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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鼠]大志(完结) 大志 人生是一场大梦,云波翻滚。过往如烟。江湖儿女枕剑而眠,梦里偃仰啸歌,意气风发,秋水湿了眼眸,白霜浸了云鬓。他们都梦死了,他独自醒来,已垂垂老矣。鹤发苍颜,窗外斜阳正浓。 他们第一次相遇在一个春寒料峭的二月,那天江水寂寂,还没来得及回暖,也有三两只野鸭游弋波间了,那天草木萧萧,还没来得及吐翠,迎春却已黄灿灿开得正俏,那天天空照常是南方的阴濛濛的清冷,风里却兀自带了缕芬芳的湿润。 那是一个初春,展昭的棉袄还没来得及褪下,展昭的酒还未温暖,他临窗而坐,窗外是江南的瑟瑟的小桥,瑟瑟的青瓦白墙。展昭面前摆着四碟小菜,都精致而简单:一碟切的很薄的盐水鸭片,一碟炒的很香的状元豆,一碟炖的很烂的糯米藕,一碟碧绿的香干拌马兰头,但展昭吃不下去,他投下木箸,淡淡的看眼前的黑衣人:“你们,可是为我而来?”他们不答,展昭便也不再问,他早已明白人生是一场波谲云诡的大梦,江湖便是那梦中的梦,红颜白发,恩怨情仇,几时了,几时休?刀光剑影中,展昭不由想到了幼年时门口的梨树,纷落的梨花像极了他舞出的剑华,他记得爹娘带他看花,爹对他说:“早开的梨花,美便是美过了,却结不出果子来。”展昭记得明白,他不清楚爹为什么这么说,他偶尔也会想:是少年意气风发,锋芒毕露不好么?展昭也曾经少年,他想着曾经一晚只凭一把剑连挑十二个高手,他记得他舞剑像是要飞起来了,他记得月光如水在刀刃上流淌,他甚至还记得那晚的泡桐花开的正香,血气也掩不住。“那时候正当少年,”展昭想,他的剑却没有停,眼前只是寻仇的小角色而已,“比起那晚,比起那晚……”他微笑了一下,现在他的剑收了华美,收了锋芒,沉稳而温和,却一样是锐利,甚至更不可挡。于是周围哼哼哈哈呻吟声不绝于耳,他停下剑淡淡道:“还要再来么?”那些人互相望了望,似是不甘心落败,却又不敢再上。展昭却不再看他们一眼,径自走下楼梯,“您的酒很好,改日若有机会,我当再来您的临江阁赏酒。”他对吓呆了的老掌柜说,丢下一锭银子。 出了酒肆,初春的风迎面扑来,江南的天空依旧是阴濛濛的,展昭觉得有些微微寒意。他沿着长堤漫无目的的走,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看着大江上暮霭沉沉,水色冥冥,远远的,一叶孤舟在浩淼烟波中若隐若现,起起伏伏,他忽然想就着这江冰水擦净他的剑,让它如月华般明亮,映出他年少的那树梨花:纷扬飘落剑气满天。他记起他的少年张狂,以为凭借一己意气就可以救天下于水火之中,他那时是多么骄傲呵,英雄正年少,温文尔雅的南侠,持剑快意恩仇,他相信他的梦就是他的理,他相信他一己之力就可以独撑危危将倾大厦。他口出豪言,登高而歌,笑尽前人;策马长啸,扬起漫漫黄沙一路。 他也曾经年少不更事。 但是后来他终是长大了,悲哀的明白了,面前江水滚滚东去遂不复返,自古英雄辈出,又有哪一个可以阻得了它的脚步?同样的,他又独自怎能杀的尽这天下数不清的贪官污吏,他又独自怎能救得完这天下食不果腹的苍苍性灵? 江水滚滚东去遂不复返,他似蜉蝣于天地,他该何去何从? 胸中郁烦油然而生,他不由唱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个清亮的声音接道。歌声将展昭从感慨中惊醒,他低头朝那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瞬间他以为昏沉沉的江面一夜开起千树万树梨花,灿然绚烂,迷了他的双眼。他看见白衣少年临水而坐,半闭着眼睛,唇角微微勾起。江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翩翩纱衣在初春的风里瑟瑟的飘舞,仿若一朵莲花。玉堂的发丝如烟,拂过他年轻华美的眉眼。玉堂的手指修长,碧绿如竹的酒液随着他手指的敲打在杯中轻颤,发出细微悦耳的钟罄金石之声。玉堂眯起眼睛对他一笑,摇了摇手中的酒杯,又重复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那一天他们初遇,玉堂的眉眼间满是关不住的嚣张,他朝他微微一笑,似风舞,舞遍半梦半醒荼靡间,似春水化了冻,腊梅落了花,迎春绽了黄,似无数彩蝶翩跹繁花般停在他的唇角,霎时就催暖了秦淮的青瓦白墙、烟波画舫,霎时就铺开了满目姹紫嫣红,荼靡芬芳,烟丝醉软,霎时就引得阳春三月踏花而来,溅起一路草长莺飞,群燕乱舞。他们初遇,他不知道他叫白玉堂,他也不知道他叫展昭。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们临水而坐,几乎喝光了玉堂带来的所有好酒,他们在岸边醉的半死,皓月当空,他们击节而舞。他说他的烦闷,玉堂于是嘲笑他:“定是你心胸不广放不下琐事。”他就申辩说他一直想视天下为己任,玉堂大笑着抚他的肩,道:“其实你的心就是天下。”他说,我要的不是这个天下啊,玉堂于是反问他:“那么你要的是什么?”他想不出来,于是他们一起大笑,又干了一坛老酒。他醉的不行,看着繁星满天,他絮絮的说他想念当年一人独挑十二高手的夜晚,他说那晚的月华也是如此静谧如银,玉堂不说话了,就那么静静的望着他,他说他家门口的梨树,说梨花飘落的时候像是剑气满天,他说着就舞起剑来,他的剑在月光下化成一条游动的龙,每一片鳞片都映着银波闪闪的江面,每一片鳞片都流动不同的色彩,斑斓缤纷如梨花纷落,那龙张牙舞爪,似是直飞九天,似是猛击深潭,龙的身体有力的回转,炸出一个又一个耀眼的雷霆,怳兮忽兮,聊兮栗兮,混汩汩兮,忽兮慌兮,俶兮傥兮,浩瀇瀁兮,慌旷旷兮,直有遇者死,挡者坏之势。玉堂渐渐看不清展昭的身体,看不清他的眉眼,只看见那条疯狂的龙,炫目光华似燃烧银河。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玉堂记得他也站起来与他同舞,嘴里断断续续唱着曹孟德的《短歌行》,那人却定住了,只呆呆的看着他舞剑,颠三倒四的打着节拍,合着他唱:“呦呦鹿鸣……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最后累的再也动不了了,他们就临水而眠,梦里水汽湿了他们的眼睑。 那时候玉堂不知道,这是展昭最后恣意的一个晚上,那时候玉堂不知道,展昭在天明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也许永远无法理解的决定。天明的时候他们安然的告别,像是夜晚的放纵从未发生,展昭微笑着说:“您的酒真好,我会一辈子记住。”玉堂大笑着回答:“也好也好,下次若我们有缘再碰到了,你当请我大醉通宵!”然后他们告别,甚至没有问彼此的姓名,他们当时想的是:也许,以后永远都不会再遇上他了。他们安然的告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他们安然的告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后来,后来,某一个暮春的傍晚,他们再会。他是一只猫,他是一只鼠。风萧萧的吹过,卷起一地尘埃。 相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展昭在很久以后还记得,在他做了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后的第廿六个黄昏,像是燃烧起来了。 西方的天空,巨大的云朵,连着河水,连着街道,连着酒肆,都像是燃烧起来了。浓烈的夕阳焚尽了他的思维,掩盖了其他一切色彩,目之所及,视野中漫溢着无边无际、肆无忌惮的红色。他看见飞起的瓦沿挑起火的下巴,他看见吹过街道的风卷起火的尾巴,他看见玉堂的白衣被晚霞浸透,渗出一种浓稠而真实的血红色。那时候玉堂站在开封府高耸的大门顶端,神色漠然的俯视他,他们彼此沉默,连沉默都像是要燃烧起来。最终,玉堂说:“你,是御猫展昭?”展昭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玉堂,觉得喉咙苦涩,夕阳几乎吞没了他的视野,玉堂站在开封府高耸的大门顶端,像是遥远得不可触及,他的白衣在晚霞里飘荡,渐渐变得血红,又渐渐被蚕食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白点。展昭看见玉堂眉眼间的悲伤,深沉的像是要将他溺毙,但是他连一个叹气都发不出;展昭眼睁睁看着玉堂被那个黄昏融化,直到片甲不留,但是他连一个叹息都发不出。 玉堂说:“我是锦毛鼠,白玉堂。”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相遇,展昭想他再也还不起玉堂的美意了,他们曾经对酒当歌,击节而舞,他们曾经踏歌而行,临水而眠。他曾经喝光了玉堂所有的好酒。但是现在他站在高墙的顶端,他站在底下,他是触了龙威的逃犯,他是缉捕他的官差。玉堂的悲伤将他溺毙了,玉堂的愤怒将他吞没了,那个抚着他的肩大笑的玉堂已经死了,他想玉堂会不会也在想:那个絮絮地说着烦闷那个舞剑像龙一样疯狂的展昭已经死了。 皇上说,三月之内追回玉堂盗走的三宝。展昭领旨。他想,他该怎样面对玉堂呢?他想他了解玉堂,展昭想玉堂毕竟还正少年,从来朝廷腐败奸佞横行,清白之人举步为艰,肖小之徒得志猖狂,玉堂正年少,玉堂正张扬,他蔑视朝廷,他憎恶鹰犬,他不会信他,他无所畏惧。这不怪玉堂,若是换做当年的自己,怕也不会信的吧?那么怪谁,那么怪谁?展昭闭了眼,想,谁都不怪,因为谁都想活的更好。只要这波谲云诡的大梦中,还有人半醒着,就足够了。 那场酒醒,是醍醐灌顶。 “其实我知道。”玉堂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入了朝廷。”玉堂站在洞口,他的脸逆光看不清表情,但展昭听见悉悉嗦嗦的响声,他知道那是玉堂的睫毛在扑烁,鼻翼细微的颤动,嘴唇上下启合。就像初春的夜晚他听见细雨入土,木兰花开放,一匹马在雨夜里跑过一样,恍恍然却无比清晰。 他心一颤,想:他竟然知道,他竟然知道! 他仰头看,玉堂的白衣飘飘,在阳光下,如琼浆四溅,梨花纷飞。洞口的阳光明媚,并且雪白,他看不清玉堂的眉眼,只觉得他就要乘光而去了,然而他其实还在那么看似触手可及的地方望着他笑。 “你以为我真的知道?”那一瞬间,一切幻境都噗噗破碎,眼前依旧是凌厉尖刻少年华美的白玉堂,“像你这鹰犬,我知道什么?”展昭刚刚扬起的心又一下跌回原处,他甚至觉得跌得更低。于是他自嘲的笑了。 玉堂显然理解错了他的笑容,他怒极而跳,道:“你笑什么!是笑我的机关关不住你这只皇帝的猫么?”他恶狠狠地说,但是在展昭看来,那分明是被掐了尾巴的小耗子。展昭忍不住又想笑,又想叹气。哭笑不得,展昭只能说:“展某不是这个意思。”玉堂却不接他的话,只是抱臂看他,展昭只好也和他一起沉默。见展昭也不说话了,玉堂又开心起来,他自鸣得意的在洞口走了一圈,忽然道:“若是你破得了我的机关,我倒是可以将三宝还你。如果你赢不了的话……”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展昭能马上想象到玉堂脸上奸笑的样子。展昭叹气,越是狠毒,越是凌厉,玉堂就越是个孩子,他若是知道什么,那也是过了年岁以后的事了。争强弱,逞英雄,谁服了谁,谁赢了谁,做事不计后果,不思得失:正因为无知,所以无惧。 早开的梨花,美是美了,却结不出果子来。——他又想到了那树梨花。 后来的事情自然是理所应当,老鼠斗不过猫,张牙舞爪的少侠白玉堂输了,所以玉堂乖乖跟着展昭回去。展昭有时也会想,玉堂知道,或是真的不知道?玉堂什么也不说,除了和他捣蛋,除了和他唱反调,除了和他争强弱。展昭想他们醉的半死的那个夜晚,默契是从哪里来的呢?后来再见面的时候,玉堂深沉的悲伤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他看着那个在屋顶上偷偷喝酒喝得眉开眼笑的家伙,觉得头疼的可以,不过他到底还是陪他一并入了朝,一并束缚了手脚,一并奔波。 ——猫如果不了解老鼠,怎么逮得到老鼠;猫如果了解老鼠,怎么还会有老鼠?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玉堂用两根手指捏住酒杯,转来转去,反反复复地看着,反反复复地吟道。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酒杯里倒映着满天星斗,日行月落。 展昭提着一盏灯,轻轻跃上屋顶,坐在他旁边,低声道:“是不是还应该感到庆幸,可以用歌来咏唱你的志向?” 被打断了吟唱的玉堂不满地看了展昭一眼,举起面前的一坛酒,说:“扰人雅兴者,当罚!” 展昭笑了一下,道:“若是我也醉了,我们岂不是都要在这屋顶上呆一晚上了?” 玉堂脸红了红,道:“你醉了,有我把你踹下去!” 展昭于是不再拒绝,接过玉堂的酒杯,玉堂给他斟满酒,他抬头望了望,大块的墨云堆积,整个天空浓稠的像是要掉下来了,没有一颗星,没有半角月。他喝干了酒杯中的酒,玉堂给他斟第二杯,他望着玉堂,道:“这无星无月的晚上,你哪里来的雅兴邀云对酒?若不是我,你连你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 玉堂提着酒坛灌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展昭眨了眨眼睛,说:“我在等一位好友,他一会就会到了。”灯盏里的火花明明暗暗,映着玉堂的脸,突显出大块对比强烈的阴影,玉堂的眼睛却亮的像两颗星,湿润的,有火花闪烁的,飞蛾扑烁的星。 展昭微笑道:“既然你有老友,展某就不奉陪了。”他饮完杯中的酒,起身做势要走,玉堂连忙拉住他,道:“你在,才更尽兴啊。”展昭回头,笑道:“真的么?”玉堂把他一拽,让他重新坐下,又把酒杯塞到他手中,道:“当然真的!我常骗你么?”展昭苦笑着想:“还不经常么?” 玉堂又给他斟了一杯酒,道:“快来了,快来了。” 于是他们豪饮。他一杯喝完,他迅速给他斟满,他自己提着酒坛一口一口的灌。这次他们醉的不快,但酒已将尽。玉堂高声唱: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展昭和着他唱: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天上的云压得愈发低,空气似乎挤一下就会冒出水来,他们的歌声在厚重的气压里蜿蜒穿梭,似是生根,似是抽芽,似是绽蕾。压抑的夜空更加压抑,如八万斤的金鼎,而他们清亮的歌声却笔直冲入云霄,如闪电,炸开一个白昼的雷霆。 玉堂拉了拉展昭的衣袖,喜道:“他来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白光劈开混沌,撬起两旁波浪般的云朵,如天狼之箭飞射而来,他们只觉得眼前异样的光明一片,那白光似是钉在他们身侧,似是远在百里之外。体内的兴奋感被莫名激起,展昭感到玉堂蓦得握住他的手,然后他们的手一并战栗阵阵。 白光过后有短暂的黑暗和平静,那是一种诡异的安宁,像一枚巨大的花朵一瓣一瓣颤抖:它裹得那么紧,像是要窒息,瞬间,无声和无视几乎将他们溺毙。展昭听见他的太阳穴和玉堂腕上的脉搏一齐突、突地跳,踩着每一声的节拍,黑暗展开它的一片、两片花瓣……忽然,整个黑暗都爆炸了!那是一声震撼整个宇宙的轰鸣,黑暗的花瓣散作无数一齐迸裂。展昭觉得他的脑子也成了一朵紧闭的花蕾,在那个轰鸣声中猛然破为虚有。一瞬间他觉得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云内,日夜颠倒。他已化为扬尘,随着那声轰鸣粉碎,唯有他握着玉堂的那只手还如此真切。 又一道白光,又一道白光,轰鸣,轰鸣,前方,后方,左方,右方,八面长歌,八面长歌——暴风雨来了,暴风雨来了! 当院子里的树被吹的东倒西歪,豆大的水珠砸在瓦片上的时候,玉堂用力握住他的手,对他笑道:“我的老朋友终于来了!” 展昭带上来的灯早已被雨水浇灭,四周漆黑一片,他只能听见液体坠落的声音和炸裂的声音,狂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疯狂舞动,似乎要脱离他的身体卷入无边的黑暗里,他的理智渐渐被吞没,只剩下皮肤在感知一切,雨珠像是钝箭从四面八方射来,他的鼻端嗅到了战场血腥的味道。一切哔哔剥剥的喧闹声重叠为沉默,沉默又蔓延,广阔到千万万顶苍穹。万般混沌中,展昭却无比真切的感觉到玉堂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柔软。这是一个奇妙的时刻,黑暗,安全,矛盾的搭配充斥了他的全身。 “喂,剑在吧?”雨声中传来玉堂的声音,那只握着的手扭动了一下,从展昭掌中游出来,滑得像一条小鱼。掌心的触感霎时间消失,展昭不由的也觉得心中一空。“剑在吧?”玉堂的声音若近若离,少了相牵的温度,展昭甚至不能在滂沱大雨中确定玉堂是否还在,“在。”他只能回答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下一瞬间,他忽然笑了。闪电劈过,天地间都猝然亮如白昼,他清清楚楚看见玉堂的剑已经出鞘,映着满目光华,背后拖出浓黑、狭长的影子,像一条蛇,一尾细小的龙。而玉堂看见的,是展昭在笑,有七万重闪电的亮度。 展昭的剑也出鞘,那时候宇宙已经归于喧闹中的黑暗,疾雷滚滚来自百里之外,振聋发聩,撼荡心肺。屋瓦在颤抖,空气在颤抖,雨珠在颤抖,但是展昭的剑不抖,他稳得像一尊雕塑。轰鸣中他听见玉堂的剑切开落雨向他刺来。他举剑格开,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大风几乎扰乱他的心智,他只能听,他可以听见很多声音,比如玉堂击碎空气的声音,玉堂眼珠转动的声音,玉堂嘴唇开合的声音,玉堂发丝呼呼飘散开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在心中勾画出一个玉堂,黑眸雪肤,舞剑如梨花纷飞。然而他什么也听不见,暴雨的喧嚣吞噬了他的思考,纷乱铺天盖地卷来,颠倒世界,混淆诸神。也许他脑海里的玉堂白衣翩翩,也许狡捷过深林猴猿,也许勇傲若峻山豹螭。但展昭的剑已出鞘。 他的剑出鞘。 那是天神降临。降临在上古的沙场,血如雨下,怒号若雷鸣。九万万个君主在颤抖,九万万个世界在颤抖。不再有束缚,不再有顾虑,展昭的眼睛里空明一片,只为这夜雨中的一宿尽兴! 他的剑是风,不管是关外黄沙上圆月下,不管是黄河浊浪顶巨石底,抑或钱塘滔天的潮,抑或南海无际的洋,展昭的剑是风,再狂乱也是温柔,再轻灵也是敦厚,无可阻挡,无可拒绝;他的剑是花,不管是青虬翻海的白涛,不管是浩浩昆仑顶的玉英,抑或白雪卷了穹庐,抑或瑶圃醉了重华,玉堂的剑是花,再温柔也是狂乱,再敦厚也是轻灵,无可相迎,无可知晓。他们在暴风雨的黑夜里比剑,彼此的脑海中却是空白,他们看不见,听不见,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脚下是嶙嶙细瓦,却蓦然高升亿丈之上,他们周围是肃静的开封府繁华的京都,却都蓦然化为混沌虚无,天地成了远古沙场,只剩两个男人的厮杀,血落如雨,怒吼若雷鸣。争斗持续千年,没有开始,没有终结,似乎本该如此,两个男人比剑,长风卷落花,绵延无限,亘古不变! 千年太短,蜉蝣天地,沧海一粟。狂人高冠长剑,登昆仑去矣。他们尽兴,一宿足矣。 雨渐渐小了。 壮烈的极端,渐渐精致成一种极至,展昭的剑风拂过小园,玉堂白衣翩翩似梨花纷飞。 最后一道闪电劈过,他们清楚地看见对方的眼眸,原是日月之行,尽出其中。 而已。 而已。 月华。君如长风,妾似月。 惊鸿一瞥,缘定三生。 玉堂已经记不得玉是从谁家女儿那里收到的了,只是他习惯了把它随身戴着,没事的时候摸摸温润的表面,玉上密密地刻着两行字,阳光下有一点点像流动的细水。 惊鸿一瞥,缘定三生。 “要是我说啊,一辈子就够了,这世上那么多美女,为什么非要缠着一个不放呢?若是遇到下一个了,也许便觉得上一个万般不是了。所以啊,白五爷我只要一辈子,就足够了。”玉堂翘着二郎腿,对光看着玉上的字,振振有辞地说。展昭哭笑不得,那个四处风流的小子哪里知道说话人的心情,是怎样的万般情深,怎样的万般惊喜,又是怎样的万般无奈。他也只能附和着说:“所言极是,所言极是。”玉堂于是瞥了他一眼,说:“你这猫定是薄幸,你就该生生世世和一人锁在一起,教你逃也逃不掉。”展昭愣了愣,不知为何自己的附和也会招来老鼠恶语,索性闭了嘴,不再应他。玉堂看他不答话,就又说:“也不知哪家姑娘倒霉,和你这笨猫锁一块。” 玉堂纯粹是个爱和人唱反调的家伙。展昭更加确定了。不仅爱唱反调,还爱没事找事。纯粹是没长大的孩子。正目中无人,意气风发,正急着指点江山,仗剑平天下呢。 展昭决定不理会老鼠的挑衅,他闭目小憩,思绪就不知不觉渐渐远了。何谓“惊鸿一瞥,缘定三生”?每当念道此句时,他脑海中总是会莫名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玉堂,江边饮酒的,逆光微笑的,白衣翩翩的,还有滂沱大雨中舞剑如花的。那些幻影飘然来去,美的不可方物。虽然最后归结为现实,都是这个横竖不着调的大白耗子……某些暖暖的东西在胸中突突地往外涌,展昭一惊,睁开双眼,面前还是那位聒噪的少年英雄白玉堂。展昭只好感叹,与老鼠在一起久了,连思想都一并变得奇怪了。 一直到很久以后的某一个秋天,他才终于开始明白。相思生生世世不为过,红颜地老天荒亦嫌短。当然,那时候的相思已经酿成一江碧水东流而去了。 他遇见丁月华是在一个秋天。女人坐在一棵梨树下面,手里捧着一只白梨。展昭不是故意闯入别人家的深院,也不是有意去看别人家闺女的,只是玉堂和他作对,跑得无影无踪,他也只能摸着方向追他,却不想摸到了女儿家的小庭院。女人没有惊叫,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依旧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柔和如一片月光。一阵风吹过,满树黄叶沙沙作响,映着午后的阳光,闲适宁静就像这睡意浓浓的深深小院。 一霎那,展昭像是看到了年老的玉堂,白发苍苍,目光朦胧,他周围梨花飘落,玉堂被笼在阳光里,神态安然,嘴角带着意义不明的微笑。展昭的眼睛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奔涌而出,他甚至觉得心脏莫名的有小小的刺痛,不剧烈,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却不偏不倚恰到好处——下一刻,泪水就这么无声的流下了,滑过他的脸颊。迷迷糊糊的视野中,展昭清楚的看见玉堂上扬的嘴角,越来越清晰。他觉得头晕目眩,玉堂的微笑,仿佛空白里唯一的焦点,那么让他悲伤,那么的,意义不明。 黄叶纷纷飘落,庭院深深。 那个微笑意义不明,扩大到幕天席地。于是展昭脑海里幻化出很多很多画面,包大人明镜高悬,眼角刻下的是刚正不阿的天下兴亡事;庞吉阴笑,甩袖而去;江南的烟雨如丝,花红柳绿,莺啼燕舞;女人白玉般的侧脸,优雅的回头,羞涩的启唇;白玉堂在冰冷的江边微笑唤起彩蝶翩跹;白玉堂在阳光里袅袅如烟;白玉堂在月色里笑颜似水;白玉堂大笑着长剑出鞘,纵马啸歌,唱三千世界昏鸦;白玉堂在他耳边说:其实我都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他的眉眼朦胧,只有嘴唇上下开合,弯曲着意义不明的弧度;白玉堂安然的坐在那里,微笑扩大到漫天席地,于是微笑也成了大片空白,展昭闻到了梨花香。 “您怎么了?”女人问。 “我很好,您受惊了。”展昭回过神。他下意识的摸脸,摸到自己泪流满面。女人站在他眼前,柔软的梨花香,柔软的胸部微微隆起,她含笑看他,小巧的鼻子呼出淡淡的暖意,安然仿佛一片月光。“我只是……找人。”展昭说。 他泪流满面。莫名的悲伤。他的心隐隐作痛,他觉得他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有那么一天,连暮鸦都忘了叫,连时光都忘了前行,只有深秋的黄叶飘落,阳光撒满庭院,仿若初春的梨花纷飞,尘埃跳着小小的舞步,依稀如同大唐玄宗的歌舞升平,玉堂白发苍苍坐在梨树下面,不再和他唱反调,不再狡黠的笑,老态龙钟的脸上涂匀闪闪烁烁的光斑,他依旧记得他的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候,依旧记得他们并肩而战,剑华灼灼。他某名的悲伤。仿佛一刹那抛弃了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奴家是月华,丁月华。”女人行了深深的万福,她的眼光坦然而温和,月白色的长裙繁琐的扣着,看上去既暖和又柔软。她的声音缓慢,像是下午花木的影子一寸一寸徐徐拉长,“这里是茉花村,丁家府陋。您是展昭展大人?” 展昭微微吃了一惊,月华如水,上下翻飞的剑刃烁烁银光,泡桐花开的正香,十二高手的长刀躺在地上没有言语,他笑得张狂。大红官服裹身,剑鞘压了锋芒,他微笑温润如玉。愿月华如水,洗清尘网恢恢。是了,是了,惊鸿一瞥,缘定三生。人道是,定是相思勿相负,只为这一次邂逅,便定下了梨花树下的三生路。 “我是展昭。”他回答,女人垂下潋滟的眸,羞涩的启唇,又微张着欲言又止,仿佛刚才的镇定自若全是幻影,她白玉般的面颊红了。于是阳光又色彩斑斓起来,庭院又热闹起来,树叶又哗哗的喧闹着落下。 玉堂远远的看着,他的眉眼隐在秋阳里,似乎面无表情,玉堂远远的看着,就像一张宣纸在水里渐渐的浸湿,打着旋下沉。 玉暖生烟,细小的文字都溢出来,飘到空中去了。 惊鸿一瞥,缘定三生。 相守。碧云满天,残菊遍地。 巨阙换了湛泸。月华如水,照我靛衣生妙花。 新娘被裹在嫣红的嫁衣中,看不见她香雪似的粉腮,春云似的层层叠叠的小山,烟柳似的含情的眉,春水似的潋滟的眼,尽是一团暧昧含糊的嫣红,像洛河上飘过的牡丹,国色天香,风华绝代。唢呐震天响,满屋觥筹交错,月华的红衣嫣然,红的醉生梦死。展昭觉得头晕目眩,像是梦游。他上下移动视线,他的喉咙干涩,头痛的醺醺然,他下意识的寻找什么,之后他找到了:一双生生的嫩手,它们绞在一起,红帕被揉的皱巴巴的,大片的嫣红中,这唯一的雪白是那么熟悉,每一片指甲都修剪的形状美好,像粉红的贝壳,手指优雅的弯曲着,指节的圆润,泛着珍珠的光晕。一团嫣红的月华的胸前,她的手白的像一块美玉,一朵火焰里的雪花——每一枚雪白的指尖都指向不同的地方,它们紧张的绞在一起,诡异优美的扭曲,如同金风玉露痴缠不休,等待着洛神和小王子一场奢华的迷失:天降花雨,他匍匐在她脚下拥抱她,她的足雪白,她的鞋鲜红,他匍匐在她脚下,求那场奢侈的云雨。而她转瞬化成了海浪和牡丹。这是展昭小的时候听过的一个神话:洛水的女神一直在预谋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约会。 但是展昭想说的是:月华如水,照我剑似长风,梨落翩翩。 巨阙不在手里,湛泸也不在。黄色的圣旨被高高的供奉起来。 他燥热起来。周围飘荡着红色,玫红,嫣红,朱红,胭脂红。只有那双手,雪白如梨花。 他抓住了那双手。 人群哄笑起来,“展大人,您还真沉不住气,等入了洞房,您怎么摸都没有关系。”“也不怪展大人,新娘子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呢。”“展大人您真是双喜临门啊,恭喜展大人娶到如花似玉的新娘子,恭喜展大人右迁!”“……”“……” 展昭松开双手,无奈的笑,他想他只是一时冲动,当时他甚至忘了那是月华的手。他有些失望,似乎这并不是他所想要的,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快的让他恍然以为是一个幻觉。 月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吹的喜帕拂起半边角,仿若红蝶扬翅。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展昭再看她的时候,她依旧是安安静静的站着,不言不语,红的像一朵牡丹。 多年以后展昭依旧记得这一幕,那时候月华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为女儿纳一双新鞋,她说起白玉堂的时候表情安然而平和,红艳艳的鞋面在她的手上闪闪发亮,她的宝蓝色的夹袄像洛河的水波,站在她身边的展昭以为目睹了神女熏香脉脉的反侧。他的妻子在为女儿纳一双新鞋,她安静如同一片月光。那时候玉堂已经不在了。梨花开了满树,团团簇簇。 梨树下白发苍苍的玉堂,换做形单影只的展昭;少年华美的白玉堂,换做在冲霄楼前的一个回眸。 公孙先生说:“白玉堂死的轰轰烈烈。” 据说千百枝箭射下来,就像银河坠落九天,展昭不知道玉堂那时候看到了什么,展昭只是偶尔会想,当箭射进他雪白的肌理时,真正的玉堂已经脱离了那些沉淀厚重的东西,像蝴蝶一般轻灵的飞出去了。当时会不会有阳光从高处狭小的窗外洒进来,旋转成一道美丽的光柱,细小尘埃纷飞如同梨花。玉堂飞过那些兵士的头顶,飞过那些黑铁白钢,顺着小窗向上飞去,他站在塔顶俯瞰他曾经驰骋的大好河山,黄河如带,那是故乡;长江如链,那是故乡;巫山云雨,那是故乡;长安古台,那是故乡。他白衣飘飘,长发轻舞。他转头看,看见远远的地方展昭策马而来,扬起一路尘埃。 “玉堂!!”展昭大声呼喊。 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就像第一次遇见,展昭忽然感到路边飞速倒退的树上都开满了梨花,马背上滚烫的汗水都成了春风拂面,糊住眼睛的泪水都成了美酒,他如焚的焦虑蓦得消失殆尽,转而成了碧云漫天,他潇洒徐行。他仿佛不是去赴一个少年死亡的约会,而是在某个歌舞升平的午后踏花来兮。 国殇,国殇。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国殇,国殇。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玉堂!!”展昭又喊。 花朵美酒倏得不见了,展昭想,刚刚玉堂似乎在说,担心什么,我没事。 他向西望,看见胭脂般的夜晚滚滚而来,云朵凝成惊心动魄的艳紫,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他想那个雪白的影子被扯的支离破碎,吞没在大卷红旗海浪般的起伏里。他的耳边响起了陌生的歌颂之声,忽而沉郁,忽而高亢。马一路狂奔,他吃惊的看见烟尘之中,不断有人从地下站起,盔甲残破,神色肃穆的踉跄前行,手里握着卷边的残刀。奔赴沙场,奔赴沙场。他们默默前行,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展昭策马向西狂奔,兵士们也默默的向西前行。血红的落日烧的漫天遍野,大地沉淀成一片焦土。 他忽然明白了,这是阵亡的鬼魂们在为某个人送行,这是阵亡的鬼魂们在迎接新的亡灵。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神色肃穆的阵亡者们继续前行,他们越汇越多,形成一只黑压压的队伍,展昭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头颅,身上插满断箭的战马,缺了半边的盾牌,在血红色天空里高高招展的残破的军旗,潮水一般无边无际,雄壮悲凉,整齐无声的走近夕阳里去。 可偏偏还有歌颂的声音,高亢绵长。歌颂战神浴血而生,将士凯旋归来。 他看见那个剪影了。 在夕阳正中间,他站在高高的塔顶,身上扎满长箭,他站在塔顶,衣袂烈烈飘舞。 黑压压的大军停住了,连歌声都停住了,天地间一片寂静。亘古不变的夕阳烧的天昏地暗,剩下,绵延无边的焦土。 玉堂的衣袖径自烈烈飘舞。展昭觉得自己也死了,天地间,只剩他一个,张着充血的双眼,挺直了背脊,在狂风残阳里巍然屹立。 玉堂。玉堂。展昭在心里喊。他记起初遇时他眼角关不住的张扬,他记起他微笑的时候暖了那安逸的小亭台水榭,他记得他的长剑游走梨落纷纷,他记得他促狭的一笑,说:也不知哪家姑娘倒霉,要和你这笨猫生生世世锁一块?玉堂还年少、年少,那个站在塔顶的古老的战神,那个亡灵们虔诚迎接的,是谁、是谁? 颂歌又响起来了,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展昭忽然知道,他留不住玉堂。少年华美的白玉堂,要走了。 夕阳一点点下坠,红艳的越来越触目惊心,像是上古的一个火种,压抑了千年,等待一瞬间的爆发。 燃烧了,燃烧了。从塔基开始,火舌一点一点舔上去,像是有八万朵花瓣的莲花,徐徐盛开,曼曼舞蹈。白玉堂的剪影依旧立在塔顶,骄傲而无惧。 烧了,烧了。罪大恶极的冲霄楼被烧了。 展昭被奔过身侧的徐庆惊醒,他看见展昭的时候惊了一下,然后就红着眼拉着展昭跑,边跑边喊:“我们已经烧了那盟书了,我们已经烧了那楼了,展兄弟你看,你看,五弟做的多么好,多么好。”他的声音嘶哑像一口锈刀,霍霍地响。展昭怔怔地被他拉着狂奔,说:“玉堂他,还在塔顶呢。”徐庆喉咙里锈刀的霍霍声又响了一会,他终于转过头,双眼红的像血,他对展昭说:“我们已经,把他抢出来了。” 那么那个影子是谁?那个翩翩的少年的影子是谁?展昭向西望去,不见了铺天盖地的黑压压的亡灵,不见了夕阳残照,只看见火光恣意明亮着,疯狂的舞动着,鲜红鲜红,映亮了半边漆黑的天空。焦灰和火星大雨般洒落,展昭抬头看,觉得是梨花瓣着了火,在这高唱祭歌的夜晚纷然而舞,星屑般回旋。他分明看见少年的影子还在火焰之中。他觉得额间一凉,一滴泪水滴在他额间。展昭本能的想,那是战神的泪,他就要离去了。他的泪冰冷,却炽伤了他的皮肤,他嗅到了肌肉烧焦的味道。 他想,玉堂,你当真轰轰烈烈。 “玉堂他,当真轰轰烈烈。”月华说。她收拾起手中的针线,端起草编的小针线筐,慢慢走进屋去,展昭看着她的背影,她已经不再婀娜,也不再婷婷如立,但她依旧安静而温和,注视他的时候,她像一片月光。展昭终于明白,月华,月华,那是他念念不忘的当年,轻狂少侠在一个夜晚连挑十二高手,月光如水,照我长剑游走,梨落纷纷。即使束缚了手脚,他却一直想要振翅高飞——像玉堂,年少不知事,年少无所惧。 那时他们慢吟:惊鸿一瞥,缘定三生。玉堂微笑的眉眼依旧,歌声还在耳畔咿咿呀呀响个不停,像是玉堂就站在他身后的梨树之下,白衣胜雪,风华绝代。镜花水月,他却不敢回头。 惊鸿一瞥的是当年的一个旧梦,缘定三生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志。月华是他的妻子,教会他格物而致知。结了连理,彻底深埋了轻狂,从此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于是他已经多少年,不曾挥舞过手中的剑了? 展昭结婚的前一个夜晚,玉堂拉他上屋顶陪他喝酒。登高而望,他们脚下是浩浩的芦花荡,头顶是茫茫的白皓月。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万顷江面碎碎泛着银光,流的无边无际。他们的衣角飒飒飘动,似要乘风归去,不知所止;又忽然生出了就此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感叹。 “你不能喝,你看着我喝就好了。”水光接天下雪衣黑眸的玉堂眨着眼睛说,“明天是大喜的日子,要清清爽爽、欢欢喜喜的,不要醉猫昏猫一只。” 展昭笑,有些苦涩,他垂下眼睛,说:“今晚不喝。以后一起喝酒的机会多得是。” 玉堂笑着用力拍他的肩,说:“你这猫儿肩上的担子今后要多得多了,不拿剑,比拿剑更累。所以我白五爷才喜欢江湖,叫让我像你那样活,我还不若死了。” 展昭皱眉道:“别说些不吉利的话!” 玉堂嘻嘻的笑了几下,不说话了。微风吹起玉堂的发丝,若有若无的拂在展昭面颊上,像是细小的鱼,胆怯的接近,又迅速逃开。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一闪一闪。沉默了一阵,玉堂忽然轻声说:“我明天不能喝你的喜酒了。真可惜。” “你要去哪?”展昭问,语气里带了点不满的意味,“多留一天都不可以么?” “我要是告诉你去哪,怕是就去不成了。”玉堂眉开眼笑的说,嘴角带着展昭看不透的狡黠和决绝。 展昭叹了口气,他从来都摸不透这只精灵古怪的小老鼠,他想到什么就非得去做,不达目的不罢休,展昭也只能随他去。“你去吧。回来以后我们再好好的喝。”展昭说。 玉堂的眼波闪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落进去了,他低头眨了两下,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漫天碎星。他笑道:“以后都不行了。展大人既然不拿剑了,就不能畅饮了——以后要谋略的事,可要多得多了。” 展昭的心颤了一下,笑道:“你是变着法子揶揄我么?那时皇上下旨令我升迁,你也没有反对啊。” 玉堂不屑的撇嘴:“我反对你又会听了我的么?我看你对那职位也求之不得,满心欢喜呢!” 展昭垂头,自圣上赐婚,命他迁官以来,玉堂一直什么也没说。展昭曾经以为他会和他决裂,以命相博,结果却是他自己徒增紧张——日子似乎还是照常的过,老鼠还是嚣张的老鼠,聒噪别扭。既然玉堂不说,他也就一字不提,仿佛那是一个伤疤,只要不触碰,就会慢慢被遗忘掉。听见玉堂刚才的话,展昭才知道,那疤一直未去,只要还在,就终是要面对的。他黯然道:“你果然,还是因那事恼了么?” 玉堂大笑道:“我是从来也不理解你这死猫做的决定,不过到最后,它们仿佛都还有些道理。这一次我自然恼了,不过我又想,你不是贪权之人。你怕是又有你的理由。” 展昭一震,他想,他信我,他信我!他放了剑、升了迁,不知遭了多少江湖人士的漫骂,而那耗子,那耗子居然信他,居然信他!他不是知己,不是知己又何妨?足矣,足矣! 玉堂却不知展昭激动的心情,只是顿了一下,又轻轻的说:“况且,不放下剑又怎样,天下的不平,又怎是一把剑可以铲的平的?” 一瞬间,展昭的脑海一片空白,忽得像有万马回旋,巨犀拔海而出,像是敌方阵营被层层攻破,他手刃了首领一样,他欣喜若狂。玉堂,他竟然懂,他竟然懂他!知己,知己,人生得一知己,死亦何妨?死亦何妨!他抓住玉堂的肩膀,怔怔的望进他的眼里,他看见玉堂的眸子闪烁着斑斓光华,若凤尾,璀璨夺目。他一叠声的喊:“玉堂,玉堂,玉堂。”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湿了,他甚至想不起来,他曾经是多么宠辱不惊,温文尔雅。 “只是……我不明白……”玉堂并没有因为展昭的失态而吃惊,他的眼神飘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喃喃的说:“我不明白……不用剑,我用什么……过你那样的生活,不若让我死了罢……” 展昭的一滴泪坠下,砸在玉堂的额间。展昭微微笑了,玉堂终究不再是小孩子,玉堂终究长大了。他的心里又刺刺的悲伤,玉堂,他又怎样面对现实——巨夏将倾,风雨欲来。他晃玉堂的肩膀,喊他:“玉堂,玉堂,我们今夜不醉不休,可好?” 玉堂回过神来,他也笑,说:“不行,今晚只能我喝,你陪着看罢。” “那个新郎,当不当都无所谓,只要今晚你我尽兴,展昭别无所求。”展昭望着他的眼睛说。 玉堂轻轻的笑了,像是第一次见面那般,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光华盖过了头顶的一轮满月。白衣胜雪的玉堂,就像在发光,亮的展昭不能直视。“那可不行。”玉堂慢慢的说,“以后展大嫂该骂我带坏了她家夫君了。”玉堂说这话时嘴角扬起美丽的弧度,像是有无数彩蝶翩跹繁花般落在他的唇边,唤起展昭种种与他一同的回忆,它们纷纷踏月凌江而来,在空气中踩出一圈一圈涟漪,缤纷渐欲迷人眼。 玉堂大口大口的灌酒,展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着话,他依稀听见有谁歌唱着香草美人,在这清亮的夜里百转动听。乌鹊沙沙的南飞,芦花大雪般轻盈。展昭忽然升起无比的满足感,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地老天荒下去也不错。玉堂醉了,伏在他的膝上,喃喃地说:“我看见你流泪了,就滴在这里,”他伸手指额头,“我不管你这泪是为什么流的,我就当它是为我。”他抽了抽鼻子,翻了个身,嘟囔道:“以后,不管为什么,都不需要再为我流泪了。” “这一滴,已经够了。” 玉堂说着,声音渐渐隐在均匀的鼻息里,他沉沉的睡去。月光下,容颜一如孩童般稚气可爱。 他还是那个少年,展昭固执的想,在他眼里,玉堂永远是凌厉骄傲的少年,他觉得自己也醉了,他的手抚上玉堂的面颊,他喃喃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滚滚长江无穷浪,终于东去不复反。 玉堂死在冲霄楼。他们开始也常提他,泪流满面,痛不欲生。直到五鼠最终都成了传说中的一个故事,他的名字,也变得陌生了。死的人多了,多了,伤痛就渐渐被忘怀了。 对于活着的人,忘怀最是容易。天地,万物之逆旅,沉淀了多少枯死的红颜骨;光阴,百代之过客,目睹了多少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玉堂,玉堂,他沾满了尘灰,蜷缩在最隐秘的一个角落,他低低的笑着说: “我在等一位好友。他来了,你便知晓了。” 展昭一惊,从迷糊中清醒,老了,老了,就是坐着,也会不知不觉的睡着。最近更甚,站着,也昏昏沉沉,那些前尘往事,就纷纷不请自来,杂乱无章,让他无所适从。他发现,自己真的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了。月华靠在梨树下的藤椅上,不言不语,她也老的不成样子。眉眼间,只能依稀见着昔年的风华,稀薄的像是掉进湍流里的一块胭脂。 梨树已经一抱粗了,深秋叶子都黄了,阳光照射下,金灿灿的。雪白的大梨挂满枝桠。展昭端详着这棵梨树,思索着什么时候叫仆人都摘了这些梨下来,再下几场霜,冬天就该来了。忽然,他看见有一抹白影从树后一闪而过,他一惊,颤巍巍的抬手擦了擦眼睛,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满院沙沙的树叶轻响,阳光撒满地面、台阶、他的面颊。他霎时间觉得眼底滚烫,鼻端发酸,他颤抖着张嘴,喉咙深处滚动着几个混沌的音节,却一个都发不出来,他以手捂面,缓缓的坐下,他抑止不住的想:“你来了么?你来了么?” 六十年前,二十六岁的展昭在这个院落里遇见了月华,她安静如同一片月光,他却想到了白发苍苍的玉堂,他莫名的哭泣,泪流满面。六十年后,风度翩翩的玉堂回到这里,来看老的不能自持的展昭了么? 那些尘封的旧事一瞬间都书页般被吹得漫天飞舞。自成婚后,展昭再没有梦到过的梨花和剑华,自玉堂死后,他再没有流过的泪,都叫嚣着奔涌而出。各种各样的片断都历历在目。明明六十年的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六十年的战战兢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仿佛只有一眨眼那么长。人生如梦,人生如梦。他叹道,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那时他们是两个少年,壮志凌云,气吞山河。他张扬,他隐忍;他凌厉,他温润;他美目如电,他微笑似玉。他追着他的志向前进,他循着他的梦想追逐,他们背道而驰,却从没有疏远。他们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却终于在原点又相见。玉堂,玉堂,二十三岁的玉堂永远不会老去,展昭仿佛看见他就在春寒料峭里坦然的微笑,裸露的脖子像蛋壳一样洁白坚硬,蝴蝶一样舒展,旋转出一个个绮丽的弧度。初次见面的时候,玉堂也舞剑翩翩。他想,六十年前见到的,也许只是老了的自己,因为玉堂再也不会老去,再也不会。他于是跟着玉堂的步子吃力的舞起来,土蓝的粗布衣袖兀自飘动,如同飞蛾,干瘦的脖子也跟着颤动,松弛的皮肤如同雪花层层。老了的展昭颤巍巍的对着梨树起舞,动作笨拙而丑陋,书页漫天飞舞,新纳的布底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就只有树叶哗哗作响,阳光暖暖照耀,鸟儿拍动翅膀从头顶而过。二十三岁的玉堂和八十六岁的展昭用同一个姿势舞蹈,连梨树和不言不语的月华都安静的聆听。 六十年前的某一天,二十三的玉堂落下一滴眼泪,在燃烧的冲霄楼前,落在展昭的额间,炽伤了他的皮肤。那时候玉堂知道,八十六岁的展昭死去了,梨花已经飘落,梨子已经结成,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改变。 人生如梦。 人生如梦。 快快立了少年大志。 或止于至善,定而能静,静而能安,安而能虑,最后有得。 或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生而不悦,死而不祸。 却究竟是,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展昭独自醒来,已垂垂老矣。鹤发苍颜,窗外斜阳正浓。灶上的黄粱,还在噗噗冒着热气。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