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剑史—— 剑为短兵的一种,脱胎於矛形刺兵及短匕首,始源于殷商以前,形极为短小,仅有短平茎,而无管筒。 古人将剑插於腰,可割可刺,抵禦匪寇与野兽。到了周代,尤其是春秋、战国时期,已成主要短兵器,凡士必有佩备。连冯谖与汉初的韩信,虽然贫至无食,也仍然随身携带。 「管子」曰:而葛天卢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剑铠矛戟。此剑之始也。 剑有长穗、短穗之分,穗又称穗袍,它的作用是舞动以惑敌,演练时显得龙飞凤舞,形象优美,尤其长穗,随剑飘舞,更显神妙。 练剑要求身与剑合,剑与神合。「绿水亭杂识四」中说:剑锋锷如槊刃,而以身为之柄,微州目连猷人之身法,轻如猿鸟,即剑法也。这里说的「以身为柄」就是说以身领剑,这是练剑之要。 汉刘熙「释名?释兵」:剑,检也,所以防检非常也;又以其在身拱时敛在臂内也。其旁鼻早镡,镡,寻也,带所贯寻也。其末早锋,锋末之言也。 汉代剑术已甚精备,斗剑中显示了武艺造诣的深浅。 但自唐开始,士大夫心里充满道教神仙妖邪鬼怪之说,剑乃变为镇邪凶之器,若以数尺钢铁,铸成剑形,即具有无上魔力。於是家悬一剑,即以为祥,不习剑术,而以为剑自可以禦敌而胜。所以自唐以后,剑类短兵,有一支为释道所利用,引入歧途。 舞剑在唐代兴盛起来,杜甫「舞剑器行」描述公孙大娘舞剑绝技: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骥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剑的声光,似闻如见,精湛技艺,如呈眼前。 明唐顺之「武编」说:宋太宗选诸军勇士数百人,教以舞剑,皆能掷剑空中,跃其身左右承之,妙绝无比,见者无不畏惧。会北戎遣使修贡,赐宴便殿,因出剑士示之,袒裼鼓噪,挥刃而入,跳掷承接,霜锋雪刃,飞舞满空。这些高超绝技,对后来剑术套路及表演技艺的发展影响很大,至今我们演练的武术套路中,亦有所见。 剑的招式是以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挂、云等为主。它的特点是刚柔相济、吞吐自如、飘洒轻快、矫健优美,正如拳谚所形容的「剑似飞凤」,由此可知其妙。 名剑—— 着名之剑有干将、莫邪、龙泉、太阿、纯钧、湛卢、鱼肠、巨阙等。 「初学记?武部?剑」:其后楚有龙泉,秦有太阿、工布,吴有干将、莫邪、属镂,越有纯钩、湛卢、豪曹、鱼肠、巨阙诸剑。 莫邪—— 「吴越春秋?阖闾内传」: 阖闾请干将铸作名剑二枚。干将者,吴人也,与欧冶子同师,俱能为剑。越前来献三枚,阖闾得而宝之,以故使剑匠作为二枚,一曰干将,二曰莫邪。莫邪,干将之妻也。干将作剑,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候天祠地,阴阳同光,百神临观,天气下降,而金铁之精不销沦流……於是干将妻乃断发剪爪,投於炉中。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装炭,金铁乃濡,遂以成剑。阳曰干将,阴曰莫邪。阳作龟文,阴作漫理。干将匿其阳,出其阴而献之。阖闾甚重。 第一章 虽然说「士农工商」士为首,历代以来无人莫不为成就功名而焦头烂额,什么寒窗苦读十年,终有一日昂头。 别说仕途的路是多么的窄,苦读也不见得能成功,光是苦读十年,十年内不事生产,没有银子能活下去就是个问题。 韩观封掀开家里的米缸,剩下的米只够十来天的生活,可手中的银子连一文也凑不出来,要是这十天内不赚些钱回来,他这个穷儒生就要活活给饿死了。 之前赶了些字画想上市集去卖几个小钱,偏偏人都还没入镇,就在镇外瞧见了镇长、同时也是镇上首富的独生女李巧儿跟一群侍卫、丫环在市集口堵人,堵他这个没爹没娘没钱没势的穷儒生。 真不晓得那姑娘究竟是瞧上他哪一点,以她正值双十年华略有姿色,且家里有财有势的姑娘家,要选哪一家的好儿郎都不是问题,却偏选他这个除了两袖清风外啥也没有,又比她小了将近五岁的穷儒生。 害他一天到晚为了躲避她的纠缠,连生意都不敢出来做了。上次要不是他机伶,发现那「好心」送来的茶味道怪怪的,恐怕早就生米煮成熟饭,被赶鸭子上「嫁」啦! 不是他眼界高,更非不知趣,只是天生跟李巧儿不对盘,光是想到要娶她做老婆或入赘李家,他就全身起鸡皮疙瘩,怪怕人的。 何况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哪来的本钱娶老婆?就算要娶,也要选一个会让自已成不了柳下惠的娘子,最好是每一次看见她,都会让自己觉得犯了心疾,心里怦怦直跳的。 李巧儿?还是别想了,家里没钱买扫帚扫掉一地的鸡皮疙瘩。 现在可好了,为了躲人,就剩下这么一缸米。 都是爹啦! 说啥务农终生就只能被人奴役,要是到了不好的年岁,就只能穷挨饿,於是打小就送他到学社里读书,就盼他韩家能在这一代出个宰相什么的。 拜託,宰相要是那么好当,又岂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结果三年前父亲因病去世,去世前的遗言还要他发誓绝对要好好读书,别再当个农夫,仅留下辛辛苦苦节俭下来的十两银子给他。 如今,他已经是个秀才,再过些日子会试即将开始,偏偏他不但没有银子当旅费,再过几天连米都不剩一粒。 他啊!还是宁可当个农夫,至少不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连种菜都不会,更别谈养鸡养猪打猎的了。天晓得他有多少年不识肉滋味,整个人瘦得白苍苍的,要是真咳个几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家的长年病患出来走动。 惟一庆倖的是,家住在这种鲜有人迹的荒山里,山中野果倒还挺多的。不过凭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採摘的范围有限,就怕太进入深山里,要是遇着啥猛兽可就不好。 韩观封自厨房角落拿起竹筐背上,顺便将生锈的镰刀拿在手中,准备出门去采野果、野菜去。 晃晃手中的镰刀,然后歎息了声。 希望今天的运气能好一点,可以找到很多的食物,而且是绝对能吃的那种食物,要是像上次一样吃了猛拉肚子可不好,千万别让他韩观封真的饿死在自家门前无人收屍。 ☆☆☆ 有人说,你越是希望能不倒楣,那一天绝对会比你想像中的还要倒楣,这句话自然有它的道理在。 望着眼前那只看起来颇为饥饿的大虫,韩观封就明白今天的运气不只是不好,而是非常的不好,绕了一大圈没摘到半粒 果子、半朵蘑菇,倒是遇到了这要人命的东西。 以前只在书里头听过猛虎长得怎生模样,现在看了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大一只.身上一条黄一条黑的,要是关在笼子里,他韩观封可能会讚美一下他毛皮的美丽,体格的雄伟;可现在它是站在自己眼前,没铁杆没铁链的,最糟糕的是还龇牙咧嘴地怒瞪着他,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虎大哥……不!虎爷、虎大爷、虎老爷……小生我最近都只靠米饭野果过日,身上没半两肉可以给您填饱肚子,您大人大量发发慈悲,就当没见着小生成不成?」抖着双腿颤声说道,他慢慢向后移动,心里开始念着平常从寺庙里听来的经文。 不过,显然那只猛虎不是听不懂他说的话,就是根本没将他说的话当作一回事,张开虎嘴大吼一声,那声响直可震聋双耳。 韩观封瞠大双眼,连吃惊的时间也不给自己一点,在猛虎张嘴的一瞬间马上拔腿就跑,明知道绝对跑不过,还是得跑,不跑就没机会了。 那猛虎大概是第一次遇到一个会在他怒声发威时不但没吓呆,还跑得比什么都快的猎物,在韩观封跑了一小段距离后才追上去。 就说他跑不过它嘛! 才穿过连指头都数得出来的树干边,一阵风自背后袭来,韩观封认命地闭上双眼,可在还没死之前,他绝对没笨到让自己这么容易就送入虎口;再怎么样他也要死命挣扎,成为这只猛虎一生中最为棘手的食物,这样至少死后,还有一只大虫记得有他韩观封这个人的存在。 瘦腰用力一扭朝右边继续跑,躲过猛虎的第一击,跑没几步,又一阵风袭来,这次可以感觉到背后如火烧着的疼痛,自肩至腰撕裂他的身体。 一个文弱又长期营养不良的穷书生哪里禁得起这一抓,疼得他全身已然失去力气,差点没昏过去。 韩观封整个人扑倒在杂草丛里,还来不及挣扎,立刻感觉到又利又长的爪子用力地深深陷入他的背中,要人命的剧疼袭来,韩观封不顾一切地将手里生锈的镰刀向后一甩,好死不死地正好插入低首欲咬断他颈子的一对虎目里,霎时鲜血喷溅,洒得韩观封满头满脸。 猛虎疼得狂吼咆哮,爪子用力一拉一扯,几乎将韩观封背上的肉给扯下来,他的一双腿更是让挥扫的后爪抓得是鲜血淋漓。 剧疼下的韩观封身体一个抽搐,整个人随着坡度滚下山涧,一路流淌着大量鲜血掉落山涧旁的岩缝里,停在凸出的岩石上,幸运地没摔到无底崖下跌个粉身碎骨。 不过他的那一身伤,任谁见了也觉得活不成了,没有人能在背上腿上被抓去一两斤肉的情况下还能存活吧?尤其在荒山野地里,又有谁能救他呢? 昏过去前,韩观封不禁哀歎自己的人生短暂,连十六寒暑都未过,人就这么呜呼哀哉! 好歹也再多活个一个月半,让他过完寿辰再死…… ☆☆☆ 一道细细的鲜红液体混着岩上涧水往下流淌,顺着岩纹往看似无底的岩缝流,不曾停止的鲜红与透明涧水在悬空之处聚集,凝成一颗豆大的红珠,在原该无光的岩缝中流转光华,缓缓滴落。 「叮!」 那不像水滴石的声音,也不像落在水面上的声音,这声音恐怕只有用剑善武的人才听得出来。 那是剑的鸣声,一把好剑在震动时所发出的声响。 从声音听起来,这把剑绝非厚大巨剑,而是一把细长较为轻盈的长剑,而且自鸣声的亮度判断,必定是把难得的好剑,甚少有剑能发出如此乾净的声音,恰似龙吟凤鸣一般。 紧接着出现的,竟是一声歎息,一声仿佛已压抑了千年岁月的歎息,幽幽飘渺中带着类似愉悦的情样。 凝聚的血珠一滴接着一滴落下,可以清楚看见鲜红染上银芒,随着银华光泽上细緻的纹路,绽出炫亮诱人的妖异光芒,深红的凹纹,淡红的凸纹,一下子整个银芒晕在血红里。 那是一把剑,一把美丽锋利的上古神器。 长剑静静躺在散发寒气的白石上,来自四方在血珠上幻化亮泽的是岩石里镶嵌的夜明珠,一颗颗的珠子照耀神器四周的环境,显现出一个偌大的洞穴。 洞穴中不但有光,还带着一股宜人清香。经过挖凿的地面满价值连城的珠宝,其量之多恐怕花一整天的时间也算不出个数目来。 是谁花费时间在此山涧边凿下这样大的一个深洞?为什么这些珠宝会沉寂在此无人知晓? 这里有主人吗?若有,又是怎样的人物方能完成这一切鬼斧神工呢? 此时,神器又发出一声歎息,一个眨眼的时间,躺在白石上的神器消失,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美人静静坐在大石中央。 美人微微动了一下身子,一双纤白的手缓慢做出伸展收握的动作,水灵灵的美目看着双手,纤细五官凝着无情的冷然。 放下手,环顾四周,终於让她发现改变一切的原因——那来自头顶不停滴落的鲜血。 抬手接下滴落的血液,伸舌轻舔,一种非常美好的味道。 应该还来得及吧? 往上头望去,水灵灵的美日见着人的眼睛所看不见的景物,上方颇远的凸起岩石上躺着一个人,狼狈四散的发遮住脸庞,她看不见那人的模样。不过他背上的伤看起来相当严重,右腿上方的抓痕更是深可见骨,他是怎么伤得如此重的? 希望还来得及。 不见她有何动作,但见一条银芒瞬间飞掠,随即抱着奄奄一息的韩观封回到洞穴里。 真的伤得好重。 她轻拧秀眉,伸手为他脱去身上的衣物,露出白皙瘦弱的身躯,身上的伤口几乎把他染成红人。 她起身在地上找了个玉杯跟半个人高的玉瓶,到洞穴深处的一个乳白却发出清香的池子里舀满一整瓶的池水,又在更深处的石室里拿出乾净的白衣,回到昏迷的韩观封身边。瞧那熟悉的动作,可以得知她必定和这石洞的一切有很大的关联。 从瓶里倒满一杯乳白色泉水,小心翼翼地扶起韩观封喂他喝下,她在他身上连点十数处的穴道后,将白衣撕下一片沾染泉水替他擦拭身子,并且用大部分的泉水在伤口上小心擦抹。 说也奇怪,那伤口在泉水抹过后渐渐停止溢出鲜血,看起来也不再那么糟糕。 她为他在抹了泉水的伤口上缠上布条,最后不忘帮他解开杂乱的发髻让他能更舒服些。擦去他脸上的狼狈泥泞后,露出的是一张极俊秀,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脸庞。 美人停止手边的工作,静静打量眼前这一张她看过最好看的脸蛋,将之记在脑海里。 在这洞里休息已有多少的时日了? 长久的日子就是等待下一个主人的出现。 现在他终於出现了,会不会是一个好主人她不晓得,在神器里她是属於听天安排的一个,上天安排什么样的主人给她,她便尽心尽力替他消灭敌手。 上一个主人,是一个白道侠士,那这一个呢? 他不像先前主人那般强壮,人更是年轻得很,一头乌发未曾束冠大概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不管如何,她都会好好记得他的,因为他是第一个真正将她唤醒的主人,千世难求的运命。 ☆☆☆ 一把好剑,除了要有极佳的钢质素材,还必须有最好的铸剑师,搭配火候及天时地利,成就一把宝剑。 然而,具备上述条件所铸成的剑,不过堪称为一把好剑而已,想列为神器,还得有灵气。在铸剑的同时予魄,吸收天地日月精华成灵,并食血气聚之为魂。有了上述三者,便是一把具有灵性的神器,能知主之意,行主之令。 莫邪在造剑之初,就得到干将、莫邪夫妇的精神成魄,再经过千百年岁的历练已具有灵性,于历代主人手中吸食了千万人的血气成就天劫。 然而在遇见韩观封之前,她仅仅是把具有灵气的神器,可以看这个世界,听这个世界,并且飞翔於这个世界。 不过光是能看能听能飞还是不够的,她还是仅止於一把剑,必须在漫长的岁月里等待,惟有在遇见与自己神形契合的主人,并得到其血气,方能成为剑灵幻化成人形。 莫邪等待千年,终於让她遇上了奄奄一息的韩观封,首次幻化成形,非再仅是一把神器。也就是说,她不必再继续依靠主人的手,也能自行造就杀劫增加自身修行。 神器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替神杀人应劫,神器锋下只有命尽之人,历神器而不死,只因阎王簿上命不该绝。 神器杀人非孽,那是它们的任务,也是增加自身修炼的方法。 这样的一种修炼,在达功成之日,既非神亦非魔,乃存乎天地之间的魂,但在肤浅见识短薄的人类口中称之为精怪。 一个穷苦、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遇上这样的一把神剑,是福是祸只有天方能知晓。 缘起天定…… ☆☆☆ 韩观封长大至今十五又十一个月的时间,虽然人生得不像镖局里的武师那样高头大马,甚至连一个日日操劳的强健农夫都不如,可瘦归瘦,病倒是很少得,记忆里除了吃到不该吃的野菇闹肚子印象较为深刻外,没有其他痛苦难当的经历。 可现在有了。 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撑开沉重的双眼,茫茫然地将所在的环境稍微看个清楚。 这里是天上还是地狱? 想来他韩观封不过近十六的年岁,能做错事的时间也不多,阎王老爷该不会太折腾他才是,那为什么他现在动也不能动,不但全身乏力还隐隐作痛? 会痛会难受的地方肯定非天上乐殿。 「你醒了,渴吗?」 柔柔冷冷的声音来自右侧,韩观封辛苦异常地转首面对,终於让他瞧见了一直都在身边看着他的莫邪,霎时心口像被重物用力撞了一下般,完全忘了呼吸,只能呆呆注视着莫邪。 哇!美人!大美人!天仙般的美人!难道他真的来到天上了?地狱绝对不会有这么赏心悦目的景物。 「你是谁?」 听见自己发出和蚊子差不多的声音,他怀疑能不能传到仙女的耳朵里去。 声音虽小,莫邪还是听到了。「我是莫邪。」 「莫邪?」那不是一把剑的名字吗?这仙女的爹娘怎么会替自己的女儿娶这种名字?等等,仙女有双亲吗?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莫邪轻轻扶他起身在石床上卧坐,让他可以比较清楚看见所处之地。 「这里是天上吗?」看起来挺优雅的地方,可跟他想像的天界不太一样。 「你还活着。」她取过身边的玉杯,将乳白色池水喂入他口中。 韩观封眨眨眼,让她喂下一整杯的池水,没发觉入喉的池水清香四溢,一瞬间使乾涩的喉咙舒服不少,精神也同时振奋了点。 「我还活着!你是说我还没死?没让那大虫吃下肚子拉成……」太过於惊讶自己的存活,差点一反温文的性子在大美人眼前说出「屎」字。 莫邪并不在意他那句尚未吐出双唇的髒字,又倒了杯池水喂他喝下。「上头那只猛虎被你杀了。」淡淡的语句里其实是有点讶异的,没想到看起来如此瘦弱儒雅的男子也能杀得了一只猛虎。 韩观封比她还惊讶,那一双超乎寻常分明的俊目里,饱含着千万个不信的念头。 那一只连枯藤都割不断的镰刀也能杀虎? 这可不是夸张,从家里一路行来的痕迹可以证明那只镰刀钝鏽的程度,每次使用都让他有种用牙齿咬可能会比较快的感觉。 没想到钝刀真的杀得了一只猛虎,看来「命运半点不由人」这句话还是有它的实在性,否则一只猛虎怎么会死在钝刀下,反而是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儒生还活在这个世间? 「是你救了我?」终於发现她喂给他的乳白色池水好喝得紧,而且还能填饱饥饿的肚子。「这是什么水?」 「不算救,这是石乳。」如果没有他的血,她也没办法幻化成人形救他一命,说来还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什么意思?」是他伤着了脑袋,还是她的话真的令人难懂? 莫邪一双水灵灵的眼珠子与他对视,考虑了一下后决定说出实情。 「我不是人,莫邪是我,我是莫邪,本体是春秋时代一名叫作干将的铸剑师所铸造的利刃……」简短地将她与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向韩观封娓娓道来,并不隐瞒他是她主人的事实。 尽管她已幻化成人形不再需要帮助,不过他无意间帮了她这个忙,便是一个恩情。 於情,她虽为冷剑钢心,不过却非一个不懂得知恩图报之人;於理,若是她现在离去不当他为主人,其实不过是拖延一份债,经年累月的轮回下,终有一天会加倍偿还,还不如现在早早还清。 语毕,向来无情无波的心湖闪过一抹极淡的讶然,察觉出身前的韩观封在听完她这番话后,不但没有一般人类的可笑不信,反而是一脸深信不疑的笑容。 她虽是第一次幻化为人形,并不代表她不懂人类的思绪,千年来她看过的人类无数,无一不是善疑多问的人性。不过这个新的主人不一样,不过十多岁的年纪,竟让她觉得高深莫测。 「你信我刚刚说的话?」她终於忍不住问出口,不认为千百年来会在今天遇上一个意外。 韩观封扬眉。「你有说谎吗?」他反问。 莫邪摇头。 「既然没说谎那我为何不信。」 莫邪秀眉微蹙。 明白她的疑问,韩观封露出一抹浅笑。「如果我说不信你会怎么做?」 莫邪毫不犹豫地道:「幻回本体。」 「那不就是了,你不像愚人,没必要骗人说出这种可以轻易证明的事,何况骗我又得不到什么好处,我为何不信?」此刻他脑袋尽管因为身体虚弱而有些昏昏沉沉,不过没连带着影响到遇事不明。 莫邪深深看了他一眼,意识到这新主人不但有张异于常人的清秀脸蛋,还有颗异于常人的心。 她早该想到的,能够唤醒剑灵的血,不会是常人能有。喉间仍记得那甘醇甜美的鲜红,乾净清澈的味道。 「那就好,你的伤很严重,别费神说话,多休息。」看出他的脸色添上倦意,一时念动,竟忘了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生物。 韩观封点点头,闭上双眼,然后在莫邪起身离开的同时又张眼抓住她的衣袖,清秀的脸蛋泛起一抹浅笑。 「有事?」看入他同样带着笑的眼,她的心湖里漾出一圈围着一圈的涟漪。 过去,主人对她来说,不过是义理上相互利用的工具,然而这一次,似乎不太相同。这世间,该是没有人能使他心绪波动的,可韩观封动了她的心。这……是好?是坏? 韩观封笑意加深。「忘了告诉你……」 莫邪静默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韩观封,我的名字。」 莫邪静静瞧着他良久,发现他的手仍抓着她的袖,略显涣散的双瞳不曾移开她的脸庞。 於是,她点点头。「我知道了,韩观封。」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喊一个人类的名字,韩观封…… 很满意她的回答,他这才闭上双眼沉沉睡去,留下莫邪伫立床边,黑白分明的瞳眸深思地望着他的睡颜,迟迟无法离去。 第二章 韩观封后来才晓得,莫邪喂给他喝的东西,是一滴难求的灵石玉ru。 这东西他曾在镇上听那些江湖人说过,十年岁月方能聚成一滴。对练武之人有相当大的裨益,可增强内力;对姑娘家则是让肌肤柔滑粉嫩,更添美质常驻青春,一般人喝了也能延年益寿、壮身强骨。 结果这难得一求的东西被他拿来当水喝,还用来清洁身子,没几天的时间,除了右腿及背上较深的伤痕仍未痊癒外,其他地方不但没留下一点疤痕,还养得一身姑娘家的白皙滑嫩肌肤,更糟糕的是身上居然还散发出清香。 那味道不难闻,或者该说是相当好闻,闻起来也没有如姑娘家似的百花绽香,问题是一个男人身上有香味,不管是哪一种味道,都是怪事。如果他是啥富贵人家子弟也就算了,别人闻了顶多当成衣服上的薰香,可他是一个很穷,穷到连米都买不起的穷人,这世上不会有拿银子去买薰香薰破衣而不买米填饱肚子的穷人。 「你该告诉我这玩意儿不能多喝,更不能拿来净身。」他嫌恶地闻着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好闻味道,少了平常那股穷酸味,一时之间还真是难以习惯。 莫邪放下手里刚从镇上买来的食物,对他的问题实在有越来越多的疑惑。 外头的人为这灵石玉ru抢破头,只有他嫌自己喝得太多,这人到底还有多少地方与常人不同? 不该!怎么又动了心念,神器不该有好奇之心。 韩观封皱眉摸摸手上光滑细緻的白皙肌肤,幸好没连里头都变成跟女人一样软绵绵的肌肉。 看向她带回来的食物。「你不吃吗?」因为害怕越喝身上的味道越浓,只好央她替他寻来较为正常的食物,不过油包里这样一点东西,只够填饱他的胃而已。 「我不需要。」只有人类跟畜生才需要费神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韩观封这才想起这几天来的确没见着她吃任何东西。「我都忘了你是把剑,剑是不必吃东西的……可你不会想要吃吃看吗?好不容易幻化成人形,从来没想过试试食物的味道?」 「没想过。」回答得既快又决断。 「你们剑灵难道没有像我们人一样,需要依靠食物这一类的物品才能活下去的东西?还是你们也会吸收点什么?」感觉上会动的东西就一定要食物,连植物也一样要阳光、土壤跟水分,不是吗? 「日、月、血。」 韩观封瞠大眼,手中的鸡腿差点没掉到地上去。这怎么可以!他多久没尝到肉味了,就算惊到心跳停止也不能掉下任何一块可以放进嘴巴里的肉。 前面两个字他能懂,乡里怪谭里都说过吸收日月精华这一回事,至於血……听起来怪毛骨悚然的。 「你必须喝血维生?」 「不是,血能增强力量,不喝也不会怎样。」 「那……你喝吗?」很难想像一个大美人喝血的模样。 「喝。」 回答得那样快,教韩观封一时错愕,后来才想到她不是人,自然不会有跟他相同的想法,在她的认知里,喝血不过是一件平常事。 「我懂了。」反正只要不是喝他的血,那就没有关系。「顺便再问一件事。」 莫邪等待他的问话。 「你……会陪我到什么时候?」 「你死、或不需要我的保护为止。」她没啥感情地答案。 一点也不介意她冷淡的话,韩观封很满意地点点头,眼里闪烁着如狐狸般的狡桧。「我知道了。」 明知他在打歪主意,莫邪也不多言,并不认为他一介凡夫,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隔壁石室里的书你都可以看,最好能学多少就是多少。」早点学会那些江湖人口中的绝世武功,她也就可以早点离开,不必继续为偿恩情而停留在他身边。 「我会的。」韩观封脸上依然保持着那抹奇异的笑,目光柔和又仔细地在莫邪脸上打量着,除了他自己外,任谁也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 九阳神功?不需要,丢! 弧光神剑?不需要,扔! 一气化三清?修罗九绝?拈花指法?金刚伏魔?龙翔九天?昆仑八大式?穿云掌? 都不需要,丢!丢!丢!丢!丢!丢!丢! 一下子的时间,那些让江湖人争得头破血流的绝世武功,被韩观封像扔垃圾一样丢得到处都是。 长生诀?啊哈!这个不错。 百草集?这个很好。 伤寒杂病论、人体针灸、百毒谱、千药堂…… 很好,非常好,实在是太好了! 没多久的时间,莫邪就看见一个瘦削的人影从这个石室跑到那个石室,手里抱着一大堆书册。 记得以前那些主人在看见石室里的绝世武功时也是这个模样,所以她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在发觉韩观封跟之前的人没有什么两样时,几乎找不到任何情感的思绪里,竟然有一股类似失望的情绪。 这怎么可能? 一把神器是不会有凡人的七情六欲的,必然是她多想了,即使韩观封如一般的凡夫俗子也不关她的事,她不该多想,不能多想。 进去石室里收拾好杂乱的书籍,没仔细瞧那些书册的名字,心想这些被留下来的,大概又是那些几乎无人翻动的古籍或是较为浅显简单的武功吧! ☆☆☆ 韩观封是个天才,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石室里的书虽然少说也有上千册,韩观封只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就将它全部翻完,一开始丢在地上的那些,也在无聊打发时间的情况下翻阅完毕。 不过看归看,记是记在心里了,学不学在他。 「你不练剑吗?」 莫邪一开始并不是很在意他到底看进去了哪些东西,后来发觉他整天除了修习心法外,就是拿着针在自己身上插来插去的,完全没有练武练剑的意思,更不曾要她化为剑身,让他习惯挥砍的动作或试试武器本身的重量。 伤已经完全痊癒的韩观封,赤裸着胸膛躺在离山涧不远的洞穴外,试图将被灵石玉ru养白的身子晒黑点,不过多日来的努力下,他不但没被晒伤,甚至连一点变黑的迹象也没有。 韩观封欲哭无泪地瞪着自己黑不回来的肌肤,心里第一千遍埋怨那灵石玉ru的养颜效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练剑的?」 「你不练?」 「不练。」 「为什么?」她一直以为他那么勤奋地看那些书,无非是想成为武林中的第一人,这是大部分男人的愿望,不是吗? 「我爹要我这辈子不准当农夫。」 不准当农夫?这跟练武有什么关联? 看出她眼底的疑问,韩观封笑笑,起身穿上莫邪自镇上替他买来的外袍,柔滑的丝质绸衣,让他完全脱离穷酸貌,来把扇子摇摇更像是官宦人家子弟。 「农夫是出劳力的工作,当个武夫也是出卖劳力的工作,两个同样都有个夫字,凡是出卖劳力的工作,都有违我爹的遗言。既然不当个武夫,练那些有的没有的作啥?」说着,他露出皮皮的微笑,真正的原因,没必要早早就说,以免还没得到之前就先失去。 很牵强的理由,不过莫邪还是弄懂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根本不打算练武功,更没有称霸武林的想法?」心里又再度被撼动,止不了心波摆荡,他果然还是不一样。 「没错,孺子可教也。」 「那你看那些书做什么?」她两个多月来的想法完全被推翻,一时心里翻搅,说不出是怎生滋味。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要是他韩观封想做的事能让人轻易猜出,那他还不如早早收拾东西,回家继续当他的为五斗米下跪的穷儒生算了。 「你……」突然觉得他的表情着实有些可恶,那算记好一切的目光,像是连她的惊刹都给算了进去。 「知道那么多的东西,不练武防不了身。」人心是可怕的,要是让人知道他晓得那么多的绝世武功秘笈,再加上整个洞穴里数不尽的财宝,及一池珍稀灵石玉ru,定会引来不少杀身之祸。 当初她的几个主人,虽然个个在她的帮助下都拥有一身的好功夫,可在人心贪婪的情况下,能好好善终的寥寥无几,一生皆在仇恨血腥的打绕下痛失岁月和爱人,空留寂寞与悔恨。 一身侠名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成空,堕入无尽轮回里重新再来一遭,前世债今生还,永无休止。 怪不得他们会嘲笑人类,实是因为他们无知得令人可笑。 韩观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不说,我不说,天不说,地不说,又有谁会知晓?」 「福祸无门。」 「既然如此,更不必自寻烦恼,该来的总是会来,不会来的又何必空着急?」韩观封整理好衣服,转身回隐密的洞穴里,虽不曾练武,在几个月来的心法修炼下,身子轻盈不少。 在隐密的洞口前,他忽地停下脚步,回头深深注视着莫邪。「更何况,我不会武功,并不代表你不会是吗?」 莫邪半眯起双眼,危险地盯着他带笑的温和神情。「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点也不担心她略显杀机的眼神,他悠悠哉哉地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你曾说过你会保护我,直到我死为止。」锁住一个人的方式不只一种呀! 「你……」她真的不晓得该怎样看待这奇特的男人,她的生活似乎再也无法恢复过去的平静。 闲适地转身步入洞穴里,朱唇掠上一抹诡异得逞的浅笑。 年纪小并不代表心机比别人少呵,谁让他是个狡猾奸诈多疑的人类呢!呵呵! ☆☆☆ 「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环顾四周,破旧的茅草屋根本遮蔽不了风雨,窄小的屋子里除了一张木桌,两张椅子跟一张木板床外空无一物。所谓的厨房也不过是在茅草屋外头搭个小棚子,棚子下一个土灶跟旁边的小米缸,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锅子的东西已经被风吹到草丛间。 这种环境连她所在的洞穴都比不上,亏他一个穷书生还能撑这么久。 怪不得住在山洞的三个月里,都没听见他抱怨的声音。跟这里比起来,那洞穴简直可以称作皇宫。 韩观封没听见她说话,兀自为床上那条破旧的棉被默哀,不过是三个月的时间没回来而已,陪伴他多年的破布……不!棉被,就已经寿终正寝,上头长满青白色的黴。 「你不会是打算去买纸钱来烧香祭拜吧?」瞧他只差没对着棉被跪下来拜而已,心想搞不好连他那好高骛远的爹去世时,都没现在的模样来得哀伤。 「不用了,找个地方埋起来就行了。」爱说笑,纸钱都比这条棉被贵。 还埋起来?她第一次看到有人神经到去埋一条棉被。 莫邪深吸一口气。「你打算埋在哪里?」 「我爹旁边那个位置不错!还是你觉得把它烧掉送给我爹盖会比较好?不过我爹那种无大善大恶的人,说不定棉被还没送到他手中,就投胎轮回去了。」 莫邪本就不是多话的人,被他这么一闹又更不想说话了。 一旁的韩观封仍很自得其乐,拎起僵硬的棉被就到外头烧起来,等烧到一半才想起衣箱里那些破旧的衣物下场大概不会差棉被太多,又跑回屋里打开衣箱,果然看见已见破烂的衣服躺在里头,一只老鼠从里面钻出来还吓了他一跳。 眼角扫到那只硕大的灰色山鼠,被韩观封逼得一肚子烦闷的莫邪正好找到发泄的物件,一个掌风扫过,山鼠撞在墙上变成噁心的肉泥。 看到这一幕,韩观封既不起鸡皮疙瘩,也不曾寒毛直竖,更没叫喊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眨了一下眼,而后以最快的速度奔逃出门。 莫邪还来不及意会他莫名的行动是什么意思,发出一声嘎吱声后如山崩般倾倒的屋樑告诉了她答案。 一瞬间灰起尘扬,茅草屋变成茅草堆,一道银光从中飞射而出,停落在韩观封的身边。 「你早就知道了?」莫邪开始犹疑着要以人形,还是原形来杀这个人会比较方便。 韩观封不知死活地一笑。「拜託!那么烂的屋子,有眼睛的人都晓得它禁不起阁下掌风一扫好不好?」幸好他逃得快,要不然现在就被押在那堆破烂里,虽然压不死人,不过会痛啊! 「你连一句警告都没有!」 「放心,它连人都压不死,更何况是一把剑?你现在不就安然无恙的站在我身边?连一点灰尘都没沾到。」不是他没良心,而是以他这种弱书生都能逃出来,她武功盖世更不会有差错。而且他要是真的会傻到多浪费时间提醒她,现在他肯定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一个。 明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莫邪还是一肚子火,头一次尝到生气是啥滋味。 「你还说!」 「怎么?生气啦?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难不成你以前的主人真的会不管自己死活,拼命去将一把剑 抱出来?而且还是一把会自己飞出来的剑。」 「那当然!」她在人类眼中可是价值连城的宝剑,是江湖人可遇而不可求的兵器,有多少人为了她宁死不放手?当然会将她自危险里抱出来! 岂知,得到确定答案的韩观封不但没有半点愧疚,还露出一脸无法置信的神情。 「你是说,真的有那么一群疯子宁可要一把冷冰冰的宝剑,也不要自己的命?」 莫邪点头。 什么冷冰冰的宝剑,看他把她说得像地上灰尘一样,她不喜欢他用这样的说法说她……该死的!她又在不知不觉间动了常心! 韩观封轻摇头,嘴边啧啧出声。「世间果真无奇不有,居然有人会笨到这种程度,稍微有脑袋的人都知晓先救自己的命,东西等危险过后再去捡不就得了。跟一群疯子相处那么久还没发疯,真是多亏你了。」也不想想莫邪当时不过是把剑,又不像现在这样能化为人形,惹人心疼怜惜而想要百般呵护,为了一把冷冰冰、硬邦邦的杀人兵器而死,啧啧!不值啊不值! 如果说刚刚莫邪只是意识到怒气是啥滋味,那她现在确实是尝到了爆炸的味道,要不是她自制力够好,现在肯定有一颗清秀好看的死人头在地上被人当球踹。 好似突然间才发觉她异样的神情,韩观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点,幽深黑瞳里的异常味道加深了些。 「怎么?你生气了吗?」扰人心乱的黑瞳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似乎是迷恋上了那张美丽的脸庞所能产生的变化一般,正一点一滴地将每一个样子刻在脑海中。 「别生气嘛!我不过是说事实给你听,你也清楚的不是吗?」不是错觉,不是自己的遐想,他真的在她眼中看见情绪的波动,狐狸般的算计浅笑又更加深了些。 莫邪的目光凛然,也许正因为清楚,心情才分外不定。 为何他不像过去她所见过的人一般愚不可及,他那看似刻薄实则超然物外的心挑乱了她的心绪,令她无法走回正轨。 韩观封走到崩颓的茅草屋旁蹲坐,回头望了依然伫立在原地的莫邪一眼,而后对着天空轻笑。 「人啊,生命何其短,尤其死过一次之后,更觉昙花一现。於是,活着,眼光就会放得很远,几乎看透了一切。」 莫邪静心盯着这个背对自己的年轻人,两个生命相比,千年与短短十六载相距何等之远。偏偏,她竟看不到彼此之间那道鸿沟,似乎距离就只是这么一个踏步之遥。 「你想说什么?」对他,已有所认知,知晓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绝非想像中的没有意义。 他歪斜着头,目光拉得长远,瞧见山下城镇炊烟嫋嫋。 「我想咱们到城里晃晃可好?」 ☆☆☆ 在山上待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没到镇上,除了天气自初春转为炎夏,大街上的人群换上短衣外,一景一物没有多大的差别,依然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 「韩小哥,怎么这么久没到镇上来啊?」 「不用问了,必定是为了躲咱们镇上一枝花李巧儿是吧?」 「这么久没下山,大叔我正想上去看看你是不是饿死在自家门口了呢!」 「唷,今儿个身上穿得这么好,三个月里到那儿发达去了?」 「韩秀才,会试怎么不见你去?本以为咱们镇上可以出个举人,你没去考实在是太可惜了。」 韩观封一上街,几乎是见过面的每一个人都出声跟他嘘寒问暖。老实说,他自认不是个喜欢谈空说有的人,每次来到镇上,顶多就是买米卖画,人家问十句他回答一句。可奇怪的是,镇上的居民似乎跟他很熟似的,他家的祖宗八代都没他们来得熟。会如此受欢迎,至今仍是个疑问。 「因为你的样子。」 听见莫邪的回答,才发觉自己在不自觉中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这是一个小镇,少有陌生人到镇上拜访,加之莫邪本身又是个光芒四射、令人无法不去注意的大美人,为了避免麻烦,因此幻回原形让韩观封背着到镇上。反正他不管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会有人怀疑他背上那长形包裹里是一把价值连城的宝剑。 「我的样子?」家里穷的关系,连一面镜子都没有,自己的样子都是自河面上看来的模糊景象,是好是坏不很清楚。「我长得怎样?」八成是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要不然大家也不会对他如此和蔼可亲。 「秀气。」 「秀气?这算好还是算坏?」这生得秀气的人到处都是,私塾里的夫子学生看起来都挺秀气的,不过有些一见就觉得心烦,有些却一脸傻样。 「好。」能让她这个见过千万人的剑灵感到惊艳的人不多。 「说得也是,要不然我也不会老被李巧儿纠缠。」他就奇怪自己没钱没势的,李巧儿怎么会看上他这个穷书生,原来是他长得不难看,自古以来姐儿爱俏,想来等她遇上一个比他更好看的男子时,就对他没那个兴趣了。 「李巧儿是谁?」 「镇长的女儿。」 「她喜欢你?」这句话,莫邪问得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快。 「应该是吧!不过那是因为她没离开这个小镇见识其他出色的男子,等哪天她到镇外,发现比我好看的男子满街都是时,就不会继续把我当宝了。」 她可不这么认为。 要是那个叫什么李巧儿的真到外头去看过其他的男人,必定会更舍不得放手,且趁镇外比她更好的姑娘家还没发现这镇上出了个子都宋玉时,先想办法锁住他。 「你喜欢她吗?」沈默许久,她终於问。 「谁?」 「李巧儿。」 「她是个好姑娘,不过我没那个意思,怎地,你关心?」背上的莫邪瞧不见他挂上唇角的笑容。 「总要替将来的日子打算,莫邪的主人只有一个。」她没有心,这问题不该继续下去。 「如果有一日韩某娶妻,你就不认我这个主人了?」 「莫邪只伴孤独客。」她在人类眼中是凶器,情感交融湮灭肃杀息,成家立业代表缘荆 「孤行惟享莫邪情。」江湖路两人独行,这主意还真不坏。 「莫邪无情。」她非人。 「孤生有心。」他非铁石。 「你究竟想说什么?」 韩观封的背上一轻,莫邪动人的身形俏生生地立在眼前,墨石般的双瞳冰冷地与他对视。 幸好这儿是街角,人烟稀少,莫邪的突然出现,未曾惊动来来往往的人群。 韩观封没有被她眼里的冷然绝情给吓到,他只知道她的突然现身,正是告诉他那颗铁石心已沉不住气。 「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走吧!陪我上饭馆吃个饭,我饿了。」不容她化回原形,毫无顾忌地牵起她冰冷的小手,往街上的饭馆前去。 莫邪不懂人类礼教,也不会去在乎男女授受不亲不该在大庭广众不牵手,她只知道他的手很暖,像阳光照在身上一样,让她觉得从表面到里头慢慢温热。可还是有些不同…… 这是第一次,握着她的人不是为了制造杀劫,她感觉不到血腥与恐惧,也没有为了生存而努力的颤抖。只是很单纯的温柔,轻轻握着她去吃饭,一起吃饭。 拥有同样纯净血液的人不只韩观封一个,孩子的血也同样纯然,她一直无法明白的是,为何只有一个,只有韩观封一个人能让她幻化为人形? 这问题,有答案吗? 第三章 韩观封肯定自己上辈子必定欠了李巧儿什么,才会不论走到哪里都躲不掉她。不过是牵着莫邪的手进饭馆里吃个饭,菜都还没点完,就看见李巧儿带着一群家丁走上前来。 「封弟弟,怎么这么久没到镇上来?」 不是李巧儿故意忽略一旁的莫邪,而是她眼中只有韩观封一个人。才三个多月不见,心上人益发俊逸了,俊美的脸蛋连她这个姑娘都自歎不如,尤其是那一身肌肤,完美无瑕地教人妒羨。 难不成光吃白米饭也能养颜? 要不是她知道韩观封穷得连米饭都买不起,会以为他吃了什么美容圣品。 封弟弟、封弟弟,都说过多少次别这么叫他,在这样叫下去,原本正常健康的人也会被她叫疯。 「李姑娘有事?」 李巧儿温婉一笑,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更仔细地上下打量心上人的改变。 以前韩观封是因为穷,所以买不起衣服,成天穿着一件洗得泛黄的白儒衫。可现在身上这件典雅长袍,虽不见华丽,质料倒是一等一的上好丝绸,崭新洁白的素色衬着无瑕肌肤,更显得朱唇红润,星目俊朗,剑眉直削入鬓,观音座下金童也不过如此。 韩观封被她看得直泛起鸡皮疙瘩,莫邪则忽略不了心里的波动,不知为何,她就是不喜欢有人这么看他。 「李姑娘,你还没吃饭啊?」韩观封僵着笑脸。 「吃过了,为什么如此问?」 韩观封忍住差点夺口而出的乾笑。「没什么,只是你的眼光看起来很饿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盘美食佳餚,摆在饿了三天的人面前。 「是吗?」 李巧儿不是笨蛋,当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不好意思地向四周看了一眼,终於让她看见韩观封身边一直沈默无言的莫邪。 莫邪不是啥绝色美人,不过也足以傲视万千,尤其是在这种偏僻的小镇上,她的美更是令人觉得刺目。 李巧儿也是个美人,不过跟莫邪比起来就像路边的小花,尤其莫邪身上那种惟我独尊的气质,硬是将人给压低一截,这让李巧儿的危机意识高抬。 「这位姑娘是?」 「是我不对,忘了跟两位姑娘介绍一下,莫邪,这位是李巧儿李姑娘,李姑娘,这位是莫邪。」亲疏之分在对两个人的称呼里立见分明。 李巧儿妒火高扬,充满敌意地端详莫邪。 莫邪无所谓地任她注视,刚刚波动的心湖又趋於平静,说也奇怪,除了韩观封之外,其他人的所作所为似乎都影响不了她,重归於无心无情的冷剑。 是因为当初喝了太多他的血所造成的影响吗?这不是好现象,思绪的无法控制对修行是一大阻碍,希望这影响只有短暂的一段时间才好。 「莫邪?那不是春秋时一把神剑的名字吗?一个姑娘家取这样的名字不好吧?」为了心上人的博学多闻,她可花了不少的时间在书本上,绝非一般不识字的平凡女子,懂的东西不算少。 莫邪没有回话,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思索近日来的变化。 反正莫邪是她,她是莫邪,不管李巧儿说什么,对她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见莫邪没有动静,以为她与一般女子一样不识字、没读过书,所以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无形中自觉略高一筹,她晓得韩观封不喜欢言之无物的人。 「封弟弟,你是在哪儿认识莫姑娘的?莫姑娘是武林人士吗?」大概也只有武夫才会替自己的女儿取这样的名字。 「莫邪是我的救命恩人,也算是个江湖人吧!」 「救命恩人?你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事吗?」李巧儿关心地询问。 「在山上采野果时遇上猛虎,幸好有莫邪在,不然我就成了荒山里的孤魂野鬼了。」 「天啊!」李巧儿是真的被吓到了。「早跟你说过一个书生不适合住在荒山里,我爹在南巷有间空屋子,你若是听我的话搬进去,就不会遇上这么可怕的事,幸好有莫姑娘在……莫姑娘能打猛虎,想来功夫必定很高了。」 韩观封一阵轻咳。「是很高。」要是说那只虎是被他这个弱书生,用他家那把割不了草的镰刀杀的,肯定没有人相信,还是别说得好。 店小二送上刚刚点的菜来,气氛顿时陷入沈默。 莫邪一扫桌上的食物,唇角微微勾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木桌上除了白饭跟两碟最便宜的小菜外,没有其他更多的配菜。「我说过,洞里的那些物品都是你的。」 那些东西全部变卖的话,即使不是全国最富有的人,也绝对排得上前三位。拥有如此巨大的财富,何必继续委屈自己。 韩观封笑笑。「我的胃穷惯了,怕一下子吃得太好会不舒服。」 莫邪明白这不是真话,之前在洞里她替他买来的食物都相当丰盛,清楚他是不想花那些不是自己赚来的钱。「人若是太有骨气,迟早会饿死。」 「放心,我已经找到适合我自己的赚钱方法了。」 李巧儿见机插上话:「封弟弟,你不参加科举了吗?」以一个秀才的身份能做的事并不多,在这样的小镇里,也只有塾师一职适合,不过现在私塾并不缺老师啊? 几个拦路大盗绝对是第一次遇上这种遇上抢劫还悠哉与他们闲聊的人,没有一个人的目光不是带着错愕。 「说那么多做什么?钱拿来就是了!」 「没钱。」 「他奶奶的想骗老子,一个人孤身在外怎么可能不带银两?看来你真的是要钱不要命了!」这条路上人烟稀少,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说什么都不可能放过。 「说没钱就没钱。」全身上下除了莫邪跟两套换洗衣物外,就只有将来讨生活用的金针跟半个月的乾粮而已,不过乾粮里的那壶灵石玉ru能卖不少钱就是了。 「搜!」既然是拦路大盗必然是行动派的,大汉马上伸手抢过韩观封的行囊,一刀直接砍向他纤长的颈子。 韩观封眨眼,脚尖一点向后退去,迅速闪过刀锋,目光注视着那群开始瓜分他行囊的几个大汉,心里暗歎一口气。 一开始他就发现几人的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於是才会拖时间跟他们闲聊,最好可以让他们退去。 不过,阎王要你三更死,岂有命留到五更? 行囊一打开,银芒一闪,下一瞬间连事情怎么发生的都来不及看清楚,五颗刚刚还在颈子上的人头沖上天际,艳红的鲜血不断自颈子横切面喷出。 另外比较靠近韩观封的两人吓傻了眼,黝黑的脸庞霎时变得灰白,仿佛扭到颈子似地慢慢转头,将目光恐惧地盯在韩观封身上。 韩观封莫名其妙的看着两人,人又不是他杀的,何必这么看他? 接着两声乌鸦般的尖叫自粗脖里沖出,差点没震破韩观封的耳膜,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两人活像有鬼跟在身后似地慌忙奔窜。 「我看起来有那么恐怖吗?」韩观封朝停在半空中的莫邪问道。 银芒如箭矢般落到他身旁,如冰冷然的美女淡淡看着四处倒毙的屍首,没有半点的不忍与同情。 「怕死当然逃得快。」这几人的血相当普通,可见不但只有一颗不够邪恶的心,没几两重的脑袋更混不到啥地位身手。「你不怕?」没有哪个善良老百姓会喜欢看到这种场面。 他看了一眼身首分离的屍体。「我上次被猛虎追的样子比他们更淒惨,不过就是一堆死人而已。」现在的他对生死看得很开,明白死后不是成仙就是下地狱,再不然就是孟婆汤一喝重新回人间走一趟。 「那就好。」她可不想一边杀人一边照顾见不得血的奶娃儿。「接下来的日子你会看到更多。」她原先的预现,是看见一个吓得脸色苍白,甚至直接昏倒过去或吐得乱七八糟的弱书生模样,可他再次超乎她的想像,让她心里又开始混乱。 走过去捡回行囊,韩观封耸耸肩。「放心,我还年轻,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吓死。」 莫邪勾起一抹像是冷笑的曲线。「你被吓死,我反倒轻松。」少了主从的羁绊,她能更自在,不喜背着恩情过日。 韩观封扬眉。「这样啊?」灵秀的俊眸滴溜溜地转着,见着行囊沾染到血迹,令他不由自主地蹙眉。 「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了?」她开始讨厌在他脸上发现那狐狸般的表情,每次他的脸出现这等表情,她的心总是不由自主地微波荡漾。 韩观封笑笑,一双眼定在她的脸蛋上瞧,活像是这几个月来依然没看够、看烦似地。「没什么,走吧!离下一个镇还有一段距离,对了,这些屍体怎么办?」 「扔在那儿就行了。」 「扔在这里?」他灵活的脑袋瓜子已经下意识地开始想像若是一直没人来处理,过几天会是怎样噁心的景象,努力压抑的良知开始作祟。「不好吧!我们把他们埋起来好不好?」 「不过是没有魂魄的躯体,要埋你自己埋。」 虽然是没有魂魄的躯体,不过毕竟曾经是同类,韩观封无法像莫邪那样无所谓。「好吧!我埋,你幻回原形吧!」 莫邪狐疑地半眯起双眼。「你想做什么?」 「我总不能用手挖吧!等我挖好屍体都腐烂了。」喝!光说也觉得噁心。「现在身边又没铲子又没锹的,只好委屈你了。」 用她挖土!? 柔美纤细的五指收握后放松,然后又握紧,忍住上前杀了他的冲动。 「怎样?快吧!等天气变热那味道可难闻得很。」要是到了晚上就更耸动惊人了。 莫邪冷哼一声,但见她右手连指,不远处的黄土地立刻土石乱飞,五个棺材般大小的洞随即呈现眼前。掌心收握后放开,五具屍体在半空中飘起,送入洞内。手肘一弯一挥,尘沙再度飞扬,五个坑洞立即化为平地。 一旁的韩观封惊异地看着一切经过,这才瞭解到莫邪的力量究竟有多惊人。要是哪天她开始觉得他这个主人很碍眼,大概一根指头就可以让他血肉横飞,想埋都找不到屍体。 「可以走了吧!」莫邪的声音冷得可以将大地化为霜雪。 韩观封乾笑。「当然,当然,既然您都亲自动手做完了,我们立刻就走。」 莫邪不发一言,一记冷眼自他身上扫过,化为银芒回到他背上的行囊中。 背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韩观封背脊一阵发凉,温和俊俏的脸蛋,却奇异地勾出一抹愉快的微笑。 ☆☆☆ 好不容易到了镇上,韩观封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取出之前准备好的布条,上头写着「专医疑难杂症」。然后,人就在城坊不远的桥墩上坐下。 由於他既不摆桌,又俊美如金童,再加上过分年轻的年纪,立刻就吸引住来往人潮的目光——不过以惊艳及怀疑的成分居多。 「你认为这样赚得了钱?」被他放到一旁的莫邪,以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询问。 「我也不知道,人都是有第一次的。」怕路人把自己当成自言自语的疯子,韩观封拿起水袋掩饰嘴唇动作边喝边说。 莫邪冷哼。「你饿死时我会帮你造坟的。」算回了他的恩。 「你是指像刚刚那种随手一挥一指就完成的那种?」 韩观封点点头。「会试已过,下次还要再等三年,这三年里我总不能就靠我家那一小缸米过活,还是得找个活做做。」 「这你放心,我跟我爹说一声……」 韩观封摇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我跟李姑娘非亲非故,不好寄人篱下,只能谢谢你的好意。」 「那不是问题,只要你……」只要你到我家提亲,成了她的夫婿,她爹这个做岳丈的哪有不资助自己女婿的道理。 想是这么想,可他一个女孩子家再如何放得开,也不好亲口说这种话,只好用眼神暗示韩观封。 韩观封当然知道她的下文,可惜他从来就没如此打算,真有此意的话,他早在八百年前就提出了,哪会躲她躲到现在,还差点饿死在荒山里。 假装没看见她的暗示,韩观封说出他这些日子来在洞穴里考虑已久的计画。「我打算四处走走到外头见识一番,做个行医郎中,还可以顺便帮人算算命。」 「你会医术算命?」 这话是李巧儿问出口的,不过莫邪眼中同样带着疑问及不苟同。 「是啊!我学过。」虽然才学了三个多月的时间,不过应该不算太差才是,他在自己身上实验过很多次了。 「你连那些医书及奇门遁甲都看了?」莫邪想起石室里那些甚少被人翻阅的书籍,在过去,那些书一直都是以前几个主子搁置在一旁形同废书的珍典,没想到他不但看了,还打算学以致用。 如果他真的都弄懂了那些书,那她一点也不担心他的医术好坏,基本上能懂那些书的人,在江湖上不是神医也是个圣手。 「那比那些砍来打去的招式有用多了。」一者杀人,一者救人,他韩观封天生胆子小,学不来杀人这种事。 莫邪无言,韩观封的一切行事都跟她过去遇见的不同,太多的差异,一再地考验她的定力,看来千年时光,仍不足以今她看尽万千,韩观封就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 「什么砍来打去的招式?」一旁的李巧儿完全听不懂他们刚刚的对话。 「没什么,李姑娘事忙,别让我们打扰了你。」这是很明显的逐客令了,谁都晓得一个黄花大闺女能有什么事好忙。 李巧儿秀眉一蹙,依照以往的经验,顶多委婉地让家了拖他到家里坐坐,可现在旁边多了一个莫邪,不方便再用同样的方法。 没好气地怒视莫邪一眼,足踝轻踱。「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用膳……你真的打算四处行医吗?」 韩观封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前的确是这么打算。」 「什么时候离开?」 「还没决定。」爱说笑,谁都能说就是不能告诉她,要是她偷偷跟上来,那还得了。 「决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可好?」不知道爹娘肯不肯让她离家? 「会的。」等他离得远远的之后,自然会有别人告诉她一声。 李巧儿贝齿紧咬下唇。「那我走了。」 「慢走不送。」耗了半天的时间,就这句话回得最快。 李巧儿不甘心地转身离去,光是从饭馆角落到门口就不知回首了多少次。 「不挽留她吗?」 韩观封僵着笑容狐疑地看向莫邪,怀疑她这句话是故意在揶揄他。「我脸上有那一个地方写着自找麻烦四个字?」 莫邪一点表情变化也没有。 「到处都是。」人俏自惹桃花,即使文弱不懂武,单单那副皮相,亦可以想见未来的江湖又是风波一片。 对於这预想,她乐见,没有风波哪里来的杀劫?有莫邪之处必然是一条血路,千年以来皆如此,这次肯定没有意外。 ☆☆☆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这句话绝对不是在告诉众人书是多么好用的东西,而是用来劝戒秀才最好是乖乖待在家里看书别出门,才不会惹事。」瞪着前方凶神恶煞的七、八个高大汉子,韩观封忍不住嘟哝。他可以猜到在他们拔刀相向后的第一句话绝对是——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啧!多准,自古以来的拦路大盗必备用语,怪不得客栈说书人说得那么有信心,根本就是明白这种专门发横财的傢伙,才气没好到能改架梁话。 「我必须说一件事。」韩观封看看四周后,朝刚刚喊话的汉子说道。 「什么?」那汉子还十分配合地回问。 韩观封笑笑。「请问你种的树在哪儿?」放眼望去除了黄土外,就是青青绿草,真不晓得此树是我栽的那棵树飞到哪儿去了。 「他奶奶的,没想到真遇上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酸了!」听见他的问话,几个大汉很不给面子的一起出声狂笑。 喝!自己没学问不会换句话说,居然还笑他没见过世面? 无奈地歎息,继续向前迈步。 「你上哪儿去?没听见咱们兄弟的话吗?快把钱留下来,大爷饶你一命,否则……」大汉晃晃手中亮闪闪的大刀,本来就不怎么美观的脸扭曲得更不堪入目。 真是失望啊! 怎么这些拦路大盗跟说书人嘴里讲的都一样,一点新鲜感也没有,亏他还很期待一场别开生面的江湖生涯。 「请问,小生我从头到尾哪里看起来像是很有钱的样子?值得几位仁兄聚集人马行抢?」他一直以为自己生得一副穷酸样,即使换上新衣,也改变不了原本该有的样子才是。 「不。」 韩观封才想满意地点点头,欣慰自己在她心中还是拥有不同的分量时,就听见她紧接着说道: 「至少会帮你插根树干!写明死在这里的人是谁。」 「呵呵!真是感激不荆」 「这位小哥,你真的是大夫吗?」两人说得正愉快,一个老丈目露犹疑不定的目光来到韩观封身前。 「当然,老丈,你家有人需要治病吗?」韩观封放下水袋,亲切温和地招呼老人。 拥有一张俊美无双的脸绝对是好处多多,老人家在看见他那如冬阳般温和的笑容后,心里的犹疑顿时去了大半,总觉得他白皙脸颊上的小酒窝仿佛在安慰着他。 「大夫,你知道是我家里的人生病?」这大夫看起来虽然年轻了点,不过他是第一个在他上门求医时立刻看出他无病无痛的人。 「听您说话的声音可见老丈身体颇为健朗,既然生病的人不是您,自然就是替家里的人求医而来。」 光听声音就能知道他的身上有无病痛,让老人家心里的希望顿生不少,一旁看戏的人群眼光也稍微改变了些。 这样瞬间的变化,让莫邪对韩观封的评价又改变了些。三个多月的时间就能从声音观察身体状况,可见他不但人聪明,一定也下了不少苦工。 想起之前在镇上准备离开前的那些日子,他的确是无时无刻都在注意着来往的每一个路人,原来那时他便已经在反复练习了。 自古以来聪明的人是不少,但是如同韩观封一样聪明俊俏,努力又不求虚荣的可就稀少了。 化为剑身,韩观封瞧不见她的专注,其实来时的路上,她一直是看着他的。无法控制自己地看着他,像是要看穿他每一分骨血般仔细。 殊不知,这样的一份专注,竟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刻在心版,越刻越深。 「是的,生病的是我的女儿,小女自从今年年初开始就患了不知名的病,来来回回找了不少的大夫,可是从来没有人能找出病因,到现在都已经四个月过去了,小女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弱,真教我们夫妇俩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四个多月啊!」那是慢性病了。「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吗?」 老人很快地摇头。「小女她只是不断昏睡,倒没有其他的特别症状。」 「那发病之前,曾经到过哪里?吃过什么东西或做过什么事吗?」 四个月来请过不少大夫,老人对这些问题已经倒背如流。「发病前小女曾到临镇拜访我妻子的哥哥,不过之前她每几个月都会过去一次,并无特别之处。」 「路上谁也不曾遇见?」 「这老朽就不晓得了,她回来时只说觉得很累,便回房休息去了,岂知从那天起她就持续昏睡再也没有醒来。」这病来得莫名其妙,教人措手不及。 韩观封想了一下。「我知道了,老丈,可以烦你带我到贵宅看看你女儿吗?」依照他所看的那些医书,已经大概可以归纳出几种可能了。 「好的,当然可以,我立刻带您过去……大夫,我的女儿有救吗?」他夫妇俩结缡二十多年,就只生了这么个女儿。那孩子才十六岁,人生得漂亮又孝顺,他们一直舍不得将她嫁出去,没想到竟会遇上这等事。 韩观封微笑点头,重新收拾好东西,背上行囊尾随在老人家身后,后头竟然有几个好事者跟了上来。袁家姑娘得病的事他们都知晓,倒想瞧瞧这外地来的俊美年轻大夫是不是真的有本事治好其他大夫束手无策的怪玻 「你有把握吗?」背后的莫邪轻声细问,她不希望看见到时候连他也没办法时,被众人嘲笑的模样,她见不得他的狼狈。 「没看见本人,一切都不确定。」这次应该不是他的想像吧!他似乎真的听见她的语气里有着关心。 紧紧拉着行囊,感觉到莫邪刚直的身躯贴着自己,即使仅是一份接触,粉色朱唇却慢慢勾起一道弧线。 「大夫,你说什么?」 前面的袁老先生以为韩观封在跟他说话,很快地回过头来询问,却被他脸上那绝美的温柔笑靥给慑住心神。 「没什么。」 韩观封还以微笑,感觉出身后剑身隐约间有股力量流动,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思索着自己的问题一路行去。 第四章 「这不是玻」 看着床榻上面黄肌瘦的年轻姑娘,韩观封一眼就发现问题所在,正如他之前来时所想。 「不是病?不是病的话,小女怎么会一直昏睡?」 韩观封走到病榻前坐下,仔细端详少女的脸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袁姑娘是被人下了蛊,并非得玻」 他掏出行囊里的小布包,一根根细针整齐地别在上头。 「小心!」明知不该出口,知道病症的莫邪仍控制不住自己地出口提醒。 韩观封看着行囊,温柔的浅笑加深,在脸颊边漾出两个酒窝来,对着行囊轻声低喃:「我会的,你放心。」 莫邪似乎是发现自己的多言,没再多说一句话。 韩观封取出两短一长的细针,快速地插入袁姑娘的穴道中,一手扶住她的下颚使其张开。 接着从一边的桌上拿过陶壶,滴下一点点指血在里头跟茶水混淆。其他人还搞不懂他到底在做些什么时,只见一道红光迅速自袁姑娘口中飞出沖入茶壶里头。 韩观封以最快的速度盖上壶盖,并且用一块碎布将壶口塞祝 恍惚间,仿佛感觉到莫邪的安心歎息,真实得好似那一声歎息就在自己的血脉中流动一样。 床上的人儿轻咳几声,眼睛缓缓张开。 「放心,你没事了,好好睡一觉吧!」韩观封温柔地朝袁姑娘安慰道,俊美无双的笑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袁姑娘虽不清楚这好看的男子是谁,可他的声音使她不由自主地听话闭上双眼安稳睡去。 一旁的袁家夫妇则因为女儿的清醒而兴奋地抱在一起流泪,两人四目感激至极地看着韩观封。 「大夫,你的大恩大德我们夫妇俩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在他们以为一切都已经没有希望时,韩观封带给他们奇迹。 韩观封微笑。「我不过是尽我医者的能力而已,你们请大夫,我来替你们治病,有来有往,不算功德。」就像他帮莫邪幻化成人形,莫邪救了他性命一样,其实是谁也不欠谁。不过他当然不会傻到去跟莫邪辩论这等事,平白损失莫大的利益。 「大夫……」他有他的说法,两个夫妇依然把他当成恩人一般看待。 「我写张药方子给你,你照着方子去药铺抓药,这能将病人这些日子来亏损的身子好好补回来,诊金一两银子。」看这袁家家境还算不错,收个一两银不算太过。他在桌子边坐下,挥笔写了一张菜单。 「好的,大夫,我一定会照吩咐去做的。」 袁老先生马上从身上的钱囊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韩观封,摆手要老伴赶快上药铺去抓药。 「袁老,你给多了,我身上可没钱找。」手中的银子有三两重,在过去那段穷日子里足足可以让他吃上半年的白米饭。 袁老先生听见他身上没银子找,不由得呵呵直笑。「那就别找了,我这里也没刚好的银两,就只剩下五两一锭的银子,如果……」 韩观封听他言词中似乎打算将那五两一锭的银子一起给他,忙微笑偷偷向门口移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没有就算了,那我谢谢袁老的好意,你这儿应该没事了,我先走一步。」 说完,马上三步并作两步地逃离,眼角余光中,果然看见袁老先生捧着一锭五两银子跟在身后,使得他脚步又加快了些,一下子就沖出大门,像泥鳅般钻出人群,很快地消失在袁家夫妇感激的目光中。 「袁老,那年轻大夫真的医好了袁姑娘吗?」在外头等待消息,不知一切经过的人群里马上有人询问。 「是啊!多亏了那位年轻的大夫……啊,我还没问他的大名呢!」突然想起忘记询问他的名字,模样甚是懊恼。 「你忘了问他的名字啊,不过他应该还没离开镇上,也许会在这里过夜,一定还找得到人才是,袁老倒是将刚刚的经过跟我们大家说一声嘛!我们都想知道那大夫是怎么医治你家姑娘的。」 於是袁老很快地将事情经过跟大家说一遍,家里有病人的在听过他的述说之后,打算马上去找韩观封治玻 很快地,韩观封拥有一身好医术的消息不胫而走,名声一下子便打响起来,再加上俊美的外型,以及过於年轻的容貌,传言更是如火上加油般,迅速传遍整个不算小的城镇。 ☆☆☆ 「你不多收点银子?」反正人家不介意,不收白不收。 「我不过是花了一点时间替他女儿治病,不值得他给那么多的钱。」 「孤身在外,三两银子可用不了多久的时间。」他又不像她,若是饿死了怎么办? 「我晓得,钱再赚就有,我努力点相信饿不死我的。」 「随你。」绕过巷子口,路人也减少些,莫邪自他背上飞落走在他身旁。「那姑娘既然是中蛊,必有那养蛊之人。」 韩观封慎重地点点头,摇摇刚刚一起带出来的小陶壶。「这属於寄生的一种,宿於人体约半年的时间,吸尽体内精血后回到饲主体内放出,与饲主互相养息下增进彼此的功力,颇缺德的。」经过一户人家厨房的后头,韩观封从窗户将陶壶丢进正在燃火的灶子里。「不过这蛊怕火,引出来后便不足为惧。」 莫邪瞧了他的手一眼,抓过那只纤长的大手。「放血引蛊不需要这么大的伤口吧?」她以手绢替他将伤口包紮好。 温柔的动作让韩观封轻笑,从第一天见面开始,他就发觉她冰冷的表情下,一切行为却是那么细心温柔,当时在她的照顾下,几乎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她自己可曾发觉自己温柔的那一面? 「第一次做这种事,学不来控制力道。」 莫邪看了他一眼。「放蛊之人不会放过你的。」 这次的代价岂止三两银子,光是惹上的麻烦就不只百两,弄不好就是自己的人命一条。 「再说吧!」事到尽头总有个结局,怕什么? 莫邪凝视着他无所谓的神情,越来越多的感觉在她心中成为解不开的疑问,刚开始她的确是厌烦的,然而在习惯他的个性之后,现在已经说不出是怎样的情感。 「小心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在关心我吗?」 莫邪凝眉,目光移向半空。 「也许是吧?」 难得听见她出口的关心,韩观封笑得甚是温柔。 「真好。」他还以为要得到她的关心会需要很久的时间,毕竟她看起来总是那样无情无欲。相处了好一段时间,连生气微笑的表情都不曾见过,心里着实有些遗憾失落。 莫邪奇怪他语气里的愉悦满足。 「我的关心似乎让你很高兴?」 「是啊!」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自然希望你能对我有一点点的感情。」 莫邪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才好,从来没有人对她奢求过情感,毕竟她不过是一把剑而已。 「你喜欢我?别忘了我不过是一把剑,一把杀人无数的凶器罢了。不要因为我现在看起来像是个人而付出感情。」莫邪也为自己心里因为他的话所产生的悸动而不悦。 「我晓得,因为你是莫邪,所以我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现在的莫邪,没有其他的原因。」 看她的神情就明白,她其实不太懂得他口中所谓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在她心中,那不过是情感交流的一种方式而已。 「随你。」 人类的情感短暂,在他死后就无法继续,对她来说短短数十年时间不过是一眨眼,这问题不会困扰她太久。 ☆☆☆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大夫……」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是日前一人杀了牧山七虎中五虎的那个年轻人是吧?」不等好友说完,知道这件事的青衣男子又很快地道出自己所知道的传言,这件事已经在江湖上造成轰动。 「没错,这我也有听说,听说那年轻人未满弱冠的年纪,总是穿着一身白色衣服,模样俊美至极。最厉害的还是他居然会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以气御剑,杀五虎的时候只见他修长的手指这么轻轻一挥,行囊里的佩剑 便飞射而出,在眨眼间杀了五人。」 「真的是太厉害了,以气御剑这门功夫不是要有一甲子以上的功力才能学会?传言他不过是个未满弱冠的俊美儒生,从娘胎起就开始练功的话,也不可能强到如此地步,你想会不会传言有误?」 毕竟都是传言,也许是牧山七……现在该说是牧山二虎因为被人以一招解决失了面子,所以才加油添醋地说明自己的劫后余生。 「这也有可能,所以武林中已经有不少高手纷纷出面,想要一会这名『玉面修罗』。」 「说到这个,除了这玉面修罗之外,同时也有一个同样身着白衣,年不过弱冠的年轻神医出世。那些见过他面的人都说那位神医不但能救活死人、治奇病,更难得的是仁心仁术,为穷人诊治从不多拿分文,而且长得俊美温文。行走江湖不过半月的时间,就得到了『观音圣手』的封号。」 「这玉面修罗跟观音圣手两人的特徵还真是相像,你想会不会是同一人啊?」 「这也有可能,有不少人都是这么推论。不过至今还没人同时见到这两个人的面,所以无法确定。」 「说得也是,这些江湖高人的行踪总是难以捉摸,不像咱们,来来去去也不过就镇上十里范围,要找多容易。不过又有谁会来找像我们这等……」絮絮叨叨的话语持续着,整个客栈里吵吵闹闹,谈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 「你想,我要不要到成衣铺子里去买几件其他颜色的衣服?」看看自己身上惯穿的白衣,韩观封甚为懊恼地盯着一旁陪他吃饭的莫邪。 当初会将换洗衣服都买白衣,是因为素色的衣服比较便宜,过去更是穿惯了。买的时候便没有多想,直接跟老闆买了就走,没想到现在一出江湖,却变成自己供人辨认的特徵。 「还有,那什么以气御剑又是怎么回事?我可不记得那时我手挥了啥动作,只知道是你让他们五个归天的,为什么会扯上我?」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他韩观封一辈子惟一的成就就只杀了那么一只老虎,就连平日,也因为人穷,更没机会吃肉造孽。怎么现在他倒是成了杀人犯了? 莫邪替他倒了杯茶,在她不需要吃东西的情况下,每次被他拉来吃饭,倒都成了替他服务的小廝。 「他们不晓得杀他们的是我,因此将可能性归诸於你。」 神器不是到处都有,尤其是把能幻化人形的,因此理所当然将原因归诸於在场惟一的敌人。 「真冤。」幸好这话是人说的,阎王簿上不会记载这等浑话,以免替他加罪,毁了他的打算。 「下次你杀人还是化成人形好了。」 「你不担心会更耸动?」 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为什么?」 「我杀人是为了吸取精血成就本身功力及制造杀劫,幻化成人形来做的话,不但行动缓慢,喝血的样子更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被她这么一说,韩观封手里的筷子夹的白米饭直接落到汤里去,一张朱红小嘴微张,模样颇为可笑。 想到一个冷冰冰的美人,一边杀人一边喝血的模样,他身上立刻寒毛直竖。真要变成这等景象的话,他韩观封想不轰动武林那还真是难。不但没办法消除之前的谣传,很可能谣传后还会加个玉面修罗身边跟了个吸血妖女,将整个武林染为血腥片片。 接下来就是群起围攻,他等着被一群人追杀。 「算了,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天知道他除了背过莫邪外,那一双手惟一会拿的「武器」只有一把生锈的镰刀而已。 「我早跟你说过。」成为她的主人必然会引来一堆问题,因此才要他学武防身,偏偏他不听。 韩观封歎了一口气。 「这我也知道,可我不想伤人或杀人,一旦学了武功,就避免不了在不自觉里动手伤人。」 「你怕报应?」 韩观封微笑。 「我不想到阎王殿时罪债累累。」 「只要行之得当,以神器造劫不是罪,这是天神认可的。」握有她的人有谁能逃过杀孽? 「终究是孽,最好我这一生除了行善之外,不要有此等杀孽。」 莫邪眯起双眼。「你想成仙?」惟有修道之人不宜杀生。 突然想起他这一路上确实只茹素,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过去养成的习惯,现在一想才觉得不对劲。 他轻笑出声,眼底藏有无尽深意。 「我没那样大的志向,若是想成仙就能成仙,那这世上的仙人恐怕比凡人还不知多多少。我不过是想活得长久一点,不愿意多造孽,将来在阎王面前有较好的选择条件罢了!」 她可不这么想。 如果他真的想做,以他的资质及心性,修道成仙不是件困难的事。何况如果她的猜测无误,他在数世前便已经累积不少功业,今世才会有如此好的样貌才性及福泽。仙与人之间不过是一道界线,看得开的人自然能成就。人之所以寿命短暂,全在於欲望过深,没道理她这个由人所创造的杀人凶器都能成就长生不老,反而是人类没有这个机会。 如果能清心寡欲,要成仙,人比剑要容易得多。 「怎么?你不希望我能活得长长久久?」如果这是事实,那会让他非常的伤心。 她希望! 未曾多想,心里自然浮现这个念头,连自己都吓到了。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希望他能活得长长久久? 「你越早死我就能早点摆脱你,为什么希望你能活得长久?」看着他的俊脸,莫邪忍不住说出违心之论。 像是看透她的口是心非,韩观封心里没有预期中的难过,只露出一个苦笑。「说的也是,我想若是我的武功高强不需要保护,你大概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会在这儿陪我穷磨性子。」深深歎了口气,对莫邪,他是抱着希望,可偏偏这希望又没有坚强的着落点。 「你知道就好。」 她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打算。 那现在呢?他的心里找不着一定的答案。 第五章 方离开镇上就遇上怪人。 怪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英俊的脸庞虽比不上韩观封,但也颇吸引人注目。可惜脸上是仿佛终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而双目间流转的奸邪气息,破坏了上天给予的好样貌。 看他那种白蜡似的肤色,韩观封不禁摸摸自己白细的肌肤,幸好自己白里透红的肌肤,跟那种毫无血色的蜡白肌肤大不相同。 有一身看起来像姑娘家肌肤的他就已经够可怜了,没想到会遇上一个比他更悲哀的,活脱脱像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这位兄台,可以让一下路吗?」这条路实在不大,一个大男人鬼里鬼气地挡在路中央,既找人麻烦又碍眼。 怪人冷笑。「是你杀了我养了好久的宝贝。」 韩观封一开始觉得这人有病,他这一路上勉强可以误会是他杀的东西,就只有牧山五虎而已,会把牧山五虎那种满脸横向的大汉叫成宝贝,这人绝对病得不轻。 「他说的是你从袁家引出来的蛊。」不知为何,莫邪就是知道他误会了那怪人的意思,於是开口提醒他。 韩观封这才恍然大悟地击掌。「原来是那个啊!我还以为真有人神经到拿壮汉当宝贝呢!」 莫邪不知该说是他蠢,还是天生少一条神经。 「那现在怎么办?」 这怪人看起来不太好惹。 「你找来的麻烦,你自己解决。」这次她决定漠视一切,不愿意自己心中奇异的情绪继续滋长。 「咦,我?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他的确是认为桥到船头自然直啦!不过这句话是将莫邪给考虑在内才会这么说的。「我是你的主人耶!你是保护我的人,不是应该保护我才对吗?」 背上的剑不再发出声音,看来莫邪真的不打算救他。 真无情,之前她才说她巴不得他早点死,没想到现在就应验了。 英俊怪人听不见莫邪的声音,於是将韩观封的行为当成故意瞧不起他的自言自语,故作冷然的心不由得光火,更觉得难堪。 「你以为在那里装疯卖傻,本少爷就会饶过你吗?」 相当悦耳的声音与面貌是互相搭配的,其中怪里怪气的语调跟邪气的目光也十分调和,这种相异又相合的特殊外貌,差点让阅历不多的韩观封看傻了眼。 「第一我没装疯卖傻,我刚刚是在跟人说话。第二我也不觉得你的心胸有那么宽大,毕竟连残害一个年轻女子这种缺德事情都能做出来的人,不能奢望他的度量会好到哪里去。」 一个世故的老江湖绝对不会对未知的敌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挂在韩观封背后的莫邪几乎为他的直言歎息。 而那白袍怪人更是差点气疯了,就见他脚尖一点,一点通知也没有,人忽地沖到韩观封面前,用力挥出的右掌带着一股腥味。 韩观封没学武功,不过看了那么多的武功秘笈,对於敌人的出手方式,及自身的躲避方法倒是瞭解不少,马上一个后仰,整个人跟着斜后飞出一段距离。 「你会武功?」莫邪有些惊讶他能躲过,按捺住自己刚刚见他危险时差点出手的的冲动。 「不会。」 「可你的身法……」 「从书上看来的……啊!」怪人又连挥三爪,这次韩观封躲得有些惊险,其中一爪差点从他的胸口划下去。 「既然看过书,你不会试着出手吗?」见他躲得狼狈,莫邪心里的焦虑无法控制地加深。 「我又不……啊!」 带着腥风的五指终於抓上他细瘦的右腕,带起数朵血花飞溅,夹着内力的攻击,比被刀子割伤还要疼上十倍,韩观封霎时冷汗直冒,疼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该死!」 银芒自背囊飞射而出,如同杀死牧山五虎一般轻而易举地将怪人腰斩,停落在韩观封身旁的俏脸带着难得一见的肃杀之气。 「你还好吧?」 莫邪皱眉在他身边蹲下来,言词间是不自觉的关心。 然而韩观封注意到了,尽管手腕疼得像火在烧灼,炙得他视线发黑,他还是有股想笑的冲动。 「还好……」 还好才怪,那怪人手里不知究竟藏了什么玄机,伤了他也就算了,还硬将一股力道送进他体内,在他血脉里钻动,痛得他恨不得把手给砍了。 看出他的难受,莫邪立刻点住他手臂的穴道,消去体内的真气,帮他减轻痛楚。 一旦消除了痛楚,身体因为疼痛而紧绷的力量顿时放松下来,整个人无法自制地软倒在莫邪怀里。 「你……」不喜与人接触的莫邪直觉地想推开他,却在发现他失去血色的双唇后推出的双手一顿,直接扶住他无力的身躯。 「对不祝」虽然躺在美人的怀里是一件极享受的事,可这不是他一开始的打算,知道莫邪虽然会不自觉地关心他,但还没有到能轻易接受他的地步。 也幸好她那双手没真的把他推出去,要不然就会有人很难看地趴在地上吃泥巴了。 莫邪看着他无力垂闭的长睫,扶着他的双手握紧了些,他那苍白虚弱的模样令她的心起了莫名的绞痛,这痛……像是来自於不舍…… 第一次见着他时,他受的伤比现在要严重得多,可她的心情却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安,每一刻都怕他出什么意外。 「能站吗?」不愿意再感受到他的温度,她已改变太多,多到连自己都觉得讶异惶然。 韩观封张眼看见她心里的挣扎。「我试试看……」勉强撑起无力的身子,要命的晕眩感直袭而来。 唉!受伤真的不是件好事。 昏过去之前,他最后一次在心里歎息,却来不及看见莫邪脸上难得出现的惊慌及手忙脚乱的失措样。要是他能看见,大概昏过去时也会带着欣慰的微笑吧! ☆☆☆ 这一次,韩观封依然什么都没做,但是玉面修罗的大名却传得更盛了,因为死在莫邪手下的白袍怪人,是江湖中颇有名气的「五毒郎君」,身上的毒药之多,毒术之惊人,常使敌手头痛异常。 在他手中丧命的无辜更是不知凡几,若非韩观封长时间以灵石玉ru为饮,身上有抗毒的能力,早死在他的五毒爪中七孔流血而死。 韩观封自昏迷中醒来,朦胧里四顾,看不见莫邪的人影,一慌之下不曾多想,马上撑起虚躺在床榻上的身子下床。结果双脚穿上鞋,还来不及下地,一阵晕眩袭来,整个人便狼狈地跌到床下。 「你在做什么?」韩观封头顶立刻传来莫邪有些动怒的声音。 趁他人还在昏迷的时候出去一趟,才回来就看见他在做蠢事,也不想想自己身上有伤,自不量力地起身想做什么? 轻而易举地将人重新扶回床上,莫邪看见他鼻头的红晕及脸色的苍白,既是生气又是好笑。 头一次,她觉得如此放任自己的情绪,似乎也是不错的生活方式。 韩观封讪讪地摸摸撞疼的鼻子,「我以为你离开不管我了。」害他吓得魂都飞了一半。 莫邪垂眸。「我说过除非你能保护自己或是死了,我才会离开你。」她有些害怕自己心里因为他的话所产生的欣喜。 「我知道。」可他就是担心。 她拿出刚刚飞回洞里取来的灵石玉ru,打开瓶子替他擦在伤口上。「别忘了,你我不过是主仆,迟早有一天是要分散的。」 他苦涩地一笑。「这我也明白……可是莫邪,人心是不由自己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不喜欢这话题给她带来的骚动。 用未受伤的手抓住莫邪的手腕。「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逃避我?这些日子来我表现得还不够明白吗?我不信你不懂。」在他们俩相遇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他的心恋上看似无情无欲的莫邪。 「那是不可能的。」无情甩开他紧握的手,心底却因看见他牵扯伤口引起疼痛时的蹙眉而心疼。 「为什么不可能?」 「你是人,我是器,人有情,器无欲。」这样的差距还不够明显吗? 「那又如何?你只是无欲,却非无情不是吗?」 「神器哪来的情?」莫邪微恼。 「没有情的话,你的心为何会有感觉?我晓得你现在有些生气,有些懊恼,甚至有些痛苦。」 也许他们的灵魂是彼此相系着,否则他怎能轻易地感受到她的心?这样的心有灵犀,他不信她对他真的无情。 「你胡说!」她不肯承认自己心里的乱。 「我没胡说。」他撑着身子,硬是上前拉住她的手,逼她看着他。 「你胡说。」嘴里坚持,双眼却无法与他的灼灼目光对视,他的眼眸太过清澈明亮,清楚地照出自己脸上的表情,那是一张不再冷然的脸。 「我没胡说,你并非真的认为我的话是胡说,你不过是在欺骗自己,你的一切我都晓得。也许你的脸上从来不显现一丝一毫的情绪,那并不代表别人无法看透你的心,我晓得你生气,气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你懊恼,懊恼自己的心情不再平静无波;你害怕……」 「闭嘴!」莫邪遮住他的双唇,不让他有机会继续揭开她努力隐藏的秘密。 被捂着嘴,终於失去力量的韩观封颓然坐倒在床沿,原本失色的脸庞更加苍白,但是那双似乎燃着火焰的目光,灼灼热烫莫邪的心,明明白白诉说着被她阻止无法继续的话语。 她咬牙,平静的脸庞出现倔强的神情。「什么都别再说了,一切不过是假像,是你多想了。」放下手,眼里警告他别再说出任何一句话。 韩观封默然,撑着不舒服的身子躺回床上。 他的无言,让她放下悬在心头的大石,继续刚刚被打断的工作,小心翼翼替他的伤口涂上药抹匀,细心的包紮一点也不曾弄痛他。 就像在洞穴他奄奄一息时,她为他所做的一样。 从那时起他就在想,不断想着,心真的是人才有的吗?神真无心?灵真无心?莫邪真的无心? 答案是否定的,无心之人不会有那样温柔的动作,她晓得他的疼痛,所以那样仔细处理他的伤口,减轻他的痛楚。只有有心之人,才懂得为人着想。 於是,他顺着自己的心,任感情缓缓从自己身上移转到她的身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自己身上的心越来越少,在她身上的情越来越多,多到变成一种渴望,变成一种无惧无悔。 爱上莫邪是一种危险,得不到她回应的可能太大,看似自在无忧乐观的他,其实每一刻都害怕。 他尽量学会看开,告诉自己能伴着她就够了,别太在乎她能不能给予自己什么。 可是偏偏让他感觉到她的驿动,心里的渴望也就这么窜升了。 他好想疼她,好想替她抹去脸上的漠然,为那美好的容颜带上爱恨嗔怒,因为那才像是活着。 似乎无法承受他默默传达心意的眼神,替他包紮好伤口后,莫邪很快地起身打算离开房间。 「你要去哪里?」他不怕她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情,就怕她轻易离去。 按下他亟欲起身的虚乏身子,让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再度激起涟漪,他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吗? 人类的身体是那样脆弱,弹指之间就可化为灰尘。 「我到外头去替你张罗吃的,你先休息一下。」 韩观封仍抓着她的衣袖。 「会回来吧?」就问这么一句?回答这么一句就可以。 莫邪几乎要歎息了。 「会回来的。」她拉开他的手,替他盖上被子,并将他的手放入被子底下。「我去张罗些吃的,立刻就回来。」 她蹙着眉瞧他安心入睡。 是她的错觉,还是真的如此? 总觉得她变了,变得和以往不太一样,变得像一个人? 可她不是,莫邪怎么可以有人的七情六欲?怎么可以? ☆☆☆ 隔日,韩观封像个没事人一样背起行囊,在一大早的晨光中离开缜上,优闲自在的模样好似昨日那一番话不过是人虚弱时的胡言乱语,一觉过后没半个字儿留在脑海中。 这样也好,她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不打算继续面对昨日的话题。 「你确定不多留几天?」他手上惨白的布条仍然触目惊心,莫邪没忘记他白布下的伤口仍未痊癒。 「不了,你昨天在镇外杀了那怪人又没就地掩埋,在人来人往的必经路上,肯定引起不少人的怀疑,再不赶快离开的话,我这一身衣服就要被当成证物来个玉面修罗大游街了。」 传言的可怕他这些日子来已经见得多,没敢奢望有人在看见那被腰斩的可怕模样后,还能当个哑巴啥也不说,肯定在昨日他休息的那一段时间内早传得满镇风雨了。 「这是行走江湖必然的结果,终究会有人认出你的。」别人巴不得一夕成名,他却宁可当个人见人不知的凡夫。 「至少是在今天之后。」他一点都不想面对满镇的目光。 「下一站可是京城。」 韩观封闻言,马上露出不幸的神情。「你怎么不早点说。」人越多嘴越杂,要是在京城被人给认了出来,他肯定不是被当成观赏物身后跟着一队进香团,就是被大卸八块早死早超生。 「我以为你知道。」瞧他总是那样自信满满,连不会武功也敢孤身行走江湖,还以为他什么都想好了。 「我知道才怪,这一路上我不过顺着大道走,会到哪里我根本不晓得。」本以为这种行为颇有江湖潇洒味道,现在他心里千万个后悔。 「迟早都是得面对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 「我就知道……」 「是提醒你面对的时候到了。」 「啥?」 本来低着头数脚步直咕哝的韩观封,闻言立刻抬起头,果然看见前方一堆早起的鸟儿排排站等着吃他这只虫。 韩观封差点没哀号出声。「拜託!这群人是吃饱了没事干,专门找别人麻烦是不是?」 「是你不懂得江湖人。」听着他天真的话语,竟让她有股想笑的冲动,如果她现在化为人身,必定是带着怜惜的笑容吧8早在我杀了那人之后,就有人盯上你了,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线里。」 江湖人的警戒心比什么人都还要重,一有风吹草动,想要逃过他们的注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尤其他还是个如此天真而漫不经心的大目标。 「我现在终於明白,天底下的无聊人都聚集在何处了,蛇鼠一窝江湖路。」步伐再慢再拖,终究还是会走到那群人身前。 「阁下请留步。」一个看起来有笑傲人间姿态的褴褛文士上前招呼。 「老丈有事?」礼尚往来,韩观封同样摆出一副亲切和蔼的笑脸,其实心里已经骂了他家祖宗八代不知道几百次。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韩观封还长得一脸金童般的俊貌,顿时场面是一片和谐。 莫邪不禁在心里佩服他的精神感召能力。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下几位是想请问公子的尊号大名。」走遍江湖数十载,还没见过如此文雅俊美的公子,若不是他身上特徵完全符合玉面修罗的样貌,实在很难令人相信这样的年轻人会是个能武的江湖人。 事实上,韩观封的确是不能武的江湖新手。 韩观封的心思在心里转了一圈。「小侄姓韩,古韩信之韩,名观封,贞观封将之观封,尚不知老丈找小侄所为何事?」 褴褛文士听见他的自我介绍后微微一愣,还没听见哪个江湖人士这么介绍自己的,不但气质不像,看来连谈吐都不像是能武之人,难道会是他们弄错了吗? 「是这样的,我们几个想请教公子认不认识江湖上人称王面修罗的人?」在说出名号时,他特别注意了韩观封的神情。 韩观封微微一笑,哪里不知道他打的主意。「老丈是指江湖上刚起的新秀玉面修罗是吗?这大名小侄听过,客栈里有不少人都在说……老丈为何问我?」 打定主意来个一问三不知,最好他们别去搜他的行囊,否则以他们里头有不少人印堂发黑的状况看来,莫邪这一出手,大概又是一只手数不完的屍体遍佈了。 他再如何无所谓也还是个人,不喜欢见人活生生惨死在他面前。 被他这么反问,褴褛文士倒不知该如何开口才不显得突兀冒失,心里正思索着要如何询问暗中探得真相,身后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起来。 「别说那么多废话,一动手不就真相分明了吗?」 在听见出现这么一匹黑马之后,早有不少人抱持着存疑的态度而来,想一展身手乘机打响自己的名号。 褴褛文士毕竟是个明智讲理之人,立刻不悦地瞪向发言之人。「如果这是个误会,韩公子根本不懂武功,打一个不能武的儒生能让你觉得光荣吗?」 发言的年轻侠士心中不悦却不好对武林前辈破口大骂,只好闷声不吭地将骂人的话给吞回肚子里去。 「沖着他的明理,我可以给他一个完屍。」即使在背囊里,莫邪仍可清楚地将所有人的神情看过一遍。「至於刚刚说话那个,能不能找到屍体就要看他的功力是不是如他的脾气一般强横了。」 听见她的话,韩观封除了在心里苦笑外也无法说些什么,以他在洞穴里所学到的命相之书看来,这里的许多人即使不是死在莫邪手中,也活不过今天,还不如死在神器手中,以莫邪的速度,也许会比较痛快一些。 褴褛文士眼见已有不少人因为年轻侠士的话而跃跃欲试,他晓得没有多余时间让自己委婉相问。 「韩公子,老朽想请问你是不是就是最近江湖中传言的玉面修罗?」 韩观封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并未因为他的问话而变色。「老丈,如果我说不是会如何?说是的话又如何?」依目前的情况看来,说不是大概也没有人会相信,不过他仍免不了一试。 褴褛文士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略显尴尬地搓搓手。今天他来之前就明白这差事不好做,在场的几位大多都是黑道人士或游离分子,白道之中并不是没有人不想试试身手,而是不符合君子身份,当然也有不少人不愿意多管闲事。 可玉面修罗下手虽狠,至少手下并没有无辜之人,不该让他被黑道人士围攻而死,这才让他出来做个中间人,不过身后的这群人,实在是孺子不可教也。 「其他人我不敢说,老朽不过想知道事实,并不参予其中。」这闹剧他还是早早退出得好,不想活了大半辈子,在最后一刻背了汙名洗不清。 韩观封对这老者有不错的好感,巴不得他马上远离是非,免得成为莫邪剑下的游魂。 「老丈,我无法告诉你我是不是下面修罗,但我非常确定的是牧山七虎里的五人及镇外那怪人都不是我杀的。」 褴褛文士没机会问清楚他话里的意思,身后率先沖出一抹淡黄色的身影窜向韩观封。 鉴於上次与白袍怪人刚开始所发生的事,让韩观封现在身上仍带着伤,这一次不需有人接触,莫邪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射而出,淡黄色的身影在半空中喷洒腥热的鲜血,如雨洒落般像黄土染成深褐色,接着两个物体往两个方向各自落向一方。 这等瞬间丧失一条性命的方式,在场除了莫邪跟韩观封两人外,没有人见识过,个个活像方才吞了一桶烂蚯蚓一样,一时之间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差点没将双眼分成两个方向看那两堆血腥的无生命物。 久久,不知是谁先惊喊出「以气御剑」这四个字来。 「就是他,他就是玉面修罗!」 又是那劳什子以气御剑! 韩观封头痛无比地揉动额际,他们眼睛是脱窗还是瞎了眼,难道没看到是莫邪自己杀人,而不是他有啥以气御剑的本领。 「一群愚人凡夫俗子!」似乎连莫邪都忍受不了这群人的无知,冰冷地飞回停落到韩观封完好的左手中。 「千万记得提醒我到京城时要狠心花钱买几件其他颜色的衣服,要是能学会易容那就更好了。」 手中的莫邪震动了一下。「莫邪之主无一人藏头缩尾。」 韩观封歎了口气。「我成为第一个你介不介意?」 「介意!」说完此话,她再度飞脱而出,攻向不知死活、前仆后继而来的愚蠢之人。 韩观封忍住闭上眼睛不看这如同地狱的画面,在莫邪稍微停顿在半空中的一瞬间,奋不顾身地上前握住她。 「别再杀了好吗?」他在剑尖刺向褴褛文士心窝时及时阻止她的行动。 「怎么?你不忍?」 韩观封点头。「是的,他们是人,我亦是人,无法真的狠下心不管。」 莫邪无言良久,而后完全停落在韩观封手中。「不灭口,你就等着更多的麻烦。」 「我晓得。」语毕,感觉腰间一紧,下一瞬间忽然如腾云驾雾般翱翔於半空之中。 离开人间地狱般的血腥场地时,依稀听见存活者一声惊骇的「御剑飞行」四个字。 御剑飞行?这又是啥花招名堂? 第六章 京城外头的小林子里。 「嗯!」频频传来听起来似乎极为难受的呕吐声。 过了一阵子后,只见苍白着脸的韩观封坐在大石上,胸膛轻微地喘息着。 刚刚那个吐得乱七八糟的人就是他没错,直到今天他才晓得书里头那些描写优游自在的神仙生活其实不是那么好过的,最起码这种飞来飞去的腾云驾雾实在不是人所能忍受。 莫邪不过是带着他在上空飞了一阵子,胃部顿时有如一只手在里头翻搅,头更是晕得开花,只差没将心肺都给呕出来而已。 看见他难受的模样,莫邪再次体认到人类是多么脆弱的一种动物,连疾速飞行都忍受不了。「你还好吧?」 韩观封摆摆手。「现在没事了,我们走吧!」该吐的不该吐的都吐完了,还能好到哪里去? 「入城?」刚刚大杀一场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到城里头才是。 他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想来在经过刚才那一战后,他这个玉面修罗更是轰动武林了,尤其是那一招其实是莫邪拖着他飞行的什么御剑飞行,这种武林失传已久的功夫想必更增加了事情的惊悚程度吧! 莫邪看见他伸过来想拉住她的手,明眸一垂,重新化为利刃回到行囊之中。 韩观封对着抓空的手怔然,给自己一个苦笑后,缩回手往城门行去。 联手……都不愿意让他牵了吗? ☆☆☆ 也许韩观封学问颇丰,也许他气质甚佳,更也许他的外貌更是出类拔萃;但不论怎么说,他都是一个出生在偏远小镇,在荒山里长大,刚出江湖不到两个月的人。换言之,也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从来没见过京城的繁华壮阔。望着比以往看见大了一倍的街道,多了数十倍的人潮,及从这一头望不见另一头城门的广阔,一时之间还真教他傻了眼。 「这位公子,您要用膳还是住店?」客栈里的小二哥看见如此卓然不凡的美男子,马上热切地上前招呼。 韩观封看了连衣着打扮都跟一般小镇不同的小二哥,不禁在心里惊歎京城的出品,连人都不一样,笑起来不但格外亲切也格外市侩。 「住店,给我一间清静点的上房。」自小生活环境使然,他喜欢安静清幽的地方,并非已经开始养成奢侈的习惯。 「好的,小的马上带您过去,请跟小的来。」 韩观封跟在他的身后走,仔细打量客栈的装潢,典雅华贵的装设想来住上一天必定得花不少银子。 现在的他并不担心银子问题,一路上行医下来赚了不少钱,尤其替一个富商治病时还得到诊金外的赠与,现在说起来他也算是小有财产。 「公子,这间上房可以吗?这里的环境是最幽静的一处,最近因为咱们京城首富大寿的原因,增加不少客人,就剩下这一个院落人较少而已……」耳边听着店小二叨叨絮絮,韩观封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打开房间视窗,二楼视窗外正对着楼下的小花园。 「这里很好,谢谢你,小二哥。」 「别忘了打赏。」莫邪轻声提醒,休息了多年不曾出洞穴,可这等不成文的规矩她还记得,不想韩观封因为不曾出远门而被当成土包子轻视,希望他能被照顾得好好的。 韩观封不清楚该给多少银子,只好从身上随便掏出一锭银子要小二哥送壶好茶过来。 店小二在看见手中那锭颇重的银两后笑开了脸,行止间更是恭敬,立刻下去吩咐泡壶上等好茶。 将行囊放好,莫邪现身在桌边的椅子上,打量望着窗外景致发愣的韩观封。 要是他发现他刚刚给了整整五两银子,那张俊美的脸蛋大概会在一瞬间变得比苦瓜还苦吧,她没忘记他的性子有多节俭。 不曾发觉莫邪的存在,韩观封目光瞪着下方花园,想着这半年来的生活起了什么样的变化。 这样的变化是好还是不好? 想起温柔的莫邪,他微笑。 是好吧!因为遇上了莫邪。有莫邪的日子,虽然紧张且充满意料不到的变化,可是感觉是如此满足。 他可以确定的告诉自己,人生里有莫邪就足够了。 发呆的双眼对上楼下一双水灵灵的美目,淘气大眼里有着心仪及爱慕。 「喂,你叫什么名字?」楼下的俏美姑娘对他招招手,想吸引他的注意力,身边的女婢也掩嘴对他偷偷笑着。 听见叫唤,韩观封的目光稍微集中,有些困惑怎么莫邪不但脸变得有些不一样,而且还会笑?莫邪是不笑的。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人家。」美姑娘娇嗔,语调中半是责备半是喜悦。 又回过点神,韩观封眨眼,终於发觉眼前的人不是脑海里想着的莫邪,一张俊脸蓦然晕上红彩,半转过身往桌上的行囊瞧,看见莫邪就坐在桌旁盯着他看,吓了他好大一跳。 「莫邪……」 「有事?」她冷冷地回话,心里为他刚刚瞧着楼下的姑娘而感到些许气恼,明明晓得他不是故意的,一颗心仍不好受。 韩观封摇摇头在她对面坐下,完全忘记窗外楼下那位被他一直盯着瞧的姑娘。 「喂!你怎么这样?」楼下的姑娘见他躲回房内,气恼地将小脚一跺。自小到大,还没遇过如此小觑她又不解风情的男人。 「楼下那位姑娘还等着你说话呢!」莫邪提醒他,却无法抑制自己的语气带着酸味。 虽只一点点的酸味,那就够了,韩观封对她露出俊美温文的微笑,伸手握住她摆在桌面上的小手。「莫邪,我……」 「放开!」她立刻缩手,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为他刚刚那一抹绝美的微笑心怦怦然。 掌心顿失的柔腻,并没使韩观封感到失落,他的心仍为刚刚她语气里的那股醋味感到欣喜不已。 「楼上的!」略带火爆的语气听得出来美姑娘生气了。 「还不去理楼下的美人。」不过才几天没让他握着手而已,刚刚那么一碰,手心手背的温暖教她留恋不舍。一直喜欢他给予的温暖,温温的热度很是舒服,就像他的人一样和煦。 他摇摇头。「我不认识她,干嘛理她?」明知道这样十分无礼,他还是将对着花园的木窗关上,看都不看楼下的人一眼。 「不认识她还这样盯着人家瞧。」他的动作差点让她露出笑容。 笑容? 这是不该的,她是无情无欲的不是吗?怎么可能露出笑容? 「我在发呆,你明明知道。」真可惜,差点就看见莫邪的笑容了,她的笑只能是他的,第一个微笑只可以对着他。 「发呆到美姑娘的脸上?真巧。」怎么又是带着酸味的话?难道她连自己的一张嘴都控制不了? 韩观封脸上的温和笑容加深加浓,让莫邪的心瞬间漏跳了一下。 这人实在是漂亮的过分! 「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上前,向她靠近一步,笑得甚是灿烂。这一回,手一伸就抓着了她的手,紧紧握着不让她有脱逃的机会。 没料着会被他抓住,想抽也抽不回,即使握得这般紧,那触觉还是那样的舒服。 「做什么?」被握着的手又抽动了下,她其实不是那么想逃脱。 韩观封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再看看她的眼,笑得甚是快乐。「证明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啊!」 「这是什么证明法?」 他向前踏进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莫邪身上是有味道的,冰冰冷冷带点清冽的味道,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花香,可是好闻极了。现下两人靠得这般近,那清冷的味道直扑鼻间,颇令人眷恋。 不只他闻到她的香,她也闻到了属於他的味道,一股清新带着灵石玉ru的清香,闻起来神清气爽。灵石玉ru的味道她闻过不知几百年的时间,但与他本身温和清爽的味道相融合,竟使她觉得心跳不停加快。 心跳加快?这是属於人类才会有的感觉,在她还不能化成人形时,哪来的心?哪来的血?这半年来关於她的一切转变,难道只因为她幻化人形后所带来的副作用吗?在还是剑形时,她不但没有心跳,不能感觉何谓血脉加速,还不能说话,连他身上是怎样的味道都闻不到。 可现在她是人啊!所有的感觉从鼻间、从眼睛、从耳中、从交握的手心里不断影响她的念动。 轻轻移动交握的双手。「这样证明,你可以感觉到我话里的诚意吗?」莫邪的身高与他相差不了多少,一步一步的靠近,使两个人的双唇只要这么一仰一俯就能碰在一起。 目光在她朱红的双瓣之间流转一圈又回到她的双眼,他好想就这样亲吻下去,如果他吻了,会怎样? 她的目光同样停在他诱人的粉色唇瓣间,想像着它们的柔嫩。 两个人的目光都像是着了火一样,不自觉地吸引对方互燃。 距离在沈默中慢慢、慢慢靠近,近得连唇瓣都可以感觉到对方的鼻息,直到相触的距离,连一根指头也塞不下,仿佛可以听见对方同自己一样不停加快的心跳难以承受地撞击着。 同时拉近与对方的空间,四瓣交接的一瞬间,房门如大鼓般不客气地被敲打着。 只来得及感受痒痒麻麻的触觉从唇瓣上轻刷而过,莫邪立即化成一道银芒回到行囊里头,韩观封不由得以手碰触双唇,却止不了那淡淡的麻痒在唇间肆虐。 多么短暂的碰触,感觉却似刻在唇间,怎么也去不掉。 敲门声不耐他的恍惚,再次以惊人的响声撞入他耳中,这来得不是时候的访客令韩观封发出懊恼的歎息。 ☆☆☆ 门外是刚刚在楼下的那位美姑娘,身边跟着的婢女脸上带着怒意。 「请问你是哪位?」一时之间韩观封认不出来她的模样,刚刚他不过是对着她的脸发呆,脑袋里想的全是莫邪,会记不得是理所当然。 可美姑娘心里却不这么想,以为他是故意瞧不起她,要不然就是故意摆高姿态。 想想她嶽采翎可是岳家堡的千金小姐,这样委屈自己问男人的名字,还有失端庄地跑上来询问,多失面子! 「你这个登徒子!刚刚无礼地盯着我家小姐看,现在还好意思问我家小姐是谁?」知道自家小姐下不了台,一旁聪敏的婢女抢在前头怒道。 「我刚刚盯着你看?」想了一下,脑袋里渐渐记起这位姑娘的模样,再仔细一想,终於想起刚刚对着窗外发呆时,的确是面对着一个姑娘。「啊!你是刚刚在下头的那一位姑娘!」 他的话并未让嶽采翎感到高兴,她自小到大哪一个人见过她的面,不是时时把她记在心里头一刻不忘的,这男人居然才一眨眼的时间就将她的模样抛在脑后?看他突然醒悟的模样又不像是作假,这实在太伤她的尊严。 难道她这个江湖第一美人长得不够美?不足以入他的眼? 「姑娘有事吗?」这次终於仔细打量了一下美姑娘的容貌,那纤细精緻的五官与灵动活脱的美目,构成一张他见过最美的容颜,尤其是身上高雅不失端庄的打扮,更显现出大家闺秀的气质。不过从腰间那把样式精美的长剑看来,这姑娘绝对与一般大家闺秀扯不上关系。 韩观封所有的念头就这么多,一点也不为眼前的美色所动。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莫邪的五官虽没有这姑娘美,可在他心中却是谁都比不上的,尤其他最爱的是莫邪如梅霜冷漠下的温柔,及神情间对世俗的淡然,那是其他姑娘身上所没有的。而最最重要的,却仅仅是一个直觉,那种心灵相系非她莫属的直觉,只有莫邪能够给他。 这世间他想呵护宠爱的姑娘只有莫邪一个。 嶽采翎捺下尊严,决定稍微放低姿态。「你刚刚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许是习惯使然,嶽采翎的神情虽无平常那般高傲,话语间仍透着命令的姿态。 所幸韩观封这人一向温和惯了,对她的高傲并无太大的不满,尤其他刚刚盯着人家姑娘看的确是他失礼在先,尽管非存心,还是得道个歉。 「是我的错,刚刚在窗边时我神游四方去了,没发觉自己盯着姑娘看,真是对不祝」俊美无俦的脸蛋挂起温和的笑容,两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差点没将眼前的姑娘给迷醉。 他真是她所见过的男人里最是俊美的一个了,那精緻立体又圆融的五官,活像是上天刻意为世间展露秘造人的才华般,那么独一无二俊俏得惊人,连她这个人人称讚的美人都觉得黯然失色。尤其是那看起来白皙柔滑的肌肤,有引人触摸的力量,真不敢相信这样完美无瑕的肌肤竟然会是在一个男人身上。 要是韩观封知道她现在心里的想法,肯定会懊恼地在地上打滚,恨不得将过去嘴里喝的、身上洗的灵石玉ru全吐出来,藉以挽回一点点男性气概。 「你叫什么名字?」她想要这个男人,即使他不会武功也没关系,他的样子似乎还比她小个一两岁,这个岁数学武还不算晚,她可以请爹爹教他。凭他们武林第一堡的名号,武功绝对是一等一的。 声音听起来是挺柔和的没错,不过这姑娘的性子颇为霸道。 「小生敝姓韩,名观封。」 「原来是韩公子,我叫嶽采翎,是岳家堡的人,你叫我采翎就可以了。」嶽采翎一边说一边打量他的表情,发现他对岳家堡这三个字似乎一点特别的感觉也没有。看来真的不是江湖人,因为只要是江湖上的人,不会有人不晓得天下第一堡的大名。 韩观封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快僵掉了,怎么她不但没有离开的打算,还开始自我介绍起来?他不会是又遇上了另一个李巧儿吧? 可是这里是京城,京城人才荟萃,想来外貌比他出色的人比比皆是,不可能会对他这乡下来的平凡人有意思才是,一定是刚刚对着人家姑娘的脸看,引起对方的好奇而已。 「岳姑娘好,请问岳姑娘还有其他的事吗?」如果可以,今天他打算跟莫邪两个独处,享受一下幽静的时光,不想有其他人打扰。 这是逐客令吗? 嶽采翎微微蹙眉,决定当作那不过是一个单纯的问题,她不信有人会对她下逐客令。 「韩公子上京所为何事?同样是为了何舅舅的大寿而来的吗?」最近上京来的人几乎都是为了这件事,离舅舅的大寿还有三天的时间,可已经有不少人先过来祝贺。 本来舅舅的意思是希望她能在家里住下,客栈的房间哪比得上何府舒适,不过想到那群表哥都在,她就觉得心烦,坚持住在外头,结果遇上了这个俏郎君。 「何舅舅?」何舅舅又是哪门子人物来着,他为什么要替他祝寿? 「就是京城首富何文彬啊,你难道不是为此而来?」看他的样子像是哪个官宦世家的公子,凭舅舅的交游广阔,该都认识才对。 韩观封很快地摇头。「我不认识什么何文彬。」 「那你上京来做什么?」 「经过而已。」顺便找生意营生,想来京城里的人口多家境也好,应该能在这里赚上几笔才是,最近的药铺不知在哪里。 「那就不久待了?」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放他走。 「应该是。」她还没问完啊?「小生我刚上京来,人有些疲累,想休息一会儿,姑娘可否……」这话够明显了吧? 嶽采翎微愣,细看他一眼,果然有风尘仆仆的模样。其实他是因为被莫邪抓着飞,伤还没好又吐了一场才会这么狼狈,至於路,自己根本没机会走上几步。 「那就不打扰公子了。」 听见这话,韩观封马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等嶽采翎离开视线,房门很快地关上。 ☆☆☆ 瞪着被合紧的房门,嶽采翎恼火外加失落,他就这么急着撇开她吗?连送她几步路都不肯。 「小姐。」服侍她多年的婢女相当瞭解主子现在的心情,更清楚接下来会做的决定。「您打算怎么留下韩公子?」 岳采翎看了婢女一眼,莲步轻移,慢慢踱回她的房里。「让舅舅送张帖子给他,请他过去作客。」 「他会去吗?」那韩公子看起来不像是个会攀龙附凤的人。 「不去也得去,叫齐侍卫他们过来,我有事情交代。」软的不行就用硬的,没有她看上的猎物可以从她手里逃开的。 「齐侍卫恐怕会伤了他。」齐侍卫心里恋慕着小姐,不可能对小姐喜欢上的人摆出好脸色,甚至可能会故意重伤韩公子。 「我晓得,他不会太过造次的。」想要得到东西就要懂得用手段,被猎人重伤的兔子在她细心的照顾下,会恋上她这个主子的。 婢女听见她的计画,心头微颤,早该明白武林第一堡的千金小姐不会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自小培养的精明是带着些许的残酷,只要能得手,她将不计一切的得到手。 ☆☆☆ 回房面对桌上的行囊坐下,打开包里着莫邪的青布巾。 「莫邪,我不想对着这样的你说话。」那让他自己像个傻瓜。 隐约间仿佛可以听见一声歎息,将桌上冰冷的长剑放置於对面板凳上,一身白衣孤傲的美人随即现形。 「你还想说什么?该休息了,身上还带着伤。」面对自己纤白的双手,看它们搅动衣摆。 她身上渐渐显露的女孩子气使韩观封怡然。「刚刚我们的对谈还没有得到结果。」 她立刻想起那短暂的接触。 「我相信你就是了。」早知道不该跟他争论那话题。 争论?她莫邪何时学会此等激烈的行为了? 「是心里真的相信,还是因为不想继续讨论下去才这么说?」他的莫邪开始懂得跟他辩驳,这现象他喜欢。 莫邪朱唇微抿又松开。「心里相信。」她一开始就相信,会说出来不过是心里的酸意作祟,她根本不该问、不该说、不该谈。 韩观封微笑。「那就好,我累了,想歇息一会儿,用膳的时间到了叫我一声可好?」引出她的心,是慢慢的,韩观封没有打算继续逼问她,不舍见她在理性与情感间挣扎。 莫邪温顺地点点头,等韩观封在床榻上躺好并沉沉睡去,才发现刚刚的自己实在不像自己,倒成了新婚的小媳妇似的。 新婚的小媳妇!? 她莫邪可是有过千年岁月历练的神兵利器啊!在她的手中只见过悲离,只尝过血腥,只明白人世间的命运摆弄无常,什么时候她也会摆弄起娇弱可人的姑娘家姿态? 该死的事情不该这么继续下去! 望向一脸天真睡容的韩观封,实在是猜不透这个不过十六年的生命怎么会为她带来如此大的波动。像是一切都已经註定好般身不由己,难道她莫邪同样也在所谓的命运摆弄之中?千年的岁月、永恆生命依然逃脱不了既定的转轮? 一个个解不开的问题缠绕秀眉间,为孤傲的气息添点愁思。 连自己也不曾发觉,心里打着转的同时,手中温柔地为韩观封拉高被子,不让他的身侵袭到半点凉风。 被下,韩观封微笑,猜不透那是不自觉地显露,还是他一直都看着莫邪,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心海里。 第七章 行医用的布条刚挂上,一旁药铺的老闆马上走了出来,满脸笑容地对着韩观封问道:「阁下必定是近来江湖上盛传的观音圣手了!」 韩观封怔忡,京城不愧是京城,消息传得这般快,脸皮恁是这般的厚,只看见他一身白衣,就可以上来认人了。 「那个好像……可能……也许……是吧!」不知是谁取的名号,他不确定那真的是在说他。 药铺老闆一点都不介意他那犹疑不定的非肯定句,耳朵似乎是听到后面那个「是」字,一张和气生财的脸笑得好似看见财神爷就站在自己面前。 「小的猜得果然没错,您这一路上行来,我们便猜想必定是会往京里来,早等了您很久,来来来,请到铺子里坐。」他毫不怕生地牵起韩观封的手朝自家店里走去。 「在下可能要辜负阁下的好意,我是来这儿摆摊子找生意的,恐怕没时间到贵店里闲聊。」 「这老夫知道,老夫在店里清了间内室当诊疗的地方,这样您就不必在外头曝晒,也方便病人看诊取药。外头的骄阳炙热,不适合病人曝晒,您说是不是?」 「这太麻烦掌柜的了。」 「不会不会,能得观音圣手在咱们店里医治,那可是天大的荣幸,说出去定让人羡慕,这布条我请人帮您挂上。」安排韩观封在内室里坐下,药铺老闆活像是捧圣旨一般地拿着那条破布条出去喊人挂在店头。 「即使过了千百年,人性依然不曾改变。」莫邪半倚在内室靠窗的墙边,看着外头的药铺老闆一脸欣喜的忙进忙出。 「这样不好吗?」没想到她会如此主动现身跟他说话,韩观封步至她身旁在窗口边倚坐。 「同样的轮回一再回转,这一世汲汲于追求名利,下一世依然,这样的人生有何眷恋?」她拥有无尽的生命,无法体认人类一世又一世反复追求同一种欲望的行为。 「即使被命运摆弄,若能一直享受着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倒也值得,看看他们。」韩观封指着外头来来往往忙碌的人潮。 「他们不知道明天的命运会是如何,不晓得前一世的他们是怎生模样,可很认真地活着,追求的东西虽然是仙神鬼魔所看不上眼的名利欲望,可只要每天看着自己的辛苦得到报酬,即使只有一点点,相对的就换得一些些的快乐。就像行走在未知的道路上,没有人知道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他们可以抱持着想像,在靠近尽头的路上,一朵小花、一道泉水都能让他们得到快乐。 莫邪则是飞翔在空中,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路的尽头其实不过是另一条相同道路的开始,路上的每一景一物你都是那样熟悉,因此不会跟他们做一样的事。」 「那你呢?」说了这样多,她想知道的是他的想法,想成为飞翔天际的人,还是拥有小小的幸福就好。 韩观封长睫微颤,幽深的目光朝向天一方。「我是在地上走着,眼光却看着天空寻找身影的呆子。」回首向她一笑,笑容里像是超脱一切又像是缠绕眷恋。 躲过他缠人心扉的目光。「走路不看路,小心怎么摔死的都不知道。」这一路行来,他不停地在受伤。 对着她的笑容里增添一抹炙热与暧昧。「在眼睛能看到身影时,就不怕跌倒。」另外的那抹深意,是她不懂也不愿见的。 门边的身影一闪,莫邪遁回行囊里,药铺老闆一脸笑意地走进内室之中,对韩观封张口,又顿祝 韩观封明瞭原因。「敝姓韩。」 老闆拍拍自己的脑门傻笑。「韩大夫……原来大夫姓韩,真是的,见到大夫实在是太过欣喜,连大名都忘记请教了。」 「哪里,我不也忘了问您的大名了吗?」 韩观封的话让药铺老闆非常受用地呵呵直笑,又伸手拍拍脑门。「实在是健忘,竟然忘记跟韩大夫介绍老夫的姓名了,敝姓张,弓长张,这附近的人都叫我张成鑫。」 「原来是张老闆,对了,您进来有什么事想告知我吗?」 「是的,是的,我又忘了,外头已经有病患闻名而来,要请韩大夫治玻」他不过稍微一吆喝,马上就有客人上门,神医之名果然远播。 「麻烦请他进来……还有,如果不是太严重的病患,就请他们找其他大夫就可以,我只医疑难杂症。」之所以四处行医,其中一大原因就是不想跟其他大夫抢生意,断了别人的米炊总非好事。 「这规矩大家都晓得,来的病人都是京里大夫医不好的,你大可以放心,这我可以作证。」人都明白神医的仁心,不会有人刻意冒犯的。 「那就好,让病人进来吧!」 「好的,我已经请夥计将开单的笔砚都准备好了。」铺子里的药材也都相当充足,看来一天下来所卖出去的药方,大概能有半年的收入之多,尤其会有不少人必须长期服药。 张成鑫心里头一边打量,一边吩咐外头夥计请病人进房。 由於药铺老闆及夥计的帮忙,韩观封在短时间内以最快的效率诊治完不少病人,在下针后马上舒服不少的病人离开后又大为宣传,一时之间附近可以说是人挤人,甚至还有不少姑娘家从病人口中得知大夫的俊美,纷纷羞怯地在外头徘徊,希望能看上那么一眼。若不是韩观封只医疑难杂症的话,相信有些大胆点的姑娘已经装病入内一瞧了。 ☆☆☆ 连续三个时辰不休息替人看诊,当韩观封正感疲累之时,外头起了一阵骚动。他奇怪地替身前的病人拔针开好药单后,就看见张成鑫急匆匆地走进内室里来。 「有什么事吗?」 张成鑫搓搓手,不好意思地启口又闭口。 「有事你说没关系。」 张成鑫陪以笑脸。「韩大夫,是这样的,京城里的何首富派人请你至何府看诊。」这人他得罪不起,又不想坏了韩观封的规矩,於是左右两难。 从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及所诊治的病患,他知晓张成鑫虽爱财,却是个老实之人,之所以为难,必定是何府的人不愿意守他的规矩行事,因此他才为难的来通知。 「何府是真的有疑难杂症的病患吗?」 「是的,这京里的人都晓得,何府不但为京城首富,同时也是武林世家,何老爷在三年前练功走火入魔,听说是得了其他名医治不好的毛玻」 既然不是这项规矩出差错,那就是另外一项了。「他们不愿意等吗?」 掌柜羞愧地点点头。「因为韩大夫有这照顺序的规矩,所以小的怕乱了序引起不公,於是让来请您治病的人从店里取个号码。现在人已经排到第二天,若何府的人想看诊,必须排到第三天,也就是何老爷的大寿。」 「我舅舅希望能在大寿前先请大夫过去替他瞧瞧,若是能在大寿前替他医好这毛病,必然有一笔不小的赏银。」 门外传来银铃般悦耳的嗓音,韩观封的记性好得很,想忘都忘不了这是昨日在他的房门外,跟他纠缠半天的那位美姑娘岳采翎。 果然,跟在声音后头的是一道翩翩红影,带起一阵好闻的香风,在韩观封的身前坐下。 「如果不是我想替舅舅过来求诊,还真不晓得原来韩公子就是鼎鼎大名的观音圣手。」这样一来,这俊美的男人更有她追求的价值了。 若是能替岳家堡带来一个神医女婿,相信第一堡的名声想排名武林第一不是件难事。 武林里一流的侠士比比皆是,可一流的大夫就少见难求了。 「原来是岳姑娘。」她在他心中现在已经与李巧儿排上同一等级,光是听见她的声音就让他觉得头痛。 岳采翎微笑,心上人不过一日不见,在休息一天后气色更佳,人益发显得俊俏非凡,没见过比他更适合穿白衣的男子了。不但看起来儒雅飘逸,更显得清纯自然、涉世未深,那一双有神的眸子更是清澈无比。 「快跟我走吧!舅舅等着见你。」说着就要拉起他的手。 韩观封眼明手快地躲过。「可能要对不起岳姑娘了,韩某的规矩不能废。」有钱有势是她家的事,他不会因此而屈服刻意奉承,在他眼中只要是人,都站在同样的位置,惟一的差别不过是男与女。 嶽采翎怫然不悦,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不重视她的存在。「规矩是人定的,改了它不就得了。」 韩观封摇摇头,要张老闆带下一个病患进来。 他的无视令她七窍生烟,身子一个挪移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韩观封被她一碰马上皱起剑眉,手腕上的伤被她这么一握,痛得他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岳采翎没看见莫邪是怎么出现的,她的手才刚握上不比她粗壮多少的手腕不久,一阵掌风袭来,在她往后躲出一步时,五指被巧妙地拉移韩观封的手。 「你没事吧?」看见他手腕上紮的白布染上一点红迹,幽暗的黑眸闪出火焰。 韩观封摇头示意,一手握着受伤的手腕,光洁的额际冒出些微冷汗。 伤口最痛的时候通常不是在刚受伤的时候,而是伤后一两天的时间,何况他又伤及骨头,被她这样用力一握能不昏过去,就已经能看出韩观封的忍耐力够好。 「你是谁?」不记得刚刚身边有这样的一个女子,凭她的武功会连抵抗都措手不及,可见此人的功力之高。而且最令她眼红的还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他们似乎相当亲密。 莫邪根本就不理她,在她心里除了主人外,其他的人不过都是脆弱不堪的废物,让她增添功力的「食物」罢了。 弯身解开韩观封手腕上的白布,小心擦去溢出的血渍后,重新抹上不久前从洞穴里带出的生肌药替他抹上,又温柔地重新包紮好伤口,替他抹去额际汗水。所有的行为看起来是那样自然,就像夫妻之间的相处一般。 「还痛吗?」心里着实为他的脸色苍白不忍。 韩观封回她一抹安心的微笑。 「好多了,谢谢你。」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反正病人绝不可能跑掉。 他从来不会反驳她的意见,因为那每一句话都是对他的关心。「好,我们去跟张老闆说一声……」突然想起一直在一旁瞪着两人瞧的嶽采翎,韩观封脾气温和的对她露出一抹亲切的笑容。「对不起,你舅舅那儿就麻烦你跟他说一声,韩某的规矩不废,若要求诊,请他排队照顺序来。」 面对他的笑容,嶽采翎并没有因此而消气,心里的怒火反而更盛。 同样都是笑容,对着那冷面女子的是饱含似水温柔的深情,对着她,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再怎样亲切温和不过是对陌生人的一种疏离。 「如果我就是要你今天跟我走呢?」没那个自信能打得过眼前的女子,但她就是不甘心这么放弃。 莫邪肩靠向韩观封让他扶着,面对嶽采翎的威胁,美好的唇角微勾,在嶽采翎的眼里怎么看来都像是嘲讽。 「真可惜……」看着她仍带光华的印堂,莫邪喉头滑动,敢伤了韩观封的人,她一个都不想放过。 如万年冰川一般的寒意自背脊往上窜,恐怖的惊惧霎时冻结嶽采翎全身,在莫邪的目光下动也无法一动,只能任两个人无视她的存在缓步离开。 那句话的意思只有韩观封一人明白,那姑娘大概不晓得自己刚刚从地狱边缘转了一圈吧! ☆☆☆ 何首富的大寿之日,何府四周皆挤满了自各地来的商贾官员及江湖名士。偌大的厅堂被贺客的贺礼摆放得到处都是,尤其是一座七尺高、如血色无瑕疵的红珊瑚,而一排翠绿晶莹的八仙翡翠塑像,更是吸引了前来的每一位贺客的目光。 「听说那红珊瑚是当今宰相所赠送的礼物啊,」 「何老爷实在是厉害,连当今宰相都能攀上关系。」 「就是说啊!旁边的翠八仙还是当今武林第一庄主柳仙客派长子柳无双送来的贺礼,这翠八仙的价值跟那红珊瑚可说是难分上下。」 「这是有原因的,自从柳无双在洞庭一带见着江湖第一美人岳采翎的面后,就败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而柳仙客对与第一堡的结交更是乐见其成,所以才送来如此昂贵的贺礼,希望何老爷能在岳姑娘的面前说说好话,当个媒人成全他和嶽采翎。」 「原来是这么回事,岳姑娘的容貌的确是世间罕有,柳无双也是个美男子,两个人可以说是佳偶天成……那岳姑娘一直在厅堂上等待,想来应该是等待柳无双的人,可贺礼都已经送到这么久,柳无双应该早到了,不是吗?」 「是早就到了,听何府的仆人说,岳姑娘等的不是柳公子,而是江湖上最近鼎鼎有名的观音圣手韩公子。」 「真的吗?观音圣手会来何府?江湖上传言他不重钱财名利,可照这样子看来,他特地在大寿这天来访,想来也是趋炎附势之人嘛!」 「那倒不是,听人说何府早在两天前就已经请人去迎神医至何府替何老爷治病,结果被神医以一句规矩不能废的理由给拒绝回来,於是只好依照神医的规矩排顺序请神医诊治。」 这贺客的话引来一阵骚动,有的人心里直喊好,有的人则是一心不满,更有不少人是带着准备看好戏的心态。 「这高人果然是高人,瞧咱们想拒绝都还有困难……不过这神医姓韩,听之前与玉面修罗大战一场而逃生的人说,这玉面修罗同样也姓韩,不论是面貌外观身型跟喜穿白衣的心性都相同,你想这行事极端不同的两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这可能性很大,如果真的是同一人的话,那今天的场面可就热闹了。」在场的贺客起码有千人之多,里头有不少是曾经接受过观音圣手诊治过的商贾跟武林人士,更多的是之前丧生在玉面修罗手下的家属亲人。 如果修罗与观音真为同一人的话,今天的一场大寿,弄到最后也许会变成战场也不一定。 ☆☆☆ 韩观封一直到整个筵席进行到一半,人才姗姗来迟,手里当然也不曾准备任何贺礼。他可是来治病的,不是来参加寿筵的贺客。 「你怎么这么晚才过来?」今天她一大早从客栈要到舅舅家时,明明就发现他的房间早已人去楼空,本以为他是提前在寿筵开始进行前过来替舅舅诊治。后来他迟迟未到,她又以为他必定是自命清高先上药铺替人诊治去了,可派人去接又接不到人,一直到现在才出现让她一肚子火。 这两天的时间里她曾派齐侍卫去试着伤他,没想到一群人却被他身边的那个女子给打伤回来,看那群废物一脸惭愧的样子,也晓得他们不但惨败,对方甚至可能毫发无伤。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没说出他根本就没跟她约时间,实因不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 想起昨日那群刻意伤人的恶徒,没料到这样美的一个姑娘竟然会有如此残忍的心肠,若不是医者父母心,没必要因为侄女的作恶而教做舅舅的受罪,否则他根本不想来这里再看见她。 「令舅在哪里?我替他诊疗完后马上就走。」 「他正在招待客人,你多待点时问,先用膳如何?」那个女人没有跟来,这是留他下来的最好机会。 「不了,麻烦通知令舅一声,我想现在就开始帮他诊治,如果他现在空不出时间来,也许病情不十分严重,我先走……」 「别说了,我马上带你去见舅舅,你这人怎么会有副牛脾气,跟你的样子一点都不符合。」反正何府如此之大,人手又多,就不信等他医好了舅舅之后,能来得及逃到哪里去。 「你最好小心点。」跟在嶽采翎身后,韩观封行囊里的莫邪出声提醒,这姑娘的心计瞒不过她的双眼。 韩观封也明白,心里头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只怪自己心实在太软,禁不起别人的恳求。 「舅舅,观音圣手韩公子来替您看病了。」带韩观封来到主位旁,一句话让所有在场者的目光都集中在韩观封身上。 这下可好! 韩观封在心里喊糟,注意到不远的地方有不少「旧识」正带着充满恨意的目光瞪着他看。他记得那些人,不但最早的牧山二虎在,连前几日褴褛文士那群人也在。由於刚入门处与筵席隔着黄绸布幔,不晓得那些人也在场,等转过弯正对筵席时才发现已来不及退离。 「他是玉面修罗!」立刻有人惊喊出声,音调里有着恐惧,显然是没忘记当时血腥的惨状。 「原来观音圣手跟玉面修罗是同一人!」大堂里原本就已经够嘈杂的音量变得连隔壁人的声音都听不到,这让韩观封明白,看来今天必须将之前所有事情一并解决了。 「你想如果我说我有个双胞兄弟,有没有人会相信?」韩观封握紧行囊里的莫邪自嘲道。 「都这时候了你还能说笑?」莫邪的语调不像是责备,反而有讚赏的意味,自古以来能配她莫邪的主人没有胆小怕事者,即使连惟一不会武功的韩观封也不例外。 「各位请安静!」主位上看起来德高望重的一个老和尚以内力传音,音量盖过所有人的声音,霎时整个厅堂变得鸦雀无声。 韩观封看向说话者,老和尚精锐的目光也盯着他瞧,眼神里似乎了然一切,和蔼的目光是给这俊美的少年,严谨却是给少年手里的行囊。 「施主果真是玉面罗刹与观音圣手吗?」 韩观封点头。「应该是吧!韩某离家不过短短时日,这名号来得惶然连自己也不甚瞭解。」 「听说阁下已经练成江湖上失传以久的御剑飞行?」一个老道抢在老和尚前头问出口,想来两人地位不会相差太多才是。 「韩某看起来像是能武之人吗?」 「骗谁啊!咱兄弟就是死在你的手中,今天众人都在这儿,这次你休想继续逞凶,乖乖束手就擒吧!」有人见此地似乎与韩观封为敌的人居多,於是胆子跟着壮大不少。 韩观封才想摇头,老和尚已先发出歎息。「看来命果然由天而定,半点不由人打算。」 「大师,您晓得?」这位老和尚也看出今天在场的,有不少人性命只到今日而已吗? 老和尚垂眸。「施主手中神光转为杀机,老纳此次前来不过想减少杀孽,但是看来神器并不打算怜悯世人。」 「老和尚,这些人即使不是死在我手中,同样逃不了今日,你话太多了。」与老和尚相较,莫邪的年纪大太多,口气里完全没有对长者的尊敬。 瞧四周之人并无反应,老和尚晓得莫邪的声音只有她跟韩观封能听见。「敢问神器名?」 「莫邪!」 报名的同时,已有人趁众人说话间放出暗器想击杀韩观封,莫邪自行囊飞射而出,打回暗器,银蓝毒芒顺势飞回。远处随即有人发出惊恐尖喊,方才射向韩观封的那一枚金钱标此时镶在瞪眼吐舌的屍体颈子中央,暗器四周的肤色已转为黑。 这似乎成了战前哨,莫邪飞射於厅堂半空,十数人围向韩观封,手中武器毫不留情地砍向全身要害。 韩观封一愣,一旁的老和尚见机将他带出险地。 「施主真的不能武?」 白眉下双眸盯着飞回的莫邪,一时间鲜血四射高洒厅堂,敢动手杀韩观封之人,无一倖免於难,最轻微的也断去手脚,哀号声四起。 「我看过不少武功秘笈,除了心法与轻功外,没试着练过。」鲜血对人恐怕有种莫名的诱力,地上鲜红的惨状不但没有遏制其他人的行动,反而更有不少人纷纷拔出刀剑围攻过来。 莫邪尽管够快够狠毫不留情,然而如此众多的人数仍让她无法完全顾及一旁的韩观封,若不是有老和尚及几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道人帮忙护着,人即使没成为蜂窝,大概也少不了留下几道致命伤口。 「人间修罗常」望着在人群里来回奔窜的莫邪,老和尚身旁的道人悲歎道。 「别怪莫邪,那是她的使命。」韩观封忍不住替莫邪辩驳,不愿意连这些高人都将莫邪视为魔类。 「这我们都明白,韩相公非江湖人,因此不明白上古神兵利器只择正义凛然之人为主,自古以来有莫邪者魔道不兴。只是我们这些修道之人,不及神器豁达生命,才会试图阻止这必然的杀劫。」 谈话间,来人的攻势更加淩厉,怕多伤无辜而採取守势的几人,武功再好也强不过多人的围攻,渐渐地无法顾及韩观封的安危。 韩观封躲了又躲,终究逃不过利刃及身,一串血珠儿自膀子飞溅而出。 老和尚眉间轻锁。 「小施主还记得所看的武功秘笈吗?」 「记得。」过目不忘是他最大的本领。 「很好!将图重新在脑子里演练一遍。」此等危机存亡之时,也只能这么做了,有用无用无法预知。 老和尚的话不过方落,韩观封立刻将秘签上头所说的心法与图形暗自默想一遍,一阵剑 光袭来,人自然地跟着脑海中的思绪,脚踏中宫,稳行旋身,腰际一个后弯躲过攻击,五指顺着剑刃快速滑向刀柄触及对方握掌之处,手腕一扬拍起剑身,五指扣住对方关节一转一压,剑刃立刻脱手而出。 「好一招擒拿。」他的动作其他人全看在眼里,忍不住发出一声讚歎。「果真是个练武奇才啊!」 韩观封反倒有些微愣,长睫一眨,没想到自己真能无误的将招式使出。 「小心!」道人一记拂尘帮他挡下杀来的刀刃。「小施主莫惊,将脑海所想专注应付便是。」 可惜这少年还缺临敌经验,在此等时刻怎容许发呆。 韩观封马上回神,对眼前众多的敌人能应付多少便算多少。 他这头的一切行为动作,莫邪全看在眼里,招式在不自觉中放缓。 他会武功,他能保护自己…… 脑海里反复闪过此等讯息,见他身上又添伤口时心里蓦然一动。 银芒忽盛,连斩七、八人的首级后飞至韩观封身边,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人给带出修罗场,这次韩观封还是在耳中听见了那句今人欲振乏力的「御剑飞行」。 老和尚与道士跟着离去,离开时不禁回头四望,杀红了眼的盲目人群,似乎已忘记今日来此的目的,好好的一场寿筵却是血腥收场,再看看随后跟来的几个堪称一流高手的不放弃者,印堂如所料地光华绽放。 莫邪果然杀尽阎王簿上去名之人,能倖存者死不了。这就是命! 第八章 待莫邪停下身形,飞得七荤八素的韩观封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办法喘着气观察四周的环境,发现这不过是在离京城不远的郊区外头,远远的可以看见京城周边的高墙。 将注意力转至莫邪身上,这才发现她的神情有异,像是在思索又像是陷入困惑及挣扎之中。 「怎么了?」关心之情油然而生,全然忘记自己才是那受伤之人,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虽不严重也有十来处之多。 莫邪只是看着他却不说话,上前检视他的伤口。瞧见他身上那些鲜血淋漓的刀口子,心里一阵难以自己的揪疼。 看她带给他什么?他又对她做了什么? 在她一开始决定当他是主人时,心里的打算并非如此的生活,单纯地认为会如同过去一再重複的情节一样,他致力於洞穴里的武功秘笈,练好绝世武功,加上她的力量而傲视江湖之中。然后等待时间过去,他死、她也得到真正的自由,再也不需等待下一个主人来替她增加修炼,一切到此为止。 然而事情却出了差错,不该有伤、不该有乱、不该有心痛、心思、心念、心喜! 「莫邪?」她脸上的表情让他心慌,大手紧紧抓着她的小手,怕一不小心这么放了手,她就会立刻逃离他的身边。 他有种预感,她想走了。 良久,莫邪看着他的幽瞳逐渐沉静,一切纷乱的思绪似乎已慢慢沉淀,那更令他不安。 「其实你可以保护自己。」 「莫邪?」 「我不必要一定得在你身边保护你,跟着你是为了报答恩情,可现下我的存在带给你的却是纷乱及伤害……」 「我不介意啊!」 莫邪目光闪烁。「不,我晓得你介意,你不是个喜欢争名夺利的人,宁可独自在山中度过岁月,也不愿跟人有所争夺。」 韩观封怔然,因为她说的是实话。「那又如何,只要有你在我身边,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不在乎。」 「为什么?」至今她仍不懂他的执着究竟所为何来。 「我说过的,我喜欢你,我爱你,从见面的开始,我就想和你携手共度一生,即使你不爱我也没关系。」 「为什么?」她又问,不明白感情怎能如此灼灼浓烈又来得无由,人间情爱她无法捉摸。「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能那样毫不在乎、毫无顾忌地付出感情?你又怎么确定情感何所归依?」 韩观封抓住她,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牢牢锁住她因不适应这等亲密动作而挣扎的身子。她的身体每一道曲线,如同日日夜夜他脑海里所想像的一般,与他的是如此契合无间。仿佛这两个身躯自然就该属於彼此,是人间轮回生死缘灭,错分了相属的两人。 「你的问题我都没有答案,我只晓得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发觉你脸上的寂寞还感到心疼不已时,我就明白你已经在我的心中,不管你我愿不愿意,想你恋你的念头已经在心里生根,怎么也拔不去。」如果爱情真能那样明瞭,那就是真的超脱一切。 他并非神佛,无法超脱感情枷锁,何况即使神佛,也许更因无欲无念,连爱是啥滋味也说不出,更别提去解释、去理清了。 「寂寞?你说我会寂寞?」莫邪像是听到了多大的笑话一般惊讶。 韩观封没让他有嘲笑他的机会,用尽所有心力朝她嘶喊:「是的!你寂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莫邪无情无欲,怎么可能会感到寂寞?」 莫邪冷笑。 「可是我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有心之人,能够忍受千百年来一次又一次的等待,等待有所归属,等待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确是活着。没有一个有心的人,能够在看过一次次生死离别后,心里不感到寂寞、不感到悲伤。记得你跟我说过,如果哪一天发生了意外,你过去的主人必然会带着你一起逃跑。主人的心性,你是记得那样清楚,无情无欲之人怎会记得这么多?我知道,你一定记得每一个将你握在手中的主人名字,记得曾经一起走过的岁月,记得最后的离别。」 他的话说中了她一直努力埋在内心深处的秘密,那个她以为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莫邪俏脸倏地刷白。 她的确是记得每一个主人的名字,记得他们一起做过的事,更记得他们是怎样离开自己,她经过了太多太多的死别,每一次的经历,都让她的感情看似变得更加淡薄,其实哀伤却是一次又一次累积在自己的心里。 「那又如何?即使我寂寞,即使你爱我,我终究还是得看着你离我而去,一切都没有改变,不是吗?」 「所以我将洞穴里医书道书看透,为的就是希望这一次能够不一样,能够不再让你寂寞,不让你继续等待。」他是那样的深爱着她,怎么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孤独死去,留下她一人独自承受伤悲,他不想看她难过,不愿见那张看似冷情的脸蛋上写着无穷无尽的悲伤。 「别傻了!」莫邪脸上写尽千年沧桑的神情突然一转,瞬间冷得连大地都为之冻结。「你不过是个人类,有多少的日子让你说无穷无尽?你我之间根本不可能,别忘了你是人,而我却是一把剑!」不该常留在他的身边,他的话揭去连自己都已然忘怀的不堪,他的爱翻搅得她的心尝遍爱恨嗔癡,这些七情六欲不是她愿意接受的,既然他可以学武保护自己,她就可以不必再待在他的身边保护他,过去的一切,是她习惯已久的方式,才会跟着他走了这么久。 现在的莫邪是不需要主人的,她不该忘记这一点。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不在乎。」韩观封收紧双臂,两个人的身子靠得更紧更密,郊外的风微凉,冷冷吹动树梢,拂过两人的身躯,惟有彼此接触的地方是那样温暖。 「我在乎……唔!」 莫邪启唇,不愿听她笑他傻,再也不想压抑对她的感情及生理上的冲动,韩观封的唇吻住她的。 他的吻在身份悬殊,在两情无法相悦下,一反温和性子而变得狂猛,想将莫邪揉入自己体内般,那样深入品尝她的滋味,贪婪的舌头长驱直入。 莫邪来自火,他的吻令她想起那种炙人心肺的高热,仿佛要将彼此的一切刻在对方心版上化为永恆纹章。 他身上的伤口仍泛着血,渐渐染红白衣,可他感受不到一丝痛楚,莫邪可能离他而去的想法佔据他所有心思,没有任何一道伤口比这还要教人痛入心扉。 欲望在彼此的体内逐渐勃发,呼吸困难地引得全身发疼,耳边净是对方的喘息。 「不!」莫邪用尽力气推开韩观封,她不习惯这样的激烈情感烧灼神经,那会让她感到未知的恐惧。 她莫邪是无情无欲、不该有这等欲望的! 「不!莫邪别走!」被她异於人类的强大力量推得远远,以至於跌痛全身的韩观封,在看见她的身形化为不定时,忘却身上所有痛楚,急忙沖上前想抓住她,偏偏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银芒朝天际飞去。 「不要!」望着无影的天边,韩观封撕心裂肺地狂吼出声,身上的伤痛与心里不知名的剧疼一起袭击而来,眼前顿时白茫茫一片,神智陷入黑暗之中。 泪洒在苍白的脸颊上,天空落下一滴晶莹的水珠,那不是来自天空的雨……尝起来有鹹鹹的苦味。 ☆☆☆ 当韩观封从昏迷中醒来时,正对着自己的,竟是他不愿意多见的嶽采翎,此刻她正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另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然而他没有多想,只记得莫邪不在他的身边,马上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你身上的伤虽然不严重,可失血过多,你自己是大夫,应该知道怎么办才是。」嶽采翎轻而易举地将人给压回床上躺下。 「死不了。」移开她双手,坚持要找回莫邪。可这天大地大要上哪里去找才好?以莫邪的个性绝不会回到洞穴里头。 「谁说死不了?」岳采翎笑容转冷,一把锋利的匕首横在他修长的颈子上。 韩观封疑惑地瞪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锋利的匕首在白皙的颈子上滑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还记得我舅舅的寿筵吗?」 那真的是一团糟。 俊美略显苍白的脸蛋上立刻浮现愧疚。「对不起,我实在不晓得会变成那样子。」都怪他对江湖武林的认知不够深,没料到人的复仇嗜血之性竟是如此强烈,也不知道嶽采翎一家人的地位竟是那般的高,所到贺客牵连之广,江湖人士亦在其中。 其实岳采翎根本就不在乎那天到底死了多少人,反正那些人死了自然会有其他人递补,而且人死得越多,第一堡跟舅舅的名声也就更大,不但博得了同情,以后他们要对他做出什么样的动作都不会有人敢光明正大的阻止,他们可是踩在复仇的踏板上啊! 「哪你打算怎么还呢?」 「我……」那样多的人命,就算人不是他杀的,他也有责任,是他将莫邪带过去的。 问题是该怎么还?人命岂是还得起的? 「你晓得不少武林秘笈吧?」岳家堡的人可不是笨蛋,舅舅也不是,那天的情况够让他们看出韩观封根本就不是武人,杀人的不过是那把上古神器莫邪而已,然而藏有莫邪的地方,除了莫邪之外必定还有其他东西。韩观封的身上没有什么珍宝,不过那天随手一比的招式却是惹人妒羨,这也让他们知道他必定是随着莫邪而发现啥武林秘笈了。 韩观封微惊,顿时明白自己陷入了怎样的一个境地之中,他们想要洞穴里的东西。 如果嶽采翎是个心地善良有正义感的人,他或许会考虑将位置说出来。可她不是,从她的不择手段中,可以想见她来自怎样的家庭,若是他们得到洞穴里的那些东西,那还得了。 照这情况看来,他们并不晓得洞穴里的状况,大概以为他不过是得到一把好剑跟一些绝世秘笈而已。 「韩某对武功没有太多兴趣,因此记得的东西不多。」他必须想办法逃离这里,穷其一生也要找回莫邪。 「是这样吗?」她跟舅舅已经在替他上药时,将他身上的行囊都搜过一遍,除了一些银两、水袋及衣物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认为他必定是将秘笈藏在隐密的地方了。 韩观封点头,然而颈间的匕首更加深了点。「那书呢?记不得没关系,总有书吧?你藏到哪里去了?」 「烧了。」 「烧了!」匕首从颈边抽回,在肩骨上狠狠刺入,鲜血顿时流淌而出,韩观封一个闷哼随即昏了过去。 匕首回鞘,她弯身抚摸韩观封苍白俊美的脸庞。「放心,我不会杀了你的,但是你绝对逃离不了我,即使那女人来救你也一样,你只可以是我的。」她还不知道那女人就是莫邪,只晓得她不曾将自己看在眼里。 「小姐,韩公子血流太多了。」一旁的婢女不忍,上前提醒主子,韩观封之前就已经失血过多,现在又伤他如此重,鲜血染红了整个右半边的身子,再流下去会死的。 「还不够……」她必须让他连说话都有困难,这样一来就算那女人来了也带他不走。 嶽采翎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味道刺鼻的青色药丹喂入韩观封的嘴里。 身边的婢女晓得那是慢性毒药,连续服用的情况之下会使一个人濒临死亡,最可怕的是它毒不死人,只会让人在痛苦的死亡边缘挣扎。 昏过去的韩观封完全不晓得她们对自己身上做了什么,即使是在昏睡里,惟一的念头只有寻找莫邪而已。 ☆☆☆ 「公子,小婢来服侍您用膳了。」 韩观封睁开双眼极为疲 惫地看向端着食物,来到他身边坐下的女婢紫鹃,而后又闭上双眼。 十五天前醒来,全身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要身体稍微有些动作,身上的伤口便痛得让人几乎又陷入昏迷,胸口更有一股强烈的噁心感,恨不得将体内所有的东西都吐个乾净。 他晓得自己是被下了毒,熟知医理的他也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毒,可惜照他现在这个状况,别说解毒了,连吃饭更衣净身都需要其他人的帮助才有办法。 紫鹃小心地不触动他身上的伤口扶他起身,那张脸依然俊美却憔悴不堪,心里着实不懂,韩公子若真是小姐的心上人,小姐又怎生舍得如此折磨他?那药吃多了迟早会变成废人,永远都治不回来的。 韩观封睁开眼,看着紫鹃,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可照顾他如此多天的紫鹃明白他想问什么。 「离圣女峰就只剩下半天的路程了……韩公子,那秘笈……你真的是藏在那个地方吗?」紫鹃担忧地望着他,如果在那地方小姐跟老爷找不到东西,必定会怒不可抑,到时候不知道会如何对待韩公子。 如果韩观封还能找到其他力量,此刻唇角必定会露出一抹苦笑。 那地方不过是他随口说说的,什么时候藏了武功秘笈了?不过是希望在这路途上,能找到逃脱的机会。没想到他们不但对外防备甚严,还对他下了动弹不得的毒药,若非他喝了不少灵石玉ru,身体有抗毒性,否则以他们给他吃的药量,恐怕会一路昏到目的地而不自知。 如果他的水袋还在的话就好了,里头还有不少莫邪上次回洞穴带出来的灵石玉ru。 想起莫邪,韩观封心里一阵歎息,她现在在何处?过得怎么样?他好想她。 「韩公子……紫鹃不问这些话了,你吃点东西好吗?」早知道她就不多问了,十多天来他瘦了好多,再饿下去的话怎生了得? 韩观封端详她诚心担忧的神情,心想也许她能够帮助他。 强自提起身上所有力气,忍住不停自身体四周穿来的痛楚及不舒服,他向紫鹃询问:「我……水袋……」才三个字就让他生不如死,他们究竟在他昏睡的时候又喂上多少药? 「你是说你的水袋吗?」所幸紫鹃生性灵巧有颗玲珑心,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韩观封眨眼。 「你的东西都在这儿。」是她偷偷瞒着小姐带上来的,希望那能对他有些帮助,没想到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奢求,现在竟然真派得上用常 「水。」韩观封几乎要浪费力气露出愉快的微笑了,他不过是不想放弃任何一个渺小的希望,结果上天听见了他的声音。 紫鹃看看马车外头,确定其他人仍专心赶路,没注意到里头发生什么事,很快地从暗柜中拿出韩观封的水袋,在碗里倒了一杯。 瞪眼看着自水袋里流出的乳白色清香液体,原来那里头装的不是普通的水,幸好小姐没想过要检查水袋里的水。「喂给你喝吗?」 韩观封眨眼,黑瞳里有着欣喜。 紫鹃很快地将水喂入他的口中,见他全数喝完后又倒了一碗,直到水袋里的水剩下不到一口的量。 过了半晌,韩观封脸上的气色立刻好了许多,甚至有力气取过瓷碗从口中吐出带着刺鼻腥味的秽物。 紫鹃眼明手快地取过碗,掀开下方的车底板,确定下头是草地后才迅速倒出。「您好多了没?」 韩观封笑着点头。「那里头还有剩吗?」其实只要喂他一碗就够了,这姑娘的心肠极好,怕他无法複元,将水袋的水几乎都喂完了。 紫鹃摇摇水袋。「还剩下一点。」 「你喝了吧!那对身体跟内力都有帮助。」 「这是?」她拿小杯子倒出那差不多一口的量。 「灵石玉ru。」韩观封侧身看向外头的景致,现在他们已经到了人烟稀少的深山中,可以看见马车的一头是深不见底的深谷,即使现在不过是夏末,草地依稀可见白雪朵朵。 捧着玉杯,紫鹃差点没惊喊出声。「公子,我没听错吧?」 韩观封好笑地回头看她极小心地捧着那杯水,一双杏眼差点没掉出来。「你没听错,那的确是武林中一滴难求的灵石玉ru,因为我不练武,将它的功效全运用在长生诀里头,等百年之后我还活着的话才有机会证实它的效用。如果你有练武的话,现在就可以试试看是不是真的一滴就能增加十年的功力。」能自在说话的感觉真好,他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没办法说这样长的一段话了。 紫鹃眨眨眼,过好久才有勇气将那一口灵石玉ru给喝下肚去。趁着她打坐调息的时候,韩观封撑起身子坐稳,感觉身体仍然状况不佳,不过已经没有时间让他调养到完全複元,他必须在到达目的地前想办法逃离。 又过了半个时辰,紫鹃睁开双眼,黑瞳中充满着无限欣喜。 「怎样?」韩观封带笑看着她。 紫鹃笑得甚是开心,眼中有更多以往所没有的自信。「我想江湖传言并没有错,若是现在跟小姐打起来,除了招式不如之外,我想其他的地方不但不输给她,还略胜一筹。」何老爷的武功也不会比她好上多少。 「那就好。」韩观封是真心为她感到欣喜。 看着他真挚的脸庞,她低首深思,瞬间便决定心中的犹疑。「我帮您逃走。」 韩观封惊讶地看向她,他让她喝下那口水不是要她帮他的。 「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逃不了,我可以帮您。」 韩观封摇头。「这太为难你了,你帮了我,等於跟他们结仇,还是算了。」 「放心,以我现在的武功,不怕他们,何况我再也不想当她手下,我还有良心,就让我帮你。我晓得等一下小姐他们会下车,再过去的路途马车不能上去,以小姐的身份不可能亲手抱您上去,因此如果不是我,就是其他的侍卫带您上去。如果是我的话就好办,若不是我的话……」 「你把金针给我,我会想办法自行逃脱,你暗中帮助就好,尽量别连累你。」如果有她的帮助,逃脱的机率就更增一些。 紫鹃将他的行囊里用来医治的金针递给他。 「您逃走后有地方可以去吗?」 此时马车应声停了下来,紫鹃将行囊放回暗格中,韩观封重新躺回被褥里。 「有莫邪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车上布帘掀开,韩观封闭上双眼。 莫邪,你在哪里? ☆☆☆ 圣女峰上天寒地冻,四处除了裸露的叶岩外就是冰冷的白雪,韩观封拖着带伤疲 惫的身子,不停地往隐密处疾奔。 刚刚他趁侍卫抱他离开马车时,以金针封住侍卫的穴道,选择了一块较为平缓坡度的地面滚下去,一旁不远的紫鹃不经心地遮住前人的视线,顺手弹出石子将其他人在出声之前摆平,假装不晓得后头所发生的事,跟在嶽采翎身后一直走。 韩观封晓得这事瞒不了多久,於是一路挑选岩石裸露的地面,以最快的速度行走,不至於留下足迹。 可是越走路越陡,加上他身上除了一件衬衣跟单薄的外袍外,别无衣物禦寒,寒冷在一瞬间就夺走他衰弱的病身不少力气。他稍微停下来喘口气,寒冷空气窜入炙热的肺部引起一阵剧咳。 看看身后,目前还没有人跟上来,也许是紫鹃又暗中帮了他的忙也不一定,他没有继续休息的时间。」 「你不用继续走了,告诉我们将秘笈藏在哪里,也许还能饶你一命。」前方突兀地冒出尖锐的声音。 本来正朝后头注意敌踪的韩观封在听见声音后身子一僵,慢慢地转过头想看清楚是谁拦截了他。 是两个身穿黑衣劲装的中年人,不是岳家堡的人,可一双如鹰的冷眸看起来也绝非善男信女。 「我身上没有秘笈。」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心中顿时一阵悲淒,除了来时路外,就只剩下身旁深不可测的悬崖了。 一看就晓得从崖上摔下去必然无法存活,别说那高度惊人,光是从下方狂卷而上的寒风,就明白必定是个千年寒穀。他从书上看过这样的地方,寒穀中的雪万年不融,死去的生物永不腐朽……要是他韩观封死在这种地方,也许千年后莫邪可以再看见容颜不变的他。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们兄弟就会相信吗?」没傻到在这里跟他闲嗑牙,这里觊觎他这条大鱼的武林人士到处都是。兄弟俩其中一个在说话的同时,飞身而上抓住韩观封。 感觉到肩上的伤口被五指紧扣住,韩观封差点没痛喊出声,危急之际想起那些书上的招式,身手朝腕脉穴道一拍,右腿踢向来人死穴。招式使出的同时,心里微感悲哀,就是因为他用书上的招式自保,莫邪才会离开他的,是不是从此他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从后来老和尚那些人的解释,大家都晓得韩观封根本是个不会武功的文生,因此没料到他会做出反击,一个一流高手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被踢中死穴,狠狠地喷出一口血来。 兄弟连心,将一切动作看在眼里的另一名黑衣人,怒吼一声以十成功力向韩观封击出一掌,接住颓然倒下的兄弟。他仔细探查后,才发觉虽然是正中死穴,但韩观封的一踢根本毫无内力,不过是震动血脉造成不算轻的内伤而已,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向方才韩观封站立的位置看去,韩观封早已失去踪迹。他没笨到认为是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将人劫走,却也不认为受到那一掌重击的韩观封能自行离去,雪地上那一大滩射向深崖的血迹说明了一切。 他刚刚用了太大的力量,韩观封不过是一个懂招而不会武的文生,自然抵挡不住如此强大的力量,因为被打下崖去。 还在懊恼自己的莽撞时,却发现更糟糕的一件事,远方开始出现人影,而四周也传来轰隆仿佛打雷的声响。 他在山里住过,晓得那是什么声音,他刚刚那一声带着内力的惊吼引来最可怕的雪崩。 赶紧提气抱起兄弟直奔,远方赶来的人也发现异状,立刻朝来路回奔而去,然而雪崩的声势惊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埋没整个大地,顿时一阵白烟茫茫,没有人清楚谁逃过这一场劫难,又有谁不幸地被埋在大雪之中。 第九章 躲过此场大劫的紫鹃站在远处的雪堆后,默然地看着狼狈气恼的岳家堡人望着被雪阻隔的山路歎息,有不少侍卫都死在这场雪崩之中,她若不是有韩公子的那杯灵石玉ru,恐怕也被埋在雪下成为一缕孤魂了。 韩公子不知道有没有事?她紫鹃只能帮到这里了,以后她会换一个名字离开岳家堡,重新过自己的生活,这新的开始等於是韩公子给的。 多么希望韩公子能逃过这一场劫数,能跟她一样有个新的开始。 再看岳家堡余生的众人一眼,她那看似孤单实却自由的身影隐没在皑皑白雪之中,消失踪影。 ☆☆☆ 如何也静不下来了! 瞪着满眼青绿色的山谷,莫邪终於得到如此的答案。 自从她离开韩观封后,便乱无目的的直飞,凭着过去的记忆,来到以前来过的这座人间仙境。 这个地方是她的第三个主人发现的,如同之前所待的那个洞穴一样,这里同样有着人人艳羨的稀世珍果,以及一些尘封已久的书策,人类都有收集所好的习惯,明知死后什么也带不走。 随着山谷外布了阵法的缘故,经过千年岁月,这里始终不曾有人发现,於是她试着平心静气,想找回过去那个无情无欲的莫邪。 而后穀里的天候转秋,接下来飘起皑皑白雪,然后是初草峥嵘,最后又回到炎炎日阳高照,一次又一次看着四季交替转换。 时光的流转看在莫邪眼中不见任何意义,她只晓得一开始以为会随时间慢慢淡忘的容颜,竟然在六次季节更替后仍然鲜明依旧。 为什么? 是因为时间等待的不够长久吗? 她明白不是,对於过去相遇的每一个人,即使分离时带着悲伤,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因缘际会。她不会忘记他们的姓名及相处的时光,然而岁月在身上仍是留下了痕迹,它沖淡了她对记忆的鲜明。在她刻意的遗忘下,没有一张脸孔是鲜明的,对过去除了隐藏缅怀之外,没有其他。 韩观封不同。 她无法不想起他,连试着遗志也成为问题,有种睁开眼睛就能够看见他,伸手触摸就能够感觉到他的错觉。山谷里的每一股清香都成了他的味道。 她不想这样,却无法控制。难道这就是人间情爱吗? 她想知道,想知道他会给她什么样的回答,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能让自己不要再如此念着他。 更想好好的看他一眼……不知道这么多年的时光是否对他留下什么痕迹。 ☆☆☆ 莫邪从相识的洞穴开始找起,告诉自己找到韩观封之后,就能发觉一切不过是她的想像,其实她并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么想他。 然而—— 洞穴里没有他的身影,里头的一景一物显示这六年的时间中,没有人回来过。 难道想念的只有她自己一人?他言词中对她诉说的情感,不过是人类愚蠢行为里的失控迷恋? 她不喜欢这个想法! 心口传来酸楚,忍耐不住地挥掌震去身边物,六年的岁月不但没有磨灭因韩观封而起的性子,还更加剧烈了些,让她更像个人类。 一阵巨响,一堆稀世珍宝如小山般轰叠,一旁的书架更是断成两截。然而,下意识瞥了眼过去韩观封常坐着看书的地方,某个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莫邪弯身捡起被震成一半的木块,上头刻着文秀的小字。她认得这字迹,那是韩观封的笔迹。 未弱冠 初识情滋味 日日夜夜对着莫邪问自己这样的一段神人恋可否 莫邪寂寞若可愿永生相伴 人一生多少时光如何才能陪伴莫邪永恆 韩观封不愿她再承受孤单 那是他在他们一起离开山洞时留下的,为何她不曾发现? 说过要伴她永恆的……字迹仍在非无凭,可他人在哪里? 莫邪抱着他留下的字迹,朝以前他住的那栋已经倒塌的旧屋子飞去。 ☆☆☆ 倒塌的屋子只留下一点点痕迹,证明过去曾经有人在这里居住,这种时光荏苒、人事全非的景象她看多了,可是现在竟然让她有种悲伤。 这里他依然没回来过,早该想到的,如果他曾回来过这里,不该不去洞穴走一趟才是。 这里没有他,那镇上的人会有他的消息吗? 转身欲飞到镇上,却发现他当时开玩笑埋棉被的地方,上头的树皮上有着与手里木块相同的字迹。那字迹也许是因为风吹雨打的关系,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可是她看得懂。 韩观封自私小人也 不顾莫邪所愿想尽办法将自己放进她的心头 见莫邪为自己露出些许的恼怒心里欣喜 如可欲饱揽她一切喜怒哀乐有生气的容颜看来不再孤单 怎样可以活得长长久久不想不愿放她孤单 怎样才可长久 那是她第一次产生怒气,情绪来得那样没来由,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显露情绪的她,竟然会使他有机会看出自己的情绪。可见他是多么细心的注意着她……可见那时她早已不自觉地发现他的温柔包容,所以才能放心地对他发泄。 贝齿紧咬下唇,右手一挥,字迹随着树皮落下,收进她掌心之中。 随即更快速地朝镇上飞去,手里头的字迹握得好紧,刻痕深深陷入皮肤,烙出同样的痕迹。 ☆☆☆ 镇上的居民,很多在看见她的出现后,便露出暧昧的笑容。 为什么这样对她笑?他们应该不认识她才是,是因为韩观封的关系吗?那是不是代表他人真的在这个镇上? 心跳加速跳动,她很快地穿过半个小镇,饭馆里的小二哥在见着她后立刻露出笑容,尤其是在看见她手中拿着韩观封遗留下的字迹时。 「姑娘,韩秀才呢?没跟你一起回来?原来韩秀才写字的地方不只咱们这里啊!你是想将字迹收回去吗?」这姑娘虽然只有在六年前见过几次,不过因为她身边是貌美如金童的韩观封的关系,以及镇上从来就没见过这么美的一个姑娘,因此大家都将她的容貌深深记在脑海里,尤其韩秀才留下那么一段风花雪月的话。 小二哥这么一说,代表韩观封不曾回来过。莫邪雀跃的心仿佛被一桶冷水浇熄,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傻傻看着小二哥。 被她这样的大美人直直瞧着,小二哥黝黑的脸孔整个涨成猪肝色。「姑娘,你怎么了?」 莫邪的魂魄像是飞了一半,目光惆怅地凝视小二哥。「他也在这里留了字吗?」 小二哥很快点头,抬手指着当初他们坐过的位置,细眼一瞧,座位的下方栏杆上的确是刻着字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留下字迹,好似将他的心也留在此地一样,走到哪里都可以看见他的真心。 这一次见着莫邪的醋意很些微可很美 是否吾心已佔据汝心 长久相伴的问题仍缠绕吾心 能为我喜 不能该怎解莫邪的孤单 一路留下只言片语盼若一日观封已死心仍跟随莫邪不离不弃 触摸字迹,莫邪紧拧胸口,心痛得有如只手拉扯。 寻他不是为了更看清自己的心,不是想明白人类的情,他不该留下这些字语,让她后悔曾经离他远去。她想丢开凡心而非刻骨铭心。 不离不弃…… 是她先放手的。 「啊!你不是莫邪吗?」一个清脆的女音来自大街,拉回莫邪的注意力,是李巧儿。「封弟弟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这些日子过得可好。」俏美的脸蛋上充满幸福的神情,一手挽着一个看来忠厚老实的青年人,一手抚着凸起的肚子。 「你怀孕了……」还记得他看着这姑娘的神情是苦恼的,斯文温和的脸蛋充满无奈,可是当他的目光转向她,一丝丝柔情却藏不住地满溢于黑瞳。 即使已经过了六年,她还是记得。 「是啊,这是第二胎了。」 「我以为你会等他……」莫邪浑然不觉自己说了极为失礼的话。 李巧儿俏脸一红,确定身旁的青年人不介意之后,才又转向莫邪。「不!找到真正可以依靠一生的人了,我曾喜欢封弟弟的,但是人无法等待另一个人一辈子的时间,人生何其短,该懂得放手并掌握幸福……」 莫邪没听她接下来说些什么,一句无法等待一辈子令她恐慌。 她不该忘记的,不该忘记人类的寿命和他们不同,短短人生百年间,有谁会为另一个无情的人等待一辈子? 六年的时间了,他会等她吗?在她好不容易真正明瞭之后。 李巧儿还说着话,下一刻就瞧见莫邪的身子化作一道银芒飞射而去,顿时吓呆在原地,想起韩观封留下的话。 为什么韩观封会担心他无法长相伴,担心他死莫邪会孤独……刚刚的那一道银芒……难道莫邪不是人? 所有见着这景象的人,心里同时升起一样的想法,人妖人神之恋的故事,霎时流传於这偏远的小镇之中。 莫邪只伴孤独客 孤行惟享莫邪情 莫邪无情 孤生有心 无情有心无欲有意 能长久否 莫邪动情吾欣喜 恨不得只手紧抓相偕一生 怕怕一日连冷然亦难得见 目光不敢稍离 贪看她漠然容颜 莫邪别离 看人庸庸碌碌 侠士正名杀邪拯良善虽死无憾 韩某一生无惧惟惧生死一关 生伴莫邪死留莫邪一憾 莫邪追逐着韩观封留下来的每一句话,一路向六年前的路程而行,心里头的纷乱恐惧达到极端,任何的只字片语在她的心里都像是一把利刃,不停地刺向心口教她鲜血直流。 「说,韩观封在哪里?」莫邪抓住当初曾与他们见过面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的询问他的行踪,数不清究竟问了第几个人,终於让她打听到当年所发生的一切。 透漏一切的男子,看见莫邪一双水灵灵的美目绽出骇人的血红,杀了他也没此时的心里更加恐惧,骇然尖叫顿时自口中狂逸而出。纤细五指合拢一划,如胭脂艳红染凝尘埃。 同一时间,觉缘寺的老和尚手中取着神签,仰首望向无边天际。 血染江山莫邪恨 ☆☆☆ 四季再度轮转一回,江湖上人心惶惶,一月猎首、二月寻仇、三月报恨、四月岳家堡血溅红、五月武林散、六月魔枭难躲…… 人人都知晓这首民间传唱究竟是唱些什么,他们唱的是莫邪一年来的血手屠杀,当年凡是找寻过韩观封的人无一倖免,名声极盛一时的岳家堡在一日之内被灭,堡里头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被莫邪捉住的必留下当时参与此事之人的大名,凡泄露的名字,无一人能躲过莫邪的寻仇。 一直到隔年三月,莫邪消失踪影,江湖上人心紧张,依然没有人敢出头,生怕一离开躲藏的窝,不知躲在何方的莫邪一剑 便断了自己性命。人人都在猜测她究竟去了哪里?是报完了仇?还是发生什么阻断她寻仇的事?没有人认为是有人武功盖世毁了她。 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当年帮助韩观封的紫鹃看不过江湖血腥遍遍,於是四下寻找莫邪追着她的行踪,终於在三月让她追上了莫邪,将韩观封最后出现的地点及可能遇上的人告诉她。 手上已制造千百杀劫的莫邪,此刻更显美艳,冷漠的容颜中带着如涛恨意与戚然。听完了紫鹃的话之后,莫邪追上当年的两个黑衣人,得知韩观封跌落圣女峰,两个黑衣人立刻死在她的手中。 ☆☆☆ 「你还活着吗?」看向不见底的深渊,莫邪茫茫然的自问,手中想紧紧握住又怕捏碎的是韩观封留下的两处字迹。 「你说过不愿意看我寂寞的,可是你害了我。莫邪不怕寂寞,只怕你不在莫邪身边。」美艳的脸蛋比起过去,悲戚得动人,像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也像个七情六欲就要灰飞烟灭的人。 好怕!怕下去后见着的是他凑不完整的屍骨。 「你让我尝尽了情,别丢下我,你说过不离不弃……」无法再继续立於崖上空自我猜测,她要找他。 是死的话,莫邪也不活了,莫邪可以长生不死,但没有他,她不要了。是她先丢下他,堕入轮回后,换她来寻他,即使他不要她也没关系,能看着他,能不孤单就好。她再也不要一个人! 银芒射入深渊,俊秀的字迹遗落崖上,反正都是要堕入轮回的,这些东西带不走了。 ☆☆☆ 深渊底下连莫邪都感觉到冷,这种冷可以杀死一切。然而偏偏有不少生物生活於其中。她晓得冰壁上一颗连着一颗的晶莹果实是千年方有一果的寒魄果,远处冷池上长着百年方生一籽的比雪莲更为珍贵的寒莲实,至於池边冰壁上一叶接着一叶的是九叶灵芝草。这寒穀里的一切比过去她主人所发现的珍奇更加难得一见,可惜人类不可能活在这种地方,连下来都不可能,这是天然的屏障。 这些东西当然不可能打动莫邪才是,然而莫邪的双眼却似看见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样,闪烁出带着哀伤的欣喜。 她慢慢走近寒池边,瞧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躺在寒池上,雪白的容颜与极淡粉色唇瓣是她所熟悉的。 那样的高度没将他摔得粉碎,池子保全了他的屍身,寒冷冻结他的容颜,七年多的岁月不曾改变他的一切。 莫邪靠近,张手将人自寒池里抱出,静静地将他脸上的每一道曲线与记忆里的拼在一起,而后一颗晶莹的冰珠落到他脸上,滚下地。 她怔忡地看着那颗冰珠,手探向自己的脸庞,眼睫下有一串冰痕……那是她的泪吗?不是人的她也能有泪? 想拾起冰珠尝尝它的味道,是否如人类的泪水一般,一只大手却伸过来接去冰珠放进淡色双唇之间。 「莫邪的泪也是鹹的。」温和的声音带着一抹笑意,柔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 瞠大双眼瞪向怀中那张俊美至极的脸庞,剑眉下一双漾满深情的黑瞳紧紧锁住她的目光。 大手摸向她的双颊,掌心却没有她以往熟悉的温暖,这是她在做梦?还是他的魂魄借屍还魂来跟她道别? 「别哭……」大手又接下不停落下的冰珠。「我记忆里的莫邪不曾哭泣过,你哭得我心好疼,好长久的时间,我天天梦着的是你的笑,不是你的泪。」他的莫邪来找他呵!他梦了又梦的愿望,上天真的待他不保 见她只是不停落泪而不说话,他双唇勾出一道好温柔好温柔的弧度,扬手抱住她的头,将她拥在自己怀中。她的颊在他的胸前,她的耳听着他缓慢的心跳。 「别怀疑,我还活着,一直活着等你来找我,我一个人没法子上去找你。」 听着心音,莫邪的泪掉得更凶了,教韩观封又是一阵歎息。「从上次分别至今究竟过了多久?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你变了如此之多?」 莫邪很快抬头。「你不喜欢?」她变得这样多,他会不会不喜欢这样的她? 「不喜欢?」韩观封轻笑,「怎么可能,你是我的莫邪呢,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可好?」 莫邪放心擦去泪珠,将这些日子来所发生的事娓娓道来,说到最后,突然想起忘了问他,他怎么可能从这样高的地方摔下来却没事,何况这寒谷的冷足以将血液冻结,凭他一个文弱书生,又怎么能挨得了? 韩观封缓缓坐起,想起堕崖后的日子。「那时候,我被打了一掌后立刻就昏过去了,昏昏沉沉中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撞击身子,然后失去所有感觉。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这寒池上,全身上下体无完肤,可以感觉到身上的血不断流出带走温暖,而另一股寒冷的力量却不停钻入我的身体里。那时只觉得好累,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全好了,然后……你也看见了,这本来就白得讨厌的肌肤又更白了,比上次我们在京城看到的洋人还要白……」 莫邪抚摸他的手,那颜色跟四周的冰雪并无差异,不像是人所能拥有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韩观封看向后方的寒池。「应该是这池子的关系,你看……」他轻轻的在指间咬出一个小伤口,留出来的竟然是淡粉红色、半透明的血液。「我想我很可能变成妖了。」没有人类会有这样的体质吧? 「不只这样,你似乎对冷没有太大的感觉。」这儿冷得连她都觉得受不了,他却一脸若无其事。 韩观封歎了一口气。「的确是……莫邪……我是不是真的成了妖了?」很可能他跌下来时这躯体就已经死亡,重生是寒池带给他的好运。 莫邪摇头。「不,你还是人。」人的气息和妖是不同的,他身上的气息除了更纯净了些,还是属於人的气息。 「我想也是,不然也就不会有病痛了。」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他突然猛烈咳了起来,瞧他咳嗽的样子,似乎要将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给咳出来似的,莫邪顿时慌了手脚。 韩观封指指寒池,莫邪马上意会过来,立刻捧了些寒池水喂他喝下,这次她终於注意到寒池水除了异常 冰冷之外,还带着一股特殊的黏腻,触感很像是人类身上的血,这到底是什么水? 好不容易止咳,韩观封对她摇摇头。「算了,别想那么多,莫邪带我上去好不好?我不想继续待在这个地方。」这里令他想起长久没有莫邪的孤寂,千百个日子的寒冷,冷得他都怕了。 「可你的箔…」没敢忘记他刚刚难受的样子。 「这很久才会咳一次,除了不能动气练武外,没有其他影响,一袋的寒池水就足够过很长的时间了。」刚刚咳嗽用尽所有力量,他现在人仍气喘吁吁。 莫邪不想违背他的想法,以内力凝聚寒池水,足足聚成两水袋那么多,又看了四周的珍奇异果一眼,顿时一个篮框量多的果子隔空移至寒池水边。 「你的力量还是那么的强。」好久没见她露一招了,这次联手都不用动,一个意念便足以行动。 莫邪淡淡一笑,抱起他直沖崖上,一眨眼的时间就回到崖面。 有点不适应崖上强烈的阳光,韩观封眯了好久的双眼才睁开眼,视线第一个对上的就是莫邪的容颜。她那一双水灵灵的眼珠子,正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脸,像是要确定什么一样。 韩观封微笑,温煦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奇异的构成晶莹的半透明感,好看得不像人类该有。 莫邪也一样,五官虽然不曾改变,然而身上的气息仿佛能窒人呼吸,被那双眼眸看到的人,都会失去动弹的力量。 一时间迷惑于对方的改变,过了许久,两人忽地对视一笑。韩观封依然如七年前那般温文浅笑,而莫邪的笑容几乎令人无法察觉。 重新找回韩观封,让她得以比照过去的平静,像是寂静的湖水,他是惟一湖里的鱼,惟一的落叶,惟一能吹抚过的风,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看来这段日子,我们都没有改变,韩观封依然是韩观封,莫邪依然是莫邪。」 岂知,莫邪很快地摇头。「不一样了,这一次我再也不会丢下你。」她拾起之前落於崖上的木板递给他。 韩观封看见自己的傑作,发出轻笑,没有任何担忧的轻笑。「不离不弃?」 莫邪点点头。「不离不弃。」她绝不会再傻得放弃看清自己的心。 不需再讨论会不会长久,彼此心里都明白,只要活着,就一定不分开。 不离……不弃…… 尾声 夏季,大街上车水马龙,光经过一个红灯就要等待四次灯号的改变,右边的车队更是排了好长的一条,等待进入百货公司的停车常 「莫邪……热……」韩观封几乎虚脱地从车子的前座爬到后座,懒洋洋的横趴在后车位上,他的身体经过那一次改变后,对热完全没有抵抗力,有办法在气温三十度的状况下昏倒於大街,在摄氏零下十八度的时候却打赤膊堆雪人。 肯定是天上的神仙看他不爽,不高兴他一个人类能跟他们一样长生不老,才会好心成全他跟莫邪,却给他这样一个极诡异的身子。最讨厌的还是他那一身雪白皮肤,跟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是十六岁的脸蛋,害他老被当成未成年人给轰出门,要找工作超困难的,走在大街上绕一圈,手中星探的名片可以凑成一百张一盒。 像莫邪的话多好,不像在明朝的时候杀人要负责埋屍,现在杀人还有花不完的钱可以拿呢!而且莫邪又没指纹没啥DNA可以检定,员警想捉都捉不到。 「再忍耐一下,快停好车了。」这一次的任务是到热带来执行,这里的天气实在是不适合封,不该带他一起来的。 韩观封点点头,起身将俊美的脸蛋靠向车窗,然后不远处刚从一部积架下车的两个人让他瞠大双眼。 「莫邪?」 「什么?」莫邪熟练地倒车入库,熄火。 「我一直都忘记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当初你诞生的时候,应该还有一把叫作干将的剑吧?」他实在是太糊涂了,这么重要的问题居然一直没想到。 「是有。」怎么会突然想问她这个? 韩观封很快下车,习惯性地牵起莫邪的手。 「那……干将是你的谁?」 莫邪皱眉。「我们不像人类一样有什么血缘关系,真要论的话,我跟干将视同一对夫妇所造,来自同一剑炉,同样的材质,应该算是兄妹……」 「双胞兄妹。」韩观封很肯定的告诉她。 「为什么?」 他朝她一笑,手指着逐渐靠近的两人给她瞧。 莫邪移开目光,然后瞧见比她高上一个头,拥有强壮男性躯体,却生着一张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俊美脸庞。 那人感觉到她的注视,回视着她,冷然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如同她一样。 接着,他们得到所要的答案,那人一旁的少年,喊了他一声—— 「干将。」 --完-- ★欲知〈凶剑情史>干将与顾年年的轮回苦恋,请锁定《干将》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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