,知道吗?” “知道了。默然哥哥,你一定要快点回来找我哟。” 虽然,被放在这么高的树枝上,她真的有点怕,不过,她是不会说出来让默然哥哥担心的。 都是因为她。今天林先生讲课的时候,说山南发大水,有很多难民涌到京城来避难,可是因为父皇和母皇怕瘟疫流行,让他们在城外扎寨,不能进城。幸好赈灾粮已经早一步准备好了,不然只怕会有暴动。如果不是因为她露出一副想出城看看的表情,默然哥哥也就不会去求母皇让她出宫,更不会碰到混在难民里,想要刺杀默然哥哥的成国刺客。所以,她一定会乖乖等默然哥哥回来找她,绝对不会再给他添麻烦了。 她坐在在树枝上,等得好心焦啊。 啊,默然哥哥回来了。 她正想大声地叫他,突然发觉不对。默然哥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是被逼回来的。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共有七个人,默然哥哥被围住了。 “世子殿下,把小公主交出来,也好死个痛快,是不是?” 那个拿剑的人,看来是首领,只要治住他,就有办法了。 “就你们几个?姚国栋,你以为凭你就能杀得了我吗?” 原来他叫姚国栋。 “萧默然,不要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世子吗?你把公主藏在这林子里,以为没有你,我们就找不到了吗?杀了你再找,也是一样的。上。” 不要脸,以众凌寡,如果单打独斗,他们一定没有一个是默然哥哥的对手。今天和默然哥哥一起出宫的那些侍卫呢?默然哥哥带着她先进了这个林子,就没有看见他们了,难道都走散了吗?这些坏人,光天化日也敢行凶,就不怕王法吗?默然哥哥不是放出讯号了吗,怎么宫里的那些侍卫还没赶来呢? 她看不懂究竟萧默然是占上风,还是占下风,想要帮忙也帮不上,只能坐在树上干着急。 突然,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在蹭她的手。她回头一看,啊,是蛇…… 她尖叫着从树上滑了下来。 可是,她没有掉到地上,默然哥哥把她接住了。 她所看到的,是默然哥哥心胆皆裂的脸,然后有什么弄湿了她的裙子,是血,默然哥哥在流血。姚国栋的剑从默然哥哥的背心刺进来,穿透了他的身体,他正在流血。 接着,默然哥哥的表情变得好像庙里塑的那些地府恶鬼一样恐怖,他拉着上弦猛地一转身,把上弦护在身后。 上弦个子太矮,只看得见漫天血雨,刚才那七个人就都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们……死了吗?上弦突然很茫然。 “弦儿,别看了,都过去了。” 她听见默然哥哥很温柔的对她说,默然哥哥的脸已经恢复平时那种温柔的表情了,然后,她的眼睛被默然哥哥的手蒙住了。然后,她就不知道还有什么然后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她只知道默然哥哥为了救她身负重伤,还在昏迷。母皇说,昨天那些坏人已经……,昨天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的那些侍卫也全都…… “弦儿,你想去看看默然吗?” 知道她醒了过来,急匆匆赶来的父皇,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这个。   她的脑子还不是很清楚,模模糊糊的,只觉得很害怕。默然哥哥好可怕,她……她不敢去见他。 不说话,也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有这样忘恩负义的女儿,他们俩一定很羞耻吧。可是,她真的是很怕。那样的默然哥哥好陌生,好像以前晨曦讲来吓她的鬼故事里的杀人鬼,她不要去看他。 有人死了,以后不管到哪里,都再也找不到他们了,一直给她做护卫的柳姐姐,黄叔叔都不在了,以后永远也见不到了,她好怕,好想哭。 父皇和母皇低头商量了些什么,她不知道,只是他们要走了,她拽住母皇的衣角,怎么也不松手。 那天,父皇和母皇一起陪了她一夜。 而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睡不着。一直缩在母皇怀里,紧紧搂住母皇不肯松手。 到第二天清晨,才迷迷糊糊睡去。该用午膳了,她也醒了过来。母皇大约是去上朝去了,只有父皇还守在床前,在打瞌睡。 她动了动手,父皇就醒了,原来她的手一直握在父皇的手里。 “弦儿,你好些了吗?去看看默然吧。王太医说,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又耽误了诊治的时间,如果今天还不醒,也许就永远都醒不了了。” 父皇一睁开眼,就跟她说默然的伤势,满脸的担忧。她才想起,默然哥哥昨天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原来他现在有生命危险。天,她都做了什么,默然哥哥也许会死,她却睡着了,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不,不会的,默然哥哥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到了默然哥哥的寝宫,有一个内侍在床前守着。见她和父皇来到,忙下跪行礼。 她已经没有心情回礼,径直从他跪着的身边擦过,扑到默然哥哥床前。 默然哥哥的脸色好可怕,那是一种白得泛青的颜色,…… “弦儿,冷静点。” 父皇从身后,一把把她抱住。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一直在尖叫。 她挣开父亲的怀抱,爬到床上去,大声地叫着默然哥哥,眼泪都流到默然哥哥的脸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大哭还是大叫,只知道,默然哥哥也要离开了,就好像柳姐姐,黄叔叔那样。 不要,不要走,默然哥哥你不要走。 “弦儿,你这样会压到默然的伤口的。” 父皇想把她从床上捉下来,她又哭又闹拼命挣扎。 “弦儿,不要哭了。” 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听到这句话,她突然忘了该怎么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明白过来……默然哥哥醒了。 她低下头来,看见默然哥哥身上的被子因为她刚才的挣扎已经被掀开了,露出里面包扎伤口的纱布。默然哥哥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正看着她。 “弦儿,别哭了,我不会走的。” 默然哥哥很虚弱,连话都说不太出来,只是嘴唇在动,声音很小,也许是因为牵动伤口,说话的时候脸有一点抽搐,一定很疼吧。 见她不再哭闹,父皇松开了捉她的手,给默然哥哥盖好被子。 明明已经初夏了,默然哥哥盖着被子,还是冷得嘴唇发紫。 她不再乱动了,乖乖的坐在床边看着默然哥哥,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快去禀报女皇陛下,就说世子殿下已经醒过来了,让外面的人去宣王太医。” 父皇低声吩咐侍立在一旁的那个内侍。 默然哥哥又闭上眼睛休息了。她低低啜泣,不敢发出声音来惊动了他。父皇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说,“王太医昨天说,只要今天能醒过来,就没有大碍了。弦儿不哭,不让默然哥哥担心,让他安心养伤,好吗?” 听了父皇的这句话,她才渐渐止住眼泪。 后来,王太医来了,说默然哥哥还年轻又练过功夫,只要醒过来,就没大碍了,这样的伤,两三个月也就好了。 然后母皇也来了,探视完默然哥哥以后,和父皇一起把她带回了兆阳宫。 “弦儿,昨天的事晨曦还不知道,你也不要跟他说,明白吗?” 父皇临走的时候这样嘱咐她。后来她才知道,不只晨曦被蒙在鼓里,除了太医院资历最老的王太医以外,宫里所有人包括默然哥哥的那个内侍,都不知道他们那天遇刺的事,只知道世子是在宫外落马受伤。 为什么不能让晨曦知道呢?当时她不明白,好久以后才想到,父皇当时封锁消息,是为了包庇默然哥哥吧。 那时默然哥哥是她的伴读,那天又是他去求母皇让他们出宫去,结果也是因为有他同行,才被成国的刺客认了出来,让她遇险。没有他这位绝世美人同行的话,她久居深宫之中,那些刺客又怎么能认出她来呢?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默然哥哥只怕就要被问失职之罪了。 父皇一直是很喜欢默然哥哥的,总说他小小年纪就练得一身好武艺,遭逢国难家变仍然进退有礼悲不自伤,有大将风度。 太喜欢他了,喜欢到兴兵为他复国,又临危托孤让他做摄政王…… 临走的时候,还说, “弦儿,以后如果默然对你严厉,那也是为了你好,你千万要记住,你的命是他救的,他一定不会害你的。要乖乖听话,做一个好皇帝。” 可是,人是会变的呢。父皇也想不到吧,当年曾舍命救她的默然哥哥,有一天也会因为这皇帝宝座,想要置她于死地。 就是因为她要做一个好皇帝,才不能听默然哥哥的话了,才要把默然哥哥软禁在宫中。 如果,她不是女皇,默然哥哥是不是就…… 哈,还是忍不住做梦,如果她不是月尚的长公主,又怎么可能见得到贵为竟国世子的他呢?如果她不是成为储君,他在复国之后,也就不会再回来作太子太傅。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他们,本来就该如此,这,就是命吧。 他已经知道,因为这件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到他的了吧。所以今天才敢大摇大摆的闯入她的寝宫,不怕她发怒。 对他而言,这件事不过是控制她的一项砝码。只有她才那么傻,会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等着,也许有一天,默然哥哥还会回来也说不定。 她不是一个好皇帝。如果她是的话,就应该把他撵回竟国去,或者,像晨曦说的那样,干脆把他杀了,免得夜长梦多。无论如何,也不该把他留在身边,虽然知道他决不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对她不利,来给自己添麻烦,虽然说是对他就近监视,虽然可以让他颜面扫地,虽然…… 其实,她的私心里,只是还守着那个梦吧。等着默然哥哥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不再…… 不再什么呢?不再与她为敌?不再想自己当皇帝?心甘情愿的守着她一辈子? 真的是异想天开。说出来都是笑话。根本是一点可能都没有的事。 如果今天,不是依依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她自己都相信了,她真的是想报复他,她真的对他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她真的……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要当一个好皇帝,绝不能被别人看出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默然哥哥,这都是你教我的呢。你看,我连自己都能骗过去了,是不是已经学得很好了,不会给你这位帝师丢脸了吧。 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不行,不能被他察觉,要放松,只要闭着眼睛,眼泪就不会流出来。放松,放松…… 已经睡着了吗? 她刚才想到什么,居然又流泪了。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呢? 夏依依今天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让她这么反常。该死的…… 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paipaitxt.com [ 置 顶 返回目录 ] 束发 (本章字数:2928 更新时间:2006-2-10) 第二天一早醒来,还是缩在他怀里,这几天天天如此,倒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尴尬了。 “醒了吗?我去给你拿衣服,乖乖躺好,别着凉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接着,她感到他的手在拂开她额前的头发,然后有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贴近了她的额头…… 他刚才……是吻了她吗? 她被这个想法惊呆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衣服很快就拿过来了,她赶紧翻身坐起来。 好冷,一打开被子,就有冷气钻进来。 不能让萧默然看出她在怕冷,她很从容的从床上站起来,从他手中接过衣服,自己穿戴起来。 很快就穿戴整齐了,再看他,也已经穿戴停当。 这几天,他都不准内侍进来服侍自己和她穿衣,不过还好,反正她这几年在宫里也好,在军队也罢,这些事情也已经习惯一个人做了。只是有点奇怪,他为什么也不要人服侍了呢?他不是总要别人来给他穿衣的吗?以前她还为他穿过两年衣的呢。 还有,束发的事情,她的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可以自己动手了,他今天还是要帮她吗? 心里正在想这件事情,他就已经来牵她的手了。 她很想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告诉他,今天她要自己束发,不用他帮手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都到嘴边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她犹犹豫豫的时候,已经到了梳妆台前。 现在再说,反而露怯了吧,她只好顺势坐下来,让他帮她梳头。 看着镜子里的他,长发披散下来,长长的眼睫毛在眼睛那里投下阴影,微微低头,正在很专注的为她梳理头发。 天还未亮,所以殿内还燃着蜡烛,金色的烛光映得他红色的龙袍,漆黑的长发,雪白的肌肤,格外耀眼。 他真是很俊美呢,和他比起来,镜子里那个一身鹅黄色凤袍的女子,真是太平凡了。既没有灿若星辰的双眼,又没有不点自红的朱唇,因为在战场上三年的风霜洗礼,连皮肤都不够白皙,自从去年夏天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来,脸色一直有点泛青,若不是这一身尊贵无比的凤袍,只怕任谁都会认为她是个病鬼吧。 上弦突然记起,小时候父皇总爱逗她,说最爱看她笑,因为她一笑起来就连兆阳宫中的桃花都要黯然失色。 她试图对着镜子展眉一笑,却发现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对了,默然哥哥,不,应该是竟王殿下说,要保持威仪,就不能常常笑,不管有多想笑,也要藏起来,不能被别人看到。所以,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真正的笑过了。即使笑,也是假笑,为了表示高高在上的她其实也是很平易近人的,而笑给别人看。 她已经再也不可能笑得连桃花都黯然失色了。 她是女皇,不需要别人的爱慕,只需要敬畏。镜中这个不言不笑,好像泥胎木塑一样的……人,才能胜任女皇的角色吧。 这世上,没有人会在乎她才十八岁,他们只知道,她是月尚的女皇。 要当一个好皇帝,她必须忘了,自己是一个女人。 心中正在转着念头,忽然感觉他在肩头拍了一拍。 原来发髻已经梳好了。 上弦站了起来,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的萧默然忽然拉住她割伤了的左手腕,在伤口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弦儿,你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来帮我束发。” 他……刚才叫她什么?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萧默然已经坐在了刚才她坐的位置上,把手中的梳子递到了她的手上。 她现在该是什么反应?该大声斥责他无礼,还是把梳子扔在地上拂袖而去?可是,他刚才叫她弦儿,她……不愿给他难堪。 心里正在左右为难,手却不由自主地接过了那把梳子。 “弦儿,怎么了?快一点,趁时间还早,还可以练一趟剑。我已经三年没看你练功了,还是你这三年都在偷懒,今天才故意磨蹭,想拖到上早朝的时间,蒙混过去。” 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有点严厉了。 “我没有偷懒。” 他冤枉人,她这三年来除了军情紧急和身负重伤,实在无法的时候,都有天天练功的。 “好,我知道你没偷懒,快动手吧,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待会儿要是练得好,我教你几招新的,好不好?” 他的语气已经明显软下来,都有些劝哄的味道了。 上弦没有发现,刚才她的眼眶红了,但是萧默然发现了。 唉,真的已经没有办法再对她板起脸来了,一看到她委屈,就忍不住要哄哄她,看来注定要夫纲不振了。 当她想起现在他已经再也不能命令她,再也不能让她饿肚子的时候,她的手已经自动自发的开始梳理他的头发了。这个动作对她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三年前天天做,到现在,她还是闭着眼睛就能做好。 怎么办呢,把梳到一半的头发拆散吗? 算了吧,就再帮他梳这一次,他刚才不是说今天会教她几招新的吗?就当是,给他的谢师礼吧。 他的头发好美,又乌黑又浓密,不像她的,本来就不太黑,如今因为气血不足,更是有些泛黄了。 对了,她想起来了,以前他指派的每天要做的那么多功课里面,她最喜欢的就是早上来为他束发这一项了。他的头发那么美,每次她梳理的时候,都会偷偷希望,自己的头发有一天也变得好像他的一样。 那个时候不懂他这样要求,是不合礼法的,只知道是他要她做的,她就一定要做好。一心一意相信只要能做好这些,就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最开始的时候,她哪里会为别人梳理头发呢?连自己的头发都每天有侍女姐姐给她梳好,所以,她连自己的头发都不会梳。 是他手把手的教会她,梳头发也好,穿衣服也好,打扫也好,在御膳房烧火摘菜也好,教会之后就天天做,直到她上战场为止。 其实,他要她做这些事,都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虽然他动不动就让她饿肚子,也只不过是严厉一点罢了。 若不是他权倾朝野太过跋扈,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被说成狼子野心吧。或者,是她自欺欺人,妄想给他翻案,所以看不出他这样做其实大逆不道。不过,他所做的罪该万死的事情,也不少这一件。 心里想着事,手上也没闲着,头发都已经束好了。 给他戴上金冠,好,大功告成。有的事只要学会了,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虽然三年都没有给别人束发了,虽然一直心不在焉,手却会凭着以前的记忆,把这件事做好。 如果不做皇帝,这也算一门手艺吧,可以用它来养家糊口。上弦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不觉微微一笑。既然生在了帝王家,既然即了帝位,这辈子就当皇帝好了。史上的有道明君,包括她的父皇母皇,也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谁是生来比她强的?他们能做的事,没理由她月上弦做不到。好吧,就让她放手做做看,她治下的月尚,会是怎样一番盛世。 上弦没有发现,当她因为放开心胸而脸上一亮的时候,一直透过镜子注视着她的萧默然眼神一黯。 那天,萧默然果然教了她几招新的剑法,练功的地方也从户外改在了离长平殿很近的浩气楼,这样就暖和多了。 早朝上,陈之航和李秉章不再争吵了,看来昨天那招打草惊蛇有效果了。 亲政之礼要从简办理,修堤筑坝的事也由工部派官员到地方去监督。这两个人很识时务嘛。她昨天明明面无表情,他们也能猜到她的心意,本来准备亲政之后拿他两人开刀来立威的,算他们识相。立威的事,只好另觅人选了。 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paipaitxt.com 石凯 (本章字数:2285 更新时间:2006-2-10) 下朝回来后,传了昨日看守箫默然的侍卫来问,他何以能一路过关斩将直闯她的寝宫。 来的人只有一个,是石凯。 见了上弦,一句话也没说,就直挺挺的跪了下来。 “陛下,昨天的事都是石凯一个人的错,与旁人无关,请陛下责罚石凯一人。” 上弦料不到他会这样,微微一顿,才反应过来。 “石校尉,你先站起来。” 上弦屏退左右,将石凯扶了起来。 这位石校尉,原本乃是北月尚的文坛领袖。年仅弱冠,就以一篇《乌有山赋》使尚京为之纸贵。那乌有山本来只是一座无名小山,也因他这一篇赋,立时变成了名山。至今仍游人不绝。当时成国尚未反叛,上弦还独居在东宫之中,每隔一两个月还有机会去一趟尚书房,由林怀安授课。林怀安就曾让她背诵这轰动一时的名篇。 三年前,成国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叛乱,他投笔从戎的消息曾使世人大为震惊。原因无他,只因他自幼笃信黄老,盛传他只待成年以后,就要云游而去。结果这个大家都以为已经算是方外之人的石二先生突然上了战场为国杀敌,自然是让人大为意外。更让人意外的是,大家都以为应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石二先生,居然会武,短短三年,就积功升到校尉之职。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上弦却心知,石校尉此举必有深意。这几年来,他们并肩作战,外有成国的精兵铁骑,内有箫默然为了致上弦于死地的种种伎俩。比如克扣粮草,安插奸细,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如果不是有他在一旁出谋划策,屡出奇计,这场仗,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的。 当初大家讨论等打进皇宫活捉箫默然之后,该如何处置,别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要处死,只有这位石校尉坚决反对。说箫默然想要害死上弦自立为皇,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虽然大家明知道他克扣粮草,安插奸细,岂止是要害死上弦一人,分明是要整个大军都覆灭。如此歹毒,完全没有想过大军一倒,整个月尚可能就要万劫不复。可是这些,也只有将士们自己知道,月尚的老百姓只知道摄政王勤政爱民,又亲自教养女皇,劳苦功高,杀了他,只怕还会民怨沸腾呢。上弦亲政在即,万万不可横生枝节。况且,他是竟王,将他杀了,他的叔父难保不会借机起兵叛乱,到时又是一场战事。与其杀了他,倒不如将他软禁起来,就近监视。如果不是有他和上弦一起说服了所有人,要让她和箫默然成婚就没这么简单了。 既然是他的主意,看守箫默然的责任,就由他一肩承担了。 如今,他会做出这种事,必定有他的理由。 “石校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上弦仰头看着站起来的石凯。 这位石二先生,难怪要被人以为会云游而去,明明也才二十多岁,偏偏有一股好像随时会凌风飞去的气质。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道骨仙风呢? 被上弦凝视,石凯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位陛下,不管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很可爱。 “陛下,尚京不比战场上,这里的冬天很冷的。” 只这一句话,上弦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原来他知道,是她怕走漏了风声,不肯让人在自己的寝宫里多加几个火盆,让别人看出她其实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现在非常怕冷,夜里还会冷得睡不着。所以他才放箫默然到她的寝宫里来。 啊。那他都知道箫默然每天会抱着她入睡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上弦的脸登时就红了起来。 石凯知道她未经人事,只是这样说就会令她觉得害羞,不觉莞尔。 想来箫默然是顾及到她的身体,才会忍耐吧。 “陛下,现在不必担心箫默然会加害于你,对他来说,陛下有什么意外,他最有嫌疑,而且他手中已经没有军队,他现在一定会尽力保护陛下的安全,以图后策。” 其实他是觉得这位竟王殿下一定不会伤害上弦,以前做的那些事只怕是另有隐情。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他无凭无据,不好仅凭这些日子的观察就信口开河。只好避重就轻,分析一下眼前形式。不过,这件事相信上弦自己也是有所察觉的吧,否则昨天也不会纵容那位殿下呆在自己的寝宫里。 上弦觉得石凯说得没错,照现在的情势来看箫默然的确会拼命保护她。 只不过,石凯终究是违反了命令,如果不惩罚他,只怕就有损天威了。 上弦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石校尉,你知罪吗?” 石凯见上弦目中含笑,知道她又有了主意,也笑着回答。 “元帅,末将知罪了,但凭元帅责罚。” “那就削去军职,逐出宫去。” 这样的责罚是他所希望的,他正待要说好,却见上弦用渴盼的眼神看着他。 难道,她其实是想…… “石二先生,明年又是大比之年,本帅会在十个月后的琼林宴上恭候先生的。先生……会来吗?” 原来她真的是这样想的。本来想要一口回绝,他会从军,乃是别有隐情,非为封侯拜相,如今战事已息,她也顺利的亲政了。正是他该急流勇退的时候,可是,她那双紧紧注视着他,充满希翼的眼睛,突然和他珍藏在心里的那双眼眸重合,让他失神了。 如果那个人,能再用这样的眼神注视他,哪怕只有一次,他也…… 这种事,这辈子都只能是痴心妄想吧,既然如此,何不遂了那个人的心愿,就留在这尚京之中,不再回去碍那个人的眼。 想到这里,他做了一个违背初衷,但多年以后都还觉得庆幸的决定。对上弦笑了一笑,说,“元帅,末将一定会赴元帅的琼林宴。” 石凯走了以后,上弦就吩咐下去,箫默然以后可以在宫中自由走动。他手中已经没有军队了,到底也是竟王,一国之君呢,虽然现在的身份是人质,反正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她又何妨给他多一点自由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下去,很快正月就到了,上弦终于亲政了。 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paipaitxt.com 亲政 (本章字数:6078 更新时间:2006-2-10) 上弦刚一亲政,就发现所谓亲政真是一件苦差呀。以前她也批奏折,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数量也很有限,下朝之后半个多时辰也就差不多批完了,主要的还是两位辅政大臣在批。如今,她亲政还不到半个月,却已经每天不到亥时批不完。有的时候,到了子时她还在批。 她也怀疑,以前萧默然当摄政王的时候,明明都还有时间给她授课的呀,为什么轮到她的时候,她会连睡觉的时间都几乎没有了呢?可是,这些奏折虽然琐碎,却每一件都似乎非要她亲自批不可,她的身体本来就单薄,这些天累下来,看奏折的时候越发的吃力了。 今夜又是这样,已过亥时了,还有不少没有批完,看来,到子时也不见得能批完。 “陛下,要保重凤体呀,这些奏折批不完,就明天再批吧。” 侍立在一旁等着给上弦研墨的内侍又开始说这句话了。 上弦只能苦笑,其实她才是最想放下这些奏折去睡觉的那一个吧。 “林公公,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这些奏折批不完,朕也睡不着的,委屈公公也不能睡了,你去休息吧,朕一个人批就可以了。” 这位林公公是先帝时就在琼华殿里当差的,也算从小看着上弦长大的长辈,见劝不动上弦,当然不可能真的去休息,也只好不再说什么,继续默默的侍立在一旁。 “皇夫大人,陛下正在批阅奏折,任何人都不得打扰,请大人留步。”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他不是该在坤安殿等她的吗? 大婚以后,除了每月的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上弦会到皇夫的乾宁殿过夜以外,其余的日子,萧默然都会到上弦的坤安殿去陪她。上弦亲政以来,每天都要亥时以后才能回宫,萧默然也每天都在坤安殿里等她,从来没有到琼华殿来找过她。 他来这里做什么,嫌她还不够忙,不够乱吗? 上弦心里已经有气了。 “李公公,请竟王殿下进来吧。” 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今天一定要他好看。 殿门打开,萧默然走了进来。 上弦也从御案后站了起来。 “殿下,你深夜闯进朕的书房,有什么要事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上弦也不掩饰自己在生气。 萧默然并没有答话,也没有向上弦行礼。只是深深地看了上弦一眼。 他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 虽然他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上弦已经感觉到他的怒气。 看他那双美目仿佛快要喷出火来,她的气愤马上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心虚。 她做错什么了吗?没有啊。她今天一下了朝就在琼华殿里批奏折,哪也没去,他……为什么要生气呢? 看她已经有点心虚了,萧默然也就不再瞪着她。走过去拿起御案上的奏折,看了起来。 “殿下,使不得……” 林公公惊叫出声,伸手想要从他手里把奏折夺过来,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林公公一眼,林公公伸出来的手就停在半空中,不敢动了。 上弦看到这一幕,也吓呆了,后宫不得干政,难道他不怕死吗? 扑通,扑通,上弦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这个时候,只要萧默然说一句话,或批一个字,那他就要身首异处了。 萧默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扫了几眼手上的奏折,就又把它放回御案上。然后又拿起一本来看。很快,还没批过的奏折就都被他看完了。上弦看见那些奏折被他分成了好几叠。 萧默然看完了奏折,还是一言不发,也不看上弦,在御案旁坐了下来。 上弦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他不说,她也只好坐下来,继续看她的奏折。 看了两行,她突然灵机一动,把看的那本下面的一本也拿起来扫了一眼。 噫,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又把旁边那一叠得拿起来扫了一眼,再换一叠。 她终于明白什么地方不对了。 原来她今天真的错了,但是怎么能在他面前露怯呢? 上弦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来对林公公说, “朕要回宫去休息了,林公公,麻烦你去外面告诉李公公一声。” 他不理她,她就不会自己回宫去吗?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让他慢慢去生气好了。 “陛下,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上弦听到他这一句平静无波的问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明白今天为什么他生这么大的气了。今天是正月十四,她应该去乾宁殿和他在一起,现在都已经快到子时了,她还在这里批奏折,难怪他要生气了。 “林公公,请告诉李公公,朕今日幸乾宁殿。” 虽然这样也是对他示弱,但祖制总是要守的。 再看他,不生气了吧。难不成,还要她向他道歉?可别得寸进尺。 上弦看萧默然仍然面无表情,心里没来由的生气起来,还要怎么样呢?她已经说了要幸他的乾宁殿,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萧默然并没有看上弦,所以也没有发现她正一脸怒气。只是轻轻地对林公公吩咐道,“先让李公公着人把陛下的白狐裘披风取来。” 林公公看了上弦一眼,上弦微微点头示意他照萧默然的吩咐办。 不一会儿,白狐裘就拿来了。林公公把它捧了进来,想帮上弦穿上。 萧默然很自然的从林公公手里把它拿了过来,走到御案后,亲自为上弦披上了。 又是这样,自从大婚之后,他就不让内侍们给她更衣,要么是她自己来,要么他就迂尊降贵亲自为她穿戴。 上弦简直受宠若惊,也很莫名其妙。 穿戴停当,萧默然才牵起上弦的手,和她并肩往外走。走到门口,林公公上前来打开殿门,萧默然微微的挪了挪步子,挡在了上弦前面。门开了,一阵冷风窜进了,上弦不由自主地更往萧默然身后躲。萧默然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牵着她的手紧了一紧,然后才拉着她往外走。 上了皇辇,刚刚坐定,萧默然就挤了进来,坐在她身旁,放下帘子,将她搂进怀里。 上弦惊讶极了,因为萧默然以前在宫里从来没有坐过辇车。不是走路,就是骑马,这次居然挤进她的皇辇里来,实在是奇怪极了。不过,皇夫要和女皇同乘,本来也不是什么不合礼法的事,上弦虽然觉得奇怪,也不愿多问。 一阵冷风将帘子吹开了一条缝,上弦忍不住往萧默然的怀里缩了缩。 萧默然感觉到她畏寒,摸到了她的两只小手,已经入手冰凉了。一边在她的手上轻轻摩挲,为她取暖,一边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很快就到了,再忍一忍就好了。” 上弦听到他这么温柔的哄她,刚才的怒气霎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自大婚后,这两三个月以来他常常这样轻声细语的哄她,夜里总是搂着她睡,不让她冻着。表面上,她好像又回到了以前有他当公主伴读的时候。被他悉心保护,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他来给她顶。 可惜,只是表面上而已。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分不清。 其实,不管是真是假,对她来说都一样的。 他是假意,她当然是要躲得越远越好,免得死在他手上尸骨无存。没错,尸骨无存,她毫不怀疑他有这样的本事。毕竟,他是她的先生嘛。她会的这几手,都是他教的,他手段如何,她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就算他是真心的,上弦想到这里,不禁苦笑,这个可能简直比山中遇仙还要虚无缥缈,罢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是真心的,她又能怎么样呢?她是女皇,这辈子注定是孤家寡人,她能拿什么去回报他的真心呢?她谁都不能爱,爱了就有弱点了,皇帝是不能有弱点的。她谁也不能信任,信任了就有可能被背叛,被背叛就是死。这些都是他以前教她的,如今,她用他教的来对付他,真是有点滑稽。 可是,他这样半真半假的呵护,却让她觉得……好幸福。明知道这样是在饮鸩止渴,明知道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明明很害怕,她还是忍不住被他吸引。这是在玩火,不,是在飞蛾扑火,她却停不下来。可能,他就是她的命中魔星吧。 每次,她劝自己,放手吧,他是你的死敌,你饶了你自己吧。可是总有一个更固执的声音在说,不对,他是默然哥哥,是拼命保护你,舍命救你差点死过去的默然哥哥,你都忘了吗? 她好想忘了啊,偏偏怎么也忘不了。这件事就好象用刀子刻在了她的脑子里一样,时时刻刻都会跳出来提醒她。 从还要更早以前,从他在兆阳宫的桃花树下把她扶起来,对她微微一笑开始,他就是她的保护者。他是她的偶像,她的神。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她为他更衣叠被,打扫书房,烧火摘菜,她去战场杀敌,他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其实,她只是希望,做完这些,她也能变得好象他一样强大,可以保护整个月尚。 为什么,她做了那么多,到最后,她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呢? 他走得太快,走得太远了,她在他身后,怎么追都追不上。还是说,他本来就和她不是同一类人,所以不管她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不甘心,她好不甘心呐。 “弦儿,你在想什么呢?已经到了。” 本来缩在萧默然怀里的上弦,听到他的声音以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萧默然看到的上弦是一副泪迫于睫,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的心狠狠的揪痛了一下。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扶上弦下了皇辇。 走进乾宁殿,上弦就看见一桌还在冒热气的晚膳。然后,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发出可疑的声音。啊,她今天又忘了传晚膳了。其实到了用膳时间,林公公还提醒过她,不过她那时说等过一会儿再传,这过一会儿就到这会儿了。 不必等萧默然招呼,她就坐下来,准备用膳了。萧默然也坐了下来,奇怪,他也没用晚膳吗?她还以为这只是给她准备的呢。 这一桌菜,全都是些加了人参,天麻,当归,何首乌的东西,自从大婚以后,每天吃的都是这种满是药味的东西,真是吃得一看这些东西就想吐了。这自然又是他吩咐御膳房准备的,已经三个月了,他觉得有用吗?是想笼络她吗?他以为这样她就会相信他是真地关心她,想让她早日康复吗?何必呢,事到如今,她哪里还敢对他有什么奢望。他越是表现得对她关怀备至,她就越绝望,明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企图,还是对他的温柔毫无招架之力。连她自己都瞧不起这样的自己了。或者,这才是他对她温柔的最终目的,他就是想折磨她,摧毁她的自信,让她看清楚自己有多无能吧。对他,她不介意作最坏的怀疑,因为每一次都证明,她最初的怀疑还不够坏。 用完晚膳,也就不觉得冷了。心情也好了很多,不复刚才的悲伤。伤心有什么用呢,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上弦想了想,决定为今天的事向萧默然道谢,毕竟,如果不是他来点醒她,她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每天批奏折到深夜的日子。 她正要开口,萧默然却先开口了。 “弦儿,算上今天,你已经连着有九天没有按时用膳了,我说得没错吧?” 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还有一点忧虑,上弦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会是什么大事呢?以前他不是经常让她饿一整天吗? “殿下说得没错,朕的确有九天没有按时用膳了。有什么问题吗?” “弦儿,你自己身体怎么样,应该清楚吧。” 上弦这才隐隐猜到他的意思,他是想表示他在担心她的身体吗? 见她没有说话,萧默然接着说了下去。 “你的身体现在很虚弱,不能承受不规律的饮食,这件事,以前给你治伤的军医没有跟你说过吗?” 上弦想起来,以前的军医还真的说过,不过,在战场上哪有可能保证规律饮食,所以她早就忘了。 “殿下,军医的确说过,只是,战场上的事,殿下也知道,军情紧急之时,不能按时吃饭是常事,所以我也忘了还有这回事了。”还有你常常借故拖延粮草供给,所以,不只是我,全体将士都常常三餐不继呢。这句话她只在心里想,并没有说出口来给他难堪。想来她也是给足他面子了。 “弦儿,现在你已经不在战场上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 “好吧,朕答应殿下,从今以后,都按时吃饭。殿下,谢谢你今天来点醒我,那些奏折都可以发回各部去,由下面的人解决,不用我一本一本亲自批。” 今天,如果不是有他,她还不知道,原来下面的人一直在故意试她,把一些琐碎的小事奏上来,让她批。如果她一直发现不了,只怕用不了多久,欺上瞒下,蒙蔽圣听的事就要层出不穷了。当时在琼华殿被他点醒的时候,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在皇辇上的时候,也因为这件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不过,现在也想开了,无论如何,也是发现了。自己没有萧默然那样敏锐,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本来就当过臣子,对这些小花样自然熟悉,不像她,一离开战场,不多久就亲政了。 萧默然听到这句话,居然微微一笑。上弦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萧默然面无表情以外的表情了,这虽然只是一个浅浅的微笑,也足以让她觉得耀眼得睁不开眼。她的脸霎时间红了。他笑,是不是表示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弦儿,明天是元宵节,你批完奏折早点回来,我带你去宫外赏灯。” 上弦一听这话,暗暗吃惊,他怎么能说要带她出宫呢?他自己现在是被软禁的身份,哪里出得了宫?更别说带她一起去了。转念一想,她明白了,自从石凯走后,竟王萧默然殿下如果真的想出宫,这赤宫之中,哪里找得到人能真的把他困住?乾宁宫里那些侍卫,只怕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会知道吧,胡海平倒是还能和他过几招,不过大概也留不住他。他现在留在这赤宫之中,并不是因为走不了,除了因为他的傲气,愿赌服输不屑于走之外,只怕是另有图谋了。自己以为是把他养起来作宠物,现在看来,已经是在自欺欺人了。 “好啊,朕明天会早点来的。” 心里虽然转过很多念头,表面上,上弦还是不动声色,一口答应了下来。 先顺了他的意,反正以他的高傲,暗杀这种下流手段肯定是不屑用的,况且,为了撇清嫌疑,他现在还会竭力保护她的安全吧。的确是想看看他究竟要变出什么花样。这种假装成相亲相爱的把戏,他似乎玩得很开心,他想装,她倒是不介意配合,只是不知道,他这场戏究竟做给谁看呢? 上弦已经睡着了,萧默然看了一眼缩在自己怀里的小东西,当真是无奈至极。今天本来是很生气的,底下那些人的小把戏,已经十四天了,她还没有看穿。怎么这么慢?以前教她的,都还给他了吗?这都不说了,今天又是到亥时都还没有用膳,这两三个月,给她日日进补,悉心调理,她的身子才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如今这才刚亲政十来天,就连着九天没有按时用膳了,她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这么糟蹋自己,是嫌命长,还是不想活了?本来是该好好训斥一番的。 本来他也打算好好训斥她一番。偏偏,她在皇辇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让他把要训斥的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把她搂进怀里好好疼宠一番,哄得她破涕为笑。 不止这样,一见她要哭,他马上就反过来责怪起底下那些搞鬼的人来了,当时简直想把他们拉出来凌迟处死,碎尸万段。这帮狗奴才,居然惹得她要哭,还留着他们有什么用? 以前,惩罚她的时候,他是从不手软的。让她饿肚子,罚她跪太庙,打她手掌心,如今,一看她要哭,就连几句斥责的话都说不出了。 也罢,既然打不下手,骂不出口,又不能再饿她的肚子,她如果再不规规矩矩的吃饭,这个皇帝,也就不必再当了。 弦儿,本来,让你再当几年女皇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如果再不乖,可就怨不得我心狠了。 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paipaitxt.com 赏灯 (本章字数:9081 更新时间:2006-2-10)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本来宫里也应该有灯会,不过上弦才刚亲政,后宫又只有皇夫一人,没有纳妃,之前萧默然把宫女和女官都撵出宫去,如今也没有补选宫女,宫中只有内侍,所以也就没有人来扎灯了。 上弦下朝以后,在琼华殿把可以发回各部的奏折挑出来后,需要她亲自批的也就很少了,所以批完的时候才不过午时三刻。用完午膳,居然还有时间小睡片刻。 一觉醒来,才过了半个时辰。上弦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享受难得的自由了。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有整整半天的时间什么都不用做。对了,记得东宫里有梨花,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开。今天天气很好呢,正好可以去赏花。 不用皇辇,用步行好了,这就出发。 居然已经开了,明明现在是阳光明媚的午后,远远看着那片梨花海,却好像是清晨,云雾缭绕,似真似幻,近看才能分辨那一枚枚薄的能透过光来的花瓣。有微风吹过,还会掉落几片,好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上弦一步步走进花林深处,冷不防被横伸出来的花枝勾住了皇冠。她收势不住,还是踏前半步,生生的将这好好的一枝花撞碎了。看到花瓣纷纷扬扬洒了一地,她微微有些心疼。 回头吩咐紧随身后的几位内侍, “都到外面去等吧,朕要一个人呆一会儿。” 确认他们都已经退到照壁之后,看不到她了,上弦把自己的冠冕摘了下来。 上弦尚未建储,东宫也就无人居住。除了每日打扫的人以外,没有人会来了,所以上弦才敢把冠冕取下来。 把冠冕放在地上,继续往前走,发髻又被勾住了。干脆把头发也放下来,反正不会有人看见。 把重得要死的皇冠放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在这片花海里逛,真是……好开心,没有从早到晚做不完的功课,没有战场上杀不完的敌人,没有朝堂上听不完的争吵,没有琼华殿中批不完的奏折,没有天灾,没有兵祸,甚至连重得快要把她脖子压断的皇冠都没有了,今天下午她是自由的,真是太好了。 实在是太开心了,所以,当箫默然拿着她的披风走进花海的时候,她才会脱口而出一句,“默然哥哥,你也是来看花的吗?” 话出了口,才惊觉失言。她竟然叫他默然哥哥,这下糟了。 箫默然听了这句话,只对上弦笑了一笑。径直走到上弦跟前,把披风给她穿戴上,再挽好她的发髻,给她戴上冠冕。 “天不早了,回宫去吧。” 幸好他没有说什么,上弦偷偷松了一口气。 回到他的乾宁宫,已经快到傍晚了。但是还不到用晚膳的时间,萧默然拉着上弦,一直往寝殿里走。上弦还在为在东宫里失言的事忐忑,等萧默然拉着她走进寝殿,摈退了内侍,关上了殿门,才发觉不对。现在时间还早,他想做什么? 关好殿门,萧默然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的眼眸里怎么会好像有两团火在燃烧?他不过是向她走过来,她却好想转身逃跑。不只是想,她的身体真的不由自主地动了,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被他拉住了手,往怀里一带,接着吻好象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她想挣脱,可是萧默然抱得紧,她尽了全力也挣脱不开。用手推他,推不动,只好改掌为拳。一拳过去,她的拳头打在他身上,就好像打中了棉絮,拳上的劲力全都石沉大海。 他的内功已经入了化境,她根本不是对手,怎么办? 脑子虽然在惶恐,身体还是自动自发的一拳拳打在他身上,但是那里撼动得了他分毫? 他抱她的手使劲一收,让她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打他的手也使不上力气了。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他的唇寻到她的,辗转吸吮,然后他把舌头伸了进来,他究竟想干什么? …… “弦儿,吸气……,呼气……” 她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紧紧地抱住他,整个人几乎都吊在他身上…… 好丢脸,他刚才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怎么她现在觉得脑子有点迷糊,搞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他好像很激动,不只是他,她自己也是,他的手已经抱得没有刚才那么紧了,她明明应该挣脱他的怀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点不想挣脱。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抱着他就好了…… “弦儿,你的身子还没有好,还不可以……”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不可以什么呢? “以后,不要在外面把头发放下来,也不要在外面叫我默然哥哥,明白吗?” 原来,他刚才是在生气她叫他默然哥哥这件事,这是他新想出来的惩罚吗?好奇怪呀,她竟然有点喜欢他这样的惩罚,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 “我知道了。” 她松开了抱他的手,想往后退。 可是他的手一紧,不让她退, “别动,让我再抱抱你,再……亲亲你。” 她不动了,乖乖的任他抱。 知道他要亲她,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她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父皇常常把她搂进怀里,亲她的脸颊和额头,她问为什么,父皇总是笑眯眯的回答,那是因为父皇喜欢你呀。 他会想抱她,亲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她? 这一次他很温柔,不像刚才那样可怕,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舌头伸进来呢?跟父皇亲她的时候不一样,好奇怪呀。 实在是太奇怪了,她被他亲得……好象站在云彩里,踩不到地,浑身软绵绵的,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不舒服,总之就是……好奇怪。 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萧默然给她换上便服,带着她堂而皇之地走到神武门前,守门的侍卫看清楚是他们,很不自在的给他们放行。 当她出了神武门,才发现今天她居然放他出宫了,难怪刚才侍卫看她的眼神有点不自在,当初她是告诉他们要软禁萧默然的,如今却自己把他放了出来,她食言了。 君无戏言,她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是……,哎,既来之,则安之,不是打定主意要看看他想玩什么花样的吗?且看看他今天到底有什么举动。 走着走着,才想到,今天居然连胡海平也没有带,只和萧默然两个人,就这样说出宫就出宫了,如果遇到刺客怎么办? 转念一想,有竟王殿下在身边,还有什么刺客能得手?如果有这样的刺客,那带胡海平来也是枉然。咦,竟王殿下今天没有佩剑,对了,大婚以后也没有见他佩过剑,想来应该是以他的修为,已经返璞归真用不着再佩什么宝剑了吧。 走到大街上,萧默然去雇了一辆马车。其实上弦很想说她更喜欢用走的,难得出宫一次,可以顺便查访一下民情。不过看萧默然一脸面无表情,这句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回去了。算了,还是不要横生枝节的好,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一下了车,是一家饭馆。对了,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难道今天要在宫外用餐?太好了,终于不用吃那些补气血的东西了。天天翻来覆去都是那种满是药味,稀奇古怪的菜,连喝的茶都被改成了红枣汁,都三个月了,真的是吃怕了,不过,她知道自己不能随便在宫里抱怨,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她这个皇帝还没亲政两天,就先讲究起饮食来,绝不会是好事。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忍。不过跟战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断粮总是三餐不继比起来,本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这样一想她也就不甚在意了,只不过今天难得有这个机会不用吃宫里的饭菜,还是让她喜出望外。 当她坐在二楼的雅座里,等着萧默然为她点菜的时候,心情真是好得不得了。可是萧默然点的还是什么归参炖母鸡,天麻蛋羹,云片银耳汤,三七蒸鸡。 可恶,她真的生气了。这个人,在宫里的时候他要管,出了宫还要管。不行,她这次绝不让步,现在不是在宫里,这里谁也不认识她,她要什么都可以。 “小二哥,你等等,把你们这里最拿手的菜都上上来吧,帐我来付。” “小姑娘,这……” 小二欲言又止的看了上弦一眼,然后盯着萧默然,希望他给个指示。 狗眼看人低,怎么这个人就认定她没钱付帐呢?不过,仔细一想,她还真的没钱付帐,衣服是萧默然给她换的,想当然是不会在里面放钱,她现在浑身上下可能就头上的发簪比较值钱,唉,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呐。她明明富有四海,为什么这个紧要关头偏偏拿不出一文钱来呢? “夫人。” 萧默然给了他两个字。 “什么?” “她不是小姑娘,是我夫人。” 小二总算听明白了,很惊讶的看了上弦一眼,一副完全不能置信的表情。 有这么奇怪吗?她有什么配不上他的?值得这么惊讶。 虽然她衣着朴素,那不过是因为她懂得节制生活简朴,就算坐在优雅天成的他身边,看起来好像他的侍女,那也是因为她平易近人,还有,她是没有他那么美啦,可是皇帝要那么美有什么用?够勤政爱民,懂得任用贤能,才是关键吧?他叫谁是小姑娘?她已经成婚,亲政,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快满十九岁了。她还上过战场为国杀敌,她是女英雄,不是什么小姑娘。 “就照她说的上吧。” 咦,他这么简单就同意了? 上弦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萧默然见上弦吃惊的看着自己,对她微微一笑,说,“弦儿,这里的叫化鸡很有名,你呆会儿仔细尝尝看。” 他今天也是便服,一身很普通的藏青色袍子,头发也只是用同色的发巾一束,这样的装束,走在大街上,十个人中倒有两三个和他穿的一样,明明很普通的,可是他一笑,还是让上弦一阵恍惚。 唉,他是名满天下的美男子,就算身上套的是一个破麻袋,也还是一样悦目。只是随意的一坐,自然流露出尊贵优雅的气质,难怪刚才那个小二不信她是他的夫人,她这样的黄毛丫头坐在他身边,真的是…… 哼,就是因为他英俊儒雅,才让他当皇夫的,就算她再怎样容颜粗陋,配不上他, 成王败寇,是他自己造的孽,活该。 心里虽然这样为自己打气,可是上弦隐隐有些泄气,其实她这样仗势欺人,并不是君子所为吧。而且,他会和她成婚,只是情势所迫,他并不喜欢她…… 上弦想到这里,心里一紧。不过很快她就释怀了。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傻话,她这辈子,谁也不能喜欢,所以才叫孤家寡人嘛。这样和他成婚,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什么时候,他要在背后捅她一刀,也不必惊讶,因为本该如此。没错,本就该如此。只是,心里还有不甘,这就是所谓得陇望蜀吧。月上弦,你该得的,能得的,都已经到手了,千万不要对不可能得到的有什么痴心妄想。只是,胸口又疼了起来,自从中箭几乎死过去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会这样疼,不过,伤好以后就不疼了。不知道为什么,成婚以后又开始时时发作,想来这病会跟她一辈子了。 菜不多久就上来了,果然有一味叫化鸡。 上弦正想动手,却被萧默然抢先一步,用银箸试了毒,然后慢条斯理的撕下一片,放进嘴里仔细品尝。上弦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生眼熟,好像曾经发生过一般,不对呀,她从来没有来过这家饭店,怎么会觉得今天的事眼熟呢? 萧默然似乎觉得没有危险了,才点头示意上弦可以吃。原来他是在为她试毒。也对,不是所有毒都会令银变色,最稳妥的办法是用人来试。只是以前只知道他武艺高强,却不知道他还识毒,居然艺高胆大到亲自尝毒,他就不怕尝到他自己分辨不出的什么奇毒而不治身亡吗? 上弦也吃了一口鸡,尝到鸡的味道,突然浑身一震,想起来了,以前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不懂世事的小姑娘,有一天缠着默然哥哥要出宫打猎,默然哥哥真的带她出宫了,还抓了一只野鸡烤给她吃。那次,一向有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先给她的默然哥哥烤好鸡后,没有立即给她吃,反而自己先吃了一口。她当时还小,不懂那是他在为她试毒,很小心眼的暗暗不高兴了一下。可是她并不是会记仇的人,这件事很快就忘了,如果不是今天吃到的叫化鸡,味道很像默然哥哥那天烤给她吃的,只怕这件事永远都不会想起来。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就要疯了。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他明明是会为她试毒的默然哥哥呀,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吃饭,吃饭,不要再想这种事了,不是已经决定再也不想这件事了吗?可是,她觉得胸口好疼,快要不能呼吸了。 隔壁一桌聊天似乎提到了她。 “这么说,当今的这位元庆帝,乃是不输两位先帝的谋略家了?” “谁说不是呢?当初竟王萧默然因为感激两位先帝出兵为他复国,才会放着好好的国君不做,到月尚来做太子太傅。本来如今陛下已经亲政了,再也没有借口留他在月尚,可是谁让这位太傅大人才智过人呢?陛下竟然一纸婚书,就把他永远地留在月尚了。” “你这样说,好像是女皇强人所难,你怎么知道那两人不是真的相爱呢?听说那位竟王殿下,没当王之前,就是女皇的伴读,焉知他二人不是日久生情?何况,他是女皇的先生,如果不是他自愿,女皇怎敢对他用强,那可是欺师灭祖的大罪。女皇小小年纪,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陛下班师回朝那天,好些人亲耳听到赤宫里传来打斗的声音,陛下回朝以后,竟王麾下的羽卫军就被调离京城了。大家都说那天是陛下带着王师回来逼宫,第二天就宣布他们的婚事,不到一个月就行了婚礼,听说竟国那边的聘礼都还没有来得及送到,不是逼婚是什么?” “你这话太武断了吧。女皇才十八岁,怎么做得出这种事呢?” “你觉得陛下现在还小,做不出这种事,难道你忘了,两位先帝也是在十八九岁的时候成婚,将南北月尚统一起来的?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陛下小小年纪,就有乃父母遗风,这是月尚之福啊。只是苦了留在竟国的老王爷,等了十年,还等不到侄儿回去接掌国事,听说现在已经气得一病不起了。” …… 隔壁一桌还说了些什么,上弦已经没有心情听了。原来,在老百姓心里,她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逼迫自己恩师的逆徒。为了自己的月尚,硬把竟国的国君留在身边,让它群龙无首,还说默然哥哥的王叔已经被气病了。竟国那边的聘礼的确是到现在都没有送到呢,想来那位素未谋面的老王爷根本不想承认这门婚事,所以才会拖到现在吧。说什么让他成为笑柄,原来被人耻笑的是她,堂堂一国之君,要用逼婚的手段才能成婚,真是……滑稽。 最最滑稽的莫过于她心里清楚,他们议论的竟然是真的。是她逼婚,他才成了她的皇夫。 是她有私心,才不放他回竟国。不是为了什么月尚,只是为了她自己。现在的她已经再也找不到冠冕堂皇的理由骗自己了。她会逼他成婚,乃是因为对他有非分之想。 不懂,不懂,如果他从来没有对她好过,那她也不会……,可是,他明明曾对她悉心保护,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难道说,从一开始,他就是在骗她?是她太笨,她无能,猜不透他的心思,就算他一次次要置她于死地,她也没法相信。她的心总是在为他开脱,也许他是有别的用意,也许他不是真的要她死,也许……。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也许她会是又一个因美色误国的昏君,也许她已经是昏君了,从她决定和他成婚那一刻起就是了…… 心里虽然百转千迴,表情却还是平静如常,这控制表情的功夫,如今是尽得他真传了。面前这一桌从一进这饭馆就盼望着的饭菜,已经吃不出是什么味道了。再看萧默然,刚才那些话,他一定也听到了,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心里是不是在想,似她这般不战而降的对手,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她是真的不想变作他的对手,只是,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她来作主。 这一餐就这样食不知味地用完了。 当站起身来,准备离去之时,她也准备好了和他的下一场战役。 和他肩并肩走出饭馆,已经是黄昏,街上开始亮灯了。 就这样默默地跟着他走,他不说话,她也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繁华的所在。人头攒动,灯火绚烂。 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人在向她挥手。 她凝神细看,原来是工部侍郎林静言。她也是来看灯的吗? 今天的林静言换下了那身英武有余,柔媚不足的天青色朝服,穿了一条淡紫色的裙子,头发上簪了一只淡紫色的发钗,也是位美人呢,看来是为了节日精心打扮过了。咦,站在她身边的那一位,剑眉星目,俊逸出尘,头戴道冠,身穿杏黄色的道袍,分明是一位……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嘴角虽然很自然地摆出笑容,但其实心里很是诧异,不明白林侍郎怎么会和道长走在一起。 林静言拉着身边的年轻道士,快步的走向她。边走边对她挤眼,一脸顽皮,一付要对谁恶作剧的表情,看得上弦莫名其妙,也为她暗暗担心。 她还是没成婚的闺女吧,在大街上和修道之人拉拉扯扯,不太妥当啊,上弦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扫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偷偷替她松了口气。 待她走到面前站定,因为得了她刚才使的眼色,知道该配合她,上弦于是面带微笑不言不动,等着看她怎么出招。 林静言没有对她和萧默然行礼,反而推了推站在身边的那个道士,对他说,“小语,这是我的好友,你能看出来她是干什么的吗?” 原来游戏是这么玩的,上弦恍悟,不由得也仔细凝视眼前这位……道长,想听他有何高论。 虽然穿着一席道袍,可是这位道长却不像修道之人,让上弦说,在她见过的人里面反而是常常身披铠甲的石二先生比他更像。这个人虽然英俊潇洒,气质清雅,却没有作道长该有的与世无争,飘渺如仙的气质,而且他俊美得有点……邪气。 想到这里,上弦自己也有些意外,明明这位道长看她的目光诚实无畏,坦坦荡荡,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对第一次见面连话都还没说的人就做这样的负面评价,她真是太轻率了。 那位道长先看了看站在上弦身边的萧默然,然后又凝视上弦片刻,目光灼灼,看得上弦直想往后退。 “姑娘和公子都是身份尊贵之人,现在是在管理祖业。至于以后嘛……” 他的话说一半,留一半,静静地看着上弦,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眼睛半睁半闭,竟然是说不出的……魅惑。 上弦正觉得尴尬,她从未见过男子如此的眼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站在一旁不发一语的萧默然将上弦往身后拉了一拉,微笑着说,“道长此言差矣,内子已经不是姑娘,而是鄙人的夫人了。” 是她听错了吗?怎么她竟然觉得他的话里带有一丝怒气,他不是容易动怒的人呀,而且,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上弦觉得应该出面缓和一下气氛, “道长如何称呼?” 没想到是林静言抢着回答, “他叫林无语,是我弟弟。” 那道长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弟弟吗?不像啊,应该是哥哥才对吧?上弦有些意外,这位道长怎么看都应该比林静言年长少许,不应该是弟弟呀。 上弦正在踌躇该不该坦承自己的身份,林静言又抢先一步说,“小语,你总说你的相术高明,这次牛皮吹破了吧,站在你眼前的可是女皇陛下和皇夫殿下,你居然都没相出来,以后可不许在外面招摇撞骗了。” 听到她这句话,上弦心中一凛,林无语没有相错啊,她现在确实还是个姑娘,而且也的确身份尊贵,月尚第一人,还有谁比她的身份更尊贵的?在管理祖业,没错呀,月尚不就是她的祖业吗?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林无语忽然收起了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一脸肃穆的说,“陛下印堂发黑有水难之相,今年当避水。” 上弦听到他这句话,饶是她一向好脾气,也有点恼了。这个人,神情……轻佻不说,还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这种话,难道他真当自己是仙师?刚才还觉得他有几分道行,如今只觉得他卖弄过头了,白费了这一副好相貌。 虽然心里着恼,碍着林静言的面子,又要顾及天家威严,毕竟不好失礼,上弦还是笑着说,“多谢道长指点。” “陛下,你千万不要信他的,他总是喜欢故弄玄虚,除了医术还不错以外,别的本事就没有了。”林静言很唐突的说。 上弦见惯了她的心直口快,也不以为意,只是听说这个道士精通医术,倒要另眼相看了。 上弦还待要与他们客套,忽然觉得萧默然拉她的手一紧。 啊,看来他也不喜欢这位道长,想要甩开他们。本来她也觉得该和他们告辞了,不过既然他不喜欢,她就偏要和他们一起赏灯,气气他也好。 “林爱卿,你们今天也是出来赏灯的吗?不如结伴同行。” “陛下,还是算了,我和小语还有别的事要办。” 喜欢热闹且不甚拘礼的林侍郎会拒绝,上弦有些诧异,不过人家既然说有事,当然就不好勉强了。 告辞离去,走了几步,上弦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 林静言竟然正对着萧默然的背影做鬼脸,见她回眸微微一愣,不但不心虚,反而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微笑,然后很豪气的挥了挥手。看到这一幕,上弦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这样的可爱,有谁会不喜欢,有谁会忍心苛责呢? 上弦为她的那个鬼脸心情大好,转回头去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站在她身旁的林无语。他正宠溺的看着林静言。那个神情让上弦的心里微微一动,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常常用这种眼神看她。刹那之间,她对他的恶劣印象都消失了,只为那一瞬他露出的和她心里那个人一样的表情。 待上弦转过头去,林静言得意地对身边的林无语说,“看,我说得没错吧,她很可爱对不对?配那个美得已经带了魔性,又阴阳怪气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的摄政王真是……。” 说到后一句,眉头皱了起来。 林无语对她笑了笑,没有答话,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陷入沉思。 “小语,你可不能动她的歪脑筋。” 见他如此,林静言突然警觉起来。 “我不会的。” 得了他这句话,林静言松懈下来,很快一盏美丽的灯吸引了她的注意,让她忽略了他的眼一直盯着上弦的背影没有移开。 挥别林静言姐弟之后,上弦跟着萧默然一路静静的赏灯。眼中看到的虽然是灯,心中想的却是刚刚林静言作的那个鬼脸,还有林无语凝视林静言的眼神。那样的场景让她忆起很久以前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想得自己正在不由自主地傻笑都没发现,当然也没发现身边萧默然看她的的目光越变越冷。 回到宫中,早早地沐浴更衣,休息了。 萧默然看着怀中已睡熟的上弦,冷冽的目光慢慢放柔。 她不解情事,今天的事怎么能怪她呢? 那个妖道竟敢当着他面勾引弦儿,林无语,黄粱道的新任教主吗?他是两年前才刚接任教主之位的吧,难怪如此嚣张,视他这个皇夫如无物。这两三年只顾紧张弦儿和成国的战事,倒是没有分神来关注黄粱道拥立新教主的事,他父亲还是教主的时候从没有出过什么纰漏,如今他一个毛头小子想太岁头上动土吗?倒是志向高远嘛,只是不知究竟有多少斤两,看来该好好查一查他的底细了。 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paipaitxt.com 晨曦 (本章字数:3001 更新时间:2006-2-10) 二月礼部开始上折子要上弦纳妃,按照惯例,大婚和纳妃本该同时进行,这次因为大婚事出突然,所以从权,当时议定的是亲政以后再办,如今上弦也顺利亲政了,礼部那边也不准备再拖下去。 可是上弦早已决定不纳妃了。 开什么玩笑,她现在的身体,哪里还能纳什么妃?有一个皇夫尚且让她心力交瘁,如果再多添几个,岂不是真的要了她的命了?更何况纳妃之礼又是一大笔钱,纳了妃之后总要把后宫好好修缮一番才能住人吧,这又是钱。如果说她月上弦真的还能留下子嗣那还罢了,可她现在这样,这件事只怕是绝无可能了,事情到了这份上傻瓜才会去花这冤枉钱。 而且上弦看过一部分皇妃候选人的画像和荐书,真是有不少年轻才俊,眼看今年又是大比之年,与其把人选来局促在这深宫之中,还不如让他们参加科考,一展抱负。 上弦想干脆的推拒了,朝臣们却议了几日都议不定,到后来朝堂之上竟然有人想以死相谏,要上弦不可违逆祖制,专宠一人。搞了半天,原来是以前受萧默然打压的老臣们怕萧默然魅惑圣听,有朝一日又掌了权。 唉,想来萧默然积威之下,这几年这些人也吃够了苦头,现在他都已经成了不得干政的皇夫了,他们还是小心提防。 实在无法,只好说此事等今年秋试以后再议,靠着依依、晨曦、林静言和胡子长,以及以前在战场上跟她出生入死的几位将军的帮腔,这才勉强压服了众人。 战场上的弟兄们会给她帮腔,都是有石凯在背后帮她说话吧,本来,前几天他们也是主张要她快纳妃的。还好那天放石凯走的时候,又想办法留住他,虽然明知道他本来另有打算,她不该……,不过,幸好留住了他,否则今天这事就不会这么容易收场了。 至于胡子长,这些日子以来,上弦已经肯定胡子长对她没有什么好感,所以这次胡子长会给她帮腔而不是袖手旁观,着实让她意外。 不过这位胡爱卿虽然对她似乎有偏见,却的确很能干,也没有与她为难过。上弦也有自知之明,这朝堂上等着算计她的大有人在,只不过藏得比较深罢了。像胡子长这样的人,反而不会有太大妨碍。她也不是那么没肚量的人,一定要别人对她卑躬屈膝才开心,所以老实说对这件事情也不太在意。 因此今天虽然意外,但她也没有往心里去。 下了早朝,晨曦留了下来。上弦已经知道他留下来的原因,他在朝上虽然会帮她说话,但心里始终是……,罢了,反正她也准备好了说辞。 “姐姐,你真的决定不纳妃吗?” 随上弦来到琼华殿之后,屏退了内侍,晨曦才抛出自己的疑问。 站在晨曦面前,上弦要仰视才能看到晨曦的表情。站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了。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低沉,肩也比以前宽,连手都变得比她的大。这样的晨曦其实她有点不适应,从她刚一从战场回来就是了。她以为虽然分别太久有些生疏,但很快就会好起来。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天天在朝堂上见,如今他站在身边,还是让上弦觉得有些异样。就好像现在,虽然上弦其实很想紧紧抱住他,就像小时候作过无数次的那样,可是对着那么高大挺拔,满身英武之气的他却又有些惴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点害怕。 “晨曦,你也觉得我应该现在纳妃吗?” 晨曦静静地看着上弦,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听到他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轻轻把上弦揽进怀里。 “我知道姐姐现在身体不好,纳不纳妃都不会有什么分别。可是,那个萧默然……他是……,姐姐,你忘了吗?当年他是怎么挑动父皇出征为他复国的?他又是怎么搞得民情汹涌,众志成城要为他殒身不恤?连一向冷静得好像石头一样的母皇,都同意让心之所爱为他御驾亲征,那萧默然根本就是个妖孽,玩弄人心是他的拿手好戏,我是怕……姐姐……我是怕你被他伤了。你明白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   好想对他说她明白的,她都明白,让他可以放心。可是自从被夏依依道破了心事,她就再也没法骗自己。更没有办法骗一心想保护她的晨曦。 晨曦也没有给她口是心非的机会,自己接着说了下去,“姐姐,我以前总以为快点长大才能保护你,到头来,一长大,却是得离开你。如今做了庆王,再也不能住在兆阳宫中,一定要搬出来住自己的王府。如果我没长大,还住在兆阳宫里,至少可以看着那个萧默然,让他没有机会伤你。姐姐,我好怕,好怕你在我看不见的时候被他伤了,你究竟知不知道?” 他抱着上弦的双手越箍越紧,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晨曦,我知道的,你别担心。” 她把脸埋进晨曦的怀里,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的心虚。 其实也明白,瞒不过的,从小他就总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对他说这话,只是掩耳盗铃。 晨曦发现她喘不过气来,手微微松动了一些,久久没有言语,末了,将头轻轻低下来,在上弦耳边说了一句,“姐姐,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总能想到法子护住你的。” 不能再谈这个了,得说点别的,对了,下个月他就要过生日了,“晨曦,下个月你就满十八岁了,想要什么做贺礼?” 上弦抬起头来,笑着问他。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搬回兆阳宫去。” 他想也没想,冲口而出就是这句。话出了口,才惊觉失言。马上改口,“姐姐,我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只要是你送的,什么我都喜欢。” 他这样急急辩解的样子,又回到了上弦熟悉的小男孩,不再是那个高大英俊,却又陌生的男人。上弦真心的微笑了出来。 晨曦看得愣住了,过了半晌才呆呆的问, “姐姐一笑,就让人想起兆阳宫里的桃花,我最喜欢看姐姐笑了,为什么姐姐现在都不笑了呢?” 上弦也被他问得愣住了,脑中突然回想起,最初萧默然教她做皇帝要面无表情的情景。她刚才不小心又在不该笑的时候笑了吗?又犯错了。 看着上弦慢慢冷掉的笑脸,晨曦心疼地说, “姐姐,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以后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 傻话,他说的都是傻话,可是为什么明知道他一定做不到,她还是听得想哭呢?不能哭,一定要把眼泪逼回去。 “姐姐,现在这里没人,只有我和你,你想哭就哭吧,不会有人知道的。” 晨曦压低声音小声地在上弦耳边说。 上弦拼命逼回去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晨曦抱着上弦,静静地等她哭完。 当上弦终于止住了泪,抬起头来看着晨曦的时候,只看到晨曦满脸的忧虑。 她想低下头不看他的眼睛,他却在这时候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残留的眼泪。 然后,他又叹了口气, “姐姐,我该走了。” 明明只有短短几个字,说出口的却是万般不舍。 上弦何尝不知道他该走了,他还要回兵部处理公务,她也该批今天奏上来的折子了。他已经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朝夕陪在她身旁了。舍不得又能如何?还是得舍。 对他微微一笑,她就又回到了那个高高在上,无情无泪的皇帝了。 “晨曦,你去吧。” 他松开了抱她手,却没有转身离开,还是担忧的看着她。 “你去吧,我没事的。” “那,我走了。” 然后他终于转身走出了琼华殿。 当上弦批完今天的折子,已经下定决心。要让晨曦能正大光明的回宫里住,只有一个办法。虽然现在就这样做,时机不到,难免又要起好大的风波,但是既然晨曦想,她就一定要为他办到。 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paipaitxt.com 聘礼 (本章字数:4488 更新时间:2006-2-10) 正准备回宫,突然想起今天是二月十四,又该到萧默然乾宁宫去了。 他正在看书。 今天是穿的是白色的龙袍,坐在暗红色的书案后。早上为他梳好的发髻已经被他放下来了,如今他的黑发披散了下来,映着他如雪的肌肤,白色的龙袍,还有这书房里暗红色的书案,滚着金色流苏的红色帘幕,绘着金色云纹的红色地毯。 这样的画面看得站在书房门口的上弦呼吸一禁,他……就是这等人间绝色,让看到他的人挪不开眼。 对身后的内侍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跟进来。 快步走了过去,一掌按在他面前摊开的那本书上。 “殿下,今天真是好兴致,看的是什么书呢?” 萧默然抬起头来,对站在书案前,一脸挑衅的上弦笑了一下。 上弦看得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来,萧默然已经隔着书案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将她安置在自己腿上。 可恶,最近每次她想讽刺讽刺他,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既然他不规矩,她也不用对他客气,以前他教她的那些近身搏击的招数正好拿来回敬给他。 刷刷刷,已经拆了十几招,可是她一点便宜都没讨到,连想挣脱他的怀抱都办不到。反而逗得他笑了出来。 不准笑,她真的生气了。照准他的肩,一口咬过去。 她的嘴刚咬下去,就被他反弹的内力震了回来。 好痛。 萧默然看到她吃痛的表情,也不笑了,担心的看着她,“弦儿,把嘴张开,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啊,不要,好羞, 看上弦没有反应,萧默然也急了, “乖,让我看看,快张嘴。” 看到他真的着急了,上弦很不情愿的微微张开了嘴。 要看就快看啦,不对,他那是什么眼神,他又想要…… 她醒悟得太晚了,他果然又开始在她唇上辗转吸吮,把舌头伸了进去。 可恶,她怎么会这么笨呢?又上了他的当。瞪他,瞪他,瞪死他。 “傻弦儿,被吻的时候应该闭上眼的。”萧默然好整以暇的调侃完,一手遮住了上弦的眼,又吻了起来。 眼睛看不见了,可是手还能动,上弦开始胡乱打,原以为会被萧默然反弹回来的内力伤到,居然没有,看来他怕伤到她已经收束了内力。 很快手也被萧默然抓住,上弦拼命挣扎。 “别动,弦儿,如果你不想现在就……,就不要动。”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和刚才不一样,让她有点害怕。她真的不敢动了。眼睛还被他捂着,手也被他制住。她感到他浑身都绷紧了,他的心跳,好快,快得她有一点担心他会不会是病了。 过了好一会儿,上弦才感到萧默然绷紧了的身体放松下来,捂着她眼睛的手也放开了。连手都被放开了,上弦抓住机会,连忙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这一次,一定要站得离他远远的,让他不能再使坏。 上弦退到离他三步开外的距离,如临大敌的盯着他。 他却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仿佛看着自己养的小猫。太瞧不起人了,等等,她还有办法让他生气。 “殿下,今天礼部又上折子来要朕纳妃呢。” 看他的表情,咦,不生气吗? 萧默然对她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红底描金的妆匣。 “弦儿,竟国已经把你的聘礼送到了。” 啊,这匣子里面一定是给她的聘礼,这么说,就是她的东西了。 上弦凑了过去,看萧默然亲手把它打开。 第一层放着几颗夜明珠,上弦好奇的伸出手去摸了两下,入手微温,极为滑润。又打开第二层,这一层放着几枚发钗和发环,有的作凤形,有的作蝴蝶形,还有一枚,作蔷薇形,花瓣半放未放,其上还凝结了一滴露水,说不出的娇艳欲滴。上弦自幼便被教育要勤俭,从未拥有过如此奇技淫巧的东西,一时看得瞪圆了眼。 再打开第三层,放的是一些玉饰。上弦一眼就看见了一枚粉色的坠子。匣子里别的玉不是翠绿,就是淡紫,唯独这一件,乃是很鲜嫩的粉色,上面是一株浮雕的桃花。那坠子本来也只有槐树叶大小,一株桃花只用了寥寥数刀,却让人一眼就看出是桃花,绝不会错认成别的什么,的确是尽得神韵的佳作。 上弦第一眼见了它,便喜欢到心里去了,也说不出什么缘由。她伸手轻轻将它拈了起来,透过光,那石头甚是晶莹,竟似是一丝杂质也无。原来不是玉,乃是一块芙蓉石。虽然色彩美丽,晶莹通透,却不值什么钱。那匣子里其他的玉饰,任是哪一件都价值连城,却全讨不了她的欢喜,只这一件,一拿起来竟就不想放回去。 上弦将它翻了过来,背面刻的乃是一个半圆,啊,不对,背面刻的乃是上弦之月。看到那半个月亮,她更是不想放手。这坠子上面竟有她的名字,是不是说它和她有缘? 见她把那石头翻来覆去不愿放手,萧默然从匣子里抽出一根红丝线,将它挂在了上弦的脖子上。 “小心收好,不要丢了。” 上弦得了这坠子,满心欢喜,竟似忘了那匣子里还有的奇珍异宝,看也不再看一眼。只把脖子上的那块石头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 萧默然看到她满脸欣喜,虽然身穿凤袍,头戴皇冠,却再也掩不住小女孩的娇态,一时间又是怜宠,又是无奈,心中百味杂陈。 这些年来对她不假辞色,又是饿肚子,又是罚跪,连黄金锏都请出来好几回,在在的教她要掩去真性情,不能随意言笑,更不能让别人有机会猜到她的想法。这一番苦心,看来已经尽付流水了。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身子慢慢好起来,性子居然也越变越回去,这么调皮,又七情上脸,这个样子,如何当得好这个皇帝。 她今天别的不挑,单单看中了那块不值钱的芙蓉石,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王叔送来的聘礼,完全是迎娶王妃的规格,竟连那几件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成国寻回的传国之宝的名玉都送来了,还有那块芙蓉石,居然也送来了,看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想劝他要不就干脆把她掳回国去,反正事已至此,即便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再来打一仗,也顾不得了。王叔他始终是不明白,如果他要的只是这样,那又何必等到现在。他想要的……时机未到啊。 上弦将那石头收进衣服里,笑盈盈的抬头问萧默然,“殿下饿了吗?可要传晚膳?” 分明是自己饿了,却要来问他,想要说不饿,看看她失望的表情,偏偏又狠不下这个心,罢了,她现在身子还没完全好,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菜一上来,她就开始狼吞虎咽。自从那天和她一起出宫去赏灯以后,就把味道重的药给换下来了,她一向不挑食,给什么就吃什么。其实,她也算是很乖了吧,如果是平常人家的女孩儿的话。 如果是平常人家的女孩儿的话,可惜,她为什么不是呢? 萧默然想到此处,突然发现自己痴妄,如果她是平常人家的女孩儿,他们只怕根本不会有机会认识吧。他会来月尚,是为了来求女皇出兵帮他复国,哪会有机会去见什么平常人家的小姑娘呢? 这一切原本是命,要怪就怪她错生在了帝王家,他也不舍得伤她的,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以后要她做的事,她只怕更……。她有多喜欢,多仰慕他,他当然知道,也一直都在利用。可是为什么,一向对她可以不假辞色冷心绝情的他,越来越狠不下心来了呢? 萧默然不知道,当他想到上弦的时候,是以怎样的温柔而悲伤的眼神凝视着她,而上弦也把全部心神放在了晚膳上,错过了。 夜里,将她搂在怀里恣意亲吻,耳鬓厮磨,趁她被吻得神思迷离,解开她的中衣,轻轻抚摸她的身体。他好想要了她。自从那天吻了她,他就再也不想克制自己,每夜都吻得她神魂颠倒。这些天来,她身上该摸的,不该摸的,该吻的,不该吻的,全身上下,全都打上了他的印记。开始几天,这样做也止了他的渴,让他得以安眠。如今,却变成他越是享用,就越是难受。 不够不够,他好想把她连皮带骨吞吃入腹,好想将她压在身下听她辗转呻吟,好想……把不解情事的她……。最难熬的是,明明知道她于男女情事一窍不通,好骗得紧,只要他温柔一点,不吓到她,她哪里逃得出他的掌心?只能乖乖的任由他摆布。他不是神仙,也不是圣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成年男子,她夜夜躺在他怀里,他却不能动她,这样的煎熬哪里忍得了? 偏偏他居然忍了,而且一忍就是好几个月,每次他实在忍不住,就要……,脑中总会浮现第一夜她浑身冰凉,在梦中还钻入他怀中取暖的情景。提醒他若现在就放纵自己毁了她的纯阴之体,她就永远也没有机会恢复健康了。他那其实并不是很听话的身体,总会在这时偃旗息鼓,就这样又一次放过了她。 现在,她又已经累了,就快要坠入梦乡,留他一个人面对这漫漫长夜。可恨,他为什么就是没办法无视她的病痛,放纵自己顺逐了身体的欲望呢? 上弦已经睡熟了,轻轻点了她的睡穴,为她掖好被子。萧默然走到了偏殿。 从暗处走出来一个黑衣人。 萧默然坐了下来,黑衣人忙上前行跪拜之礼。 礼毕即站起身来,侍立一旁。 萧默然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思齐,王爷这次捎来什么消息?” “陛下,王爷说,陛下看了那匣子里的聘礼,自然会明白他的意思。” 萧默然沉吟半晌,说, “你退下吧。” 思齐却没有退下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 “陛下,王爷他这次是真的病了,您还是不回去吗?” 萧默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陛下,恕臣直言,陛下已经去国十年,如今,女皇已经顺利亲政,陛下也该回国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哪。” …… “思齐,你这么说是怪朕荒废朝政了?” 萧默然的脸上依然面无表情,语气也是云淡风轻,似乎是在闲话家常。可是听在思齐的耳朵里,却如同阎王爷的催命咒,吓出了一身冷汗。 连忙跪下,头手着地, “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请陛下恕罪。” 他大气也不敢出地在地上跪了半天,才听萧默然淡淡的说,“起来吧,朕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思齐站起身来,不敢窥视他的眼睛,只能低头凝视他的靴子。 “回去告诉王爷,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回去,时候不到,他再怎么装病也没用。” 萧默然平静无波的说完,就站起身来往寝殿走去。 见他居然说走就走,思齐连忙又跪了下来, “陛下,王爷这次不是装病,他是在早朝上晕过去了,当时朝堂上的众位大人都亲眼看到了,请陛下……” 思齐话还没说完,就被萧默然淡漠的声音打断,“思齐,我刚才说的话,你只要照直转告给王爷就可以了,其他的,你不必管,明白吗?” “可是陛下,听说女皇秋天就要纳妃了,此时不走,到时候陛下您……”他想说到时候陛下颜面何存,竟国颜面何存,这句话到底是没敢说出口,临时换了一句,“对那种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逆徒,何必客气,就算陛下现在走了,她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挥军攻打我国不成?师出无名,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陛下您……” 他还待要说下去,萧默然已经走出了偏殿,只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跪在那里再仔细想想萧默然要他带回去的那句话,时候不到,什么时候不到?难道…… 想到这里,他不敢再想下去。 小休止 要用那个办法让晨曦搬回宫里来住,上弦心里虽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却也明白要办成这件事,现在并不是好时机,所以她决定先知会依依,如果能先得到她的支持,会容易一点吧。 第二天下了朝以后,上弦把依依留了下来。 待上弦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依依果然面有难色。 “陛下,有必要那么急吗?您才刚亲政,还年轻,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而且,竟王殿下那里,你告诉他你的想法了吗?此事事关重大,他是皇夫,在情在理都应该先问问他的。” 对依依的说法,上弦很不以为然。 “问他干什么?这关他什么事?依依,难道你还以为我和他会有子嗣留下来吗?” 话一出口,上弦暗叫一声要糟,依依还不知道她现在身体很不好的事,如果被她听出破绽,少不得又要伤心一场。 “陛下,你现在还没有和皇夫大人……吗?周公之礼乃是……人伦常理,陛下你……” 依依自己也还是未婚的闺女,虽然觉得这很重要,一定要告诉上弦,可是说到这里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见依依想到别处去了,上弦偷偷松了口气。什么周公之礼,才不要呢,听说会很痛的。不过看依依脸红的样子,也很有趣,她心里促狭的想。 “依依,你的意思是说,只要竟王殿下也同意,你就会帮我了,对不对?” 哈,竟王殿下同意,他怎么可能不同意,他有什么立场不同意。 依依想了一下,说, “如果竟王殿下同意,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得了她的支持,上弦又想起前些日子要她查的事。 “依依,我前些日子请你帮我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依依摇了摇头, “陛下,臣无能,有负陛下所托,到现在还是没什么线索。” 上弦也明白的,那件事隔得太久了,知情人都已经不在了吧,如果真是连依依都束手无策,也急不来了。怕只怕…… “依依,我知道这事不好查,查不到也不怪你,可是,除了你以外,我还能拜托谁呢?如果你也不帮我,我一辈子都会不安心的。依依,你一定要帮我。” 依依听出了她的怀疑,郑重地说, “陛下,臣答应了陛下的事,一定会尽力去办的,只是,陛下答应了臣的事……” “你放心,不管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样,我都不会再为难他,也不会为难自己的。依依,你不信我吗?” 依依的眼神很是复杂,她看着上弦,好半天没有说话,末了,说了一句,“陛下,臣以前也以为所有的真相都应该挖出来,摊在阳光下,所以才会去做捕快,后来才知道……秘密,有的时候还是永远是一个秘密比较好。” 上弦明白她的意思,怎么会不明白呢。这位御史大人,明明是见多了人心最丑陋的一面,当捕快时破获的那几起惊天血案,哪一件不是惨绝人寰,当了御史,更是见多了贪官污吏欺压良民,却始终相信人性本善。萧默然在她心里,始终是个良善之人吧。不只,说不定在她心里,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这个女皇好呢。 其实,她何尝不想跟依依一样,相信萧默然不会再伤害她。那个人,不管她愿不愿承认,都是她的心上人呀。 明明该放手,明明该送他回竟国的,明明知道留他下来后患无穷,明明…… 唉,明明是她放不下呀,说什么要留在身边就近监视,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也被羞辱,她当时似乎真的是这么想的呢,却原来是她太会骗人,把自己也骗过了。 不要,不要默然哥哥走,就算哭闹也好,耍无赖也好,只要能留住他不走,就都是好主意。这种龌龊念头,六岁那年他要回去复国的时候就有了吧。那个时候没有使出来,原来现在也还是不曾忘记,只不过手段更高明,更冠冕堂皇,更让他没有机会拒绝。 如果她不是月尚的女皇,那么,就算是因此死在他手上,也不过是世间又多了一桩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韵事吧。可惜,她是女皇,她背负着千千万万百姓的生计,若是被他斗垮……又会有连绵的战事,无主的孤魂吧。 和他过招,她错不得,退不得,这一错一退,都是人命呀。 她不是依依,所以永远也不能像依依那样,轻易的就对他毫不设防。就算他明明……也毫不怀疑他是出于好意,即使所有人都说他的不是,也理直气壮地为他辩护。 失误 送走了依依,上弦甩开杂念,专心的批起奏折来。 停下来喝茶的时候,才发现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林公公满脸焦躁,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林公公,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朕?” “陛下,您还记得兆阳宫的姚福贵吗?” “记得呀,姚公公是看着朕长大的长辈,朕怎么会不记得呢?” 林公公不等她说完,就跪了下去, “既是如此,求陛下饶姚福贵一命。” 上弦大吃一惊,忙站起身来扶林公公, “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公公并不起身,仍然跪着回话, “姚福贵的老母亲重病,需要雪莲配药,那东西岂是我们这样的小小内侍能用得起的,他没有办法,便把陛下以前赏赐给他的东西送出宫去当了,本想着治好了母亲的病,再去赎回来。不成想那配了雪莲的药虽然能救命,却断不得,一断就要死人。姚福贵便没有钱去赎那些东西。如今过了期限,当铺的主人把东西转手。这事被皇夫大人知晓了,说是要治他私相传递的罪,打二十板。姚福贵怎么可能经得起,这二十板下去,断无活命,求陛下饶了他吧。” 二十板,这二十板下去,哪里还有活命?上弦一急,忍不住大叫了出来,“竟王殿下在哪里?快,朕要摆架。” 到了萧默然的乾宁宫,内侍却说他正在沐浴,上弦也顾不得这许多,一个人闯了进去。 赤宫地底埋有温泉,所以每处宫里都有浴室,上弦闯进去后,只看见一座屏风,绕过屏风,便是雾气弥漫的浴池了。 雾气之中,那位美人双目微阖,靠在池边,肩露在外面,可以看见他的若隐若现的锁骨,长长的黑发散入水中,似是睡着了。 可是上弦却明白他一定是醒着的,他内力深厚,断不会不知道她闯进来了。果然,他慢慢的睁开了眼,对她微微一笑,“弦儿,你是要下来和我一起洗吗?” 他这一笑,直似有万千风情,上弦原本急得快要烧起来的心,竟然狂跳了起来。 “殿下……” 她只说出口了两个字,萧默然就从水中站了起来。上弦看到他结实的胸膛,脸刷的一下红了,赶紧转过身去。 刚才她看见了……他胸口上有一个小小的伤疤,那是为了救她而留下的。她胸口也有一个很相像的疤呢,在攻打寒塘关的时候受的箭伤。 上弦听见身后有淅淅梭梭布料摩擦的声音,以为萧默然已经穿好衣服了,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连忙转过身去。 可是萧默然只是随意的遮住了下身,上身仍然不着寸缕,上弦又吓得转了回去。 萧默然走了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上弦,低下头来,在上弦耳边呢喃,“弦儿,来和我一起洗吧。” 边说边轻轻地解开了上弦的衣带。上弦按住他想要剥掉她衣服的手,用尽全力平稳的说,“殿下,姚公公……” 萧默然没有给她机会,他反手抓住了上弦按住他的手,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顺势舔弄她的耳垂,上弦后面要说的话,都变成了一阵阵战栗。 “殿下……殿下……” 她神思散乱,怎么也找不到该说的话,出口的都是这样无意义的呼唤。越是急,越是乱,半天也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可是人命关天呐,怎么办?到了后来,她的呼唤中已经带有哭腔了。 萧默然此时已然情动,没有止住渴,她那些无意义的呢喃全变成了火上浇油。可是,听见她似乎要哭,还是硬压了下来。 “弦儿,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萧默然停止了动作,稍稍松了紧紧箍住她的手,让她略定了定心神。 上弦知道他现在衣冠不整,也不敢转身面对他,好不容易找回了该说的话,“殿下,兆阳宫的姚公公会把宫里的东西送出宫去,是先来问过朕的,朕也同意了,请殿下收回成命。姚公公已经年过半百,受不了板子的。” 萧默然半天都没有说话。 上弦也明白,这样的谎话是骗不过他的,更加不敢回过头去看他的反应。 就在这样的静默快让上弦绝望的时候,萧默然开口了,“弦儿,私相传递可大可小,今天是姚公公为了母亲治病拿出去几个玩意,明天又会有张公公李公公拿出去几幅字画,再过几天,谁要是偷偷拿走你的皇玺,或者把月尚的地图卖给西边和北边那几国,你说,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听到他终于开口说话,上弦心里升起了一线希望,看来姚公公命不该绝。通常,萧默然会耐着性子跟她讲道理,就表示他认为她这次是初犯,会给她一次机会。 上弦压下心中的狂喜,静下心来等他发落。 萧默然替她系好衣带,柔声问道, “弦儿,你今天的折子批完了吗?” 上弦哪里敢再撒谎,又不敢说没批完,这句话竟是不知该如何答才好。 萧默然见她答不上来,也知道她是还没有批完了,“弦儿,批折子是你的职责,你以后只管做你分内的事就好,我身为皇夫,这宫中的杂事乃是我的职司,你无需让自己身陷其中。” “殿下,那姚公公呢?” 上弦听他说了半天,也没发话放过姚公公,实在是按捺不住,救人如救火,他们在这里闲话家常的时候,也许姚公公已经毙于杖下了。 “我待会儿会传话下去,让打轻一点,不会真的伤了他的性命,只是这皮肉之苦,却是免不了的。先说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是以后谁再敢私相传递,被我捉到证据,你也不许来说情,我也不想再听,记下了吗?” 上弦知道以萧默然的脾气,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她自己没有批完奏折,气势已先逊了一筹,见萧默然如此决定,也不好再说什么。 得了萧默然的允诺,她也急着回去批没批完的折子,匆匆告辞离去。 临去之前,瞟见萧默然胸口的那道伤痕,一直到回了琼华殿,还有些怔仲。 等上弦走了以后,萧默然才慢条斯理的穿好衣服。 想到刚才上弦的反应,不禁心情大好。 正是所谓关心则乱。 本来,他这个皇夫在宫里也不过是个摆设,说要打姚福贵二十板,如果她当机立断传下口谕,说不准打,根本就没人会理会他的命令。偏偏她一听姚福贵要被打,就方寸大乱,竟然跑来求他。连他在沐浴都顾不得了,就这样闯了进来。 她闯了进来。萧默然一想到她看到他胸口那伤痕时的表情,忍不住微笑了出来。只要有这道伤痕在,她就永远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吧。好像今天,他只三言两语就从她手中接管了整个赤宫。 多情自苦,以前,一个月晨曦可以让她方寸大乱,如今,她还是没有吸取教训,连兆阳宫的一个奴才都可以让她失了常态。人命关天吗?从来也没有哪个所谓的好皇帝是把这句话当真的,就只有她,会那么傻。想要把每一个人都护得周全,到头来不过是苦了自己。要做盛世明君?倒是想看看她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不过,这也得看她是不是能斗得过他了。 那个教唆自己主子放血的好奴才,这一次就饶了他的狗命,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整治他。想他萧默然要谁死,从来不会编不出正大光明的理由。 储君(一) 当上弦批完了奏折,才想明白自己今天办了什么傻事。 一听到姚公公要挨板子,林公公明明是求她饶命,她不自己作主,却跑去求萧默然。 皇夫,他本来只是名字叫皇夫的阶下囚,能做主的也不过是一日三餐该吃什么。她今天去求他的事,现在只怕是已经传开了,宫里的这些内侍,再也不会当他是阶下囚了。 他这个皇夫,从今天开始,就是真的赤宫之主了。 如今木已成舟,再也没有后悔药好吃了。 罢了,反正她也没纳妃,不愁他会仗着手中的权力党同伐异,排除异己。她索性将错就错,就让他当了这个赤宫之主又如何,他也还是被关在这里,既不得干政,又不能出去。 她不是输不起的人,事以至此再悔恨也没用,与其想那些没用的,不如想以后怎么办。这样转念一想,她马上就接受了现实。 若是,让依依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吧。她总是以为成了婚,就应该好好相处,之前再多的恩怨情仇都该一笔勾销。 想到这里,上弦又想起今天看到的那道伤疤。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身体很美的,只除了那道疤。 那样的疤,她身上也有一个,只不过,她的是为了保护整个月尚,而他的只是为了要保护一个人。 若是以前,她不会明白那是怎样的痛苦。就连三伏天,也还是会奇寒彻骨,冷得连觉都睡不好,即使睡着了,也会冷醒。胸口会突然莫名其妙的疼起来,好像心被谁挖走了一样。 当他受这苦痛的时候,她年纪尚小,也不懂究竟是怎样的煎熬,如今,这一切她自己也经历一遍,才总算明白了。可惜,等她明白了,他却变了。不懂,不懂,当初拼了性命不要,也要保护的人,为什么可以说下杀手,就下杀手。 其实,他要做的事,她从来也不懂吧,不过是,以前认定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而现在,又认定了他做的都是为了算计她。 偏偏这样的认定似乎又常常动摇,所以才会一有风吹草动,她就想也不想跑去求他,她的心,始终不愿意承认那个人已经是敌人了,始终固执的奢望,他,还是会保护她。 看来,危险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的心。 无欲则刚,她明白的,遗憾的是,她有了欲望。 也许,依依说得对,成婚了,就应该好好相处。她本来就没有几年好活了,何必…… 他为什么会变,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这种事情,又何必问呢?已经过去了。如今,要和他白头偕老,是绝无可能了,就这几年,至少她该努力和他相敬如宾。 她有心,他无意,遇上这种事,又有什么法子呢?说到底,他没有喜欢上她,并不是他的错呀。她其实也算幸运,还可以仗着手中兵权将他强留了下来,想要快乐,就得知足。 没错,既然知道人生苦短,何必为难自己。上弦决定再也不管萧默然是什么心意,反正她永远也猜不到。她既然不能阻止自己喜欢上他,就不用强自克制了,以后只管……见招拆招吧。 想通了这一点,上弦觉得心情好多了。只是胸口,又疼了起来。没关系的,上弦告诉自己,这只是受过箭伤的后遗症。 和萧默然一起用过晚膳,上弦决定听从依依的建议,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他。 “殿下,朕打算立晨曦为储君。” 乍听见这个消息,萧默然仍然是一贯的神色不变,略想了想,便说,“立储之事,现在提会不会早了一点?弦儿你才刚亲政,我们也才刚大婚。” 这句话若是早一点听他说,上弦也许根本不会听,也不会跟他解释什么。不过,现在的上弦,想法已经变了,“殿下说的虽然有理,但是,国无储君,终究不是一件好事。况且,殿下应该也明白的,朕可能不能为月尚留下子嗣了。” 上弦凝视着他的眼睛,当她说自己不能留下子嗣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弦儿,你老实告诉我,要现在就立晨曦为储君,是不是为了让他搬回宫里来陪你?” 上弦心里打了一个突,萧默然会要她老实说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定是她又犯了什么错,要责罚她了。转念一想,他现在已经不能再对她怎么样了,就算她是有私心,这件事又不会有什么妨害,她不必心虚的。 今天的她不想与他为难,所以,虽然他问得无礼,她也决定照实回答。 “朕的确是想让晨曦搬回宫里来,不过,反正早晚也是立他为储君,殿下应该不会反对吧。” 不立他,还能立谁呢? 萧默然并没有责怪她,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从来也没有听过他叹气的上弦听得呆住了。他,也会叹气的吗?她还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令尊贵的竟王殿下叹息呢。 萧默然站起身来,走到坐着的上弦身旁,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你听谁说你不能留下子嗣的?胡说。你身子已经慢慢好起来了,只要以后一日三餐按时用,夜里早点休息……伤总是会好的。我们……自然会有子嗣,不要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上弦听他说完,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事到如今,何必捏着鼻子哄眼睛呢?他们会有子嗣?怎么可能。她虽然不通情事,却也知道,每日就这样与他和衣而卧,是变不出什么子嗣来的。他以为她是三岁的小孩子,随便哄两句,她就信吗? 萧默然本来也没打算让她说话,又接着说了下去,“想让晨曦搬回来陪你,就立储好了……那些老臣不会反对的,他们只怕我,对晨曦绝不会有异议。内阁的辅臣们……不会为难你,你明天只管提出来,不用担心。他以太子监国,也可以为你分担一些,让你安心调养身体,别再胡思乱想。” 他……他竟然会这么说,啊,她该怎么办。明明知道他说的都是骗人的,他哪里会真的在乎她的身体能不能好。可是,听了他的话,她还是好高兴,好想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永远不要放开。 也许是知道她的心意,萧默然就这样抱着她,许久,没有松开手。 夜里,上弦怎么也睡不着。 脑中纷纷乱乱,一忽儿想到今天批完奏折以后,去看姚公公,他头发都花白了,被打得血肉模糊,见了她却还对她说什么他会被打是犯了规矩,要她不要因为这件事跟萧默然置气。 想当年萧默然专权之时,宫里的内侍,除了姚公公,林公公这几位老人,谁会把她这个毫无实权,说不准哪天被废的女皇放在眼里。如今她夺回了皇位,却忘了他们的好处,连姚公公的老母亲病重,无钱医治都不知道,还让他挨了这顿板子。 自己眼前的人都护不到,还奢谈什么要护住月尚?其实,她很没用吧。 一忽儿又想到萧默然胸前的伤痕。若是没有他舍命相救,她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了吧,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和他斗法。早知道她会挡他的路,他是不是已经后悔当初曾救过她?以前年少无知,不懂为何林先生总说,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如今总算明白了,却巴不得永远都不明白。 叫她不要与萧默然置气吗,她哪里有这个资格?她与萧默然之间,该怎么样,那里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他可以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就像他当初送她上战场,又设下毒计要置她于死地,一想到他要除掉她,她就觉得天塌地陷,只想远远逃走,再也不要回来了。他也能让她上到天堂,好比今天,他随口欺哄她两句,就让她欢欣无限,快要飞上了天去。 一忽儿又想到父皇和母皇,当初为什么要立自己为储君呢?明明是晨曦更好。学问也好,武功也好,都是他更出色,就连容貌都是他更为俊美。她这个做姐姐的,除了比他大一岁,就没有任何别的长处了。父皇本来一直是想立晨曦为储君的,只有母皇,总是说废长立幼,亡国之道。母皇还总说她以后一定会是盛世明君,说她能保护整个月尚。她自己怎么就没看出来她有什么盛世明君的样子? 说什么盛世明君,连兆阳宫里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都护不周全,还怎么指望她保护整个月尚?一向英明睿智,目光如炬的母皇,这次也看走眼了吧。 到头来,她留不下子嗣,还是要立晨曦为储君,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到原地。 明天,在早朝上提出来,立了晨曦为储君,她也就安心了吧,就算马上就死,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本来不是非要当这个皇帝不可得,如果当初是立晨曦为储君,她也会尽心尽力辅佐他。如果只是月尚的长公主,就不会挡萧默然的路,不会让他痛下杀手了吧。如果当初,他没有回月尚来,而是留在竟国当他的国君……,虽然离他千山万水,她会想念,却好过现在虽然被他抱在怀里,却要猜他什么时候又会暗算她吧。如果…… 原来这就是所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弦儿,等你长大以后愿意当女皇吗?” 那天,一向忙碌很少有空陪她的母皇,在她从尚书房回来以后,专程着人把她叫进了琼华殿。 那是她第一次进琼华殿,常常是很严肃的母皇那天很温柔,只是她听不明白母皇问的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弦儿,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母皇还是好温柔的笑着问她。 她那时根本就不太明白女皇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母皇也是一位女皇,可是母皇总是让她有点害怕,她小女孩的心里模模糊糊觉得,父皇比母皇可亲很多。如果当女皇就是要变成母皇这样的人,她……不愿意。 因为母皇在笑,所以她大着胆子摇了摇头。 奇怪的,母皇没有生气,反而咯咯的笑了出来,一把把站着的她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那一刻她才第一次发现,母皇好美,美得她怔怔的盯着看挪不开眼。 “傻弦儿,你知道什么是女皇吗?” 她不知道,不知为不知,不可以不懂装懂。所以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不知道。” 母皇的眼睛里面好像住着小星星,正在一闪一闪。 “弦儿还记得两个月前见到的那些因为大河发水,而逃难到京城来的人吗?” 她记得的,她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都穿得破破烂烂,脸色都很吓人。她还记得有个小姑娘,和她差不多大,头上插着草标要卖身葬父。她家本来是全家人一起逃难来京城,可是一路上娘死了,爹又死了,姐姐和弟弟也走散了,只剩她一个人了。想到这里,她觉得鼻子酸。 “弦儿还记得以前和佳林打完仗的以后,从战场上回来的那些老兵吗?” 记得,她记得他们有的人没有了耳朵,有的没有了手臂,有的腿瘸了,还有一个人两只眼变成了两个洞,他说他家兄弟五个人,有四个上了战场,如今只剩他一个可以回家。 “那母皇问你,如果有机会可以帮到那些人,让他们不用逃难,不用上战场,弦儿愿意去帮吗?” “愿意。” 不用想,如果可以她一定愿意的。 “那如果说只要当上女皇,就可以帮到他们,弦儿愿意当女皇吗?” “真的可以吗?” 只要她当女皇就可以了,这么简单吗? 母皇好像笑得更开心了,说, “当然了,弦儿不信母皇的话吗?” “好吧,我愿意,真的只要我当女皇就可以了吗?” “如果是弦儿的话,一定可以的。” “为什么晨曦不可以呢?” 她突然想到,父皇以前说过,想立晨曦为储君。既然父皇这样想,为什么不让晨曦当皇帝呢? 可是母皇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就让她回兆阳宫了。 怀里的上弦一直圆睁着眼,盯着床帐发呆,没有入睡,萧默然当然不会不知道。 她今天是怎么了,往常不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吗? 想到这里,不禁苦笑,往日想抱抱她,亲亲她,搂在怀里好好疼爱,偏偏她总也不开窍,老是在他还没尽兴的时候,就已经睡着了,留他一个人失眠。她身体还没复原,他也不敢真的有什么动作,便是这样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也不敢太放肆,怕什么时候控制不住,伤了她。今天她却又睡不着了。 月晨曦会跟她说想搬回宫里来住,是料定了她听了这话,就会立他为储君吧。立他为储君也好,这样那些老不死的也就不会逼着她纳妃了。而且,如果他不是储君,有的事反而不好办。 只是这件事,她不来跟他商量,反而先去找夏依依,还是夏依依跟她提起,她才想到要来问他的意思。这么不乖,如果不是她现在身体不好,该好好惩罚一下,好让她记住,谁才是将要陪她一辈子的人。 陪她一辈子,萧默然又是苦笑,再这样夜夜煎熬下去,他也快病重了。 今天她也提到子嗣,有可能留不下子嗣这件事,她果然还是在意的。若不是为了怕她留不下子嗣,他又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她这伤,早就该好了,在战场上虽然没有养好,可是回宫也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偏偏她每个月总还是会流血,好不容易补回去的那一点,又……。这样反反复复,才会到现在也没好完。 早就想下了猛药,让她再也不会流血,只是这样的话,她以后就没有机会当母亲了。 她还那么小,他,怎么下得了这个手。没奈何,只好继续忍。 还要忍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 她吃不惯那些味道重的药,便给她改用味道比较轻的,混在饭菜里,她倒是老老实实的都吃了。夜里有他看护,也休息的够早了。趁她睡着了,他也悄悄运功,为她疗伤。偏偏她伤得实在太重,该静养的时候,又是在战场上,耽误了伤势。洞房之夜他就已经知道,没有半年时间,是碰不得她的,如今,他能支持到她康复吗? 夜已深了,她还睡不着,明天上朝的时候会没精神的。 想到这里,萧默然柔声对怀里的上弦说, “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明天上朝的时候,提出来你要立晨曦为储君的事,他很快就能搬回宫里来陪你了。” 说完轻轻捂住了上弦瞪得圆圆的双眼。 不知是因为听了他的话,还是本来也累了,不多久,她就睡着了。 萧默然照例开始默念内功心法,排除杂念,慢慢也平静下来。 拜怀里这个小东西所赐,他这些日子,睡不着觉就靠练功来排除杂念。不只是控制身体的本领突飞猛进。连好几年没有进展的内功修为,也居然更上一层楼了。只不知是不是等不到她康复,他就要“成仙”了? 储君(二) 第二天,上弦在早朝的时候提出要立晨曦为储君的事,果然是无人反对。 内阁的群辅都不表态,没说支持,却也没有提出异议。 李秉章那个老狐狸,不只是不反对,更大声叫好。倒是陈之航装模作样的反对了一下。也对,他毕竟是礼部尚书嘛,女皇才刚大婚不到半年,还没有诞下一男半女,就要立自己的胞弟为储君,如此荒唐,他礼部尚书不反对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只不过他的反对,说到最后,居然变成了此事应从速,最好在月底前行立储之礼。 结果,这件事情竟然就这样当场决定下来。 下了朝,晨曦又留了下来。 “姐姐,你要立储,为什么事先都没有跟我说呢?” 刚摈退了左右,他就迫不急待地问。 “你不是想回宫里来住吗?立你为储君是唯一的办法呀。等月底行了立储之礼,你就可以在东宫住了。” 上弦微笑着说,可是晨曦却并没有跟她一起笑。 不只是不笑,还皱紧了眉。 “姐姐,前天是我说错了话。我不是这意思……” “我知道的,你只是担心。可是,我想立晨曦为储君呀。晨曦你不愿意吗?” 晨曦并没有说话,只是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上弦见他如此,也知道他心里担心什么,灵机一动,对他说,“晨曦,陪我去兆阳宫看看桃花吧,现在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晨曦的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上弦明白,她已经成功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了。 来到兆阳宫。上弦吩咐跟来的内侍们在宫外等,和晨曦两个人走进了桃花海。 这几日的桃花,果然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灿烂,映着这一片粉红,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开着,让看到的人心情跟着舒朗起来。 上弦的心情很好,尤其看到这片盛放的桃花。她没做储君以前,就和晨曦一起住在这里,常常在这院子里嬉戏玩耍。 在花树中间停步,她转过身来,看着跟在身后一言不发的晨曦。 晨曦只看见上弦满脸微笑,本来担忧的神色褪了下去。脸上也慢慢有了微笑的影子。可是他的微笑还没有荡漾开,就被惊慌取代。他看见上弦突然变了表情,捧着胸口,艰难的喘息。 连忙走近,抱住了她, “姐姐,你怎么了?” 上弦只是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刚才在想怎么跟晨曦解释自己留不下子嗣,就在他面前结结实实的发作了。这下也不必多说,他一见就明白为什么储君一定要是他了。 此时的上弦好像心被挖出来了一样难受,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等痛苦慢慢过去,可以开口说话了,上弦已经被晨曦搂住,在一棵桃树下坐了下来。 “姐姐,究竟是怎么了?” “晨曦……你刚才也看到了,自从中箭之后,我就常常胸口疼。现在已经是好很多了,也不是常常发作,没什么大碍的。只是……要留下子嗣,可能……就难了。” 晨曦搂着上弦,久久没有言语。上弦也静静靠在他怀里,什么话都不想说。 过了好久,才听到晨曦说, “姐姐,就照你的意思立储吧。我做了太子,帮你监国,你好好调养身子……伤总会好起来的。” 他的手越箍越紧,到最后一句时,上弦已经被抱得有点难受了。可是她并没有说出来,他也没有松手的打算,两人就这样坐在地上,静静地拥在一起看着满院的桃花,谁也没有再说话。 储君(三) 立储之礼很顺利地结束了。二月底,晨曦就搬回了赤宫,住进上弦以前住的东宫。侧立太子以后,上弦免去了他兵部员外郎的官职,赐给了监国玉珏,让他下朝以后和她一起在琼华殿里批奏折。 头一天和他一起用午膳,他见自己用的和上弦的完全不同,竟然执意要用上弦用的那些。 “姐姐,你每天在宫里吃的都是这样的东西吗?” 上弦这才想到,他的内功一向比她好,感觉自然比她敏锐,一定是觉察到里面的药味了。 “这些也没什么不好,我吃得多了,也不觉的药味重了。” 这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好多了,味道重的药都被换掉了,上弦在心里偷偷想。 可是这样的回答却不能让他满意。 “这都是他吩咐御膳房给你准备的吗?” 这个他,上弦自然知道指的是萧默然。 “他吩咐的也没什么不好,我吃了几个月,也觉得好像身子好一点了。” 上弦自己对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实在不愿晨曦为这个不开心。说这话本来是打算开解他,哪知道他反而更皱紧了眉。 “这么说,姐姐你真的已经吃了好几个月这种东西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大婚以后就这样了吗?” 见他皱眉,上弦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不说话,就算默认,她的确是已经吃了好几个月这种东西了。 见上弦半天没说话,晨曦也知道自己语气有点重,放柔了声音,问,“姐姐,你今天还要吃这些吗?” 都已经呈上来了,自然是要吃的,难道还退回去不成? “我今天自然是要吃这些了,都已经呈上来了,总不能退回去吧。” “有什么不能退回去的?这样的东西,姐姐别再吃了,谁知道这是毒药还是补药。” 晨曦的想法跟上弦完全不一样。 上弦略略想了一下,就明白他刚成为储君,行事难免鲁莽,不懂如果他要撤换掉这膳食,这事情就闹大了。且不说御膳房当差的御厨们要无缘无故受一番惊吓,就说以后的膳食,只怕经此一退,立即就要会变得愈加奢靡。一个不小心,宫中的铺张风气从此开始,上行下效,到时候人人都讲究起吃穿来,就要变成一场大祸了。 为君者,于此小节不可不慎。更何况,这饭菜里所加的药材,有好些是极为珍贵,又极难得的,暴餮天物,必速祸也。 只是现在绝不是责怪他的时候,他一片赤诚关心,怎能拂逆了他的好意,反而居高临下的教训一顿? “没关系的,这些膳食都有太医验过了的,的确是些补益气血,疗治外伤的方子,不会有问题的。而且你看,呈进来的时候,已经有公公先试用过了,没事的。” “既然是这样,那我要和姐姐一起吃,反正有这么多,姐姐一个人也是吃不完的。” 他的这种要求,上弦如何肯依。便是她再不通药理,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也还是懂的。无病服药,怎么可以?更何况她用的药都是补益气血的,乃是因为她气血不足,而他人既年轻,又是练过武的,身强力壮气血充盈,怎么能胡乱用她用的药?若是像每日为她试菜的公公那样,每样菜吃一小口,也就罢了。要真的和她一道用膳,那绝不能。 “晨曦,这些东西你不合适吃的,我知道你的心意,不用为我担心。这些东西,我吃习惯了,也不觉得难吃。你看,这里面的药哪一样不是千金难得,寻常人家还吃不起呢。” 上弦笑容可掬,满指望这句话能打消了他的念头,他却只是凝视她,久久不语。 他不说话,上弦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对着他继续傻笑。 他终于吐出一句, “我的心意,你当真知道吗?” 声音低得仿佛是自言自语,眉目间有难掩的苦涩。 见他难过,上弦只觉胸中有什么东西堵住一样,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你一定要吃,就吃吧。”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可是我们说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都不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了吧。 听见上弦同意,晨曦的脸色霎时间明亮了,仿佛阳光冲破了乌云,照得上弦也心情开朗了起来。 就这一次,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她心里偷偷的想。 有晨曦在身旁,批奏折这种费神的事也好像变得有趣了。上弦发现晨曦对很多事情的处理都很老到,看不出是第一次接触。想想也不奇怪,晨曦是林怀安先生的弟子嘛,她在萧默然的教导下学为君之道的时候,晨曦也在学为臣之道。名师出高徒,林先生曾今是母皇的恩师,可也不比萧默然差呢。 过几年将月尚交到他手里,看来是可以放心的。 夜里回坤安殿和萧默然一起用晚膳的时候,虽然尽力维持面无表情,但她眼中的快乐,又怎能瞒过萧默然的眼睛。 看她开心,萧默然本来恼怒,可是略微转念,就释然了。心情好,伤才能好得快,让她立晨曦为储君的事始终还是利大于弊的。两害相权取其轻,想要成事本来就该当舍则舍果断从事。更何况,月晨曦刚当储君才一天,就言辞举止如此逾越,这样沉不住气,实在是没有办法让他紧张。林怀安的关门弟子吗?且等他得意两天,以后有的是办法收拾他。现在嘛,还有些事不得不借他的手来办呢。 想到这里,他对上弦微微一笑,上弦果然失神。 这个小东西反应永远比别人慢一拍。当初他刚到月尚之时,朝野内外谁不醉于他的风采,只有她看不懂,见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异样。不像那满朝文武还有这宫里的宫女内侍,一个个为他神魂颠倒,出尽洋相。 如今那些人视他如洪水猛兽,见了他远远走来,就想夺路而逃,也只有她,还会为他微笑所惑,痴痴地发愣。 趁她发呆,抱住了她,偷得一个吻。 嘴里果然有药味,这些膳食当真这么难吃吗? 今天月晨曦吃了和她一样的东西。想到这里,心中一把无名火起,不由分说端过她面前的一碗汤,含了一口哺入她口中。 上弦猛然被灌了一口汤在嘴里,吞咽不及,咳嗽了起来。 萧默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在她耳边柔声问,“好些了吗?” 上弦只是摇头,并不答话,也不抬头看他,慢慢的气也顺过来了。 待她的气顺过来,萧默然勾起她的下巴。 她虽然脸被勾了起来,却不抬眼看他,眼往下看,长长的睫毛盖在眼上,脸上已经羞红一片,手拼命推他,想要挣脱。 她不懂的,就是她这种又羞又怯的模样,最是引诱他的渴望。 萧默然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搂进怀里辗转吮吻。 等他终于心满意足,上弦已是神思恍惚,有点站不稳了。 “这些膳食真的很难入口吗?” 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摘下皇冠,打散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轻诱哄,“弦儿,你重伤未愈,这些东西虽然难吃,也还是要吃的。” “哦。” 总算慢慢开窍了,萧默然抚摸着她的头发,接着哄道,“以后我跟你吃一样的东西,这样就没有那么难过了吧。” 上弦刚要答好,突然醒悟过来,啊,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提这件事? 跟晨曦说过的那些话在心中演练一遍,却都没有出口。他决定了,她反对……也没有用。哼,那么难吃的东西,他自己说要吃,她为什么要反对? 庆生 三月初一,是晨曦的生辰。昨夜已和萧默然说过,今晨不必练功。早朝之前,要在兆阳宫中为他庆生。 “姐姐,你来了。” 他已经早早地等在那里了。见她来到,迎了出来。 “很冷吗?” 晨曦见她脸色有点白,便已知晓她一定是又觉得冷了。轻轻拉过她的手,在手中捂着,果然是冰冷。 “也不是那么冷。等待会儿天亮了,就会好很多。晨曦,你今天准备了什么菜?” 上弦不愿在冷不冷的问题上多做纠缠,赶紧扯开了话题。 “自然是没有药味的菜。” 不好,忘了这个问题也是问不得的。 见桌上摆的,都是春卷,桂花酥之类的点心。上弦忍不住想笑,他始终还记得她小时候不爱吃饭,专爱吃这些零嘴,常常是饭吃不了一两口,就耍赖要讨点心吃,到现在也还当她是六七岁不懂事的小姑娘。 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原来是他倒出了两杯酒。 初时还只是似有若无的一缕,慢慢的上弦只觉得身旁的气息越来越芬芳,如同身在百花盛放的原野之上。最难得是那花香虽浓烈芳醇,却不会让人气闷,反而心神舒爽,精神为之一振。 “姐姐,你可猜得出这酒是用什么酿的?” 上弦一向自律甚严,但凡有可能会令她上瘾的东西,都是敬而远之的,酒乃穿肠毒药,寻常自然是极少用了。所以于酒之一道,可说是一窍不通。况且她自受箭伤之后,为着这伤势更是要忌酒,就是大婚之夜的合卺酒也都是放的白水,算起来已有一两年滴酒不沾了。 如今晨曦这一问,真是考到她了。 她拈起一杯,细细的闻了一会儿,只觉得花香繁复,竟似有好几十种混杂在一起,却又能融合无间,浑然天成。最奇的是,说它是酒,偏偏闻不到一点酒味,只有花香。可是上弦闻了一阵,却又陶陶然有了醉意。这酒当真是……奇妙。 “晨曦,你知道我不懂酒的,还偏要来考我,是想看我出洋相吗?我猜这是用花酿出来的,错了你也不许笑哦。” 上弦笑着答话。 “还说不懂,姐姐明明是已经知道了,这酒正是采百花之精所酿。姐姐快尝尝看。” 听他劝说要让她喝,上弦微一踌躇,便放松下来。今天是他的生辰,只是一小杯酒,难道还不能顺了他的心意吗? “那晨曦,我就敬你一杯,祝你身体康泰,快乐无忧。” 见晨曦也拈起酒杯,上弦将自己这杯一饮而尽。 那酒入了口,只觉芬芳甜蜜,连味道里也完全没有酒味,当真是奇了。 “姐姐,一年当中,我最喜欢过生日这几天。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晨曦微笑着,很温柔的问。 上弦想了一想,突然想要逗逗他,于是假装生气地说,“好哇,我就知道你不服我这个姐姐,你觉得在三月初八之前,你和我都是十八岁,就不用叫我姐姐了吗?” 可惜晨曦不中计,仍然是很温柔的笑着说, “我自然是服的。姐姐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呀,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常常讲鬼故事来吓我,最爱抢我的点心,抢去了又不吃,还经常找我打架呢。还有,你都不叫我姐姐的,总叫我好哭鬼。喂,我哪里爱哭了?就算被你欺负得多惨,我都不会哭的,你为什么要冤枉我?” 上弦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好笑,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晨曦也笑了起来, “是呀,我老是冤枉姐姐爱哭,被我欺负,姐姐从来不哭的。姐姐只哭树上的小鸟妈妈死了,兆阳宫里的桃花被人剪下来了,姚公公的母亲生病了,大河发生水灾又有人流离失所了。” 被晨曦提起以前丢脸的事,上弦脸红了, “晨曦别说了,我现在已经不会再为这些事哭了。” 晨曦还是笑,温柔的说, “姐姐现在是女皇了,再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了,对不对?姐姐,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落水,差点淹死的事吗?” “怎么不记得,还是我把你捞上来的呢。你也真是的,那时候水都快结成冰了,那么冷,你还到水边去玩。” “姐姐还记得我是怎么掉下去的吗?” 上弦仔细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出来,知道他一定不会生气,就老实说,“我想不起来了,不是因为玩水而失足掉下去的吗?” “不是,那天我是想欺负姐姐,想推姐姐入水,所以才掉进了水里的。”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上弦笑笑,也不甚在意,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难道现在来生他的气不成? 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是对晨曦却不是。当日的情景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他那天欺负得她很惨,可是见他落水,第一个跳下水来的却是她。当时旁边不远的地方,就有大人在,却不如一个小姑娘反应敏捷。那么冷的湖水,才不过五六岁大,真不知是谁给她的胆子,谁给她的力气,硬是把他给拉上了岸。 他们俩都冻病了,父皇问起他为什么会落水,她也不知是真忘了,还是放他一马,隐瞒了他欺负她的事。是了,她很好面子的,不管被欺负的有多惨,也从来没有向父皇和母皇告过状。 就是从那天起,服了。这个好欺负,又爱哭,反应常常慢半拍,既没有他聪明,又没有他漂亮的小丫头,的确是姐姐,他认了。 以前常常捉弄她,她当时总是很生气的,可惜记性不好,有谁得罪了她,欺负了她,她转身就忘,即便记得,也不介意。以德报怨,都说是圣人才能做到,于她却是天性,也没有人教过她,可她就已经是这样一个人了。 如果生在普通人家,她这样的好脾气一定可以知交满天下,过得很快乐吧。 可是,父皇母皇,你们为什么这样狠心,一定要她来当这个皇帝?她能护住这月尚,却有谁能护住她?那些豺狼虎豹岂是她这样的性子能对付得了的?盛世明君吗?只为这四个字,便要葬送了她的一生,你们怎么忍心。 罢了,既然没人来护她,那便由他来护。从今以后他遇神杀神遇鬼斩鬼,决计不再让人伤了她便是。 上弦不知晨曦此时心中动的念头,见他怔怔的看着自己不说话,以为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晨曦,怎么了?” “没什么,姐姐,当时水这么冷,你怎么敢往下跳?” 晨曦赶紧收回心神,温柔的看着她, “我不知道呀,跳下去才知道。” 想了想,又说, “见你掉下去了,我也没时间想水是冷还是热。如果我当时停下来想,你现在还怎么能站在这里?” 说到后一句,又笑了。 突然他们置身的这个房间亮了起来,原来是日出了。这座兆阳宫之所以叫兆阳宫,便是因为这里能看到朝阳。 “晨曦,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 晨曦乃是生于十八年前的今日晨曦初露之时,因此取名月晨曦,现在已经正式年满十八岁了。 “姐姐,从今天起到初八那天,我都和你一样是十八岁。” 看他是真的很高兴,上弦也就不想捉弄他了,“没错没错,今天你和我一样大了。我们也该去早朝了。” “姐姐,等你过生日那天,我要送你一件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好啊,你送的礼我一定喜欢。” 直到早朝散了,上弦还隐隐觉得那百花之精所酿的酒,香味在唇齿之间缠绵不去,果然是……好酒。 贵客 晨曦的生日这天,还来了一位贵客,北面佳林国的五皇子殿下。 佳林国与以农业立国的月尚不同,百姓大多以畜牧为生,是以民风剽悍,月尚立国二百余年,北方边境常常受其骚扰。先帝月黎在时,曾三次御驾亲征,直到十四年前兵临佳林都城城下,迫使佳林签订合约,佳林每年向月尚纳贡,月尚北方边疆才得几年平静的日子。 佳林的贡品年年都按时送到,但都是由礼官押送,这一次居然由据说最有可能成为下任可汗的五皇子亲自送到,实在是前所未有。 巧言令色,必有所图。成国的叛乱刚刚扑灭,如今这位五皇子前来…… 上弦虽然心存疑虑,但人既然来了,当然是不能不见的。当天即以上宾之礼接见了他。 从太庙搬出来的礼器从长平殿内,一直摆到了宫门外,那些仪仗自从萧默然初到尚京时用来迎接过他之后,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搬出来见过阳光了。 文武百官全都列席,萧默然也以皇夫的身份坐在上弦身边。如此盛大的欢迎仪式,月尚已经多年没有了。 这位五皇子当真是生得相貌堂堂,曾在战场三年的上弦,只远远看一眼,就明白此人乃是一员虎将。非身经百战无以成就这一身不动如山,内敛沉稳的气质。佳林人身形向来比月尚人来得壮硕一些,尤其这位五皇子年纪已经三十开外,又是习武之人,举手投足自然流露出英武之气,虽然是身着华美朝服,气势却也不逊于殿上几位身披甲胄的将军,从殿外慢慢走进来直让上弦觉得虎虎生威,最难得身为武人毫无粗鄙之像,相貌不止英俊,神情还格外沉静内敛,果然是一派名将风采。 待双方见礼已毕,几句官面寒暄,上弦才听出这位五皇子此来乃是特意来贺她大婚亲政以及十九岁生辰的。这个说法让上弦更加怀疑,她大婚亲政之礼早已过了,十九岁生辰又不是大寿,何须五皇子殿下不远千里前来?分明有诈。 吩咐将五皇子安顿在行馆,萧默然和百官都散了以后,上弦招来青冥司的密探,令他们严密监视行馆里五皇子一行人的一举一动。 青冥司乃是南月尚的特务机构,设立之初除了有刺探邻国军情,监视朝廷重要官员的职权外,还有刑讯拘捕,甚至对平民先斩后奏的权利。但自从上弦的母亲月泓溟即位之后,一直着力削减其权利。后南北月尚统一,其职权进一步被两位先帝缩减,摄政王萧默然专权时,他私下里有从竟国带过来的一众死士,也不重用青冥司。所以,现在的青冥司早已不复往日风光,只剩刺探,监视的作用,而没有刑讯拘捕,先斩后奏的权限。 上弦亲政以后,也一直延续两位先帝的作法,对青冥司不废除,但也不完全信任,甚至还小心提防。青冥司奏上来的密报虽然也会看,但召见青冥司的密探,这还是第一次。 青冥司共有七位执事,都是直接听命于上弦,彼此间并无高低之分,这次应召而来的是姬正风。 上弦读到的密报上经常有这位执事行云流水一般飘逸俊朗的行书,没有十数年的苦功只怕是不会有此造诣的,所以上弦一直以为姬正风至少也是中年人了,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容貌清俊,举止文雅的少年,看起来只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要做好密探,容貌须得越平凡越好,最好是让人盯着看了一个时辰,一转身就又忘了,这点常识上弦还是有的。可是这位姬执事,却是长得俊美异常。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即使是现在一脸肃穆无甚表情的时候,也仍然光彩夺目,整个人看起来都神采奕奕。此时年纪虽轻,却因身具武功,于斯文儒雅中又增添了英武之气,再过一两年,只怕是要成为好些小姑娘父母的心腹大患了。不,只怕是现在就已经是好些做父母的心腹之患了。 明明还是个娃娃,却已经是青冥司的执事之一了。莫非他七八岁的时候便已经是密探了?否则怎能被拱上执事之位?上弦心中转着这样的念头,全忘了她自己也不过比这位姬执事大个一两岁而已。在他这个年纪,早已经上了战场带兵打仗。 暂且压下心中的疑问,上弦对行礼完毕的姬正风直奔主题,“姬爱卿可知道佳林国五皇子殿下已在行馆安置下了?” “陛下,五皇子进入月尚国境的奏报十天前天就已经送进宫了,臣已经安排下了监视,这份折子里有臣对五皇子此来目的的分析,请陛下过目。” “镇远将军徐采薇?她已经多年不问朝政,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上弦一打开折子,便看见上面有徐采薇的名字。 “徐大人十五年前曾经被五皇子俘虏,逃回月尚之后即发现已经怀有身孕,徐大人家的小公子极有可能是五皇子的骨肉。” 十五年前,太远了,上弦那时才只有四岁,实在是没有什么印象。 “爱卿的意思是五皇子此来是为了带走自己的儿子?” “这种可能性最大,陛下,臣还带来了一件东西。” 姬正风捧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子,打开它,从里面拿出一件像弓箭的东西。 “陛下,这是佳林的十字弩,请陛下准臣为陛下一试。” 上弦点点头。 姬正风把木盒子竖起来放在御案上,和上弦一起退到殿门口,按下十字弩上的机括。 箭嗖的一声射了出去,穿透了木盒子。 上弦走回御案边,拿起盒子仔细看,才明白问题严重在那里,天,殿门口离御案足有十丈远,这盒子的底有两三寸厚,却被一箭射穿。 “姬爱卿,难道现在整个佳林大军都装备上了这种东西了吗?” 亏得那三年在战场的历练,上弦此时虽心惊肉跳,却还能不露声色,镇定地问。 幸好姬正风摇了摇头, “这十字弩制作工艺繁复,佳林至今只有五皇子麾下的一小部分骑兵装备了。” 上弦心神略定。 “这么说,我们还有时间。” 一想到还有时间,上弦的心马上就静下来。没错,她还有时间,因为佳林也在等,等那个发动攻势的最佳时机,她还有两个月以上的时间。 镇远将军徐采薇赫赫威名也非幸至,五皇子想带走她的儿子?不会那么容易如愿的。看来,这些日子会有一场好戏可看。 对策 姬正风一告辞离去,上弦立刻召见了林静言。 行家自是不同,不必演示,林静言一见这十字弩,便知事情严重。 “陛下,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她一向轻松带笑的脸上,此刻也是凝重。 “爱卿暂且宽心,佳林还在等,时机不到,他们是不会贸然发难的。” 林静言仔细一想,也明白了, “陛下你指的是月尚每年夏天发的大水?” 没错,月尚的大河每年夏初都会发大水,等到发大水时再攻打月尚,若在平时,自然是好计,可以打得月尚手忙脚乱。不过此时,反倒是这一念之贪,给了月尚准备的时间。 一确定还有足够的时间,林静言立刻恢复了平时那种轻松的表情。盯着十字弩的眼神也变成盯着新玩具的那种,有些得意的对上弦说,“陛下,初八陛下生日那天,臣会送陛下一份能克敌制胜的贺礼。” “爱卿,这件事进行得越快越好,要花的银子只管到户部去支,但千万别走漏了风声,朕会先知会胡尚书的。” “陛下放心,臣明白。” 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看过了那张十字弩之后,林静言走了,上弦又召见了胡子长,对他说林静言要准备一份给她的生日贺礼,会去户部支钱。这位胡大人倒是问也不问一下,听明白就告辞走了,像是觉得上弦本就该奢靡无度,完全不值得惊讶似的。 上弦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看来,在这位胡大人心里,对她的印象是愈发的差了。不过这一次也幸好他没有多问,原来他对她有偏见也是好事一桩来的。 胡子长走后不久,以太子身份前去照拂五皇子一行人的晨曦也回了宫。上弦给他看了姬正风上的折子和那张十字弩。两人商量了一下,晨曦也觉得上弦今天的处理还算稳妥,再来也只有等林静言工部那边的好消息了。 上弦回到坤安殿时,萧默然在抚琴。 人还没到,就远远听见他的琴声,温柔平和,仿佛百川归海,又似乎是朗朗晴空。上弦原本纷纷乱乱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待下了皇辇移步入殿,就看见了坐在琴案后的他。 中午接受五皇子觐见的红色朝服已经换下了,如今身上是一件浅蓝色长袍。 不管什么颜色,穿在他身上都好像很合适。红色能彰显他的尊贵,浅蓝色很适合陪衬他的优雅。呃,其实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好像都赏心悦目。会见各国使节时穿的精美朝服,从来抢不去他本人的风采,寻常穿的便服,好比今天的这件棉布袍子,明明极为普通,只因为是穿在他身上,立时就好像变得不一般了。 他又把头发放下来了,乌黑的长发一泻而下。 很奇怪的,寻常青年男子披头散发,总免不了要带几分疏狂的味道,可是他这样反而清雅以极,全无半分散漫,直让人觉得天底下的英俊男子合该都似他这般披散头发,才称得上是美男子。 自从大婚以后,她处理完公事回来,他十次里面也有七八次是把头发放下来的,看来是真的不喜欢束发。真是不明白,既然这样为什么每天早上又定要她给他束呢? 他必是知道她回来了,却依然清清静静不动如山,心神全贯注于琴意之中,琴音凝练如初。 上弦屏退内侍,轻轻地走到他身边坐下,默默听他奏完。 一曲终了,只觉耳边还有琴音缠绵不绝,便如同早晨那百花之精酿的美酒,让她沉醉其中醒不过来。 直到萧默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她才如梦初醒。 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见她回来就抱进怀里……不恭敬。只是摘下了她的皇冠,然后让她把头靠在自己肩上,也没有别的动作,就这样抱着她。 他肯定知道这次五皇子前来,决不是为她庆生这样简单。这种国与国的勾心斗角,都是他教给她的呢,只是他没有问起,她也不会说。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用晚膳的时候,上弦注意到他面前有一盏酒,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以前,自己第一次尝到的酒。 那个时候,默然哥哥是她的伴读,每次陪她用膳,总会先用一点酒。 在她看来,那个小小的酒盏里装的明明是清水,只是气味不同罢了。每次见他慢慢品味的样子,她都好奇得不得了,那个东西真的那么好喝吗? 那天终于拿定主意,求他让她也尝一口。 从来对她都有求必应的默然哥哥,看她的眼神跟平时很不一样,不是一贯的温柔宠腻,而是好像是见到什么有趣的事,又不便对她说的样子。 “弦儿真的想尝吗?” 他看着她,是她从来没在他这里看到过的眼神,好像,好像晨曦每次要捉弄她时的眼神。怎么会?默然哥哥决不会捉弄她的。 她点点头,以为默然哥哥会把酒盏给她,哪知道他只是用一根筷子在酒里沾了沾,“张嘴。” 咦,只是一滴吗?小气。她乖乖张嘴,默然哥哥用那根筷子在她舌头上点了一下。 啊,好辣,她张着嘴不停的扇风进去,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她听到默然哥哥问她, “还要吗?” 她拼命摇头,不要不要,这种东西她再也不要了。然后她发现默然哥哥正笑盈盈的看着她。 默然哥哥……很少笑的,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也不懂什么叫国仇家恨,只知道默然哥哥他……不开心。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心呢?如果,她把那一盏酒都喝了,默然哥哥是不是就能常常笑了呢?还是,要她天天都喝才行?她愿意的,虽然好辣,好难受,可是如果能让默然哥哥笑,她愿意天天喝的。 连她自己都已经忘了,曾经,她是那么的想要让他开心……,为了这个,什么也愿意做。可是现在……能让他开心的事,她一件也做不到了。 她不能让出皇位,她不能不顾晨曦和月尚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她也不能干脆去死…… 现在,死去的她比活着的更能令他开心吧。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懂啊,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懂。他的心思……她永远也不会懂吧。 可是,她是真的很想让他开心的,真的…… 夜里,上弦已经沉沉睡去,萧默然看着她的睡颜忍不住心情大好。 佳林那边终于坐不住了吗?这些年由他坐镇,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他失势,那边算是终于等到机会了。 来得好,混水……才好摸鱼嘛。 弦儿,你这次要怎么办呢? 只是那个月晨曦今天居然诱她饮酒,这个该死的,难道不知道她这伤是要忌酒的吗? 想到这里,他抱着上弦的手紧了一紧。她的伤,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好呢? 神兵 以后的几日,林静言一直告假,没有来上朝,上弦知道她一定是在家闭门研究,虽然心中忧虑,却也忍耐下来没有去询问进展。直到三月初七,上弦十九岁生日前一天,林静言终于来上早朝了。 上弦见她眼圈黑黑的,果然这几天是日以继夜的工作,心中大是安定。她今天会来,一定是有好消息了。 下朝以后,上弦把她留了下来。 “林爱卿,你那里可是有好消息了?” “陛下,给您的贺礼臣已经备妥了,陛下现在就可以随臣到舍下观看。” 上弦本想与晨曦同去,但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让晨曦留在琼华殿里批奏折,自己带了胡海平随林静言便装出了宫。 到了林静言的官邸,还没有见到林静言这几日辛苦工作的成果,却先见到一个人。 上弦他们乃是从后门入的府,还未进门就听到门内传来一阵萧声。 进门穿过照壁,乃是一个花园。萧声从不远处传来,但上弦循声望去,却见不到人。 仔细看这花园里的池塘,小桥,柳树,假山,原来是奇门阵法。 上弦也曾领兵打仗,于阵法一道不可谓不熟。不过熟悉是一回事,破解又是另一回事,事实上,这阵法设得不露痕迹,完全隐于园中景致之间,她能看出来已经是很不错了。 当下紧紧跟随林静言,在这院子里左转右转,明明是径直走向一丛翠竹,走到了却变成一个凉亭。 坐在凉亭之中吹箫的,不是那位林无语道长,却又是谁。今天是一身月白的道袍,手持白玉萧,神情少了轻佻,多了肃穆,原本就风神俊朗的一个人,倒也有几分天上谪仙人的味道了。 林静言见了他甚是开心,一个箭步冲进了亭去,按住他手上的萧,“小语,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无语对她笑笑, “今天早上刚回来,到家的时候,你已经去上朝了。” 边说边站了起来,待说完这句,施施然向站在亭外的上弦和胡海平揖手为礼,他既是方外之人,不对上弦行跪拜之礼,上弦也不在意,还是笑着对他回礼。 “陛下今日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贫道愿陪陛下在这园中赏玩一番,略尽地主之谊,不知可有这个荣幸?” 他微微含笑,提议得十分诚恳。 上弦怎么也料不到他会这样问,正待要推辞,林静言替她解了围,“小语,陛下今天来是想看我为她准备的生辰贺礼的,这是我们女儿家的事,你不要来打岔。” 说完就向上弦使个眼色,让上弦跟着她走就是。 上弦也急于脱身,就这样招呼也不打一个,尾随着林静言扬长而去。走出去几步,终究还是觉得太过失礼,而且也担心他会产生怀疑,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林无语仍站在亭中微笑的看着他们的背影。见上弦回头,对她微微一笑。看来林侍郎在家里是跋扈惯了,这位林道长不会多心的。 上弦心思略定,随林静言走出了花园,估计林无语已经看不到他们了,忍不住有些好奇地问,“林爱卿,令弟不是修道之人吗?何以不在深山中结庐为居呢?” 这些事若是换一个人,一向恪守礼仪的上弦是决不会问出口的,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不过这位林侍郎却是少有的率直之人,上弦因此才大方地问起。 “他有在郊外山上结庐,可是他的丹炉还放在家里没有搬去,所以常常采了药回来炼丹。” 原来如此,上弦恍悟,本以为话题会就此打住,哪知道一直走在左前方引路的林静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看着上弦,郑重地说,“陛下,他以后要是送你什么丹药,你可千万别服。他炼的丹总是奇奇怪怪,这两年又说要炼什么青春不老丹。开什么玩笑,若是吃几枚丹药就能长生不老,那现在岂不是满大街都是不老不死的神仙了?” 林静言此言上弦甚为赞同。长生不老之事本来就属虚妄,神仙之流都只是传说,谁也没有亲眼见过。不过要炼长生不老丹之事,在月尚倒是代不乏人,前朝就有好几位皇帝请道士入宫,为其炼制金丹以求白日飞升,耗费银钱无数却一无所获,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上弦自然是不会相信什么不老不死的鬼话。更何况她此时身体虚弱,只觉得自己便是要多活几年,享尽天年都不容易,即使现在活着也是饱受伤痛折磨,对这长生不老之说当真是毫无兴趣。 可是林静言下一句话却大出上弦所料, “想要白日飞升,自然是要刻苦修行才是正道,陛下,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什么白日飞升,这种虚无缥缈的事上弦是一点也不信,怎么料到这向以博学多才著名于世的大才女,智计百出的林侍郎竟然会信,被她这样直截了当的突然一问,上弦真是不知道该如何答好。罢,不知为不知,就直接说好了,“这个,朕不是修道之人,却是不懂了。不过,刻苦修行就算不能白日飞升,对于修心养性想来也是有好处的吧。” 林静言对上弦的说法十分赞同,说, “正是陛下说的道理,刻苦修行,即便不能白日飞升,能修心养性也足以延年益寿了。” 看林静言似乎对要刻苦修行的事深信不疑,上弦也不愿说什么不信的话来打击她。这就走进了另一个院子。 这院子里也是小桥,流水,花木,假山。原来还有阵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上弦总算见识了什么叫精通消息机关,林静言升任工部侍郎也不过是去年春天的事,搬进这侍郎府还不满一年,这里就被她布置成了如此模样,简直可说是神乎其技了。 就像刚才一样,跟着林静言左转右转,明明只有数丈远的距离,却转了好几圈。终于走到了园子里的假山前。 走进去之前,林静言突然回头来看了胡海平一眼。上弦明白她是不欲胡海平也跟进去,也是,此事本来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难为她平日看起来漫不经心,于这些细节却设想仔细,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一并瞒住了,胡海平自然也得瞒他一瞒,当下对胡海平说,“胡爱卿,林大人为朕准备的贺礼乃是我们女儿家用的东西,爱卿不方便看,请在此地稍等片刻。” 走进假山,原本以为还有玄机,却居然没有了。这假山之中,虽然洞中套洞,堆叠的甚为机巧繁复,却没有安排阵法。 走到一个较大的洞中,林静言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上弦。 “陛下,臣听说陛下自幼习武,不知于轻功是否熟悉,可能跃上一丈三尺高?” 上弦的轻功虽不能说非常高明,一丈三尺的高度还是难不倒她的。当下点了点头。 只是,在这种地方轻功有什么用呢?上弦这样想着,自然抬头往头顶上看,洞里虽然光线昏暗,但她还是看得见头顶上乃是坚硬的石壁,还不及一丈高,不用轻功,便是寻常人,在这里跳上一跳,也会撞得头破血流吧。 “陛下,你看仔细了。” 林静言说完便往上一纵,上弦只见人影一闪,便不见了她的踪影。 头顶上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真的只有一只手,却没有身子。上弦吓了一跳,但她自制力极佳,心中虽然怕,却还是强逼着自己仔细观察。原来是林静言的手。头顶上有一个大洞,只不过这里光线昏暗,那个大洞里面的颜色跟明亮程度和头顶的石壁一模一样,就算这样靠近了仔细看,如果不是林静言从洞里伸出一只手来,也还是看不出有一个洞。 上弦看清楚了就跳了上去,林静言一把抓住了她,原来上面别有洞天。 上面这个洞不止大,而且除开入口的地方比较暗以外,还很明亮,有好几处漏光下来的孔洞。只是乱七八糟摆了很多东西显得挤,像锯子,铁锤,墨线之类的,还有很多奇形怪状上弦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估计是林静言的工具。 上弦心中对林静言的评价又高了一分,在破解了院子里那么繁复的阵法以后,即便有人能闯进假山,也一定会以为这里肯定有更周密的布置,做梦也想不到玄机就大大方方的悬在头顶上,最简单的布置,只要运用得法,往往有最好的效果。这位林侍郎不止对消息机关之类的死物极有造诣,对人心也很有研究嘛。 如果是萧默然,想到这里一定会开始堤防,考虑若有朝一日这林侍郎有了不臣之心,该如何应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控制住她。可是上弦想到的却是,谢天谢地这样有本事的人乃是站在她这一边,会和她并肩保卫月尚。 林静言给她看了经过改良之后的十字弩, “改进了弓弦,射程会比佳林的长十丈到十五丈,而且加装了准星,命中率应该会比较高。” 就在这石洞里试了试,果然能射入石壁两寸左右。扣除石洞比琼华殿小这一点,应该还是威力比较大。 上弦本来以为这就完了,哪知道林静言指着地上一个用黑布罩着的三尺长宽两尺高的东西,对上弦说,“陛下,这才是臣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 待林静言揭开黑布,上弦只看见一个黑漆漆的木箱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用。 林静言一按上面的机括,从里面无声无息的飞出什么东西,速度太快,上弦看不出是什么,往墙上一看,才明白原来里面射出了几十只飞箭,箭已经齐刷刷的没入石壁中,只留最后一点尾羽露在壁外。 想到这箭如果真是射进人的身体会带来的后果,饶是在战场已经呆了三年,上弦还是打了一个冷颤。 “林爱卿,这个东西有图吗?可能照图仿制?” 林静言摇了摇头, “陛下,十字弩臣已经绘出了图,交代下去连夜赶制,一个月之内就能送到驻守天幕关的将士手中。但是这件兵器,事关重大绝不能走漏风声,臣没有绘成图,还请陛下准臣亲自走一趟天幕关,臣会在那里装配好。” 上弦听了她这话,深为赞同,其实她也不愿意这种东西有图留下来,毕竟,如此歹毒有伤天和,于是点点头。 本想开口问林静言此去安全可有保障,却被林静言抢过了话头。 “陛下,这东西装好以后,臣会在里面设下机关使它不能被搬动,一动它就会自己碎掉。” 说完她使劲转动了那木箱子,刚转一点,那东西就刷刷的碎掉了,变成一堆木屑。 看着它变为木屑之后,林静言目光灼灼的注视上弦,似有深意。 上弦想了一下,已经明白这位侍郎大人的心思。这东西不能搬动,即便佳林攻陷天幕关,也不能将它调转过来,用来攻打月尚。可是,如果月尚想搬动它用来主动攻打佳林,也是办不到的。这东西只能用来防守,不能进攻。原来她也想到它太过歹毒,害怕它被用来……。这她却多虑了,上弦从来也没有侵略别国的野心,只求别国不来招惹,月尚年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那就谢天谢地了。 想到这里,上弦笑笑,对林静言说, “林爱卿,你只管去装配,朕绝不会让人去搬动它的。” 林静言见上弦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也笑了,“待明日应付完那些朝贺的使节,臣就动身。” 小休止 回到宫中,跟晨曦提起林静言准备的那件生辰贺礼。晨曦笑着说,“姐姐一定很喜欢林侍郎吧。” “你怎么知道?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上弦吃了一惊,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在表现出来,尤其在朝堂上,免得被居心叵测之人看出来,反而给林静言带来祸事。 晨曦只是笑, “姐姐没有表现出来,是我猜的。姐姐以前不是总说,等当上女皇,一定要想办法让月尚再也不用打仗,大家再也不用莫名其妙到战场送死。看来林侍郎和姐姐一样,都痛恨打仗呢,而且她人又直爽,敢放手去做,又直接让姐姐知道她的心思,不怕姐姐怪罪。这样的人姐姐怎么会不喜欢呢?” 晨曦说的话,正好触动上弦的心事,她刚一亲政,就要和佳林开战,小时候的小小的心愿,实现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见上弦又沉默不语,晨曦也知道她心里难过,走过去轻轻抱住她,“没关系的,等佳林那边打过来,我们亮出林侍郎的那件兵器,他们会知难而退,不会再像成国那样一打就是三年,别担心。” 听了他这话,上弦很快就振作起来。虽然明白战场上的事,绝不是一件新武器就能决定那么简单,但既然担心也没用,又何必浪费时间。她从来不是一个容易泄气的人,如果是,也不可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 “晨曦,你觉得这次如果开战,派哪位将军挂帅好呢?” 上弦会这样问,只是想听听晨曦对几位将军的评价。哪知晨曦却说,“如果这次真的开战,我希望姐姐让我挂帅。” 上弦惊讶极了,但也克制住没立即反对,静静等着晨曦向她解说原因。 “姐姐,既然我是储君,领兵保卫月尚便是我的职责。” 上弦自然也明白晨曦说的这些道理。要做皇帝的人虽然不能是喜欢打仗的人,却也不能不会打仗。没有去战场历练过,没有战功,手中就不会有实际的军权,也难以服众。况且军队这种东西,不亲自到战场走一趟,也不知道该怎样管理。 道理说出来的都明白,可是做起来……,她怎么能让晨曦去战场?她自己和成国一战,丢了半条命。怎么能让晨曦涉险? 她久久没有答话,晨曦也不迫她,还是静静地抱着她。就这样沉默许久,上弦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晨曦的眼睛,说出一句,“晨曦,这件事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晨曦还是一贯的对上弦微微一笑, “姐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没关系的。” 说完顺势低头吻了吻她的前额。 上弦觉得脸发烫,不自觉地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吻过她了,让她不知为什么害羞了起来。 “皇夫大人,陛下和太子殿下正在议事,任何人都不得打扰,请大人稍后,臣这就去禀报。” 啊,他怎么来了,上弦猛地想挣脱晨曦的怀抱。可是一向温柔的晨曦居然抱得很紧,她一时挣脱不开。 嘭的一声,殿门被打开,进来的不是李公公,而是他。来不及了,他已经看见了她缩在晨曦怀里,不要,她不要被他看见这种没骨气的样子,可是晨曦不松手,现在他已经进来了,再挣扎只会更丢脸。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径直走到她和晨曦身前,优雅的行礼。 他不必对女皇跪拜,对太子殿下自然更加不会跪了。晨曦的手终于稍微放松一点,向他回礼。可是仍然没有放开上弦,上弦只好微微点头,表示还礼。 她今天这样对他,很失礼呢。 行完礼之后的他神色柔和了起来,有些怜宠有些悲悯,向来勾魂摄魄的眼眸溢满了怜惜,“陛下,兆阳宫的姚公公托人来向臣告假,他的母亲今晨已然去了,他这便要扶灵柩返乡,臣派人去传话说准了,他却昏厥了过去,臣已经着太医看过。如今人已经醒了,陛下可要去瞧瞧他?” 原来这样。去是当然要去的,可是今天的折子还没批完。 “姐姐,你想去就去吧,剩下的折子我一个人来批就好了。” 晨曦总能猜到她的心思,从来也都是纵容她的。不过这次在萧默然面前,绝不能犯这种错。 上弦对萧默然说, “殿下请先回吧,朕批完了折子再去。” 哪知萧默然一脸了然,柔声的说, “臣在殿外等,待陛下批完了折子,陪陛下一道去。” 说完,也不等上弦推拒,静静的行礼,转身便走。 “殿下,请留步。” 萧默然闻言,果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对上弦微微一笑,缓缓摇了摇头,上弦见他对这事如此坚持,口中推拒的话一时间就说不出口了。 她无语,他便走了。直到目送他背影出了殿外,上弦才收回了目光。 “他……真的有那么好吗?” 一抬头,就迎上了晨曦微微担忧的眼神。 他在担心什么,她自然心中有数。那个人是名动天下的少年天才,是绝色倾国的旷世美人,是……几乎令月尚易主的妖孽。不管是哪个身份,她都该敬而远之。只是她……,她心中……有了鬼。 他只给过她半年的温柔呵护,然后就是漫长的冷酷,偏偏她一贯的好了疮疤忘了疼,记得最清楚的永远都是他的好。她的命是他救的,一身本事也是他教的,除了这皇位,她的东西还有多少不是他给的? 怎会不明白,若明知不是对手,便该躲得远远的。除了每月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祖制所限必须和他在一起,其余的日子便不该准他在坤安殿留宿。可是他要宠她爱她抱她亲她,她怎么抗拒得了? 他早上为她束发,陪她练功,她当然喜欢。待她处理完公务回到坤安殿,不管他是在看书,下棋,还是弹琴,只要有他都是美景。夜里若没有他的温暖,实在是难以成眠,所以他要抱要亲,也只能由他去。 她的自制,从未有任何东西能令她成瘾,在他面前却不堪一击。 他真的有那么好吗?他自然是好的,只可惜她福薄,消受不起。 晨曦是绝不会惹她难过的,问那一句不得回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等批完了折子,我也陪你去吧。” 是什么时候开始,从来都任性妄为的他变得如此隐忍,就连今天与萧默然短兵相接也仍然沉得住气,她这做姐姐的人,反而要仰赖他的保护? 他终于松开了抱她的手。 进言 折子批完了,萧默然果然是在殿外等着。 听说晨曦也要去,也不见惊讶。 到了姚公公那里,他们俩倒是有默契,都站在屋外等,让上弦一个人进去。 俯卧在床上的姚公公,半个月前才挨了一顿板子,还没有好完,如今见上弦来探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一动又牵动伤口,最终还是没有爬起来。 上弦只觉前些日子见他,虽然是刚挨了板子,却比现在有精神。他的头发,竟然又白了许多。本来保养得宜,只有一点浅浅皱纹的脸,如今满是灰败神色。 她还没开口说什么劝慰的话,反而是姚公公先开了口,“她一向是多病,这次已经病了许久,如今去了……也算得上是件高兴的事,可以少受些苦楚,这也是喜丧了。” 喜丧,哪里会有什么喜丧?至亲之人离去,何喜之有? 这样的生离死别已经经历了许多次了,柳姐姐和黄叔叔去了,母皇去了,父皇去了,战场上前一刻还在并肩作战的兄弟,一转眼就不见了。不是没见过白骨为冢血流成河,只是她总也学不会做太上忘情的圣人。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觉得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妥,只是在姚公公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着。 坐了一会儿,她正在想该说些什么来宽慰他,他突然问起,“陛下还是在生竟王殿下的气吗?” 上弦猛然听他这么问,也是愣了一下,刚想骗他说她已经不生气了,他又说了下去,“陛下,这些年殿下他怎么对你,臣是看在眼里的。殿下他身为摄政王,有他的难处。有些话臣本不该说,只是陛下,殿下既然已经是皇夫了,便只有他才是能陪陛下一辈子的人,姻缘乃是天定,有些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太过执著徒增伤心而已。” 姚公公上次也说过类似的话呢,姻缘乃是天定?分明是她剪除了他的羽卫军,武力逼迫于他,他才变成她的皇夫的,这样的姻缘也算是天定的吗?如果,真的可以和他厮守一生……,可是,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守着她呢? 幸好她已过了口无遮拦,不懂就问的年纪,姚公公他正在伤心,这个时候他说什么最好都不要反驳,免得他更伤心。 见上弦不说话,姚公公像是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他受伤未愈又遭此巨创,一气说了这许多,大约也乏了,恹恹的有些渴睡的样子。上弦知道不宜再打扰,便告辞出来了。 那夜临睡之前,萧默然把上弦搂进怀里,轻轻地说,“弦儿,你已经大了,如今是一国之君,晨曦他虽然是你的手足,但始终是男女有别,你们姐弟君臣,该有的礼节还是要守的,否则反而是给晨曦添麻烦了,明白吗?” 他说的道理,她自然是懂的。可是…… 见她不答话,萧默然也知道他的话她是已经听进去了。当下也不再管她此时脑子里正一片混乱,对她吻了起来。 这一天,萧默然自然是恼怒。早知道月晨曦这些日子对她不规矩,今天找了个借口去,果然,议事,议什么事他居然要对她搂搂抱抱,他是个什么东西?她这辈子,自然只有他萧默然能抱。 她的迟钝,他一向是喜欢的,不只是可爱,还很好利用。只是如今多了一个人也来利用她这一点。月晨曦,好,好得很,敢在他面前明目张胆的做这种事,是吃定了他一定不会点醒弦儿。没错,他绝不会去点醒她月晨曦有什么企图,不管愿不愿意,那个月晨曦始终也是她心中最在意的人。他自己说不出口的事,休想让他萧默然去点破。 这么快就想要掌握兵权了吗?想找死,他不介意帮帮忙。 英雄 上弦十九岁生辰这天,最重要的一件事当然是率领文武百官接受各国使节的朝贺。其中最紧要的就是佳林来的五皇子一行人。 已经称病不朝多年的镇远将军徐采薇,这天居然也来上朝了。 上弦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听过许多徐将军的逸事。估计在月尚,没有哪个小姑娘没有听过她一两桩传闻。 她本是北祁太守的独生爱女,四岁那年在元宵节灯会上走失。家人遍寻不获,是夜,北祁太守府的大堂上,有人留书一封,言道徐采薇天资聪慧,骨骼清奇为留书人欣赏,收为弟子,约定十年后放她回来。北祁太守如何肯依,自然是封了城细细搜查,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这位小女公子。 十年之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位独行侠女,自称名叫徐采薇,然后就有了无数传说。 传说,江东卢氏一门被人灭族,只留下小公子一人外出游玩,躲过这场浩劫。她凭手中一双如意钩,千里走单骑躲过追兵无数,硬是把小娃娃平安送到了他外公家。 传说,她为了追捕专门奸杀妓女的采花大盗,在京城最有名的妓院中,假扮了半个月的妓女,直到那禽兽终于成擒。 传说,岷中盗匪横行,她一夜连挑十八个山寨,从此那里盗匪绝迹。 传说,…… 后来佳林犯境,她入了伍,战场之上,依然所向披靡。 不只是上弦自己,她发现在场的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偷偷看徐采薇。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英俊的女人。没有甲胄,只是一身砖红色朝服,静静地站在那里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摇曳着的火焰。素净的一张脸,偏偏明艳得让人不敢逼视。表情分明是云淡风轻,却好像有说不出的魔力,惹得所有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聚集。那是一种非男非女,既圣洁又魅惑的……气势,没错,不是美丽,而是一种气势,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已经从她身上倾泻出来,感染了每一个人。 上弦仔细观察徐采薇和五皇子的表情,没有看出任何破绽,那两个人就好像从来不认识一样。可是徐采薇今天会来,必定是为了这五皇子。看样子,五皇子果然没有从她手里讨到丝毫便宜呀。 应付完各国使节以及五皇子一行人,徐采薇留了下来。 她今天会来上朝,上弦就已经知道她肯定是有事要来跟自己说了,大约是想自荐去防守天幕关吧。 果然, “陛下,五皇子这次前来,天幕关那边只怕马上就要不得安宁了,现在把守天幕关的赵将军年事已高,臣请陛下准臣前去替下他。” 她的心情上弦也能猜到几分,可是,这战场上的事,关己则乱。五皇子看样子是真的跟她……相交菲浅。爱与恨从来只隔一线,上弦如今已深有体会。徐大将军再是有通天彻地之能,英雄难过美人关,于情之一字,又岂是那么容易堪破的。 “爱卿病体初愈,这才刚刚还朝,此事还是等多将养几日再说吧。” 然而徐采薇并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陛下,当年臣从佳林逃回来的时候,怀有身孕,朝中盛传此乃五皇子的骨血,这件事陛下还记得吗?” 她竟然自曝其短,上弦也只能颌首。她不记得,但的确知道这件事。 “那时,臣未婚产子,那孩子又被说是……,礼部的陈尚书和当朝的众位大人联名上书,疑臣通敌叛国,要治臣的罪,朝堂一片喊杀之声。”说到这里,她的脸上虽仍是云淡风轻,上弦确知道,她当时少年英雄,何等风光,为了掩护百姓后撤才失手被擒,身为俘虏,也不知受了几多折辱,几多磨难,好容易逃了回来,面对的却是这种局面。英雄无用,百口莫辩,这其中的苦涩,岂足为外人道。 “幸好先帝力排众议,直斥众位大人无凭无据,信口雌黄,还在朝堂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才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上弦见她说到这一句,表情幽幽神往,似是在回忆当年朝堂之上,父皇是如何大发脾气,怒斥众臣。虽然她只说是先帝,但上弦确知道,会做这种事的,肯定不是任何时候都冷静理智的母皇,而是一向识英雄重英雄的父皇。 “臣原想辞官归隐,也是先帝苦劝,开解臣,要臣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谓与那些庸人一般见识。对臣说,既是月尚好女儿,又娴熟弓马,便当尽心竭力护卫于她,还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输不起,便放臣回家,若不是,便该继续为国效力。” 听到这里,上弦与徐采薇同时有了笑意,这位先帝真是不太会说话呀,这么明显的激将法。可是,就是这么明显的激将法,却还是把她给留下来了。其实,当时父皇说的究竟是什么话并不重要吧,重要的是,就算大家众口一辞,诬陷于她,父皇仍然固执地坚信她是无辜的。 “臣当时接到家父的信,要臣杀掉自己的儿子,不然就将臣逐出家门。是先帝降旨,将家父召进了京城,对家父说,生在月尚长在月尚,自然是月尚子弟,长大以后,若是能文,便让他考科举入仕作国之栋梁,若是能武,便要他如母亲一般从军保家卫国。” 这的确很像是父皇会有的想法呢,若非有此胸怀,怎么能排除万难与母皇成婚,将南北分治一百多年的南北月尚统一起来呢? “陛下,你是不是也怀疑臣的儿子乃是五皇子的?” 徐采薇突然话锋一转,抛出这个问题。 “朕不是怀疑,而是肯定徐爱卿的公子乃是五皇子的,若非如此,爱卿今日何须搬出先帝来呢?” 她说了半天,不就是为了说这个吗?只是,不愿让她出征,并不是因为这个呀。那个人始终也是她孩子的父亲,月尚还没有无人到非要逼迫她去做这种事的地步,她也真的没有必要这样逼迫她自己的。这有多苦,多痛,上弦太清楚了,实在不愿她也受这样的煎熬。 徐采薇是何人,听了上弦这话,马上就明白上弦是什么意思了。 她……笑了,只是那笑并不是愉悦,而是怀念,是感伤。 “陛下真的跟先帝很像呢,当年先帝亲征佳林,臣的儿子已经满月,臣请先帝准臣一起出征,给臣将功赎罪的机会。可是先帝怎么也不同意……” “爱卿明白朕的意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卿且宽心,天幕关那边自会有人去镇守,现在只需安心调养身子,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偏劳卿家的。” 话说到这里,上弦以为也说完了,这就要送客,可是徐采薇却不这么想。 “陛下,臣乃是月尚的武将,保家卫国乃臣的职责,臣与那五皇子数次交手,次次大捷,即便曾失手被擒,那一次也是以五千兵力,对三万大军,还在他们眼皮底下送走了十几万百姓,实在也是一场漂亮的胜仗。如今先帝已去,非臣自夸,放眼整个月尚,要和五皇子交手,还有谁比臣更合适?” 她说的都在理,可是凡事哪可能都用道理讲明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见她还是不说话,徐采薇眉一挑, “陛下,儿女之私岂足与江山社稷相较,陛下当真瞧不起采薇,认为采薇会为小小的私情误了月尚么?” 这一句说得豪气干云,上弦被狠狠的震了一下。 儿女之私岂足与江山社稷相较吗?原来,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如她这般为情所困。原来,这世上始终是有英雄豪杰能挣脱情网。原来,每日折磨着她的那些执念,也不过是小小的私情…… 说完这一句,也不在意上弦还没有回答,徐采薇告辞了。 到这份上,只需再给一点时间,上弦已经不会再有别的回答了吧。说话步步为营,一步步引对手走入事先设好的局,的确是惯于征战的一代名将的做法。还有什么理由不让她去镇守天幕关呢?她,不是别人,她乃是镇远将军 徐 采 薇。 今天徐采薇提到先帝,令她想起了父皇。如果父皇还在,见她这样犹豫寡断,会怎么说呢?父皇常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就好像当初临危托孤,对萧默然绝没有半分怀疑。 她怀疑萧默然想废了她自立为皇,根本拿不出证据,若是父皇在,会不会笑她庸人自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只是她没有父皇的识人之能,这么多年了,还是学不会看透人心。这其中,尤以那萧默然为最,他可以一眼看穿她,而她,却是从来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她很想很想相信他的,真的,可是她……不敢。 既然猜不透,那就不该再勉强来猜,若是能学这位徐将军,当机立断挥慧剑斩情丝,将他送回竟国,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她当时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骗自己说要困住他一雪前耻,却原来是想留住他,不想放他离开。 不敢相信,又不愿放手……,还能怎么样呢?只能这样了吧。 贺礼(一) 徐采薇走了没多久,说是要为她准备贺礼的晨曦也回来了。今天的折子不多,上弦一个人也已经批完了。 晨曦带来的生辰礼物居然是一个人。 “林道长,幸会。” 剑眉星目,道骨仙风,不是那位有过两面之缘的林静言之弟,道长林无语,却又是谁? “姐姐,原来你早就认识林道长了。” “有过两面之缘。” “姐姐,林道长医术通神,今天我是请他来为姐姐诊脉的。” 上弦暗暗为难晨曦行事如此鲁莽,她这伤本来就不便让人知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这件事若是走漏了风声,岂不是要引来轩然大波? 看晨曦的意思,竟然是要让这林道长来为她治伤,而且这林道长显然早已知道他有伤在身了,难道是晨曦泄露出去的? 她心中迟疑,脸上却不露声色,只说, “我这伤早已经好了,只是难为林道长白来这一趟了。” 林无语跟着晨曦进了琼华殿以后,本是一言不发的站在晨曦身后,听见上弦这样说,这才走出来向上弦行礼,微微一笑,说,“陛下的伤虽然是已经早就好了,但陛下唇色泛白,乃是血气不足使然,若不着力固本培元,不出半年恐怕就要百病丛生了。贫道此来,乃是为了教陛下一些修心养性,强身健体的法子,此事事关重大,贫道决不敢泄露出去,陛下不必多虑。” 他越是如此说,上弦越是疑虑。想他修道之人,怎么会有如此胆量窥探天家秘辛?出世之人难道不知道避祸的道理吗?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呀。 这个林无语道长,不是那么简单呀。 上弦心里有了这种想法,便格外小心了起来。当下表面上不露声色,微微含笑,“道长果然是医术精湛,不必诊脉便知朕的病根,既如此,便烦道长指点一二。” 林无语也不谦虚,径直为上弦诊脉,查看舌象,又仔细的问了上弦日常饮食起居。上弦也毫不隐瞒仔细的答了。 待终于问完,林无语淡定的说, “陛下日常饮食起居,无不切合固本培元之要义,只是陛下服用的药膳中,有几味药味道实在不美,以膳食御病,若味道不美,服用者心情不愈,效果也是要削减的。待贫道为陛下重新拟写食谱,陛下只需照此服用,这气血亏虚之症,大约有个三两月也就好了。只是……陛下,有一句话,贫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上弦看林无语,明明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洒脱,如天上谪仙人般淡然,却不知为何总有些心惊肉跳,恍惚觉得那眉梢眼角具是魅惑,定睛一看又是纯然的肃穆。当真是奇怪至极。 他问当讲不当讲,自然是当讲的了, “道长但讲无妨。” 得了她这句话,林无语脸色一整, “陛下,情重伤身,药食汤剂虽可疗伤,这心病却是要陛下自己学会开解才行。” 心病吗?原来她害的乃是心病呀,难怪,难怪会疼的总是心。 但是,他刚才说她的身子三两个月就能调养好,不对呀,在寒塘关的时候,军医明明说能捡回一条命来已是万幸,想要复原,那是绝无可能了。三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他若是想说谎也该说多一些时间呀。难道他真是什么神医不成? 上弦心中千头万绪,只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可究竟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罢了,以后再想吧,正想说多谢指点,就要看赏送客,哪知道林无语的话竟是还没有说完。 “陛下,这疗伤之法,除了食疗以外,若能辅以房中之术,可事半功倍。” 这句话说给上弦听,简直跟没说一样,想她连周公之礼究竟是怎么回事都一知半解,又哪里会懂什么叫房中之术。这本也怪不得她,她父母早丧又贵为女皇,除了萧默然,谁敢跟她说这种事,偏偏萧默然又是绝不会教她这些的。若是换一个人跟她这么说,以她从不愿不懂装懂的性子,或许还会开口问上一问,可惜这位林道长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总让她有些提防。 见他终于说完,虽然最后一句她没有听懂,但也准备着他离去了。 晨曦又对她说, “姐姐,林道长乃是当世名士,不只医术精湛,更精通吐纳养生之道,以后我会常常请他进宫来的。” 上弦暗自皱眉,但当着林无语的面却不便表示什么异议,也只好不作声,既不同意也不反对。 林无语告退之后,上弦还没来得及问晨曦何以将方外之人引进宫中,反倒是晨曦先开了口,“姐姐,有林道长拟的食谱,你就不用天天吃那些难吃的东西了。” 只为这件事?上弦心里担心的却是,前朝几位皇帝也曾请道士进宫,为的却是慕那长生之道,梦想不老不死白日飞升。如今她才刚亲政,本来立晨曦为储君一事就不是那么理直气壮,现在又加上引道士入宫一事。既然那林无语乃是当世名士,这件事不久就会变成街头巷议了。眼看与佳林开战在即,值此多事之秋,如此横生枝节,实属不智呀。 她虽然是一贯的不动声色,但眼中的忧虑又怎能瞒过晨曦? 就在她考虑该如何开口,要晨曦少跟那林道长来往的时候。晨曦轻轻的叹了口气,“姐姐可是担心林道长乃方外之人,如今入得宫来,外人皆要疑心姐姐恋慕长生?” 上弦无言颌首,她正是有此担心哪。 “外人的猜疑,怎么及得上姐姐的身体重要呢?姐姐贵为九五之尊,身子康泰才是月尚之福啊,如今正是多事之时,若是由我挂帅迎战佳林,姐姐一个人在尚京却病倒了,到那时该如何是好?” 他微微凝眉,语调似悲似叹,竟是有些责备的意思,只是那责备刚被她察觉,就又变成了担忧。 她悚然一惊……又让他担心了吗? 其实,虽然对林无语有些怀疑,但当他说她的身子,三两月就能调养好的时候,她还是很高兴的。她还年轻,如何不怕死?受这伤痛日日折磨,如何不想早日康复?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但凡还能过得下去,不是穷到揭不开锅,伤到这份上,定然是要卧床休息的。只可惜她不是寻常人,再痛再冷也要咬牙苦撑。 “姐姐,你也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心疼。” 他还是微微凝眉的样子,自从她回来,他便常常要这样为她难过。是啊,她也是肉做的,虽然她一心想要变成无血无泪的泥胎木塑,虽然她努力克制自己的七情六欲,虽然真的很痛很冷她也还是咬牙挺住,虽然…… 她相信自己能挺住的,真的。所以她回来了,从萧默然手中夺回了皇位。她也的确是挺住了,只是她忘了,这世上总还有一个人知道,她也只是肉骨凡胎,她也会痛会冷会怕会哭…… 若说这世上有谁,是她最最在意,即使伤了自己也绝不愿伤害的,那便是晨曦了。只有他,不管她是得势还是失势,健康还是病弱,都会站在她这一边。就算当时萧默然权倾朝野,而他只是一个不肯去封地的小小皇子,手中无兵又无权,与之作对恐怕性命不保。而她远在千里之外,也许根本不及赶来救援,他也还是放手与萧默然对上了,只为想保护她。 可是她最不想伤的晨曦,却为她伤心了。 他始终也学不会把她当成是女皇吧。看不见她的皇冠凤袍,看不见她的面无表情,看不见她的隐忍克制,他只看得见那个总是耍赖不肯好好吃饭,明明很爱哭却偏偏要逞强,不知天高地厚,扬言要让月尚没有战争没有难民的小姑娘。 他总是担心她,担心她被人伤了,担心她吃不好,担心她不注意自己的身子。担心这担心那。本不该这样的,她才是姐姐,才是该去担心的人。 如今他说心疼……,是她疏忽了,她只记得要做盛世明君,却忘了有人……心疼。 可是他再心疼,她也不能同意让林无语以后经常出入赤宫。她不只是晨曦一个人的姐姐,她乃是全月尚的女皇。 不许林无语以后再进赤宫的话还没出口,晨曦已经看出了她的决定。 “姐姐,你虽然是女皇,可是谁能不能进赤宫却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就算不同意,也没用的。” 上弦没听明白他的意思,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明白,是啊,现在谁能进赤宫的确不由她做主了,可是,能做主的那个人,决不会同意让林无语以后常常进赤宫的。 她的确信还没说出口,就被晨曦的话打碎了,“姐姐,今天,若不是他同意了,林道长又怎么进得来呢?” 不会的,他不会同意这种事的,他怎么会同意呢? “姐姐不信对不对?” 他看着上弦,清清楚楚的问。 上弦当然不相信,他……绝不会放方外之人进宫的,应该是这样吧…… 虽然她的不信没有说出口,晨曦当然还是明白的。 “今天林道长能进宫,是他准了的。姐姐你看,连他都说姐姐的身子比较重要,姐姐又何必再管那些不尽不实的议论?” 晨曦的表情淡淡的,似乎已经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这件事疑问重重,上弦也觉得不是谈论的时候。 贺礼(二 ) 晨曦走了以后,上弦马上招来了青冥司的姬正风。 吩咐完让他加派人手,沿途保护林静言去天幕关以后,上弦问起林无语的事。 “姬爱卿可知林侍郎的弟弟林无语道长的事?” 姬正风略微沉吟,说了一句令上弦大为惊讶的话,“林侍郎没有弟弟,只有一位长兄,上无下语,不知陛下问的可是他?” 上弦略想了想,才明白原来林无语真的是长兄,难怪她总觉得他要比林静言年长。这位林侍郎硬要做姐姐,当真是跋扈的紧呀,看来一定是自幼便受尽了宠爱,这林道长实在是教妹无方啊。 不过这些别人的家务事,上弦是没时间去关心的,她只想知道,林无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爱卿知道林道长的事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姬正风想了一想,道, “林家长子世代皆是黄粱道的教主,传到这一代,上一任教主林如海本来有一子一女,长子林无语于三岁那年走失,一直毫无音讯。幸好次女林静言慧根深种,林如海曾为她卜卦,只说结有仙缘,教众皆以为这教主之位将要由这位小女公子接任。五年前林如海飞升之日,留下遗言,说只有林静言能找到自己的兄弟。林侍郎只知道自己有个兄弟,不知道究竟是哥哥,还是弟弟,找到的时候,林无语……吃了很多苦,看起来比自己的妹妹还要瘦小,而且对三岁以前的事也没有记忆,所以就姐弟相称了大半年。后来搞清楚原来他才是长兄,在两年之前被拥立为新教主。” 上弦注意到姬正风说林无语吃了很多苦的时候,言辞有些躲闪,忍不住心中起疑,问了一句,“那林道长多年来流落在外,究竟是怎么长大的呢?” 姬正风清俊的脸上微微有些迟疑之色,但还是答了,“那林道长被人卖去勾栏,做了……男娼。” “男娼?” 上弦没听说过这种职业,实在是没听懂,当然也不明白姬正风为什么要吞吞吐吐。所以更想问个明白。 姬正风心中暗暗叫苦。他七八岁就开始做密探,大风大浪委实见得不少,这位女皇陛下平日里一副莫测高深,威严肃穆的模样,反而是好相处。可是如今竟对这种事情刨根问底,小女孩的姿态显露无遗,却叫他如何向她解说这等事? 只是她要问,他又不能不答, “陛下可知何谓勾栏,何谓妓女?” 这个上弦还是懂的,以前林先生教她读的诗里,有好些乃是出自青楼名妓,对了,传说徐大将军为了捉采花大盗,还假扮过妓女。 见上弦点头,姬正风暗自松一口气。 “男娼就跟妓女一样。” 其实娼与妓还是略有不同的,不过,如果上弦不问,姬正风是不会去说的。 “那……林道长很会做诗了?” 料不到上弦还会这么问一句,姬正风当真是有苦难言,看来她果然还是没有听懂。 “林道长擅吹箫。” 听他这么说,上弦想起来了。林无语的确会吹箫,她还亲耳听过,只是当时满脑子担心打仗的事,也没有去仔细听他是不是吹得好。 “会光顾妓女的都是男子,那……会喜欢男娼的,都该是女子罗?” “女子自然是有的,不过有些男子也会去。” 姬正风据实以告。 “爱卿的意思是,男子也会去喜欢男娼吗?” “正是。” 其实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不过,既然她没有追问,姬正风也就不必说得太仔细。 这一句他自认为答得没有什么不妥,却发现上弦得了他这一句话,瞬间变得焦灼起来。虽然她掩饰得很好,可是这种事又怎能瞒过他密探的眼睛?她……在担心什么? 上弦会担心的,自然是晨曦,如果男子也会喜欢男娼,那晨曦是不是也有可能喜欢林道长?这怎么行?晨曦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若是喜欢男子,那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晨曦,上弦的心霎时就乱了。不行,不能乱。上弦强自镇定,想到还有一个问题,“爱卿,你可知房中之术是什么?” 姬正风想了想,道, “所谓房中之术,乃是道家修炼的一种秘术,意在通过周公之礼,涵养身心。据说修炼得法可却病强身益寿延年,甚至白日飞升。” 周公之礼……,上弦突然想到,她不明白的这些事都跟周公之礼有关,那姬正风肯定已经知道了……她不懂周公之礼,只可能有一个原因的。 本来姬正风只是怀疑,可是见上弦听到周公之礼的反应,也立即明白了……看来她和皇夫大人,尚未行过周公之礼呀。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凛,自古密探多不得善终,窥探他人私隐,本就是与盗贼无异的一件差事,死也多半死得无声无息。如今他无意窥测了天家私密,这位女皇陛下定会想办法除掉他吧。 他心中悲苦只有一瞬,做这一行,就没想过有善终,只是不知道这位女皇陛下究竟要怎么发落。 坦诚无惧地盯着上弦,等来的却是一句, “姬卿家,朕不懂周公之礼的原因卿家已经猜到了吧?” 想不到她如此坦白,姬正风也不含糊,这事他二人都心知肚明,实在不必做戏。 微微点头,本以为她会假惺惺说些场面话,再赐他一死,哪知道她一脸郑重,“卿家身为青冥司执事,此等机密之事有多紧要,自不必朕多言。今日朕召卿来,除了嘱卿保护林侍郎以外,什么也没说过。卿可省得?” 就这样? “臣省得。” 当然不会就这样了,她只是还拉不下脸来罢了,以后不知要用什么毒计来暗算。姬正风心中暗暗自嘲,告辞退下。 待姬正风退下,上弦心中始终还是不安。她突然想到胡海平也是武术世家出身,有关黄梁道和林无语的事,也许他知道一些也说不定。于是又招来了胡海平。 胡海平听她问起林无语的事,还没答话,就先笑了出来。 “陛下,臣以前也听过传言,说黄梁道的新教主宠爱幼妹。那小姑娘被宠坏了,天天逼着自己的哥哥叫她姐姐,说什么她才是一家之主。臣以前只当是以讹传讹,并不相信。 直到上次和陛下一起去林侍郎的官邸,亲眼看见林侍郎的骄横无礼,这才信了。” 胡海平说到这里,一脸乐不可支,看来的确是觉得这件事十分有趣。 可是这种别人的家务事,上弦没有兴趣知道。 “胡卿家,你可知道林无语道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臣却不是十分清楚了。臣只知道,黄梁道的教主之位,只传长子。五年前,上任教主飞升之前, 都只知道他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林侍郎。 以为这一次黄梁道会拥立一位女教主。没想到他留下遗言,说还有一个儿子,一定要林侍郎去找才能找到。后来那林侍郎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哥哥。就是现在的林无语道长。 至于她是从哪里找到自己的哥哥的,臣就不知道了。不过都说这位林无语道长医术通神,仁心仁术,他继位为教主这两年,黄梁道声誉大振。” 上弦又问了一会儿,仍然不得要领,胡海平知道得还没有姬正风多。说来说去,上弦只知道这位林道长,真的是位名医,而且心肠似乎还不错。除此以外,就再也问不出别的什么了。 贺礼(三) 上弦回到坤安殿的时候,萧默然正在看书。 她的心本来很乱的,他为什么要放林道长进宫?晨曦为什么会结识林道长?晨曦跟林道长究竟…… 晨曦,晨曦,一想到晨曦,她的心全乱了。可是见到他端坐在书案后,丝毫不为她的归来惊扰的专注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平静下来。 她始终学不会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总也被惊扰。不似他,任何时候都清清静静,不动如山。 红色的殿堂,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帘幕,金色的彩绘,金色的流苏,暗红色的书案后坐着一身白衣的他,长发一泻而下。他神情专注,时间也便好像静止了一般。她不想承认,这坤安殿金碧辉煌的陈设,合该陪衬他这样的美人。 不愿惊扰他,就好像以前每次回来一样,她放慢了脚步,轻轻地走了过去。 大约是已经看完了一页,他静静合上书册,放到一边,抬起头来对她微微一笑,缓缓地站了起来。 上弦只觉眼前光影变换,微风拂面,已经被他揽进怀里。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眼角,在她耳边低声问,“弦儿,今日是你的生辰,想要什么作贺礼?” 这句话,他以前年年都问的,可是她总是都答不上来。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样,只是一直不敢跟他说…… 默然哥哥,我不要什么贺礼,只要你一直陪着我,哪里也不要去。 其实她一直都是自私自利的,只不过掩饰得很好,谁也不知道…… 这种话,以前不敢说,今天更不会出口。 “殿下拿主意就好了,殿下选的一定是最好的。” 是啊,他选的一定是最好的,只是,绝不会是她想要的。不怪他给不起,只怪她太贪心。 “弦儿真的不自己选吗?这种机会一年只有一次的。” 上弦仰头看他,他微微含笑,眼神满是宠腻,“说吧,今天你要什么都给你。” 什么都给吗?那我要你,你给不给呢?你今天给了,明天呢,明天的明天呢…… 你不会给的,所以我也不想要了…… “殿下选吧。” 努力对他笑,可是她只会假笑,还是说点别的吧,“殿下,今天晨曦带了林无语道长进宫,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林道长是有名的神医,他新拟的食谱我已经看过了,以后照着他的来,弦儿你就不用每天吃难吃的东西了。” 真的是他准了的,为什么呢? “殿下,林道长乃是方外之人,出入禁苑……不妥吧。” 上弦的担忧,换来了萧默然一阵轻笑。 “弦儿,你不信长生道就好,不会有人知道他进过赤宫的。我说过了,这宫里的事乃是我的职司,你不用让自己身陷其中,只要专心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其他的事,就不必担心了。” 真的吗?不会有人知道,怕人知道,那又何必让他进宫呢?不让他来不就好了吗? “殿下,晨曦说林道长以后还会常常进宫来,这也是你同意的吗?” “他拟的食谱也不可能一直不变,自然是要他常常进宫来给你问诊,才能随时修改。弦儿你说是不是?” 他笑着问她,语气却是不容她质疑。 他……不想再谈这件事了,可是她却越来越担心,他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教她敬鬼神而远之,不要和修道之人有什么瓜葛的是他,如今准道士入宫的也是他。只为了给她看伤吗?那以前为什么不让林无语进宫?一定要晨曦来引荐。 难道他又在对晨曦……动什么歪脑筋? 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下来,仔细想,可是什么也想不到。不行,不能让晨曦有危险。 “殿下,不要再让林道长进宫来好不好?” 啊,话出了口她才惊觉,她……竟然在求他。 始终还是改不掉,对他撒娇。以前有什么为难的事,只要这样软语央求,他总会为她办好。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是会保护她,纵容她的默然哥哥了,这样的错不能再犯。以后的路,她要一个人走下去,没有人能帮她…… 每一个皇帝都是这样,这是自己选的,没有人逼,所以一定要走下去。 他的神情有些为难。为难……不该是他的表情,在她记忆里,他总是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为难。 “弦儿,他能治好你的伤,等你伤好了就不让他进宫了,你说好不好?” 不好,不好,当然不好了。是为她的伤?的确是冠冕堂皇的好借口。但这件事会威胁到晨曦,决不能让他再入宫。 “殿下,我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了,那位林道长再是医术通神,始终也是方外之人,不合适进宫的。” “弦儿,事有轻重缓急,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比你的身子重要?这样吧,以后他再进宫来,我陪你一起见他。你说好不好?” 不好,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让他进宫就是不好。 “弦儿,你这伤一日不好,我便一日不安心,那位林道长我也不喜欢,可是他的确医术高明。” 说到这里,他笑了, “你看,只要你早日康复,他就不用再进宫来了,你说对不对?” 语气里满是逗弄的意味,话音刚落,又是一阵亲吻。 “可是朕不想再让林道长看伤了,就算以后殿下再让他进宫,朕也不会见他的。” 他的意思她一向少有忤逆,但并不代表他的吩咐她一定要尊崇,有道理的话,她当然会听,没道理的,任是谁说的她也不予理会。 他听了这句话,只是笑,什么也没有再说。 月华如水,上弦已经睡着了,萧默然凝视她的睡颜,又想到她今日所说的那些话。 不让林无语进宫吗?其实,和她比起来,他更加不喜欢那个林道长吧。不该说不喜欢,一想到那个人曾经用那种眼神注视着她,只想把他拉出来凌迟。只是这次是月晨曦要引他进宫。这位太子殿下,真不知该说是天真还是愚蠢,以为随便找个风月老手,就可以分去她的注意了吗?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然要帮帮忙了。 果然,她一听说那林道长曾沦落风尘,马上就担心晨曦是不是与他有染。她不是笨,其实是很聪明,遇事总能随机应变,看人也一向很准。只可惜,有的事她始终都不懂。 有的事,他不想让她懂,她就永远都不可能会懂。 今天她又来撒娇,差一点就答应了她。她难道真是花精幻化?总也有办法突破他的心防。 罢了,以后她不想见林无语,他倒是很有兴趣会一会这位黄粱道的新教主。 他于医术其实并不精通,医书读得再多,缺少经验,任凭他聪明绝顶,也不可能无师自通成神医。这些日子能为她拟定食谱,运功疗伤,多半是因为他自己也曾受过那一场外伤。只是阴体阳体始终是不同,他用过的药,用在她身上不见得会有好效果。所以她复原得慢,他也不能急,只能慢慢摸索。 那个林无语说什么房中之术,他以前也知道道家有所谓合籍双修,百病自解的说法,只是从来也没想过真的去用。今天翻遍典籍,也只找到一些采阴补阳,御女之术之类的东西,于治病疗伤毫无用处。 看来,那些修炼之法乃是不传之秘,不见经传,下次他再进宫来,倒是可以好好请教请教。 说她这是心病,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她这是心病。只是,她的心病,只需三言两语就能治好,难的是治好了她的,他的却又有谁来治? 弦儿,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今天又是她的生辰,年年问她同样的问题,她年年都是同样的回答。其实,她想要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她不说,又怎么知道他不愿给? 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她在梦中也是微微皱眉。 以前不这样的,他还记得她年幼时,即使在睡梦中,也嘴角上翘,不知有什么开心事,睡着了还要接着笑。惹得他常常揣测,她究竟做了什么美梦。 她以前很爱笑,一点小事也能笑上一天,遇到不开心,却转身就忘。又很调皮,为了不想用膳可以费尽心机,撒娇使计手段用尽。还很黏人,走到哪她都蹦蹦跳跳地跟着,纵使他轻功卓绝,也敌不过她的恒心。 她若永远是个小姑娘该多好,看她笑,任她撒娇,由她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自会护她一世。可是她为什么偏偏要当什么皇帝? 要当皇帝,她便不能笑,不能撒娇,不能跟着他了。 以前有个夏依依,三天两头跑来跟他争论,要他不能太过严厉。 不能太过严厉?他们都可以对她不严厉,可以怜她宠她,唯独他不可以。要做盛世明君,她得先学会保护自己。这一路等着她的,只有刀光血雨,没人护得住她。 不准笑,一笑就会有人投其所好,不准撒娇,谁也不配给她撒娇,更不准跟着他,他乃是敌人,必须打败他。 这些,都是以前的想法了,那时他是太子太傅,是她的摄政王。 如今不同了,他是她的丈夫。 受不了她心心念念的家国百姓,受不了她每日在朝堂上对着那帮男男女女,更受不了敢对她搂搂抱抱的月晨曦。 她是他一个人的,不只人是,心也应该是。 史上少一个盛世明君,与他萧默然有何相关?她既然自己决定了这门婚事,就只能认命。 只是,这次佳林起了异心,居然连徐采薇都惊动了,实在是蹊跷啊。林怀安那个老狐狸,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可惜啊,再打什么主意也都没用了,他决定了,就是决定了。 礼成 后来,上弦又招来了青冥司其他几位执事,询问林无语的底细。得到的消息与从姬正风和胡海平那里得到的大同小异。 说来说去,也就是林道长曾经沦落风尘,如今是一代名医。至于他的人品,没有任何疑点,上弦心里虽然疑虑重重,这件事也只好先放下。因为不久,就有别的事分走了她的心神。 那天,姬正风突然来报,林静言失踪了。 当时上弦正和晨曦在琼华殿批奏折。 “姬卿,你仔细说一遍当时的情况。” “陛下,两天前,林侍郎在东江雇了一条船,准备走水路。可是,当天夜里那条船却着了火,沉到了江心,林侍郎失踪了,只沿江找到了她的一些衣物。” 上弦略想了想,问, “林侍郎可曾察觉了你们沿途保护她?” 姬正风很肯定地摇头, “陛下,这一次暗中保护林侍郎的,都是青冥司的顶尖高手。林侍郎虽然功夫不弱,但决不可能发现他们。” 上弦听完他的话,就笑了。 “姬卿家,她不知道有青冥司的人在暗中保护他,所以才会这样,卿家不用费心找她了,她这么做既然能甩得掉你派去的高手,自然也避得开佳林那边的暗探。” 姬正风本来心中对此事早已有了结论,可如今见了上弦的反应,反而生出了疑虑。 林侍郎在这种时候,使了这招金蝉脱壳,不知道自己正被严密的保护着,会采取这样的计策,并不希奇。 希奇的是女皇陛下的态度。 陛下不是对林道长诸多猜疑吗?何以对于林道长一母同胞的手足,却是全然信任。 这位陛下,就算是对林侍郎的人品信之不疑,也应该怀疑一下她现在究竟人在哪里,是否平安。瞧她笑得轻松,对林侍郎可以躲过佳林暗探直似已然胜券在握。 如果,不是单纯的愚蠢,而是……,这位陛下当然不会是单纯的愚蠢了,只是这城府之深,实在令人心寒啊。 他想到此处,突然有些好笑。自己无意间窥得天家私密,还不知道将死于何时何地,如今,哪来的闲情担心什么林侍郎的安危。 姬正风告退,经此一事,心中对上弦防备尤甚。 虽然,上弦察言观色的本事算不得高明,又何况姬正风当了多年密探,情绪自然不是她能轻易查知,但他如今因为得知天家私隐一事而心存芥蒂,上弦还是明白的。不为别的,将心比心,她总是会的。 然而她既无害人之心,也深知姬正风亦是聪明人,所谓日久见人心,她心中坦荡,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待姬正风一走,一直坐在旁边不发一言的晨曦便说,“姐姐,不用担心,林侍郎一定会及时赶到天幕关的。” 不管她掩饰得多好,即使这次连作密探的姬正风都看不出来,她的焦急,永远也别想瞒过晨曦。 五皇子一行人即将离开尚京,他一回到佳林,战事就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虽说最佳时机是等月尚发大水,可是,如果任何一环走漏了风声,佳林都有可能提前发难。 她当然相信林静言有足够的本事平安抵达天幕关,可是,最紧要的不是林静言能不能到,而是能不能赶在五皇子出关以前到。 其实,这几日,兵马已经在暗暗开始调动。五皇子那边虽然有姬正风派人监视,上弦也尽量不露声色,想多留他几日,但他也是沙场老将,拖得住一时,拖不了一世。这几日,已经是极限了。 急也无用,林静言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尽快赶到的,别的,就要等她这个女皇来办了。 上弦强迫自己放下心来,对晨曦微微一笑。 “姐姐可是愿宣徐采薇将军晋见了?” 又被他猜中,上弦见他含笑看着自己,心里忍不住一紧。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为什么忧心,为什么不愿见徐采薇。 其实,要派徐采薇去驻守天幕关,上弦早在那日徐采薇晋见之时就拿定了主意。这几日一直没有宣她,乃是因为……若决定由徐采薇挂帅,同时也要决定监军之职由谁来担当。 今天,就要决定,要让晨曦亲赴战场了。她……怕啊,真的好怕。不愿意让晨曦去,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去。 一想到要让晨曦上战场,与成国的那一场场厮杀在眼前轮番上演。心又开始隐隐作痛,明明已是春了,她还是打了一个冷颤。 “姐姐,你的病又发作了吗?” 晨曦轻轻将她搂进怀里,脸上满是担忧。 她将头埋进晨曦怀里,不敢让他看见了表情。摇头,自从那位林道长说她这是心病以后,她就开始渐渐地明白了,这一次,心会疼,不是什么旧伤复发,而是因为……他要离开她去战场了。 可是这一次,他一定要去的。不只因为他是月尚的储君,还因为他将那位林道长引进宫来。她不知道他跟林道长究竟为什么会认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管有没有,作为储君,和修道之人过从甚密,都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这位林道长以前还……。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陛下,她死也不会在他没有即位之前,任他落下什么把柄。 当然也知道,他要和谁交朋友,她本不该横加阻拦。可是他是未来的皇上,她不能让他有机会犯错,犯会危及他皇位的错。 心里转完这些念头,确定自己已经平静下来了,她才抬起头来。 “宣徐采薇来见朕。” 当日,不只宣了徐采薇,还有另外几位将军,兵部的几位大人,以及户部尚书胡子长。为着这即将到来的战事,直到亥时,上弦才终于回到了坤安宫。 夜已深了,她许久没有这样深夜才归来了。 红烛高照,他一个人在自斟自饮。 今天是一袭红衣,长发披散,映着这坤安殿里铺天盖地的红色,没来由的让她突然想起他们的新婚之夜。 那时,她还以为自己是恨他的,以为留他下来就可以……,可以什么呢?可以让他把她曾经受过的羞辱全都尝一遍?可以让他沦为笑柄?可以证明给他看她也能做一个好皇帝? 结果呢?自从新婚之夜要他为她更衣之后,就再也不敢要求他做这样的事了。最可笑是根本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不敢就是不敢。明明他只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凡人,如今无权无势,又是阶下之囚,她还是怕。她不要求,反倒是他似乎很喜欢,常常也会主动为她穿戴,为她梳发。 说什么让他沦为笑柄,到头来,他是殚精竭虑辅佐于她的摄政王。而她,却成了一纸婚书将先生困在月尚的逆徒。原来,她想要把他留在身边的心思,除了她自己以外,全天下都知道了。 要证明给他看,她会是一个好皇帝。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她始终还是……还是那个事事做到最好,只为博他一声赞美的小姑娘。 不管她心中是多么担忧,多么烦乱,只要见到他,哪怕只是站在远处看他一眼,她的心也会立时安定下来。就好像今天,林静言失踪,五皇子即将离去,战事一触即发,晨曦他……要离开了,她的心原本是纠结在了一处,可是如今一见到他,她就放松了下来,那些问题转眼之间,就变得都不是问题了。亲政之后次次如此,屡试不爽。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不知道,也不愿再想下去。 轻轻走近,他放下酒盏,对她微笑。 他陪她一起用晚膳,今天菜色有变。是了,今天林无语又进了宫来,她不见,是他见的。这几日,膳食真的可口很多,而且,或许那位林道长是真的医术通神,她竟然觉得自己似乎好了很多,也不再冷得厉害了。 不知林道长都跟他说了些什么,她今天太忙,也没有问派来监视他侍卫。 也罢,不管那林道长是真的神医也罢,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不伤到晨曦…… 只要晨曦平平安安的,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 说到底,那位林道长也不见得是居心叵测之人,也许,他真有本事治好她的伤呢。 上弦心里转着这样的念头,也就坦然地接受了这些不带药味的膳食。其实,可以不用折磨自己,又何乐而不为呢? 夜深了,上弦沐浴已毕便要就寝。从浴池回到寝殿。 他坐在床边,听见她走进来,没有站起来行礼,反而坐在那里对她伸出了一只手,“弦儿,你过来。” 这句话分明是无礼,可他声音那么温柔,她忘了该生气。 他对她笑,只是笑而已,不知为什么,她的脸变得发烫,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过来。” 他轻轻唤她,她却犹豫起来,想要去到他身边,又没来由的害怕,说不上来怕什么。 “弦儿,来。”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让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眼,他正深深凝视着她。她感到神智一点点退却,脑海中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那双眼,那双让她的心怦怦跳动的眼,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他,把手放在他的手中。 他微一用力,她就到了他怀里。 和他对视,还是那双眼,眼中好像闪动着火焰,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看得她垂下双眼,不敢再看。 然后,她听见他在耳边轻轻说, “弦儿,为夫今天教你何为为妻之道。” 嗯……要教她东西,她飘在空中的神志终于慢慢落了地,怦怦乱跳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想了一想,脑子还有点迷糊,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 “殿下,明天再教好不好,现在该休息了。” 虽然喜欢被他这样抱着,虽然他那样的凝视让她说不出来的……快乐,虽然好想一直缩在他怀里,可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办。为妻之道是什么?可以不必着急学吧。 “弦儿,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再叫我殿下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让她迷惑起来,不叫殿下……那,该叫什么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吻她。看来,他已经同意了她的说法,准备让她休息了。每天临睡前,他都会亲亲她,抱抱她。所以她也放下心来,任他亲吻…… 只是今天的亲吻有点与平日不同,炽热的感觉好像要把她溺毙在他怀里…… 他抱得越来越紧,紧得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得好快呀,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她的心也跳得快了起来。可是,跟平时旧伤发作不一样,一点也不难受,反而……快乐。 他,他在舔她的耳垂,她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因为什么呢?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抱得太紧,紧得她难受,她想挣扎,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她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的神智正在涣散,伸出双手,想要推开他,可是手触到他的胸膛,却好像怕被烫伤一样缩了回来。然后,分不清了,分不清究竟是想把他推开,还是希望他抱得更紧。 为什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应该明白的,可是心思越来越乱,越来越恐慌,什么也想不明白。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惶恐,一半想顺从。她感觉自己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好怕,她好像……好像变得不是她自己了。 他的一只手轻轻松开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在惋惜。惋惜?惋惜什么?她看到他的手微微一拂,烛火熄灭。 他感觉到了她在发抖,她……在害怕。 “弦儿,不怕,你的伤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伤……这跟她的伤有关系吗?难道,他是在为她疗伤?神思恍惚中,好像想到了什么,仔细去想,却又什么也想不到了。 她知道他在解她的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抚摸,还有…… 他的吻来到她的唇,在她唇齿之间辗转吸吮,夺走了她仅余的神智…… 衣衫滑落,他的吻更深更烈的印刻在她身上、心里,好奇怪,她好像飞了起来,上到云端。 待她终于落回人间,以前不知道的那一切突然豁然开朗。原来,这就叫周公之礼了。 火盆里的火已灭,室内的温度又回复阴冷,她不自觉地往他的怀里钻去,汲取他怀里的温暖。 脑子里纷纷乱乱,她是不是做了错事?太累了,来不及多作后悔,已经沉入梦乡。 怀中的上弦早已睡熟…… 萧默然摸到她脖子上挂的那块芙蓉石。那……只是块不值钱的小石头,他当年随黎皇御驾亲征将成国人赶出竟国时,无意中捡到的。 即使身在战场,他也还记得她即将到来的七岁生辰。捡到了这块石头,就在上面刻了树桃花,准备送给她。 只是后来将成国人赶走,他继位为国君。政事繁忙,她的生辰也就错过了。 那天,被王叔看见了这石头。忘不了,一向温文的王叔那震怒的表情。 王叔他当时说什么来着?是了,他说, “齐大非偶。” 其实,她当时只是个小娃娃,他哪里想过要与她谈婚论嫁?如今想来,竟是那一句……一语成谶。 他凝视怀中的上弦,轻轻将她搂紧,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从此……再也由不得她反悔了。 小休止 早上一醒来,还没睁开眼,上弦就想起了昨夜的事。 原来,那……就是周公之礼了。 她不愿意睁开眼,一睁眼就会…… 她知道的,他总是比她醒的早,如今赤身被他抱在怀里,只要一睁眼,定会看到他凝视的双眸。 啊……可不可以一辈子不要睁眼。可不可以……从他怀里消失,永远不再让他看见。 为什么他偏不让她如愿, “弦儿,你已经醒了吗?” 已经被他发现了,她只好睁开眼。 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偷偷用目光找寻自己的衣物。 感到他的头靠近她的耳,感到他吐出来的气息,昨夜发生的事突然又从脑海里跳出来,唉……怎么,怎么她又想到那些不该想的事情呢。 “……”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糟了,没听见。 “弦儿,我昨天有没有弄疼你?” 他明明是轻声问,偏偏她还在想那些……不该想的事,被吓了一跳。 这次听清楚了。可是,不想回答。没听见,她什么也没听见。 她看见自己的衣服了,伸手想去拿,还没伸出被子,就被他阻住,“让我来,躺好,不要让自己着凉。” 她突然想起自己浑身赤裸,不敢再动了。 他放开了她。乍然失去他的温暖,她哆嗦了一下。 突然,以前不懂的那些事,全都涌了过来。 为什么他常常抱她,吻她,常常给她穿衣服,给她束发,他难道……是真的把她当作是妻子了? 这个念头突兀的冲破她的心防,就这样冒了出来。 没有可能的,她被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 月上弦啊月上弦,今生今世,你也不用痴心妄想了。 如果他怎么做,你就要怎么信,那真是枉费了他当初教你那么多了。 你是把他囚禁在赤宫里的死敌,他怎么可能会把你当成妻子。不管他现在做什么,都不过是想骗你罢了。 她虽然这么想,奇怪的是,心竟然不会像以前那样疼了。那位林道长说什么房中之术可以疗伤,居然真有其事。 他……是真心想要养好她的伤?看起来似乎真的是这样呢,看起来…… 他取衣服那短短一瞬,她心中转过无数念头,他的温柔,他的爱怜,统统都是欺骗。如果不这么想……如果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呢? 又被他拥入怀,没有得到衣服,只听见他在耳边柔声问,“弦儿,我昨天……真的没有弄疼你吗?” 啊……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摇头。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叹息, “今天,不去练功了。” 不去练功,也好。 赶紧穿戴,现在的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时间还早,没到上早朝的时间,该到哪去呢?去哪里都好,只要是他看不到的地方…… 梦呓 退了朝,又是和几位将军,以及兵部户部几位大人议事。议的是粮草兵马,如何布防。上弦心里不停转着的却是将要流离失所的百姓,将要化为焦土的战场,还有……还有那些将要去保家卫国的年轻人。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可以活着回来,又有多少能够完完整整地回来。 还有晨曦,晨曦他也要去…… 待众位大人告退之后,和晨曦一起批奏折,上弦的心始终也静不下来。 过不了多久,晨曦就要离开了…… 她不能专心,这种事虽然骗得过别人,但怎么可能骗得过晨曦。 批完了奏折,他没有马上离去,反而过来握住她的手。 “姐姐,你……不想让我去吗?” 他就这样温柔的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一直看进心里。 不想,一点也不想。 她想大声说出来,不要去,我不要你去。可是她只能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是月尚的女皇,而他,乃是储君。 她有她的本分,而他,有他的职司。想把他留在身边,希望他安全。可是,他不是小孩子了,他,终有一天是要振翅高飞的。纵然心中万般不舍,出了口,全变作一句,“你……总是要去的。” 得了这句话,晨曦久久没有声音,只是看着她。 就这样对视半晌,晨曦突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姐姐,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去,那我……我可以……” “胡说,你要去的,一定要去。” 这句话就这样冲口而出,连上弦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一旦说出了口,她就镇定下来,“晨曦,没关系的,你去吧。” 放软声音,抬头对他微笑。其实,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她也会的。 可惜,想要骗的人是晨曦,注定了会失败。 晨曦只是很温柔,很温柔的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没有揭穿,她也不再多说。 还被他抱在怀里,心渐渐静下来,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焦躁。以前很喜欢拥抱他的,可是,如今却很突兀的感到,这样好像不太妥当。 他已经长大了,不应该……,也许,她应该提醒他,以后……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压服下去。他……就要离开了。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不在身边。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她的困扰,晨曦轻轻的放开了她。 “姐姐,听说林先生的史已经修好了,这两天就会呈上来给你过目。”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史已经修好了,那,林先生很快就会回来上早朝,以后每天都能见到他了。 晨曦微笑, “说不定,林先生明天会来上早朝了。” 晨曦回东宫之后,上弦也摆驾回坤安宫。萧默然竟然不在,她这才想起,又到十四了。今天,她应该去皇夫居住的乾宁宫。 该马上动身的,可是,她一点也不想去。不想去见他,不想不想不想。只是心里还有个声音在小声说,骗人,你明明很想的。 快到用晚膳的时间了,不能再磨蹭。 他是如往日一般清清静静,坐在书案前看书。她却无法像平常一样毫无顾忌地走近。看到他的身影,她想转身逃走。幸好,幸好她还没打定主意,身体已经凭着习惯带她走了过去。现在的他既不会罚她,也不会斥责她,有什么理由要逃呢? 今天,似乎跟往常不太一样,他好像,好像不能专心。他的目光明明是放在眼前的书卷上,她却隐隐觉得他其实正在关注着她。 她一步步地走近,一步步地迷惑。是她看错了吗?他今天为什么不能专心呢?他会注意她,难道,他对她……。她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否定。在他身边,最危险莫过于自作多情。 看着他合上书,看着他对她微笑, 她没发觉,自己的脚步就这样停了下来, “……” “弦儿,怎么了?” 被这句话猛然的惊醒,她才注意到,刚才……又发愣了。他是不是说了什么话?糟了,她完全没听到。 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书递给她,“林怀安大学士主持修的史,今天送进宫来了。” 上弦很自然地接过,原来,他刚才是在说林先生修的史。 上弦看了一眼手中的书,不是第一卷,乃是从中间抽的一本。 当然是要看,不过,已经到了该用膳的时间了。 “殿下,先传膳吧。” 他听了这句,看了上弦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径直到殿外吩咐晚膳。 他想说什么,她大约也能猜到,要她不要再唤他为殿下吗?不叫殿下,又能叫什么呢?那一句默然哥哥,如今,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那夜,一向睡得很沉的上弦从梦中惊醒。醒来的时候,她感到自己脸上粘粘的,竟然是在梦中落泪。幸好,萧默然呼吸很平稳,没有醒过来。 其实,那也算不得是噩梦,她只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那一天。 梦中的情景和那天一模一样。 天,还没有完全亮,她和晨曦在兆阳宫中的桃林里,等着默然哥哥来辞行。 默然哥哥……要和父皇一起出征,去把成国的强人赶走。 天色渐渐明亮,他来了。 阳光散射在桃林中,把本来已经变黄的树叶染成淡金色,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往下飘落,整个桃林都笼罩在点点金色当中。 他身披盔甲,踩着一地碎金,走进了桃林。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着盔甲,当时的她还不太会分辨美丑,只是觉得,他本来就比她高了很多,那天看起来,更是比往常都要挺拔。她要更努力仰头才能和他说话。 那天,他好像跟她说了很多话,可是她一句也记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父皇和母皇吩咐,一定要乖乖的,不可以哭闹,要让默然哥哥安心的离开。她很乖的,那天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安安静静地听完了默然哥哥的话。 本来,很想哭,很想闹的。默然哥哥说什么,她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在想着,今天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要回竟国当王了。 父皇也会去,可是父皇很快就会回来,他,却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脸上在微笑,假装认真听默然哥哥讲话,其实脑海中什么也装不进去,只翻来覆去想着一句,“默然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走?”可是,不能说出口。 只能看着他微笑,挥手,转身,慢慢走入那一片淡金色的光影中,然后,一直忍住的泪慢慢滑落。 就在那一刻,她醒了过来。 胸口又开始疼起来,不过,她已经很有经验了,知道这样的疼不会有大碍。怕惊醒萧默然,她没有动,慢慢的胸口不再疼得厉害……她又睡着了。 萧默然当然不是真的睡着了,他一向惊醒,今天她睡得不安稳,梦中还流泪,他怎会不知。 如今她已入睡,换成他睡不着了。 他听见了,怀里的她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 “默然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那……是梦话,若非在梦中,她永远也说不出那样的话。 恩师 第二天,林怀安果然来上早朝了。 史已修成,这自然是喜事一件。对参与修史,协助过修史的臣子们论功行赏,朝堂之上,几乎人人有赏,气氛很是愉快,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不过,上弦心里当然清楚,大学士林怀安还朝,决不会是所有人都乐见的。朝中如今势力可说是平分秋色的礼部陈之航,吏部李秉章两派,自不必说。原本是萧默然一党的内阁群辅,自从萧默然失势,一个个整日里在朝堂上装聋作哑,除了有提防她的想法,大约还有等着看她笑话的意思。如今笑话还没看到,林先生就还朝了,心里肯定也痛快不了。 上弦看着他们明明心里不痛快,却还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欢欣无限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想笑。 散朝以后,林怀安随上弦来到琼华殿,晨曦知道上弦与林怀安已经久未见面,自然有很多话要说,已然回避了。 进了琼华殿,屏退内侍,上弦便要向林怀安叙师徒之礼。 上弦躬身行礼,林怀安微微向旁侧身,避开了。 “陛下,请坐,容臣向陛下行君臣之礼。” 上弦听了林怀安这话,看着他神采飞扬的笑脸,登时明白了。 她这次能把萧默然扳倒,顺利亲政做了名副其实的女皇,让林先生觉得很高兴。 依言坐下,待林先生行跪拜之礼。 林先生还是这样,让人看不出他的年纪。上弦从三岁起接受他的教导,如今已经有十六年了,可是,他看起来还是和十六年前初见时差不多,一点也没见变老。 他曾经是母皇的先生,算起来,最少也应该五六十岁了,但是看起来……上弦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一直觉得林先生看起来有二十岁的英俊,四十岁的气度,六十岁的睿智。实在看不出他究竟是什么年纪。 以前年纪小,还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奇怪,如今…… 林怀安行礼已毕,上弦赶紧收起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刚才对先生的想法……很是不敬呢。 她站起身来,向林怀安还礼,这一次林怀安没有避,坦然地接受了。 上弦看他今天笑容满面,与以前在尚书房时的严厉大不相同,心里虽然开心,却也有点奇怪。 两人已经有三年多没有见面了,林怀安问了一些上弦在战场的情况,上弦也照实答了。她一直在等他问和萧默然成婚的事,可是他始终也没有问。反而问起前几日佳林五皇子前来朝贺的事。 战事一触即发,原来林先生也已经猜到了。 上弦把粮草兵马的调动和布防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想听听林先生的意见。他听了却只是微笑,并不开口。 末了,说了一句, “陛下已经长大了,臣……很欣慰。” 上弦看他说这话时,本来含笑凝视着她的双眸,微微的转了一转,里面竟隐隐有泪光闪动,心中一涩,眼睛也湿润了。 本来,不是没有怨过。父皇定下的辅政大臣,陈之航李秉章之流称病不朝,实在是也不奇怪,可是,林先生呢,为什么连他也弃她而去? 修史,那前朝史什么时候修不得?为什么偏偏要在萧默然弄权之时去修?如果说他是真的怕了萧默然,那也就罢了。可是,他乃是大学士林怀安,是母皇的恩师,是运筹帷幄帮母皇排除万难,终于将分治两百余年的南北月尚统一起来的林怀安,怎么可能会斗不过一介番王的萧默然?就算别的事他不管,当年萧默然送她上战场,他为什么竟然也没有任何反应? 原来,林先生他是想,想让她长大。原来,连他也觉得应该送她到战场上去历练。原来,……。难怪他今天这样高兴。 只是,她做得真的很好吗?这个疑问憋在她胸口已经很久了,她一直都找不到人来问。问萧默然,那当然是不可以的,问晨曦依依他们,也是不行的。她一直在他们面前装出一付自信满满的样子,如果让他们知道,其实她根本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那……只是白白增加他们的担心而已。 “先生,朕真的做对了吗?” 这句话也只能问林先生而已,除了他,谁也回答不了。 林怀安还是微微的笑着,说, “陛下自己以为呢?” 上弦早料到他不会轻易的回答,一定会让她自己想,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她只好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先生,您以前教给朕的那些,和竟王殿下他教的,很不一样啊。” “那陛下觉得谁教得对呢?” 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微笑着又将问题抛回给她,其实,她觉得他们教的都不对。虽然这样想很失礼,但是,她真的是这样觉得的。 “先生,朕觉得先生和竟王殿下教的都不对。” 林先生脸上的微笑荡漾开来,竟然是鼓励她接着讲下去的意思。 “先生以前教朕,要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交朋友或许还可说非君子不可,讲到治国用人,却实在是做不到非君子不用。竟王殿下教朕帝王之术,要朕以势驭人,要朕使用非常手段,使人崇拜,使人惧怕。只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却不是可以随意驱使,随意恐吓的。” 说到这里,上弦停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接着说,“那些可以驱使,会盲目崇拜,没有主见的人,朕将他们留在朝中又有何用?” “哦,那什么样的人才算有用呢?” 林先生笑着问。 他的微笑给了上弦信心,上弦接着说, “德才兼备者,可用。有德无才者,可用,但需要找人帮助他。有才无德者可用,但需要找人监督他。还有……”她有些踌躇,但终于还是说了,“月尚的臣子并非朕的家臣,只对朕一人忠心是不行的。朕是凡人,纵然竭尽全力,却总有错的时候,总有不明白的时候,如果臣子们看着朕错,也不反驳朕,只是照着朕的旨意执行,月尚危矣。” 上弦还是第一次对人说心中的这些想法,说完之后,脸有些红。她大言不惭,批驳林先生和萧默然的不是,其实心里还是心虚的。 林怀安听完她的话,没有作声,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看得上弦越发的心虚起来。 就在她开始沮丧的时候,林怀安轻轻的叹了口气,“陛下,你真是已经长大了。” 他凝视上弦,停了一下,上弦知道他话还没说完,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臣以前教陛下的,并非为君之道,乃是为臣之道。” 上弦听了这句话,就想起来了,当时,父皇主张立晨曦为储君,母皇虽然没有同意,却也没有明显的表示反对,所有人都以为会是晨曦继位。后来,她被立为储君以后,改成由萧默然授课,林先生的确是没有机会教她为君之道。 “竟王殿下乃不世之才,只是他遭逢国难家变,行事言语难免偏颇,能看出我二人之所短,陛下果然是长大了。” 她长大了,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三遍,上弦突然发觉,林先生那让人总也看不出年纪的双眼,除了温柔慈祥,依稀有些苍茫落寞。 林怀安看着御座上为他的落寞眼神微微有些失神的上弦,心中感慨。 泓儿,你是对的,你的弦儿的确能成为盛世明君。你要为师帮你办的事,能办的如今都已办妥,再来,就看弦儿她自己的了。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林怀安告辞离去。 林怀安离去以后,晨曦才回到琼华殿。 “姐姐,你很高兴?林先生今天夸你了吗?” “嗯。” 亲政了这么多日以来,她第一次这样轻松。 这些日子里,她照着自己的想法行事,和以前林先生萧默然教的都不一样,究竟是对或不对,其实她一直是有怀疑的。如今,终于有人明明白白的对她说,做得不错。她当然是高兴的。 她很清楚自己年纪轻,经验浅薄,事事都要仔细斟酌,因为干系重大,不容有失。可是,很多事情,她的决定究竟是错是对,并不是马上就能看出来的。好比她对萧默然的旧党不予追究,本意虽然是想收归己用,然而,若是照着萧默然以前教她的,当然是要尽快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林先生以前也教她要亲近君子,只是朝堂之上,哪来的那么多君子?若真是照着林先生教的去做,如今她大约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她照着自己的意思做,始终不知道对不对,如今,有人认可,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下来了。以后的事,只管见招拆招便是。虽然,今天以前,她也一直也是这样应对的。 晨曦见她开心,也很高兴,说, “姐姐,就算过些日子,我去了战场,朝中有林先生在,你也不会孤掌难鸣的。” 又说到他要走的事了,她心中一恸,强自镇定下来。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想让他能变得更强,她就一定要舍得。 望定他,强迫自己微笑, “晨曦,你只管去,朝中的事我自有道理,不必担心。”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坦然的说出这样的话,晨曦的脸霎时阳光明媚。 冷不防被他搂进怀里,听他在耳边轻声说, “姐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回来,决不让自己受伤。” 被他搂进怀里,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她突然觉得一阵惶恐。她……已长大了,不该和他这么亲密的。他的气息在撩拔她的耳廓,她的脑子乱成一片,不应该,不应该…… 他说完了话,还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放开了她。 他的亲吻让她更混乱,他们以前都是这样的啊,为什么,为什么今天她这样不自在? 她的惶恐,她的混乱,都被晨曦看在眼里。 萧默然啊萧默然,如果你以为成了亲,行了周公之礼,你就胜券在握,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你以为我去了战场,你就有了可乘之机,就更是错得离谱。你想要什么,我很清楚,可是,我想要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这一刻,他看上弦的眼神,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不是他一贯的温柔,不是…… 如果上弦看清了他此时的眼神,也许…… 可惜,一瞬间,他的眼神就恢复到平常的温柔,而她,尚在混乱中,错过了。 夜里回乾宁宫,上弦又有了不想去的念头,自从,自从行了周公之礼,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默然。他好可怕,他对她温柔,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希望皇辇走得越慢越好,最好永远也走不到。可是,她越是这么想,越是马上就到了。下了辇车,没有选择,她不能让随侍的内侍们看出异样,只能用平常一样的速度走进。 他又在看书,她停在殿门口,不想再往里走。也许,她不走近,他也不会理会她。她在心里偷偷这么想。 可是,天不从人愿,她眼睁睁的看着他从书卷上抬起头来,对她微笑。 他微笑,上弦的眼里便只剩下了他的笑,直到突然腾空而起,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不知道,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反应。是应该挣扎,或者出声让他放她下来,还是……,她脑中还在盘算着该怎么反应的时候,已经被他放在卧榻上了。他又用那种勾魂摄魄的眼神看着她。他以前也常常这样看她,可是,那时她看不懂,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如今,她终于看懂了。 他闪烁着火焰的眼眸,他披散的长发,他微微抿紧的嘴唇,他圈抱着她的手臂,他好俊,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忘了该怎么反应。然后她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俯下身来想要吻她。 他这一吻下来,会是什么后果,她已经很清楚了。可是,现在还早,天还没黑呢,不可以。 “殿下,你今天都在干什么?” 她混沌的神志终于在最后一刻蹦出了一句清醒的话。 “看书。” 她不想要,他不会勉强的,强压下来柔声回答她,“看林大学士新修的史。” “是吗,林先生今天来上朝了,殿下知道吗?” 他微笑不答,知道,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今天她对林怀安说的那一篇宏论。 她其实也不是真的要他回答,见他微笑,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从今日在朝堂上议的事开始说起,一直说到退朝。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连某某大人听了某大人的某句话,做了某个表情这样的事都说出来了。就这样断断续续,拉拉扯扯,终于挨到了该用膳的时间。 萧默然直到今天才发觉,其实,她的记性真是很好啊。比他的人说的要详细多了。她连这种事都注意了,可以想见,她镇日里在朝堂上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她……的确很努力了。 她今日对林怀安说的那一番话,他并不意外。只看她是怎么对他的旧党和陈之航李秉章就不难想见了。可恨林怀安那个老糊涂,竟然赞她。若不是他余威犹在,虽然身处宫闱之中,仍能暂时镇住陈之航和李秉章那两个老贼,似她这般,早就生出大乱了。 罢了,反正她这女皇,也不必指望能做多久,且由她闹去吧。 以前费尽心力教的那些,当真是前功尽弃了。 夜里,柔情缱绻,抵死缠绵。 快要坠入梦乡时,上弦想到,她已经再也没有办法把他当成是敌人了,他的温柔,他的怜宠,快要把她融化了。她实在是好喜欢好喜欢他呀,糟了,这可怎么是好? 相思 该来的始终是要来,虽然上弦真的不想,不想打仗,不想离别…… 先是,天幕关那边总算传来消息,林静言到了,接着,五皇子出关,然后,等不到大河发水,仗终于打了起来。 那天,送晨曦去天幕关。 送出宫门,送出城门,再出城十里…… “陛下,请回吧。”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跪倒了一片,上弦再也不能送得更远了。 郊外正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这春……还没过完呢。 “陛下请回吧。” 这次是晨曦说的, “陛下,天幕关那里,有徐将军和臣弟在,陛下且宽心。 他的笑,总是温暖的,好像春日里的阳光。可是今天,她却觉得……好冷。不是他的笑容冷,而是,她的心冷。他就要离开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晨曦身披甲胄的样子呢,果然是威风凛凛英姿勃发。可是,甲胄很冷,很沉的。如果可以,她希望晨曦一辈子都不用穿上甲胄。 其实,在今天之前,她无数次的希望,希望仗打不起来,可是该来的始终还是要来。该走的……始终还是要走。 他刻意说到已经先一步赶往天幕关的徐采薇将军,是想让她安心吧。可是,她怎么可能安心?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刀剑无眼,徐采薇将军又怎么样?就算她真的英雄盖世,这一战……也是凶险。 “晨曦,朕敬你一杯,祝你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晨曦一饮而尽。 看他放下酒杯,行礼,微笑,转身。 他绝尘而去,没有回头。 上弦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一直到晨曦的车驾走远,远得再也看不见。 “陛下,文武百官还在跪着呢。” 直到静静站在上弦身旁的萧默然轻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晨曦,就这样走了…… 夜里,萧默然看着好不容易入睡的上弦,又想起多年以前。 也是离别,只是,离开她的不是晨曦。 他还记得已是金秋时节,那日,起很早去向她辞行。曙光初露,他走进兆阳宫。 她和晨曦在桃林里等。 他说了很多,她一句也没有说,甚至,她也没有听他说,她只是盯着他看。她父皇母皇一定早已教过她,要她不可以哭闹。所以她不哭也不闹,只是看着他。 她真的只是看着他而已,可是她的眼睛在说,“不要走,默然哥哥你不要走。” 那个时候她才几岁?还不满七岁吧,对了,那时她就已经是这样一个自我克制到了匪夷所思的小东西了。叫她不要哭闹,她就真的可以做到。 不只是这个,教她武功,不管是扎马还是打坐都很辛苦,她从来没有皱一下眉头。她喜欢吃点心,只跟她说过一次要好好吃饭,她就再也没有主动要过点心。要她…… 可惜,光是自制是没有用的,她不会骗人,心里想什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今天看月晨曦的眼神……。所以,月晨曦也不敢回头,怕这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月晨曦算是终于走了…… 自从晨曦走了,上弦仍然是天天的上朝,议事,批奏折,夜里回宫,若是萧默然在看书,她也拿本书来看,若是他奏琴,她就在一旁听。其实,她人在这里,心……早就不在了。 朝堂上,除了户部的胡子长胡尚书偶尔会提及军粮押运事宜,兵部会日日呈上战报,一切依旧,几乎感觉不到眼下正在打仗。 只有当上弦一个人回到琼华殿,批阅奏章之时…… 她每批一本奏摺都会想,如果晨曦在会怎么说,如果晨曦在会怎么做,如果晨曦在…… 可是,他不在。她,好希望他在。 他过几天就会在战报中夹一封给她的家书,于是她每天接到战报,第一件事情就是在里面翻找他的书信。 她知道这样不好,不应该…… 可是,反正琼华殿里只有她一个人,谁也不会知道的,她心里偷偷这么对自己说。 只是,他写来的信提到自己总是只言片语,反而花很多笔墨写战况如何。这些,又何必写在家书里呢?她,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啊。 他并不是每天都会有信回来,于是,没有他的信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埋怨,为什么他不写回来?难道不知道她……担心吗?总是在这样怨过之后,她才惊觉,他身在战场,怎么可能天天写信?没理由怨的,当年她在战场三年,一封信也没有写过。 他写来的信,她总是忍不住翻来覆去的看,虽然看来看去都是那些字,还是忍不住。其实,好想肋生双翼,立刻飞到他身边。 她一向不信鬼神,即便是祭奠天地先祖,于她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这些日子里,却忍不住偷偷祈愿过好多回,这漫天神佛不管是谁来也好,来保佑月尚保佑晨曦,让这场战事快快了结。 她的种种反常,纵然瞒得过天下人,也不可能瞒过萧默然。 这些日子,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不管是看书也好,听他抚琴也好,吃饭也好。就算他要跟她说话,她也常常魂不守舍。夜里虽然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却没有入睡。幸好,在朝堂上还不至于失态,否则…… 没有什么否则,有林怀安在,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月晨曦是算好了她的反应,才把林怀安搬出来的吧。看来,真的是低估了他。隔几天就会写一封信回来吗?信里对自己只字不提,反而写一堆战况。看不出啊,这位太子殿下,对怎么勾引良家妇女倒是很有心得嘛。三天两头有信来提醒她,偏偏里面又没有他的消息,越是不写,她就越是担心,日日食不安寝茶饭不思。 好啊,月晨曦,你只管试试看吧。不过,这仗总有打完的一天,到那时…… 疑云 晨曦走了,日子却还是要一天天的接着过。 仗虽然是没等大河发水,就打起来了,这大河始终还是要发水的。 四月底,各地开始有汛情陆续报到尚京。 本来,无非是抚恤安民开仓赈灾等等事宜,这水年年的发,此时国库充裕,只需照着往年惯例办就好了。偏偏……地方上的官员上了折子,互相谩骂,有揭发某某大人将赈灾粮款中饱私囊的,有揭发某大人冬天修筑堤防的时候贪赃渎职的,还有揭发谁谁谁串通一气趁着水灾霸占良民家产的。总之,这几日朝堂之上吵吵闹闹,热闹非常。 看来,陈之航一党和李秉章一党,终于因为分赃不均,开始狗咬狗了。 其实,陈李两派不合由来已久,陈之航乃是南月尚的几大世族如今在朝中的领袖,李秉章和当年的兵部尚书魏浩然乃是北月尚的士族。这两派人,自从两位先帝将南北月尚统一之后,就一直在明争暗斗。月尚虽然有科举取士的制度,不过,世族子弟仍然可以不通过科举,经由保荐入朝为官,因此,世族的影响仍然是举足轻重。 先帝月黎当年定陈之航李秉章魏浩然同为辅政大臣,也是希望他们互相牵制。只是没想到,摄政王萧默然一声不响的除掉了魏浩然,生生将陈之航和李秉章吓得称病不朝。 如今,萧默然已经成了不得干政的皇夫,他们开始故态复萌。 这个机会,上弦已经等很久了…… 那天,在朝堂上跟依依使个眼色,依依留了下来。 “陛下,这一次要查到底吗?” 依依的脸有点红,上弦知道,这次,她脸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激动。眼前的不是赤宫里的女官夏依依,而是年仅十岁就屡破奇案的女神捕,是月尚铁面无私嫉恶如仇的夏御史。 要不要查到底?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当然要查到底。依依早已经看出她的心意了,今天会这么问不过是,不过就是问问而已。 只是,陈之航和李秉章不是好对付的。这一查,上弦当然是不怕。笑话,她战场也上过了,如今京城周围驻的都是她的亲兵,还怕他们变出什么花样?可是依依她……,这件事由依依主持,于她是很危险的,难保不会有人狗急跳墙。 “依依,陈之航和李秉章那边,你自己要小心。” 依依听了这话,微微厄首,说, “陛下,这一次,就算不能把陈之航和李秉章连根拔起,至少也能让他们大伤元气。” 依依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神采奕奕了,不对,应该说上弦从来没有见过依依这么有精神的样子,比起呆在赤宫里,依依的确更适合去查案。 对于怎样查案,上弦并不熟悉,自然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对依依指手画脚,和她商量了一阵,就放她回去了。 依依临走的时候,对上弦看了一眼,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上弦没有在意,就这样放她告辞离去。直到批完了奏折,才突然想到,忘了问以前请她查的那件事,是不是已经有眉目了。她今天那一眼,难道……那件事已经有线索了吗? 上弦一想到这个可能……,冷静,冷静,她这样对自己说,可还是冷静不下来。 明天散朝以后再留她下来问一下吧。她强迫自己这样想,还是,好想现在就知道。 哼,想现在就知道?其实是想永远都不要知道吧?她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 不对,她是不怕的,不怕知道真相。反正奏折已经批完了,她这就出宫,去依依的府邸,问个清楚。 和胡海平一起便装出宫,仍然是翻墙进了依依的府邸。 “依依,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怎么会在这里听到胡尚书的声音?上弦和胡海平经过一座假山,竟然听见胡子长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 “你倒是说话呀,已经九年了,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真的是胡尚书的声音。看不出这位胡子长大人,每日里在朝堂上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原来也有激动的时候,听他的语气,似乎很是生气呀。 “子长,现在就走我不放心,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的弦儿都已经大婚亲政了,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你今年就要满二十五岁了,我们的婚事,你还想拖多久?” 啊……原来,胡大人是依依的未婚夫。糟了,她今天来得不是时候,这下,出去打招呼也不是,站在这儿偷听也不是,上弦整个愣住了。 “当初,月弘溟宣你进宫,你说你只是去给她看一眼,结果怎么样?你留在宫里给她当了女官。好容易,那个竟王萧默然把你给放出来了,你又说不放心月上弦,一定要去考科举。我都依了你,如今,你的弦儿婚也成了,储君也立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要跟我说怕陈之航李秉章犯上作乱,就算他们要乱,也是她月家的事,你跟着着什么急?你……你就算不顾念我,难道也不顾念爹跟娘?你这不孝女,都已经五年没有回过家了,就不怕二老为你思念成疾?” 胡子长越说越激动,连隔着假山的上弦都觉得有些难堪了。 “你……我……” 哎呀,依依要哭了,上弦很想冲出去帮依依说话,幸好胡子长见依依要哭,语气也软了下来,“依依,我也不是不让你留在尚京,可是我们的婚事,你总要给我一个日子呀。爹又来信了,他老人家信里虽然没提,可是我知道他很想念你的。” “子长,我答应过先帝,要帮陛下的,你……你难道要逼我做一个无信无义之人吗?” “信义?你就记得你答应过月泓溟的事,你答应过我的婚事呢?全都忘了吗?月泓溟月上弦那两个妖女,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蛊?迷得你连家都不要了。这两个夺人之妻的狗皇帝。你信不信,我这就让月上弦再也做不成皇帝?” 这个人,竟然对母皇不敬,可恶。 “子长,你……你再对先帝不敬的话,我就……,我今天不想跟你说了。” “依依,你……” 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声音了,看来依依和胡子长都走了,上弦和胡海平,也准备翻墙回去了,今天,还是不要去问依依那件事比较好。 回宫的路上,胡海平对上弦说, “陛下,今天那位胡尚书说的要陛下再也当不成皇帝,是真的吗?” 上弦见胡海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一动,“海平,你知道什么吗?” 胡海平正色道, “陛下,你还记得六年前天南大旱,有人趁机煽动灾民闹事吗?” 上弦一点也不记得有这件事,六年前,萧默然在当摄政王,她居于深宫之中,这件事听都没听说过。不过,这不是重点,胡海平会说起这件事,肯定是跟胡尚书有关。 “海平,这件事跟胡尚书有什么关系?” “陛下,这件事跟胡尚书有没有关系,臣不知,不过,臣听说煽动百姓生事的主事者之一,名叫夏子长,传言中的这个夏子长正是胡尚书的年纪,而且,据说也是一位美男子呢。陛下,胡尚书的名讳也是上子下长,这……会不会太巧了?” 上弦见胡海平分明是怀疑,那个夏子长就是现在的胡尚书。的确,胡子长这个名字实在是奇怪,试想,有哪家的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么一个古怪名字?如果说他原本不姓胡,乃是姓夏,那夏子长这个名字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想到这里,上弦心里突然一紧,六年前,那不是正好是萧默然把依依撵出赤宫的时候吗?难道…… 回到琼华殿,上弦招来了姬正风,问他知不知道有关胡子长和六年前天南造反的事。 但姬正风于六年前天南灾民造反之事也不清楚,只说胡子长乃是天南胡家的嫡长子,与夏御史的确是有婚姻之约,却不知道何以迟迟没有完婚。 天南胡家的嫡长子吗?胡家在南月尚也算是望族,这位胡尚书身为胡家的长子,在朝中不见与陈之航一党有什么瓜葛,也挺蹊跷的。 是了,是因为依依是站在她一边的。 这么说起来,当初朝臣们逼她纳妃,这位胡大人也曾经帮她说过话。当时她就觉得奇怪,他明明很讨厌她的,原来,他是因为依依才帮她说话的。 没错,自从亲政以来,虽然他从来也没有过好脸色,可是,也没有当真为难过她。不像陈之航李秉章他们,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扯她的后腿。 户部尚书……很难当的呀,与银钱打交道,总会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月尚历任户部尚书,得了善终的,可说绝无仅有。这位胡尚书,至少到现在也没有官员上折子要弹劾他,已经很应该佩服一下了。 他今天说要让她再也当不成皇帝。这个倒不是大话,如今与佳林交战用的粮草,赈灾用的钱粮都是他在布置,这两项任是哪一样出一点问题,她这皇帝…… 又说他曾经煽动过灾民造反,不管是真是假,都…… 夜里回到乾宁宫,萧默然正在自弈。 天已经黑了,乾宁殿上烛光闪动,他静静坐着一片荧荧光亮当中。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正自沉吟。站在殿门处的上弦,只能看见他如云烟似的墨黑长发,正红色的精美袍服,还有那被拈在修长手指间的棋子。长发垂落,掩住了他的脸,让她看不见他此时的神情。 看不见才好,看不见他唇边轻易魅惑众生的微笑,看不见他眸中快要将她溺毙的柔情,看不见他眉宇之间温柔的怜惜,她,才能逃出生天。 逃吗?还能往哪里逃呢?这么久了,有哪一日不是在清晨强自镇静与他辞别,忙碌一天,又急急忙忙赶回来和他相聚。是她没用,没有他的地方,一刻也呆不下去。以前晨曦在,还会装装样子,如今,连样子也不必装了,一做完时就飞也似的回来。回来干嘛呢?还能干嘛,什么都不敢干。就是这么静静的,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 好比今日,明明有很多话想问他,究竟胡尚书是不是真的曾经煽动过灾民造反呢?如果是的话,那他当年放依依出宫去,是不是为了,为了招降胡尚书呢?依依曾经说过,他从来没有针对过她,难道说的就是这件事? 好想问啊,可是,不敢问。如果他答说是,她敢信吗?她,不敢。 从来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胆小,战场上的刀光血雨,朝堂上的鬼蜮心机,原来,都可怕不过他。他只要一个微笑,一声叹息,就可以让她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毛病吗?但凡有借口让她相信,他,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她好,都是为了保护她,她就一定会信。以前,不管多少人跟她说他图谋不轨,她都是不信的。就算后来他送她上战场,说那是为她好,她也深信不疑。直到他不发粮草,安插奸细,如果没有石凯和胡海平他们拼死保护,她已经死了不止一次。她才终于信了。 时至今日,竟然又给了她相信他的借口。还能怎么样呢? 直到他轻轻落子,她才惊醒过来,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 棋盘上,黑子白子还在厮杀,她就这样茫茫然的看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弦儿,我听说你今天出宫去了。” 他转过头来对她微笑,她原本是愚钝,不懂欣赏的,可是,日日的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终究是开了窍,总算明白了他只需唇角微扬,便可颠倒众生。然而,他的魅力当然不止如此,只需再加一两分温柔,一点点宠溺,立时就会夺了她的神志。 若是可以,就这样傻傻的看着他,一直一直看下去该有多好?可是,不可以。她必须打起精神来回答他的问话。 “是啊,朕今天出宫去了。有什么不妥吗?” 他仍然在微笑,伸出手来轻轻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说,“弦儿,我知道你自己有分寸,可是,如今佳林正在和我们交战,如果你出宫去的时候送来了紧急军情怎么办?就算没有紧急军情,万一佳林那边派出刺客,与你狭路相逢,你要如何是好?” 是啊,该如何是好呢?他说的每一句都有道理,他说的话,自然都是有道理的,不会有她反驳的余地。 “殿下的话,朕记住了。” 她看着他,看到他也正在看着她,对她说, “弦儿,以后你若真想出宫去,就让我陪你去吧。” 是吗,要陪她去,可是,不用了,以后她都不会私自出宫了。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 “以后就有劳殿下了。” 他对她笑,好像是阳光照拂,她的心柔软下来。若是他此时要杀她,她是不是也会心甘情愿引颈就戮?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好喜欢他的笑,好喜欢被他抱在怀里,好喜欢…… 她轻轻闭上眼,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个吻。 突然惊醒,她刚才……吻了他。赶紧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怎么会,她竟然神使鬼差,做了这种事。 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吞咽的声音,抱着她的手越箍越紧。 她应该说话的,说什么都好,朝堂上的事,晨曦今天送回来的信,什么都好…… 她知道的,他在等,等她开口,只要开口说话,他就不会…… 可是,什么都不想说,她什么都不想说。她明明知道如果不说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还没用过晚膳,不应该,今天吻了他,不应该。她都知道,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他好像等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有什么动作的时候,他吻了下来,她的耳垂,她的脖子…… “弦儿……” 听见他轻声呢喃她的名字。 她还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默然哥哥,我喜欢你呀,我好喜欢你。 这样的话永远只能在心里说。 夜已深了,上弦已然熟睡过去。 今天,她第一次吻了他。 他应该高兴,可是,他知道她在害怕。 她今天从夏依依那里得到了胡子长的底细,有很多话想问吧。可是,一句也没有问出口,那……是她在怕。她从来不是胆小的人,以前他要打要罚时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在战场上竟然敢身先士卒,光说到胆量,已经可算得是很英雄了。 如今,让她不要再叫殿下,已然一月有余,她一次也没敢叫过别的称谓。那胡子长威胁要让她做不成皇帝,她居然也不敢来问他一问。 在她的心里,他现在是什么?是什么也好,反正不会是夫君。 他要怜她宠她,她只当他是故意要引诱于她,纵使两情缱绻之时,也是战战兢兢。在他面前,她连笑都不敢。这,当真就是他想要的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恼怒,都已经到了这地步,再想这些也是无用。萧默然啊萧默然,你现在要怜她宠她又有何用?你舍得由着她继续当女皇,让她心里装满了国家社稷,让全天下的人来跟你分享她吗?你舍不得的,就连她每日在朝堂上,和那帮朝臣们同处一室,你都受不了。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等她不当女皇了,要怎么宠她都行。 今天她从夏依依那里知道了胡子长的底细,这倒也无妨,只是,这究竟是夏依依的无心之失,还是,根本就是她安排好的? 这个夏依依,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迷梦 这里是什么地方?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迷迷朦朦,看不真切,是雾吗?虽然糊里糊涂,却似乎又有熟悉的感觉,总觉得是以前到过的地方。等等,怎么走来走去,好像都在原地打转?这里……难道是某种阵法。 上弦发觉不对,赶紧停下了脚步。雾太浓,天空灰蒙蒙的,竟然分不清确切的时辰,环顾四周,雾气迷蒙,依稀是在一个花园中,似乎有假山流水,花草婆娑,只是看不真切。但是,阵法这两个字却让她突然想起了林侍郎。 正当她心中游移不定,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萧声。 上弦静下心来,侧耳倾听,想分辩萧声传来的方向。 那乐音一忽儿远,一忽而近,上弦屏息静气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是从那里传来的。 曲意实在清冷,听得上弦渐渐觉得冷了起来。不只冷,还没来由的想哭,心里只觉得越来越悲伤,又不清楚究竟为何要悲伤。 上弦初时还未觉得怎样,直到鼻子发酸,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方才惊醒过来。 她刚才……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会没来由的哭起来呢? 想到这一点,环顾四周,雾似乎散去不少。面前数十步远的地方,仿佛是一个凉亭。上弦定睛细看,亭中坐着的人,衣袂飘飘,长发披散,手中持萧,好像是,好像是……林道长?真的是他,他今天穿的不是道袍,只是一件普通的灰色袍子,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绾成髻,上弦却觉得,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像一位道长过。 是因为,因为他的神情,很……淡,没错,是淡,他的人明明是坐在那里,却又好像不在那里。那一瞬,上弦只觉得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虚空。 不知该怎么开口,上弦只觉得喉头发涩,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她忘了,应该问的,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她会到这里来。 上弦说不出话来,是林道长先开了口, “陛下,言言离家已经一月有余了,她临走时只说要去办件陛下交待的差事,最多一月便可归来,如今,期限早过却音信全无。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出门,贫道很是忧心,敢问陛下可知言言此刻人在何处?” 听他说言言,上弦想了一想才明白过来,言言指的自然是工部侍郎林静言了。 他有此一问,实在是人之常情,只是,上弦此时也只知道林侍郎已然离开天幕关,在回返尚京的途中。然而她一贯的行事谨慎,行踪向来飘忽,如今究竟走到了哪里,实在是不清楚。 林道长还是静静地坐在亭里,双眼不知是在凝视着她,还是在凝视着虚空。看着他的眼,上弦不由得在心中推算,林侍郎现在大约是在哪里。 “林道长,令妹已然辞别天幕关,启程回尚京,不日便可抵达,道长不必担心。” 身后有个声音如惊雷炸响,打破了上弦的迷思。 不等她回头去看,身旁已经有人站定。 霎时间一股温柔冷冽的气息包围了上弦,是晨曦,身旁的那个人是晨曦。有他在的地方,就连空气都是温柔的。只是,他身上的盔甲隐隐发出风雷之声,还有一股血腥之气,有点……冷。 上弦偏过头去看他,他的脸上染有风霜之色,是不是她太多心?怎么会竟然觉得他好像长大了很多。 她看着晨曦,晨曦却并不转头看她,反而对林道长微笑,右手有意无意的轻轻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贫道只是担心舍妹安危,故有此一问,太子殿下万勿见疑。” 雾已然全都散去,林道长一脸云淡风轻,眉目之间淡淡含笑直似天上仙人。有微风轻轻抬举他的衣角长发,仿佛马上就要凌空飞去。此间清泉流水,竹影潇潇,坐着这样一个神仙也似的人物,似乎已然不在人间,看得上弦……有些痴了。 “传言道长仙术通神,可于梦境中夺人心魂,杀人于无形,小王未敢轻敌,道长勿怪。” 晨曦的声音又一次惊醒了上弦,奇怪,她怎么老是在走神呢? 林道长微微一笑, “小小把戏不值一晒,倒是殿下也会入得他人梦境,贫道佩服。” 说完看向上弦,眉目之间似笑非笑,脸上莫测高深,语意中竟有一二分戏谑。刚才的澄明虚无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又变成初见时那个让上弦心中有些忐忑,莫名想要躲闪的人。 晨曦轻轻踏前半步,有意无意的挡在了上弦身前,“道长医术通神,小王既引道长入宫为陛下疗伤,怎敢不作万全准备。” 上弦看着晨曦的侧影,听他的声音朗朗的说了什么梦中夺人心魄,杀人于无形,什么做了万全准备,只觉得一头雾水。 “既然已见告舍妹的下落,贫道告辞了。” 上弦本来盯着晨曦看,听到这句话,转过头去,哪里还有林道长的踪影? “姐姐,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晨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原来他已经转过身来,低头看她。刚才没有看错,他看起来真的长大很多。脸上发上扑了淡淡的一层尘,不是肮脏狼狈,而是风霜。眉梢眼角有着疲惫,甚至还有刀光血雨,凝视她的时候却仍然温柔。战袍上是斑驳的血迹,肩甲胸甲上有刀剑刮擦的痕迹,在在提醒她,他,乃是从战场归来。 明明倦了,他却不去休息反来问她身子好不好。 好,她呆在赤宫里,被那么多人护卫着,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好了,已经全都好了,我已经不再觉得冷了,胸口也不痛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说出口的是见他疲惫而起的难过,还是不能留他在身边的遗憾,等话说出了口,突然想到,呀,她的伤真的已经好了,这些日子她都没在意,就在不知不觉间,已然痊愈了。 得了她这句话,晨曦笑了,原本的冷冽苍凉忽然都失了踪影,只剩下温暖。 “那就好。姐姐,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人有机会来扰姐姐清梦。” 梦,什么梦?本来,是有好多话想问他,可是,看到他的笑容,突然就……变了主意。有什么好问的呢?他说不会再也不会有人来扰她清梦,那……就是了,有他在,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一定不会…… “好了,姐姐,你该回去了。” 他用那种可以使冰雪消融的温柔眼神看着她,又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回去?回哪里去?她心里疑惑极了,可是,不等她把自己的疑惑宣诸于口,远远传来谁的呼唤,有人在叫弦儿,啊,是默然哥哥在叫她。 他看着她,眼神好像在说,你看,有人在叫你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好像就在她耳边响起,她甚至能听出默然哥哥的声音有些不稳。好像……有些慌乱?怎么会呢?默然哥哥什么时候慌乱过? “姐姐,回去吧。” 晨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她感到脸上有些刺痛。 睁开眼,啪,默然哥哥在拍她的脸颊。痛…… 咦,刚才那是一个梦吗? “弦儿,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上弦捕捉到他眼中一丝焦急,然而,只有短短一瞬,就又变作平静,平淡的看着她,连声音都水波不兴。 哪里去了?不是一直在这里吗?她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看她一脸茫然,萧默然换了一个问题, “弦儿,你刚才梦到什么?” 梦到什么?上弦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梦到了晨曦。这个,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我不记得了。” 萧默然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 不记得了,她的表情可不是完全不记得的样子。可是她不想说,现在也不便逼她,只有等以后再慢慢套她的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她的身子竟在他怀中慢慢变冷,心跳也变慢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好像要死过去一样,把他的命吓去一半。 究竟是什么人在她梦里作怪? 安抚她睡下,萧默然静静思索。想来只有一个人最有可能,黄粱道教主林无语。只是,这个妖道虽然会梦里拘魂的妖术,却没有理由要对她不利呀。难道他真想改朝换代?也罢,不管他是为了什么,天亮以后,先把他找到再说。 “监军大人,今夜的偷袭已然成功了。” 晨曦睁开眼,还好,身边的人没有发现他刚才的异样。 林无语果然对弦儿图谋不轨,幸好,他早有先见之明,引他入宫以前,先哄弦儿饮下了调有符咒的酒。林无语可以自由出入他人梦境,他虽然没有这个本事,仗着符咒却可以入她一个人的梦。 刚刚,她说自己的身子已经好了,这就好,身子好了,以后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小休止 五月,朝堂上依然剑拔弩张,群臣们分成几派互相攻击。吵来吵去都是水灾引出来的那些事。起先,大约是因为有林怀安在,还有所收敛。后来,发现林怀安每日只是站在朝堂上一言不发,渐渐地越来越放肆起来。连平日惯于装聋作哑的内阁辅臣们都加入进来,而且,还分作了几派。大约陈之航李秉章之流前去拉拢的结果。 调查这些事,原本只是御史台的工作,偏偏朝堂上一个个摆出忠君爱国的嘴脸,动不动就来个死谏什么的,还对御史台指手画脚,天天责难。 上弦每天头痛不已,倒是依依这位御史气定神闲,耐着性子跟他们周旋。 除了这个事,还有准备今年秋试事情。这本来主要是礼部的工作,但是萧默然当摄政王时,把出试题任命考官一干事宜改成由自己决定,如今,这些通通变成上弦的事情了。 礼部尚书陈之航当然也上折子来要求一切仍循旧例,要废了萧默然定的规矩。想让今年的进士们都变成他的门生?这个如意算盘上弦当然也是明白的,自然是不准了。 唯一值得开心的是,天幕关那边天天传来捷报,晨曦他,也许真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回来了。 自从那夜梦到晨曦,上弦一做完事就又开始发愣。把晨曦寄来的书信翻来覆去的看。虽然不停跟自己说,晨曦很快就会回来了,很快的。可是,总是管不住自己要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万一……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日日愁眉深锁,食不下咽。就算是回到萧默然身边,也依然是心不在焉。 六月,为着水灾引出的案子,处理了好些地方上的官员。可是再要深查下去,却什么也查不到了。陈之航李秉章两派虽然元气大伤,却没有伤及根本。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是一开始就料到的了,再说,连夏依依都查不清楚,那真的是急也没有用了。上弦别的本事没有,耐性还是极好的,一时之间查不到,也就是查不到了。 林静言终于由天幕关回到了尚京,只是她这次回来,好像变了一个人。她平日里最爱看热闹,尤其爱看旁人斗嘴,如今朝堂上日日的吵闹,她却好像完全没有兴趣,总是站在一旁发愣。水灾的案子跟工部多有牵连,有时她这个工部侍郎也会被人指着鼻子叫骂,即使是这种时候,也不见她出言反驳,反而站在一边一言不发,不知道想什么心事。 上弦虽然察觉她有异,但她此时自顾不暇,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七月,秋试,琼林宴上果然有石凯。 地方上奏报岷中有盗匪横行,宴毕石凯即匆匆领命前去招安。 上弦还来不及和他叙别后之情,他就又离开尚京了。 石凯走后不几天,林静言也上折子来告假。她这些日子里在早朝上心神不属的样子,上弦也是看在眼里的。早朝之后留她下来问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她脸上愁云惨淡,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陛下,小语不见了。我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一次也没见到他。他从来不会这么长时间不回家,我要去找他。” 上弦以前见她都是一副神气快乐的表情,哪里见过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如今一见还有什么法子?何况晨曦现在身在战场,她自己也是日日牵挂,很明白林静言的心情。当即就准了假,放她走了。 林静言前脚才走,前方的战报就来了。佳林已经归降,晨曦以太子的身份与之定约,很快他就能班师回朝了。 这次,晨曦还会从佳林带回一位人质,佳林的十七皇子独孤澈。 纳妃(一) “弦儿,你已经输了。” 上弦闻言猛地惊醒过来,仔细看看棋盘,可不是,已经没有胜算了。投子认输,她反而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再下了。 今天,一回到坤安殿,萧默然拉她下棋。起先让她二子,她很快就认输了,让她三子,她又输了。如今这局让她四子,还是输。 “弦儿,你又在挂念晨曦了?” 便是这样温温柔柔的语气,依然狠狠的惊了她一下。 接到晨曦写回来的信,就一直惶惶的心情,在他的注视下,更是混乱起来。 怎么办呢?该说的始终是要说,可是,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晨曦这次带佳林的十七皇子回来,不只是要作人质,还是要,是要做她的皇妃。 纳妃,这件事自从和他成婚以后,她想都没有想过。那时,她身体虚弱,哪里能称得上是纳妃,分明是把人捉进赤宫里来软禁。二月的时候说什么纳妃之事等秋试以后再议,也不过是推托之辞,说出来堵朝臣们的嘴的。哪知道刚摆完琼林宴,就真的要……要纳妃了。 本来,这几日朝臣都没有提纳妃之事,上弦自己都差不多把这事忘怀了,哪知道今天接到晨曦的这封信。如今,独孤澈已然在路上了,这婚事乃是与佳林的合约之一,木已成舟,她想反悔是来不及的了。 “殿下,今天朕接到晨曦的信,信上说他很快就能回来的。”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该怎么说。只好先避重就轻。 听了她的话,萧默然笑, “太子殿下要班师还朝,这是喜事呀,弦儿,他很快就能回来,你以后也不用天天担心了。” “他这次还会带一个人回来。” 看他的表情,仍然在笑,她鼓起勇气, “晨曦会带佳林的十七皇子回来作朕的皇贵妃。” 说完这句话,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看着棋盘,等着…… 今天回来,已经想了无数遍他会有什么反应,如果他生气,那她就…… “这就要纳妃了吗?也对,你二月的时候曾说此事秋试后再议,如今是已经到时候了。” 他的语气无风无浪,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她没有听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 发觉他脸上的笑容竟然也没有变,还是像刚才一样让人如沐春风。 原来,是这样吗?时候到了,所以,她就应该纳妃了? 原来,是这样啊。 上弦突然想笑,是啊,他应该是什么反应?月上弦,你难道已经忘了吗?他是你一纸婚书留在月尚的人质,你以为他该有什么反应?你以为他会为这种事发怒?怎么可能? 这桩婚事,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一直都是。她从什么时候起,竟然也开始相信,他会真的把她当成妻子?或者说,是她一个人太入戏,忘了他的不得已。 他只是不得已,是她剪除了他的羽卫军,他不得已答应了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是…… 她是想笑的,真的,笑自己痴心妄想,笑自己不自量力,笑自己……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鼻子好酸,眼睛好热,好像快要流出眼泪来。 可笑啊可笑,她竟然真的想,如果他不同意,不用他不同意,他只要一个眼神,一声叹息,她就……她就不管什么祖制,不管什么合约,就…… 怎么会那么傻呢,她是月尚的女皇,怎么会竟然想做这种事,真是太傻了。 幸好,幸好他不在意,这可真是月尚之福,百姓之福啊。 哈哈,月尚之福,百姓之福,她今天是不是应该喝酒庆祝一下? 对,庆祝一下。 伤不是已经好了吗?为什么又开始疼了?还是心病吗?是不是心死了,就不会再疼了?如果是这样,什么时候她的心才能死呢? “弦儿,怎么了?” 他问。 她刚才失态了。他已经都看出来了吧。他都知道了,她喜欢他呀,她不愿意纳妃。这辈子,她只想和他厮守。这种事怎么瞒得过他呢?他是不是也觉得可笑?觉得她很傻? 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这么傻? “没什么,殿下,既然要纳妃,赤宫要修缮一下才好住人,还有很多事,要有劳殿下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可是,竟然还是能有条有理的说出来,这些,是不是都是他当初教导有功?让她即便是此时,依然……依然是称职的女皇。 “就让他住月隐宫好了,我说过的,宫中的事乃是我的职司,弦儿你不必让自己身陷其中。” 依然是温柔优雅的神情,水波不惊的语气。 上弦努力想从他眼中看到些什么,可是,什么也看不到。 他的脸开始模糊,不是,模糊的不是他的脸,而是她的眼。 宫中事不用她管,他自会处理妥当,是啊,他一定会处理得很妥当的,他是竟王萧默然嘛,这种事……这对他来说只是小事而已。 不用再说了,也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放松,放松。她稍稍闭眼,将快要决堤而出的泪生生逼了回去。然后睁眼,对他微笑,“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她感到脸颊在抽搐。以为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的,可是,竟然还是笑出来了。心好疼啊,好像被人挖去了一块,她的病不是已经好了吗?为什么又开始疼了起来? 心还在疼,可是脸上,是笑。 “弦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脸色凝重,将她搂进怀里。 “没事,晨曦就要回来了,朕很高兴。” 其实,撒谎一点都不难的,就好像他现在作出一幅关心的表情,她,何尝不能装出一付欢喜的样子? 默然哥哥,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求你给不了的东西了。 靠在他怀里,看着他有些担忧的眼,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用膳,就寝,他依然是一贯的温柔怜宠。 温存之后,在他怀里将要睡去那一刻,她想,他是如此惊才绝艳旷世无双的男子,得夫如此,夫复何言?然后,她……安心了,放任心中的一块,静静死去。 纳妃(二) 她终于睡着了吗? 萧默然静静凝视怀中的上弦。 其实,月晨曦带了独孤澈回尚京给她做皇妃,他两天前就接到了消息。这一次,的确是被他这一招釜底抽薪攻得措手不及。 为了秋试后纳妃之事,他早已把陈之航李秉章办妥了。夏依依要彻查水灾一案,真是再好也没有。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他有本事让夏依依什么也查不到,又让内阁的辅臣们在朝堂上打压她,陈之航李秉章自然懂得投桃报李,再也不提要上弦纳妃。 没想到,竟然还是算漏一招,月晨曦远在佳林,仍能给他带回来一个“惊喜”。 佳林的独孤澈,那个据说很不得宠,常年幽居在自己府邸内,每日只是读书抚琴,对皇位之争置身事外的十七皇子。看起来,的确是比上次的林无语要有趣得多了。太子殿下在挑人这方面,似乎是大有长进嘛。不过,据说也只是是据说,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要等过几天派往佳林的探子回来,才能清楚。 今天她提起这件事,他该怎么应对,是早已计算好了的,可是,看到她一副好像就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真是想反悔。舍不得,舍不得看她强自忍泪,舍不得她装出一副笑容,舍不得她心伤难过。 只是如今布局未完,此时若妄动,正中月晨曦之计。 这些日子,林怀安还朝,徐采薇身在战场,王叔那边却是自从上次让思齐带回话去,就再也没有派人来要他回国。他的心思,想来王叔已经明白了吧。只是这一次,不知王叔又会作何反应。说他病了,本来是不信,现在只怕就算他当初的确是装病,等接到弦儿要纳妃的消息,也真的要急怒攻心病倒下去。 月晨曦这次会带独孤澈回来,无非是想逼他照王叔当初的意思,将弦儿掳回国去。想要名正言顺的发兵讨逆,他怎么可能会傻到落人口实? 月晨曦要她纳妃的事不足为虑,倒是林无语失踪了,这件事比较棘手。整个尚京,他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人,不知道这件事跟月晨曦有什么关系。派人去守着林静言,才发现竟然连林静言都不知道自己兄长在哪。 八月初一,好像去年行大婚之礼那天一样,又是忙碌了一整天。 只是大婚当日,她心中满是战胜萧默然的喜悦,而如今,这一天的纳妃之礼后,面对坐在床边的皇贵妃,她有的只是遗憾和叹息。 听晨曦说,他在佳林的可汗面前很不受宠的。常年幽居在自己的府邸中,每日只是吟诗作对,饮酒弹琴,似乎是一个不喜欢热闹纷争的孤僻皇子。说他安静不多事,很容易相处,所以适合给她为妃。 想到这里,上弦只能苦笑。事到如今哪里还会有人适合给她为妃的?她明明已经心有所属,凭什么还要去耽误别人的幸福? 何况这个人,看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心中更是叹气,他,的确是很俊美的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半晌,双眼凝视着床前的烛火,安静得好象一尊雕塑。 也许是她已经发了太久的愣,他转过眼来,对她淡淡一笑。 就是这一笑,让上弦松了一口气。晨曦一回到尚京,就要他们立即行礼,所以她之前还没有来得及看他一眼,今天之前他们还只是陌生人。可是,他笑了,也许和他相处不会很难,她心里这样想。 决定速战速决,她甩开杂念,想走到他身前。还没迈出一步,他就站了起来,走向她。上弦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站住不动,看他一步步走到身前。 他轻轻的牵起她的手,引她来到床前,然后开始动手结她系住皇冠的丝绦。 “爱妃,等一下。” 安静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到的房间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突兀的响起来。 他停止了动作,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话。 “爱妃这两个字好拗口,朕以后可不可以唤爱妃的名?” 糟了,她明明准备速战速决,怎么说出口的竟然是这样不相干的一句? 他又笑了,好像是要给她打气。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他有一双湛蓝的眼眸,清澈通透,很像……一碧如洗的夏日晴空。 “陛下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温柔。 他看来好像很好说话,这件事虽然难以启齿,想来他也不会太生气,上弦在心里这样想。 “澈,今天朕不方便行敦伦之礼。” 他还是微笑着看她,受到他的从容淡定的感染,上弦虽然觉得要说的话很是尴尬,还是开口接着说下去,“朕这两日天癸至,不方便……” 看着他好像天空一般清亮的眸子,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他应该明白的吧,她没有说谎,今天是真的不可以。 独孤澈还是笑着,说, “我知道了,可是,陛下还是要宽衣休息呀。” 听了这句话,上弦放松下来。晨曦说得对,和他相处不会很难。 看着床上说睡着就睡着的上弦,独孤澈实在忍不住想要笑。这个就是传说中困住了竟王萧默然,让他不能回国的元庆帝月上弦?实在是和想像差太远了。 他在佳林时,听过很多她的逸事。 听说她小时候是位心志高远的公主,四岁那年见到从战场上返回的伤兵,就发下宏愿,要倾其一生使月尚免于战火。六岁时见到为发洪水逃难到尚京的难民,又扬言要让月尚的百姓再也不用逃难。据说就是因为她这句话,让黎皇和泓溟女皇立她为储君。 听说她很勇敢坚韧,竟王萧默然想要谋权篡位,将她丢到战场上去送死,她不但没有死,反而打了胜仗安然还朝,一纸婚书将竟王困在了禁宫之中。 他还知道她很聪敏,五皇兄准备多年要攻打月尚,被她料敌先机,终于落得交出他这个人质。 原以为像她这样一位英明果断,冷静睿智的君主应该是……,罢了,反正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躺在陌生人身边还能呼呼大睡。 真的觉得她不像是传说中的那位皇帝陛下。夜里刚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表情很是庄严肃穆,那时,还很有君王的样子。 见她站在那里久久不动,他只好微笑。身为人质,除了微笑,他还能做什么呢?是他看错了吗?竟然看到她因为他的笑松了口气。她很紧张?为什么呢?她是女皇,而他只是一个人质而已呀。 听她开口说话,就更奇怪了。她竟然问能不能直呼他的名字,这还用问吗?她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哪用管他的意思?当她说自己不能敦伦的时候,竟然很小心的观察他是不是不愿意,而且还会给他解释。他印象当中的君主可不会像她这样,别说他的父汗对人只会命令,就是他那几位握有兵权的皇兄,在发出命令之后,也绝不会对自己的臣属作任何解释。 尤其,他根本不是她的臣属,而是一个敌国来的人质。 所谓人质,在佳林是比战场上俘获的奴隶更卑贱的东西,会受到的羞辱折磨不言而喻。别说皇族可以对之随意逗弄折辱,就是看守人质的兵卒也可以兴之所至,把人抓出来侮辱作乐。可是,在月尚好像不是这样。这一路上随月尚的太子月晨曦来到尚京,那位太子殿下一直是彬彬有礼,以上宾之礼相待,没有丝毫轻慢。 他当时还很奇怪,月尚不是刚刚才大败佳林吗?何须对他一个不得宠的小小皇子如此多礼?后来才发现,太子殿下不止对他一个人多礼,对自己的臣属们也一样礼貌周到。他只当是太子笼络人心之举,如今看来,在月尚连女皇陛下都是恪守礼仪,这里的风尚当真跟佳林大不相同。 他……喜欢这种风尚。在佳林时,他是不得父皇宠爱,无权无势也无心争夺皇位的十七皇子。所谓的亲人也好,曾经的臣属们也好,阳奉阴违前恭后倨的事情他已经习以为常,人情冷暖,也看得淡了。以为自己真的早已看开,可是今天,这位女皇很认真的观察他是不是不高兴,急着给他解释的样子,温暖了他。 那一刻,他知道,她是真的关心他会不会不高兴。不是他擅于揣摩别人的心思,只不过,如果连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看不出来,这样无权无势的他在佳林,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他知道自己是很能随遇而安的。或者,留在这里给她做妃子,不会是一件很难过的事。 只是,他静静聆听四周的动静,在这座月隐宫中,至少埋伏有五位绝顶高手。像他这样三天两头给人暗杀成了习惯的人,对这种事感觉自然是敏锐的。所以,当她一走进来,他就感觉到有人随她而至。不过,没有杀气,应该只是负责保护她的人。会有人保护她,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自己似乎对此毫无所觉。是谁在安排人保护她呢?是那位据说和她可以心意相通的太子殿下,还是…… 耳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她真的是睡得很沉啊。她难道没有一点正处于危险中的感觉吗?毕竟,对她而言,他不止是一个陌生人,还是敌国来的皇子,就算……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想到这里,突然有一些感叹。可能,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像她这样说睡着就睡着了。从小到大,经历了种种暗杀,陷害,背叛以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的熟睡过了。夜夜失眠,通常要等到辰时才能入睡,即使睡着了,一有风吹草动,也很容易惊醒过来,不像她,睡得这样安稳。看来,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所以,即便做了女皇,也还是可以睡得像个孩子一样。 可是,不对呀,不是说竟王萧默然想要篡位,曾经好几次欲置她于死地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不该这样安心在陌生人身旁睡着呀。有人处心积虑想要算计于她,她应该也像他一样夜夜无眠才对。据他所知,在佳林,他的父汗和皇兄们,都和他一样有失眠的毛病,无一例外。为什么她能得天独厚? 他今天拉她的手,发现她手上有很多茧,不只是题笔练字或者舞刀弄剑留下的痕迹,还有像是做惯粗活留下来的,看来他知道的没有错,竟王萧默然作摄政王的时候,的确有让她做侍女仆妇作的工作。真的想要谋朝篡位的话,有必要这样做吗?不但不会有什么切实的好处,反而引人疑虑会打草惊蛇啊。真的想谋朝篡位的人,不是该跟他的那几位皇兄一样,表面上装出恭谨万分的样子吗? 而且,今天她天癸至,以后若依祖制,每个月她都是今天来与他同寝,那岂不是要次次都……,这也是那位身为皇夫大人的竟王殿下安排的吧。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一点想要亲眼见一见这位据说惊才绝艳,冠世无双的竟王殿下了。 纳妃(三) 没有到月尚之前,其实,竟王萧默然比元庆帝月上弦更加令他好奇。传说中十二岁时就可以引得月尚为他发兵救国,当真做到了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十三岁就随黎皇陛下领兵大败成国登基为王,武功盖世的竟王殿下。续泓溟女皇和黎皇之后,大刀阔斧革新月尚吏制的摄政王萧默然。 说他少年成名天纵之才,独孤澈不知道他是不是当真天纵之才,只知道,要革新月尚的吏制,需要的不仅仅是智慧,还要有十足的勇气。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是佳林的皇子,对于月尚,不可能不清楚。七年前,黎皇辞世之时,若是没有这位摄政王殿下,月尚早该分崩离析了。当初黎皇与泓溟女皇联姻,将南北分治二百余年的月尚合并,其实,说合并只不过是看起来合并了。实际上,月尚仍是由黎皇管理北月尚,泓溟女皇管理南月尚。所谓真正的合一,不是两位先帝不想,而是不能。 不管是南月尚也好,北月尚也好,原本朝中就有士族盘根错节,说是月尚各代先皇心腹之患亦不为过。尤其是两位先帝排除万难,将南北月尚合并之后,朝中士族自然分作南北两派,互相脚力。不得已,两位先皇才会分掌南北之事,所谓南北合一,直到黎皇辞世之时,仍然是镜花水月,纸上空谈。 想当日,初即位的元庆帝月上弦年方稚龄,如何能压得住满朝文武?所以,岂止是佳林,西边北边那几国,谁不是磨刀霍霍,单等月尚自生内乱? 摄政王萧默然?他算什么东西?合泓溟女皇与黎皇二人之力,也不能让南北月尚真的合一,他小小一个番王,除了能帮月尚苟延残喘,还能有何作为?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早就该乱的月尚却始终没有乱。不只没有乱,摄政王殿下要革新吏制,竟然革新得悄无声息。月尚朝中,所谓士族,无人敢挺身反对。他从礼部手中夺过主持科举的职权,从此,进士们统统都是天子门生,与礼部无关。他广开言路,内阁辅臣们几乎都是出身寒门,因为他而都能畅所欲言,原本形同虚设的内阁,终于真的发挥了作用,不再只是件摆设。所谓的士族,被他一步步鲸吞蚕食,慢慢变得难与皇权抗衡有他在一日,对于月尚,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终于等到元庆帝将他囚禁在禁宫之中,五皇兄才……。可惜,所有人似乎都忘了,这位竟王殿下,除了是月尚的摄政王,还是元庆帝的太子太傅。他亲自调教出来的弟子,果然有办法令五皇兄败北。 只是,聪明睿智如他,为何要当真与南北月尚的士族为难呢?他只是一个番王,做摄政王之时,大权在握,自然不惧。可无论如何,他终是要回国的呀。到那时,他如何能全身而退?说泓溟女皇和黎皇有出兵为他复国之恩,便是有天大的恩典,就真的值得他如此连自己身家性命都不要,来为他人做嫁?看不出来,他所做的一切,如果不是替元庆帝做嫁,又是什么。 或者,真如传言所说,他是想取元庆帝而代之。非如此不足以解释他坐摄政王时的种种举动了。 但,说他当真是想谋权篡位……,实在是更令人不解。想篡位,为什么要送女皇上战场呢?这皇位之争,最看紧的无非就是兵权。送女皇上战场,岂非把兵权拱手让人?想让一个人无声无息的死去,有比送她上战场稳妥百倍的法子,一向行事缜密的竟王殿下何须舍易就难?以至于落得要被女皇逼宫,身为一国之君,如今竟困于宫闱之中的下场。 这位竟王殿下行事,如此莫测高深,令人费解,当他还远在佳林之时,就有几分好奇,如今因缘际会竟然可以亲自一见……。 看了一眼身边安睡的上弦女皇,他忍不住在心底微笑。会想要见竟王殿下一面,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吧,他,很想知道,能教养出如此温和多礼的女皇陛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所谓闻名不如见面,大约就是指的这种事吧。 纳妃之礼的第二天,随女皇陛下一起谒见皇夫大人。 见到的,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旷世美人,而是镇守月尚多年,令周围诸国不敢轻举妄动的摄政王。 皇夫所居的乾宁殿和赤宫里别的地方都一样,是金碧辉煌到有些萧杀的正红色装点而成。一进殿门就可以看见端坐在主座上身着玄色朝服的身影,那……就是名满天下的竟王萧默然了吗? 这个人,是俊美的吧,可是,见了他,虽然还隔得很远,独孤澈已经感到他浑身不怒而威的森严气势,即使渐渐走近,对于他英俊的容貌,也无心去看了。 他,实在是跟上弦女皇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虽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从他们一进来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可是,看在独孤澈眼里,只觉得……冷。 不只是独孤澈一人感到异样,他还查觉到,随上弦女皇一起进到乾宁殿里的几位内侍也被萧默然的气势所迫,连呼吸都不自在了。 这种情形对独孤澈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 在佳林,父汗身边的人,也是如此战战兢兢,屏息静气。 倾听内侍们的反应,独孤澈心中一动,已然了悟,这座赤宫的主人,不是女皇月上弦,而是皇夫萧默然。 看竟王殿下站起身来,对女皇行礼,没有跪拜,只是寻常的躬身为礼。原来是真的,这位殿下有先皇御赐不必对女皇跪拜的特权。 待女皇陛下还完礼,便是他该行礼了。 他跪,身后跟着跪倒一片。 整个乾宁殿霎时静下来,静得可以清楚地听到他身后的内侍们身上,因为颤抖而发出衣袂摩擦之声。 没有抬头,已经感觉到那股冷凝的气势如排山倒海一般压来。 难怪,当初月尚革新吏治,可以革新得悄无声息。 只是……这样的人,怎会甘心身陷于此? “皇妃殿下请起。” 温柔的语气,虽然声音有些疏离。 没时间多想,他起身。 竟王殿下微笑,他便回以微笑。 “殿下自佳林远道而来,辛苦了。” 这句不用回答,依然微笑,等他接下来的话。 “各位公公也先起来吧,你们可以退下了。” 得了这句话,内侍们霎时间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女皇和他两个人面对竟王殿下。本来就静谧的乾宁殿,更显得空寂。 很奇怪,虽然这位竟王殿下气势迫人,却……感觉不到有敌意。 仔细想从他的神情中察觉蛛丝马迹,他只是面带微笑,一派淡然。这位殿下,不单行事莫测高深,连神情举止也一般无懈可击。 既然感觉不到敌意,又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思,独孤澈也就释然了。其实,独孤澈也算不得是好奇之人。或者说,他本来就倦惰疏懒。若是不倦惰疏懒,在佳林之时如何能对皇位之争置身事外?又如何安安静静的每日饮酒弹琴? 所以,眼前之人就算真是深不可测,于他,既然没有多大关系,也就看得淡了。是真的要谋权篡位也好,又或是另有图谋,他不过是战败之国来的一个小小人质,实在没有理由定要探察清楚。 更何况,不管是什么想法,只要付诸实施,必然有迹可寻。与其在此察言观色,不如留心他将来的举动。 接下来是一般官面寒暄,从始至终,女皇都坐在皇夫大人身边不发一言。 看这两个人坐在一起,独孤澈更觉得他们真是很不一样。 女皇陛下似乎不怎么会笑,脸上表情总有些僵,可是,即便是在面无表情寂静无声的时候,也会有温柔和暖的气息,从眉梢眼角举手投足间静静流泻出来。相较而言,当然是皇夫大人更加赏心悦目,不只是俊美无俦,脸上还时时都微笑,只可惜如此美景他却无心多赏了,只为那从里到外散发出来的冰冷,一直冷到了他心里去。 仔细想来,皇夫大人于他应该是很容易相处。毕竟,在佳林之时,父汗和皇兄们似乎……都是如此。他已经和这样的人相处一辈子了,就算当真相处不好,也算是习惯了。所谓成王成霸,说的就是这种人吧,以前一直是这样以为,直到昨夜见到月尚的女皇陛下。 原来,皇帝也可以是这样,当时真是有些意外。虽然意外,却并不妨害他喜欢和她相处。这个念头突兀的闪过脑海,连独孤澈自己都有些讶异了。从头到尾,他们也才不过相处了几个时辰而已。不过这讶异转瞬之间就消失无踪了。他发现自己不只是喜欢和女皇相处,甚至已经开始在气恼这位皇夫大人的冰冷了。 以前在佳林之时,虽然厌倦懈怠也是有的,却从来也不会对父皇和诸位皇兄气恼。如果说王霸之道便是如此,他何必多费心力去烦心呢?所以,他配合而已习惯而已,既不欢喜,也不生气,反正他们的争斗,于他无甚干系。 才不过几个时辰,他就已经变得有点受不了了,这个想法更加令他惊讶。其实,和父汗比起来,这位皇夫大人已经算是……无论如何,他至少是面带笑容,恪守礼仪的。所谓待客之道,已经很是周到了,竟然会让他觉得气恼,觉得受不了。 受不了便受不了吧,他不喜欢勉强自己,何况,以后要和皇夫殿下打交道的机会,不会很多才是。不为别的,只为让自己被人遗忘的功夫,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所谓的寒暄,左右也不过那几句,转眼便应对完了。独孤澈准备告辞独自离去。 看得出来,女皇似乎有话要对皇夫大人说。 然而,他告别的话还没出口,一直安静不说话的女皇先开了口,“殿下,皇妃殿下初到尚京,一路车马劳顿,今天就到这里吧,朕送他回月隐宫。” 自从向女皇行完礼就没有看女皇一眼的竟王殿下,总算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女皇。 “既如此,臣就不耽误陛下和殿下了。” 神情依然是一般的温和有礼,微微含笑。 独孤澈虽然对女皇的话有些惊讶,但女皇说要陪他回月隐宫,他自然没有理由提出异议。于是,辞别皇夫大人,和女皇陛下一起走出乾宁殿。 直到跨出殿门,他发现女皇眼眸中隐约有泪光闪烁,才突然醒悟,这位陛下,似乎……陷入了一段复杂的爱恋。有了这个体认,他猛然警醒,独孤澈啊独孤澈,你可不要让自己也卷进去。 只是,对于这件事,那位竟王殿下不可能不知道吧,难怪他身为一国之君不惧身陷于此。若他真的对月尚图谋不轨,女皇陛下……将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晒,与其在这里替旁人担忧,不如担心一下自己以后如何自处。本来,他对自己让人遗忘的功夫信心满满,如今遇到这种事,他还能超然事外吗?唉,有些头疼。 上弦其实不想送皇妃殿下回什么月隐宫。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对竟王殿下说。 昨天夜里,她很久都没有睡着,可是,醒着的话,就要面对这位从佳林来的皇妃,所以,她一直装睡。 然后她明白了,大婚那天夜里,不是因为她本来就容易入睡,所以能很快睡着,是因为身边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想告诉他,昨夜她没有和皇妃行周公之礼,以后也不会。想告诉他,除了他以外,她谁都不想要。想告诉他…… 可是,他没有兴趣听。 刚刚,看他对这位皇妃殿下笑,看他们相谈甚欢。他是完美无缺的皇夫大人,任何时候都优雅从容,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优雅从容让她想夺路而逃,让她很想哭,让她胸口又开始疼起来。 她竟然真的夺路而逃了,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说什么要送皇妃殿下回月隐宫,然后正大光明的走掉了。 果然是他教得好,让她即便是逃,也逃得体面风光,不会失了女皇身份。 面对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血腥杀戮,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鬼蜮伎俩,她从来没有怕过,从来没有不战而逃,还以为自己很勇敢,很有担当,原来都只是自欺欺人。只要他几句话,一点微笑,就可以耗尽她所有勇气,让她落荒而逃。 送皇妃殿下回到了月隐宫,她又该到哪里去呢?对了,今天虽然不用早朝,可是,奏折还是要批的,她应该去琼华殿。 心伤 今天,晨曦已经先她一步在琼华殿中等待了。 幸好他正在读折子,没有看到她的狼狈。赶紧整理一下心情,走近他。 “姐姐,你来了。”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虽然没有笑,但神采飞扬神情很是愉悦。见上弦走近,站了起来,迎上前来,握住她手。 “姐姐,今天不用上早朝,为什么不休息一下?这些折子有我批就好了,我离开好几个月,姐姐一个人处理政务一定累坏了。” 累吗?不累,这几个月,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每天过的浑浑噩噩,只知道担心他在战场上会不会发生意外,哪里会觉得累? 他能平安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抬头仔细看他,自从他回来,忙着要行纳妃之礼,她还没有好好看看他。 战场的确是一个让人长大的地方,他看起来长大好多。眼神还是一如往昔的温柔,或者,比以前更温柔,是见识过了战争的残酷之后更懂得珍惜。他肤色变深了,眉宇之间似乎染上些许风霜,看起来,已经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孩子了,而是一个男子。这个晨曦,让她觉得……有一点陌生。她好像又变回到当日从战场初回尚京时那样,对眼前的晨曦有一些忐忑。 “姐姐,怎么了?” 说着对她微微一笑。这一笑,四周好像忽然变得阳光明媚春风和暖,上弦的心狠狠漏跳一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脸红,想要把被他握住的手抽回来。 “怎么了?” 他发现了她的慌乱,依然笑着问。 被他一笑,她更混乱了。怎么了?她就是不知道怎么了。 她觉得自己好奇怪,为什么竟然会觉得,觉得晨曦的笑很迷人。怪了,晨曦的笑很迷人那是当然的,他从小就惹人注目,她有什么好慌的? 没错,完全不用慌,这件事再寻常不过了。她这样对自己说,也这样要自己信。然后恢复了平静。 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悄悄地说,不对,有什么事情变得不对了。 “没什么。晨曦,从战场回来你好像长大了好多,我都不敢认你了。” 放松语气,打点起笑容挂在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正在粉饰太平。有什么变化正在发生,可是,她不想知道,不要知道。 “姐姐真的不要再休息一天吗?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依然笑着,改变了话题。 看他似乎没有察觉什么异样,上弦松了口气,轻轻摇头。既然来了,就没有什么都不做的道理。何况,她能回哪去休息呢?不管是竟王殿下,还是那位皇妃殿下,她都不想见。回坤安殿去孤零零一个人,又无事可做,不如留在这里批奏折,至少,这里还有晨曦。 晨曦没有再说什么,牵起她的手,走到御案旁。 平时总觉得折子太多,怎么批也批不完,今天却觉得折子怎么好像突然变少,一下子就没了。 “姐姐,折子已经批完了,你要去休息吗?” 看晨曦笑语晏晏,她不知该如何作答。不想休息,有事可做的时候,她还可以暂时不用去想,一旦停了下来,她的心又开始忍不住隐隐作痛。 “姐姐不喜欢澈殿下做皇妃吗?” 被他猜中心事,上弦猛的恼怒起来,不喜欢,她当然不喜欢了。他这么聪明,既然知道她的心意,为什么一定要她纳妃呢?他身在战场之时,她寝食难安,如今他回来了,她依然…… 然后她才幡然醒悟,刚才她那叫……迁怒。不是晨曦的错,怎么会是他的错呢?她是女皇,是祖制要她不得专宠一人,要她不止要有皇夫,还必须得有妃嫔。先祖皇帝定下祖制之时,晨曦尚未出生,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过是……想保护她而已。是啊。保护她,是他设想周到,既然她一定要纳妃,本来选妃之事应该由礼部主持,不管怎么选,无非是从士族中选。到时候,人进了宫,朝中一干亲亲戚戚,这般宫中朝中的一搅和…… 祖制也说后宫不得干政,可是,有心之人,想要朝野不宁,何须当真干什么政? 晨曦他会大老远从佳林迎回一位皇妃,无非是为了,为了这位皇子殿下孤身一人来到月尚,与朝中陈之航一派也好李秉章一派也好,都无甚干系,又一贯的与世无争,由他作皇妃,她少一些腹背受敌罢了。 晨曦没错,真正错了的是她。是她忘了女皇的本分,忘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谁厮守,也忘了她是应该要做无情无爱的孤家寡人。是啊,她还犯什么傻呢?和那个人,这辈子本来就无望了。当初不是只要可以把他留在身边,就满足了吗?是她不好,不该越来越贪心,才弄得自己伤心。这和晨曦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没错,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喜欢独孤澈做她的皇妃,可是,这跟她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她,且不管是什么人,总是要纳一个来为妃,既然如此,独孤澈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吧? 晨曦的那句话,她答不上来。随口敷衍当然很简单,可这话是晨曦在问,她怎么能信口胡说呢? 等不到她的答案,晨曦轻轻叹气,走过来将坐着的她搂进怀里,“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可是……,姐姐知道的,女皇是不能不纳妃的,澈殿下是很容易相处的人,他不会为难姐姐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静默片刻。 “姐姐,没有人有机会为难你的,如果你不给机会的话。为什么要让他有机会为难你呢?我一个人在战场时好害怕,怕他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伤了姐姐。姐姐,不要喜欢他好不好?天下这么大,为什么非要是那个人不可呢?一定还有别的人值得你喜欢,不要再伤了你自己好不好?” 听他又像是责备,又像是诱哄,语气虽然尽力平静无波,却藏不住心中忧虑的声音,上弦的心狠狠抽痛起来。 又让他担心了。 他说得没错啊,如果不给机会,有谁能为难她呢?全怪她自己。 她也不想的,如果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是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可是,做不到啊。她从来不是想去喜欢他才喜欢的,她只是做不到不喜欢。 为什么非要是那个人不可呢? 天下那么大,如果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她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很痛啊,她的心很痛。 这病,是好不了了。 晨曦的话,又答不上来。知道他担忧,可是现在,她只想这样靠在他怀里什么都不想。她,真的是有些累了,萧默然也好,独孤澈也好,宫里的内侍也好,殿上的朝臣也好,在这些人面前,她是月尚至高无上的女皇陛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可有半分差池,任何时候也不能松懈。只有在晨曦身边,可以偷偷喘口气。还好,她不是孤军奋战,她还有晨曦。 “姐姐,我刚刚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晨曦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叹息, “是我错了,如果说,喜欢什么人是自己就能做得了主的,那也就……” 也就什么,他没有说,上弦也没有问。她太累了,所以,没有看见他眼中悲伤和柔情。如果她看见了,如果…… “姐姐,你以后若是得空,便去看看澈殿下吧。他虽然贵为皇妃,但身为人质,若是让人觉得他失宠,定会慢待于他。” 上弦从来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晨曦提起,才发现的确是这样的。 去看看澈殿下,这有什么难的? 独孤澈没想到自己今天居然又要接驾,他还以为,女皇陛下只是每月初一会来月隐宫和他见一面,哪知道,只过了几个时辰,他们就又要相见。 陛下来的时候,他正在抚琴。 行礼完毕,就见女皇陛下径直走到他的琴案前。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他的清漪,甚至还伸手拨动了琴弦。 悠扬的乐音淌了一地,上弦登时醒悟,呀,她刚才没有跟主人打招呼,就乱碰了别人的东西,立时脸就有点红了。 “澈,你的琴声音真好听。” 还在月隐宫外的时候,就听见了他的琴声。虽然她只是粗通乐理,琴也只在幼年时学过一点点,绝不敢说有多精通,但是,这么动听的琴声,她还是听得出来的。 刚刚她只是随手拨了一下,声音一样是好听,这具琴即便她不清楚是什么来历,也可以猜到定非凡品。 把手放在身侧,她怕自己忍不住又想去碰它……它的声音真的很美呀。 看她脸上泛红,紧紧地盯着清漪看的样子,他就明白了,她,很喜欢他的清漪啊。说它声音好听,他当初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到合意的梧桐,做成琴,声音自然是好听的。 “陛下若是喜欢,就拿去吧。” 她喜欢成这样,若是不给,此事只怕是不能善了了。 这样的事,他已经很习惯了,人都是这样的,看到别人有好东西,就要千方百计的谋夺。他是惯于与世无争的独孤澈,从来不会有舍不得给人的东西。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的古训,他并不想以身相试。这具琴,之所以一直能留在他身边,不过是没人识货罢了。 给了她,也算是到了知音手中,她,应该不会错待它吧。 他这样对自己说,只是心中,忍不住微微有些失望,原来,她还是跟他的父汗皇兄们没两样。 听了澈的话,上弦愣了一愣,才明白,他竟然要将琴送给她。 这种东西她怎么敢收?这具琴,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心爱之物啊。 “澈,朕不是这个意思,这是你的心爱之物,怎么可以随便送人,朕只是觉得它的声音好听罢了。” 她果然还是太不小心了,竟然,让澈误会她想夺人所爱。 澈看她急急辩解的样子,心中一宽。她,毕竟还是跟父汗不一样的。 “陛下会弹琴吗?想不想试着弹一下清漪?” 原来,这具琴名字叫清漪。她可以弹弹它吗? 心在怦怦跳,她很想试试在清漪上弹奏啊,可是…… 当初是怎么回事呢? 对了,那天,她看到默然哥哥在抚琴,就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听着。 “弦儿也想学弹琴吗?” 一曲终了,默然哥哥转过头来看她,问。 想啊想啊,她想像默然哥哥一样,可以奏出好听的声音。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音乐,只知道默然哥哥可以让琴发出好听的声音。默然哥哥会的,她都想学,想变得跟默然哥哥一样。 默然哥哥对她笑,说, “以后若是弦儿每天都能早一点完成林先生的功课,我就教你弹琴好不好?” 当然好了。 从那以后,她常常早早地完成功课,等默然哥哥教她弹琴。 弹琴真的是一件很痛的事,手指总是好痛。默然哥哥老说,以后打上茧子,就不会痛了。可是,还没有等她打上茧子,默然哥哥就受伤,不能教她了。 后来,默然哥哥伤好了,回国去打仗做国君,也就不会再有人来教她弹琴。 默然哥哥回来了,可是,再也没有教她弹过琴。 她的手上真的打上了很多茧子,却不是因为弹琴。 那天,她拿出自己好久都没有弹过的琴,准备擦一擦,竟王殿下来了。 他说, “陛下,玩物丧志,请陛下把琴交给臣。” 从此,她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琴。 她,已经好多年都没有碰过琴了。因为他说,玩物丧志。 “不了,朕根本就不会弹琴。” 虽然她真的很想……很想弹一弹澈的清漪,可是,她不该玩物丧志。何况,一天不练手就要生,所以,她早就忘了琴该怎么去弹。 她嘴上说自己不会弹琴,脸上也是一贯的无甚表情,眼神却泄露天机,她,分明是很想弹一弹的。 猜不透她心中有何心结,向来冷淡的他本不该再理会这事,却在看到她静静凝视清漪的眼眸时心神微动。 “陛下既然喜欢这琴,就由臣来为陛下弹奏一曲吧。” 一曲之后,又有两曲三曲……,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他猜得不错,这位女皇陛下实在是很容易快乐满足的人,静静地听他弹奏,脸上的表情就随着琴音千变万化,不复刚才的悲伤。 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见了她难过,就想哄哄她开心,独孤澈只好在心中暗叹,或者,是这位女皇陛下太……太温和了吧,温和得他舍不得看她不快乐。 这个答案连他自己都不满意,不过,他是随遇而安的独孤澈,从不为难别人,当然更不会为难自己,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女皇陛下竟然要陪他用过晚膳再走,他真是有些……受宠若惊了。不过,一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跟人打交道的他,竟然不觉得这件事难过,实在很奇怪啊。 仔细想想,从她昨天问能不能唤他的名字开始,他就不觉得和她相处会难受了。 肯定不止他一个人是这么觉得的,看呈膳进来的内侍对她行完跪拜大礼,再安然等待她的微笑还礼。独孤澈突然想,这世上,也许很少有人会觉得和她相处是难过的吧。可以让每一个呆在她身边的人都觉得安然舒适,对了,他终于找到那个词了,是舒适,她的存在让人感到很舒适,这位女皇陛下,当真是一个奇妙的人。 呈进来的膳食她用得很少,独孤澈稍一转念,就猜到,她,陪他用完膳以后,还要去和那位竟王殿下一起用晚膳吧,所以要留着肚子。 只是,那位竟王殿下实在不是好对付的人…… 他发现自己又开始为她担忧起来,不觉莞尔,他只是一个小小人质,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反而去为敌国的女皇陛下担心,实在是很滑稽的一件事。 诱惑 看着棋盘上陷入混沌的黑白二色,萧默然有些心不在焉。 她今天批完了奏折没有马上回坤安殿,而是去陪独孤澈。 佳林的独孤澈,查到的也如传言一般,指称他很不得宠,也无心皇位之争,每日只是饮酒弹琴,从不过问朝政。身为皇子,于皇位之争能做到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置身事外,是真心也罢,作伪也罢,都不简单。韬光养晦深藏不露,这一次太子殿下寻来的,的确是高手。 昨夜情况未明,可以一动不动坐在床边整夜不睡,当真好定力。若是他动弦儿一根头发,这时候早已是一具尸首了。 独孤澈是聪明人,他,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今天早上到乾宁殿觐见,这位皇妃殿下应该已经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吧,太子殿下要他来分走弦儿的心神,他自然会懂得该置身事外。 这位太子殿下要弦儿有空便去陪伴独孤澈,以为不相见她就能渐渐淡忘了吗?未免太过一厢情愿。不能相见当然可以让人忘怀很多事,可惜,他似乎忘了,当初他自己身在战场有办法令她牵肠挂肚茶饭不思,这一招欲擒故纵,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使的。让她少一些时间和他相聚,不怕弄巧成拙吗?何况,他们真的会少很多相聚的时间吗? 她喜欢独孤澈的琴,萧默然微微皱眉,那位皇妃殿下,似乎是擅于制琴。只是,她很爱弹琴吗?他怎么不记得呢?想到这里,忍不住有些想笑,当年教她弹琴的时候,她的欢喜实在是没有持续几天。想要学会,又不愿意下功夫,练不了一会儿就喊疼,耍赖想听他弹,其实是不想吃那个苦。后来,他拿走了她的琴,让她不要在这些末技上耗费时间。想来,差错就出在他拿走了她的琴上吧。得不到的,都是好的,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忘了当初的情形了,只记得琴音带来的欢愉,忘了练琴的艰辛。 或者,该把琴还给她。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若是她自己来问他要,便还给她,若是不问,还是算了吧。 他始终都记得教她弹琴时,她指尖被琴弦勒得通红,向他撒娇喊疼的样子。这琴,学不会就学不会了,也无甚要紧。他,不愿再让她疼。 上弦回到坤宁殿的时候,见到萧默然正在自奕。 早上接受澈殿下觐见穿的玄色朝服已然换下,如今身着月白长袍,墨染似的长发披散下来,手拈一枚黑子,正自沉思。上弦进来了,仍岿然不动。 走到他身旁站定,静静看他,他不动,上弦也不动,就这样静默片刻。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腹中的柔肠百转,心里的悲凄伤恸,在见到他之后,不知道都跑哪去了。如今她眼里,只剩下他拈子沉思的身影,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咚,他落子了。 上弦刚一醒觉,就被大力拉扯,倒进他怀里。她还来不及反应,就感到他的唇压了过来,撬开她的唇齿,他的手在她脑后施压,让她无路可逃。 她本能的挣扎,可是他抱得好紧,而且越来越紧。 他的力量她无法抗拒,他的吻也不再温柔甜蜜,她的唇舌都在痛…… 他,从来没有这么霸道过…… 为什么要这么凶?她觉得自己好委屈。眼眶在发热,脸上好像是湿的,她竟然……落了泪。 他突然放松了钳制,不再折磨她的唇舌,轻轻吻她的眼角。这样一忽儿狂暴,一忽儿温柔,上弦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等他终于吻干了她的眼泪,她感到他在吐气,他刚才……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被他搂在怀里,她看着他的眼,而他,凝视着棋盘上胶着在一起的黑白二色。 他刚才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叹息呢?她来不及深想,人已经痴了。 就这样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棋盘上收回目光,转回头来凝视她,“你究竟要我拿你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好像只是她在做梦,而他,什么也没说。 深潭似的眼眸中,没有让她脸红心跳想要躲闪的火焰在闪动,而是蕴满好像要将她溺毙其中的柔情。和他对视,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 想扭头不看,想转开眼去,可是她,没有力气了。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叹息?她脑中浑浑噩噩没有头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慢慢升起一股狂喜……他其实有一点在意她昨晚和澈殿下在一起的,是不是? “我昨天没有和澈殿下行敦伦之礼。” 这一句冲口而出,在静谧的坤安殿里格外突兀。 等话都出了口,她才醒悟,天,她竟然把这种话这么大声地说了出来。脸好烫,一定已经开始红了。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不敢看他的反应。 不知道他的表情,可是,她感觉到他在轻轻舔她的耳朵。他的气息,他的唇舌,让她一阵阵战栗。不要,她的身子抖得厉害,使劲摇头想要躲开。 她感到他的气息忽然耸动一下,他,笑了?睁开眼来看,他真的在微笑。见她把藏着的脸露出来,顺势在她唇上轻轻烙一个吻。 “弦儿,到时辰传晚膳了。” 埋头用膳,可是始终觉得他的目光烙印在她身上,心跳得好快,让她连筷子都好像拿不稳了。 见她低头不敢看他,在他的注视下,全身发抖菜都夹不起来的样子,萧默然的定力终于告罄。他,现在就想要。反正她在独孤澈那里已经用过一次晚膳了。 含进一口酒,把她拉过来搂进怀里,将酒灌进她口里,趁她慌神恣意吮吻。吻得她神思散乱,然后悄悄把她抱上卧榻。 动手解她衣服的时候,她竟然清醒过来,按住他正在解她衣服的手,一脸慌张拼命摇头。 看她脸颊桃红,眼神迷离,分明也……,还要摇头。天色未暗又如何?他们是夫妻,要行敦伦乃是天经地义,这个小卫道士。 他明明已经箭在弦上,可是,见她慌张摇头,往日里宠她的习惯又再发作,竟然又想放过了她。 虽然不甘愿,到底还是舍不得看她害怕,又强压下来,想柔声安抚她。 幸好话还没出口,他就醒悟过来, “弦儿,你若是不想现在就……,过一会就陪我一起沐浴。” 他记得昨天乃是她癸水的最后一日,今天应该可以入浴了。 他说要,要陪他一起入浴,这个……,她不要再想下去了,看他的眼神,其中有火焰闪动,她抖得厉害,不敢再看别开眼去。可不可以不要? “不可以。” 她听到他很干脆的拒绝,这下要怎么办呢? 他以前都不是这样的,自从成婚以后,她不想做的事,他都没有逼迫过她,今天他怎么这么霸道? 不要不要,抬眼看他,瞪他瞪他瞪死他。 他却用手覆上她的双眼,抱紧她,吻了下来。 唇齿缠绵,呼吸交融,她觉得自己就快要融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让她可以稍微喘息。 “弦儿,陪我去沐浴。” 呀,他怎么还没忘记这件事?这怎么成,光是想一想,她就已经全身发抖,没有力气了,要是真的……,摇头摇头,不要去。 “那,就不去沐浴了……”对对对,不要去了。她刚想点头,就听见他接着说,“我们现在就……” 不行啊,现在天色还早…… “殿下,朕陪殿下下棋。” 话刚出口,她马上就后悔了,她棋艺如何他还不清楚吗?这下可好,正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了。 “殿下要让朕二子。” 补这一句虽然真的很丢脸,可是……,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又没人会知道。 偷眼睇他,一脸似笑非笑,很瞧不起人哪。 “弦儿,我让你三子好不好?” …… “这可是殿下自己说的。” 这么看不起人……,她很想反驳,还是忍住了,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她一向很识时务的,没道理他要多让,她还来反对啊。 “不过,我们来打个赌。”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一脸莫测高深,似有深意的看她一眼。 她心中一凛,打什么赌? “弦儿,你输一子,就脱一件衣服。” 这种赌……,可不可以不要打?看他的眼,他一脸很有兴趣的表情,竟然是认真的。 本待要拒绝,看他微微含笑,一脸赢定了的表情,让三子……没道理不赌啊。在心里很认真地默数今天一共穿了多少件衣服,还好,“要是殿下输了呢?” “我要是输了,弦儿你要什么都给你。” 这么得意?那, “朕要殿下的湛虏,殿下也给吗?” 话出了口,才发觉无礼,那,是他的心爱之物,怎么可以随便讨要?心中忐忑,看他的表情,他的微笑果然有些冷凝。 “弦儿,剑乃凶器,你不合适拿的。” 听他出言拒绝,上弦松了一口气,可以不用打赌了。不过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那柄剑,他以前也总说是凶器凶器,摸都不让摸一下,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柄剑吗? 上弦对身外之物少有留恋,漫说是她本就不怎么感兴趣的兵刃,就算是独孤澈的那具清漪,她可谓喜爱入骨,也兴不起占有之心。她自己是这样的人,对萧默然连摸都不肯让她摸一摸湛虏,自然是有些腹诽的。 更何况,他又曾对她说剑乃王者之器,要她不准用枪而要用剑,如此自相矛盾,怎能令她心服? 萧默然看她眼珠转动,知道她此刻必定暗讥他小气,心中一动,“不过,如果弦儿你真的能赢,我就把湛虏给你。” 这一下奇变突起,上弦愣了一愣, “好。” 稍一转念,口中已经有了回答。 其实,以上弦的棋力,比之萧默然,当然是远远不及。这倒不是因为她资质鲁顿,而是她的性子,无论对人对事都极为随和少有执着,与围棋一子一地都须毫不放松,要计算清楚方可获胜的要义全然相左。是以这棋艺,自然是精不起来的。 不过,让三子,纵是萧默然再如何棋艺高超,在上弦看来,也实在是太过托大。何况,下一局棋,那是需要很多时间的,到时候天都黑了,这输赢,自然就不了了之了。怎么算都没有不下的道理,她,料错了。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心中便不由自主地不停盘算着那个赌局。默然哥哥的湛虏,若是他输了,一定是要给她的。他说一是一,就算她到时候反悔想不要了,也肯定没有用。那是他如此看重,连碰都不愿被人碰触的东西,如何能因她一句戏言,便要易主?所以,这棋竟是赢不得的。 她不想赢而想和棋,若她的棋艺比萧默然高明很多,也许还能做到,偏偏她自己……和棋是绝无可能的。既然她心中偷偷有了这念头,自然就缚手缚脚,这棋下到中局,已然无救,只能投子认输了。 约定的是输一子就脱一件衣服,如今中局认输却不知该如何罚了。 这棋居然输了,上弦盯着棋盘,兀自疑惑,便听萧默然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轻声说,“弦儿,陪我去沐浴吧。” 他的气息挠动着她的耳朵,让她脸上发烫。又是这件事,他为什么就不能忘记了呢? 还是盯着棋盘,没听见,她什么也没听见。 “弦儿,我先去了,你快一点来。” 他走了,她一个人对着棋盘继续发呆。坐不了多久,就……坐不下去了,罢了,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共浴而已,死不了人的。 她打定主意速战速决,这就去了。 本来以为他会在水里,哪知道,穿过屏风,却看见他还是穿得整整齐齐,就站在屏风后面。 浴室里水气氤氲,连他的眼神看起来都有些朦胧,让她没来由的心悸,想要……转身逃走。 可是,看着他的眼,她发觉自己突然忘了要怎样挪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看他踏前一步,牵住她的手往回一带,就被他搂进怀里。 他的脸压了下来,寻到她的唇辗转吮吻。他抱得太紧,好像要把她胸中的空气都要压出来一样,让她快要窒息了。 他的吻太霸道,她觉得自己三魂气魄都快被他吸出来,想要挣扎,偏偏被他吻得浑身无力,连站都站不稳了。身体好像要被压进他的里面,全身上下都被包围在他的气息里,就在她快要失去神智时,肩上一凉,她才清醒了过来。 原来他,他在她神智不清的时候剥去了她的外衣,如今她的中衣也被解开,肩露了出来。他终于放过了她的唇舌,伏下头去舔吻她的肩。 “殿下,你不是要朕陪你沐浴吗?” 好不容易找到了该说的话,她其实已经站立不稳,连声音都在发抖。 “不要叫我殿下。” 他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来凝视着她,双眸直直看进她眼底,“弦儿,这种时候,你该叫我什么?来,叫叫看。” 他在笑,笑得她三魂七魄都飞了出来,心怦怦乱跳,然后她听见自己神使鬼差的叫了一声,“默然哥哥。” 她还没有叫完,尾音就变成了抽气声。他,他低下头来吻她的脖子…… 那一夜,他们根本就没有沐浴,他在她身上行云布雨温存缱绻,任是她哭求哀告都没有用,直到她承受不住,睡死过去,他才放过了她。 轻轻吻着她的额头眼角,看她倦极而睡,脸上犹有向他撒娇讨饶的泪痕。 她,一直不知道当初他为什么不准她再叫默然哥哥。 那时她父皇崩逝,她还不满十二岁,知道她定然悲恸,怕她哭坏了身子,他便去东宫守着她。找到她时,果然是缩在床里哭。他将她捉出来,想搂在怀里好好安抚。 听她用尚略带童声的软软嗓音在耳边一遍遍哭喊着默然哥哥,怀抱着她初初发育的柔软身躯,身边萦绕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少女馨香,很突然的,他发现,他心里不止是有着对她的疼宠怜惜,竟然还有了……爱欲。 那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窘境,当时只觉得自己……禽兽不如,她还是个孩子啊,刚刚失去父亲,正悲痛欲绝,他竟然,竟然想要把她…… 从此以后,都不准她再叫默然哥哥了。她不服,便打板子罚跪,罚到她服为止。他当时是怕呀,怕自己再听见她叫默然哥哥,会对她作出……罪该万死的事情。 那时便该当机立断,不再教她什么帝王之术。她,只要做他的妻子,给他怜宠疼爱便好,做什么女皇?日日心忧国事不得安宁不说,还要在朝堂上与一班男男女女的文武大臣同处一室。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恼怒,不喜欢她整日在朝堂上给人瞧了去,更何况,还有敢对她搂搂抱抱的月晨曦,对了,还有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独孤澈。 如今想通了也还来得及,他,就是不想让她再当这个女皇下去。 ------------------------------------------------------------ 觉得小弦不像女皇,还有默然该多吃点鳖的大大们,请向右看----〉嘿嘿,想看皇夫大人怎么诱惑小月,好哇,我就写给大家看。 今天夜里或者明天上午,还会有更新。 我这么勤快,看完要记得留言鼓励一下啊,鼓励一下。 ================= 大大们,你们说小弦不像女皇,她哪点不像女皇了?对付陈之航李秉章的时候,不止手够辣,耐性还够好。佳林的五皇子来的时候,她一样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调兵遣将。在林静言徐采薇面前,她是体恤部下,充分信任她们的完美上司,石凯想要走,人才啊,她装装可怜,石二先生马上就走不成了。夏依依和晨曦这两个决不会背叛的盟友,她就可以撒撒娇。胡子长姬正风之流,虽然心中不服,但是又没有本事翻江倒浪,她就对他们的心思视而不见,准备日后再想办法收服。 说她会成为盛世明君,我可是认真的。 你们居然还觉得默然吃鳖不够,天,他不是一直都在吃鳖吗? 小弦往他怀里钻了一次,他就怕她冷,天天情愿自己失眠,也要抱着她让她安安稳稳的入睡,他真的是天天失眠啊。他国君做不成,要留在月尚做不得干政的皇夫,这么倒霉的事,都叫他碰上了,你们还嫌他不够倒霉?那个林无语,他把他拖出去凌迟的心都有了,为了上弦快点好起来居然还要放他入赤宫,对了,还有凭空冒出来的独孤澈,还嫌他不够吃鳖,你们,你们怎么比我还后妈?啊,哭死~~~默然已经够倒霉了,一个人要对付晨曦,依依,陈之航之类的若干闲杂人等,几乎全世界都在与他为敌,要是小弦也去伤他的心,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观鱼 独孤澈没想到元庆女皇不止纳妃之礼的第二日来陪他半日,从那以后,每日下午处理完公务都会来陪他一两个时辰,一直到和他一起用过晚膳,才会离开。 头两日他并未深想她的用意,直到三四天以后,他见女皇日日来此又无所事事才终于醒悟,她,并不只是为了陪伴他而来,也是为了要让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侍从们知晓,皇贵妃独孤澈,如今圣眷正隆,决不可因他这人质的身份有丝毫怠慢。 今日她学聪明了,知道到这里来也无事可做,便自己带了一册书来看。 起先两日,看她对清漪喜爱以极,便抚琴给她听。然后他发现,其实不完全是因为她喜欢清漪,而是女皇陛下和他一样,也不知道他们该怎样相处,找不到话来说,只好听他抚琴。 他,没有什么陪伴别人的经验,母妃只有他这一个儿子,父汗迟迟未立储,他虽然异母兄弟姊妹甚多,终究……,常年独居在自己的府邸中,别人都觉得他是性子冷淡的人,不喜与人来往,他自己也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如今才发现,或许是他错了,不是他性子冷淡不喜与人打交道,而是……他从来没有太多机会和人打交道。只不过几天而已,他就觉得,有人陪伴,也许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即便这个人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和他相处,只是坐在他身边借他的书案看书而已。 她在看书,而他,在想着事情,突然见她抬起头来,笑着说,“澈,陪朕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去御花园看鱼。” 看她盯着自己,很希望他答应的样子,他心中一暖,她,不是自己想去看什么鱼,只是不习惯放他一个人坐着发呆罢了。 随女皇銮驾到了御花园,却没有鱼了,不止是没有鱼,连湖都早已经被排干,湖底种满了菊花,红日艳艳秋风拂面,送来淡淡清香。 陛下驾到,御花园中正自劳作的几位公公自然是跪地接驾。 待续礼一毕,听见她问, “陈公公,湖里的水和鱼到哪去了?” “回陛下,这湖里的水年一过完就叫皇夫大人着人给排干了,鱼也都是在那时被捞起来放生了。” 上弦错愕以极,她平日里少有涉足御花园,这湖里的水已经排干了大半年,居然是今天才知道,可是,他为什么要把水排干呢? “殿下他可有说过为何要排干湖里的水。” “这个,回陛下,皇夫大人他未曾提起,只说要将水排干,并让臣等在湖底种花。” 见几位公公确实不知原委,上弦也不好再多问徒惹他们惊疑,便放他们自去歇息。 没有鱼,花也是一样的,观鱼变作了赏花。 独孤澈见那几位侍花的内侍虽然得了指令可自去歇息,却没有一人当真离开,只是稍稍换了个地方,到离上弦远一些,不会打搅到她的地方接着工作。 听身旁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叫他们去歇息,这倒是朕的不是了。” 语气之间,没有责备他们的意思,反而有些对自己的懊恼。 独孤澈心中隐隐有些震动,这样的君臣,五皇兄何以会落败,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的懊恼转瞬即逝,转过头来看他之时,眼中已是盈满笑意。 “澈,你的眼睛好像天空。” 她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让他片刻失神。这句话以前在哪里听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他以为自己已经全都忘怀了。 没错,他是已经都忘了。看她因为他的错愕有些迷惑,赶紧打点起微笑。 上弦见他表情凝滞片刻,忍不住有些诧异,她刚才说错什么了吗?没有啊,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那分明是一句赞美,没有要冒犯他的意思。 她,还是不太会和他相处,虽然他已经是她的亲人了,他们始终还是陌生。 坐在凉亭里赏花用茶,随她同来的内侍们因为陛下与皇贵妃殿下要赏花,自然是在亭外伺候,亭中就只有她和独孤澈两人,上弦一直不知道该找什么话跟他说,只能闷闷的喝茶。 这几日,晨曦总让她觉得……有些怪,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一起在琼华殿里批奏折时还好,一旦批完了奏折,她就很想……走,说不出来为什么,晨曦身上似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让她莫名慌乱,尤其是他注视她拥抱她的时候。她不敢往别的地方想,可是,又忍不住要怕。不该怕的,晨曦是她最亲近的人啊,她为什么要怕呢? 离开琼华殿,她也不想回坤安殿,竟王殿下会在那里。她有多喜欢他,就有多怕他。她是该当一辈子孤家寡人的女皇,不可以……。可是他,他现在不是专权跋扈的摄政王了,他对她温柔怜宠,只要被他凝神注视或者轻轻一吻,她就会忘了女皇的本分。好害怕呀,分不清是害怕着他还是害怕着自己。不可以这样下去,所以,坤安殿能晚一点回去就晚一点回去。 只有这位澈殿下,他,不像晨曦和竟王殿下那么可怕。 是晨曦说的,皇贵妃殿下自幼在佳林长大,如今跋山涉水远道而来,必然思乡心切,又身为人质,难免心中不豫,所以,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多多陪伴于他,使他免于心伤。 可是,她天天来陪他,其实,是不是反而打搅到他了?他好像是很喜欢安静的人,虽然从来没有对她的到来表现出反感,可是……也不见得特别喜欢。 想到这里,上弦有些沮丧。 她是真心想让他快乐的,却不明白该怎么做。 “陛下,户部尚书胡子长胡大人求见。” 独孤澈见上弦要处理公务,便起身准备告退。 “澈,你无须回避,胡卿来一定是奏秉今年秋狩之事,到时候澈也要一起去的。” 她微笑挽留,于是,独孤澈见到了传说中俊美与萧默然不遑多让的月尚户部尚书胡子长。 这位胡大人令他惊讶的,不是所谓的俊美,而是一身的傲气。 即使是向他和女皇陛下行跪拜之礼,依然难掩一身孤傲。 向女皇奏事,居然可以一直看着亭外的菊花,而不看女皇陛下,与陛下对答也是神色冷冷。若是在佳林,如此大不敬,可以拖出去杖毙了。 他怎么敢? 看依然微笑着跟他议事上弦,忽有所感,只为他所效力的是这样一位女皇陛下,才能如此吧。 议完事上弦客气的留胡子长饮茶,这位胡尚书说户部还有公务要处理,干脆地回绝了。看着他冷然离去的身影,独孤澈有些怅然。统领月尚的是这样一位有容人之量的女皇陛下,佳林当真已经毫无胜算了吗? 他的确无心皇位之争,却也不愿佳林为月尚所灭。一面是他的父兄同胞,虽不亲近却终究血脉相连,一面是他的新婚妻子,就算没有夫妻之实,也是……他须呵护在意一世的人,如果她是像父汗那样的帝王,他也就不会……左右为难,只需坐山观虎斗便罢。为什么她偏偏不是? 在见到她以前,他,从没想过传言中睿智谋略家的元庆女帝是这样一个人,更没有想过自己来作人质却有为敌国女皇为难的一天。做冷淡疏懒的佳林十七皇子已经做了这许多年,而与她相处……才不过几天。血脉相连的父兄和敌国的女皇,会为难,其实,是心已然偏了吧。 想到这里,有点无奈。遇到的是这样的人,他有什么办法不偏心? 只是,若月尚真的再向佳林宣战……,他该如何自处? 上弦见独孤澈久久凝望胡子长远去的背影,只当他是惊讶胡尚书的无礼,“澈,胡尚书他就是这样的,对谁都爱理不理,不是有心要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 独孤澈见她说胡子长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时候,眼珠一转,似乎有些气闷,这个流露小女儿娇态的神情让他心中一软。这样的她也许根本就不会有野心要吞并佳林,他又何必在此庸人自扰呢? 庸人自扰,他心情松懈下来,真的是在庸人自扰,若她是那种穷兵黩武可以随意对邻国宣战的昏君,他又哪里会为她为难? 上弦并没有注意到,独孤澈这片刻之间已经转了许多念头,她只知胡子长胡大人,如今又多得罪了一个人,那就是皇贵妃殿下。 以前她并不知道何以胡大人总是给她脸色看,只以为是天生傲气使然,一样米养百样人,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所以也不会觉得怎样生气。自从知道他把自己迟迟不能成婚的事情,全都归罪于她,这才开始气了起来。 这个人,不能揣摩心上人的意思投其所好,反而一味的迁怒旁人,当真是……活该成不了婚。 其实,她虽然是天生的好脾气,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脾气。莫名其妙的被人冤枉,哪有可能不生气?所以,上朝的时候,每当看见看胡子长偷眼觑依依,而依依却对他视而不见,她都会小小的幸灾乐祸一下。当然,这是她的小秘密,谁也不知道。 她是心胸宽阔的女皇陛下,就算他多么无礼,她也不会与他一般见识的。至于该让他吃点苦头嘛,想来在依依那里,他吃的苦头也够多了。 独孤澈见她眼珠又转了几转,看来她对那位胡大人其实也是颇多腹诽,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位女皇陛下当真是……可爱。 上弦见他笑,拿不准是不是已经被他猜到,她正在心中挖苦胡子长,也跟着笑起来。 就在此时,突然听见亭外的内侍们齐齐的跪了下去,远处侍弄花草的几位公公也全都跪在了地上,沿着湖边走来一抹藏蓝色袍服的人影。 亭外明明还是阳光和融,气氛却冷了下来。 在这赤宫之中,唯有那一人有此气势吧。远远走来的,不是竟王萧默然殿下,还能是谁呢。他身后并没有侍从跟随,只是缓缓前行,独孤澈却有种错觉,只觉得这整个赤宫,只是臣服于他脚下,或者,目之所见的一切,正瑟缩颤抖。 待他渐渐走近,四周一切都安静,只能听到他衣袂摩擦和落步的些微声响。 他走到亭外站定,就站在跪在地上的女皇近侍们身旁不远。向坐着的上弦躬身行礼。待他抬起头来之时,上弦走向他。 然后,独孤澈看见他对女皇微笑。 冰雪消融春回人间百花竞妍鸟雀啾啾,而他,不过微笑而已。 什么冷冽萧杀,什么瑟缩臣服,全都好像是他一个人在发白日梦。不,整个赤宫是真的臣服了,臣服于眼前人的一个微笑。 独孤澈第一次见识到何谓倾国倾城,身为男子竟也霎那恍惚。 女皇的身影有点动摇,但还是僵硬的还礼。 独孤澈坐着,只能看到女皇此时的侧影,她还完礼并不去看竟王殿下的表情,只看着他身后不远处的菊丛,颊微红欲醉。 他站起来走到女皇身侧,向竟王殿下行跪拜之礼。 “殿下请起,诸位卿家也都起来吧。” 独孤澈起身,见他口中虽然要众卿起身,眼却根本没看旁人,只是静静凝视着上弦。眸中柔情缠绵,看得独孤澈也开始有些脸红了。 他们明明离彼此足有三尺远,连目光都没有对视,独孤澈却有一种正在偷窥的感觉。 他莫名尴尬,心中忽有所悟。以前怎么会怀疑这位竟王殿下要对女皇不利呢?他自己与女皇相处了短短几日,心就已经偏了,这位竟王殿下,和女皇朝夕相对已然十数年,哪里还有可能生得出什么歹意?便是有,也无非是想要怜她宠她而已吧。 看亭外诸位内臣,一个个也是游目四顾,神情颇不自在,想来也是与他一样,遇此情状正觉尴尬万分。 与其在此尴尬,不如告辞离去,独孤澈打定主意,便开口向上弦告辞,“陛下,臣有些困乏了,请陛下准臣回宫歇息。” “那朕陪澈殿下一起回月隐宫用晚膳。” 这位上弦女皇怎会如此不解风情?竟王殿下人都已经来了,她还惦记着陪他回月隐宫用晚膳的事,独孤澈心中柔软刹那,又有些头疼了。 “陛下,钦天监已经把秋狩的日子定下来了,从今日起,陛下要在太庙斋戒,不可去与皇妃殿下用晚膳了。” 幸好此时竟王殿下的声音温柔响起,阻住了女皇的话。 “那,朕送澈回月隐宫。” 独孤澈看上弦兀自懵懂,还在坚持要随他一同离去,心中一乐。惊才绝艳的竟王殿下,遇到的是这样一位女皇,其实,是不是有一点点……可怜。 “陛下,竟王殿下专程前来,定是有事要禀告陛下,殿下的公务要紧,陛下不必送臣回宫了。” 女皇转头去看竟王殿下,见他微微点头,才说,“那澈你就先回去吧,朕不送你了。” 独孤澈转身离去,听见身后女皇轻声问起, “殿下来寻朕,有什么要事吗?” 静默一瞬,竟王殿下柔声回答, “钦天监那边今天将秋狩的日子定了下来,送进宫中,礼部的陈尚书也把准备事宜奏到了臣这里,臣送两位大人出宫以后,听说陛下在御花园中赏菊,便顺路来向陛下奏报此事。” 听到这里,独孤澈忍不住有些感叹,真是难为竟王殿下了,遇到这样一位,想多相处片刻,还须得先有个妥贴的理由。 独孤澈发现,原本站在亭外的几位内侍,此时也跟在他身后,准备回避了。远处侍弄花草的公公们是早已走得不见人影。连一直暗中保护女皇陛下的那几位没有现过身的侍卫,也都已经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他这几日以来的揣测终于得到了证实,暗中保护女皇陛下的人,果然是竟王殿下安排的,所以才无需防范他吧。有他在女皇身边,也就无需别人来保护了。 一直被如此严密的保护着,难怪女皇陛下有些地方看起来老练稳重,有的时候又迟钝得可爱。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保护得太周密,她很难长大呀。 稍稍转念,或者,这位竟王殿下是打定主意要亲自保护她一辈子了。但是,要做女皇,这样下去岂不是要……,难道竟王殿下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隐隐有些不安,随即释然,若是那位殿下真的想……,总不会无迹可寻的,只需日后留意便罢。 为她想了这许多,他的心果然是偏得厉害了。没有办法,他就是喜欢她来作月尚的女皇陛下。 斋戒 “殿下,为什么要把湖里的水排干呢?” 这件事,她实在想不通,待独孤澈离去,忍不住问了出来。 “弦儿不喜欢菊花?” 他微笑,不答反问,眸中波光潋滟,让她不自主的呼吸一紧。 因为要问他话,上弦才抬头来看他。如今,她本来只是微微发烫的脸颊,已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只感觉到他踏前半步来拉她的手,就已经陷入他怀中,“若是不喜欢,便让他们改种别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凑这么近,气息吐在她耳朵上,好痒。 上弦扭头,把一只耳朵藏进他怀里,却把脸露了出来,正对着那一片菊花。此时红日已然西斜,花也好叶也罢,都拢着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分不清是为了这片洒着细碎金色的花海,还是融融的阳光,在他怀里,她,是温暖的。 本来,他是想亲亲她的。见她红着脸,对着那一湖的花发呆,心中忽然柔软,便顺着她的目光,静静凝视眼前的如锦繁花。 就这样温存片刻…… 怀中的她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殿下若是喜欢菊花,就种菊花吧,不必改别的了。” 默然闻言有些想笑,这个小东西,勤俭克制是不是已经有点走火入魔了?菊花待秋季一过,自然是要换上别的花的,禁宫之中难道还能缺了几丛花不成? 转念一想,忽有所悟,其实什么花也好吧,她最喜欢的,始终是原本养在湖中的金色鲤鱼。 还记得她小时候,总是缠着他陪她来湖边喂鱼,别人喂鱼也就喂鱼,她老是趴在桥上又伸手到水中,想摸摸它们,身子往前探,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要掉进水里。每次把她从桥上拉起来,费尽心力哄她离开,暗自决定再也不带她来了,她总是有办法又撒娇耍赖,让他随她来。 所以,当日听林无语说什么她有水难之相,今年当避水,管他是当真会相面,还是在妖言惑众,这种事宁可信其有,回宫之后,立即就下令要人把这湖给排干。 如今宫里别说湖了,便是水井也都加盖上锁,连御膳房里原本用来盛水的大缸,都换成了小缸,各宫室外为便于灭火而储水的缸中,也把水都换成了沙。 这几月,就连她要沐浴,他也都很小心。 “弦儿要是喜欢鱼,等过完年,再让他们把水放上,养鱼好不好?” 话出了口才惊觉要糟,他,又受了她的蛊惑,说了不该说的话。 还来不及懊悔,便见她惊喜抬头,脸红红的瞧着自己。 罢了,她喜欢,且由她去吧,以后小心守住她便是。 从御花园中回来,便送她去太庙行斋戒。 “殿下,陛下要在这太庙中斋戒,请殿下回避。” 刚一走进,便有礼官挡住他的去路。 “你们先退下吧,孤随后便告退,不会打搅陛下清休。” 别的礼官闻言都退下了,唯独进言的那一位,并不退下,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来,不把他撵走,是不会罢休的。 萧默然觉得很有趣,敢驳他的意思,这个小小的礼官,实在是有意思。 “殿下请先回吧,朕独自在此反省,无须殿下多作陪伴了。” 看她眼中有一点担心,他心神一荡。她,很担心又有外臣来骂他跋扈吧。 其实,那些手下败将们想什么说什么,他自己是不会去在意的,何况,若他真的要跋扈,又有几个人敢说什么?可是,她会在意,他,舍不得让她不开心。 当即告退。 临去之前再看一眼那敛眉肃目,垂首侍立一旁的礼官。 这人容貌并无出众之处,脸颊瘦削,额头已依稀有些纹路,官帽之下的两鬓,闪现几丝银光,总也有四十多岁了。天青色的朝服虽然洗得很干净,却实在是有些陈旧了,萧默然甚至还发现,他官服的袖口不显眼之处,用同色丝线,绣着一片卷云,想是磨破之处打的补丁。不过,他的站姿倒是十分俊秀挺拔。 他向外走去,听到背后上弦的声音问起, “卿叫什么名字?怎么朕从来没有见过卿?” “臣厉制年,元隆八年进士,一直外派,前年才调回京城在太庙任事,是以陛下没有见过臣。” “原来是母皇赐的进士,难怪朕不识……” 连他的意思也敢当面反驳,这个人也不知是得罪了多少人,才会从地方调回京城,被编排到太庙里来,做一个薪俸微薄,毫无油水可捞的小小礼官。 不过,这种说得好听叫耿直,说得难听叫愚顽的人,正是她会喜欢的吧。如今可以面圣,看来是有机会时来运转了。 厉制年吗?若真的是耿直也就罢了,如果,给他查到只是在她面前逢场作戏的话…… 其实,要让一个人这辈子翻不得身,办法是很多的。 夜里,看她用完晚膳沐浴更衣,然后静坐。 站在梁上,看她乖乖坐着看书,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会再有为她藏在梁上的一天。 那时她不听话,没有办法,就让她在太庙里饿着肚子罚跪。 要罚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他自己也始终没想明白,当初究竟是在罚她,还是在罚他自己。 把她送进太庙,吩咐人严加照管,始终还是不安。夜里她会饿,会冷,会怕,总之是……让他放心不下。 暗暗潜进来,藏在梁上,本想看一眼她是否安好便回宫去,哪知道看见她…… 最开始,她的确是规规矩矩的跪着,只是,没过多久,见四下无人,便自然的改成了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又听见她低声的唧咕着什么先祖莫怪,把手伸向了摆在案上的祭品。 祭品自然有糕点瓜果,她肚子饿了……这也是情有可原。 起先,还有点顾忌。只是取了一块糕饼,狼吞虎咽的囫囵送下。 吃完之后,对着盘子看了老半天,似乎突然想到什么,重新排了排盘子里的点心,让人看不出来少了一块。 排完之后,她大约安心了,就放心大胆地去拿别的盘子里的东西,如法炮制。到最后,居然饱极而倦,四周围看一看,小心地将供案上的祭品礼器搬下来放在地上,一把扯下上面的绒质桌布,往身上一裹,倒地睡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无声的笑了,有一点点感叹,那个时候的她,是很有一些小狡猾的。等第二天清晨再去看,桌布也好祭品也罢自然都恢复如常,她也是跪得一本正经,甚至还装出跪得太久,不能站立的样子。若非亲眼看她睡了一夜,说不准就被她蒙骗过去。 看她专心致志地看书,即使在独处之时,依然端坐不失帝王风范的身影。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她一直倔强,说不服她的时候,宁可受罚,也决不认错。所以,便常常得挨罚。若是不当这个女皇,都可由她去,他自能护她周全。可是,是她即位为皇,便不能再由着她任性,她不服,就罚到她服为止。 可惜,他当时很头痛的,罚她似乎没有任何作用,打也打了,饿也饿了,跪也跪了,她该如何还是如何。 直到有一次,她又犯了错,不知怎的,被晨曦知道了,跑到东宫来替她求情。他只是随口说一句,再不认错,两个人一起罚。没想到,她立时就认了,从此再也没有重犯过。 也就是从那以后,他知道了,晨曦是她的死穴。只要祭出晨曦的名字,她就会屈服。 然后,她就开始变了……,变得越来越像一位女皇,越来越不像他的弦儿。 当初,是做错了吗?问这一句,如今已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她的摄政皇她的太傅,要在她成年之前代她理政,教她为君,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外有敌国蓄势待发,内有权臣结党营私,他要为她稳住局势。 稳住局势,这四个字说来好简单。他是绝色倾国,天纵之才的竟王殿下,当然应该举重若轻,护住月尚不费吹灰之力。 所有人都可以这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始终,他也只是凡人。没有三头六臂,总会力有不逮。泓溟女皇和黎皇相继离去,留给他的是内忧外患的烂摊子,和一个空有豪情满怀,却对政治一窍不通的小姑娘。 朝堂之上,有南北两派世族盘根错节,只看他何时行差踏错,可以将他撵回国去。边境之外,西边北边那几国秣兵厉马,单等他和老臣们内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朝堂也好边防也好,即使千难万险又何足惧?独独每天回来面对她……真是没有办法无惧。不可能永远守着她的,想着她一路行去如许艰险,等他走了,没人护得住她,怎么可能不怕? 所以,没有舍不得,就算是她天生的性子,也要扭过来。 只是,他其实还是失败了吧。虽然她看起来像一个女皇了,小时候那些古怪的念头还是没有改过来。内阁的群辅,她明明知道都是他的人,既没有找个借口撤官查办斩草除根,又没有恩威并重快快收服,只是把他们放在那里而已。 结果,他依然可以动用到他们,在朝堂上替陈之航李秉章说话。虽然,的确有一些人似乎是不听使唤了。有些想笑,以前她也说什么为月尚效力和为她效力,是不同的。是吗,怎么他看不出来?所谓用人,能为我所用,便是有用之人,不能为我所用,不只无用,还可能成祸害。就好像他做的一样,绊住他,让她动不得陈李两派。 她熄了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他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却突然听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小声的嘀咕一句,“默然哥哥。” 被她发现了吗?他暗暗吃惊,才发现她翻了个身,再也没有了动静。 原来她是睡不着。 真是多虑了,若是被她发现,她一定不会叫默然哥哥。如今,她总是称他为殿下,他如何诱哄终是改不过来。只有在他听不见的时候,她才会这样唤吧。 心渐渐放软下来,原来,她还是会偷偷叫他默然哥哥,他不在身边,她也会睡不着。 梁上梁下,都……无眠。 床上的她又翻了一个身。还没睡着吗?太晚入睡,她的身子受不了的。罢了,宠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他又何妨再多宠一次? 飘身下梁走进床前。还未站定,她靠近床外侧的的右手,忽然无声无息地袭取他的腰侧,左手护住自己,身体也跟着坐起动作已经很快了,可惜,来的是他。往斜一让堪堪避过她的攻势,握住她袭来的右手,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怀中的她身形略微一滞,轻轻地问 “殿下?” 不待他答,她本来紧绷的身体已然松懈下来。 “殿下怎么来了?” 她不欲外间守卫的内侍和护卫知晓,刻意压低声音问。 他并不答话,只是将她放回床上,自己也翻身上床,搂住她睡下。 她微微挣扎, “殿下,朕斋戒这几日是不可与殿下同房的。” 说完之后,大约惊觉自己声音太大,一动也不敢动,似乎在侧耳倾听外间的动静。她当然什么也听不到的,没有内侍的询问,更不会有礼官忽然出现,要治他冒渎之罪。 她的饮食起居出行护卫,都是由他调度,如今,他想宠宠她,怎会出什么纰漏? “睡吧,不会有人知道的。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原来,他来不是想要……,只是想陪她入睡。她脸微微一红,好在这里黑灯瞎火,他也看不见。可是,刚才她出声,何以不见内侍来探问呢? 本来只是想哄她入睡,哪知道这样一来,她反而更睡不着,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他也还是可以看见她圆睁着眼,毫无倦意。 拂过她的睡穴,她才终于沉沉睡去。 刚才,她会紧张,是因为害怕有人要来问他的罪吧。离去之前,萧默然凝视上弦的睡颜,心中微微一动,在她额头轻轻印上一个吻。 秋狩(一) 因为上弦一直在太庙斋戒,当独孤澈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秋狩当天了。 这一天,天气十分晴朗,空中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猎苑之内除了大大小小的官员以及他们的家眷,更有禁军的众位将士,是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走完一堆祭祀天地先祖的过场,田猎开始。 作为一年中难得轻松的日子,来参加的男女老幼虽不见得都热衷于追逐游戏,但至少表情还是平和愉快的。 至少表情是愉快的,想到这里,独孤澈不禁暗自摇头。再一次以眼角余光关注身边的上弦。她,正心不在焉。虽然做出一副全情投入,乐在其中的样子,但只要看一看她装模作样追了许久,依然两手空空一无所获,便可知道这位女皇陛下,对于此种名之为狩猎的屠戮,完全没有兴趣。 其实,就算有多不喜欢,至少也该猎只野兔什么的应应景,免得扫了大家的兴。好像他,一开始就逮住一只雉鸡,接下来便可逍遥了。只是此时人多眼杂,他不方便出声提醒,只好先放一放。 四周围突然欢声雷动,大家都停了下来大声叫好,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悲鸣,有个黑点从天而降。原来是一队南飞的大雁,不知被哪位大人射了一只落地,此时雁阵已然掠过,却有一只留了下来,独自在空中盘旋,不肯离去。 独孤澈心中一动,这不肯离去的痴雁,必然是刚才被射中那只的爱侣,如今已然离群,只怕是活不长了。 人群中兀自一片叫好之声,和空中孤雁的悲恸哀唱,交织在了一起。 他微微皱眉,发现身旁的上弦似乎忘了要掌控缰绳,任由身下坐骑自在前行,整个人好像呆傻了一般,扬脸痴痴凝视空中那个盘旋哀鸣的黑点。 幸好,这一瞬所有人都在注视黑点掉落的方向,没人发现她的反常。他于是策马赶上她。就在他伸出手去,想帮她控住马的时候,听见她的口中喃喃地说着,“独它一个,活不下去的。” 她呢喃着这样的话,声音微微有些抖,然后转头,似乎是在看着他,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声音已然回复平静,只说了六个字,“取朕的弓箭来。” 身后立即有侍卫捧上弓和箭。 独孤澈看着她面无表情稳稳的搭弓射箭,箭出弦,正中空中那只孤雁。 那雁呜咽一声,如同游子回到母亲怀中一般,静静滑落地面。 然后……自然是如雷的喝彩声,本来在马上的也纷纷翻身下马,地上跪了一片,万岁之声此起彼伏,久久不能停歇。 独孤澈也只得下马,静静跪拜,口称万岁。却看见端坐着马上的那个人,只是仰望着空荡荡的天空,眸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在一片跪在地上的臣子中间,她孤零零的高了出来。他从来也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清楚的看见,那坐得笔直身影,其实很单薄。 很快,就有侍卫将落地的雁呈到她眼前。独孤澈看着她面带微笑,将雁收了下来。 就在他担心她就快要忍不住落下泪来的时候,太子殿下赶到了。 刚才因女皇陛下射落归雁而引起的激动已然平息,众臣子们又自顾自的驰骋追逐去了,只有太子月晨曦殿下静静陪在女皇身旁。 独孤澈也翻身上马,看太子殿下牵着上弦的马走远几步,他也知趣的原地不动,不去打搅他们。 然而,他发觉很尴尬的是,如果说眼睛不想看,还可以闭上不看,这耳朵却不由他想不听就能不听。他自幼经历过种种匪夷所思的背叛暗杀,眼力也好,耳力也罢,都好过常人甚多,此时上弦和太子殿下的谈话,他就算想不听,也由不得他。 他听见太子殿下说, “姐姐,你又在想念父皇了吗?父皇他,如今已经跟母皇在一起了,你不必伤心的。” 她硬是对晨曦挤出一抹微笑, “晨曦,你别担心,我没有伤心,父皇现在和母皇在一起,我有什么可伤心的?我只是有些想念父皇和母皇罢了。” 晨曦看她脸色苍白,还要嘴硬,也就不再说什么,沉默下来。 上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呆愣片刻,直到晨曦说,“姐姐,你是不是有些怨父皇,怨他弃我们而去?” 他这句质问吓了她一跳。她怨吗? 当年母皇崩逝,原本好好的父皇就是于秋狩之时,射落一只失偶孤雁,说什么雁失其偶不可独活,回宫没过多久,便一病不起。 最开始,父皇还说,没关系,很快就能好起来。可是,他就这样缠绵病榻,渐渐萎顿。太医们说,他们治得了病,治不了命,父皇是自己绝了求生之念。 她怨吗? “晨曦,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母皇去了,父皇就会病倒,为什么他明明说一定要挺过去,却终究还是去了?他是习武之人,身体一向很强健的呀,为什么说走就走了呢?晨曦,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不明白,这件事想了许多年她也想不明白,如今终于有机会问出口。虽然,她并不指望晨曦能为她解惑。除了父皇他死而复生,这世上又有谁能为她解惑? “这种事,想是想不明白的,姐姐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明白。” 他的声音很动听,好像微风滑过树林。他就用这么好听的声音,说了一句她完全听不懂的话,虽然每个字她都听清楚了,可是,合在起来她一点也不明白。 什么叫想是想不明白的?什么叫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明白? 她眼盯着他,以为他还会解释,可是他却只是微笑,说,“姐姐,澈殿下还在那边等你呢,快去吧,别让他久等。” 今天的晨曦又开始让她觉得费解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常常有这种感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她,无能为力。 她还是不懂,但是她知道怕,当初在寒塘关中箭在鬼门关里打转一圈回来,若不是怕晨曦也像父皇那样……,她只怕是撑不到得胜归来。不懂便不懂,只要晨曦不缠绵病榻形销骨立,她愿意努力活得比晨曦长一点,只要一点就好。 独孤澈听到上弦和晨曦的对话十分诧异,传说月尚黎皇突然辞世是因为失去爱妻忧郁成疾,这事居然是真的。 来不及为这事惊奇,他就开始有些……担忧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上弦和晨曦在一起。时已入秋,阳光明媚,四周有树木赤橙黄绿缤纷掩映,微风拂过,会有点点碎金扬扬洒落,这两人,一个俊美飞逸,一个温暖平和,摆在一起便像是画中风景。可是,再美他也无心赏了,太子殿下看她的眼神,只有瞎子才会看不出来,那绝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分明是男子在凝视自己的心上人。 出了这样的事……若是寻常人家,就算伦常有悖,终归也只是一件私事,只管有多远走多远,找个没有故旧的地方避世一生,也就罢了。偏偏生在皇家…… 最糟糕的是,这位有时候精明,有时候迟钝的女皇陛下似乎还茫然不知。 这种事连他都看出来了,那位皇夫大人是断然不会毫不知情的。 唉,头又开始疼了。 秋狩(二) 太子殿下离去,她的心情似乎已经好了不少。 既然已经射到一只雁,这游猎之事就连装都不用装,朝着前面碧波粼粼的一座湖,信马由缰赏景闲逛起来。 看她心情恢复晴朗,独孤澈也放松下来。 缓缓前行,看她时时往他这边看,眼珠转了又转,知道她又在搜肠刮肚,想找些话来跟他说,心中一暖。已经很久没有人像她这样,时时刻刻在意着他的感受了。做无权无势,又不得父汗宠爱的十七皇子,他已经习惯了别人都忘记他的存在,也忘了,有人在意,其实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也不全对,并不是每个人的在意都是令人开心的,她的会令人开心,乃是因为她并没有要算计什么。这一点他确定,身为人质,他还有什么值得她来算计的呢? 他在走神,以至于没有发现自己的马受惊了,直到听见她用惊恐的声音大声地叫着他的名,他才醒悟过来,这个时候,他的马已经冲到了湖边,他就这样被掀进了湖中。 水一瞬之间没顶而至,他才突然想起,他,不会凫水。 慌乱之中,他看见她第一个策马奔至,看见她翻身下马伸手想要抓住他,看见她身体前倾得太厉害重心不稳也滑入湖中。 她落入湖中那一刹,抓住了他的衣领,大力往湖边拽。 他的心刚刚安定下来,却发现她抓住他的手突然没了力气,她的身体在抽搐。 猛吸一口气,身子往下坠,他发觉原来他可以踩到底。将已经不能控制自己身体的上弦推上岸,他也狼狈的爬了上去。 她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四肢还在抽搐。岸上的侍卫全都围着她面面相觑,她是万金之躯,这一群人竟无人敢去碰她。 刚才太过突然,还不觉得冷,如今上了岸,饶是他身体一向强健,秋风拂过,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些毯子衣服什么的来。” 原不该对他们生气,事出突然又男女有别,他们一瞬之间有所踌躇乃是人之常情。只是看到她人事不省,面无血色,他说话的语气就忍不住重了起来。本来想让他们把身上的衣服剥下来给她,可是……男女有别。 想伸出手来把她搂进怀中,忽然传来马蹄声,有谁正策马奔至。 抬头去看,竟然是应该在太庙为陛下祈福的竟王殿下。 他翻身下马,解下自己的外袍将上弦罩住,打横抱了起来。有侍卫似要出声阻止,他只是淡淡看了那人一眼,便无人敢再出声。 他此时褪去外袍,身上只着月白色的中衣,不知为何连头发都没束,就这样披散下来,大约因为刚才一路疾驰,如今已有些散乱了。 独孤澈与萧默然只有数面之缘,何曾见过他如此狼狈。如今看他神色冷凝,举止依然不改一贯的从容优雅。即便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仍将鲜衣驽马的众位侍卫牢牢震慑住。使这些人只敢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屏息静气,连自在呼吸都不能,更不用说出声阻拦。 看他从容的点住女皇几处大穴,护住她的心脉,然后抱紧了她,转头对他淡淡的说,“孤送陛下回皇帐,秋风渐起,殿下也请快些更衣,以免染上风寒。” 说完不等他答话,便护住女皇上马绝尘而去。四周围的侍卫目送他远去良久才醒悟过来,陛下,竟然就在他们眼前被带走了。 这事转瞬之间就发生了,澈突然想到,眼前这些侍卫该都是上弦亲征成国时所重用的心腹,如今护驾不利,军部那边如果追究下来,是都要撤职查办的。把这些人撤了职,又会有谁来补这些御前护卫的缺呢? 禁中护卫事关重大,他隐隐有些不安,难道……大变将至? 又一阵秋风拂过,他心里冷不防打了一个突。但愿一切都只是他杞人忧天。 只在他心念电转这片刻工夫,太子殿下便匆匆赶到。 “澈殿下,陛下如今何在?” 刚刚下马站定,便出声询问。澈看着晨曦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其上毫无慌张神情,一味的淡定从容,若不是才见他对上弦温柔如水真情流露,连他都可瞒过。 这样的人若是当真要与竟王殿下相争,只怕这胜负之数,犹未可定。 “刚刚皇夫大人来过,说是要送陛下回皇帐,殿下若是不放心,哀随殿下一同去皇帐探视如何?” 这位太子殿下想必是一定会去皇帐的,如今竟王殿下正在那里,说不得是一定要陪他去这一趟的,若是他真的有什么异动,与竟王殿下碰面总会流露蛛丝马迹,也好早做准备。想到这里心不由一紧,若他当真要……那位女皇陛下,不知将会如何伤心。 此时前去取衣物的侍卫正好回返,澈更衣一毕,便随晨曦去了上弦的皇帐。 他们一行人刚一下马,皇帐前待命的内侍便即刻下跪,口呼千岁,“两位千岁,陛下染了风寒,皇夫大人正在为陛下驱寒,任何人不得入见,千岁若想谒见陛下,请明日再来。” 澈见晨曦听到皇夫大人正在为陛下驱寒这一句,手忽然握紧,眼神片刻悲伤。然而一瞬之后,便恢复平静,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既如此,就不打搅陛下和皇夫大人了,孤明日再来。” 说完转过头来,微笑着对澈说, “殿下今日也不慎落水,请回帐休息吧,免得染上风寒。” 独孤澈很是莫名其妙,驱寒,有哪门子驱寒是任何人不得入见的? 但看太子殿下竟然被这个古怪的理由给阻住,心知此中必有什么关节乃是他不曾知晓的,也就当即告辞离去。 萧默然本来是被礼官们拦住要在太庙中行斋戒。田猎虽然是督促全国上下不得荒废武事的重要仪礼,但因累及生灵有伤天和,依照祖制皇夫必须留在太庙为田猎的女皇陛下祈福。然而他今日总觉心神不宁,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直到礼官来侍奉他沐浴更衣,他见了那一池的水,才忽然想到,猎苑那里有一座湖。连发也来不及束便匆匆赶来,哪知还是迟了一步。 她不慎落水,邪寒入体引发旧伤,若是他再迟片刻…… 这个什么狗屁祖制,皇夫要留在太庙中斋戒,皇贵妃却可以陪女皇游猎,陪便陪了,居然会陪到失足落水累她旧伤发作。 他本来有安排人保护她的,可是她身边围了一群酒囊饭袋,他的人反而不能现身。这一年他小心安排,就是怕被林无语那妖道言中,没想到还是算漏了。 怀中上弦兀自牙关紧咬,脸色发白,连唇都毫无血色,只余淡淡一抹粉。 轻轻吻下去,听见帐外晨曦和独孤澈前来求见,被内侍拦下,说他要为弦儿驱寒,任何人不得入见。 不知此时那位太子殿下是何反应? 要为她驱寒,他只会一个法子,就是这位晨曦殿下请来林无语那个妖道交他的法子。 敦伦之礼,本来是人生至乐。可是如今她一身冰冷,好像随时都要…… 只为她要当女皇,他算漏的又岂止是这一次?也罢,如今机会算是来了,这女皇,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当了。 秋狩(三) 第二日,独孤澈决定前去求见女皇陛下。她会落水乃是因他而起,实在没有道理不闻不问。何况昨天的情形,似乎并不是感染风寒那么简单。他不明白何以女皇陛下只不过是落水而已,却会脸色苍白昏死过去,心里一直有一点担心。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求见,为的居然是这种原因。 没到皇帐跟前,远远就见太子殿下和几位不认识的大人立在帐外,几位内侍侍立一旁。所有人这样直挺挺的站着,一动不动。 翻身下马。牵马走了过去,想与太子殿下叙礼。太子殿下想是听到了声响,回过头来看见了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免礼。倒是旁边站着的几位大人和内侍先向他行了跪拜之礼,隐约听皇帐中皇夫大人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让他们先回去,陛下昨日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能见众位大人,有什么事向监国的太子殿下奏也是一样的。” 内侍在说, “大人,太子殿下也在帐外求见。” 沉默片刻,便听皇夫大人说, “请太子殿下一个人进来,别的大人先让他们回去。” 不一会儿,内侍走出来宣了皇夫大人的懿旨。 宣完看了澈一眼,想是没料到这片刻工夫又多了个人出来,“贵妃殿下请稍候片刻,臣这就去通秉。” 太子殿下跟着内侍进了皇帐,诸位大人求见不得,似乎很有几位颇为不忿,却又无可奈何,唯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几近无声的骂了一句,“祸国妖孽。” 他身边几位大人听了这一句,似乎大是惶恐,纷纷向他使眼色,有一位轻声提醒,“诸大人,咱们快些回兵部去吧。” 那诸大人大约也警觉自己失言,似有深意地看了站在一旁的澈一眼,眼神分明在说,里面那个是大妖孽,外面这个是小妖孽。 大人们很快就策马离去,只剩澈独自在帐外等待。 兵部的禇大人,那必定是续魏浩然出任兵部尚书的禇知非大人了。他出身寒门,乃是科举入仕,可说是皇夫大人为摄政王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居然对皇夫大人怀有如此大的敌意。祸国妖孽,若那一位真的是祸国妖孽,月尚只怕早已不复存在了。 如今看来,岂只是南北月尚的两派士族把这位皇夫大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连庶族出身的官员们对他也似乎很是慎介。 难道是当年摄政王殿下手段太辣,树敌如此之多,连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都生了异心?若真是如此,这位皇夫大人当初当真是一点退路也没留,做得太绝了。澈想到禇大人临去时那一眼,心中一动。或者,不全是为了摄政王如何,连他这个孑然一身来到月尚的人质都一并提防,只是因为他们同是她的丈夫吧。 这些大人们或者觉得,若是以后女皇陛下有什么行差踏错,自然是因为他们这两个妖孽。想到这一点他本该生气,可不知为何,只觉得有趣。 她是他们的陛下,且又温和可亲,宦海沉浮大半生的老先生,心,自然是要往她那里偏的。 只是,兵部尚书对皇夫大人是这样的态度,那…… 想到昨天见到的那些,心中又有些不安。事情千万不要是他猜的那样,否则,她就要伤心了。 他这边心念电转,那边刚进去通秉的内侍已经出来宣他入内了。 进得帐内,四围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见到。 侧耳倾听,屏风后面有呼吸声,想是皇夫大人和太子殿下都守在屏风后陛下的床边。这帐内连个侍臣也无,他没料到是这种局面,想举步往屏风后面去,可是无人指引又不好贸然闯入。正踌躇之间,听到女皇陛下的声音在轻轻说,“澈殿下来了吗?请进来吧。” 原来女皇陛下已经苏醒过来了,他心头的一松,走了过去。 绕过屏风,果然见到皇夫大人站在床前,太子殿下坐在床边。 此时的皇夫殿下穿着一袭正红色的龙袍,其上除了同色丝线绣的龙纹以外,再无旁的装饰。长发垂肩而下,虽然脸上淡淡的无甚表情,只是一动不动伫立于床前,依然是优雅挺拔。 听见他来了,只是微微转过脸来,对他点点头,就又静静凝视床上的女皇。眼中柔情如醉,让他觉得有些尴尬。想到刚刚在帐外听到的那位兵部禇尚书所说的,祸国妖孽,心中猛然一跳。其实,也怨不得旁人要骂他为妖孽的,被他这般宠爱,这位女皇陛下…… 走上前去要向陛下行礼,却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旁边的太子殿下轻轻将她扶起,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又拿被子将她严严实实的包起来。 “殿下不用行礼了。” 她的声音不大,听起来仍有些虚弱。独孤澈看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心里有些闷。只是落水而已,何以如此严重? 她说完话,似乎很不舒服,坐在床边的太子殿下轻轻说,“姐姐,让我来说吧。” 独孤澈不知道太子殿下想帮她说什么,只是看她虚弱到连话都说不出口,心中着急更甚。 她摇摇头,半晌没有再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澈,朕没事的,你不用担心了。昨日是朕自己不小心跌入湖中,不怨你的,你不要自责。” 看她费了半天劲,说的居然是这样的话,本来不怨自己的,都有些怨恨了。 昨日是他疏忽,马受惊了却没留神。他生于月尚,可说是于马背上长大,被颠下来绝不是光彩之事。若是跌在地上,他自然懂得不让自己受伤之法。偏偏是跌进水里,而他居然不会凫水,累她也落了水。 如今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却还一心想要安慰他…… 想问她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只是落水而已。可是,话到了嘴边硬是忍了下来。时间不对,地点不对,旁边的人……也不对。 “澈殿下,陛下只是因为落水感染了风寒而已,已经不要紧了,殿下不必挂怀。” 皇夫大人当真善解人意,还没问出口,就已经把他疑惑的事说出来了。 感染风寒?感染风寒会四肢抽搐昏死过去,这风寒来得还真是霸道啊。 皇夫大人说话的功夫对他淡淡一笑,一时间风和日丽阳光普照,只可惜笑意未达眼底,神情分明是说,到此为止,不要再问了。 莫非她的身子本来就有什么不妥,这一次不过是因为落水旧疾发作? 忍不住看向坐在女皇身旁的太子殿下。晨曦此时正好转过头来,也对他微微一笑。 皇夫大人和太子殿下居然也有同心一意的时候。 只是,他也是她的丈夫,若是她的身子真有什么旧疾,和她日日相见,他有很多办法知道的。这种事,想要瞒住他哪有那么容易? 看她因为他的到来,强撑着坐起来,眼神似乎是看着他,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知道她又在冥思苦想要找些话来跟他说。 她还是这样傻得可爱,都成病人了,还惦记着要想办法引他说话,让他高兴。她不知道,就算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她也是让人高兴的。 她现在需要休息, “陛下既然感染了风寒,那臣就不打搅陛下休息了,臣告退。” 她点点头, “殿下去狩猎吧,难得可以出宫一次,不要因为朕扫了兴。” 看她虽然脸色苍白,却笑意拳拳,似乎为终于找到一件可以让他高兴的事,而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对狩猎不感兴趣,何况出了这样的事,不过,如果能让她放心…… 走出帐外,听见里面她的声音在轻轻说, “晨曦,是不是要撤换宫中侍卫的事,我自有主张,让禇大人他们不要急。” 原来,她已经有自己的打算了,心中一宽,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晨曦把她飘落到额前的散发轻轻别到耳后,微笑着说“姐姐,你安心休息吧,我还要处理些杂事,也该走了。” 才片刻工夫,他也要走? 上弦刚刚醒过来,很想留住他,哪怕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晨曦你去吧。” 她这一病,本来该她做的事,都变成了他的。 他依旧微笑,静静凝视她,看得她脸有些发烫,才站起身来。然后平静无波的看了一直站在床边的萧默然一眼,萧默然也淡然地看他。 看到他两人无言对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她却有几分心惊。 还好,很快他就收回目光,看着她,柔声对她说,“姐姐,我去了。” 她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 皇帐里只剩下她和萧默然。 “弦儿,你要不要喝水?” 他都已经把水端到她面前,当然是要喝了。 埋头喝他一勺一勺喂过来的水,不敢看他的眼神,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又用那种好像要把她熔化的温柔眼神看着自己。 终于喝完了,听见他的声音在说, “弦儿,你身上的伤伤及心脉,以后不要再到水边去,骤冷也好,骤喜骤怒也好,都会伤了你,有晨曦给你监国,你就好好休养,不要让自己太累,明白吗?” 听他说到晨曦,心中一动,抬头来看他。他对她微微一笑,接着说,“你休息吧。” 说完起身要走。 她伸出手去捉住他一片衣角。 “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头顶问。 许久没有得到她的回答,她听见他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中的水盏调匙放在一旁,又坐回来将她拥入怀中。 她不说话,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搂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手手去捉他的衣角。 昨天落水,昏过去的一刹,她很怕,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刚才在他吩咐内侍打发兵部的几位大人时醒来的,一醒来就听见他的声音,她很高兴。 可是,他,不是应该在太庙中为她祈福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太庙的礼官们为什么没有拦住他?还有前几日她在斋戒,为什么他能来探她而没有惊动任何人…… 忍不住问了出来, “殿下不是应该在太庙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气息滑动,似乎在微笑,抬头来看,他果然正在对她笑,“弦儿你落水了,我怎么可能还在太庙祈福呢?你旧伤发作了,知道吗?我当然是要来帮你疗伤的。” 他搂着她,低头凝视她的眼中,似有潋滟波光,气息轻轻挠动她脸颊鼻翼,说完这一句,又是一笑。她的心怦怦跳起来,脸上发烫,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 他明明知道她想问的不是这些……,她想知道的是,他在太庙里,怎么能知道她落水,怎么能来猎苑,这件事有违祖制,礼部一定会弹劾他的。 可是他不愿说,她再问也没有用。 原本她脸色发白,此时脸颊浅浅的粉了一片,睫毛盖住眼睛,尤在微微颤动。萧默然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眼角。 知道她怕痒,故意在她耳边问, “不喜欢我来陪你?” 看她果然一边摇头,一边把耳朵藏进他怀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礼部那边会弹劾殿下的。” 看她涨红了脸,睁开眼看着他说了这一句。原来她担心这个。 “安心休息吧,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他怎么能这么肯定? 心下一沉,她已经知道原因了。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不能再自己骗自己。 忍不住更抓紧了他的衣角。默然哥哥,你要做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你不去碰晨曦。 不知道能这样被他拥在怀里的日子还有多长,不想放手,不想放…… 萧默然感觉到她的手抓得更紧了,想到她刚才的问话,知道她又开始折磨自己。心中一疼,忍不住捉住她紧抓自己衣角的手,在她耳边轻轻说,“弦儿,我不会离开的。”这辈子都不离开你。 她的手仍然紧抓着,没有放开的意思。 心中忍不住叹息,他,从没骗过她,从来没有,可是她,却已经不敢再信他了。都是他教的,要她不可以信任何人。 当初究竟是怎么狠得下心教她这些,差不多都要忘怀了。那时只怕她学不好,会着了谁的道,如今,她却日夜堤防,害怕着了他的道。 没有别的办法,就算让他再选一次,她想当女皇,也还是只能这样。 变数 自从那次落水以后,转眼已过了一年多。不知不觉,她的脸颊恢复了初见时的淡淡粉色,手也不再冰凉。 今夜又是初一,她得在月隐宫留宿。 这位女皇陛下,真是有点拿她没办法。看她明明眼皮已经快要合在一起了,还要逞强,说什么要陪他。忘了从什么时候起,被她发现了他总是一坐就大半夜,她自己也就不睡了,要陪他一起坐。 可是,所谓的习惯都是顽固的,她的作息似乎一向规整,于是每到子时,她就开始…… 看她的头终于垂到了书案上,忍住笑,抱起她来。她还挣扎一下,咕噜着说,“澈,你睡不着,朕也不睡,来陪你……” 话未说完,已然睡熟过去。 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看她睡梦之中依然眉头微皱,有些心疼。 这个念头堪堪滑过心间,忽生几许怅然。原来,他有生之年还能再有替人心疼的一天,于这人世间的七情六欲,终是没有堪破。 她睡过去之前,说明天要为太子殿下庆生。 太子月晨曦殿下,每次想到这个人,都……。初见竟王殿下之时,只以为他是这赤宫之中最大的变数,如今,已不合适再作如此肯定了。 当初她落水,竟王殿下还有他这个皇贵妃,一同被礼部弹劾。不管是擅离太庙,还是看护不力甚至累陛下落水,都是渎职之罪。最后各自罚俸一年了事。他是那时才知道,原来在月尚,所谓皇贵妃与皇夫居然是有俸禄的,而且陛下若先他两人而去,他们甚至可以向新君请辞,准了辞呈便可回佳林和竟国去。这里的风尚实在是和佳林太不同了。 不过这些现在来说都是小事。 重要的是,宫中的侍卫,因为她那次落水,有很多撤换成了太子殿下的亲兵。她想帮太子殿下培植势力本来无可厚非,只是,选了错误的时机。此时让储君有机会控制禁宫的防备,实非明智之举。她不是急躁冒进的人,何以在这件事上如此沉不住气?犯这种有可能令自己万劫不复的错,这种任何一个君王都不该犯的错。 看她眉宇已经舒展开来呼吸平稳,理不清其中原委,心下无奈。 不为她于此性命攸关之事沉不住气,只为她并不是任何一位君王,乃是月尚独一无二的元庆女皇。而他,竟不能坐视她当不成女皇。 那位竟王殿下的心思,实在是不难猜的,只须留意他看她的眼神……。深陷情网难以自拔,竟有幸与自己情之所钟结为眷属,若还有什么念念不忘的,也无非就是那些了。 惟有太子殿下,他究竟在想什么? 若他执意要让不可能有结果的事,有个结果……,或者,他想帮她达成心愿,助她成为盛世明君,又或者,他不忍看她日日劳累想要多帮帮她,不该帮的也一并帮了。或者或者再或者,已经仔细留意一年多,太子殿下完全没有破绽。 猜不透他的棋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床上上弦犹在酣睡,他的心也渐渐静下来。 其实,她离所谓盛世明君只有一步之遥了,身上就差一样紧要的东西。 “陛下,只要你自己相信能当盛世明君,深信不疑,便成了。” 这句话居然说出声来,他自己也是一愣。随即摇头,若让她相信自己也像说话这么简单,他又何必在此替她担忧呢? 当上弦抵达兆阳宫时,天还未亮,但晨曦已然备好点心,在那里等着了。 烛光摇曳,兆阳宫中层层叠叠的红色被染上一层金色的辉光,晨曦静静的坐着,似乎盯着身旁三尺高的树形铜灯,脸上也有一层温暖柔和的淡金色光彩。 上弦静静走过去,在他身旁不远处站定。 有的时候,天天见面的人,反而不一定认认真真地看过。就是因为朝夕相对,便不再去注意了。好比晨曦之于她,日日朝堂议事,琼华殿中批折子,而她,竟然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看他了。 她静静看他,他便回过头来,对她微笑, “姐姐,你来了。” 他的笑容,让她觉得温暖。 在他身旁坐下, “晨曦,过了今天,你就满二十周岁了。” 他只是看着她微笑,并不答话,为她倒了一盏茶。淡淡茶香氤氲开来,他仍是微笑不语。似乎在等她接着说下去。看他唇边一抹浅笑,眼神温柔专注,他……真的是很迷人啊,难怪,难怪有姑娘只见过他一面,就芳心暗许。 那句话在心中反复了好久,终于还是整理了出来,“晨曦,你二十岁了,也该纳太子妃了,你见过陆将军家的小女公子……” “姐姐,”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轻轻打断了上弦接下来的话,脸上笑意稍退,凝视上弦片刻,又淡淡笑着说,“姐姐还记不记得,你当初从成国战场上回来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 她记得的,因为一直记得,所以这是直到今天才提起。他并不要她回答,只是接着说,“姐姐答应过我,我的新娘自己选,君无戏言。” 点点烛火映在他眼中,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眸静静凝视上弦,微笑着说出这句君无戏言,好像是玩笑,又好像……是质询。 片刻之间,上弦心中想好的说词全都说不出口,只能看着他,脑子拼命想着该怎么说下去。而他,却在这时转过眼去不再看她,又是凝视烛火,轻轻说,“姐姐想要让陆家的小女公子做太子妃,是不是因为陆将军手上的兵权?” 是啊,有那么多可选的名门淑女,单单挑中陆家幺女,除了因为兵权,还有什么呢?握有全国三分之一兵权的陆将军,负责守卫尚京周围重镇的陆将军,如果可以迎他最最宠爱的幺女为妃,那晨曦…… “姐姐,你要我掌管禁宫防卫,又要我与掌握尚京四周防卫的陆将军家结亲,你就不怕……”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烛火静默。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为了当这个皇帝,读了好多好多史。不可以让储君掌握京城防卫,她知道的。可是,他是晨曦,他怎么可能做出伤害她的事?如果,如果她这个皇帝当得连他都看不下去,想要替下她,那她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管他要做什么,她都不怕的,她只怕有人要对他不利。她,只想让他有足够能力自保罢了。 “晨曦,如果我说我不怕,你愿意娶陆将军的……” “姐姐当真不怕?” 他依然凝视烛火,淡淡的打断了她的话。问完那一句,才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温柔如水。是不是她看错了?怎么觉得他的眼神有一点点,一点点悲伤。 被他这样注视,她答不出话来,可是他已经看出她的答案了。那悲伤似乎一闪而逝,他脸上重新扬起笑意,对她说,“姐姐,以后不管我做了什么事,都是为姐姐好的,这个姐姐一定要记住。” 上弦没在意这句话,因为她突然想到, “晨曦,你是不是有心上人?若是有,姐姐可以替你去求。” 晨曦依然微笑,对她说, “这件事,姐姐帮不上忙的。” 上弦听他这一句姐姐帮不上忙,片刻恍惚。说得没错,他长大了,很多事她都帮不上忙。 伸手去拿他倒好的茶,却恰好被他先一步拿走,“这茶凉了,我给姐姐换盏暖的。” 上弦看他静静重新斟一盏茶,放到她面前。神情淡定,眼神专注。倾茶入盏,世间一切仿佛只在他手中的这一壶茶上。 这动作如此熟练,自然而然,她才忽然发觉,在他身边,她从来也没有喝到过温度不合适的茶。他斟给她的,永远都既不会太凉,也不会太烫。 岂止是茶,在他身边,哪一件事是不合适的?他永远知道她需要什么,总是安安静静先一步准备妥当。 就是做得太好了,好到她直到今天,才发现他为她做了这许多。 是从何时起,她再没花心思关注这些琐事,而他,就在她的无知无觉中变了,变得温柔缜密,沉静内敛。 以前,他是飞扬跳脱的性子,总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忍不住说出来。他一直都能猜到她的心思,而她也从来没有不能明白他的意思的时候。 可是如今,连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这样的事,她都不能肯定了。 他长大了,她该高兴的。虽然她其实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让自己高兴,不过,她决定要高兴起来。 “晨曦,我的生日也快到了,你这次准备送我什么?” 换上快乐神情,笑着问他。他果然也微笑,说,“等到了那天姐姐就知道了。” 正说着这话,忽然之间兆阳殿中明亮了起来。日出了。 “晨曦,祝贺你又长一岁。” 他听了这话,只是笑,没有再说这几天和她一样大的傻话,她有一点点失望。 “姐姐该去上早朝了。” 没错,是该去上早朝了。 小休止 “殿下,还没好吗?” 今天是她的生辰,一早起来,就开始梳洗着装。今天要穿正红色的礼服。 他把头低下来,在帮她整理领口。手指碰到她的脖子,呼吸轻轻挠动她的鼻翼,好痒,脸好烫,怎么要这么久,还没好吗? 他听了这话,停了下来,抬眼来注视她。 他看她,她就不由自主地也盯着他的眼看。他目光澄清温柔,好像要把她吸进去一样。四周太静了,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怦怦跳,脸上好烫,不能再看,慌忙别过眼去。 刚一动,就感到他的手抱住了她,忽然之间他的气息席卷而至,一个吻印在了脖子上,她吃了一惊,本能的想要躲开。他手上却加重力道,挣脱不开。 “弦儿,别动,让我亲亲你。” 这样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她片刻迷醉,忘了该有的动作。 “弦儿,吸气。” 还有些眩晕,迷迷朦朦的听到他的声音,呀,她好像又忘了要呼吸。 “你还是没有学会要呼吸吗?” 他放松了力道,让她可以吸气,声音几分无奈。 不是,她不是没学会,只是他这一次,这一次太……,她才会忘记的。 萧默然看她脸颊粉红一片,眼神迷离,忍不住又吻了吻她的额头眼角,这才放开她。 一早开始,给她更衣,换上精心准备的礼服。她虽身为女皇平日却很少着红色,总觉得太过明亮艳丽,除非万不得已,一般是不穿,平常爱穿的都是鹅黄月白之类的浅淡色彩。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其实他最喜欢看她穿正红色,衬着她粉色的脸颊,柔软的长发,让他想……一亲芳泽。 可是,他喜欢看,不代表他愿意让别人看。 每次不得不和她一起出席什么仪式,比方说像今天在她的生辰接受外国使节和百官朝贺,总会遇到令他不悦的事。 她渐渐长大,越来越美,光彩照人动人心弦。偏偏她自己毫无所觉,又生来的温和性子,端不出帝王威仪。 所幸她平日里喜欢素色,又不会挑剔,给她什么她就穿什么,听话得紧,他自有办法让她看起来……没那么秀色可餐。可是一到重要典礼,她就要换上正红色礼服对着朝堂上那一帮男男女女。 朝堂之上,果然如他所想,周围那些个邻国还有底下的各个藩国派来的使节,除了几位女使跟几个年纪可以做她父亲的老先生,年轻的,莫不趁着向她致礼的机会,偷眼看她。 这也罢了,外国来的使节,要看也就这一时片刻。接下来是文武百官来献礼。朝臣们也还好,就是凤藻阁的几个年轻的编修,平日里想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坏了,只会瞪着她看。 坐在上弦另一侧的独孤澈,也看到了这一幕,虽然没有看向竟王殿下,却也能大约猜到他此时的心情。 又见凤藻阁一位年轻编修不会掩饰,就这样看着她,心里有些好笑。 也只有这些每日里对着史料公文比活人时间还多的编修,会有失态之举。旁人看了竟王殿下坐在那里,是不敢造次的。 其实,也怪不得这几位年轻编修要盯着她看,似她这般年纪,自然是美的。不止是衣着外貌的美,还有一股自然而然的温和气质,见谁都微笑以对。他们未必有什么想法,只不过一年之中难得有机会可以面圣,见的又是这样的女皇陛下,所以忍不住多看几眼吧。 以后,她还会越长越美。 想到这里生出些许感叹,这世上并非每个小姑娘都有机会,长到她这般美丽的年纪。 上弦其实不喜欢过生日,对每一个人都笑,很累的。她现在脸就已经有些酸了,而且笑的时候,脸颊在颤抖,只是别人看不出来的而已。 直到, “石先生,你回尚京了?” 来给她庆生居然是一直奔波在外的石凯。 自从当日琼林宴上请他去岷中招安盗匪,他做了监察御史,一直四处奔波,一年之中难得回返尚京几次,便是回来也只为述职,留不几天又匆匆离去。这一两年来,大河上下怕是已经走遍了。 石凯见她快乐溢于言表,也微笑着行完礼,说,“太子殿下八百里加急,要臣速战速决回来给陛下庆生。” 这么说,晨曦的生辰礼物就是让石御史回来给她庆生了。 独孤澈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气质缥缈如仙,身为元庆女皇身边第一谋士的监察御史石凯。 他自己也是淡泊寡欲之人,看这位神情举止恬淡温文的石二先生,心中微微动疑。只觉得他年纪轻轻便淡然处事,若非令他在意之人不在此间,便是心中有什么隐痛。否则这个年纪,当真云淡风轻,倒是稀奇了。 不过别人的私事,他向来不会好奇,刚刚也只是忽一闪念。 太子殿下要他回来……,走这步棋,有什么深意吗?眼角余光看见上弦似乎很是高兴。她高兴自然是好,只是,此时此刻,若说太子殿下此举只为博她一笑,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之后太子殿下也来致礼,如往年一样并无不妥之处。独孤澈虽然心中疑惑,但一时无解,也就暂时作罢了。 今日是她生辰,萧默然只是想带她出来走走,怎么知道她竟然走到这种地方来。 去牵她的手,想要拉她往回,她回过头来,轻声的问,“殿下,你想回去了吗?” 虽然面容平静,却偏偏让他看出眼中的失望。罢了,她想看就让她看看又何妨,只是她这身姑娘装扮,早知道要到这里,该给她换身男装的。 今天他说要带她出宫,那就……出宫吧。 可是这一次,她要走前面。 下了车,见她一马当先的走在前面,他真的由着她在前面带路,只是她根本不认识路,就这样走着走着,走到这里来了。 天色渐暗,别处都行人稀少,唯有此处车水马龙,灯火绚烂。她循着光亮一路而来,走近了才隐约猜到是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不该来的地方?不对,在月尚没有她不该来的地方,既然来了她就要看一看。 可是她穿着女装,路上的行人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感到他牵着她的手紧了一紧,然后那些用奇怪眼神看她的行人,都不约而同转过头去,假装对她视而不见。虽然俊美无俦色堪倾国,但如果有需要,他的眼神可以很可怕,可怕得没人敢看走在他身旁的她,这她是知道的。 “弦儿,回去吧。” 竟然有人敢把她当作……,不能让她在此处多作逗留。 真的要回去了吗?可是,都走到这里来了,她很想看。 她知道他的担心,他的担心有道理,他做的事都有道理。只是,已经走到这里了,如果,这次不看一看,或许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回头看他,虽然他一向说一不二,仍然希望这次可以……通融一下。 看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仰脸看他,没有说话,眼神却分明很想留下。他的心又软下来,今日,是她生辰。 见他久久不语,知道他已然默许,上弦转头前行。 前面是一处灯火辉煌,车马云集的所在,上弦径直往那里走去。 前面忽然传来喧哗,有人争吵起来。 本来这种风月之地有什么纷争,无外乎争风吃醋银钱纠葛,好些行人都往远处让,想躲远一点,上弦也准备避过,可是她听到一声呵斥,“石涵书,你给我站住。” 那声音竟然是石二先生的。 循声望去,前面不远处果然是石二先生。他身前几步开外站着一位年轻公子。 那公子衣衫上有些抓扯痕迹,眉目之间倒是十分俊美,只是嘴角处一片青紫,似乎刚和人动过手,很是狼狈。 “三公子当真是少年英雄,竟然在这里也有红颜知己,今天怎么了,要士为知己者死一次不成?” 石二先生这样的谦谦君子,便是刀架到脖子上也不会失了温文气度,今天居然不止厉声呵斥,还出言讥讽,上弦暗暗吃惊。 石涵书,三公子,莫非就是当初萧默然扣住粮草不发,捐出家产换成粮草运来成国前线解了她燃眉之急的石家三公子。 “区区之事不劳二少爷挂心,在下自会解决。” 那年轻公子声音甚是清越动人,语气却冷,实在不像是在跟自己哥哥说话。 “小……小少爷,你失踪了这两年,二少爷一直在四处找你,你还是随二少爷回家去吧。” 因这个苍老的声音,上弦才发现石凯身边还站着一位老者,似乎是石凯的仆人。 听了他这句话,上弦暗呼不妙,自己兄弟失踪两年,居然是在风月之地找了回来,而且似乎还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种事,石二先生一定不欲为人所知晓。 此地不宜久留,趁他们纠缠不清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还是速速离去为妙。 身后的他似乎也发觉不妥,摇了摇拉她的手。 转身离去,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年轻公子在说,“那不是我家。” 回宫的路上,上弦恍悟,这两年来石二先生一直东奔西走,原来不止是为了公务,还是为了寻访自己的兄弟。如今人找到了,他就该不再四处奔忙了吧。 然而她料错了,没过几天,石御史又自请了一个苦差事,离开了尚京。 真相 四月的一天,夏依依下了早朝没有立刻就走。 上弦屏退身边的人, “依依,今天有事?” “陛下,臣请陛下去见一个人。” “现在?” 看依依脸色郑重,上弦有些奇怪。 “请陛下现在就移驾。” 上弦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依依,等她解释。哪知道一向很有交待的依依居然只是静静回视她,什么也不再多说。 见她如此,上弦心中猛然一沉,莫非,莫非是那件事…… 招来胡海平随依依一起出了宫,直奔她的府邸。 就在她当日求依依帮她查那件事的凉亭里,背对着她来的方向坐着一个人。 “陛下,臣和胡大人在这里等。” 上弦闻言止步,回头去看,依依果然已经停下脚步,竟然真的不打算陪她一起去。旁边的胡海平似有些疑惑,但想来也明白此时不宜紧跟上弦。 她独自走近,看那背影竟似是个女子。 那女子听得她的脚步声,甚是警觉,利落的站起转身,看动作竟是会武的。上弦本能的停下脚步,全身戒备。 待看清那女子的脸……, 不对,有什么事情不对,上弦不知为何忽然恐慌起来,直到那女子惊喜的叫出来,“公主殿下,你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脸上笑容盛放,话出了口才发觉不妥,改口说,“不对,应该叫陛下了。” 说完便要行跪拜之礼。上弦迈过去一把扶住了她,“柳姐姐,是你吗?” 那女子仰起脸来又是一笑, “臣已辞官多年,没想到尚有机会再见陛下。” 上弦听了这句,知道她果然就是当日她和萧默然出行遇刺,理应已经殉职的侍卫,心不由得越跳越快。 “柳姐姐,你当初为什么要辞官呢?你辞官了,那你知道黄叔叔现在在哪吗?他和你一起辞官的?” 柳行云多年不见上弦,尚有些激动,以为上弦也是如此,并未发现她的不妥,有些奇怪的问,“陛下不知道吗?臣辞官,是为了和黄护卫回家完婚,我二人当日是一起辞官的。” “那黄叔叔呢?他现在……好吗?” 上弦听说他二人是一起辞官的,只觉得脑中轰的一下炸开,但仍不死心,接着问。 柳行云爽朗的笑了,说, “他这次没有随我一起到尚京来,往另外的方向去了。陛下还不知道吧,我们俩现在开镖局,这次我来也是为押一趟镖才到尚京的。若是他知道这次可以见到陛下,一定会推掉那笔生意,和我一起来。” 上弦是不知道,不知道他们现在开镖局,甚至不知道他们还活在世上。 今日是大白天遇鬼了,那个鬼居然是,居然是…… 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柳姐姐什么都不知道,不能让她察觉到。有些事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接下来上弦有强自镇定,询问了一些柳行云的近况。然后告辞离去。 依依送她和胡海平快到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依依,你说真的是,当初真的是父皇和母皇他们……,他们设的计吗?” 依依面露难色, “这个,臣不知,如今只知道柳行云二人并未殉职,而是在事发当日离职而去。陛下也看出来了吧,柳姑娘对那件事毫不知情,陛下你还要臣再查下去吗?” “不必了,依依,这件事再也不用往下查了,你说得对,有的事还是永远不要知道的好。” 还有什么好查的?她再蠢,也知道当时是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你答应过臣的事……” 依依欲言又止,表情微有担心的看着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上弦先是一怔,以为她又要说不要为难萧默然的话,事到如今她那还有可能去为难他?稍稍转念,才忆起当初答应依依的是不为难自己。 努力对依依微笑,想说绝不会为难自己,没出口就被依依截住了话头,“陛下,臣就送到这里。” 嘴里虽然说着告辞的话,依依的眼神却仍然有着担忧。 她也知道,其实,依依不是要听她说,而是想看她做。她,不会再为难自己了。 身旁的胡海平没头没尾的听了她和依依的这几句话,一头雾水。但他见上弦面无表情,脸色发白,并没有开口动问。 回宫之后,上弦没有如往常那般先去琼华殿批折子,直接就去了乾宁宫。 他正在看书,听见她到了,也没有抬起头来。 看着他静静坐在书案前的身影,她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起来。心里有好多话想问,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不对,不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受骗了,上当了,却说不出来他骗了她什么。 怎么会这样呢?站了好久,她都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看着他…… 他看完了摊在面前那一页,抬起头来看着她,“弦儿,怎么了?” 她还是呆呆的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她没有反应,他皱了皱眉, “弦儿,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折子批完了吗?” 听了他这一句,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就掉了下来。 “默然哥哥,我今天见到柳姐姐了。就是那天我们出宫遇到刺客,母皇说已经殉职了的柳姐姐。没有殉职,她是辞官回家成亲,根本就不知道我们遇刺的事。她没有殉职,黄叔叔也没有殉职,默然哥哥,是父皇母皇他们设的计,要试你对不对?” 萧默然看了她一眼,脸上漠无表情,没有说话,把书收了起来,转身放到书架上去。 上弦突然冲了过去,趁他转身,从他身后拦腰抱住了他。他身体本能要闪,却又迟疑一霎,被她抱了个结实。 “默然哥哥,他们要你给我当太子太傅,是许了什么给你?是不是说,只要你肯给我当太傅,就借兵给你复国?父皇他走的时候,要你当摄政王,他是拿什么要挟你的?你……告诉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语带哽咽,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他的后襟,淡淡晕开。 萧默然听了她这一句,什么也没说,静静站着任她哭完。 该知道的她都已经自己猜到了,还来问他做什么? 当初他重伤初愈,泓溟女皇来跟他说要立上弦为储君。 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句, “世子殿下,只要你答应助她顺利即位,朕愿倾力助殿下复国。” 有机会复国当然好,可是, “陛下,非是臣要辜负陛下美意,实在是长公主殿下自己没有为帝的意愿。” 做她的伴读,她的性子他最是明白不过,连为帝的志向都没有的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当皇帝?他当然想复国,可是,什么办得到什么办不到,还是分得清楚的。 “如果弦儿她愿意呢?” 泓溟女皇当时目光流转,温柔浅笑,用这一句将他问住。 如果她愿意,他能怎样?可以复国,他高兴还来不及,当然没有异议。 那天,女皇要他站在琼华殿的屏风后面。 他全都听见了,听见女皇这样哄她, “弦儿,等你长大以后愿意当女皇吗?” 她,不愿意。 可是,女皇接着问, “弦儿,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帮到那些那些难民和伤兵,让他们再也不用逃难,不用上战场,你愿意吗?” 想也没想,她就说愿意。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愿意的,是怎样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从那天开始,她的身边没有盟友,只有仇敌。 虽然心里知道这是不行的,她,怎么能当得好皇帝?可是那时女皇陛下肯出兵,别说只是要助她即位,便是要他去摘天上的星星,也先答应下来。 他本以为,助她顺利即位云云,无非一个幌子,有两位先帝在,哪轮得到他出手。他们真正想要的只是个替罪之人。朝堂上两派世族盘根错节,两位先帝要拿他们开刀,却又担心逼得太急,狗急跳墙。所以,交给他这个无依无靠的丧家之犬就好了,做成了,自然皆大欢喜,不成,杀了平朝中世族的愤也不可惜。 若只是如此,那倒没什么难的。 起先两位先帝都还在,户部尚书,内阁首辅,和陈之航,魏浩然之流斗法,实在是算不得什么难事。 哪知道…… 泓溟女皇竟然会病故,黎皇也跟着说走就走了。 由他来助她即位,这话竟然是要当真。 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她的摄政王。要他教小猫变成老虎,真是太看得起他了。可是,办不到也得办,黎皇亡故由她继位,不管他愿不愿,她已经是女皇了。 她问让他当摄政王,她父皇是拿什么要挟他。她以为林怀安整日呆在凤藻阁,真的只是在修史?徐采薇这些年来称病不朝,的确是在家中养病? 只不过,伏这两笔暗线,黎皇并不是要要挟他,而是做给一直在竟国等他还朝的王叔看。是要告诉王叔,如果他在月尚有什么风吹草动,竟国一定会先蒙其害。 至于他,哪里还需受要挟?每天早朝回来看着她,除了担忧焦虑,他早就没有心思想别的事了。 她问当初遇刺,是不是两位先帝设计试他。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事情已经这样了,再问这些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是不是两位先帝设的计,也从来不想追究这件事。既然木已成舟,追究下去于事无补,何苦自寻烦恼? 背后的她已经渐渐止住了哭。 其实她想大哭,想大叫,想问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故意引诱她胡乱猜测,可是哭不出来,叫不出来。 他是从桃树下拉她起身的默然哥哥,是在刺客剑底救出她一条小命的英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太傅,是朝野内外无不闻名色变的摄政王。他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保护者,她的偶像,她的神。她只知道理所当然地接受保护,听从吩咐,无条件的信任他,崇拜他,还有……敬畏他。完全忘记了,他是只身一人来到月尚,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一介凡人。他也有逼于无奈,不得不为的时候。 上弦的鼻子还有些堵,但总算忍住了眼泪。 他还是背对着她不说话,也没有转身的意思。 她……明白了,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就算问他也是没有用的,他什么都不会说。 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说,“默然哥哥,不打搅你看书,我批折子去了。” 想转身离去,忽然听见他说, “弦儿,先别走。” 他转过身来,凝视她的眼眸,见她脸上尚留有适才无声落泪的痕迹,伸手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又看了看她浑身上下,确定仪容没有什么不妥,才拍拍她的肩,说,“好了,你去吧。” 就在他的温柔注视下转身,上弦只觉得心里紧,眼眶发热,又要落泪了。轻轻深吸口气,尽量从容的离开,可是一想到他正柔情如水的目光,送她离去,背上又起了一层战栗。 接下来的时间,她一直没有办法专心,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她,一直都在冤枉他。 “姐姐,怎么了?” 听到晨曦的的问话,她知道自己又走神了。 打点起微笑, “没什么,晨曦,你刚刚说到哪了?” 晨曦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明明他不可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上弦却觉得他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其实,就算他真的知道了什么,也没关系的。心里这样想着,她也就释怀了。努力收束心神,专心听他讲。 处理完公务,上弦照例先去陪独孤澈。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独孤澈也察觉,她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不过,可以肯定她是高兴的。 她高兴,总是好的。 看她虽然仍然不太会笑,神情有些僵硬,但目光举止似乎是比往日轻松自然,难道是有什么心结解开了? 独孤澈心中一动,隐隐有些觉得,也许,太子殿下也好,皇夫大人那边也好,不用他来担心了,她自己会处理得很好。 夜里回到乾宁宫,用完晚膳,沐浴完毕,上弦鼓起勇气拉住萧默然的手,低着头,用小的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轻问了一句,“默然哥哥,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好不容易把话完整地说出了口,上弦只觉得脸烫得好像要烧起来了,身体忍不住地颤抖。她越是想不抖,越是抖得厉害。 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萧默然才勾起她的下巴,轻轻吻了她一下,顺势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那天夜里,他用温柔的行动告诉了她,她……绝对不止是可以亲亲他而已。 惊变 那日回到坤安宫,他在看书。 她一直知道坤安殿里幕天席地的红色,很适合陪衬他。可是回来见到他,虽然只是一袭白袍,长发披散的坐在那里,甚至眼神专注于书册,根本就没有看她,她也会忍不住心怦怦直跳,有些手足无措。 喜欢看他,就算只是站在这里,远远的看着他,她,也是快乐的。 可是今天,她想做一件事,不能只是站在这里,在心下暗暗给自己打气,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 “弦儿,怎么了。” 想到那件事她有些害羞,把脸藏在他背后,小声地说,“默然哥哥,今年大河发水,没有人逃难。” 话出了口,她静静地等着,今天他会不会,会不会赞她一句? 想到这里,刚刚鼓足的气好像都不在了,心又开始怦怦得跳了起来。 萧默然闻言一怔,转瞬就明白了,她指的是今年发生的洪灾。 月尚大河虽然年年发大水,但今年尤其严重,不只沿河两岸,全国各地的郡县因此而绝收的不在少数。 没有人逃难,虽只有五字,但其中牵连之广,凡举巩固堤防,开仓赈灾,减税救人,遏制疫病,是任中哪一个环节都出不得错的。否则,就是尸横遍野,官逼民反……。月尚立国二百余年,尚无一位先帝敢夸此海口,而今,她,做到了。 其实不用她来说,他得到消息只怕比她还快。这一次她的确做得很好,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好。 他……该夸夸她。 把她从身后捉到前面来,搂进怀里,看她脸已经红到耳根,却还壮着胆子盯着他看,眼中满是希冀。 她,很想听到他的夸奖,这件事他一向都知道。 忍不住笑了出来,亲了亲她的脸颊。 要夸奖她的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堵住。不喜欢她当皇帝,尤其不喜欢她当称职的皇帝……,这两年看着她决策也好,用人也罢,全都没有出过差错。 不止陈之航李秉章之流不敢轻举妄动,就连以前对她颇有敌意的内阁辅臣们,也渐渐的向她靠拢。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似乎真的没有捅出什么漏子,居然就这样平平顺顺的过了下来。 如果没有和她成婚,不当她的丈夫,而是回到竟国,她能有此成就,他一定会是高兴,放下心来。可是,作她的丈夫,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镇日在朝堂上对着男男女女一干人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还心心念念军国大事,每天呆在月晨曦独孤澈身边的时间加在一起,比在他身边的时间还多。 这种事年年日日,要他如何高兴得起来? 想这些虽然心神不悦,但看她得了他的微笑亲吻,脸红红的不敢盯着他看,游目四顾,不知该把眼光投向哪里。终是忍不住心神微荡,又吻了她一下。 月尚的国之至宝?既然是宝贝,他费尽心机想把她据为己有,又有什么可奇怪? 要怪就只能怪当初月泓溟自己向他现宝,居然还敢要他答应护她。所谓钱财不可露白,更何况国之至宝?他一定会好好护着她的,护她一辈子…… 默然哥哥竟然笑了,他笑就是说她做得很好了。上弦得着他一个微笑已然心满意足,不敢再盯着他看,自然不能知道萧默然的心思…… 九月初一的清晨,上弦辞别独孤澈,如往常一般准备去上朝,却迟迟没有人来给她送来朝服。走出屋外,“请陛下回屋休息。” 只有守护的侍卫们跪了一地,内侍们却一个也不见。 上弦的心猛地下沉,难道是……宫变? “朕要早朝,还不退下。” 她难得厉声呵斥,可是跪着的侍卫们只是互相望了一眼,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眼前侍卫跪了一片,要闯出去……,不行。她见此情景当机立断,转身回到了屋内。 霎时间脑中一片混乱,怎么回事,究竟是谁? 冷静冷静,月上弦你一定要静下来。 坐在屋内的独孤澈已然听到上弦和侍卫的对话。终于,有行动了吗?每个月也只有今天才可以把她和竟王殿下分开,太子殿下终于还是走了这一步。 看她折了回来,平常少有表情的脸上有些冷凝,在发现他的关注的一刹,却突然明亮了起来,“澈,朕今日不用上朝,留下陪你。” 说话的功夫她已经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握紧了他的手。 看她一脸春光明媚,若不是手被她握得死紧,而且,感觉到她手心慢慢浸出的冷汗,怎么也看不出她正举重若轻,对他粉饰太平。 该不该跟她说呢?这件事,不可能是竟王殿下所为,只可能是掌管禁宫防务,能调动宫内侍卫的太子月晨曦的手笔。看她坐在一旁静默不语,知道她定是在思索前因后果。 其实不用说,她一定能自己想明白,而且,相信她能处理得很好。 心里虽然知道这些,可是,一等想明白真相之后,她会伤心…… 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信得过她能自己想出来,还是不愿意做惹她伤心的恶人,总之这话,他是不会去点破了。 虽然转过许多念头,其实只是过了短短一瞬,就在两人皆静默的片刻,门忽然响了,又有侍卫跪在门外,“请皇贵妃殿下更衣。” 身边的上弦一下站了起来,挡在了他身前。 更衣,便是要更衣也该是内侍前来伺候,禁中侍卫怎敢…… 身后的澈也起了身,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上弦扭头,看他正用嘴形对她说, “陛下放心,臣自有脱身之法。” 说完微微一笑,松开了她的手,越过她走到门口,随门外的侍卫走了。 独自坐在月隐宫中,上弦越想越心惊。 如今能调动禁宫侍卫的,只有一个人,不是默然哥哥,而是晨曦。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想不通,想不通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侧耳倾听,门外的侍卫自从带走了澈,再也没有了动静,似乎只是守着门而已。 虽然好像是安安稳稳坐在那里,冷冷清清不动如山,其实,她早已坐立难安心急如焚,只是强逼自己冷静下来而已。不知道晨曦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不让她去上朝,甚至不准她走出月隐宫。在他没来之前,她等,等他的解释。 这一等,就是一天。晨曦没有来,直到深夜还是不见他的踪影。 期间有侍卫呈进来午膳,晚膳,上弦也言语之间稍加试探,却毫无所获。 萧默然在乾宁宫也等了一日。晨曦会有此举动,虽然是他心中所愿,但来得如此容易,实在有些诡异。 这几年,晨曦要做什么,他都大开方便之门。 当初如果没有他在暗中出力,上弦刚刚大婚亲政,便要立自己的胞弟为东宫皇储,如此荒唐之事是万万办不到的。要引林无语进宫,管他是要来治病,还是要来媚上,是晨曦引来的,就先放他入宫。想借着上战场夺军权,可以。迎独孤澈回来做皇贵妃,虽然出乎意料之外,却也没有多作理会。否则,小小一个人质,要让他不能再碍眼,实在不是什么难事。弦儿溺水,要撤换宫中侍卫,好好好,正可以顺水推舟。 想要带弦儿走,像王叔想的那样,绑了她直接回国是不成的。脚长在她身上,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想方设法逃回来,若是逃不回来,那必定是要伤心一世的了。他要的,不是她人在心不在,更不是她悲伤情恸度日如年,他要她心甘情愿随他回国,要她一辈子快乐无忧。 如欲取之,必先予之,只要能挑动晨曦篡位,那就不一样了。她最最在意的晨曦想要做皇帝,这个时候哄她走,一定能让她乖乖的随他走,永远也不再想当这个皇帝。 要挑动晨曦篡位,本来不是那么简单的,幸好,偏偏让他看出晨曦心中的不可告人之事。 所谓情之所钟,无非是想要把心上的那个人据为己有,月晨曦自然也不能例外。人,只要有了欲望,就不难操纵。 一面巩固他的势力,一面在他面前表演恩爱,他心中既然已经有了刺,就总有水滴石穿的一天。 如今他当真中计,只要等他去向弦儿吐露心意,就大功告成。 这件事从和弦儿成婚后不久就开始了,一直都没出过半点纰漏,这么长的准备,等的就是今天。可是,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不安?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时间一天天过去,上弦和萧默然都在等,转眼已经快过了半月了。 朝臣们被告知陛下染了风寒,要安心静养。最开始大家也还是信的,有太子监国,陛下要休息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渐渐的,朝中有了揣测。 开始有大臣要求面见陛下,一次不准,两次不准,朝臣们明里不说,但心里都开始怀疑。 上弦亲政之后一向勤政,虽然也有一两次染病不能理政,但有紧要之事还是会准大臣在病榻前奏报的。如今,秋狩大典在即,陛下却多日未曾现身,这满朝文武也没有谁是傻的,自然有了计较。 可是太子殿下手中握有重兵,禁宫也好,尚京也罢,都在他控制之下,朝中无论文臣武将,一时间都对此事无可奈何。况且太子殿下圣眷正隆天下皆知,没有他软禁陛下的确凿证据,倒也说不准真就是陛下病了。赤宫中的事,自陛下大婚后不久,就都是辣手无情,冷心铁面的竟王殿下在处理,这确凿证据,外臣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到手的。所以一时间没人敢轻举妄动。 也有朝臣找到三朝老臣的林怀安要商量个对策,可是林怀安一味的不置可否。于是有人也明白了,太子殿下才是他的关门弟子,他如今竟然是要纵容篡位了。 虽然明知远水难解近火,曾随上弦一起出生入死的几位将军,还是设法将此事透露给了远在岷中处理公务的石凯。只是路途遥远,消息到了石凯手中,也已经是若干天后了。 这些日子,最难过的莫过于上弦。岂止是度日如年,没有见到晨曦,一分一秒都是煎熬。被困在月隐宫中,以前不曾想不敢想的那些事,也都拿出来细细想过。晨曦他,他莫非是…… 每次想到这里,不能再想下去,越是不愿想,越是下意识地要想。 九月十四,按照祖制她应该去乾宁宫和默然哥哥呆在一起,可是……。是了,这几日只顾担心晨曦,却没有想过他的安危。澈被带走了,也不知是不是真有脱身之法,那默然哥哥呢?他会不会也被人带离乾宁宫?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推开了门。 上弦心中一凛,该来的终于要来了吗? 可是推门的不是晨曦,而是个不认识的侍卫,那人恭敬的行过跪拜之礼,开口说,“太子殿下请陛下移驾御花园。” 当上弦的銮驾来到御花园中的湖畔时,远远看见晨曦的背影。他此时穿着天青色的朝服负手而立,站在湖中的一座九曲桥上,从岸边看去便似要融入那天空的一片蔚蓝之中。听见了她的到来,他缓缓转身,然后微笑。 虽然已是深秋,只为他这一笑,就在那一瞬四周围的空气温暖起来,连风似乎都变温柔。来的路上上弦想到的千言万语,全都要风卷云散了。 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要问些什么,就这样无言对视,直到,“晨曦,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终于想起来了。 晨曦没有答话,反而看着湖面波纹,问了一句,“我说过的,姐姐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会保护你,姐姐都忘了吗?” 上弦怎么也料不到他会这样答一句,一时间怔在那里,“晨曦,我不懂……” 他收回了凝视湖水的目光,看着她,轻轻地说,“姐姐懂的。”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她的心霎时间乱成一片。 然后,就真的懂了。 她还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是她刚从战场上回来,宣布要纳萧默然为皇夫。他说,她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所以,就算是要纳那个人为夫这么荒唐的事,他都会帮她。可是这一次,他这么做,是要…… “石御史已经说动陆将军出兵,如今大军驻扎在城外三十里,不日就会前来护驾。” 他竟然是当真要这么做,上弦只觉得有什么堵在心里。 “晨曦,你想要我……” “姐姐是女皇,自然有不得不做的事。” 他又打断了她的话, “不,我做不到。”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高声说了出来。做不到,这件事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姐姐,我本来就不应该留在尚京,也不应该做储君。你以前身子不好,说留不下子嗣,才立我为太子。如今你身子已然大好,我该离开京城,否则,有心之人会拿这个大做文章。” 他定定地看着她,用一贯温柔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 上弦明白,他说的是对的,可是…… 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虽然知晓事到如今,她必须做些什么,可是,她不愿意。 晨曦脸上还是微笑,对上弦说, “姐姐不用舍不得的,你过来看。” 说着牵起上弦的手,走到桥边,往桥下看。 上弦也往下看,波影浮动中,她只看见并肩而立的两个朦胧人影,高的那个生得俊美非凡,笑得云淡风轻,低的那个……脸上木无表情。那是晨曦和她自己。 “晨曦,我不懂。” 没有力气跟他打哑谜,不懂不懂,他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她不想懂,不要懂。 他还是笑,说, “姐姐以后就懂了。” 知道她舍不得,他还知道萧默然就是在利用她的舍不得。可是,这一次惊才绝艳的竟王殿下一定想不到,自己终是算错了。 那个人心无旁骛地守了她这许多年,如今终于忍不住想……监守自盗,会以为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据为己有无人例外,也不奇怪。所以他顺水推舟,断了那人的念头。 晨曦看着上弦仍然失魂似地站在那里,心中一恸,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据为己有,其实,他真的……,可是,他晚了,太晚了,当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心意,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只把她当姐姐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人了。如果世上从来没有萧默然这个人…… 想到这里心中一凛,没有如果。 只要她想要,他就会让她得到。不管她是想要萧默然做丈夫,还是想当盛世明君。 竟王殿下一直以为他就是她的弱点,错了,他不会是她的弱点的。以后就会清楚了,他是她最强的那一点。 ------------------------ 月月的文,更新快,文笔好,大家去看吧^^下面那几个字,就是链接,点击进入就好帝王画眉 终曲 “母皇,你又在想念舅舅了。” 眼前的小家伙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母皇既然那么想念舅舅,为什么不让舅舅回尚京来呢?” 这样的童言童语让上弦悚然惊醒,今天是专程来考较他的功课,可是,又忍不住对着他发呆了。 晨曦已经离开尚京好几年,他刚走那会儿,几乎夜夜梦到他,记不清梦中的细节,却在醒来时发现脸上总有泪痕。直到,这个小家伙生下来。 看到这个小人儿,她才明白,当日晨曦为什么会说不用舍不得,为什么要拉着她一起看水中的倒影。 这孩子长得,像默然哥哥,也像她,可是,最像的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晨曦。直到那时,她真的才知道了什么叫血脉相连。不管相隔多远,晨曦,始终是这世上和她最最亲近的人,这世上,唯有他,和她流着同样的血。 虽然她一直以为自己和晨曦长的不像,可是看着像晨曦比像自己还多云昊,就知道其实她和晨曦长的还是相像的。 就这样,如今每当她照镜子,或者洗脸,只要看到自己的倒影,总是不由自主想到那天,那天晨曦牵着她的手,让她看水中他俩倒影。原来,他想说的是……,想他的时候,只要看着水中倒影,他,就在身边了。 “舅舅在为月尚镇守边关,不能说回来就回来。” 脸上微笑,语气放轻松。眼前的小人儿还不明白……不明白想见却见不到的无奈,她,不想让他这么早开始无奈。 “陛下,若是无事,臣先告辞了。” 一直侍立一旁的太傅厉制年躬身告退,小家伙的脸马上就放松了下来,看来,他很敬畏这位厉先生。选做事一向不讲情面的厉制年作太子太傅,果然是选对了。 “哥哥。” 厉制年前脚刚走,就听门外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叫了一句。小家伙马上眉开眼笑。 “盈儿来了。” 可是当他看清盈儿是被谁抱进来的时候,笑容就有点僵了,“父王。” 赶紧行跪拜之礼。 萧默然把手上的那个小小姑娘放落地面, “起来吧。” 然后对上弦微微一笑。 虽然知道外甥肖似舅舅,乃是司空见惯的一件常事,可是,每次面对自己的长子,他仍然有些不明的心绪。再加上一贯的冷着一张面孔,小家伙见到他就像见了猫的老鼠,两个人更加难以亲近。 长得像……月晨曦,现在想起来,每次要带她走,从中作梗的都是月晨曦。 最开始是在成国战场上的时候。让她上战场,本来是作了万全的准备。可是,他尽出手下精英,理应被保护得滴水不漏的她竟然会中箭,差一点死了过去。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反悔了。说什么要助她顺利即位?人还没有亲政,就先在鬼门关前逛了一圈。算了算了,这皇帝不当也罢。 于是他斩断粮草安插奸细,然后要自己的人在她耳边……,她太信他了,要让她相信他是真心想要篡位,当初可是很下了一番心血。明明就快要成功了,她果然不愿意争抢,想要诈死。可是月晨曦,就是那个月晨曦,他的王府一直也被围困,上弦没有顺利亲政之前,他是最大的变数,当然不能不对他小心谨慎。这消息却就在那时被远在战场上的她所知晓,情势瞬间逆转,原本想要诈死的她登时马不停蹄赶回来……逼宫。 如今也是这样。林怀安的关门弟子…… 看着默然哥哥和盈儿站在一处,上弦想到近日接到的折子,心中一动。 长得太像了,盈儿越是长大,越是和默然哥哥相像,即便她当初除了皇夫,还有一位皇贵妃,也没人怀疑盈儿不是默然哥哥的。 他微笑,她便走向他,不知该说什么,终于找了句话来说,“默然哥哥,今天竟国那边老王爷上折子来,说要接盈儿回竟国去,等她成年就要她接替你做竟王。可是盈儿还小,我回说让她过几年再去。” 这些年来,她也学着平心静气地跟他说话,不再害怕他。 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朝上还是有大臣担心他会媚上乱政,只有她知道,自从成婚之后,他从未对时政有过一字一句意见,他想要的……不是乱政。 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身边,他低头在她耳边说,“弦儿,就让他们俩在这里玩,你跟我回坤安宫去。” 上弦听他这么露骨的要求,脸颊立时烫了起来那天,月云昊看着母皇走向父王,看着父王不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母皇的脸就粉了一片,然后静静的被父王带走了。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父王什么时候会悄悄把母皇带走,带到他再也见不到的地方去,永远也不回来。 直到后来他长大成人,母皇崩逝,由他即位为皇,父王请辞说要回竟国,却在半途病故,他也仍然觉得,也许,母皇不是崩逝,而是给父皇带走了。 ------------------------------------------ 后续故事及番外更新说明请向右看----------->各位,不用怀疑,这个故事真的已经告一段落了。 我前面的伏笔还有很多没有交待,那是因为这个是一个系列故事,后宫只是其中的第一部。 我暑期要出外业,去沙漠里,那个地方肯定不会给我找到上网的地方的。所以,就结束在这里。 我答应过的徐采薇的番外,还有我一直在说的林无语的新坑,都要在下学期开学以后才能开始。 除了这两个以外,还有独孤澈的故事。 我知道我动作慢,大家能耐着性子等我把这个故事写完,真是大大感谢。尤其感谢每一位留言给我的大大,没有你们,我是不可能写完这个故事的,写完故事有一半的功劳,应该属于你们。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那么,如果有兴趣的话,下学期开始故事的时候,我们再见^^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