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天使的诡计(全新改写版) 【作者】郑媛 第一章   你有没有暗恋过一个人?   如果有,你一定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天空好像要下雨了。   我站在校门口的雨棚下,不一会儿,雨水已经大到足以溅湿我刚换上的白色袜子。   「江晓竹。妳家人不来接妳吗?」   一名隔壁班男生跑到身边问我,我知道他叫利瓦伊伦,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因为常在模拟考榜单上,看到他名列前茅的名字。   这虽是一间贵族学校,但跟其它学校一样,女学生总喜欢讨论出风头的男生。   「当然会。」我的态度很冷淡,因为我讨厌沉闷的模范生。   「可是我看妳在这里等很久了。」   「不关你的事吧?」我抓了抓头上那一丛乱发,把凌乱的短发拨的更乱。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凶狠,因为他马上低下头,而且讲话开始大舌头、吞吞吐吐起来:「如果……如果妳没带伞的话……我的借妳……」   「不需要。」我拒绝他,怀疑他没事献殷勤的动机。   被拒绝后,他没有马上离开,反而开始找话题。「天快黑了,如果等不到司机来接妳,我可以叫我家的--」   「老黑!」   老远的,我看到老黑开的奔驰S600加长型飞快地开过来,我对他招手,然后很快的从这个模范生旁边跑开。   泥泞的雨水喷到我的牛仔裤上、溅湿了我的破布鞋,不过我一点都不在乎。   「对不起,小姐,路上塞车。」老黑简短地解释他迟到的原因。   「噢……没关系。」我含糊地回答,湿透的手,随意在皱巴巴的衬衫上抹了一把。   车上弥漫着一股浓郁呛鼻的香水味……   老黑的理由其实很老套,我早就知道,「路上塞车」绝对不是老黑迟到真正的原因。   老黑没有塞车,他是奉老板的命令,先开车送老板的女人回家。   我扭动臀部,感觉到屁股底下有股怪异的硬物感,于是伸手摸索,终于从椅垫下面,拉出一条夹在门缝边的网状性感裤袜。   我从夹缝里,迅速扯出那一团乌漆抹黑的东西,捏在手心上。它很薄,几乎没有重量,上面还有浓浓的香水味。   「哥哥在家吗?老黑?」我试探地问,毫不在意地打开车窗,把丝袜扔到马路上。   「江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   我从眼角余光偷瞄到,老黑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家吗?」我追问他。   「我不清楚,小姐。」   我没再问下去,因为我知道,老黑并不打算告诉我实话。   老黑是唯一清楚哥哥几点会回家的人。他是家里的司机,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负责载送他的老板--也就是我的哥哥。   至于接送我上下学,只是老黑额外的工作。老黑很清楚他的老板是谁,所以每回当我问他,哥哥今晚会不会回家?老黑就会说:他不清楚。   这套把戏,从我十岁以来就不断上演,当我终于知道「不清楚」代表的意义,就是哥哥会留在女人家里过夜,我就不再对老黑逼问真相了。   车内很静,与车外下着彷沱大雨、行人四处走避的混乱场面,简直就是两个世界。我安逸的坐在车子里头……   今天,我愿意相信哥哥一定会回家。   因为今天,是我的十七岁生日。   座落在中山北路七段的大房子,是我的家。   当我十岁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我就爱上了它,因为它宽阔的庭院、用手指胖树藤编成的秋千、与四季盛开的美丽花朵,跟孤儿院潮湿狭小的院子相比,简直就是天堂。   孤儿院,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郁馨育幼院」。   十岁以前我住在育幼院那幢糊着水泥、外墙灰扑扑的矮趴趴房里,每晚跟十个小朋友挤一床大通铺,与上百名幼童,同睡一间不到三十坪大的寝室。   直到十岁后我来到这个「家」,这个美丽的、不平凡的、像天堂一样的仙境。   除了院子,我对这个家那幢矗立正庭院正中央、碧蓝色游泳池前方的白色两层楼建筑物,有一股深深的依恋。   我的房间在这幢白色建筑物的东边,与哥哥的房间比邻而居,我们露台相连,只隔着一道雕花铁栏。   夏天的时候,我会关掉屋子里的灯,走出露台、趴在栏杆上,贪看东方天空的牛郎织女星。   偶尔,我能从厚重窗帘下透出的灯光,得知哥哥房间里的大灯还没熄灭,那时我会望着那一方安静的落地窗,呆呆地坐到半夜,直到月亮落下,还舍不得回到房间。   但经常的,那窗帘不是一片黑幕。我知道隔壁房间空无一人,那时候,我几乎整个夏天不走出露台。   「小姐,先用菜吧!」李管家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   「不,我要等哥哥回来。」我固执地回答,眼睛牢牢盯着大厅尽头,那两扇白色镶金框的大门。   现在已经是晚间十点钟,从学校回来后,我耐着性子,任由佣人给我穿上粉红色纺纱礼服,短发绑上了粉红色蕾丝缎带,像个傻瓜一样,任由旁人把我打扮成滑稽的芭比娃娃,乖乖坐在餐桌上等待我的哥哥。   长型餐桌上,优雅地布置着鲜花、长颈蜡烛和水晶灯,那两份早已经冷掉的晚餐--厨师精心烹调的法国菜,随着时间流逝,在等待中已经失去色香味。   瞪着那一盘看起来已经凝固的红酒煎鹅肝,我忽然发现,纵然是美食,冷掉后一样会让人失去食欲。   在长桌尽头是一只安静的、两层白色奶油草莓蛋糕。   那只蛋糕盖的很像房子,它让我联想到这幢白色的家,蛋糕里面漂亮的草莓,是盛装打扮、滑稽可笑的我,忽然间我觉得自己更像一块草莓蛋糕,没有营养,只有热量。   我皱起眉头,目光移向角落的钢琴,心情稍微好些。   这架黑色静物才是我的伙伴,今晚我会在哥哥面前,弹奏我最爱的曲子。   「小姐,江先生的电话。」   李管家突然走近我身边,手里拿着家里的无线话筒。   我回过神、慌忙接住话筒。「喂?江浩南--」   「我说过很多遍,不要连名带姓叫我的名字。」   电话另一头,男人低沉的声音通过话筒,缓缓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可以想象,他皱着眉头的样子。   「我在等你回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的心不再怅然若失。   我追不及待地,告诉他自己的期望,希望他听到我的等待,心底会产生一丝愧疚。   「不必等了,今晚我不会回家。」   我愣住。「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在他挂电话前,我急迫地追问。   我了解他的习惯,他一向习惯交代事情后,立刻挂断电话,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   电话那头犹豫了两秒,却像永恒那样冗长,我屏住呼吸,希望等到我要的答案……   「生日快乐。」他终于温柔地说。   我松了一口气,胸口有一些什么东西,揪得好紧……   「你会回来吗?」我再问一次,语气是急迫、软弱的。   「抱歉……」   我愣住了。「为什么?」   「我还有事,不多聊,明天早上老黑会送妳去挑礼物。」   电话挂上了,话筒里传来连续的嘟嘟声,兀自剌耳地回响。   「小姐?」   直到李管家轻声呼唤我,话筒还紧紧捏在我的手中。我的手关节,已经僵硬得几乎张不开了!   「小姐……」   「我饿了,不等了。」我说,然后把话筒交给李管家,接着拿起刀叉,开始吃那盘已经冷掉的煎鹅肝。   寂静的室内,只剩下叉盘交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我埋头吃着,一口接一口,吞下那盘冷却的鹅肝,眼泪却悄悄滴落到我的餐盘上、和着变味的食物,我无声地吞下泪水,咀嚼它苦涩的咸味。   透过迷蒙的泪眼,我望向钢琴,那首练习一个月的曲子,再也没有机会,在今晚弹奏。   我重要的、即将告别少女、迈向成人的十七岁生日,我唯一的哥哥选择留在女人身边过夜,他以为一通电话和礼物,就能弥补遗弃对我的亏欠。   「小姐,主菜凉了,要先热一下--」   「李太太,我很讨人厌吗?」   我低着头问李管家,不让她看见我脸上的泪水。   「小姐……」   「要不然哥哥为什么不回来?」   起先是一片安静,然后我听到李管家柔声告诉我:「江先生一定很忙,所以才不能赶回来。」   抬起脸,我盯住管家任性地嘶喊:「他不在乎我,是因为我不够漂亮、还是我不够温柔?!」   李管家愣住,我知道自己的话一定让她吃惊了!   可是我再也管不了这许多,再也不想掩饰我对哥哥异常的感情,再也顾不了别人一旦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小姐,妳想太多了。」   我猜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   因为她垂下了眼,不着边际的回答着,明显的不想惹上是非。   「他不知道,我会难过吗?」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滑下我的脸颊。   沉默又填满我们之间,这一回,李管家无法再回答我什么。   我跑回自己的房间,像只鸵鸟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里头。   夜渐渐沉了,这一晚即将过去,而我的十七岁已经一去不回头……   这一夜,伤心的我像个游魂满屋子游荡,下意识地等待着他夜归的时刻,我想知道,他每天每夜都到底多晚才会回家?   到了午夜将近十二点时,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翻箱倒柜地寻找以前和哥哥合照的旧照片。记得当时我还很小,那个时候的哥哥还会带我出去玩,但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了。   但是我并没有找到那些让人怀念的旧照片,却在角落的柜子里翻到几本八卦杂志。这些杂志,应该是哥哥带回来后,被李管家藏在柜子里的,把我愣住的是,杂志封面上的照片赫然就是我的哥哥;那张英俊的脸孔与我熟悉的他一模一样。   杂志上意气风发的哥哥手挽着不同女人,这些女人个个妖艳美丽、打扮时尚,妩媚中有一股掐得出水的柔腻……   她们就像一块腻嘴的糖霜,但这就是江浩南喜欢的女人。   我抱着那迭杂志走回房间,把自己关在房里,然后我忧郁地站在穿衣镜前,彷佛第一次,我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   一头乱发、一件大得不象话的T恤、一条破牛仔裤、一双邋里邋遢的旧布鞋……   这就是我,江晓竹吗?   直到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就算花一辈子的时间,如果我仍然是现在的我,那么我就永远只会是江浩南的「妹妹」。   瞪着镜子,我看到镜子里头那个丑小鸭幼稚的流泪……   我终于悲哀的了解,即使再多等待、即使拥有妹妹这个身分,都不可能让江浩南真正的、愿意以不同的眼光看我一眼。   现在的我,不但毫不起眼,简直就跟一个野孩子没有两样!   我怎么……一直都没有发现呢?就算佣人费心打扮我,我仍然只是一块虚有其表、名实不符的草莓蛋糕,如何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可口怡人?   何况,江浩南,一个拥有许许多多的「糖霜」的男人,岂不能分辨那蛋糕的甜味是否货真价实?江浩南就像一杯浓烈的黑咖啡,他知道怎么品味女人,也唯有真正的甜品,才能与他相得益彰。   而现在这副模样的我,其实连一块虚有其表的草莓蛋糕都不是,甚至会让哥哥丢脸……   我,江晓竹,只是一个丑小鸭。   今晚,我终于彻底觉悟,接受了这个事实。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第二天一早,我红着眼睛从房间走出来,像洋娃娃一样平静地坐在钢琴前,弹奏不成调的单音。   我讨厌哭泣,也不承认自己哭了一夜。   但是当李管家,一早把客厅的窗帘全部拉开时,阳光放肆地射进屋子里,亮晃晃的剌伤了我的眼睛。我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客厅,蜷缩在阳光照不到的沙发角落……   恍恍惚惚的,我回想起来,哥哥曾经告诉我,三岁那一年,我从这个家走散那件事。   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告诉忙于事业的父母,自己想去上学的愿望,他们理所当然,没有把一个三岁小孩的话当真,然后,我竟然真的一个人走到公车站,混水摸鱼的尾随大人搭上公车,然后从此走失。   事后捡到我的爱心人士,把我安置在育幼院,一直到我十岁那年,我的哥哥终于找到我,而我的双亲已经去世。   很简单却奇怪的故事,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登寻人启事?为什么没有及时找到我?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想找我?   然而这一段往事,其实并不存在我的记忆里。   并不是因为当时我的年纪太小,而是因为--   「晓竹?」   熟悉的声音揪痛我的心脏。   以往只要一听见这个声音,我就会立刻跑到他身边,但现在我强迫自己坐在沙发上,无论如何不能软弱、不能站起来奔向他。   「这么早就坐在这里?吃过早餐了?」   从门口徐步踱到我身边,我的哥哥--江浩南瞇起眼,英俊的脸孔挂着淡淡的笑容。「怎么?舌头被猫咬掉了?」他嗤笑。   他手上叼了一根烟,身上有我熟悉的烟草味。   一大早就抽烟,大概,是为了掩饰身上女人的气味。   「我有事找你。」我说,低垂的目光盯着自己单薄的膝头。   「不高兴?为了昨晚的事?」   他盯着我红肿的眼睛,突然咧开嘴,然后吐出一口烟。或许是故意的,这口烟直接喷到我的脸上。   往常,我会立刻伸手拧熄烟头。   我的哥哥虽然是个霸道的大男人,但还能纵容我这点任性……就因为我是他的妹妹。   「你在乎吗?」我抬起眼凝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其实,我知道无论如何伪装,他一定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咧开嘴。「好,我道歉。」   「你常常道歉。」我幽幽地说。   在生日会上缺席、在家长会里缺席、在毕业典礼上缺席……「工作」就是他用来搪塞我的借口。这样的道歉我听过上百遍,早已经麻痹。   「那么就再补送妳一件礼物?」他大方地说:「想要什么?趁这时候,可以尽管开条件。」   礼物?「我有事想告诉你。」我垂下颈子,黯然盯住自己的膝头。   松开西装领结,他坐到沙发上,捺熄烟蒂。「有话就直说,只要做得到,妳知道我向来不会拒绝妳。」他道。   「我想到College of William and Mary念书。」我很快的说出口,以免自己没有勇气、甚至后悔。   美国,那是距离他多么遥远的地方。   「那是一所寄宿学校。」他瞇起眼盯着我,深邃的眼神开始认真起来。   「我知道。」我轻轻说,眼角余光注意到他的凝视。   困难的咽下口水,我感觉到喉头紧缩。已经有三个月,他不曾这样认真的看着我、听我说话了。   「妳在开玩笑的,怪我昨夜没回家?」他盯着我,低嗄地道。   我知道他怀疑我认真的程度。   我用力摇头,以表示决心。「那是一间很有名的艺术学苑,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音乐。」   沉默突然充斥在我们两人之间。他忽然不说话,而我认真盯住双膝,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情……   「妳不会喜欢穿制服上大学、住宿舍、遵守僵化的作息时间。」   片刻以后我听到他低沉、彷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我不必喜欢,反正我只是去念书的。」   「妳没弄清楚自己正在要求什么,这是妳人生中很重要的决定。」他的声音严肃起来。   「我很认真,而且很清楚。」我抬起颈子,倔强地盯住他严厉的眼神。   「妳认真而且清楚--自己离开这个家,就等于脱离保护,往后必须自己承担责任?」   我知道,他以为我跟其它青春期的少女一样,只是想挣脱束缚、想独立。   「你也常待在大陆和香港,有时候一去就是整个夏天。」我平静地道,努力让自己不带指控意味,只是在陈述一项事实。「那时候我一样照顾自己,从来没有惹麻烦。」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撇开脸点烟。「真想念那所学校,那就证明妳的决心!」他转过脸盯住我,没有表情地说:「除非领到毕业证书,只要妳中途回台湾,就证明妳的决心不足。」   我怔怔地瞪着他……他很严厉、严厉得接近冷酷。   「没领到证书,我也不打算回来!」我倔强地回答他。   泪水逼到了我的眼眶,有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到底爱不爱自己的「妹妹」?   或者,他的温柔只会给床上的女人。   「好,那就如妳所愿。」他瞪着我。「妳自己负责自己的未来。」严酷地说。   瞪着他上楼的背影,我站在原地,就像一棵树一样静止,企图把他的背影牢牢记住。   这是来到这个家后,我跟他第一次的冲突。而他,即使不高兴,一定也认为没有一定得强迫我留下的必要。   毕竟,我只是一个妹妹……   而这也是我必须离开他的理由。   如果我不走,情况永远不会改变,除了妹妹这个身分,他永远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是的,我的存在。   像其它「女人」一样的「存在」。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即将搭乘飞机到美国这一天,我很早就起床,呆呆坐在床上,环顾这间住了将近七年的房间,我所熟悉的一景一物。   放在角落的行李箱,是李管家帮我准备的,我不打算带走多少东西,因为过去我所拥有的,都是该被抛弃的,小孩子的玩意。   然而一只抱在我怀里的布娃娃,是最后一件被我塞进行李的东西。   布娃娃的衣角已经磨损,它不再光鲜漂亮,却是我最珍爱的……只因为布娃娃是在我十岁那年,来到这个家的第一个生日,那是哥哥亲手送给我的礼物。   虽然我根本不喜欢小女生的玩具,但因为是他送的,布娃娃就是我的宝贝。   时钟叫了两声,我看到时间已经接近十点,哥哥上班的终于时间到了。   我原以为,在这之前他会上楼敲我的房门,毕竟我就快要离开这个家了,他应该到我的房间跟我道别……可难道,他竟然无动于衷吗?   就在我万分沮丧的时候,我听到老黑把车子开出车库的声音,车子的引擎声敲打着我的心脏,将我的心慢慢敲碎成一片片……   叩叩!   突然有人敲我的房门,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几乎立刻的,我跳下床,兴奋地跑过去打开门--   「小姐,妳起床了?」门外站的是李管家。   我脸上的笑容僵固,然后瞬间萎靡。   「楼下老黑正热车子在等妳呢!」李管家突然说。   「老黑?」我的心又被吊得老高。「哥哥他……他要送我到机场吗?」我虚弱地问。   李管家愣了一下。「老黑会送妳到机场。」然后她回答。   听到李管家这么说,我心底隐约已有预感……   「那个,因为江先生昨夜并没有回家……」李管家的声调尴尬。   看来,连李管家都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而江浩南,我的哥哥,他竟然夜不归营,根本不在乎我今天就要离开台湾。   他知道我今天要搭飞机离开吗?我肯定他是知道的。   但是他仍然自顾玩乐,一整夜陪伴别的女人。他没有放在心上的原因,是因为认定我很快就会回家?根本撑不了四年?   回想起昨夜,我清明的觉悟是沉痛的。   「我知道了,李管家,」头一回,我不再把失望伤心的情绪写在脸上。「我会赶快换好衣服,请老黑送我到机场。」我笑着这么回答。   李管家回报我诧异的眼光。「那么……小姐,我立刻下楼先跟老黑说一声。」她打哈哈,然后有礼貌地退下,显然我的反应出乎她的预料。   很容易不是吗?   想改变自己,只需要转一个念头。   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轻轻关上门,重重地靠在门板背后……   我明白,我心底的碎片,从这一刻开始,永远都不会愈合。 第二章   就这样,由老黑开车送我到机场,我一路沉默,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忧伤,深深地揪紧我的心脏。好几次我克制跳下车子的冲动,心痛地瞪着我的双手,茫然不知所措。   虽然离开这里到美国读书是我坚持的,然而此时此刻,坐在车上即将前往机场的我,却没有一丝真实的感觉。   「小姐,机场到了。」   到了机场,老黑轻声催促我。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他的眼底,我看到一抹怜悯的光芒,但我不需要这样的眼光!   「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你不必送我。」我木着脸说。   「可是……」   「没关系,我不是小孩子,我自己出过国,知道怎么到柜台办登机。」   老黑显得犹豫不决,毕竟我是他老板的妹妹。但是我没给他时间,别开眼,我假装不知道老黑对我的同情,抬头挺胸地推着自己的行李走进机场。   当我要走出关口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我的去路,我抬起头看到最想见到的「那个人」,这时候我真的以为是因为自己太想念他,而在做白日梦……   「来不及赶回家送妳,所以就直接到机场来了。」   江浩南就站在我的面前,用他一贯低沉的嗓音,沙哑地对着我说。   我呆呆的瞪着他,突然间,满满的心酸涌到了我的胸口、然后是喉头……   「我还以为你……」我的声音卡在喉咙,忽然说不出话。   「以为什么?以为我会丢下妳?」他咧开嘴,英俊的脸孔露出笑容。「傻瓜,毕竟妳是我的妹妹!」他笑着说,伸手揉乱我的发。   只是「妹妹」吗?至少他赶来送我,已经让我重拾勇气,有了振作的力量。   「到国外念书,不比在家里,一切要自动自发,要比从前更努力,否财是会毕不了业的。」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神态疲倦,但是精神还不错。   「我一定会努力的!」我咽下喉头心酸的硬核,用力点头。   「别忘了,妳说过,一定要拿到证书!如果拿不到毕业证书,就不准回来见我。」他笑着威胁我。   我再也说不出话了。我的眼睛离不开他的脸孔,努力记住他瞳孔的颜色、嘴角的笑痕、光洁宽阔的额头、还有挺直有力的鼻梁……这一刻,我只想把他的模样深深镂刻在我的心版上。   「还有三十分钟就要登机,妳该出关了。」他推着我,把我推向关口。   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四肢僵硬地走出关口,在机场的玻璃门前,从门上折射的倒影,我看到依旧像个野孩子、从头到脚杂乱无章的自己……   然后我回头,留恋地看他最后一眼。   他已经转过身,一名脸上戴着墨镜、美艳丰腴的女子正走到他身边……   显然,那名美女早已经候在机场一角,只等江浩南跟他的妹妹话别结束。   昨夜,他就是跟这个女人在一起的吗?我慢慢后退着,直到再也忍不住眼眶的泪水,才终于转过身,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台北。   再回来,我发誓,镜子里永远都不会再出现那个野孩子的身影……   永远!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美国·纽约州·College of William and Mary   时间过的很快,看着一年四季的转变,草木由绿转黄然后逐渐枯萎,四季的颜色分明,有时我会讶异,时光流逝彷佛只需一眨眼的时间。   到美国已经一年六个月。五百多个日子,回忆起来只不过一弹指时间。   我所就读的这所校园很美,十一月底深秋时节的校园有一股萧素的美丽,大片绿叶已经转黄等待凋零,课室和校舍里早已经开了暖气,阵阵秋日寒风预告着即将进入冬藏时节,岁末之际令人兴奋的节日也轮番来临。这里在进入冬季后,十二月十号前学校就会结束当季课程,到来年一月才会开学。   今年,是我在他乡度过的第二个感恩节。   感恩节到来之前,我最要好的同学已经邀请我,到她位于市区的家里与她的家人共享火鸡大餐,但是我并没有接受,因为放纵的饮食是不被我允许的,即使只有一餐,即使在这人人都应享受欢乐生活的节日。在异乡生活虽然孤独而且寂寞,但我心甘情愿忍受着这一切的苦,只因为这些苦,更能砥砺我当初远赴美国的决心。   下午,十二月十号,这学期最后一天,课程结束后我回到寝室,放下课本后,我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就着桌上一块白瓷镶边的小镜子,慢慢梳理我的长发……   一年多的时间,头发长度已经长到肩后,我细心梳理它,不毛躁也不贪快,我从镜子里观察自己的动作,吹毛求疵地,要求姿态必须含蓄优雅,像个「女人」。   此刻我的书桌上有一封已经打开,被阅读过的信,那是一封来自英国的信。我的哥哥此刻人在英国,他的助理写信询问我,是否会留在学校等待到十二月二十四号?因为我的哥哥会直接从英国搭机,到美国见我,一起度过今年的平安夜以及圣诞节。   我的回信已经打好了,就存在计算机里,我的朋友都知道我的e-mail地址,唯独我的哥哥,我从未告诉他这么方便的联络方式。因为我知道,他给我的每一封信都是透过助理打字寄出,既然如此,就不需太方便的联络方式,因为如果他真的想念我,一通电话就可以找到我。   就因为他的凉薄,这一年多时间,我试着让他找不到我、试着让他以为我有非常多的约会……   梳好头发后,我准备打开计算机,这时我品学兼优的中国室友Amy刚好回来。   「Charlotte,妳会回台湾吗?还是要离开学校,跟朋友度假?」Amy问我。   「我不走,留在学校。」我回头对她微笑。   「为什么?」Amy瞪大眼睛。   「我有约会。」我这么说,然后妩媚地,朝她眨眼睛。   Amy彷佛了解什么咯咯地笑。「本校艺术系所,没有一个追得上Charlotte Chan,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追得到本系系花?难道是中国同学会会长,那个又帅又有钱的二世祖?我知道他想追妳很久了!」   我对Amy笑一笑,彷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Amy的恭维虽然诚恳,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最近一年来,我的外观开始有极大改变。原来我的身材发育得慢,到美国后过多的牛奶和吉士让我外形开始改变,彷佛小女孩一夕间成熟,半年来我的身高还长了五公分。至于外貌,我的鼻眼眉梢不再圆润蒙眬稚气,长发拉长了我原本鹅蛋型的脸孔,加以我将肌肤保养得宜,不但白皙而且光泽水润,从来不会因为秋日恶劣的天候而干燥。同时我开始着重自己的仪态穿着,严格要求自己脱胎换骨,从本质上抛开过往野孩子的性格,真正的接受并迈向成为一名「女人」的事实。   然后,在今年迎新派对上我大胆地化了浓妆,从此一鸣惊人,我成了一只中国同学会会长追逐的美丽蝴蝶。   然而我只是变得美丽,距离成为一名真正的女人,仍然有遥远的距离。   「我明天就离开,房间就留给妳啰!」Amy俏皮地说。   回过头后,我继续梳理长发。只有我自己知道,孤独地留在空荡荡的宿舍,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我到邮局,把信寄了出去。   信里只有简单两行答复:   我会留在宿舍等待。   期待哥哥到美国接我,一起度过今年的圣诞节。   信件寄出后,我回到宿舍,看到Amy已经在打包,她的家人下午就会来接她。   我笑咪咪地,在学校停车场跟Amy和她的家人挥手道别。   回到宿舍后,我开始打包自己的行李,等行李收妥,临走前我打好了一封信交到宿舍管理室,署名给我的哥哥收。信的内容很简单,同样只有两行文字:   对不起,亲爱的哥哥,因为同学盛情邀请,所以我将前往美西度假;   今年圣诞无法与你一起过节,原谅我,任性但是爱你的妹妹。   然后我搭车前往纽约市区,准备见一名事先约好的剧场女演员,用整整一个月时间,学习「卡门」这出戏。这一个月,我必须习得女演员柔软的女性化身段、勾魂摄魄的眼波、以及魅感人心的发声技巧……   是的,我并不准备留在这里,等待我的哥哥来接我,一起度过圣诞节。我为自己安排了很多课程,这些课程都是加速我成熟必要的催化剂。   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很简单,唯一的理由就是……   一开始,我就打算给自己四年的时间。   我知道,四年的分离也许不足以让一个狠心的男人真正懂得想念,但至少,我能让他挂念。   总之,直到毕业之前,我不会与他见面……   四年之后,我会给他一个意外。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之所以写信告诉他我会留在宿舍等待,只是出于一种自私的心态。   因为从前总是我在等待,而我的哥哥,他从来未尝过失落的滋味,这一年多来午夜时分,我经常孤独咀嚼过往,突然觉悟过去自己的傻气,更忽然渴望看见他失望的表情……   像他这样春风得意的男人会失望吗?   我不知道如果他没有见到我,是否真的会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我知道,这其实是我想见他的借口。   所谓想看到他失望的表情,其实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其实我很想见他,却不能让他见到我,于是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下午,我回到学校躲在宿舍大门旁边一丛矮灌木后,等待他来到学校那一刻。   但是一直到下午六点钟,我没有见到任何人走向女舍。纽约的冬日约莫傍晚六点,夜幕就要降临,管理室的灯已经亮起又要熄灭,舍监也要回家过年,与家人一起吃圣诞大餐。   今天是平安夜,看起来他又要食言了……难道他会让我一个人孤独地留守在空无一人的宿舍,度过新年?   我突然厌恶起自己的行为,因为我表面看起来潇洒,实则我却白费这美好的时刻,呆呆地蹲在灌木丛后一整个下午,只为了见他一面,看他所谓失望的表情。   然而,他是江浩南,怎么可能会为了一名乳臭末干的小女生而失望呢?   我终于从灌木丛后走出来,像个呆子,无精打采地走向管理室……   我突然出现,正准备离开的舍监惊讶地张大眼睛瞪着我!   我告诉舍监,我打算取走留在管理室的信,然而舍监却告诉我,昨天有一名英俊的中国男人曾经到宿舍找过我,他自称是我的哥哥,他已经取走了我留在管理室的信!   我呆呆地瞪着她,舍监看到我脸上错愕的表情,便明白我错过我的家人。她开始以同情的口吻安慰我,并且勉为其难地,邀请我上她家吃圣诞晚餐。   「Thank You,Jenny!」我摇头,然后失神地往回走……   我不敢相信,他竟然提早一天来见我。   舍监从管理室跑出来叫住我,然后交给我一张便条纸。我认出了,纸条上那龙飞凤舞的简短留言,正是我哥的字迹:到了宿舍没见到妳。江浩南。   江浩南,我的哥哥……   原来他真的来接我了!是我的错,让我错过了他。   搭公车回到市区途中,我的精神恍惚,因为过度的期待却得到失望而屏息……   我是个傻瓜,结果到头来,失望的还是我自己。   平安夜,我一个人狐独地在出租公寓度过。寂寞啃蚀着我,我自以为是的坚强,到了这个时候才印证,有多么不堪一击!   我不知道他人在哪,也许正在飞机上、也许又飞到了另一个不知名的国度……   一整夜,我坐在地板上瞪着电话筒,尽管暖气很暖和,我身上还裹着厚毛毯,却全身发抖。到了半夜一点钟,我的情感战胜理智,终于伸手拿起话筒,拨了一通电话到他二十四小时开通的三频手机。   「喂?」   电话几乎立即接通,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心跳漏了一拍。「江浩南……」我像以前那样,叫他的名字。   「晓竹?妳在美西?」   「嗯……」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   明明知道他现在可能正停留在我居住的都市,然而我留给他的字条却告诉他我人在美西,我不得不撒谎,为了圆第一个谎而不得不撒第二个谎……   「玩得愉快吗?」他问我。   「嗯……」我的声音更虚弱。「你生气吗?我突然爽约--」   「没关系,妳高兴就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的确像是完全不在乎的。   我落寞地道:「我打电话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圣诞快乐。」   他沉默数秒,然后笑起来。「圣诞快乐。」他也祝福我。   忽然间,我的心感觉到温暖,不知不觉地我也跟着笑起来。「你在哪里?你还在纽约吗?还是在飞机上?你什么时候回台湾?你什么时候来美国的?」我的口气急切起来,忽然回复小女孩的开朗。   「我--喂,我讲电话的时候不要开玩笑!」他突然笑着斥骂。   我呆住了,不明所以……   「有什么事比人家还重要啊?」话筒传来女人的嘻笑声。   我忽然领悟……   他的身边有女人!   圣诞夜他怎么可能寂寞?他是江浩南,无论到哪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他怎么可能会一个人过节?   「妳实在很调皮!」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生气。   女人暧昧的尖叫,接着传来一阵咯咯娇笑声,然后话筒好像突然被摀起来,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喂?」我的话得不到响应。   「哥?」话筒可能早就被扔到旁边……   「喂?江浩南……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回答我的,只有刺耳的「嘟嘟」声。   我手上的话筒掉到地上,然后我开始痛恨自己。   为什么?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却还是学不乖!   我坐在地板上,忽然觉得整颗心都被掏空了,然而现在我宁愿自己就像他曾经送给我的布娃娃一样,没有心、没有感情。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到一滴泪水忽然往地板沉重地坠下,啪搭、啪搭的声音敲打着我的心脏……   到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   泪水是有重量的。   那是什么重量?我问自己,那是灵魂的重量吗?   还是爱情的重量?   现在的我,灵魂彷佛被抽干,全部融解在我的泪水里,跟随那沉重的水滴渗进地板,然后沉入深深的地底……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开学后没多久,我接到一通意外的电话。   那是哥哥打来的电话。直到开学二十天之后,他终于想起来,曾经在平安夜挂过我的电话。   「晓竹?」   我听见他的声音,这是我曾经那么那么期待,却一直迟迟不打来的电话,然而现在接到,也许因为太过于疼痛,我只感到胸口的麻木。   「晓竹?是妳吗?」他问我。   「我在听。」我听见自己游魂一样的声音。   「干嘛半天不说话?在生气?」他笑出声。「气我上次挂妳的电话?」   原来他还记得。「不是……我刚刚下课,觉得很累,就这样而已……」   「那我长话短说。下个月三号我会到纽约,那天妳没课吧?要不要见面?」他问。   我露出苦涩的笑容,明知道他在电话的彼端看不见。「你真的有空吗?会不会到那个时候,你又突然告诉我根本就不能来?」我淡淡地说。   「喂,上次言而无信,自己跑到美西玩的人可是妳!」他反控我。   对了,我忘记了,撒谎的人是我。   他有错吗?当然没有,他只是跟以前一样,跟不同的女人在一起。   他唯一的错,只是为了别的女人,挂我的电话而已。   「对啊,是我的错……」我失笑,垂下脸看到自己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话筒。   「怎么样?要见面吗?」他再问一次。   我瞪着自己泛白的手指。「那一天,社团有事,我已经跟朋友约好了。」我拒绝了他。   他沉默片刻,然后笑出来。「是吗?那只好下一次再约时间。」   「好,下次见。」我故做轻快地说,然后立刻挂断电话。   我只怕,再多拖一秒钟,就会后悔……   然而才刚挂上电话,我就已经后悔了。但是就算后悔、就算胸口再痛,我都不能后悔我的后悔……   但是心真的好痛好痛……   可是一旦心软,一旦屈服,一旦失去自我……   如果一通电话就同意见面,我跟从前的自己,又有什么两样?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妳才会后悔!」我抓住胸口的衣襟,喃喃警告自己。   然而当时我并不知道,因为那一刻的固执,后来整整四年的时间,我都没机会跟他再见。 第三章   四年后·中正机场   飞机缓慢地滑过跑道,我望着窗外不远处的机场,看到记忆中熟悉的那幢建筑物,竟有一种恍如置身梦境的错觉……   飞机顺利连接在登机闸门,我依着队伍顺序走出机门,终于踏上了久违土地。   在关口前填妥入境表后入关,我到提取行李处取回自己的行李。排队等待通关空档,我开始调整手表、校正台湾时间。   在美国四年,我始终没习惯时差。   这很奇怪、更无法解释,我的中国同学说,我是得了慢性思乡病。   也许是吧!反正这种怪现象,谁也无法去追究真正的原因。   推着笨重的行李,我从中正机场第二航站大门走出来。   「小姐?」   还没停下来喘息,我已经听到熟悉的声音。是老黑,他来接机了。   我回头,看到一个笑容满面的老头,以不确定的眼神狐疑地审视我……   「小姐?」他再问我一次,似乎不确定眼前这长发飘飘、纤细美丽的我,就是四年前他那像个野孩子般的小姐,江晓竹。   「老黑。」我叫唤他的名字,倩然一笑。   听到我的呼唤,这年近半百习惯守口如瓶的老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姐,妳长大了!」老黑笑呵呵朝我走来,异常地热络。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等着他走上前来替我提行李。   老黑老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老的特别快,我看到老黑脸上的皱纹明显地加深。   「小姐不再是小姑娘了!」   我对他微笑,很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六月的台湾,天气异常炎热。虽然在这里住了十七年,但早已适应美洲大陆的气候,回台湾前,我已经换上一袭粉红色细肩带碎花洋装,原本凌乱的短发,四年来已经长及腰际。   我知道,现在的我跟四年前只穿牛仔裤、随便套一件T恤、脚上蹬双球鞋、活像个毛头野孩子的我一点都不像--   但四年的时间,很可以让一个女人彻底改变,不是吗?   我彻底的改变了吗?我想,从老黑的眼神,我已经得到肯定的答案。   「小姐是个大女孩了!江先生如果看到妳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惊讶!」老黑赞叹地道。   言下之意,哥哥没有来接机。   「天气真好,台湾一点都没变。」我仰起头望着蔚蓝的天空,轻快地吁出一口气。   哥哥没来,这是意料中的事。   我完全不感到惊讶。如果时间会让人成长,那么伤痛就让人蜕变。经过四年,我不再傻得期待什么。   「小姐穿得这么漂亮、别提行李,让我来就可以了!」老黑道。   「这没什么,在美国都是自己来的,我来帮你吧!」我体贴地说,顺手拿起一袋不轻的行李。   老黑不再坚持,只是睁大眼睛看我一眼。   老黑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时期。我不担心他的想法,反正慢慢的,他会改变。   「小姐,江先生一大早出去了。」见我没反应,老黑接下说。「所以,江先生不能来接机。」   「嗯。」我轻声响应,表示知道了。   老黑从后视镜瞄了我一眼。他窥视主人的习惯仍然没有改变。   「江先生……江先生没说几点会回来。」他又接着往下说,像是不习惯我的安静。   他的答案,是四年前我常问他的问题。   而这些问题,在四年后的现在一样没有答案。   我望着窗外,惊叹于台北碧蓝的天空,从前我为什么没有发现,晴天的台北,苋然有这么雪白柔软的云?这么蔚蓝澄净的天?   「老黑,台北要上哪儿领养一只猫?」   「啊?」   「小猫咪啊!在美国我有一只男同学送的猫,回国前我送人了。我还想养一只猫。」我露出笑容,天真地告诉老黑我的梦想。   「猫?」老黑犹豫了片刻,然后回答我:「宠物店大概有卖吧!可是……我没记错的话,江先生不喜欢猫。」   「会吗?」我似问非问,没期待老黑进一步回答。   老黑从后视镜再看我一眼,默默地观察我,而我的眼神已经再度移向窗外。   我知道我的哥哥,江浩南,他不喜欢猫。大男人通常不喜欢小动物,他们喜欢有侵略性的大型犬,而我的哥哥,就属于这种男人。   很快的,我要回到那个久违的「家」了……   除了三年前那个平安夜,我们擦身而过,三年来,他再不曾来看过我一回。   他相信我会过得很好吗?   我轻轻咧开嘴,知道此刻后视镜里的自己,笑容一定很灿烂。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站在熟悉的房间,除了每中年更新一次的家具,家里一景一物,没有多大的变化。我的房间仍跟我离开时一样,我的枕头、我的被子、我的睡衣已经齐齐整整地铺在我的床垫上。   我回首望向床边的穿衣镜,恍惚间我依稀有股错觉,以为会在那曾经跟随我七年的穿衣镜里,见到一个满身邋遢的野孩子……   但是站在镜子里回望我的,是一名美丽的柔媚女子。这女子拥有一双雨雾迷蒙的眼睛,她很美,她有一头及腰长直发、她的身段软柔纤细、她湿润的眸子富含感情、她流转的眼波教人迷醉……   我怔怔望进镜子,一时间不能适应。然后我慢慢回想起四年来镜里逐日改变的自己。我柔软的发丝,像电影明星一样乌黑滑顺地躺在我的脸侧,伏贴着我白皙娇媚的鹅蛋脸,镜子里的「她」,现在穿着一袭水蓝色无袖洋装,苍白的脸孔和粉淡的唇色,无言地说明她是如何「柔弱」。   慢慢的,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微笑。   那纯然女性化的模样,让我无限满意。   现在的我很瘦,一百六十公分,体重却只有四十二公斤。出国前体重直逼六十公斤,那副小肉妹的模样,已不复存在。我纤细的像风吹就要倒的芦苇,彷佛随便是谁,只要一根指头就能轻易点倒我。   「当当。」   钟敲了十点。   下午我刚从机场回到家,笑着等在门口的李管家就告诉我,哥哥十点钟前会回家。   但我猜想他不会准时在十点前回家,十点半钟是最好的时机。我知道他是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男人,总认为所行的人等他是必然。即使我们已经四年未见,即使我刚搭了十多小时飞机返家,我等他,仍然是必然。   走出房门前,我在唇上轻轻点了唇蜜,那粉红的、像水一样的质感有种「一亲芳泽」的暗示。   「李太太。」   我下楼走到客厅,然后呼唤管家。这个殷勤的妇人一听到我的呼唤,立刻就从厨房里走出来。   「小姐?」   「李太太,我想要一杯冰水。」   「热了吗?冷气需不需要开大些?」   「嗯……但我还是需要一杯冰水,谢谢您。」我和气、有礼貌地微笑着请求。   「马上就来。」李太太笑了,似乎很高兴自己能被小姐尊重。   冰水很快就送到我的手里,我将它捧在掌心,同时感到冷气被转强了。脱下披在身上的小外套,我的手臂上迅速冒起一粒粒小疙瘩。   这幢房子接近山区,虽然是夏天,夜晚还是有点凉。   我用力紧握杯子,冰水很快就冻僵我的手掌,过冷的空调和单薄的衣着,让我的身体开始微微打颤。   十点半钟以前,我听到老黑把车子驶进车库的引擎声。   他回来了。   我放下水杯,将杯子连同我的小外套藏在客厅角落,相信明天一早就会有佣人来收拾它。   然后我望向玻璃窗外。当然,我不是在观赏夜景,而是借着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反照,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张温柔、甜蜜、柔弱的女性脸孔。   我曾经练习过无数次,经过数年的努力和修正,才让这样楚楚动人的表情,在我脸上保持得如此自然。   「晓竹?」   我听到他的声音,那是疑惑、充满试探的语调--而那也正是我预期中,他应该出现的反应。   我转过身,终于看到四年来,那双在夜晚时常梦见的眼睛。   他与印象中没有多大改变,唯一的变化,只有脸上那抹惯常玩世不恭的笑容,变得内敛深虑。   「哥哥。」   我站在原地轻声呼唤他,低柔的语调特意调和了温柔和恭顺。   「真的是妳--」   现在,他的疑虑转成了惊讶,我看到他英俊的脸孔忽然有了笑容。   「过来,到我身边让我看清妳!」   不等我走过去,他却主动走过来。   我没有移动脚步,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候他。「我变了吗?」我笑着、轻握住他的手柔柔地问。   「变了?」他咧开嘴,性感的唇吐出低嗄的音调。「变得太多了!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小女人了!」   外表彻底改变,果然让他注意到我。他的目光终于专注在我身上,细细看我,观察我的变化。   「但是也瘦太多。」他接下说。   我没说话,静静地抿着唇,望住他微笑。   「怎么?妳的手好冷。」他皱起眉头,反握紧我的手。   「会吗?大概是等着你,没注意到天晚了,该多加一件衣服。」我以尽量轻快的语调,心无城府地回答他。   「等很久了?」他挑起眉,注意到过冷的空调和我微微的颤抖,「傻丫头。」   这句话里,有淡淡的怜惜。   虽然是淡淡的,但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我的心揪紧,却没有因此高兴,因为这只是计划刚开始--   「我才不傻,已经四年了,我好想你。」我柔声道,专注地望着他。戏剧化的表情,就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   在美国四年,我从来没有假日。   周末假日留在宿舍研究录像带,是我的重要功课。神奇的是,台湾的八点档连续剧录像带,一直是我的好老师。放长假时,我跟随舞台演员学习表演课程,有一段时间我迷上了舞台剧,因为那丰富的脸部与肢体表情,微妙的控制技术与决心,是以前我所欠缺的。   「念了四年书,脑袋变傻了?」他嗤笑着说,迷人的眼睛是微瞇的。   我知道,他怀疑我。   过去的我不是这样,但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女孩成长、并且有巨大的改变,但是我看出他的怀疑并不真切,因为四年呵……四年!四年的时间毕竟太长,能洗濯脑袋里根深柢固的记忆。而他对我的记忆,毕竟停留在我青涩的少年期,那年我才十多岁,四年时间足以让女孩变成一个女人。   「书没念傻,只是好想家、好想你……哥哥。」我很自然地轻轻靠在他胸前,像个小女人一样,依偎在他的胸膛上,真真切切地以娇软柔媚的语调,对他诉说。   过去的我一直以为,用这种矫揉的动作和嗲声嗲气的音调对哥哥说话的女人,都十足的虚伪、甚至恶心!那是因为过去的我,从来不明白撒娇的好处。   但现在我相信,只要多做几次,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江浩南是男人,男人势不能抗拒女性的温柔。我的舞台老师Tina年已五十,是个十足的女人,她告诉我温柔就是女人的武器。当然,如果妳不懂得使用它,那么男人就能反过来吃定妳。   对着我哥哥,我甚至挤出了眼泪。这对我而言不是难事,困难的是要对着他做出这些事。   他向来有一眼看穿我的本事。即使经过四年我努力训练自己,面对他,我心底一直存着被他看透的恐惧,只能告诉自己,如果不能假戏真作,这四年光阴就完全白费了--   如他所说,我不倔强了,并且学会虚伪。   倔强只会把他推得更远,如果想得到他的注目,我必须学会演戏、学会演一个他想要的「女人」。   是的,我暗恋我的哥哥,从十岁在育幼院第一眼看到他以后,就已经无法自拔……   这很荒谬吗?不会的,因为从十岁开始我就在演戏,只是四年以前,我只会演一出蹩脚戏。   「想家,可以回台湾。」他低嗄地道。   「是你说的,忘了吗?」我抬起脸,可怜兮兮地望进他难懂的眼睛。「你不许我回台湾,还威胁我,如果中途回国,就表示我的决心不足。」   「我说过那样的话?」他低笑,瞇着眼睛看我。   他的迷惑没有减轻,看我的眼神却有了改变……   我感到一只灼热的大手贴到我的背心。「原来你比我还赖皮。」我轻轻说,悄悄把身体的重量倾注到他怀中。   「很晚了,去睡吧!」他忽然推开我。   「我才跟你说几句话而已,你就要赶人吗?」   「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他把我推得更远。   但是我拉住他的手不放。「今天晚上我就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我牢牢地追寻他的眼神,从那里发现一抹异样的光芒。   「放手,晓竹。」他笑着说。   我放手,却抱住他的腰。那瞬间,我感觉到他身体有一秒钟的僵固。「已经四年没有见面了,为什么后来你到纽约出差,都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纽约真的很孤单,朋友跟亲人不一样,这几年来我真的真的很想念你……哥哥。」我柔声对他倾诉。   他僵硬的身体在听到「哥哥」这两个字后,蓦然放松。   「这四年你也一样想我吗?」我抬起头,闪烁的眸子投向他,嫣然一笑。「还是你忙着跟不同的女人周旋,根本就把我忘得一乾二净了?」   江浩南倏然瞇起眼,他研究我。「鬼灵精!妳在怪我还是在骂我?」他笑着,不着痕迹推开我。   这一回我没有抗拒,幽幽地微笑,着迷地注目他……   四年了,他英俊的脸孔依旧迷人,只有男性化的脸部线条变得更加世故,然而这样的改变对我而言却更具魅力,如果不是极力控制,我已经被他神秘的眼神迷惑住……我几乎忘了四年的时间,同样也能让一个男人改变至此。   他变了,不仅他看我的眼神有了微妙的转变,从前那抹长年挂在他嘴角前意气风发的笑容,也变得世故内敛。因为我外貌的改变,他的眼光不再如从前一般轻率地瞥视过我,毫不做停留,现在他的目光依旧瞥视而过,却带着一股……我能敏感地觉知到的,男人的谨慎。   他似乎有了警觉,因为他是我的哥哥。   放开我的手后,他唤来佣人把冷气调小。「明天早上十点我才出门,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餐。」   「好。」我轻快回答,笑容是灿烂的。   在他开口前,我踮起脚尖抱住他的颈子,在他颊边印上一吻:   「晚安。」   在他回过神前,我及时放开他,然后转身上楼。   我没有回头,完全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那一瞬间的接触,已足够温暖这四年来,我荒芜的心……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第二天一早,八点钟我就下楼了。   「小姐,江先生要我告诉您,他有事不能陪您吃早餐了。」   我停在楼梯口,并没有感到特别失望。这是意料中的事,他对我的承诺永远不曾兑现。即使我们都已经改变,江浩南仍然是江浩南,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如果我还没有这点觉悟,根本不必回到台湾。   「哥哥有交代提早出门的理由吗?他昨晚才告诉我,早上十点才会出门。」我轻柔地问李管家。   「江先生没交代。不过,我听老黑说,江先生要老黑送他到徐小姐家。」   「徐小姐?」   这是谁?谁能让我的哥哥在早上八点前出门?   李管家掠过一抹失措的表情,但她随即回复正常。   「那是徐若兰小姐。」她解释。   但我想知道的并不是「徐若兰」这三个字。「她是公司的主管吗?」我故做不经意地问。   我想知道的,是这位「徐小姐」跟哥哥的关系。   李管家微微张开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告诉我--   「这个家有我不知道的事吗?」我笑着说,语气很天真。   我相信我的模样是无害的,因为李管家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我想……江先生大概来不及告诉您吧!」   「到底是什么事呀?」我微微侧着头,俏皮地问她:「是我不知道的秘密?」   李管家脸上有了笑容。「也不是秘密,反正过不久,全台湾的人都会知道--江先生即将订婚了。」   笑容僵在我的脸上。「订婚?他要订婚了?怎么没人来告诉我,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听到自己平板、却伪装愉悦的难听声音。   「也许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吧!」李管家说,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真的是一个好大的惊喜!我别开脸,笑容立刻从我的脸上消失。   知道这个消息,把我打倒了吗?   当然不。   经过四年,他收起玩心、不再游戏人间是可以预期的。   我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消息是从李管家口中听到的。他甚至不认为,有第一时间告诉我订婚的必要。而昨夜,他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告诉我这个「惊喜」!   我当然没哭、更没有沮丧。   我一向了解他,他很冷漠,对我几乎就是无情。   只是,我为什么会迷恋他呀……   现在的我,最想做的事,居然是去见那名,即将成为他准未婚妻的女子。   如果他的喜好没有改变,我已经可以预期那个女人的气质和穿着打扮……   除非状况脱出了常轨。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尽管我知道,这四年我需要学习的,只有「改变」两个字,所谓改变指的是外貌与行为举止的改变,然而我是他的妹妹,这一点毕竟跟其它女人不同。   决定到公司找他之前,我在家里做了三明治--看似简单的三明治,其实是最道地的纽约客口味。我的哥哥是个美食鉴赏家,他会看出其中的不同,因为即使是三明治也有地道口味,堪称美食,况且他过去就在华顿念硕士,一定不会忘记这个学生时代的味道。   食物之于人类一直有股特别的乡愁,除满足人类的味蕾,还唤醒大脑里埋藏的美好记忆。我做出他怀念的美味,只为了看见他品尝那一刻的表情……尽管他已经开始用看女人的眼光看着我,但江浩南会更清楚,他的「妹妹」跟其它女人的分别。   把三明治装进保鲜盒里,我提着它独自搭出租车到「鼎盛集团」找我的哥哥。   「鼎盛集团」的办公大楼,就矗立在信义计划区里,那几幢高的不象话的摩天大厦其中之一。   我知道,就算他一大早就去见「准未婚妻」,也不可能整天不进公司。   一个人有某些习惯,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更何况,事业向来是我哥哥的第一生命。   「小姐?请问您找哪位?」   大楼柜台的接待小姐打量我两眼,语调虽然客气,但是显得敷衍。   「我找江先生。」我回答。   也许是我美丽的外表让她怀疑,也许她担心我是江浩南的女人之一,堂而皇之不知分寸地追到公司。所以她继续打量我,完全没有通报的动作。   等待许久,我放弃和她沟通的可能,拿出我的手机拨通老黑车上的行动电话。   我以温柔的语调,礼貌地请问他哥哥是否已经进公司?老黑客气地回答我:「小姐,我正在天母,等江先生上车。」   我明白他的意思,道了谢后,我轻轻挂断电话。   选了一处隐僻、却能看到大厦车库门口、来往车辆的角落,我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花台边,开始漫无止境的等候。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太阳从我的头顶上逐渐西移,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我看到老黑的车子,从车道另一头慢慢开过来。   车内的视野,被车窗上黑金色的车窗纸挡住,我当然看不见车子里的人,但是我知道他回公司了。   我直接拨哥哥的手机。「我有事,想到公司找你。」   「我在工作。」他直接拒绝我。   下我知道。」我轻快地说:「我不会耽误你,只要三分钟就好。」   他沉默一秒。「妳直接上来。」然后他说。   我露出微笑,然后收起手机。   这一次,柜台接待小姐看起来已经得到通知,她沉默地看着我走进电梯,不敢开口阻拦我。   在「鼎盛集团」宽敞豪华的电梯里,我脱掉身上的白色衬衫,里面是一袭露肩淡蓝色洋装。   从电梯里的镜子,我看到长发及肩的自己纤细飘逸,我再也不是个孩子。   电梯门打开,我看到我的哥哥就等在门外。   「我做了午餐给你。」我举高手上的保鲜盒,笑容灿烂。   他挑起眉瞪着我。「就为了这个?」狐疑地问我。   然后他退了两步,研究的目光带着深思,还有一丝丝的……警惕?   「当然啊!你不喜欢吗?」我笑着问他:心无城府。「因为大总裁,不适合吃便当?」   他瞇起眼。「少开玩笑。」他撇开嘴,转身走进办公室。   我跟进去,他已经坐在沙发上,豪迈地翘起他的长腿。「晓竹,我得承认这四年来妳变很多。」他对我说。   我坐在他身边,与我的哥哥相依相偎,微笑着注目他。   「现在的妳,不但会做午餐,还送到办公室给我!」他笑着说。   但我听得出,他的口气没有喜悦。我微笑着,假装不明白他的意思,径自将保鲜盒打开。「吃吃看,不要辜负我的心意。」我温柔地说。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眸光有一丝深沉,但尽管如此,他依旧伸手拿起我费心为他做好的三明治午餐。   我笑着看他吃午餐,他没有表情地咬了一口然后挑起眉看我,接着他撇开嘴,笑的别有深意。「晓竹,我不是君子,不得不怀疑妳是故意的!」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我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表示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神情在看到我眨眼那刻,深沉起来。「这是纽约的味道。妳故意的,惹我的相思?」他说。   相思?我的心漏跳一拍。对我来说,他的声音慵懒,有男人的味道。   「纽约的味道,应该是甜得腻口的Bronnie。」我笑得甜。「那是你喜欢的甜点。」   「我喜欢甜点?」他皱眉。「我怎么不知道?」   我垂下眼,笑得神秘。「我猜的。」囫囵带过。   他再咬一口三明治,研究我的眼神诡异。   他半晌不说话,我突然不安起来。「你喝咖啡吗?我帮你煮一杯咖啡。」我知道他的豪华办公室内有一间小厨房。   「我习惯Annie煮的咖啡。」Annie是他的秘书。   「哥,你真是个讨厌鬼。」我笑着告诉他。「不管,看在午餐份上,你得喝我煮的咖啡。」   我走进厨房,十分钟后给他一杯现煮咖啡。   他闻到香味,疑惑地瞪我,我笑盈盈地把咖啡端到他面前。「喝喝看,比起你惯常喝的口味,可逊色?」   他喝咖啡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我的眼睛。   「今天中午,妳来这里跟我示威?」放下咖啡杯,他笑着问。   「什么呀……」我淡声说,眸光瞟过他,像个女人一样。   「小女孩长大了?变成一个有品味的女人?」他瞇起眼,大剌剌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我煮的咖啡好喝?」   他一昧笑。   「你不能夸人家一句吗?」我腻声求他,用妹妹的特权。   但这柔腻的声音听来大概很剌耳,他敛下眼,笑容也消失了。「好了,谢谢妳的午餐,我给妳的时间不止三分钟,我必须工作了。」   他下逐客令。   我幽幽站起来,哀怨地走向门口,不跟他说再见。   「晓竹。」他忽然叫住我。   我没有表情地回过头。   「明天不准再做同样的事。」他臭着脸。「我没空。」补了一句。   真是翻脸像翻书一样的男人。   我对着他甜甜地露齿一笑。「明天吗?我很忙。」然后举起手,甜蜜地说:「再见,哥哥。」   我心情愉快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离开哥哥的办公室后,我拦了一部出租车,却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要求它载我到附近的超市。   我想,我得吃一点东西。   如果能让哥哥丢下公司,陪着这位「准未婚妻」浪费一个早上的光阴,那么,他是认真的。   既然如此,我也该认认真真,演这场戏了。 第四章   当天下午,我的胃溃疡突然发作。   晚上我抱着肚子、痛得扑到地上打滚。   老黑的车子一直到凌晨还没回来,大半夜的,李管家只能叫救护车,紧急送我到附近医院的急诊室。   我的哥哥,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现在医院的病房里。   「医生说是慢性胃溃疡。」他一进来就瞇起眼看我,沉思的说。   我在他脸上发现一丝研究的神情。   「我记得妳以前没有胃病。」他道。   「大概是赶报告、急出来的病。」我模棱两可、有气无力地回答,这两句话半真半假。   胃病是「养」出来。如果对自己太好,我就没办法改变外貌。   变得虚弱,只是其中一项代价。我知道这个代价很大,但这也是一项武器。必要的时候,只要一点辣椒就能让我的胃溃疡发作。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拿我的胃溃疡当武器,好让我的哥哥一早就赶回我身边,今天的我确实很忙,目的就是不让他闲着。   「我已经吩咐李太太给妳办转院,下午就会转到『正兴医院』。」他突然岔开话题。   「是江哥哥的医院吗?」我知道,那是美国江氏在台湾的产业。   他点了下头,伸手探进衬衫口袋。   「这里是医院,不能抽烟。」我柔声提醒他。   他咧开嘴,从口袋掏出一包口香糖。「我已经一年不抽烟了。」   一时间我难掩错愕,这又是让我吃惊的消息。不抽烟,是因为不必再掩饰身上不同女人的气味?   那么,早在一年前他已经开始跟「她」交往了?   「明天会有人来看妳。」他突然宣布。   我知道「那个人」会是谁。这也是我生这场冤枉病的主因。   到底,我是江浩南的妹妹,如果我生病住院了,「她」仍然不出现,那么,不是我的哥哥不够认真,就是「她」不会做人。   「谁会来看我?江哥哥吗?」我故意问他。   「阿介人不在台湾。」他盯着我苍白的脸,漫不经心地咀嚼着口香糖。   「那是谁?」   「见到人妳就知道了。」   「很重要的人吗?」   他没回答,就代表了他不想回答。   「我也想让你见一个人。」我道。   他挑起眉,却没有问话。   「他很重要,也许,我会因为他再一次离开台湾--」   「以后再说。下午妳办完转院后,新医院那方面会有一连串的检查,大概要三天的时间。」他打断我的话。   他向来就是这样,只挑自己想听的话听。   似乎,他对于我可能再一次离开台湾,不认为有深谈的必要。   我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跟他争执。「可是我没生病,不必大费周章做检查。」   「配合医生才是一个好病人。」他道。   「我没有不配合,只是讨厌必须留在医院,剥夺我住在家里的时间。」我垂下脸。   「检查完就可以回家,听话,别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他笑道。   「你会每天来看我吗?」我故意问他。   「当然会。」   我抬眼望住他,然后再一次垂下我的脸,直到长发覆住半边脸颊,我的眼眶挤出水水的湿意。「你别骗我,否则我胃痛了,就不吃药喔。」我垂着眼,用又轻又柔的声音,像催眠一样低喃。   「妳在威胁我?」他笑着问。   我轻声娇笑,然后抬起颈子,挥动手腕,调皮地朝他招手。   他耸起眉,迟疑半晌,终于在我期盼的眼光下走近我。   「哥哥,」我呼唤他,不顾他的反应,大胆的把脸靠在他宽厚的、我梦寐以求的胸膛上。「你是我的哥哥,一定要照顾我一辈子。」我说,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   「到美国四年,妳越来越孩子气了?」他说,试着把我推开。   「昨天你才说,我是个女人。」我幽幽地说。   他愣了一下,而后明快地回答:「在我眼中,我的妹妹永远像个孩子。」   我深深吸了口气,他的回答没让我伤心,反而惹我发笑。「哥,这还要说吗?我本来就是你的妹妹。」我柔柔地答。   我的哥哥,他宽厚的胸膛稍稍起伏一下。「晓竹,放开我。」   这是第二次,他这么命令我。   不知道是不是贴着他胸膛的缘故,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沉。我从来没跟他这么接近过,过去更不曾这么大胆。我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不恰当,但一切都是出于情不自禁。   我放开他。   他的笑容已经消失。「妳休息一下,明天我再来看妳。」   「你多陪我一下……」   「我跟人约好了。」他无情地拒绝一个生病的亲人的请求。   「噢……」我别开眼,湿润的眼眸噙着十足十的委屈。   他皱起眉,似有什么事困惑他。   「我明天,再来看妳。」   然后,他匆匆抛下这句话,就开门走出病房。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第二天早上,在我开始接受医院安排的全身检查前,一名穿着时尚、气质干练的美女,出现在我的病床前。   「妳是晓竹?长得好漂亮啊,浩常常跟我提起妳呢!」徐若兰笑着说话。   浩?我冷眼端详她。她轻声慢语的、柔和的音调不紧不慢。   她完全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女人。   情况的确脱出了常轨。看来我的哥哥对女人的品味,在四年里有极大的改变。   「妳好。」我垂下眼帘,含蓄的回应她,表现出一个好女孩该有的礼貌。   我知道她说谎。   我对哥哥的了解比她多一百倍,他是一个冷淡的男人,绝对不可能「常常」提起我。   「我不知道妳喜欢吃什么,就给妳带来一盒巧克力。这可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里头有果酱夹心,妳一定会喜欢。」她说着,动人的声音和表情,都像在哄一个三岁小女孩。   虽然她很聪明,知道用巧克力讨好一个年轻女孩。但我只是胃痛,并不是智能不足。   更何况,我偏偏不爱吃巧克力。   「谢谢妳,我最喜欢吃巧克力了。」我乖顺的、谄媚的、甜蜜的微笑。   一旁,我的眼角余光,看到哥哥挑起眉。   他明知道,我对甜食有一种偏执的挑剔。   「那太好了,改天我请朋友多带几盒回来,我听医生说过,吃自己想吃的东西是最容易消化吸收了,何况病人最需要的就是营养!其它还有什么需要就告诉若兰姊姊,一会儿我出去给妳买来,千万别跟我客气啊!」   她像是跟我很热络了,干脆坐到我的床铺边,紧握着我的手、像在安抚一名即将进开刀房的重症病人。   看得出来,她一定习惯以自我为中心,因此没学会观察旁人的心思。   一盒巧克力,我让这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以为,已经收买了我的心。   「可是我今天要做全身检查,从昨夜十二点开始,什么也不能吃。」我无辜地说,暗讽她的急切。   徐若兰的脸色略略显得尴尬。「啊,浩,你怎么没告诉我?」她撒娇的嗓音一点都不像抱怨。   「昨天知道她的病况后,才临时决定的。她一个人在美国待四年,大概不会照顾自己的身体,把胃都弄坏了。」哥哥靠在门边,手臂抱胸、声调平缓地解释。   他看起来并不热络,态度比我想象中冷淡。   我的脸孔发热,因为他的表现,让我燃起了希望。「从小到大都是哥哥照顾我,哥哥是我唯一的亲人,往后他也会照顾我一辈子。」我甜甜地说,眼中烧着火苗。   我的话略嫌夸大了,我真正和他相处的时间不到七年。但事实上,对我来说这与他在一起的七年,才是我人生的开始。   但看的出来,徐若兰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了。   她愣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我话中的含意,我已经接下去说:「徐姊姊,如果妳跟哥哥结婚了,还会让我住在家里吗?」   「啊?当、当然啊!」她言不由衷地回应。   「妳会不会嫌我讨厌、会不会想把我赶出去?」我用可怜兮号的语调接着问。   「当然不会了!」   「那么--」   「再十分钟妳就要开始身体检查,该叫护士过来,准备起床了。」   当我打算再度给这个「未来的大嫂」出难题时,哥哥走到我们之间,打断我的话。   「我怕再照一次胃镜。」   我皱起眉头忧愁地撒娇,并且伸出手,在徐若兰面前,像只水蛭一样,紧紧抱住我的哥哥。   「别孩子气。」他拉开我过紧的环抱,低声的笑。   但这太频繁的拥抱,似乎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低下头看我,那一剎那间我触及他眸中的冷锋,瞬间松了手。   我望向他身后的女人,看到徐若兰不自然的笑容。   「浩,我们先出去,让晓竹妹妹准备一下。」她伸出手挽住哥哥的手臂,动作自然,显然做过不下上千次。   这般亲密动作,让我心底产生严重的妒忌。「哥,我还有话跟你说!」我拉住他另一条手臂。   徐若兰的手僵在我哥哥的臂弯里,五秒钟后,确定我不会先放手,她才讪讪地放开。「我在外面等你,你跟晓竹妹妹聊一聊。」   徐若兰识相的离开,大概考虑到,跟我抢亲人有失她的体面。反正我只是一个「妹妹」,跟我哥哥结婚后,我绝对抢不过她。   「妳的任性还是没改,」徐若兰走后,他望着我若有所思地道。   「我才刚回来,李管家就告诉我,你已经有未婚妻了!为什么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我幽怨地道,眼睛里已经含着泪。   「妳在美国念书很辛苦,我希望妳以课业为重,不要分心。」他简单解释。   「嗯……我相信,你是为了我好。」我把脸颊贴在他的手臂上,柔柔的说,隔着男人的丝质衬衫,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其实我并不想听他解释,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毕竟现在的我是一个柔顺似水、弱质苍白的小女人,「任性」跟我现在的身分,绝不能有丝毫干连。   他用分析的眼神研究我。「妳一向不喜欢吃巧克力。」目光移注到放在我膝上的巧克力盒。   「四年的时间会让一个小女孩改变。」   早晨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我躲在他的羽翼下,让他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身高,替我挡住阳光。   我撕开裹住巧克力球的金箔包装,做作地,舔了一口甜腻腻的糖球,然后用舌尖,抵舐残留在唇上的苦甜滋味。   「更何况,我现在是个女人,不是女孩了。」我舔着糖球,看着他说完话。   「女人?」他低笑,声音有一丝不明的嘶哑。「妳知道,什么是『女人』的定义?」   「当一个小女孩长大,想要了解男人的世界,基本上她已经开始成熟了。」我依偎着他,迂回地解释。   「妳想了解男人的世界?」他低嗄地问。   「小女孩已经长大了。」我垂着颈子,轻声暗示他。   「是吗?」他咧开嘴,似笑非笑地道:「那么等下个月妳生日那天,就办一场正式的舞会。」   「舞会?」我抬起脸。   「把妳介绍给全台湾最有身价的男人。」他道,凝视着我的眼睛,微微瞇起。   我愣住了。他将了我一军。   「多认识不同的男人,妳可以充分了解男人的世界。」他笑。   我僵硬地咧开嘴,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那一定很有趣。」   房门在这时被推开。由于我迟迟没有到内科,开始做全天第一项健检,护士便自己推门走进来。   「江小姐,医生在等您了。」护士客气地催促。   「去吧。」他放手,笑着驱赶我。   哥哥跟江介的关系很特别,因为我是江浩南的妹妹,所以在这所江氏集团创办的医院里,算是很特别的病人。   我跟随护士走出病房,毫无意识的走进电梯,到达二楼的内科诊疗室,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在病房门口遇到徐若兰。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生日那一天到来之前,我的哥哥让老黑开车载着我,逛遍了全台北市的高级精品店。   舞会前一晚,我在房间里,检视这四个星期来购物的成果,听到楼下有声响,我拿起水杯,假装下楼到饭厅倒水。   「刷了不少钱,看来妳已经做好准备了?」他问我。   半夜才回到家,他看起来却不显得疲惫。   「你心疼了?」我把水杯紧紧握在胸前,光着脚丫子站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无辜地凝视他。   「都买了些什么?」他笑着问。   「衣服、鞋子和钻石。」我娇笑着回答。   「听起来全是『女人』用的东西。」他撇撇嘴,幽默地道。   我回他一笑,像个小女孩一样,轻快地转身跑上楼。   打开房门,房里昏暗的灯光立刻包围我。   摊在我的双人床上的,是一件火红色的低胸、露肩紧身晚礼服,而被搁在床边的,是一双红色镶钻的三吋细跟鞋。   镜台上是各式各样的化妆品、香水和整套的钻石首饰配件。   这件礼服和这双鞋,我用的是存款现金购买,信用卡账单上绝对查不到这笔资料,在它曝光前,没有人知道它存在我的衣橱里。   更于刷卡购买的,全是一些我根本不会配戴的钻石、款式清纯的晚礼服、和安全的低跟鞋。   之所以这么仔细分别,是因为我了解我的哥哥。   虽然,他是个冷淡的男人,但却有极强的控制欲。   我知道,只要我在他的羽翼下一天,他就会查询我的信用卡账单,在我明天走进舞会之前,他就会预先掌握我即将穿什么衣服、哪双鞋子、佩带哪件首饰出场。   而当一个柔顺、苍白的小女人,当然不是我的终极目标。   当情况改变,我也必须做出应变措施,省略整个计划旁枝末节的步骤,直接进展到核心--   让他看到我的妩媚。   看到四年后的我,成为一个真正女人的这一面。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李管家告诉我,为了这场舞会,哥哥对外发出许多邀请帖。   傍晚时分,天色刚刚暗下来,我打扮好自己后,站在房门前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打开房门沿着旋转台阶,在众人惊叹的注目下,一步步跨下楼阶。   空气里飘浮着食物的香味,每一个角落都有鲜花、水果、点心和香槟。   这是一个美丽、浪漫的舞会,楼下宾客少说有上百人,但不管多少人存在的地方,我总能第一眼找到他的视线。   挺起胸,我微笑着步下楼阶。   楼下众宾客的喧哗声一瞬间止息,人人翘首仰望,呆呆瞪着从回转楼梯上云步走下来的我,毫无二致的,脸上皆是惊艳的神情。   我知道这件艳红色的低胸礼服够惹火,绝对是今晚众人注目的焦点。   但我更清楚,我的哥哥尽管脸上保持笑容,他深沉黝黑的眸子却冒着熊熊的火焰……   「各位,这是我的妹妹,江晓竹。」他走向我,危险地笑着,朗声对厅内宾客介绍我跟他的关系。   我步下最后一阶楼梯,微笑着、优雅地将手放入他伸出的大掌里。他的目光是难解、复杂的,那不同以往的眼光,我很清楚其中意味着什么……   四年来,当我日渐「成熟」,男人看我的目光就逐渐改变。如我所希望的,第一次他正视到我起伏曼妙的,不再如孩子般平坦的身材,他深沉的目光扫过我半裸的胸部,我的双颊顿时火热起来。   此刻,他大胆的眼神不像一名哥哥,而是一个男人。   我靠近他身边,手臂似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胸膛……   那一刻,没人知道我心中有多紧张、而且充满不安的羞耻感。   悄悄地,我以眼角余光注意他的反应,他英俊、略带冷酷的脸部线条紧绷着,嘴角保持笑容,除了眼光冰冷,表情没因此改变分毫。   我略略有些失望,但很快的振作精神。   对身经百战的他来说,这袭惹火的艳红色礼服当然只是小意思,更何况他一直当我是妹妹,即使以男人的眼光看我,身为我的「哥哥」,他也必须压抑遐想。   「晓竹?妳变得好漂亮!」徐若兰走到我身边,客套地赞美。   我虚伪、客套地抿嘴微笑,然后视而不见地越过她,眼角余光窥伺到她忿怒的表情。   「江总,令妹真是美丽动人。」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走过来,挡在我和哥哥面前,霸气的眼神,毫无忌惮地盯住我的身材。   「晓竹,这位是日本『山下科技』严旭东,严公子。」哥哥冷淡地介绍。   「您好,久仰大名。」我落落大方地主动伸出手,对这位严公子尽可能像只小狐狸一样,柔媚的微笑。因为这是今晚,哥哥要我扮演的角色。   不必哥哥介绍,严旭东的大名,我早有耳闻。这家伙与其女友当街湿吻的咸湿照,早就见诸各大八卦杂志。   我知道今晚会到场的,全是哥哥精心挑选的对象--在场,全都是他筛选过的男人。   但有些人总是会不请自来。   「鼎盛集团」总裁,在自家豪宅,为亲妹妹办的第一场社交舞会,这是近个把月来,上流社会最八卦的盛事,自谢稍具身分地位的人,谁不想办法弄到一张邀请帖?   当然,邀请帖确实不容易得到。原不在邀请名单上,却能弄到一张帖子,也代表此人政商势力雄厚,不可小觑。   例如,这位以专猎女明星闻名,成为媒体爆料新宠,日商科技集团总裁--严公子是也。   只是想不到,他会看上默默无名的小女子我。   大概,最近为了办这场舞会,哥哥替我炒作了些许知名度。也许他担心,太过默默无名的结果,自己的妹妹当晚得坐冷板凳。   他万万料不到,我会以这身打扮粉墨登场,原本,今晚我就是打算来惹火的。   严旭东不愧为花花公子,他扶住我伸出的手,笑着印上一吻。   我瞥见,我的哥哥皱起眉头。   「可有荣幸,邀请晓竹小姐跳第一支舞?」语调虽然客气,严旭东已经握住我的手不放。   「抱歉,」江浩南上前一步介入我们中间。「她的第一支舞该--」   「我愿意。」   我料到哥哥要拒绝对方,在他开口前,我先一步同意。   江浩南回头凝望我,我放开缠在他臂上的手,放在严公子伸出的掌心上。   严公子毫不客气地握住我的双手,很快的把我从哥哥身边带开,领我踩着舞步一直到舞池中央。   我没料到这个男人,这么快就想掌握全局,他把我远远的从哥哥身边带开,以致我心不在焉地漫舞,好几次差点踩到对方的脚。   「专心点,想演戏就别留败笔。」严旭东低沉的声音,几乎就贴在我的耳边提醒。   我耸然一惊,抬起眼瞪住他。   他咧开嘴,握紧我的腰,诡秘地冲着我微笑。   「严公子,你在说什么?」我无辜地问他。   「妳说呢?」他反问我,笑得诡谲。   于是,我决定不再跟这个男人玩躲猫猫的游戏,我有种直觉,这位严公子绝不是个没脑的二世祖,跟他玩游戏,大概只得一个字,「累」。与其如此,我的心思宁愿全放在我哥哥身上。   我开始振作起精神,第一支开场舞我优雅从容地,献给这个姓严的花心大少。   每一个回旋、每一次近身,我踩着三吋细跟鞋,保持性感撩人的体态,毫不枉费苦练四年的社交舞。   第一支舞结束,我注意到哥哥沉默地站在客厅边缘地带,阴鸷地注目我接受第二个男人的邀请。   不管为了什么原因,他不再试图阻止或介入。   我收回目光,放任自己与其它男人共舞,尽量不再与他的目光接触。   在他见识男人对我的「兴趣」之前,他始终把我当成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看待,而今晚,他该彻底改变对我的看法。   一整晚上下来,我与严旭东共舞三次,其它不知名男士,我已经记不住名字,只记得自己不断接受邀舞。   直到我累了,摆脱最后一名邀请者,悄悄走出客厅,躲到花园为止。   一路从客厅出来,我找不到哥哥,而徐若兰也不见了踪影。我失神地呆坐在花台上,甩开高跟鞋,无意识地捏着早已经麻痹的小腿……   「玩够了?」   我回过头,看到哥哥走进花园。   「妳的信用卡账单上,没有这几笔纪录。」他走到我面前,瞇起眼盯着我身上的性感衣物,脸色阴沉地质问。   「你调查我的账单?」我明知故问。   「妳没必要把自己打扮成一名交际花。」他答非所问地道。   我愣住,怔怔地问他:「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很冷。「妳该学习若兰的穿著打扮、举止言行,当一名大家闺秀。」   我笑了,想起徐若兰今晚的穿著--确实平凡乏味的很「闺秀」。   「你以前不喜欢这种女人。」   「人的喜好会改变。」他瞪着我,简洁的回答显得冷淡。「更何况,妳是名门淑女,不是交际公关。」   「等我三十岁,我『也许』会改变自己的穿著打扮。」我叛逆地回答他。   他冷冷的看着我。「妳今晚的行为很失常。」   「我以为你喜欢的是交际花,不是假正经的名门淑女。」也许是疲倦,让我口不择言。   更也许,是因为他刚才把我扔在舞会里,而徐若兰也不见了踪影。   他瞇起眼,严厉的盯着我。「结婚和玩乐不同,是两回事。」   「玩乐?」他的说法很无情。   「每个人都有身分,相对的,女人有很多种,每一种都代表无形的阶级。男人对这种事,分的很清楚。」   我的眸光闪烁,「你真的清楚吗?」执拗地反问他。   他皱起眉头。「妳够大了,别像小孩一样任性。」   「我不任性,我只是追根究柢,而你却连自己要什么都不敢承认。」我讨厌他把我当一个孩子,于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瞪着我,大概认定我已经无可救药。   「随便妳。」丢下话,他转身就走。   我愣在花园里,等回过神,他已经快走出我的视线--   「江浩南,不要丢下我!」我像从前一样,大声喊他的名字。   几乎在同时,我光着脚丫子踩在花园的泥土上,以疯狂的速度奔跑到他面前,然后跌进他怀中,紧紧、紧紧的抱住他--   「你想去哪里?!」几乎是惶恐的,我抓住他的衣袖问。   四年前孤孤单单被他丢在美国的恐惧,原来还深深留存在我心底……   我相信,他会毫不犹豫,再一次把我丢下。   他瞪着我,不得已抱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懊恼地低吼:「妳喝醉了!」   他终于闻到我身上的酒味。我承认,刚才找不到他、又发现徐若兰也不在客厅的时候,确实喝了几杯长桌上的红酒。   「我没醉,我的头脑很清楚,只是站不稳而已……呕!」   酒精终于在我体内发挥功效。   我干呕起来,差点吐了他一身。   「该死的!」他瞪着我,喃喃诅咒。   然后,我发现自己被粗鲁地腾空抱起--   在半空上的高度,花园里一景一物慢慢消失在我身后,我艇力挣扎、只能闭起眼,忍住再一次呕吐的冲动…… 第五章   为了不让一屋子宾客发现我的糗态,他把我带到泳池后的小屋。   酒精折磨我的胃,让我的胃痛加剧,我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呕吐起来。   他站在小屋门口,深思、阴沉地瞪着我。   「妳回国已经一个多月,有什么打算?」   在我喝醉、身体极端不舒服的时候,他终于想起,该跟我谈这个问题。   「你办这场舞会、要求我中规中矩,当一名『大家闺秀』,不就是打算要把我嫁人?」我反问他。   「妳不想谈,我们今晚可以暂时不说清楚。」他敛下眼,冷淡的说。   我背靠着墙,滑坐在小屋冰凉的地板上,抬起颈子望着站在门边的他。「我想休息一阵子。」有气无力地回答。   「一个月前妳住进医院,做全身检查的时候,说过要带一个人来见我。那时妳说过,为了他,也许妳会再一次离开台湾。」   那时候说的话,原来他听进去了。「他暂时不会回国。」我简短回答,不想现在提这个问题。   「他是谁?」   夜晚的空气,有一股我熟悉的草香味。我垂下颈子,却看不清楚一公尺外的花木,这时我才意识到天空的黑。   「我在美国的男朋友。」我欺骗他。   沉默突然充斥在我们之间。   「四年了,晓竹,我想我已经不够了解妳。」他低沉的声音像从远处传过来,低嗄而有力。   「为什么?就因为我有男朋友?」我忍住眼角的酸楚,直直地望着他。   他瞥开眼,不再注目我的眼睛。「妳根本不需要这场舞会。」冷淡地道。   「我依然是你的妹妹。」瞪着前方的石板,我的手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地板上画着弧形。   「名义上,我们的关系永远不会改变,但时间相距离,会改变我们对彼此的了解。」   「有什么不一样吗?四年前你了解过我?」我问他。   「至少那时候的妳,不会给我这么多『意外』。」他沉声道。   「你不喜欢意外,还是不能接受我的改变?」   「两者都有。」   他离开门边,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   「我会请李太太过来,把妳签帐买的衣物送到这里。」   「我不想穿那些衣服。」   「衣服是妳自己买的。」   「那是买给你看,而不是我想要的!」   「却是最适合妳的。」他结束谈话,最后一句话就是结语和命令。   「你真的知道,什么是最适合我的?」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起颈子,瞪住比我高一个头的男人。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这身细致轻薄的礼服,经过一番折腾已经变形。「如果妳自己清楚,就不会打扮的像个妓女。」他的口气低嗄冷淡。   却是今晚,从他口中说出,最重的话。   「你『曾经』喜欢这样的妓女,那时候,你不曾认为妓女配不上你!」我的胸口起伏。   我知道,他会因为这样的话讨厌我。   但就算被他说成是妓女,他仍然认为我只是一名业余的小丑。   他从来不正眼看我,即使我已经变成他想要的女人,在他眼中,我永远是一名任性的小女孩。   「闹够了!记住,妳是我的妹妹!」他沉声斥责我,眼神很冷。   「对,」我笑着,突然抱住他的腰,大胆地将身体贴到他温热的胸膛上。「我是你从育幼院领回来的『妹妹』,但我也是一个女人。」   「妳疯了。」他瞇起眼,失去耐心,粗暴的想把我拽开。   「不肯面对现实的人是你!你不肯给我一个机会,是因为你害怕!」   我牢牢抱紧他,挣扎中,他扯掉我礼服上的细肩带--   「放手!」   他咆哮一声,粗鲁的把我甩开。   我跌在地上,礼服上的肩带被扯落……   夜晚的空气冰凉,我的身体却着了火。   月色柔润明亮如美玉,我像着魔般回首,在清澈的月光下,像魔女一样诱惑我的哥哥。   他冷冷的盯着我,没有回避,坦荡的态度像只为了剌伤我的感情。   「如果,硬要说我对妳的身体视而不见,那是骗人的。」他瞪着我,粗着嗓子低嗄地道:「男人对女人的身体有欲望,那是正常的事,但妳是我的亲妹妹,今晚的事,我会完全忘记。」   他第二次转身想走,我从地上爬起来,礼服已经滑到我的腰际、发丝从发髻上散落,我扑向他,与他一起跌倒在地板上。   「你是骗子!」我哭着喊:「妹妹跟女人有什么不一样?!你能自欺欺人,为什么不查清楚十一年前的事?!」   我像着魔一样两腿缠住他的腰,不死心地纠缠他。   他瞪着我,两眼泛出红丝。「该死的!」   他粗暴地诅咒,不但推不开不怕受伤的我,撑在地板上的手臂,还无可避免地压挤到我的身子。   我们保持着暧昧的姿势,直到他停止推开我的纠缠,阴鸷地瞪我。「说清楚,十一年前什么事?」他英俊的脸孔,僵硬得几近严厉。   我愣住,猛然回想起刚才,曾经口不择言地说了什么。   羞耻忽然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扭动身体想缩回纠缠的腿,刚才还急于脱身的他,却反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把话说完!」他的口气严厉。   「不要,好痛……」   我咬住唇,想哭,突如其来的羞耻感,几乎要把我吞没。   他瞇起眼,像在强压着怒气,然后甩开我的手站起来。   我呆坐在小屋里,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小径……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一星期后,哥哥对媒体发布,即将与徐若兰举办订婚宴的消息。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在这个时机,也许订婚宴的日期,是早就预定好的。但我却隐约感觉,他是想藉自己订婚的消息,冲淡媒体对我的注意,或者,是打消我对他不该有的「冀望」。   这一个星期来他没回过家,却宣布订婚的消息。   我了解他的个性,一旦下决心的事,就会全力以赴,不改变目标。   他对外宣布订婚,就代表他认真了。   「江小姐?」   严家司机在路边停下车,客客气气地问我。   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恍惚地问司机:「什么事?」   「酒店到了,严先生已经在里面等您了。」司机回答。   我转头,看到车窗外某间五星级酒店,金碧辉煌的建筑,想起自己正坐在严旭东的车子上,准备赴严总的邀约。   那一晚我的生日舞会,出乎意料的成功。   第二天,我的性感照片不仅被刊登在八卦小报,娴熟的舞技、灿烂的笑容和落落大方、来者不拒的豪放形象,更成为上流社会圈的话题。   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事,是因为我接受了严旭东的邀约。   舞会结束第二天,向来只追求女明星的严旭东,意外地把目光焦点投注到我身上--   隔天一早,家里的客厅成了花房,他大手笔地,送了我一千朵新鲜红玫瑰。   不管是真是假,严旭东的邀请,让我有跨进这间酒店的理由--   我从老黑那里打听到,这间酒店的总统套房,每个月约有十天时间,会保留给「鼎盛」的江总裁。   过去这间酒店的总统套房,专门用来招待江总的「女性」贵客,但这个星期住进套房的人,却是江浩南自己。   我答应严旭东的邀请,只指定地点--在这家酒店Lobby的咖啡厅。   「江小姐。」   靠近窗边的位置,一名高大英俊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今天的我,脚踩着三吋细跟鞋、身上穿的是红色紧身洋装,穿着打扮依旧烟视媚行。   「今天的妳,跟那晚一样美。」他看到我,立刻嘶哑地赞美。   严旭东的笑容很邪恶,他性感的声音和形象,完全符合小说里坏男人的典型。   「谢谢,不过我听说你已经结婚了,结了婚的男人,还能跟女人约会吗?」开门见山,我不客气地挖苦他。   「从八卦杂志听来的?」他咧开嘴,像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找碴,早就应付泰然。「如果有疑问,我可以把身分证交给妳验明正身。」   他笑的很冷静,看来他很清楚自己的风评。   传说中他有妻子。但却是个不负责、游戏花丛的男子。   「我知道你在美国有身分。」   「看多八卦杂志,妳知道的事很多?」他嘲弄地问。   「在美国结婚后,只要不回来注册,身分证的配偶栏上就不会有结婚纪录。」   「妳很聪明,希望不止是外表,』他撇撇嘴,话中有话地说:「小心,眼神和表情会泄露妳的秘密。」   他莫名其妙的话,我不想懂。   「严旭东,你追我,是看上我的外表吗?」我连名带姓叫他。   「妳习惯连名带姓叫男人?」他质问我,却笑的很开心。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男人。   「我也连名带姓叫我哥哥。」我喜欢叫他的名字,江浩南。「你计较?还是听不惯?」   通常有大男人主义的男人,都不喜欢我连名带姓叫人。例如我的哥哥,从小到大,他已经不止一次禁止我。   「不计较,只是觉得新鲜。」他咧开嘴回答。   我皱起眉头,心想,又是一个怪男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追问。   「当然,男人追逐美丽的女人是天性,除非他不是男人。」他笑看着我,半认真地回答。   我垂下脸,想到我对于哥哥,是一个「意外」。   我确定江浩南没有生理问题,因为他注意所有的女人,只是习惯忽略他身旁的我。   我悄悄移开眼,盯着左侧通往酒店住房的电梯,期待那里会出现熟悉的身影。   「望眼欲穿,根本等不到奇迹,机会是自己制造的。」   严旭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耳边。我转过头瞪住他,他冲着我咧开那张无害的俊脸。   「故做成熟、表情却像个孩子的女人,倒不多见。」他端起咖啡杯,悠哉地啜了一口,慢条斯理接下道。   他像是知道什么!我继续瞪着他,开始怀疑他约我的动机。   气氛倏然沉静下来,有一股诡异的尴尬。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和男人约会。   「你等一下,我到化妆室,去去就来。」   我突兀地说,然后像躲怪物一样突然站起来,往化妆室的方向狂跑。   「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我真的跑进酒店化妆间,靠在那间装潢华丽的「厕所」墙壁上,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那晚是为了「表演」,所以还能ㄍㄧㄥ下去,可现在是自找麻烦,简直就是自做孽、不可活。   看来,严旭东那家伙不好惹,如果要玩火,我得小心。   「晓竹?」   我的心一跳,从声音嗲柔的程度判断,我立刻猜到对方是谁。   转过身,果然看到一身名牌堆砌气质的徐若兰,不同的是,今天的她不再温柔婉约,换了另一张表情。   「找浩南,找到这里来了?」她挑起眉,斜眼看我。   「不干妳的事。」   哥哥不在,对她我也不必客气。   她嗤笑一声。「说的对,是不干我的事。不过浩南不想见妳,我怕妳是自讨没趣。」   「我是他的妹妹,他迟早得见我,总比妳自欺欺人强。」我不生气、也不被她激怒。   「什么意思?!」她瞇起眼,抬起下巴瞪我。   「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很清楚。现在,他要的只是一桩『婚姻』。」   徐若兰伸手掩住嘴,尖声细气的笑起来。「妳的意思是,浩南喜欢的女人--就像妳这样吗?!」   我愣住,她突如其来的话,让我无法回答。   「浩南全告诉我了,」她瞇起眼睨视我,脸上挂着胜利者的蔑笑。「那一晚,在花园后的小屋里做了什么事,妳自己心里有数!」   这一刻,我不能言语。徐若兰说的每一句话,都重重的剌伤了我的心。   「做出这种事,妳不要脸,浩南还要做人。」   扔下话,徐若兰用力踩着高跟鞋,像只骄傲的火鸡,从我身边推门出去。   我呆在化妆室内,直到门再一次被推开,大厅喧嚣的人声,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回过神后,追出酒店大厅--徐若兰出现在这里,代表哥哥的确住进这间酒店。   果然在大厅里,我看到即将走出大门的哥哥和徐若兰。   「等一下!」   我跑过去,固执地挡在他们两人面前。   「晓竹?妳怎么来了?」徐若兰看到我,故做惊讶。   我没空看她演戏,我的注意力只放在江浩南--我的哥哥身上。「你为什么不回家?」我看着他,心痛的问。   他没有回答,盯住我的眼神,是莫测难解的深奥。   「浩南,我们坐的是六点飞机,要快点赶到机场。」徐若兰抬手看表,依偎在哥哥身边,温柔地出声提醒。   「你要出国?」我惶恐地问。   徐若兰的话,让我慌了心。   「出去谈一份合约。」他简略说明,眼神不曾正视我。   「什么时候回来?」我追问他。   「不预定时间,」他耐着性子回答。「妳先回去,我现在没空--」   「既然是公事,为什么她会跟去?」   「若兰是我的未婚妻。」他瞇起眼,不耐烦的表情明显不悦。   「但我是你的妹妹,你什么不带我去?」   我嫉妒地想起,他从来没带我出国,一次都没有。   「我再说一次,妳先回去,别像偶孩子。」他压低音调,明显已经失去耐心。   「是啊,晓竹,懂事一点,妳这样浩南很为难。」徐若兰笑着说风凉话。   「妳不说话,至少不会让惹人讨厌。」我不友善地反唇相讥。   「晓竹,注意妳的礼貌!」他沉声斥责我。   「没关系,浩南,小孩嘛,不懂事我不会计较。」徐若兰虚伪地假笑。   刚才在化妆室里的她,分明没这么善良。   哥哥伸手抱住徐若兰的腰,像是为了我不友善的态度道歉。我注意到他冷淡的眼神,从刚才到现在,他甚至不看我一眼。   他心疼徐若兰,却讨厌我。   「浩南、浩南,只有我可以叫他的名字,」我听到尖锐的声音,正不受控制地发自我的嘴唇。「妳这个虚伪又讨人厌的女人,是不会懂的--」   「啪」的一声。   发自我的口中,不受控制、刻薄的话,让他狠狠打了我一耳光。   此刻,大厅里所有的人都望向门口,那瞬间人们静止不动,泪水却悄悄滑下我的脸颊……   「晓竹?原来妳在这里,我等妳好久了。」   一双温暖的大掌,忽然揽住我的腰,严旭东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泪水已经模糊我的眼眶,我再也看不到哥哥的表情……   「江总也在?不好意思,我跟晓竹赶一场电影,不打扰了。」我听到严旭东这么说。   然后,不管我的两脚有多么僵硬,严旭东搂住我的腰,几乎强行抱着我离开酒店。   他的司机早已经发动引擎,等在门口,待主人上车后,迅速将我们载走。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仰头望向窗外的蓝天。   我时常看着发亮的天空呆想,自己的家人此刻在哪里?如果我有姐姐,她会不会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如果我有哥哥,他的脾气,是不是跟江浩南一样霸道?   但这个答案,在我决定跟着江浩南,来到江家这一刻,已经注定不可能揭晓。   是的,这是藏在我心底十一年的秘密。   我不是江浩南的亲妹妹,他到育幼院领亲的时候,前任院长刚好调职,我溜进院长室,偷偷掉换资料上的照片,让他误认我,把我领回这个家。   然后,我成为江浩南的妹妹,但这十一年来,我很清楚,我不是他的亲妹妹,我同他之间,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小姐?」   李管家在房外敲门。我离开窗前,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小姐,衣服换好了?」   李管家走进来,笑着打量我身上的白色雪纺洋装。   她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她很高兴,今晚我挑这件纯洁的白色小洋服。   「哥哥真的让我去吗?」我垂着眼,忧郁地问李太太。   原本,我以为自己了解他,然而从他打我一巴掌那天开始,我不再了解我的哥哥。   那天他打了我一巴掌后,我就没再见到他。这一个月来我被痛苦狠狠地煎熬着,那一巴掌还热辣辣地留在我的脸颊上……   然后他忽然从国外打电话回来,告诉李管家,我可以参加他的订婚宴。   「傻小姐,这还假得了吗?」李太太笑着走进房间,收拾散在床上的睡衣。「毕竟您是江先生唯一的妹妹,江先生要订婚,您是一定得出席的。」   李太太从梳妆台上拿起梳子,替我梳理一头及腰长发。   我保持沉默,安静地坐在床上。   舞会那天晚上,李太太曾经送衣服到小屋给我,虽然她一直不曾问过什么,可心底,是否也曾有一丝丝怀疑……   「好软的头发。小姐,您留长发,比过去短发的模样,适合多了。」   「是吗?」我喃喃道。   「女孩子都该留长发。」李太太慎重其事地下结论。   她转动手腕,打算替我梳一款发髻。   「那么,把长发放下来吧。」我遥望房间另一头,那面穿衣镜中反射出的白色倒影,轻声对李太太说。   镜子里,是一名长发瘦弱的白衣女孩,她有着大大的眼睛、苍白的脸颊,和无辜、迷惘的眼神。   「也好,这么美的长发,不必梳成髻也很漂亮。」李太太微笑同意。   我从床上站起来,慢慢走到镜子前,近距离的,我仔细凝望镜中的自己--   长长的睫毛又卷又翘,无辜的大眼睛尚有未脱的稚气,还有一张像婴儿般的小嘴……难怪严旭东说,我有孩子一样的表情。   「李太太,妳说,如果我跟哥哥道歉,他会原谅我吗?」   「一定会!」妇人开心地笑了。   「太好了……」   我凝望镜中的女孩,跟着她一起微笑。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鼎盛」总裁的订婚宴,话题不比上一次办的舞会少,宾客自然更多。   直到订婚前一天,哥哥才到回台湾,这期间,他没有打过一通电话给我,仅仅吩咐李太太通知我。   婚宴很热闹,今晚的焦点,是站在江浩南身边,那位美丽的女主人。   打扮朴素、苍白的我,像一抹幽微的影子,在华丽的婚宴上,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我捧着一束早巳准备好的鲜花,穿过婚宴上拥挤的人群,一步步接近宾客围绕的中心--   「哥哥,恭喜你。」   我将鲜花献到他手中,在众人掌声中,像妹妹一样拥住他,表示诚恳的祝福。   「妳来了。」他拉开我的手,凝视我的目光,多了一抹我不解的深思。   「对不起。」我贴在他耳边,幽幽细诉。   他挑起眉。「为什么?」声音很低沉。   「对不起……我太任性了。」我垂下颈子,幽幽地说。   宾客虽然很多,但这么近的距离,我们之间的对话,其它人是听不见的。   他看着我,突然伸出手,捧住我的脸颊。 「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不该动手。」   出奇的温柔让我晕眩,我偷偷捏住大腿,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发呆,像个傻瓜一样不知所措。   「不,」我用力摇头。「是我太孩子气。一直以来我只跟你生活在一起,一时没办法接受,除了你以外的『亲人』。以后我会学着长大,不再让你烦心了。」   「是吗?」他咧开嘴,英俊的笑容,犹有深意。   「你不相信我?」我问。   他笑着,大方地把我搂在身边,表示谅解。   我虽不了解,那抹笑容包含的意义,但他接受我的道歉,已经足以抚慰我的心情。   「明天,我会回家。」他注目前方宾客,礼貌点头。   一时间,我不明白他是在对我说话。   「真的?你真的会回家?」等我弄清楚后,就一再追问。   也许从那一巴掌起,我再也不能确定任何事,甚至失去判断力。他的承诺,成为了让我安心的保证。   「我骗过妳?」   我再一次用力摇头。   他专注地盯住我,炯炯的双眼,像黑潭那样深。 「妳今天没上妆?」粗砺的指头抹过我敏感的唇,他像发现什么,淡淡地说。   「你说你不喜欢……」我喃喃道,感觉到嘴唇一开一合间,摩擦着他粗糙的指头。   「无论什么装扮,我的妹妹已经是成熟、动人的『女人』。」他打断我的话,低嗄地道。   我感觉到自己的双颊发热,他的手掌顺着我细长的发丝,滑到我的腰际。「今天是我的喜事,我允许妳喝一点酒。」他低语,同时把酒杯凑近我唇边。   我接过酒杯,浅尝辄止。   如果这是试探,今晚的我,一切表现都合乎「规矩」。   「各位,你们见过我的妹妹,江晓竹。」他忽然朗声对宾客介绍我。   我困惑地微笑,跟所有不认识的人点头,表现出合乎大家闺秀的礼仪。   「妳今晚很乖。」他低笑,贴在我的耳边低嗄地道,然后收拢五指,搂紧我的腰。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顿时变得困难。   今天的哥哥不太一样。   我呆立在他身旁,直至被人群簇拥到窗边的徐若兰,发现我的存在,很快地回到她未婚夫身边--   「晓竹,真高兴妳来了。」   她热络地打招呼,同时把我拉到她身边,目的是分开我和她的未婚夫。   「恭喜妳,若兰姐姐。」我乖顺地附和她。   「该改口,叫嫂子了!」   不知道哪来鸡婆的人,在旁边自以为聪明地鼓噪。   在众人和哥哥的目光下,我表面上腼腆、其实万般不愿意地,叫了徐若兰一声「大嫂」。   身边又响起如雷的掌声,我不禁厌烦的猜想,这些人不是被八点档荼毒太深,就是生性虚伪。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一夕建立,但亲密感是日积月累的。   不过,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哥哥肯原谅我,甚至回家住,一切就值得了。   我抬头望向他,发现他的视线正停留在我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奇异的直觉,感觉到那股视线,异常的灼热…… 第六章   订婚宴一直持续到夜晚,月儿已经上升,我默默站在角落守候,安静地等待着再一次接近哥哥的时机。   时间在无聊中漫长地爬过,这一次严旭东没有出现,我猜他是不受欢迎人物。   一整个晚上,徐若兰缠着她的「未婚夫」不放,我知道,她不愿意给我接近哥哥的机会。   她不再轻易离开哥哥身边,除了一开始献花的机会,我猜想,我再也无法靠近他。   「还是不放弃?」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我身侧叹息地响起。   我惊讶地转过头,看到四年来,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男人--利瓦伊伦。   「你回来了!」   我的语气有惊喜,更有困惑。我记得他告诉过我,拿到博士学位还要十个月。   利瓦伊伦,他是我高中时代的同学--就是那名品学兼优的模范生。   我出国不久,有一天他出现在我大学的校园里,主动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我承认,那一天我被他吓到,居然开始理他。   更奇迹的是,没多久,他就成为全校师生眼中的天才--一个中国人攻读英美文学,竟然能拿全A的成绩,而且只花两年时间,就修完大学学分。   在一个语言完全不通的国家求学,他居然能像在台湾一般优秀,我不得不佩服他智商过人,一出生就拥有比其它人更好的「配备」。   「一接到妳的电话,我就订好机票、整理行李,准备回台湾。」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深深地注视我,温柔地对着我说。   一头潇洒的及肩长发、泛白的牛仔裤、加上宝蓝色墨镜,是利瓦伊伦在美国的注册商标。我相信,除去智商不论,单看外表,他就有做偶像的本钱。   「你不必特地赶回来,早知道,我不会打电话给你。」他的话让我愧疚,我最怕的,就是他来这招。   「妳知道,就算妳不打电话,我出会回来。」他深深地望着我说。   我避开他的视线。他回来的不是时候,更不该在这里出现。   「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邀请函。」他拿出怀中的卡片。「正确的说,是我父亲收到邀请函。」   我想起,他父亲也是商场知名人物,会收到邀请函,是意料中的事。   「妳还没放弃吗?」   刚见面的话,他又重复问了一遍。   「放弃什么?」我故做不懂地反问。   「妳可以骗别人,却骗不了我。妳明知道我的意思。」   我垂下眼睛盯着光可鉴人的地板。「既然你这么了解我,还有问我的必要吗?」   他沉默下语,半晌后叹了一口气。   「我只问妳,不打算回美国了?」   「我不知道……」   我抬起颈子,怔怔地望着宴会另一端的人影,利瓦伊伦的目光跟随我转移。   「我猜在这里能找到妳,果然,我的直觉没错。」他道,目光跟随我,注目同一个人。   四年来他猜测我的心事,大概也明白一点蛛丝马迹。   纵然他不了解真正原因,但至少他从来没开口问我,我想他大概清楚,话一旦问出口,我就会开始躲他。   「你什么时候下飞机的?」我转移话题。   「今天早上。」   我望向他。「不需要休息吗?」   「我想第一时间看到妳。」他收回目光,凝视着我回答。   「利瓦伊伦,我不喜欢听恶心的话。」我看着他说。   「我说的是实话,实话如果恶心,我也没办法。」他笑着答。   我瞪他一眼,然后吁出一口气。「如果你不需要休息,那就陪我出去散步吧!」我沮丧地说。   他耸起眉,似笑非笑。「不守在这里?」   「你很吵耶,如果不想散步,我可以一个人去。」不知道为什么,唯有跟他说话的时候,我依旧像个孩子。   我从角落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出宴会厅大门,不再苦苦留恋。   「我看,妳好像吃定我了。」他果然跟出来,哀怨的叹气。   「放心吧!如果我有好归宿,一定替你找一个好人嫁。」我转过身,踮起脚尖拍拍他的头。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我不希望等到那时候,如果妳有良心,就应该先考虑收留我。」他认真的望着我说。   我想抽回手,他却反而抱住我。「利瓦伊伦,你快放开--」   「晓竹,妳想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他的口气激动,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他。   「没有人要你等,我听不懂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的力气抵抗不了他。   印象中他很斯文,一直像名君子,从来没有失常的表现。   「妳对我不公平!」他从胸腔发出的声音,很低沉、很男性。「今晚看到他,我终于了解,我很难打败我的敌人!」   我停止挣扎,呆在他怀里。   他指的敌人,是我的哥哥?   「晓竹,妳对我不公平。」他贴着我的耳朵,重复一遍,带磁性的低音像海水一样深。   我的耳朵嗡嗡响……   「你在胡说什么……」我喃喃问。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妳对江浩南的感情不寻常!」利瓦伊伦冲口而出。「四年绝对比不过十一年,我知道自己的机会很渺茫,除非妳公平一点,让我们从齐头点开始!」   利瓦伊伦的口气好认真……   我苦笑。   不,他不知道、更不明白……   那不是四年与十一年的分别,而是一开始就注定的。   十一年前,我偷了育幼院另一名女孩的哥哥,来到江家,成为江浩南的妹妹。   但,那并不是因为我渴望亲情--   一个从小没有家的孩子,根本无从渴望「亲人」。至少对于我,亲人没有绝对存在的必要性。   我想要的只有「他」,我的「哥哥」,江浩南。   成为他的妹妹,只是接近他的诡计。   「回答我,晓竹。」他的声音接近痛苦。   利瓦伊伦的拥抱太紧,我说不出话,只能在他怀里沉默。   过了好久,我听到他发出叹息。「妳这么会折磨人,为什么偏偏是我?」他放开我。   我站在原地不动。「我不想给你希望,利瓦伊伦。」我把话讲明白。   「别说--」   他伸手堵住我的口,表情痛苦。「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我宁愿保持原来的样子。」   我退开两步,知道这个步再也散不成了。   「我想回去了。」抬头仰望天空,我喃喃地说。   「我送妳--」   我摇摇头。「老黑会送我。」   我笑着跟他挥手,然后转身跑开他的视线。   天空开始下起毛毛雨,我的脸上有雨……还有泪。   这些下受控制的泪水,不是因为利瓦伊伦,而是我明白,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心口的天空,永远没有晴天。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我没有打电话,让老黑开车接我回家。   而是慢慢散步,从松寿路转搭公车,一路晃回天母。   不会搭公车的我,不断找站牌、搭错站,从哥哥的订婚宴到天母的家,感觉上那是很远、很远的距离。   也许,因为利瓦伊伦莫名其妙的失常表现,让我的心情突然恶劣起来,毕竟哥哥亲口说他会回来,我该开心的,可现在,我却快乐不起来。   雨停了,我的头发也干了,搭上最末一班公车,我终于回到天母,然后慢慢踱回家,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客厅只留下一盏水晶壁灯,我悄悄打开门,心想李太太他们大概全睡了。   「终于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吓一跳,我呆在门口,半晌才意会过来--那是哥哥的声音。   我想起他答应过我会回家,只是没想到,今晚就能见到他。   「你回来了!」   连鞋子都来不及脱,我奔到他身边,却看到他冷淡的表情。   幽微的灯光下,他高大的身影倚立在壁下,英俊的脸孔,带着几分我不解的阴郁。   「十二点三十五分,离开宴会后,妳玩得忘记时间了?」他的声音很冷。   「不是的,我--」   「除了严旭东之外,跟妳一起离开的男人又是谁?」   我望着他,晕暗的灯光下,我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他是我在美国的朋友。」我轻声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语气有一丝嘲讽。   沉默突然充斥在我们之间,四周昏黄的黑暗,忽然有股沉窒的压迫感。   「我记得,妳曾经提过,在美国有一个男朋友。是他吗?」   「我……」   我语窒了。   他的话让我蓦然回想起,住在医院那回,我曾经对他承认过,利瓦伊伦是我男朋友。但那不是事实。   「一整夜,妳跟他在一起?」   「嗯……」   我垂下头,胡乱承认。一整夜,我在台北街头游荡,脑子里确实在想着利瓦伊伦的事,但有大半时间,我在想的是他。   但这是无法说出口的。   「那么严旭东呢?上一次妳在酒店跟他见面,算什么?还是妳想告诉我--随便跟男人出门,根本无所谓?」   他的态度冷漠,质疑的口气,像在审讯犯人。   「不是的,上一次是因为……」我仍然无法解释。   我怎么能告诉他,上一次答应严旭东约在酒店吃饭,只为了想看他一眼?   「晓竹,我实在不明白妳在想什么。」他淡漠地说,忽然扭开大灯。   强烈的灯光,让我一时间睁不开眼。我眨着眼睛,重新寻找他的方向。   「到宴会上跟我道歉,却继续我行我素,言行不一。我怀疑四年前那个单纯的女孩已经消失,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我的妹妹,而是陌生人。」他粗着嗓子低嗄地道,一步步走近我身边。   我终于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他英俊的脸孔很冷,黑色的眼眸,有一层我看不透的灰雾。   「不是的,利瓦伊伦只定我的同学,上次我那么说是故意的。」我想解释,却发现白己越描越黑。   「故意的?」他挑起眉,冷色的眼睛盯住我。   「我、我只是……」我还是无法解释清楚。   有太多、太多话,对着他,我竟然无法启口。   「一个女孩子,想把自己的名声弄臭,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淡漠的下评语。   「你是什么意思……」我反问,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妹妹,居然是一只深藏不露的花蝴蝶,一开始我过度的保护欲,变成可笑的多余了。」他冷冷的说。   他的话,让我的心又喜又涩--我不知道他曾经想保护我,而这曾是我苦苦梦想,却不可得的。   「我……我听你的话,不再出去了好吗?你不要跟我生气了……」我迟疑地伸手,不确定地抓住他的衣袖,心里再也没这么惶恐过。   「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后,妳给我纯真的印象、之后却表现的像一各交际花,接着却又跟我忏悔--妳说,我还能相信妳?」他盯着我,每一字,缓慢地从口中吐   「我保证--我不再出门,我会乖乖待在家里,再也不跟其它人出去了!」我用力点头,急于承诺,不自觉地抓紧他的手臂。   他没有推开我,但是神情依旧冷漠,   我焦急地把脸靠在他的手臂上,喃喃低诉:「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这一次我保证,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他的眼神很冷淡,我想改变他眼中的神色,却忍不住脆弱的想哭,心口有一股好重、好沉的压迫感。   在他冷淡的眼中,我找不到说服自己安心的光芒,我能做的就是讨好他,不管他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我有多在乎他的想法。   从前我以为自己了解他,但现在,却越来越不确定。   「好,我再相信妳一次。」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   他的承诺,让我彷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我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   「最后一次,妳知道,我说到做到。」他低沉地重复。   我点头,心口却是茫然的。   他的声音虽然低柔,却冷漠。我有种感觉,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对我,我们之间好像遗失了什么……   重要的联系。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今年是暖冬,农历年来得迟,却终究会来。   除夕夜前一天,李太太和老黑已经请假回老家,大年初五才会上台北,至于其它佣人,早在两天前已经返家。   哥哥一直到傍晚时分还没回家,我一个人留在家中,等他回来后,带我出去吃饭。   往常过年的时候,他也常常晚归,所以我早已有等待的心理准备。我知道,不管多晚,他一定会回家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钟走得很缓慢,我的目光,落在那架四年没碰的钢琴上。   大概是李太太定期擦拭它,琴身看起来,依旧洁亮如昔。   我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随便弹几个单音。   调子已经不成调,失去了音准。   合上琴盖,我无聊地坐回沙发,蜷起双腿继续等待。   等待中,我在沙发上睡着了,直到一通电话把我吵醒--   「晓竹?」话筒另一头,是利瓦伊伦温柔的声音。   「有事吗?」   我意兴阑珊地答话,希望能尽快挂电话。   虽然我下欠他什么,但对纠缠四年的他,却始终有一股莫名的罪恶感。   「除夕夜,想必妳正在吃团圆饭?」他的声音苦涩。   我愣了两秒,然后故做轻快地回答:「对啊,我跟哥哥在一起,我们正在吃年夜饭。」   他沉默片刻。「晓竹,妳没骗我?」   「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骗你--」   「妳的声音不对劲。」   「你瞎猜!」我斥责他,却连自己都听到声音里不稳定的颤抖。「我要去吃饭,不跟你讲话了。」   「他没回来,对不对?」   我呆住,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敏锐?彷佛他正在家里窥伺我……   「我没空跟你讲电话,哥哥在等我吃饭。」我的声音,再也轻快不起来。   「他已经订婚了,晓竹,妳什么时候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我愣住,忍不住开始恨他。   「利瓦伊伦,你是全天下最无聊的人!」我气愤地对着话筒嘶喊:「我正在吃年夜饭,你为什么这么无聊,打电话到我家,跟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为什么这么对妳?!他打断我的话,措词严厉而残忍。「而妳容许他、忍受他、纵容他这么对妳?!晓竹,这不像我认识的妳!」   「利瓦伊伦,我怎么做不干你的事,我不想听--」   「妳是一只鸵鸟,只会对我残忍!」他生气了。   「我没对你残忍,是你不放过我,不放过你自己!」我恼怒地,对着话筒喊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然后我听到他深呼吸--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晓竹,如果妳曾经给过我一点暗示,我会不择手段把妳抢过来。」他嘶哑地道。   我不再激动,喉头莫名地开始哽咽。   「别让他这么对妳,如果妳不想再忍受,就打一通电话给我,妳知道我随时有空。」   他叹息着说,然后挂上了电话。   我紧握着话筒,不知呆了多久,直到脸颊上冰凉的感觉把我唤醒……   讨厌的利瓦伊伦,我讨厌他……他总是能把我弄哭!   投扔开话筒,滑坐到地板上,把脸埋在两膝之间,像只鸵鸟一样哭泣。   很晚很晚了,他大概不会回家了……   他忘了今天是除夕?忘了我还在家里,等着他回来团圆吗?   我不敢打电话,怕从他口中听到,他留在徐若兰家里,吃年夜饭的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我哭累了,迷糊地蜷在地板上睡着。苦涩的睡梦中,我感到身边有一团柔软的东西,在磨蹭着自己……   我睁开眼,看到一团灰黑色、会移动的小绒毛,直绕着我兜圈子。   「我听老黑说,妳回国那天曾经跟他提过,想养一只猫。」   哥哥的声音,是突然出现的奇迹,一下子点燃了我死灰的心。我立刻转头寻找他的方向,很快在门口找到他的身影。   他英俊的脸孔挂着笑容,慢慢朝我走近。   「喜欢吗?」他走到我身边,低嗄地问。   我低头,再一次望向那只小猫,那是一只灰扑扑、毛绒绒的小东西。牠蹑手蹑脚地朝我走来,然后往我身上一蹭,我感动得几乎要掉泪……   「牠取名字了吗?」我问,心折地注目这突来的娇客,小心翼翼伸手,轻轻碰触牠柔软的身体。   「等着妳给牠取名字。」   「牠好小……」   我轻轻抚摸牠毛绒绒的小身体,喃喃地念着:「好小好小的小东西……」   「还没告诉我,妳喜不喜欢『小东西』?」   我望着他,用力点头,泪水又填满了我的眼眶。   「抱歉,今天公司临时出了点状况,我回来晚了。」他柔声解释。   「没关系……」我笑着抹泪。   他没有忘记我还在等着他,还为我找了一个温暖的小伴--我知道他不喜欢猫咪,可为了我,他把「小东西」带到我的生命里。   「妳哭了?」他看到我脸上的泪痕。「是因为我回来晚了?」   「不是,」我摇头,真心的、诚恳的、温柔的望着他低语:「是因为我实在太高兴了。」   「那就别哭,笑一个给我看?」他抬起我的下巴,炯炯的黑眸盯住我的眼。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东西,这一刻,我几乎以为我们是一对恋人、而不是兄妹。   我哭着笑了,这一刻,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   「上楼换件衣服,出去吃饭。我在饭店订了一桌菜。」他低嗄地道,拇指似漫不经心地,轻抚我的下颚,却在我心中,掀起触电般的悸动。   「可是,已经这么晚了……」我微弱的声音,有控制不住的颤抖。   「无所谓,多晚都行。」他撇开嘴,轻浅笑道。   我知道,凭哥哥的关系,无论我们想多晚吃饭,饭店都愿意伺候。   「好……」我答应着。   他的手终于离开我,我等心跳稍稍回复正常,才能转身离开他身边,跑上楼去换衣服-- 第七章   新年还没过去,我像是还沉醉在美梦中的小鸟,每天幸福愉悦的想歌唱。   过年期间,只要跟哥哥在一起,我们几乎都在外面吃饭,只有当我一人留在家里的时候,会煮泡面或汤面随便吃一餐。   今天晚上我煮了意大利面,和一锅蔬菜浓汤,因为早上哥哥打过电话回来,告诉我晚上他会回家吃饭。   一直到晚上九点,面跟汤都凉了,我还没等到哥哥回家。   我耐心地等候,终于等到电铃响起的声音--   「来了、来了,你忘了带钥匙吗?」   电铃响的很急,我打开门,却看到徐若兰站在门口,哥哥的手搭在她肩上,看起来像是喝醉了。   「扶我进去。」他伸出另一只手臂,嘶哑地命令我。   「都是为了替我挡酒,浩南喝醉了!」徐若兰得意洋洋地道。   我假装没听见,沉默地扶住哥哥,跟徐若兰一起将他扶到楼上卧房。   「妳出来,我有话跟妳说。」徐若兰对我使一个眼色。   「妳别对我有敌意。」在客厅里,徐若兰开门见山地道。「今天浩南陪我去见父母,和一堆亲友,我们就快要结婚了,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我不希望彼此之间有疙瘩。」   我望着她,不发一语,彷佛她说的是外星话,我们无法沟通。   「干嘛不说话?」她瞇起眼,干笑一声。「好啊,如果妳不高兴,那大家可以不必住在一起,我会找机会跟浩南说,结了婚我们就搬出去。」   我怔怔地瞪着她,拳头握得好紧、好紧……   我能说什么?我什么都不能说。   名分上,徐若兰是哥哥的未婚妻,她有充分的条件威胁我。   「浩南说,妳煮了晚餐是吗?」她嗤笑一声,转头斜睨一眼,桌上冷掉的意大利面。「要不是浩南可怜妳,今晚他本来想留在我家。」   她暧昧地丢下话,然后踹着高跟鞋,调头离开。   我站在客厅,瞪着那扇被徐若兰用力关上的大门,脑子里回响着她刚才说过的话--   今天浩南陪我去见父母,和一大堆亲友,我们就快要结婚了……   直到小东西在我脚边磨蹭,成串的眼泪,终于滑下我的脸颊。   「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我喃喃地说。   「喵……」   小猫咪依偎在我脚边,却再也无法给我任何温暖……   我抬头,望向哥哥卧房的方向,无意识地一步步踏上二楼,走向他的房间。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卧房里是黑暗的,只透过落地窗,洒进一地银白色的月光。   我悄无声息地,蹑足踏在硬石地板上,一步步慢慢走近床边,静静望着床上的男人。他英俊的脸孔,并没有因为醉酒而改变,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身高,让他修长的腿越过了床沿。   我蹲下双膝,伸手抬起他的腿,想要将它移到床上。   但他的体重,对太瘦的我而言,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我的上半身因为无力承受他的重量而摔到床边,然后压向他的大腿;   「唔……」他醒过来,半睁开眼盯着我。   「你口渴吗?想不想喝水?」我问他,温柔的语调,脆弱得接近颤抖。   烬管我的心底害怕--害怕即将失去了他,可我无法怨他,因为对于一个所爱的男人,我如何产生恨意?   何况,我已经爱了他一辈子。   「过来……」   他沙哑地道,灰蒙的目光盯住我,英俊的脸孔因为酒精而柔和。   我毫不犹豫地靠近他,长发甚至触到他的前胸。   「好美……」他低嗄地呢喃,伸手抚摸我的长发然后抓在掌心,彷佛从上个世纪开始他就想这么做。   因为这个动作,我必须倾身靠向他,直更碰触到彼此的身体,我才发现他的体温有多灼热!他忽然抱住我,有力的手臂挤压着我的身体,让我的呼吸困难……   我喘着气,发现自己的喉头哽咽。   他迷蒙的眸光催眠我的理智,灼热的大手在我的身上游移……   虽然我明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他知道现在抚摸的女人是我吗?如果他知道会原谅我吗?但我没有勇气,对他坦承我们并无血缘关系,更缺乏决心推开他的拥抱……   我是懦弱的、胆小的、自私的……   但是谁愿告诉我,我还有什么选择?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当他把我扯到床垫上的时候,我屏息着凝望他半瞇的眼睛,禁止不经世事的自己发出声响,同时我紧闭着唇并且拉起被单蒙覆在脸上,掩藏着我的脸,因为我知道没有任何酒精能真正醉倒他,他的意识还有小部分是清醒的。   我知道,他以为此刻躺在床上的我是徐若兰,所以他不再压抑与矜持,他狂乱地拥抱我,以男人对女人的方式。然而很快的,这昏昧迷蒙的情调不再醉人,直到拥抱变得激烈走调--忽然那尖锐的痛楚就这样唤醒我的身体,因为未曾经历这一切,疼痛让我惊恐地叫出声……   一听见我的声音他倏然抽身,然后我脸上的被单被扯落,他铁青的脸孔出现在我眼前。   「晓竹?该死的!」他忿怒地诅咒。   然后他立刻翻身下床,拉过床单围在他结实的腰上。「妳该死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床上?!」他站在床边冷着脸质问我,没有替我找来任何遮掩物。   我缩到床角,羞耻地,用双臂交抱住身体。我想对他解释,却说不出任何话、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的,我没有理由在他的床上,一切解释都是牵强。除非今晚,我就告诉他那深藏在我心中,多年的秘密……   「我有话想跟你说……」我凄楚地凝视他,试着将埋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诚实地说出来。   然而他却拿起衣物,调头走开。   「不,你听我解释!」我拉住他的手臂。   「闭嘴!」他粗暴地喝止我,并且甩开我的手。   我呆呆地愣在床边,被他的怒气吓住……   那还不及开口的解释,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忿怒的离去,然后我听见楼下大门,被关上时发出的砰然巨响。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眼看着年已经过完,李太太和老黑他们也已经回来,这几天他却一直没回家。   我想打电话找他,可是却鼓不起勇气,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坦白告诉他事实--   告诉他,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我从别人那里偷来的哥哥。   但是,我却一直鼓不起勇气。   「李太太。」我下楼呼唤管家。   「小姐?有事吗?」李管家从花园走进来,她正在跟园丁讨论事情。   「没什么……妳很忙吗?我只是想问妳……」我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是有点忙,因为江先生吩咐我,这个月内,要把庭院里的花圃处理好--小姐,您有事找我?」   「哥哥他,为什么要妳处理庭院?」我顺着她的话说。   「我也不清楚,听老黑说,江先生还吩咐老黑,把车库里五部车子,全都擦洗干净,另外再请一名司机。」   关于哥哥的事,我很认真听着,却听不明白。「为什么要请司机--妳也不知道吗?」我问。   「听老黑说,好像是替徐小姐请的。」   我的心跳简直要停止--心口好痛好痛,几乎不能呼吸。   「替她请的?为什么?」我不断的问着「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这句话我已经问了好几遍。   我忽然发现,这个家,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   可我是这个家中的一份子,不是吗?为什么,我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老黑没说清楚,我猜想呢,大概是江先生跟徐小姐的好事近了。」李管家笑着说。   「小姐,您还有事吗?」   我抬起眼望着她,虚弱地摇头。   「那我去忙了,还有好多活儿得干呢!我看,接下来大概要更忙了!」李太太浑然不觉地道,笑得很开心。   我呆在原地,胸口像有一千根针扎着我的心。   为什么?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那一晚的事,就那么发生了,他可以当成没发生过,若无其事的跟徐若兰结婚吗?   那么,在他心中,我算什么?   就算他不愿承认那一夜,至少我还是他的「妹妹」,他却完全不在乎我心底的感受吗?   我转身跑上楼,翻开搁在抽屉里,四年以前的日记簿--   日记本里某一天,记载着一组电话号码。   我拿起床边的电话筒,按下电话数字--   「哪位?」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传过来。   这是他办公室里的专线,他的手机已经关机很久,打这支至少可以不必透过秘书,直接由他接听。   这支电话我从来没打过,因为这是从前我翻他的记事本,偷偷抄来的。这支电话号码,被我记在日记本里偷偷收藏着,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   「你什么时候回家?」我问,强自抑制喉头的哽咽。   话筒另一头沉默片刻。   然后我听到他冷淡的说:「暂时不会回去。」   他低嗄的声调,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冷漠。虽然他没质问我,为什么有这支电话号码,却反而让我不安。   「我有话要跟你说,可以不可以让我去公司?」我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像沉沦在深渊中的求救。   他不喜欢办公时被打扰,我知道,所以从来不去公司找他,不做那些让他不高兴的事。   「正好,我也有事找妳。」他忽然说。   我的胸口窒了一下。「那我马上过去,你等我。」我急切地放下话筒,甚至来不及穿上外套就出门。   他找我,会对我说什么话?   现在,我有一个说实话的机会,无论那是一线曙光,还是跌进更深的黑暗,抑或是会让自己遍体鳞伤……   我再也没有选择。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这一次,我顺利进入「鼎盛」集团,楼下Lobby的总机小姐不再阻挡我,显然已经被通知。   踏进电梯前,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上楼后,该跟他讲什么话?要怎么解释,才能把一切说清楚?   电梯直达顶楼办公室,一名身穿绿色套装,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女子,已经等在电梯外。   「江小姐吗?」女子锐利的目光,已经扫过我一遍。   「嗯。」我轻轻点头。   匆匆出门,我身上只穿一件普通洋装,站在专业办公室内,显得很突兀。   「您好,我是江先生的特助,敝姓刘,江先生已经在办公室内等候,请跟我进来。」   她客气的接近冷漠。   我沉默地跟这位刘特助,走进顶楼办公室。这不是我第一次到这里,我突然怀念起上回来这里的情景,那时哥哥跟我还有说有笑,但这次我的心情却如此战战兢兢。   「江先生,江小姐已经到了。」走进办公室,刘特助客气地提醒,正专心凝视计算机液晶屏幕的男人。   「谢谢,妳先出去。」哥哥头也不抬地看着计算机。   刘特助离开,关上办公室的大门。   我屏着气,局促地站在角落一隅,不敢出声打扰他。大约五分钟过后,他突然抬头对我微笑,但那笑容却很冷漠。   他从计算机前站起来,打开办公桌旁一列公事柜,然后拿出一个档案夹。「健检报告,记得吗?」   他的笑容消失,随即从报告单中挑出一张薄纸,扔到我前方地板上。「前任助理失职,直到一个月前,这份报告才送到我的办公室。」   「前任助理」表示那个人已经被革职?我慢慢蹲下来,捡起那张扔在地板上的纸张。那是一张验血单。   「A型血液,江家的突变种?」他冷漠的声音,含着浓重的讥诮。「江家全是O型血液,突然出现A型,莫非是医院验错?!」   我站起来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握着验血单的双手,不受控制的在颤抖。   「我看,这样吧!我安排妳到另一家医院验血,顺便做一次DNA检验。」他若无其事地说,冷漠的表情却比冰块还冷。   「不,不必了……」   我交握颤抖的双手,直到两手合握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多冰冷。   「不必?为什么?」他站在那张大型办公桌前,两臂交抱,冷冷的看着我。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说啊,我在听。」   「我……」我的声音颤抖破碎,迷蒙的眼睛,无法直视他的目光。   来这里之前,我丝毫没有心理准备,根本不知道早在一个月前,他已经收到这张意外的验血单。   一个月前,那是在他出国前后。一回国后,他就跟徐若兰订婚了。   但是在订婚宴上,他接受我的道歉,除夕夜那晚,他甚至把「小东西」送给了找……   我不明白这一切为了什么?如果他有疑惑,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质问我?   「想解释,却说不出口?」他冷冷地看着我,陌生的眼神让我心寒。「一个习惯说谎的人,一旦要开始说实话,觉得不能很适应吧?」   「你想说什么……为什么叫我来办公室?」我苍白地问,不再试着开口解释什么。   因为在我心底,已经有不祥的答案。   「想不通?」他嗤笑,英俊的脸孔扭曲。「虽然答案已经很清楚,不过我只是想知道--妳是不是早就知情?!」   他的表情严厉。而我,再也没有我开口的余地。   「我想,妳大概是知情的吧?」他冷笑着一步步走近我,抬起我的下颚,面无表情地盯住我的眼睛。「告诉我,妳知道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尽管他的语气低柔,阴沉的目光,却完全没有感情。   「我……」我紧缩的喉头发不出声。   「说实话,我没耐性再听一次谎言!」他的口气是冷蔑的,捏住我的手指,残忍的加重握力。   我感觉到下颚一阵阵疼痛……   「我一直、一直想告诉你的。」我听到自己脆弱的声音说。   「那么,妳果然是知情的。」他冷笑一声。「说下去啊!」他放开我,撇开的力道妩情地刮伤了我的肌肤。   他冷漠的表情刺痛了我,疼痛开始在我的胸口泛滥……   「十一年前,你到育幼院来,领养妹妹那天早上,为了跟你回家,我……」我没有理会被刮痛的伤口,颤抖的声音往下说:「我偷偷跑进院长室,换了照片。当时前任院长调职,新院长刚到孤儿院,她怕院里的老师不服气,就把最重要的院童数据,全部存放在院长室,可是她才刚到孤儿院,根本还弄不清楚,孤儿院里的院童谁是谁……」   我知道现在就必须说出全部实情,然而我实在无法告诉他,关于他的亲妹妹在五岁时,已经夭折死亡的消息……   这是十岁换照片那一天,我亲眼在档案上看到,却被我删涂掉的纪录。   「那时候,你突然出现了,说要领回妹妹。」我颤抖地接下说,决定略过这个「事实」。「院长知道你是『鼎盛』的少主,就不让孤儿院里的老师插手,让她们有机会接触你,何况原来的老师全被新院长换掉,孤儿院里有那么多的院童,新来的老师也认不清院童的名字……」   「因此,我偷换数据照片的事,根本没有人知道,所有院童数据都是新院长经手,谁也不知道……江家领错了人。」   看着他渐渐严厉的表情,我哽咽地说完话,苦涩的心口一片荒芜。   而我,为什么偷换照片?   那讳莫如深的秘密呵……   我偷了别人的哥哥,为的不是亲情,而是……   直到十五岁我才了解,那第一眼的悸动,是爱情。   「想跟我回江家,所以调换照片?想不到,为了离开孤儿院,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就会耍心机!」   他冷冷地看着我,一字一句,盯着我的眼睛吐出口。   「不是这样,」我摇头,想跟他解释清楚。「不是你想象的这样,我换照片是因为--」   「事实摆在眼前!」他打断我的话。「因为妳的自私,牺牲了我的妹妹,而妳,夺去她的哥哥后,却厚颜无耻地引诱我!」   「引诱?」我颤抖的问,脑子里一片空白。   「妳以为我看不出来,妳无耻的诡计?全部--妳所做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是笑话。」他残酷的结语。   我的心碎了,一切一切都摊开在我眼前。   原本我以为好美的一场梦,原来却是一个陷阱,一个让我怀着梦想、却是为了要粉碎它的骗局。   「那天晚上,」我哽咽地问:「你喝酒那天晚上……是清醒的吗?」   我问,他冷酷的眸光,已经告诉我残忍的答案。   「那么,你知道房间里的女人是我……」我喃喃低语,垂下了颈子。   他早就知道了。   原来,他一直把我看得很透。之所以不揭穿我,只是为了--   要在这一刻羞辱我?   「自动送上门的女人,我见多了!只是料不到,我的『妹妹』竟然也是其中之一。」他嘲讽地讥刺。   我的心窝冰冷,全身的血液失去了温度。忽然间我明白,这里再也没有我留下来的余地。   转过身,我心酸的承受不住他冷酷的视线,只想一走了之--   「妳不是想勾引我?!」他拉住我的手臂,强制的力气几乎扯断我的手骨。「那就继续那天晚上没完成的事!」   「不,那天晚上你喝醉了--」我直觉地想反抗,却无法与男性力气抗衡。   他像一头野兽将我压在桌上,粗鲁地控制我的双手,我能强烈感受到他强大的怒气。   「你误会了……」   我流下眼泪,不是因为他的强制,而是因为他的误会。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我与他发生关系,那么这辈子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我爱他。   「还在说谎?还是想博取我的同情?」   「不是……」我咬着下唇,眼泪一颗颗滑下我的脸颊。「我爱你……」   从来无法说出口的话,终于能对他倾诉,在这一刻,却显得悲哀。   他的眸光阴合,像黑洞那样深沉。「那就做给我看,妳有多爱我。」他没表情地道。   我放弃挣扎,望进他深邃的眼睛。然后,我伸出双手,克服心中的羞怯,主动揽住他的颈子。   「很好,接下去?」他低嗄地道,深沉的表情,有我不了解的阴影。   我放开他,抬手解开襟前的钮扣,在他的注目下动作僵硬、不自在地拨开衣领……   他仍然没有碰我。   「继续。」   看到我停下动作,他沉声命令。   在这间宽敞、陌生的办公室内,让我完全没有安全感。但是我决心顺从他的意志,只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然而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的眼神就像旁观者一样疏离,含着一抹我不了解的讥诮。   在他冷漠的目光下我本能地想遮住自己,他却突然将我抱到办公桌上压向我,这一次的痛楚并没有减缓,我的身体排拒着他。   然后,我只感到身体像火一样烧热,意识渐渐模糊……   「浩……」情不自禁地,我呼唤他的名字。   这是那晚我没有办法做的事。   他深邃的目光,牢牢地盯住我脸上的表情……   直到完事那刻,我虚弱地瘫软着,但他很快穿整好衣物,按下桌上的通话键。   「江先生?」   「进来,顺道把请帖拿进来。」   「是。」   请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更没有时间猜想--   刘特助进来前,我只来得及慌乱、羞愧地拉整衣物。   「江先生。」刘特助敲门后直接进来。   我仍然忙乱地整理钮扣,但她没有看我一眼,彷佛办公室内没有我存在。   「帖子已经整理好,等江先生过目后,就会寄送出去。」说完话,刘特助即恭敬地点头,转身离开。   我注意到,放在他桌上的,是红帖子。   「那是什么帖子?」我不该多问,却禁止不了自己的心慌。   「结婚喜帖。」他答,声音冷淡,彷佛未曾经历过,刚才那场云雨。   我再也看不到,刚才存在他眼中温柔的眸光。   「喜帖……」我的心揪痛,明知道不能问、不要问、不该问……   「是谁的喜帖?」却听到自己脆弱的颤音,像着魔一样问出口。   「谁?」他嗤笑,看我的眸光很冷。「当然是我跟若兰。」   他冰冷的眸光,挟了一丝残忍。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冷掉了。我呆呆地瞪着前方,像是死了,再也没有一点感觉。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传来刘特助的声音。「江先生,GM集团代表已经进大楼,正在十六楼等您开会。」   他没有抬头,看也下看我一眼,直接命令:「妳先回去,我还有重要的会。」   我没有回答,茫然地转身,像行尸走肉一样离开办公大楼。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江家正沉浸在喜悦中。   每个人都为准备,男主人订在今年夏天的婚事,而忙禄着。除了我,我是这幢屋子里,最格格不入的人。   我像一道苍白、幽微的阴影,成日把自己关在房间,躲在这幢屋子最阴霾的角落。   一个月过去了,我的月事,始终没有来。   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三月底,杜鹃花已开满庭院,我鼓起勇气,到便利药局的货架上,买了一支验孕笔。   我不敢回家,却把自己锁在快餐店的厕所--在这个充满陌生人的地方,反而让我觉得安全。   粉红色的包装盒上,把使用说明写得很清楚,我冷静地拆开塑料包装,打开纸盒,开始做验孕测试。   不到三分钟,那条让我无法再冷静的红线,终于出现在对比线旁边……   「不要,不要这样残忍……」   我掩住嘴,无声地抽噎,靠着墙壁几乎要昏厥。   这个孩子,是报复得来的结果。   这不是被期待的生命,虽然,我多么的渴望能拥有。   离开快餐店,我茫然地走在台北街头,不记得自己曾经走过什么地方,直到熟悉的巷道,唤醒我的记忆……   我终于还是走回「我的家」,回到有他在的地方。   门口停着老黑的车,主人已经坐进后座,车子的引擎就要启动。   我知道他又要出门,一股突然而来的勇气,让我跑到车子前方,挡住正待发动的车子--   「小姐?」   老黑摇下车窗,惊吓地瞪着我。   接着,后座车门被用力打开--   「妳疯了?!」   江浩南--我的哥哥,忿怒地下车质问我。   「你一直不跟我说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地响起,我努力控制,不让眼泪伴随。「这一个月来,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在你终于肯看着我了,是因为我不顾死活,挡住你的车吗?」   我悲哀地问他,换来他厌恶的神情。「妳疯够了!」   「我没有疯,这些都是事实不是吗?」我固执地挡在车子前方,老黑的表情错愕,而我,我不再在乎别人怎么想了。   他拉扯我的手臂,粗鲁地把我扯到车边--   「放开我……   我挣扎着,想起肚子里的小生命,我不再反抗他。   「怎么?妳以为自己还是这个家的小姐?!」他冷笑,因为我的合作,他终于撂开手。   我跌向路旁的矮树,为了减低撞击力,我的手臂重重撞向粗糙的树干。   「我就把话说清楚!妳想住下来,可以,反正结婚后我会搬出去。」   我不许自己的眼泪掉下。「你不想看见我,可以赶我走,为什么还让我住在这里--」   「什么时候该走,不必我提醒吧?!」他冷酷的眸光看着我,残忍地说。   我怔住,两脚像生根,呆呆地站在路树边……   「绕过去!」他命令发呆的老黑。   车子终于驶离我的视线。   什么时候该走,不必我提醒吧……   原来,他在等着我自己离开。   到底……我还在期待什么?   这原是一场不醒的梦。   现在,梦醒了……   心,碎了。 第八章   七月,是一个又湿、又热的夏天。   下午三点以前,我从钢琴家教班,徒步走回分租小屋。   离开江家后,我从报上的租屋广告,找到现在住的这间分租公寓。   这是一栋旧式公寓,租金虽然便宜但没有电梯。我挺着五个月大肚子,吃力地爬上三楼住所。   白天,我在钢琴家教班工作。但是今天晚上,我即将到中山北路上,一家五星级饭店面试,谋求一份钢琴乐师的工作。   为了这场面试,我花去这五个月来省吃俭用,所累下积蓄的一半,忍痛买了一套大两号的水蓝色洋装。   虽然我大着五个月的肚子,但仍然希望能通过面试,找到一份安定、收入较高的工作。   毕竟孩子生下来后,养育以及教育费,是一笔庞大的支出,我不能没有打算。   晚上七点面试,我怕等公车不能控制时间、也怕下班时间交通壅塞,五点钟不到我就提着纸袋,纸袋里装了那套晚礼服,匆匆离开我的小屋。   六点半左右,我提早来到饭店,向柜台询问后,饭店节目部经理,终于出来见我。   「妳带衣服来了?」   这位年近四十岁、戴着方型金边眼镜的中年人,看到挺着大肚子的我,面带犹豫地问。   事前我只寄出履历表,他并不知道来面试的,会是一名孕妇。   「是的,我可以立刻换上。」   我礼貌地点头,十分希望,他至少能给我试弹的机会。   经理迟疑了十秒钟,也许是因为我祈求的眼神,他终于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我以一个孕妇能力所及的速度,迅速换上礼服,坐到咖啡座角落,那架大钢琴前面。   经理给我十分钟,让我试弹最拿手的曲子。   我掀开琴盖,凝视眼前黑白相间的琴键,敲下第一个音符,专注于弹奏。   「好了,江小姐,谢谢妳。」   我停下演奏,抬头望向经理。   「请妳先回去,等候我们通知。」对方客气地说。   我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几乎等于拒绝。   「经理,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接到通知?」明明知道希望不大,我仍然开口问他,因为我非常迫切,需要这份工作。   「如果通过面试,我们才会通知妳。」经理说完话就离开了。   我失望地合上琴盖,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猜想,当经理一看到我的大肚子,无论我弹得多好,都已经被除名了。   「原来妳的琴艺这么好。」   熟悉的声音,唤起我的记忆。   「严旭东?」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他。   「打扰妳面试了?」他的笑容,依旧男人味十足。   我耸耸肩,仰起脸微笑。「没关系,反正看来是不会被录取了。」   他挑起眉问我:「吃过晚饭没?」   「你想请客吗?」   「请一名孕妇吃饭,是我的荣幸。」他道。   我的脸突然涨红起来。「我能骗人,说这颗大肚子是吃胖的吗?」   他低笑。「妳终于像个女人了。」意味深长地看我。   「你是指我的肚子吗?」我笑着释怀了,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顽皮地回答他。   他迷人的眼神带了笑意。「妳还是没变。」   幸好他没问,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你呢?严公子?」我反问他。   「一样吃喝玩乐、追女人。」他瞇起眼回答我,俊脸没有一丝愧疚。   我叹口气,摇摇头。「严旭东,爱上你的女人,一定很不幸。」   他笑看我,没有说话,迷人的眼睛里有一层灰色的迷雾。   这个男人帅得可以,可是我猜,他偏偏最爱自己。   爱上他的女人,不是神智不清,就是想找罪受。当然,那个传说中的「严太太」除外,如果她爱上他,我可以理解,毕竟这么帅又这么坏的男人少见,我会祈求菩萨可怜她。   「想找工作?」他问我。   「我现在自己养活自己--未来还得养活我的孩子,当然需要一份工作。」   「那就明天来上班。」   「来上班?」我莫名地瞪着他。   「妳不知道?」他挑起眉,淡淡地说:「这家饭店,挂在『山下』名下,是转投资产业。」   「你是老板,决定要录取我了?」我将他话中的意思,转化成我能懂的简单文法。   「正确的说,我是饭店股东之一。」他看着我,慢条斯理地回答,眼神中有一抹诡异。   意外得到这份工作,我高兴得不能自己,根本无暇去猜测,他眼中的神情。   「严旭东,为了报答你的知遇之恩,今晚我请客好了!」我豪气干云地说。   虽然我的钱包里,只有两张一百块现金。   现在的我,连一张信用卡都没有。我的手悄悄伸进口袋里,捏紧干瘪的荷包。   「不过,我只请得起一碗阳春面。」我赶紧说。   「别费事了,干脆在饭店吃免费晚餐如何?」   饭店晚餐当然不可能是免费的。我很清楚,在这里吃一顿饭有多贵。   「既然你坚持,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为了省钱,我厚颜地决定吃免钱饭。   他啼笑皆非地看着我。   四个月来的磨练,我已经独立而且坚强,每一分钱,都懂得了精打细算。   时间过得很快啊……   再五个月,我就要做妈妈了。   虽然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但我决心做一名称职的单身母亲--   带着我的孩子,勇敢的活下去。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早上因为产检的缘故,这天我调开家教课,因此多出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从离开江家以来,已经许久我不曾这么悠闲了,听说怀孕期间孕妇多读书、听音乐对胎儿的教养十分有益,能陶冷孩子的先天性情,于是我决定搭捷运到重庆南路附近逛逛书街,以沾染些许书香气息。   瞧瞧,我也快成为一名母亲了,凡事开始为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孩子设想,这多不像从前的我!我已不再是一名无忧无虑,只管照顾自己的少女。   书街上人来人往,我走进一家书店随便浏览杂志柜,突然一张显眼的封面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   原来这是一张江浩南与他的未婚妻子,在斐济岛出游被狗仔记者拍到的照片。   我瞪了那本杂志好一会儿,始终提不起勇气将它从书架上取下。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调头离开书店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晓竹。」   我回过头,看到利瓦伊伦深思的双眼。   我瞪着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隔了好一阵子没见到利瓦伊伦,这段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感觉竟然恍若隔世。   「为什么会这样,晓竹?」他看着我的肚子,沙哑地问我。   我仍然无言以对。   「是江浩南的孩子吗?」他摇头苦笑,然后自顾自往下说:「我不相信……」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窝揪紧着,于是屏息地对他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他瞪着我,过了好一阵子才被动地点头。   「那么就请我吃一顿饭吧!因为我现在是穷人,你一定比我有钱。」我对着他露出笑容。   然而利瓦伊伦的神情却苦涩。   于是我吃了丰盛的一餐,也把整个故事对利瓦伊伦彻底地说清楚了。   因为我了解,若不如此,他一辈子不能对我释怀。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我知道生一个孩子只是开始,养一个孩子将会花费更多的金钱。   于是我希望在生产前为自己找另一份临时工作,举凡便利商店店员、餐厅服务员都可以,如何能再多存一点钱,对我言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我在机场餐厅找到一份工作,这份工作需要出卖劳力,然而可贵的是在这人情薄如纸的时代,老板并没有因为我是一名孕妇而嫌弃我,反而留下我在餐厅打工。   这人间仍然处处有情。   身为孕妇需注重胎教,我激励自己乐观地如此相信着。   下班前十分钟,我请求老板让我提早离开,因为我必须逃避利瓦伊伦固执的「善意」。   打从他知道整个故事后,令我意外的是,他非但不曾对我敬而远之,反而坚持等我生产后要当孩子的教父,于是他开始每天准时守在机场餐厅门外,只为等待我下班后,开车送我回到分租公寓。   这份善意的关怀虽然让我感激,却也造成了我的压力。   我知道自己永不可能在感情上回报他分毫,因为他的付出让我难以承受,于是我逃避他的好意,无论这份好意是基于友谊,或者怀有某种柔情的动机。   匆匆离开餐厅后,我保持轻快却平稳的步伐准备离开机场,然而候机楼那一大群出乎意料的人潮,把我困在大厅边缘。   往常这个时间机场旅客流量正常,应该不致于如此拥挤不堪,除非有明星或者知名人物莅临机场--   我看到江浩南拥着他笑靥如花的未婚妻,神色疲惫地走出闸门。   剎那间我僵凝在原地,双脚无法动弹……   下一刻江浩南的眼神忽然投向我,在四目交会那一剎那,他似乎愣住了。然而他随即若无其事地别开眼,彷佛我从来不曾存在。   人潮推挤,如此短暂的惊鸿一瞥,他不会注意到我隆起的肚子。然而从机场闸门玻璃窗的倒影上,我看到自己苦涩的表情。   「晓竹!」一只温暖的手臂忽然圈住我的肩头,顿时给了我倚靠的力量。「妳怎么没留在餐厅等我?」   利瓦伊伦的语调虽然温柔,却有些异样。   我凝滞的目光僵硬地转而望向他,这一刻,我突然感激起他的坚持与固执。   利瓦伊伦不可避免地瞥过闸门一眼,看到远处那受媒体瞩目的一对。   「走吧!」   他没多说什么,只拥着我的肩对我说这么一句,然后催促我离开。   我像个木偶一样毫无意识地跟随利瓦伊伦的脚步,任由他搂着胸口突然空洞的自己,往机场门口而去……   那临去的一瞥之间,我感觉到哥哥的眼神分外冰冷。   是我多心了吗?   肯定是的。   因为江浩南从来不将任何无意义的人事挂在心上。   何况,我只是一个被他扫地出门的「妹妹」。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为了弥补前两天产检耗费的时间,这天晚上我安排了几堂课,一直到十点钟左右课才上完,我感觉到从来不曾有过的疲倦。   走出家教中心,时间已经很晚,幸好我租赁的公寓离家教中心不远,多走一点路就能回家,我当做这是孕妇必要的散步运动,然而等我回到家中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才刚打开门,家中电话铃声响起,我拿起话筒疲倦地缩在出租套房里,那张唯一的小沙发上。「喂?」我惊讶地听见自己倦极沙哑的声音。   「晓竹?」利瓦伊伦依旧充满关怀的声调,温柔地在话筒另一端呼唤我的名字。「妳还没睡吗?」   「嗯。」听到他的声音,我心头泛过一股暖流。然而我保守而慎谨地回答,不允许自己如此自私,接受他给予的爱护与照顾。   如果不能回报,我就不该接受。虽然现在的我,如此孤独无依,无时无刻都可能沉陷。   「刚才我打了很多通电话给妳,可是妳一直没有接电话,这么晚了妳才刚回到家吗?」他耐心地问。   「对,我刚回家,因为产检的关系我必须留在家教中心补课。」   「妳这样太辛苦!平常人兼三份工作都嫌太累,何况是一名孕妇?」   「没关系,其实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过的很好,你不必为我担心。」电话这头,我坚强地微笑。   利瓦伊伦沉默片刻,才迟疑地说:「晓竹,妳认真考虑一下,让我照顾妳--」   「已经很晚,我要睡了!」我迅速跟他说拜拜,然后很快就挂了电话。   紧握着挂上的话筒,笑容从我脸上消失,我开始发呆……   我很好吗?   是不错啊,也没什么不好的……   抬起头,我看到对面书桌上小镜子里的自己,我对自己微微笑,然而那笑容是苍白空洞的。   我看到自己的眼睛里有泪,它顺着我的脸颊莫名其妙地滑下,尽管我笑着,却尝到泪水咸咸的滋味。   没什么不好的,心里却苦着,好苦好苦,说不出的苦滋味。   不是因为没钱,不是因为怀孕的辛苦,而是因为爱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内心那彷佛沉到深潭底的痛苦……   铃铃!   电话铃突然又响起,我吓了一跳,迟疑了一秒钟后我不逃避地接起话筒--   「维伦?我是真的很累,想要休息了……」   「这么晚才刚说完情话?」   话筒另一端传来的低沉声音,几乎让我窒息。   「利瓦伊伦?看来他是妳的新欢?」江浩南的口气嘲弄。   这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接着我冲动的想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电话?然而我没傻的问出口,我知道如果他想查,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是,他没有调查我的理由。   「有事吗?」我尽量淡化我的口气。   「没事不能闲话家常?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变得这么生疏了?」他冷笑。   我释然地无声微笑,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受伤,因为早已预料到他嘲弄的答案。   由于太了解他的个性,所以我知道他打电话来的原因只因为机场那匆匆一面,我不留恋的态度让他不高兴。   因为江浩南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从以前到现在,包括我的穿著以及所交往的朋友,他通通「必须」知道,   「我以为,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交集。」我轻描淡写,道出事实。   电话那头,我彷佛听见他的笑声。「十多年的『亲情』,无论妳是不是我的亲妹妹,相遇了总可以打一声招呼,不必当做不认识。」他笑着,声音却很冷。   我不明白他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   无声地仰起头瞪着天花板,我压抑地大口喘着气,感觉到胸口酸楚……   「对不起,我很困了,不能再跟你多聊--」   我准备挂电话,他却开口说:「结婚喜帖会寄到,我不想让媒体无端揣测,到时候妳必须出席。」   我愣了一下,才弄明白他打电话来最主要的原因。   「你可以告诉媒体我出国进修,任何理由都行。」我发出干涩的笑声。「我们真的不必再见面了,尤其是在你的婚礼上,因为你不会想见到我,不是吗?」   我不会出席,因为早已经隆起的肚子,会引来更大的非议。   然而他不了解,我也永远不可能告诉他。   电话另一头沉默片刻,而这片刻长得像永恒……   「那么妳结婚呢?我也不需要到场了?」   彷佛经过许久许久之后,我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过来。   「我会把婚帖寄给你,如果你愿意前来祝福我,我很欢迎。」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这么对他说。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因为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便的我,只得辞掉白天的家教工作,专心在饭店上班。   今天跟往常一样,从餐厅回到家中后我匆忙忙出门上班,到了饭店后赶紧换好衣服,时间一到就坐到钢琴前开始一整晚的工作。   弹琴一直是我的最爱,唯有弹琴,能让我忘记生活的忧愁。我想,我对弹琴的喜好,这一生都不会改变。   我沉醉在音符里,随着琴声,放任思绪驰骋,一般人忧烦的工作时间,其实是我最放松的时刻。   夜晚十点,换班时间到了,我合上琴盖,圆满完成今天的工作。   我从钢琴后方站起来,小心翼翼推开矮凳子,准备下班。   「Mr. Johnson,江先生十分钟后就到,请您稍候一下。」   「没问题,我们可以就一会儿要跟江先生报告的内容,先review一遍。」   两者谈话内容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我却认出,前者是刘特助。   她口中的「江先生」可想而知是谁,十分钟后,「他」会来到这里吗?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因为即将遇见他,而是我根本就不想再与他见面。   仓卒转过身,我从钢琴旁边,闪躲着走出咖啡座,然后赶回更衣间,换回平常衣服后,提起袋子匆匆离开--   我走得很急,自从怀孕以后,我已经许久,不曾以这样的速度走路。   因为太过急切的原因,我开始感觉到,下腹部传来一阵踢踏的痛感。   我的孩子在跟我抗议了,但是我身不由己--就因为这五个多月的大肚子,我绝对不能与他碰面。   但事与愿违,我看到老黑的车子,正转弯开进饭店车道。   我猛然顿下急促的脚步,藏身在门前的大廊柱下,等待他下车走进饭店。   我靠在柱子边喘气,一手扶腰、一手护住下腹,即使如此,肚子的疼痛还是渐渐变得难忍。   「小姐,妳怎么了?」   门口的doorman发现我,热心地走过来询问。   「没事……」   我对他摇头,冷汗却一滴滴淌下我的额头。   「可是妳的脸色很难看--」   「我真的没事。」我压低颤抖的嗓音,害怕其它人发现我。   「可是妳--」   对方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再也撑不住,身体沿着柱子,滑到了地上。   「小姐?!」   人群渐渐众拢过来,我的意识,因为疼痛而开始模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走进饭店,只能祈祷,向来冷漠的他,不会注意到这与他无干的人,所发生的意外。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白色的病床上,手臂上插着点滴针。   「小姐,妳醒了?」   我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其它人的身影。   「是饭店的人,把我送到医院的吗?」我紧张地问。   「是啊!」护士小姐回答。   听到这样的答案,我松了一口气。   「我已经没事了,可以出院--」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允许,妳哪里也不准去!」   我呆住,这霸道、不讲理的声音,熟悉得让我心惊--   我看到他--江浩南,两臂抱在胸前,神色阴沉地靠在门边。   「江先生。」   护士看到他回来,打声招呼后就离开了。   他关上门,走到我床边。   「我还有工作,而且我付不起住医院的钱,我要马上出院。」我平静地说,接受被他发现的事实。   我只是不敢相信,再一次面对他,自己竟然有实话实说的勇气。   他阴骛的神情复杂难解,像在隐忍着怒气。   「急什么?有勇气留下孩子,没勇气面对我?」他的口气依旧很冷。   「你不必为难,反正这个孩子是我留下的,我会负责养育他。」我淡然地对着他说。   没有悲哀,更没有自怨自怜,我明白自己的命运选择平静地接受,没有要求他负担责任。   这是公平的,毕竟,是我想留下孩子。   他瞇起眼,似乎对于我的平静感到意外。   片刻后他冷笑。「养育?就靠妳弹琴那一点薪水?!」   「虽然钱不多,但我相信,我能靠自己的力量养大他。」我认真地接下说:「你不必因为这个孩子,而勉强自己负起责任。虽然我知道,以你的个性不会让我有太多选择,但是自从我离开江家后,我就明白自己跟你已经永远不可能再交集,所以,我选择留下这个孩子也不是因为你,仅仅因为我珍惜一个未出世的生命,如此而已。」   我选择尽可能冷淡地,对他说出这番话。   江浩南阴沉地瞪着我,半晌不说话。   我苦涩地微笑。「所以,你不必担心未来孩子会成为『威胁』,请让孩子留在我身边,因为我会比你更珍惜他。」   他让我说完话,然后以莫测的眼神看着我,半晌后才从口中吐出一句--   「那么,妳被解雇了!」   一时之间,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你没有权力解雇我--」   「就凭大股东的身分,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就可以解雇妳!」他恶狠狠地打断我。   我呆呆地瞪着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说的话……   他也是饭店股东?   那么,严旭东对我做了什么?那天他诡异的眼神,就是在暗示这件事?   「不行,我不留下,你不能强迫我……」我喃喃道。   我知道他跟徐若兰的婚期将近,我害怕他现在要我留下,是想夺走这个孩子。   「让我知道这件事,就没有不管的道理。」他看了我的肚子一眼,怒气重又回到他英俊的脸上。   我怔怔地望着他,苦涩的酸水涌到了胸口。「一旦我生下孩子,你会不会抱走他……」   我傻气地开口问他,看到他冷漠的神情,我的心纠成了一团。   「想瞒着我生孩子?简直不可原谅!」他瞪着我,残忍地扔下话。   我的泪水溢出了眼眶,全身颤抖。   「不许哭!」他突然吼我,向来冷静的峻颜,被我惹怒。   我不想哭,却克制不住。   「该死的……」   他诅咒,却不能命令我的眼泪停止。   「我说不许哭,听到了没有!」他坐到我的病床前,压低声,粗嗄地威胁我。   他的威胁没有发生作用,我蜷起棉被缩在床边,像防备敌人一般,瞪视他的接近,泪水仍然像自来水一样泉涌。   因为我抗拒地远远躲开他,他僵住了验。   「过来。」   他绷着俊脸,阴沉地命令我。   我没有听话,不再像以前一样,宛如依附他的菟丝花。   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让我变得坚强。   气氛僵持得接近诡异,直到护士打开病房的门--   「江先生?医生要替小姐验血……」   他严厉的脸色接近吓人。   护士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深奥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言语,转身大步迈出病房-- 第九章   然而等到江浩南离开病房后,我立刻就拿起病床旁的话筒,拨了一通电话给利瓦伊伦,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护士小姐,请妳帮我转接外线电话,电话号码是238111XX……」   这个时候孤立无援的我只能打电话给他,请求他到医院来接我出院。   而在电话中,利瓦伊伦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我的请求,此时此刻我心中充满着对他的无限感激……   「晓竹,有些事我必须提醒妳。」利瓦伊伦开着车,沉重的口气显得语重心长。「生孩子不是妳一个人的事,未来还有孩子的教养与教育问题,妳曾经深思过吗?」   离开医院后,我原本打算照常过我的生活,然而利瓦伊伦这几句话又把我笃定的心思全数打乱。   「我会尽我的能力抚养孩子。」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了解妳的心情,」他低沉的声音充满诚意。「但独自照顾一个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生产后妳需要一笔钱,才能维持基本的生活。」   我想起了刚才在医院时,江浩南亲口告诉我,我已经失去一份最重要的工作。   目前经济情况的恶劣,对我而言如雪上加霜。   「预产期之前,我会努力赚钱。」我别开脸,不让他看到我黯然的神色。   利瓦伊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对我说:「晓竹,妳考虑一下,一让我来照顾妳……」   「不,」我想想也不想就立刻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会承担--」   「别忘了,妳还必须考虑孩子。」他打断我的话,提醒我最重要的问题。   我沉默了。   忍不住地眼眶酸涩,我想,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母亲呀!   「为了孩子,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好吗?」利瓦伊伦温柔地这么对我说。   然后他不再说话。   一路上,我们两人沉默着,直到车子开到公寓门口,我强颜欢笑地挥手与他说再见。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我知道自行出院的事,江浩南一定会生气,然而我没料到他的怒火会延及我仅剩的唯一一个工作。   机场餐厅租约到期,有人高价收购餐馆另行订立契约,老板失去他的餐厅,我也失去我唯一的工作。   忽然之间,我忧愁的意识到,我不但再也存不了钱,连基本生活也将会成为问题。   我问老板是谁租走机场餐厅,老板把他问到的答案告诉我时,我并不惊讶听到「江浩南」这三个字。   我猜到是他,虽然不十分确定,然而我还是不明白,虽然我瞒着他留下孩子,然而这个孩子对他而言除了意外没有其它意义,何况他已经有了未婚妻,又何苦对我穷追不舍?   然而我的问题,在失去工作当天晚上就有了答案。   「妳已经没有工作,立刻回到医院!」   江浩南打电话给我,口气严厉。   「我会找到另一个新的工作。」我故做冷静地对他说。   「我可以保证,妳绝对找不到任何工作。」他果决而且冷酷地断定。   「就算是擦桌子、洗碗这样的工作,我都可以做!」我骄傲地回答,不允许自己软弱。「我相信只要努力,一定会找到工作。」   他冷笑一声。「我怀疑,妳到底是天真还是愚蠢?」   他嘲弄的口气刺伤了我,对着话筒我屏息着沉默不语。   「到最后,妳只能回头找我。」他撂下话。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轻轻放下话筒,心头闷闷地抽痛着。   但是我很清楚,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如何并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我必须坚强起来找到一个足以糊口的工作。   然而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的确连便利商店临时雇员的工作都找不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面临了生活的现实与酸苦。」   隔天早上,一大早我就出门面试,赶着车子不敢错过每一个面试机会,然而对方一如往常,几乎一看到我有孕在身的肚子,就礼貌性地婉拒回绝。   下午五点多,我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租赁公寓,远远的,在公寓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一看到我,利瓦伊伦就关心地问:「妳还好吗,晓竹?」   我疲倦地对他微笑。   「我知道妳已经失去餐厅的工作。」他轻柔的语调充满安慰。   可想而知,他接不到我,就会知道我的处境。   「你要上楼喝一杯茶吗?」我问他,微笑着假装若无其事。   他点头,于是我们一起上楼回到我简陋的小房间。   我用廉价茶包泡了一杯热茶,礼数周到并且诚心诚意地把热茶端到利瓦伊伦的面前,感谢他一直记着我这个朋友。   「晓竹,妳认真考虑过我的话了吗?」然而他不理会我的拘谨与客气,执意旧事重提。   我愣了一下,心情酸涩复杂。   「妳现在这样根本找不到工作,对不对?」   我无法回答他。   利瓦伊偷看着我,然后叹了一口气。「就算把我当成朋友,朋友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而我,很愿意照顾妳一辈子。」他认真地对着我说。   「但是这样对你不公平。」我语调压抑,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   「如果妳连把我当成朋友都不愿意,对我才是真正的不公平。」他回答。   因为这两句话,我的心又抽痛起来……   「晓竹,妳就要成为一名母亲了,除了自己更应该考虑孩子。」他试着劝我。   而我知道利瓦伊伦说的没错,我无法反驳他。   「嫁给我,请妳相信我一定会尽自己的力量,照顾妳和孩子一生一世。」他对我承诺。   瞪着他认真的眼睛,我仍然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然而我知道,此时此刻,我的眼眶已经完全湿润了。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时常听说:嫁一个爱自己的男人,比嫁一个自己所爱的男人来得幸福。   这话或许正确,然而有几个女人能看透,愿意如此抉择?   女人很傻,在爱情中付出的总是比较多。   我想,如果不是因为怀孕,我也不会答应利瓦伊伦的求婚,然而这却是自私的,我心底很清楚。   利瓦伊伦想娶我,首先必须争取李家双亲的同意,因此我们必须撒谎,谎称我肚子里末出世的孩子是利瓦伊伦的骨肉。   到李家拜见双亲那天,我是羞耻不安而且深怀愧疚的。利瓦伊伦的父母是好人,他们待人亲切有礼,当他们知道我已经「有了」利瓦伊伦的孩子后,对待我就像自己的亲生女儿。   到李家拜访当天,他们便极力说服我先搬进李家安胎,然而我坚持婚前一定要住在自己的小公寓,否则每天面对这一对善良的、被蒙在鼓里的夫妇,我怕自己会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   虽然利瓦伊伦的父母没有勉强我,必须按照他们的意志搬进李家,然而我怎么也无法拒绝,他们希望我与利瓦伊伦尽快订婚的要求。   在李家人的温情攻势下,我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半个月后对外宣布了喜讯,接下来这段时间,我的生活过的忙忙忽忽,丝毫没有即将新婚的喜悦。   虽然我知道江浩南迟早会找上我,但是看到他直接来到我的公寓楼下,要求与我见面,我仍然未做好心理准备。   「妳居然打算怀着我的孩子,跟利瓦伊伦订婚?」他一开口就是质问。   「你不认为这是很好的安排吗?孩子有了父亲,我们就永远都不会成为你的困扰。」   「妳的答案很可笑。」江浩南冷笑,不以为然。「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会放弃自己的骨肉。」   我的心揪紧。「如果你理智一点,将发现我会比你更爱他。」   「那又怎么样?我是个自私的男人,做不到像那姓李的一样宽大!我想要回属于我的,不需要原因!」他冷酷地驳回我的期盼。   我静静地凝望,彷佛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感受到这个男人的绝情。「你拥有的已经很多了,我只拥有这么一点点,难道连这一点点你也要夺去吗?」   「孩子本来就属于我,不是妳拥有的!」他沉声对我说。   我知道他的意志力比一般人强过数倍,执着也比一般人更深,然而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他一定要与我纠缠到底?   「随便你要怎么做,」我累了,于是告诉他:「我与维伦已经订婚,我不但会嫁给他,我的孩子也会姓李。」   他沉下眼。「执意这么做,妳会尝到不可预料的后果。」他警告我。   我抬眼看他,冷淡地对他说:「还有什么『后果』,比现在还要不可预料?」我笑了,笑着摇头:「我唯一知道的是,如果我不爱你,这一切的『不可预料』都不会发生。」   我看到他的表情掠过一阵阴霾……   而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已经决定放下了。   我将学着放下对他的感情,对他的执着,对他的眷恋……   放下一切不舍放下又必须放下的,对他所有的情感与执着。   「江浩南,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放弃。你想要什么都会得到,包括我的爱情。但只有孩子我不会给你,这是我唯一的自私。」我看着他,没有表情地对他说。   他瞪着我,眸色深沉。   「妳变了。」半晌后他道,以另一种复杂的眼光,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是吗?」我淡淡地笑。「可能只是环境变了,现实变了,如此而已。」   我的若无其事,换来他的沉默与研究。   而他看着我的目光,是我从不曾见过的。   「如果没其它事,你请回吧!等一下维伦会来接我吃饭,我不希望他误会。」我冷淡地对他说。   「妳不爱他,却选择嫁给他?」他突然问我。   我的心因为这两句话而挫伤。   「只要他爱我,这就够了。」然后我抬起眼,微笑着对他说。   一瞬间,江浩南的目光放冷。   我转身走进公寓门口,决心将他留在门外。   「那么现在呢?」在我关上门之前,他突然对我说:「从前那个会耍心机,明明躲在宿舍外却谎称自己到美西度假的女孩呢?」他严厉的声调,道出我以为一直没人知道的秘密。   我僵住,双脚无法动弹……   「以前我不知道妳的动机,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那个时候妳就这么爱我!」他平铺直叙,不在意我的心情。   是我听错了吗?他包藏着残忍的言词,挟着志得意满的口气。   我屏住呼吸,这一瞬间我的心又疼痛起来……   原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那一年我一直守在宿舍,等待着他的到来。   而他,接到纸条后真的离开,陪伴着他的「甜点」,留下我一个人在异地度过寂寞的圣诞节。   「那又怎么样?」许久许久,我飘忽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他沉着眼看我。   我回视他,笑着对他说:「都过去了。」   我关上了门。   关上门前,我看到江浩南僵硬的表情。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再回到育幼院的这一天。   然而自从得知自己即将身为人母之后,回到育幼院寻根的想法,渐渐地在我心头发酵,终究成为强烈的渴望。   育幼院长早已经又换了人,我在现任院长的陪同下,经过幼儿学习室时,我讶异地发现教室内的课桌椅焕然一新,有许多新添购的学习教材,还有成排的计算机。   这在往常实在不可思议,印象中,育幼院的经费总是很局促,因为当年我还在育幼院时,幼童们睡觉全挤在一个大通铺上,三餐伙食吃的也并不好,更遑论教材资源的不足。我以为,不管换过几任新旧院长,肯定都会为钱伤脑筋。   「这些设备都是江先生赞助的。」院长看到我惊讶地左右顾盼这里焕然一新的环境,于是笑咪咪地对我解释。   「江先生?」   「是呀!就是妳的哥哥,江浩南先生。」   我愣了愣。难怪刚才我一表明身分,院长立即同意,让我调阅育幼院内院童的数据。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院长问我:「难道江先生没告诉妳吗?他真是一个好人,为善不欲人知。」   好人?我因为听到这两个字而莞尔。   江浩南在商场上的敌人,听到院长如此形容,可能会以为两人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然而连我都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方而热心公益。   院长把我带到了院长室,一开始我就表明,自己回到育幼院的目的,是为寻找一名叫做纪雨澄的女孩数据。   「江小姐,妳为什么想查这女孩的数据?」院长问。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当我还在育幼院时,这女孩跟我,是很要好的朋友。」   因为我就是纪雨澄。   我无法跟院长说实话,这个秘密只能永远保留在我的心中。   我们在院长室那台计算机里搜寻院童数据……   「当时资料都是书面的,几个月前育幼院经费较为充裕后,我们就开始使用计算机,这些院童数据,全部都是由义工妈妈建文件到计算机里的。」   院长打开计算机,让我自由在计算机里搜寻。   我敲入纪雨澄三个字,立即找到详细资料。   资料里,载明纪雨澄五岁已经死亡。这是被我删改过的,与江晓竹调换过来的身分资料。   我的目光急速搜寻数据下方的备注栏,关于纪雨澄这个女孩,她是怎么来到育幼院的,只见备注栏上记载着:   父名:纪哲贤   母名:刘若慈   双亲车祸去世,留下遗孤纪雨澄,由郁馨育幼院收养抚育。   乍见「双亲车祸去世」这六个字,一瞬间我心情跌落到谷底。   当时我匆匆忙忙调掉资料,没来得及细看备注栏,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答案。   原来我的双亲早已去世,我是一个真正的孤儿。   「江小姐?」院长呼唤发呆的我。   回过神,我勉强露出微笑。「院长,谢谢妳,我已经找到我想要的数据了。」   院长忍不住好奇地瞄了一眼计算机。「就是这位纪雨澄小妹妹吗?」   我点点头,黯然离开院长室。   院长送我到门口,我再一次感谢她。   「妳太客气了,倒是要请江小姐,代我向江先生问好。」院长笑咪眯地说。   我挥手跟院长再见,然后带着失落的心情,离开了郁馨育幼院。   搭车回到公寓这一路上,我忽然想到,如果江浩南回过育幼院,那么他应该已经知道,他的亲妹妹早已夭折的真相。   下了车走回公寓,我错愕地看到江浩南就站在门口。   上回不欢而敌后,我没料到他还会来找我。   「育幼院院长打电话告诉我,刚才妳回去过?」他看着我,眼眸中有一抹我不了解的深沉。   我点点头。「我回去看一看小时候成长的环境。」我隐瞒自己回育幼院寻根的念头。   「只是这样?」他问我。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我反问他,藉以避开他的答案。   「妳没告诉我,她五岁就已经死亡的事实。」他执意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知道他口中的「她」,指的是真正的江晓竹。   而我甚至完全记不起来,育幼院里曾经有过这个小小同伴,毕竟那时才五岁的我,对于周边点点滴滴根本不复记忆,更未曾料到,两人的命运会有如此千丝万缕的牵系。   「反正,你迟早会知道。」我别开眼,故意冷淡地回答。   他瞪着我,然后突然对我说:「妳早就知道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刚才他质问我,没告诉他小妹五岁就已经死亡一事,原来是个试探。   「那一天在办公室,妳大可以告诉我这件事。」他没有表情地对我说。   我的心揪紧,本来不希望他知道,虽然他终究会知道。   「如果我能够一辈子当你的妹妹,你永远不会知道『事实』。」我黯下眼。   闻知亲人的死讯,我能体会此时此刻他内心的痛苦。因为就在刚才,我也才知道自己的双亲,早在我进入育幼院之前已经车祸身亡。   人世间总有许多苦,充满了无可奈何。   江浩南的脸色严肃,仍旧没有表情。「妳没有权力隐瞒事实。」   「我以为不告诉你是比较好的选择……」   「何谓比较好的选择,应该让我自己决定!」   我哑口无言。他说的对,就连我自己,不也想知道自己亲生父母的去向?我的隐瞒对他而言并下公平。   「还有妳肚子里的孩子!」他声调严厉。「如果不是被我发现,妳打算瞒到什么时候?」指控我的欺骗。   我的呼吸停止。   「既然我已经知道孩子的事,就不会坐视不管!」他誓言,脸孔很冷。   这一刻,我突然惊觉自己的错误--   他曾经代替死亡的父母,将自己的「亲妹妹」从孤儿院领回,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行动。   我错估了江浩南吗?   为何我会以为,他根本不会想要这个孩子?难道只因为他从来不曾施舍过我「爱情」……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   江浩南也许不需要爱情,却绝对在意亲情。   「我已经跟你说过,我不可能把孩子交给你。」我喃喃道。   他冷笑一声。「话不必说的太肯定,也许过不了多久妳就会改变主意。」   我身体晃了一下,莫名地感觉到两腿发软。「你想怎么样?」   他深沉地凝视我。「妳很快就会知道。」   我身体晃的更厉害,不得不伸出手抓住门框前的柱子,同时感到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过了片刻,我的视觉才又回复,却仍然感到腿软。   「妳吃过午饭了?」他突然问,声音紧绷,冷眼瞪着我。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与他周旋。「你还有其它事吗?如果没有其它的事--」   「我问妳吃过午饭了没?」他沉下声。   我愣了一下。「等你离开,我会去吃饭。」我回答。   江浩南的脸色一沉,比刚才还难看。「妳明知道自己怀孕,还不按时吃饭?」他质问我。   我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我仍然在找工作,即使利瓦伊伦愿意照顾我,然而我的自尊不容许自己成为一名寄生虫。   「我已说过了,等你离开我会去吃饭--」   「废话!」他突然吼我。   我愣住了。   江浩南突然抓住我的手,冷着脸说:「我们现在就去吃饭!」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往马路另一头走。   我呆住了,由于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于是任由他摆布。然而十秒钟后我终于回过神……   「你不需要管我!」我用力抽回被他捉住的手腕。   对于我的拒绝他先是发怒,然后冷笑。「妳有钱吃饭?」他瞪着我口气嘲讽。   我的自尊心缩成一团。「就算没有钱,也有朋友会请我吃饭。」我抬起下巴,企图维护自己低弱的自尊。   「好朋友?」他冷笑。「是好朋友还是别有所图的男人?」他持续嘲弄的口气。   我的脸孔发热,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回公寓。   「我说过我不会坐视不管!」他站在我身后,再次寒声警告我:「什么时候想回头找我,随时欢迎!」   我用力关上公寓大门……   选择当一只鸵鸟,把他的警告一并关在门外。 第十章   事实证明,我毕竟是太天真了。   利瓦伊伦时常到公寓陪伴我,最近他对着我的时候面色凝重,有一回在镜子里,我看到他忧虑的脸色。   「李伦维,你有心事?」我问他,仍然习惯连名带姓喊他。   警觉我发现了他的忧虑,利瓦伊伦笑着回头。「没事,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了他半晌。「别骗我,我肯定你有心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笑着挥手。「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了只会让妳担心。」   我看着他装做若无其事,然而他打定主意不肯说,我再问也没用。   利瓦伊伦这个人,很多时候比我还固执。   等到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早点的时候,才在便利商店的报纸架上看到经济日报的头版新闻--   上市公司理佳电子面临危机。   理佳电广,就是利瓦伊伦的父亲经营的电子公司。   新闻内容报导,核芯科技以低于市场50%价格之Panel面板,争夺理佳电子股份有限公司订单,核芯科技,挟着雄厚之资金财力,正式宣告大举进军目前正持续发烧的Panel面板市场……   然而报导上引述的消息并不正确,看到「核芯科技」四个字,我已经知道原因是什么。   核芯科技属于江浩南的鼎盛集团名下,转投资的子公司。   当日他到公寓楼下与我见面时,曾经警告我,将尝到不可预料的后果。如果江浩南指的是这个「后果」,那么,他成功了。   早餐不再重要,我打了一通电话回到江家,是李管家接的电话。   「小姐?您究竟上哪儿去了?!」接到我的电话,李管家显然很惊讶。   我没有回答李管家的问题,而是直接问她:「我想找……我想找哥哥,他在家吗?」   「少爷吗?他还没回来,今天会晚一点--」   「那么,我现在就回去等他。」   我挂上了电话,然后在路口叫了一部出租车,直接到江家。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李管家在门口接我,显然已经等了我很久。   我知道她正以掩不住的诧异眼神,瞪着我隆起的肚子。   然而她谨守本分,不曾多问什么,直接把我领进屋内。   我回想起自己当初离开时走的很匆忙,于是我要求李管家让我回到自己住了许多年的房间。   「当然可以,小姐。」李管家回答。   从李管家的回答,我得知自己的房间仍旧维持原样,不曾因为我离开这个家而被拿来做客房或者其它用途。   然而当时我以为不会再回来了,我不了解,为何江浩南仍保留我的房间。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自己匆匆忙忙回到江家并未携带钥匙,上锁的抽屉依旧打不开,而那抽屉里有着我最重要的,忘了带走的日记。   我回到房间并不想带走什么,唯一在乎的只有那本遗落的日记,既然还是带不走它,于是我离开这个再也与我无缘的房间。   也许,在新的女主人搬进来后,终有一天仆人会将这个房间内属于我的东西清除干净,到时候这本日记将会与其它「垃圾」,一起从这个房间内被清除。   盯着房间里的书桌,我苦涩地微笑着,然后转身离开。   罢了,都过去了,也就不需再执着过去的文字记忆。   我没忘记「小东西」,然而回到一楼,我仍然没看见那只小猫的踪影。   正当我寻找着李管家想问小东西的去向时,她刚好走到我面前。「小姐,少爷已经回来了。」   我回过头,正巧看到站在门口的江浩南。   他看到我,神情没有太多惊讶。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江浩南撇起嘴,英俊的脸孔没有笑意。   他说话的口气,引起李管家的侧目。   然而江家的佣人一向训练有素,李管家尽管好奇却不敢久留,她很快就退下离开。   「你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地对他说。   从他问话的方式,我已经百分百确定,李家的事业出现危机的确与他有关。   江浩南闻言嗤笑。「为什么我觉得--妳现在说话的方式,一点都不像我的『妹妹』?」   我没有理会他的嘲弄,严肃认真地对他说:「请你放过李家,我与你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扯到第三者。」   「原来妳很清楚,这是我与妳之间的事!」他冷笑。   我沉默不语。   「早知如此,妳应该听我的话留在医院,就不必拖那个姓李的下水。」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我问他。   「离开姓李的,回到江家,直到妳生下孩子。」他直截了当提出要求。   「为什么?我不认为,你的未婚妻子会乐于看到我仍然住在江家屋檐下,并且怀着你的孩子。」   「这是我跟妳之间的事,我可以做一切决定。」他沉声说。   多么自私的答案。   即使我知道自己不能拒绝,然而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回到江家,只为了等着离开。   「你真的要孩子吗?」我问他,但其实并不需要答案。   即使他在意亲情,然而江浩南永远不会像我一样爱孩子,就像江浩南不会像我一样爱他。   「孩子本来就是我的孩子。」他答得意味深长,却充满自私占有。   我垂下眼,悲哀地微笑。   这是典型的,属于江浩南式的答案。   「我答应你,离开利瓦伊伦,」瞪着地面,我一字一句地说:「但是离开他后,我只会住在属于我的小屋,而不是属于你的江家。」   「妳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已经答应你离开他,李家与我之间再也没有关系,」我抬起眼看着他说:「我已经尽力,倘若你再以任何方式伤害一个毫不相干的第三者,我没有意见,也不会再干涉。」   他瞪着我,英俊的脸孔布满阴霾。   半晌后他沉声道:「现在,妳终于知道怎么谈条件了?」   「我的条件只有这个,唯一的一样。而你会得到你要的孩子,只希望……」我凝望着他,心痛起来,压抑、低促地道:「你会珍惜。」   说完话,我转身离开江家。   答应把孩子给他后,我的心口只剩下一片荒芜。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事实上我并未继续住在原来的公寓。   三天之后我带着仅有的简单行李,搬离了小公寓,因为我没有其它选择,如果不搬离旧公寓,就无法阻止利瓦伊伦继续对我付出。   离开小公寓前,我写了一封信给利瓦伊伦,除了感激他对我的付出,还有深深的歉意。   这回我搬到台北市郊区,这里的房租便宜很多,房子也略为宽敞,不仅有两房两厅,还有两套卫浴设备。   选择住在地价较便宜的郊区,是因为我希望尽可能在生产前节省花费,以避免欠江浩南太多。   搬到市郊同时,江浩南已经替我办了转院手续,未来我必须要到他指定的医院进行产检,生产时也必须让他指定的医师接生。   对这一切安排,我没有意见。   我知道他安排的必定是最好的,即使不是出自于爱与感情。   这天早上十点,江浩南亲自开车到我住的地方,准备陪我到医院产检。   「其实我自己到医院就可以了。」我淡淡地说。   「对孩子,我也有权利和义务。」他回答我。   打开车门后,我发现座位上有两个柔软的抱枕,我疑惑地瞪着那两个突兀、却看起来很舒适的小枕头,怀疑自己眼花了……   这不像是会出现在江浩南车上的东西。   「给妳用的。」他不自然地解释。   趁我发呆的时候,他催促我上车,然后把抱枕往我腰后一塞。   「这是为了孩子。」他沉声补上一句。   我无言。   其实我很了解、也很清楚,现在他对我的好,一切都只是为了孩子,其实他无须对我解释。   到了医院,在医师指示下,他扶着我躺到床上开始照超音波。   透过屏幕,我头一次清楚看见孩子的小手和小脚,这一刻泪水激动地涌进我的眼眶。   「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听江浩南沙哑的语调,我转眼看他,错愕地发现他紧盯着超音波屏幕,眼神从未如此温柔。   我怔怔地瞪着他,直到听见医师含笑的声音。「是个男孩,带把的。」   他突然转头问我:「妳早就知道了?」   我轻轻点头,他的眼神浓烈起来。   离开医院后,他突然在车上打了一通电话吩咐李管家:「记得炖好燕窝,晚上让老黑送到小姐的住处。」   「燕窝?」我瞪大眼睛问他。   「孕妇需要随时补充营养品。」他看了我一眼。   「那不是营养品,那叫奢侈品。」我咕哝。   他紧抿的嘴角露出惊鸿一瞥的笑容。   「妳应该回家住,让李管家照顾妳。」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固执地重述立场。   他没再多说什么,一路上我们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回到我的新家后,他没有立即离开的打算。   「你今天不必上班吗?」我问他。   「等老黑来我就离开。」   「老黑?可是老黑要到晚上才会来。」我刚才明明听他在电话里吩咐。   「我会陪妳到晚上。」   他话很短,但似乎,就是这样决定了。   然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孩子,他的牺牲也太大了!没有一个准爸爸会丢下工作,一直陪在孕妇身边。   何况是像他这样有工作狂的男人。   我摇摇头,决定不再伤脑筋,研究不能理解的事。   然后我径自走进厨房准备午餐,没想到他却一路跟进来。「我已经订好餐厅,吃过饭后我会开车载妳到郊外俱乐部走走。」   我转过身,拿看怪物的眼神瞪他。   「看什么?」他质问我,英俊的脸孔略微僵硬。   「想散步,在这附近走走就可以了。」我咕哝。   其实,我本来想问他,他干嘛这么好心陪我上餐馆、还陪我散步?   「这附近空气不好。」他别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狐疑地瞪着他的背影,不敢相信眼前如此体贴的他,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在我发呆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口,然后站在门口催促我。「还发呆?别饿到我的孩子!」   我倒吸一口气。   我忘了江浩南的习惯--他向来习惯泼我冷水。   「等我一下!」   我赶紧把刚系好的围裙解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在地毡上,避免因为急切而滑倒或者撞到家具……   反正,这一切的小心翼翼,都是为了「他的孩子」!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然而江浩南不仅仅那一晚陪我散步,而是每一天下午,不厌其烦地开车载我到郊外的乡村俱乐部散步运动,并且吩咐李管家,每天用鱼翅、燕窝轮流喂肥我。   这--段时间,我F补充』到的营养,简直够活一辈子的份量。   我回想起利瓦伊伦与李家双亲,他们一样对我很好,然而方式却跟江浩南完全不同……   江浩南简直是紧迫盯人的,监视着我每一分每一秒的作息。   他强烈的占有欲,严防着我出一点差错,到最后他几乎每一夜睡在我小屋的客房里。   然而他的时间几乎完全被我占据,让我不禁怀疑,他的未婚妻徐若兰难道都不曾抱怨?   这天下午,当他照例准备开车载我到俱乐部时,他的手机电话响起。   「浩南?」徐若兰打来电话。   「有事?」   他愣了一下,问话的表情一贯很酷,即使是对他的未婚妻子。   车内的空间安静密闭,徐若兰的声音不低,我足以听得一清二楚。   「这阵子你到底都在忙什么?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了!」   「我公司有事--」   「可是你的助理告诉我,你根本就不在公司!」   「妳有事找我?」   「我好想你,很想见你!」   江浩南沉默了片刻,我安静地坐在一旁,屏息着。   「我现在没空。」半晌后,他沉声回答。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今天晚上可以吗?我可以等你……」   我感觉他正转头看我,我装做若无其事,转头望向车窗外的街景。   「我等一下再回复妳。」他盖上电话。   我屏息着,心不在焉地浏览窗外风景。   「晚上我不能陪妳。」他终于开口,口气简短的像交代事情。   「没关系,你忙。」我回过头,笑着对他说。   「现在我也不能开车陪妳到俱乐部。」   「我知道,那会花掉很多时间。」我仍旧笑着说。   他凝神看了我片刻。「我不能陪妳,因为必须抽时间陪若兰。」然后说。   我的笑容僵硬。「你不必跟我解释,我知道你的状况,何况你想陪谁是你的自由。」我若无其事地说。   现在,我已经不会再跟徐若兰吃醋了。   因为我承诺过自己,对于江浩南十多年的感情,我要一点一滴学会放手。   「妳可以要求,如果妳开口,我会留下。」他沉下脸,我说的话好像惹他不高与。   「真的没关系,」我靠在车门边,强颜欢笑面对他莫名其妙的怒气。「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会照顾自己。」   他瞪了我半晌,然后沉着脸说:「随便妳!」   说完话后,他立刻开门下车。   我呆在车上,直到他绕过来敲我的车窗。「还不下车?」   我回过神,赶紧开门下车。   我好心对他说:「我自己上楼就好了……」   「少废话!」   他没吼我,只是不耐烦。   我无辜地跟在他的脚步后,他牵着我的手走进电梯。   上楼回家的时候,江浩南的脸一直很臭。   好心有罪吗?   我实在搞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惹他生气?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下午和晚上江浩南不在,于是他找了李管家来陪我,但是我觉得他实在太小心翼翼过头了。   李管家来的时候,还带来许多炖补和鸡汤,她今晚的责任就是监看我吃完这些食物,看来江浩南存心要把我喂成小猪。   好不容易吃完李管家带来的补品,我想起自己还留在江家的东西。   「李太太,我……我哥哥要结婚了,我的房间应该已经清理干净了吧?那间房间,以后会拿来做客房吗?」我问李管家。   「清理?」李管家疑惑地回答我:「少爷没吩咐要清理您的房间呀!」   我眨眨眼睛。「我的东西还留着?」   「当然呀!房间还在,东西当然还留着,小姐随时回去都能住人。」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江浩南把我赶走,却一直留着我的房间?   大概是江家房间太多,江浩南不急着整理出一间客房。   我忽然想到,今天晚上江浩南正好不在家。「李太太,我想回家看看,妳能不能陪我回去?」   「好呀!散散步也好,少爷出门前也吩咐了,吃饱饭一定要陪您散步。」李管家欣然同意。   我傻笑。其实心底盘算着,回到江家取回自己的日记。   这回我没忘记带着钥匙,到了房间,我立刻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然而我翻遍了抽屉,里头什么东西都不缺,唯独缺了那本日记!   「小姐,您在找什么东西吗?」李管家看我翻来找去,十分心急,于是主动走过来问我。   「我……李太太,我的抽屉有人动过吗?」我问。   然而这不可能,因为锁没坏,刚才打开抽屉还锁着,江家只有我有钥匙。   「没有呀!佣人只进来打扫,小姐的东西没人敢动。」李管家挂保证。   「可是--」我顿住,脑海中突然掠起某种可能。   「小姐?」   我瞪着李管家,半晌说不出话,却渐渐面红耳赤……   难道,江浩南留了一把我房间抽屉的钥匙吗?   不安的坏预感,有渐渐成形的可能……   我回想起江浩南的控制欲,但仍不愿意相信这个令我糗到不行的事实。   那日记本里,字字句句填充的尽是痴心爱慕、以及赤裸裸的告白内容,那是属于青涩岁月不可告人的情事留言、难可自拔的深邃秘密……   我无法想象,如果江浩南看过那本日记,那么他每天来跟我见面的时候,到底是用什么眼光看我的?   「小姐,妳还好吧?怎么突然间脸色这么苍白?」李管家忧心忡忡地问我。   我摇摇头,只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如果明天江浩南来找我,我一定不见他。   「小姐?」   我一直不回答,李管家开始着急。   「我没事。」我试着对李管家微笑。   然而我笑不出来,只觉得腿软。我在床上坐下,然后问李管家:「哥哥几点回来?」   李管家看了一眼手表。「应该快了,少爷出门前说尽快回来--」   我倒抽一口气,立刻从床上站起来,大声说:「我要回去了!」   大概因为我敏捷的身手,迅速得不像个大肚子孕妇,李管家惊讶地瞪了我好几秒钟。「好……好呀!那我赶紧吩咐老黑,让他载咱们回您的住处。」   尽管李管家的表情充满疑惑,然而自从我来到江家后,李管家为了适应一名新主人的脾性,聪明的她早已学会沉默是金,尤其是--   伺候这个从小到大,就一直怪里怪气的小姐。 第十一章   我知道江浩南不可能不来,隔天早上,我认命地起了一个大早,坐在床边发了半个多小时的呆,不断的吸气、吐气,以做好见他之前的心理建设。   人类真是奇怪动物,当我不知道江浩南可能拿走我的日记之前,对于他也许已看过日记这件事毫无知觉,也就一点都无所谓。   然而一旦知道他极可能拿走我的日记,其至已经看过它--我的心就再也不能平静。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逻辑,也没心思弄明人类这奇怪又矛盾的心理。   虽然再多的时间做这种「心理建设」都嫌不足,我仍然得警告自己该起床梳洗穿衣,假装没事,迎接这崭新一天的到来。   这天江浩南来的很早,中午之前我坐在客厅看书,电铃已经响起--   我下情愿地挪动身体,站起来开门……   「晓竹!」   然而,站在门口的男人,却是利瓦伊伦。   我呆呆地瞪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晓竹,妳为什么不告而别?」第一句话,他忧郁地这么问我。   利瓦伊伦既然已经找来,我知道事情已经不容许我再逃避,于是我只好请他进屋里。「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方式。」给了他一杯热茶后,我试着解释。   他看了我一阵子,然后露出苦涩的微笑。「妳过的好吗,晓竹?」   我点点头。   「看起来,妳真的过的不错。」他沙哑地说:「他对妳好吗?」   我犹豫片刻,然后再点头。   「所以,妳真的回到他身边了?」他怅然地问。   对这句话我不做解释,因为我并非回到江浩南身边,然而我不能告诉利瓦伊伦事实的真相。   「对不起。」我只能轻声这么对他说。   他摇头。「不要跟我道歉,我知道妳没有对不起我……」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我苦笑。「我来只是想告诉妳,我爸的公司已经没事了。」他看着我,态度坦然。   原来他早已经猜到,我回头找江浩南的原因。   我的心抽痛了一下。「我还是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李伯伯不会这么烦心。」   「没关系。」他摇头,然后扯动嘴角。「我爸见过大风大浪,他毕生铭言正是『危机就是转机』,对他而言,危机让他的生命重新振奋起来,充满斗志。」   「李伯伯是个了不起的人。」我露出微笑。   利瓦伊伦点头。「因为这一次的事件,我看到我爸处理危机的态度和手法,也学到很多……」   他凝视着我,彷佛有许多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李伯伯和李伯母都是好人,我很感谢他们那段期间对我的照顾。」我诚心诚意地道。   「妳不必担心,我已经跟我爸和我妈解释过,他们虽然知道真相,但是一点都没有怪妳。」   听到这番话,我心底只觉得难过。   当时我决定嫁给利瓦伊伦,的确想好好孝顺这对慈祥的长者,因为从来不曾享受过亲情照拂的我,感受到李氏双亲给予的疼爱,是一种天赐的恩惠。   「知道妳过的不错,我就放心了。」利瓦伊伦的眼神平相。   他看起来既不憔悴也很平静,我心底的担心也渐渐放下。   「其实,我承认自己也很自私。」他对我娓娓道来:「当时我一心一意想把妳当住,而在那个时候,现实环境给了我天时地利机会--妳怀孕了,而妳肚子里的孩子需要一个父亲!于是我就像汪洋中抓住浮木的溺者,鼓起勇气跟妳求婚!当时我不曾深想就那么做了,表面上看起来我是在帮妳,然而我不仅在欺骗自己,也欺骗了我的父母。」   我错愕地瞪着他,心中升起一股没来由的酸涩……   易地而处,我的心情,竟然与他一模一样。   不同只在,他是对我,我是对江浩南。   「利瓦伊伦……我们两个是一模一样的傻瓜。」我哭着嘲笑他。   他笑出来,一样眼眶泛红。「今天我来找妳,并不想挽回什么,只希望妳别因为这件事就把我推到门外,」他诚恳地说:「永远把我当成妳最好的朋友,有需要的时候一定要想到我,好吗,晓竹?」   我点点头。「成交。你也一样。」   他跟我握手,把我的手握得很紧,许久后才终于放开。   我送他到门外,感触良多地看着他驾车离开,我心事满怀。   「怎么?我才不在就不甘寂寞?」   我回过头,看到江浩南就站在我身后。「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正巧看见妳送男友离开的时候到。」   他的口气充满讥讽。   我不想跟他吵架,于是转身就走。   但江浩南抓住我的手。「他怎么知道妳住在这里?」他的口气像质问。   「只要有心,想找一个人并不难。」我冷淡地回答他,因为不满他的态度。   「妳答应过我,会离开他。」   「我答应你离开他,并不代表我跟利瓦伊伦不能做朋友。」   「只是朋友这么简单?」他冷笑。   我心底一寒。他明知道昨天晚上李管家一直在这里陪伴我,却如此指控我!   「对于这种莫须有的指控,我不需要回答。」我甩开他的手,尽我所能以最快的速度走回屋里。   「妳很清楚,他不只想做妳的『朋友』。」他追上我,沉声警告我。   「我也很清楚自己的『分寸』,不必你替我担心!」   「这段期间,我不许妳再跟他见面!」他跟进屋内,不公平地开口要求我,口气霸道无理。   我深呼吸,这一刻再也忍不住心头的委屈。「那么你呢?开口要求我同时,你能答应我不跟未婚妻一起吃饭、约会吗?」   他沉着眼瞪着我,然后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办不到。」   我愣住,他的诚实深深的伤了我的心。   「没有女人能威胁我,妳也一样。」他冷酷地对我说。   威胁他?   我全身发冷,鼻头涌起一阵酸楚。「对,我是拿孩子威胁你!因为我只有这个筹码,只会想到这种不入流的方式!」   「还在玩孩子游戏?」他冷冷地凝视我,几乎接近无情的对我说:「我劝妳不必要这种心机,不会有任何作用!」   我失笑,忽然间觉得好笑。「对呀,在你心中我只是一个幼稚的孩子!既然是一个孩子耍的心机,你又何必在意?」   他沉着脸,深奥地凝视我。   「我知道你办不到,所以别这样要求我,因为我也办不到。」我违背心意地这么对他说,只为维护我的自尊。   他沉声质问我:「妳还会跟他见面?」   「当然,利瓦伊伦是我的朋友。」   江浩南的脸色难看。   「妳最好把我的话听进去,姗果我发现你们再见面,我会收回之前的承诺!」他撂下话。   「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江浩南眼神冷酷。「妳很清楚,回到我身边的条件是什么。倘若妳违背诺言,我只好继续在商场上开疆辟土,对不起理佳科技。」   他不借撂狠话,然后转身离开我的小屋。   我怔怔地瞪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我才发现,他真的离开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我感觉到脸颊上微微冰凉,然后才愕然顿悟那是眼泪……   这天当然没有午餐,也没有散步,事实上,一个人留在小屋里的我,一直到晚上都吃不下任何东西。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连续两天江浩南没再到我的小屋。   尽管我告诉自己别对他来不来这件事在意,然而夜半凉风透过窗帘吹进房间,我缩在棉被里,孤独的感觉就像冷风一样吹进我的心房,我觉得寒冷,尽管棉被裹得再紧,也不能让我觉得温暖。   半夜两点钟,我仍然辗转难眠。   今天晚上我就开始头痛起来,因为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不敢出门搭出租车到医院看病,于是随便吃一点东西就上床休息,却一直挨到现在仍然无法入睡。   我躺在床上,只觉得冷汗湿透了枕巾与床单,我全身发热,迷迷糊糊,像睡着了却做着恶梦……   「晓竹?」   晕沉中似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试着张开眼,看到江浩南站在我的床边,我想这一定是做梦……   然而一只大掌贴上我的额头,我看到「梦中」江浩南的脸孔扭曲。   迷迷糊糊中,我从床上被人抱起。   然后,接下的事,我就再也记不住了……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的事。   我躺在医院里,看到江浩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闭着眼睛,英俊的脸孔上有疲惫的阴影。   难道他照顾我一整夜吗?   我怔怔地瞪着他,脑海里胡思乱想,直到他突然张开眼睛。   我吓了一跳,莫名地面红耳赤……   「觉得还好吗?」也许因为一夜没睡的缘故,他的语调奇异地温柔沙哑。   我点点头,喉咙干涩,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医生不敢给妳用药,只能设法降低妳的体温。」他低喃。   我看到放在旁边的冰枕和毛巾。「你……在这里照顾我一夜?」   他没答话,只管从抽屉里拿出温度计,替我量体温。   我的胸口,莫名其妙涌上一股热潮……突然之间,除了对一个「哥哥」的了解之外,我开始了解过去我所不了解的江浩南。   他一直是这样的男人,不是吗?   他从来不说只做,那么,对他,我到底错失了多少了解的机会?   知道他一夜没睡,我喃喃地对他说:「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休息了,这里有医生和护士照顾我就可以了。」   「等妳情况稳定我再走。」他打断我。   我愣了愣。「我已经说过我没事了,而且你丢下公司不管可以吗?」   「不干妳的事,少烦心!」他皱起眉头。   「可是--」   「别跟我争辩!」他低吼,口气懊恼。   我闭起嘴巴,然后一支温度计就塞进我的嘴里。   看在他为我熬夜的份上,我沉默地任由他摆布,虽然他那天的霸道与不讲理仍然让我生气……   「啊!」我低呼一声,突然感觉到肚子传来一阵疼痛。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我,脸上变色。   我皱着眉摇头,嘴里塞着温度计,咿咿唔唔的。   「等一下。」他一手压着我的额头,坚持等了好一会儿,才把温度计从我嘴里拿出来。「温度正常,已经退烧了。」他不自觉露出笑容。   我看呆了,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帅。   「刚才怎么回事?」他没忘了问我。   「刚才……宝宝在肚子里踢了我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沙哑地问我:「很痛吗?」   我点头微笑。「嗯,有点痛,可是没关系。」   他突然低下头,耳朵贴近我的肚子--   「你在干什么?」我呆住了。   「我想听一听孩子的声音。」他的表情认真。   听见他说出这种话,我心头一酸。然而为了掩饰我想哭的心情,我忍不住嘲笑他:「傻瓜……」   他听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我肚子上睡着了,他才兴奋地抬起头。「妳相信吗?刚才我听到孩子跟我说话。」   「真的吗?那么孩子跟你说什么?」   他露出神秘的微笑。   「告诉我嘛!我很想知道孩子跟你说什么。」   「妳侧耳过来,我告诉妳。」他故做神秘地对我说。   我听话地把耳朵凑过去,然后听见他在我的耳边低声说:「我听见孩子叫我爸爸。」   我张大眼睛。「骗人!」   「真的。」他一脸严肃。   「我才不相信。」   「我还听见孩子叫妳妈妈。」   我涨红脸蛋,简直不知所措地瞪着他……   「不相信?」他嗄声问我。   我死命摇头。   然后,他突然捧住我的脸,接着低头吻住我……   这一刻发生得如此突然,突然得让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然而他湿热的吻如此真实,在梦幻与现实之间,我的心情被提起又压抑,我多怕这个吻只是个玩笑,幸福的时光稍纵即逝。   然而这深深长长的吻一直进行着,直到护士小姐敲门,他才突兀地放开我。   我脸红心跳,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当我望向他时,他复杂深邃的眼神正专注地凝望着我。   我无言地回望他,这一刻,原来笃定的我,已经完全失去方向。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三天后,严旭东来看我。   「上回我还来不及到医院看妳,妳就开溜了!不过我没等太久,他果然很快就发现妳在饭店工作。」   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几乎是可恶。   「你骗我!」我懊恼地瞪视他。   「骗妳?」他嗤笑。「妳倒说说,我骗妳什么?」   我答不出话,只能生气地转过头,不看他那张虚伪的俊脸。   「我是好心来探望妳,顺道告诉妳,常去聆听妳弹琴的常客,很怀念妳。」他无辜地道。   「江浩南早就把我解雇,我不会再为你工作了。」   「我倒希望妳回来工作,如果妳坚持,我可以力争。」他嘻皮笑脸。   我摇头,觉得这个男人简直不可理喻。   「不再考虑?」   我再一次摇头。   他的目光闪烁。「妳的琴音能感动我,看着妳弹琴,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如果妳不能回来,我会很遗憾。」   严旭东低嗄的声音放柔,不知为什么,他突然积极游说我。   「她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生孩子,不是弹琴给你听!」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突兀地介入我们之间--   「江总?」   严旭东的眼神移向病房门口,似笑非笑。   「严总,现在是上班时间,贵公司少了您,可能无法正常运作。」   「无所谓,我来探望『好朋友』,『好朋友』向来比事业可贵。」严旭东道。   两个男人针锋相对,我看到江浩南的眼神,冷得想杀人--   但是,为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严旭东跟他的仇有那么深?   「算了,送你一个消息,徐氏利用『鼎盛』的名义借贷,你知道这件事吧?」严旭东闲闲提起。   「你是不是太闲,没事干了?」江浩南瞇起眼。   严旭东咧开嘴,笑得很痞。「下次饭店董监事改选,烦您投在下一票,我自然会多关心敝公司业务。」   很难想象,他严肃的俊脸,有这么生动的表情。   江浩南瞇起眼,咬着牙。「别让我在这里看到你!」   「乐意奉行。」   严旭东笑着离开。   「该死的家伙,总有一天整到你。」江浩南瞪着他的背影,喃喃诅咒。   一看到他,我立刻回想起早上的事,我的脸孔发热,于是躲得他远远的。   他盯住我,愠怒地道:「我身上有瘟疫还是怎样?过来一点!」   「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我翻过身,躺下来,把棉被蒙到头上。   闷着头,我隐约听到他打手机的声音。「李太太?她不要那只猫了,我回去前把牠扔掉。」   猫?   我想起许久不见的「小东西」,于是赶紧扯开棉被,坐起来对他喊--   「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我不敢相信,他简直是土匪恶霸。   「残忍?!」他嗤笑。「当初妳把牠扔给我,自己一走了之就不残忍?」   「是你赶我走的!何况当时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牠跟着我只能住在笼子里,那对牠不公平、而且太可怜了!」   「以后孩子跟着妳就不可怜?」他反问我。   我无言以对。   他的意思很明白,孩子跟着我会受苦。   「我早就想好了,等生下孩子,我会把小东西接走。」我颤抖地道。   想到渺小的自己,根本无法与他作对,我就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不许哭。」他脸色阴沉起来。   我瞪着他,决心跟他作对。   「我叫妳不许哭!」他皱起眉头,口气硬起来。   「我要出院,你把我的小东西还给我……」   「休想!」   我转过脸,不想再同他讲理,脸上仍然挂着湿湿的泪痕。   「过来。」他坐到床边,粗嗄的命令我。   我无动于衷,像木头人一样没有反应。   「妳过来,我就把那只猫还妳。」   我转过脸,半信伞疑地凝视他。   「不相信?我现在就打电话,叫李太太把猫送来。」他凝视我,笃定地说。   「真的吗?」   「过来。」他要求。   我迟疑地、挪动屁股,慢慢蹭过去……   「我过来了,你现在可以打电话了。」   他盯着我隆起的肚子,目光深沉起来。「接近七个月,医生说妳太瘦了。」他嘶哑地说道。   我垂下颈子,回避与他的目光接触。「你答应我的事……」   他按下手机。「李太太,马上把那只吃饱睡、睡饱吃的笨猫拎过来!」   「牠还好吗?」我问,不知不觉靠近他身边。   「好得很!我看别只猫是饿死,牠是早晚肥死。」他关掉手机,皱着眉头说。   我睁大眼睛,讶异向来冷淡的他,竟会跟一只小猫闹别扭。「很早之前,你就可以把小东西还我。」我低喃。   「妳不在,那只笨猫简直无法无天。」他咬牙切齿地道。   我知道,他向来不喜欢猫,但没想到他们结的仇这么深。   「不能怪牠,小动物的本事,就是分辨好人跟坏人。」我调侃他,再也不能控制凝聚在唇边的笑意。   他瞇起眼瞪住我。   我侧过脸,若无其事地盯着被单。   「看来,妳也学会伶牙俐齿了。」他慢条斯理地道,突然伸手抱住我。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我发呆的时候,他的掌心已经贴在我的下腹。「还会动吗?」他问。   「……嗯……」我的声音哽住,因为他出奇温柔的语调。   「他顽皮的时候,会弄痛妳?」他的语气更低柔。   「还好……」我呆呆地回答。   然后他抱着我,半天不讲话,灼热的气息就紧贴我的颊边。   「刚才,严旭东说『徐氏』利用『鼎盛』的名义借贷,是怎么回事?」我只好找话说,微抖的声音,却一点都不自然。   「我正在彻查这件事。」他保留地回答。   我不再问下去。   「那两天,我没到公寓就是在查这件事。」他却主动告诉我。   他的解释让我释怀,更让我惊讶……   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个会对自己的所做所为,加以解释的男人。至少,从小到大他就从来不曾对我解释他失约的理由。   我屏息着,猜测着是什么原因让他改变?   时光在沉默中流去,我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顽皮起来。   他按着我的下腹,脸色一怔,接着惊喜地道:「孩子动了!」   我再次看到,他脸上初为人父的喜悦。   「嗯。」我柔声回答,叹了一口气。   毕竟,他是这孩子的父亲。   直到孩子安静下来,他仍然抱着我不放。   我想离开他的怀抱,他却抱得更紧,大手将我的头按到他的胸膛上。   他就这样抱着我,我不知道经过了多久,他终于出声:「妳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妳姓纪。」   我沉默着。他知道我回过育幼院,当然清楚我回育幼院查过什么数据。   「妳也已经知道,为什么会被送到育幼院的原因。」他接下道。   我难过地想到,自己已经车祸身亡的双亲……   「妳还有一个哥哥。」他突然告诉我。   「哥哥?」我喃喃问。   我愣住了,一时之间无法消化这个突然而来的消息。   「妳想见他吗?」   我急切地点头,眼眶泛着湿意。「我以为我已经没有半个亲人了。」   「我会帮妳安排。」他承诺,接下来却对我说:「只有一个条件。」他的眸光深浓。   「什么条件?」我怔怔地问他。   「我想知道,当年那个小女孩为什么设计我?」   他指的是,我换照片,设计他领我回家的事。   「那是因为……」我脸红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李太太说,妳有一本日记簿,离开的时候忘了带走。」他盯着我,轻描淡写地道。   我猛然想起,自己遗留在抽屉里的秘密日记--   「你拿走了?!」我反射性地问,火热的脸颊几乎发烫。   那本日记本里面,记载我的全部心事--所有、所有,我暗恋他、之所以设计他领我回家的秘密。   「里面写什么,需要这么紧张?」他悠哉地问。   我想挣开他的手,他却不放,还恶质地箝住我的大肚子。   「那是我的日记,你不能看!」我假装板起脸孔警告他,自认为正气凛然的态度应该够严厉。   「妳乖乖跟我合作,我就不看。」他咧开嘴,像一只笑面虎却恶劣地威胁我。   「合作什么?」我防备地瞪视他。   「孩子生下来前,不许哭、不许吵着要出院。」他提出条件。   我疑惑地睁大眼睛。   「还有,不许任性。我在的时候,不许离开我超过十公分。」他笑的很邪恶。   这是什么条件?我不可思议地瞪住他。   「不接受?」他悻悻地道:「那我就不能保证,妳那本日记的安全。」   「你真的没看过?」我无奈地问,做最后的挣扎,声音接近哭泣。   「不许哭。」他警告我。   「人家又没有……」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在泪水决堤前,他突然吻住我的唇……   我彻底呆住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在我回过神前,他已经离开我的唇,从床边站起来。   「公司还有事,下午我就回来。听话,要跟护士合作。」   他神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然后打开门,离开病房。 第十二章   我被他的态度弄胡涂了。   他走了以后,我躺在病床上,不安地辗转反侧。   就如同上一回一样,他为什么吻我,我一点都不明白。   我不相信是因为孩子,而改变他的态度。因为江浩南过人的冷静和理性,向来把每一件事情部分得很清楚,绝不混为一谈。   我正在发呆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我茫然望向门外,料想不到,见到的人会是徐若兰--   尾随在其后的,是此起彼落的镁光灯--   一大堆背着摄影机的男男女女,争先恐后地想挤进病房……   我反射性地抬手,想挡住镁光刺眼的照射。   「江小姐,这位小姐带了一大堆人硬闯进来,我实在拦不住她!」护士跟在人潮后面,焦急地对着我喊:「我马上找保全进来,妳别害怕。」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我一时无法反应,我呆呆的坐在床上,看着徐若兰退到那群人之后,刻意避开摄影镜头。   「江小姐,听说妳肚子里的孩子,是『鼎盛』江总裁的?」   「江小姐,外面传说江家兄妹乱伦,这是真的吗?」   「江小姐,江先生对这件事有什么反应?妳可不可以发表一下声明?」   可怕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伤害我、打击我的心脏……   直到医院的保全冲进来,把所有的人赶出病房……   我缩在病床最角落,把脸埋在棉被里,直到一团小毛球跳上我的床,磨蹭我的身体……   「小姐?」   李太太悲悯的声音传到我耳中,我缓缓抬起脸,泪痕已经湿透我的衣襟。   「李太太……」   我伸手抱住老妇人,像个孩子一样,再也承受不住地号啕大哭--   小东西呆呆地瞪着我,牠单纯的心思,怎么能了解人性的险恶?   李太太不断地柔声安慰,却再也止不住我的眼泪……   我知道,这条新闻,明天就会上社会版头版头条。   而这一次,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离开。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李太太离开后,茫然无头绪的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于是我利用口袋里仅存的零钱,换了一张公共电话卡,从医院打了一通电话给利瓦伊伦。   本来在生产之前,我不打算再跟利瓦伊伦联络……   但现在,我却再也没有选择。   趁着护士换班的空档,我偷偷溜出医院。   利瓦伊伦的车子,已经停在楼下等我。   「妳确定吗?晓竹。」   我一上车,他就皱起眉头,犹豫地道。   「以前你不是一直说服我放弃吗?现在我放弃了。」我平静地回答i心头却有化不开的忧郁。   「那是以前!经过那件事后,现在我希望……」吐出一口气,他沉重地说:「我真的希望妳幸福。」   「利瓦伊伦,你一直是个大好人。」我由衷地说。   「为什么?」他苦笑。   「江浩南订婚的时候,我从来没祝福过他。」我轻声道。   「妳的情况不一样……最终妳选择为他留下孩子,我想,这辈子我是追不到妳了。」他自我解嘲。   我勉强自己,故做轻快地问他:「很早之前你跟我提过,有一个工作机会?」   他看我一眼。「妳真的想知道?」   「等生下孩子以后,我需要工作。」我垂下颈子,黯然地道,再也无法强颜欢笑。   现在我已经无法等待生产,把江浩南的孩子留给他。   他叹了一口气。「比利时国家乐团正在招考,我评估过,以妳的实力有极大的胜算能录取。」   「考试地点在哪里?」我问。   「布鲁塞尔。」   那是比利时首都。我沉默下来,盯着自己的膝头。   「放弃吧!现在我不赞成妳过去,妳一个人在那里,我并不放心。」他道。   「不,我决定去。」   我抬起头,坚定地告诉他。「麻烦你替我订一张机票,还有……我必须先跟你借一笔钱,等我生下孩子后如果顺利得到工作,到时候我会把钱汇回来给你。」   「傻瓜!跟我提什么钱?」   他摇摇头,不再劝我。   我转头望向窗外。   不久,我将再一次离开台湾,这个有「他」在的地方……   这一次,我不会再回来。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机场的出入境大厅,一向人来人往,十分吵杂。   我盯着计算机看板上的飞机班次表,等候出境的时间。   我要求利瓦伊伦别来送我,因为我一向不喜欢离别的感觉。   三十分钟后,我挺着大肚子,困难地弯腰提起放在地上的简便行李,准备通过候机楼,从第二登机门出境。   「小姐,妳的行李里面有疑似不明物品,我们必须做进一步检查,请妳跟我们出来。」   通过海关检查的时候,我微薄的行李被怀疑,海关人员公事公办的口气,听起来很严厉。   但这不可能,我没有带任何违禁物品,何况我是一名孕妇。   一名小姐走过来领我出去,但她没有往海关检查室走,反而催促我,走回候机楼。   「妳要带我去哪里?」我疑惑地问,我的行李还被扣留在海关。   那名小姐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容很诡异。   当我开始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走到贵宾室门口,看到那个站在门边的忿怒男人--   立刻的,我调头想跑,但笨重的肚子却阻碍了我的逃亡……   「妳想躲我到什么时候?!」江浩南迈开修长的腿,想当然,一下子就逮住我这个大肚子孕妇。   「你滥用特权--放开我!」   「我就是用特权!」他瞇起眼怒吼,盛怒的脸孔铁青,看起来很想把我捏碎。   我惊惶地掩住他的嘴,扯住他的衣袖,缩到墙边。   「求求你,你回去吧!」我恳求他。   我不想再有意外了。是是非非,我好累好累。   「我求你,别再惹记者注意了。」我再一次求他。我知道,机场偶尔会有媒体派驻记者。   离开他的真正理由,有一部分原因,其实是怕他受到影响。   毕竟他的身分特殊,是受瞩目的公众人物。   「妳都说我有特权,怕什么?」他冷静下来,瞇起眼盯视我。   「你已经有未婚妻了,未来她会替你生很多孩子……」我言不由衷地说,心酸地恳求他。「你让我走好吗?」   「如果我不肯?」他深深地看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霸道!」我的泪终于流下来,遇到他,我总是在哭。「我不想造成你跟徐若兰之间的误会,更不想成为累赘。」我咬着唇,决绝地说。   离开江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放弃了。   「妳要我娶她?」他问,固执地拉住我的手,抱住我的腰。   「是你想娶她。」我更正他,两手抵住他的胸膛,开始无用的挣扎。   「不许哭。」他低嗄地命令我。   他老是喜欢管我的眼泪。「这不是重点,往后无论我哭的多伤心,反正你也看不见了。」我说。   「该死的,这是重点!」他皱着眉头诅咒。「孕妇流眼泪,生产后视力会受到影响!」   我愣在他怀中。他在关心我吗?   「你快回去,上一次的事还好没曝光……你让我走……」   我的脸孔发热,喃喃说着不经大脑思考的话。   「曝光?」他冷笑。「两大财团下令封锁消息,妳以为有谁敢惹事?」   「你说什么?」我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他。   「除了『鼎盛』,还有以及严旭东那家伙!两大财团连手施压,徐若兰的下场,大概很悲惨。」他冷淡地道,对于口中的女子,已经没有半点感情。   我一直觉得奇怪,那天有那么多记者闯进来拍照,为什么第二天,报上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不懂……」   「她知道我在查帐,早就已经豁出去,不顾廉耻。」他轻描淡写地道。   「你为什么查她的帐?」我不明白。「你们就快结婚了,未婚夫妻之间,难道没有最基本的信任?」   他盯着我,笑得很暧昧。「我看,大概只有妳这个傻瓜,不必提防。」   「我知道自己很笨,但是请你认真回答我。」我严肃地看他。   毕竟,他不再游戏人间是因为徐若兰这个女人。就这一点,至少我很感激她。   「我与她之间,本来就没有真感情。」他缓缓道,坦率地回视我的眼睛。「我必须承认,我们之间的婚姻关系,本来就是构筑在利益上。」   「即使我不追究,据我了解,妳的亲哥哥就不会放过她。」他接着道。   「好复杂,我不想懂你们大人的世界。」我摇头叹气。   「妳不必懂,以后有我保护妳。」他道。   我的脸孔发热……无法说话。   「我会保护我自己。」我嗫嚅地说,坚持我的固执。   「真的?」他嗤之以鼻。   我懊恼地瞪住他。   「妳不守承诺,我得惩罚妳。」他话锋一转,突然警告我。   「我没有承诺过你什么--啊--」   他竟然把我抱起来--当众抱着不情愿的我和一颗圆滚滚的肚子,大步穿越过候机楼,往登机门走。   「你把我带去哪里?」我喊着。   「美国。」   「做什么?」   「结婚。」   「我不去--」   我挣扎着,顾不了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   「安静一点!」他轻松抱住我,没放开的打算。「妳十岁开始暗恋我,现在想反悔?来不及了!」   我呆住,脸孔渐渐涨红、发烫……   「你这个土匪!」我绝望地,对准他的耳朵大喊。   他笑的得意。「土匪的老婆叫什么?对了,是土匪婆子!」   我沮丧地瞪住他,根本斗不过他的力气。   他的动作虽然霸道,却十分轻柔,像呵护一件宝贝。   「傻瓜。」他突然道,深深叹气。   「你说谁是傻瓜……」我咕哝着,固执地瞪住他。   「非要我说出那三个字,妳才懂?」他撇开脸,俊脸乍现一道红色的微痕。   我的目光一瞬间呆滞。   「妳见过,我对哪个女人这么认真?」他粗着声往下说:「敢让我追着跑的女人,妳绝对是最后一个。」   我彻底呆住了。   迟来的爱情,终于敲门了。   我抬头凝视他认真的眼睛,一瞬间,我的胸口涌过百感交集的潮流,让我的喉头哽咽……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幸福的滋味。   「让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路。」我柔声说。   「不准。」他依旧霸道。   这个男人,大概一辈子学不会让步。   我不再抗议,任由他抱着,反正手酸的人是他,我乐得不必走路。   至于那本日记簿……   因为他今天的诚实,我决定不再跟他计较。   反正,我想,他早就已经偷看过了。   【全书完】   ◎编注:敬请期待郑媛全新力作。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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