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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鼓朝凰 / 作者：沉佥


楔子

天朝景福四年，深冬。
帝都的冰花未销，红灯还冷，盼得，是凉州边陲八百里加急战报。
自秋起，西北道凉州军与西突厥强敌交锋，将突厥人逼退三弥山中，至今已有月余。大雪封山，胡人弹尽粮绝，我军亦不待持久。胜，则胡虏俯首边城得安；负，则功亏一篑，突厥人一旦仰仗天险得以喘息，来年反扑势必凶猛愈烈。成，败，在此一举。
京大内灵华殿上，仁宗李晗正襟而坐。分明是在内廷，他却紧张得十指扣紧，死死按住膝头。
一旁凤钗华服的女子不远不近立在窗前，俏丽脸庞透着清冷之气，眸色缥缈。那神情，分明是遥遥盯着远方。
内侍监韩全躬身上前来，拢了拢炉子里的火炭，又捧一杯暖茶小心翼翼递上李晗面前，轻道：“宅家，用杯茶罢。”
李晗茫然接下，却僵在唇边，呆了半晌，一口未进，重重将之搁在面前案上。他沉声叹息，起身，来来回回在殿里走，时而拉扯绣绒盘领，焦躁不安下，宛如一头无法呼吸的的受困之熊。
忽然，只听殿外高呼：“陛下！妃主！凉州捷报！”
闻之，李晗几乎是惊跳起来，一眼瞧见，中书令裴远捧着漆红贴翎的捷报奔来，不禁喜上眉梢，忙唤道：“子恒不必拘礼！快上来说！”
裴远径入殿上，向李晗一拜礼，抬头再去看一旁那女子。
那女子也正看他，两相接目，眸光深浅。
裴远又微施一礼，将捷报奏上，道：“凉州大捷。蔺将军亲领三百精骑，借道高昌，穿插奇袭，斩断胡人后路，与凤阳王所率凉州大部合围大捷，生擒戈桑烈汗！西突厥二王子阿史那速鲁请和称臣，甘纳岁贡。”他说时，又下意识看了眼那女子。
那女子眼波流转，明暗涌动下，竟看不出颜色，只余一片浓稠玄黑。
“好。好啊。”李晗抚掌而笑，整个人也松懈下来，又追问道，“白善博打算何时将戈桑烈押解回来？他和蔺慕卿谁留在凉州善后？”
裴远神色一僵，静了片刻，才道：“已经……回来了。”
“已经回了？”李晗微惊。
裴远再抬眼去看窗边女子，正见她撑着窗棂，纤手竟泛青白。她的脸色也是白的，几乎不见血色。裴远深吸一口气，嗓音却沉了：“戈桑烈已押解到京。凤阳王和蔺将军也……也都回来了。就在太极殿外候旨。”
尚不待李晗开口，那一直沉默的女子却忽然问道：“是……两个都回来了么？”她抬起一双墨黑眼睛，紧紧盯着裴远，一步步上前来，直至迫视。
李晗眉心一跳，轻唤一声：“淑妃？”
那女子却置若罔闻，只紧逼着裴远。
裴远下意识后退半步，沉默半晌，垂目轻道：“回妃主。是。都回来了。”
那女子闻之忽然冷笑。“骗子。连骗人都不会的骗子。”瞬间，她眼中泛起血红之色，拂袖转身便走。
“阿鸾！”李晗紧张，由不得竟当着外臣脱口呼喊出爱妃闺名，似想追上前去，却喉头发紧，手足冰凉，怎样也迈不出步子。
恢宏殿宇，天朝皇都，此刻竟似空荡荡的凄冷。玉砌宫廊间，只有那一袭华贵宫装，拖曳成雍容却孤独的身影。
她急急前行，愈来愈快，几乎要奔跑起来。冷风翻飞了她的衣袖裙裾，宛如展翼，面颊寒冷刺痛，飞入发鬓的额黄朱纹犹如一只匍匐在白皙玉额的蝶，透着妖娆绮丽的寒冷。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怦怦得胀痛，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直到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高挑，沉静，眉眼深刻。他站在那儿，衣不解甲，身后，一口四方漆黑的棺木躺得静默无声。
瞬间，心口炸裂般剧痛。她只觉双眼漆黑，按着心口，勉强站在太极殿白玉雕龙的台阶顶端，浑身无力。
随后赶来的宫人上前扶她。
她忽然用力一推，将那宫人推得摔倒在地。她三两步步下台阶，径上他面前，久久盯着那张令她爱恨难明的脸。
她问他：“为什么是你活着回来？”
他回望着她，微拧眉，眸色淡而含哀。他反问她：“原来你希望死的是我么？”
她熬红双眼，盯着他，咬唇不语。
他微微阖目，长叹：“阿鸾，你若真如此恨我……大可以亲手杀了我。”
他竟这样说。
他竟然，还是这样说。
蓦得，她像被灼伤的雌狮般狂怒而起，不假思索竟已抢上前去，劈手抽出他腰间佩剑，狠狠往前一送。
长剑，盔甲，肌骨，刹那啸鸣，刺耳，锐痛。
她看见他眸中陡然上涨的震惊，瞬间快意，却在瞬间之后，浑身颤抖。
殷红鲜血从他唇角缓缓淌落，他反而扬唇笑了起来。他握住她的手，连着剑柄。他的手掌湿冷，却依旧是宽厚的。他握住她，忽然，用力将她拥进怀里。
她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呜咽尖叫。
她感觉到三尺青锋彻底贯穿了他的身体，滚烫浓稠的热血洒在她身上，火烧一样剖心剜骨的痛。
她和他一起跌了下去。
她在人群混乱惊呼中抱着他，仰天大笑，笑着笑着，泪如泉涌，而后，放声大哭。



卷一 天降青鸾鸣紫徽



鸾说·痴恋


我总是反复的回想，回想与他相见那一刻，白衣翩翩，玉冠凤姿。他对我微笑，温柔，温暖，温情脉脉。
我从颠沛流离中睁开眼，抑制不住心底痴狂的尖叫。
我见过他，是的，我一定见过他，在幼时，小姑娘沉湎的梦寐之间。他就是那风雅的谪仙，无尚的神祗。我曾一万次的仰望他，如同仰望苍穹中那颗最高、最亮、最光芒四射的明星，即便灼目若盲，依然痴痴地不愿挪开视线，直至泪流满面。
那时，我想，我真的什么都愿为他去做，只要能在他身边，感受相拥间绵绵的暖意，便是万死，亦无憾。

——墨鸾

章〇一 见鸾凰



她踏入兰芷芬芳浸润的香汤，蒸蒸白雾将幼嫩莹白的肌肤朦胧包裹，纤足传来灼热触感，酥麻的令她有些怯了。她便迟疑地顿了下来，静立氤氲缭绕之中。
“小娘子莫怕，一会儿便不觉得烫了。”身后侍女抿唇笑着，轻推她一把，将她按下去。
她惊了一瞬，咬牙抱臂缩在水中，待那针扎般的绵密刺痛过去，才缓缓松了手。浸润额发下掩着细汗，脑海里却半沉半醒拥着白雾，茫茫的，她看着水面下微微透着酥红的双手，不禁轻吟。
“这可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真美。”那侍女挽着她柔滑青丝，眸光却落在她右肩胛处胎记上，那一抹青红交错，状如飞鸾耀日，一派妖娆。
这胎记，是阿娘留给她的。那便是她身份的见证。
她缓缓抬手捂上肩头，想起母亲，顿时成哀。
她本是荆州南郡的一个乡下丫头，但如今，她却住进了皖州凤阳侯府，侯府上下，人人尊她一声小娘子。
她本姓姬，但如今，她姓白，哥哥替她起的名字，叫作墨鸾，白墨鸾。
她还清晰地记得，连年随楚江潮汛而起的蝗患造就了家乡的千里荒凉，阿娘在那一场饥荒中去了，撇下了阿爷、她还有年仅五岁的阿弟。
但她却被阿爷卖给了人伢子。
母亲才撒手人寰，父亲便不要她了，她心有哀，不敢怨。她对自己说，阿爷很难，留下她，一家人都熬不过灾荒。她是阿姊，要晓得迁就弟弟。
于是便从荆州到皖州，辗转被卖入伎馆，而后，那个白衣清俊丰神如玉的男子救了她，带她还家。他姓白，单名弈，字善博，是凤阳侯府上的公子，官拜皖州军政节度使，自是挥斥一方。他让她喊他，哥哥。
第一眼看清白弈，她便痴痴的怔住了。
她见过他！一定见过他！
她赫然忆起年幼时曾有过的迷离幻梦。梦中，月光淡洒下，有个谪仙般的小郎君站在她家门前的湖畔草坪，宽袍广袖白衣翩翩。他微笑着告诉她，他在等他的鸾凰跟他回家。
莫非真是梦中仙，特意前来相救？时隔六载，她莫名，只一眼便惊诧。
或许正是为此，她放任自己去信了，那个邂逅于伎馆的陌生男子，跟着他回家。
温暖水脉浸润了神思，她屏息阖目，凭水而倚，仿佛一朵水中莲，一瓣瓣舒展。
忽然，一阵帘动声响，侍立婢女们尚来不及福礼，那人已风也似的转入，而后，呆了一瞬，立在池畔，望着她，眸色中有惊异赞叹流转。
她也呆了，旋即大羞，抱胸躲进水里去，一如那不防被人窥去，立刻便摆尾潜游的鱼美人。
汤池澜动，一旁侍女乐得巧笑：“公子快出去！平日里多精明的人，怎么府上来了小娘子就不习惯了？”
她半张脸都没在水里，满面绯红，透过朦胧白雾看他，多看一眼，又羞得埋首躲去那侍女身后。
白弈回了上阁，换下官服，再到后苑来，迎面已瞧见立在月下花影中的少女，出水芙蓉般的待放姣妍又从心头掠过，不禁暗自莞尔。
他看见了，虽然惊鸿一瞥，但已足够他看清，她肩胛上绝美的鸾纹。
叶先生批爻，言此为天降吉象。她是他的吉星，隐于河汉，辉映荆楚，却又暗连着天阙，奇光异彩，所以他将她摘回家来，等这一块奇璧中飞出耀日鸾凰。
是的，就是她，那流落在野的平阳长公主李姜宓之女，好单纯的一个小姑娘。
六年前，他便去过荆州，见到了这个公主之女。或许，一场月下湖畔的邂逅，对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而言恍如梦境，但在他掌中不过一支随意而动的光轮。
父亲与叶先生的意思，叫他那时便直接将她带回来，留在家中教养。
可当那小小的女孩儿，在月下湖畔的黄草地上，抱着母亲织就的小毯递给他，还担忧地关怀他不要被冷风冻坏了时，他在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要让她无雕饰的长大，让她萃取天地自然的钟灵独秀，还有她的母亲——那位断然抛却一切的天朝公主无人可及的气势与坚韧。
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做错决断。如今的她，相较之六年前南郡初见时，愈加与众不同。
那是他得信报，知她已到了凤阳，前去“伎馆”看她，扮作个闲游贵公子。时隔六载再相遇，她将一壶烫酒泼得他满身，酒觞玉壶碎了一地。
他看见她颤抖着，瑟缩如无助幼猫，一双眸子里却沸腾着不容侵犯地强悍，玉碎之气。
分明是柔弱雏鸟，却有如斯刚烈。这便是先生替他算出的吉星么？
一瞬，倩影交叠，也是十二、三岁，豆蔻年华。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样的眼神，熟悉至刻骨铭心，甚至是她哭泣的姿势，坚强而又脆弱，竟让他瞬间茫然，险些不知所措。
他静了许久，宁下神来对她百般温柔，不责怪，不勉强，只是关怀。温柔善良的翩翩公子，总是落难少女最易寄情的对象。
临走时，受雇鸨儿笑问：“使君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他笑应：“打她几顿，让她逃走就好了。记住，不要伤了脸，更别让她知道。”
鸨儿掩面笑得双肩乱颤：“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虽说模样俊俏，可琴棋书画一样也不会。使君在她身上花这样大的心思，就不怕碎了州里一地芳心么？”
他只微笑道：“留她半个月再放走罢，别让她逃得太快。”
授之以希望，再将之敲碎，他就是要她受尽苦楚，在濒临绝望之时失而复得。然后，她会记得他一辈子，死心塌地。
正是如此。
他并不是旁人眼中那个勤政亲民的使君，也不是温良如玉的佳公子，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自己从来都很清楚。
半个月后，他将她带回了侯府。他在僻静小巷尽头找见她。她蜷缩起身子，遍体鳞伤，唯有双眼依旧明亮。
一瞬，他甚至惊诧她竟被打成这样，险些忘了幕后操盘的刽子手正是他自己。一定是她太执拗激烈，惹恼了那鸨儿，才遭此狠手。
那浑身冰冷的少女倒在温暖怀抱，呆呆望着他，许久，忽然抓住他衣襟，号啕大哭。
“我阿娘……去了，阿爷卖了我……大概是为了……为了养活阿弟罢。”她哭了许久，垂着眼帘，嗓音沙哑。
她终于敞开心扉，短短一句话，却是心底最柔软的脆弱。
他轻笑一瞬，又莫名有些心痛。
这单纯的小姑娘决不可能想到，所谓的人伢子与卖身契不过他一手炮制的网，只为网她这羽翼待丰的鸾凰回来，死心塌地跟随他左右。她更不会想到，那让她担惊受怕吃尽苦楚的伎馆、鸨儿本从不曾存在于凤阳坊间柳巷，更已彻底人间蒸发。如今，除了他的亲近心腹，再没有人会知道，他拐了姜宓公主的女儿回来。
但她是这样坚强的姑娘，竟至让他于心不忍。
他轻抚她的头，叹息：“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妹妹，名叫墨鸾，好么？”
她望着他，静静地点头，泪又流了下来。
她流泪的模样，令他隐隐地愧疚刺痛。
每每想起，他总瞬间诧异，旋即归于一如往昔的波澜不惊。或许，只因对手是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他才多少有些心生不安罢。
但他别无选择。
他看着面前乖巧少女，习惯性地露出温柔微笑，问她：“阿鸾，今日还好么？”
墨鸾应道：“早晨先生教得三十篇诗经都已背熟了，又练了一曲幽兰小调的引子，先生说明日可教我全曲了。这会儿等着哥哥回来继续学棋呢。”
白弈闻言正暗惊，却听见身后叶一舟跟上来笑道：“小娘子聪敏，学起东西来可比公子当年还要快得多。”叶先生是他自幼的教习先生，可谓侯府上的肱骨谋臣。
叶一舟话音方落，已有人声道：“那还不是我们小娘子勤勉，从早起到这会儿才刚歇了多久？都还没用膳呢。”看去，却原来是侍女静姝捧着食盒从不远处过来。
白弈笑道：“你这样拼命做什么？不要累坏了。”
墨鸾却只摇头，颔首浅笑。
一瞬，白弈由不得略怔了怔。这样干净纯粹的笑容，带着些青涩娇羞。他又忽然想起那日她一壶酒砸得自己满身湿，不禁微妙的，心底一动。
这小姑娘，时而激烈，时而静好，却又那般浑然天成，没有半点矫饰。他看着她，浅浅勾起唇角。勿须怀疑，假以时日她必将成为他棋盘上最耀眼的一枚子。
静姝留白弈一同用膳。他笑辞了出来，打算回书斋去。
昨夜，潜山山匪入了凤阳城，神不知鬼不觉取了盐商大户卢云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便是让白弈来说，那卢云也死有余辜。卢商把持盐市，坐地起价，压榨百姓，他早有所察觉，只是碍于卢商乃江浙大户，总揽盐市，既是皇商，又与江湖上的盐运帮派有所来往，轻易不敢妄动。他本已在紧密谋划，培植旁几家盐商，先待削弱卢家势力，谋定而后动。不料，半路上却忽然杀出这么一件乱子来。
那潜山匪首，却也是他家旧识——靖国殷公之后，前绥远将军殷孝殷忠行。
那是天朝昏昧下，无数阴云中，至极惨烈的冤屈。
走兽未尽，良弓已碎。莫须有的拥兵谋逆之罪，终成殷氏满门忠烈的催命铡。
十年含冤流亡，九年前落草潜山，这才有了殷孝与白弈六年对峙相争。
遥想当年，西突厥犯边，凉州告急，殷忠行一骑当千万里救父，七出七进杀得围城敌军狼藉惨败，千军万马中一刀剁了西突厥元帅脑袋，戳在天朝大旗上，白浆迸裂红血飞溅，唬破了多少胡兵的胆。
殷孝，是白弈多年来一心想要收服的虎将。
但无论他怎样恩威并施，殷孝偏是不降。“吾本匪类，死不招安！”如此虎吼，余威赫赫。非但如此，今时今日，殷孝竟领山匪入城杀了人，更悬首示众。
即便杀的是个该杀之人，也是法不能容。否则旁人纷纷效尤，但凡有了仇怨或是看人不爽便拿来杀之，岂不天下大乱？
想起殷孝，白弈唯有暗自苦笑，虽爱其才，却也着实恨之麻烦。今日一整天他都忙于安抚卢商，巩固城防，避免私怨械斗，又要部署官盐，随时防着盐市异变，便是此刻还得赶着连夜谋定方略，明早拿去与刘祁勋等诸将商议了，给殷孝点教训，即便拿之不下，也不能再叫之这样胡来。
但他却给叶一舟拦在了回书斋的半路上。
叶一舟笑问他：“公子近来忙得连回府用个膳的功夫也没有了么？”
白弈眸光略微闪动，反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叶一舟道：“公子方才为何不留下陪小娘子用膳？”
白弈闻言大感意外，不禁笑道：“先生怎么忽然管起这个？”
叶一舟摇头道：“若此时不是在凤阳而是在京中，那也不是墨鸾小娘子而是东阳公主，公子还会走么？”
他二人接连四五句话全是在互问，但叶一舟问到此处，白弈眼神却忽得变了。东阳公主李婉仪，圣上与王皇后嫡亲之女，他处心积虑在天朝宫阙中谋下的另一枚玉子，如今已是他御旨赐婚的未婚妻。但那只有尚主之利，无情。
叶一舟不待白弈开口，又兀自道：“公子若是将在京中待公主的心思花一半在小娘子身上，或许还可指望有朝一日她能帮你一帮，但若只像如今这样，不如早早派人拿下姬氏父子，将他们父女姊弟三人一并除去，免得日后东窗事发，留下后患。”
忽闻叶先生说出这样狠话来，白弈由不得心头一震，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待她还不够么？”
叶一舟道：“若公子仅是收留个可怜姑娘回府那真是已做的太够了。若公子仅是认个妹妹那也足够了。可公子莫要忘了，你谋回来的不是个普通女子，而是一只鸾凰，你对她有多高的期望便该为她花多少心思，如今小娘子对公子之情至多不过是感激，公子凭什么认为她日后会心甘情愿替公子出生入死，即便得知真相时也不会反生仇恨与公子为敌？”
白弈闻言静一刻，缓声道：“学生驽钝，还请先生直言赐教。”
叶一舟一笑：“公子不是驽钝，只是不愿自将话说出来罢了。但叶某既是公子的老师，本就是要替公子谋划大事的，也不怕替公子担什么。
“公子，若你仅想要一个女子能心甘情愿为你而死，只需给她莫大的恩惠让她感恩图报便足够，但你若想要她能死心塌地为你而活，即便吃尽世间万千苦楚也能为了你咬牙活下去，除了让她爱你，没有别的法门。
“公子若真想将这柄宝剑磨出锋利来，需要下的功夫怕是要比待公主时更多些才够。”
脊髓瞬间阴寒，白弈静默一瞬，轻叹：“先生也以为我是个铁人么。返京叙职时是因为清闲，这才能得空陪伴公主，但回了凤阳军政要务一日不可耽搁，又还有那殷忠行要盯着，我哪里还有功夫——”
叶一舟摇头道：“公子，你既已选择动手去做一件事情，那便该想尽办法将之做好，否则不如从开始便不做，何必再找借口？真要做大事，需不得这般妇人之仁。”
一席话犹似利剑，一刺见血。白弈拧眉立在夜风里，盯着叶一舟离去背影，半晌才沉沉吐出一口气来。
到底是自年幼时起便从旁教导他的叶先生，这样轻巧已一眼将他看穿。他确实不想在墨鸾身上再做这样的手脚。他本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但偏是这个小丫头，屡屡令他心生愧意。
他已经骗她一次了，难道还要再设一个更大的骗局将她骗得骨头也不剩么？
心底蓦得一虚。
然而，他却异常冷静地明白，叶先生所说的便是现实，一字不错。
他在冷风里自哂一瞬，看着寒冷月光洒下的一片戚寂，忽然，心底隐隐有一丝烦躁浮起，却又很快便沉没不见。



章〇二 变风云



时值永贞九年十月末至，初冬凛冽悄然席上，诺大个凤阳府已被飞霜白雾和冬日暖灯厚厚妆裹，妍态尽展。
白弈乘车从军政府出来，一路不急不缓向侯府驶去。
数月来，不断有逃荒饥民流入皖州，只因皖州富庶安定。但如此一来，州里的压力便愈渐得大起来，除却分拨帐篷与粥粮，值此人丁混杂之时，治安更尤为重要。
但殷孝偏在这时入城杀了人。
几日前，他亲自去见了盐商卢云之子卢杞，以图先行安抚。但卢杞提出的条件却分外苛刻——卢杞让他派军替其父开山凿坟哭孝发丧。
初闻一瞬，他着实震怒异常，恨不能将那嚣张的家伙撂倒拖出去鞭笞示众。不过一介商贾，竟也敢辱我军威！
但他强迫自己隐忍了。
过刚易折，柔韧长存，古训如此。
于是他到底应承下来，二话也不说。他另找来中郎将刘祁勋，暗令他故意在殷孝野寨旁大造声势。
不如将计就计。收拾卢商不过早晚，眼下他更在意的，是收服殷忠行。
六年对峙，那殷孝愈发的沉敛，始终倚仗天险，坚守不出。殷孝其勇，再加地利，诚不可与之争锋。如今，他便要借机，将殷孝从山寨里激出来。
接连几日来，他估算着，殷孝也该有动作了。
白弈看一眼半明半昧天光，不禁扬唇。
白日商摊已差不多散去，夜市未上，凤阳街市难得露出一派盛筵将起前的清淡模样。
忽然，一道青影掠入车内。白弈眸光一闪，扬手截下，却是白氏传信的青竹筒。他将之拆看了，不动声色收入袖中，喊车夫停下。
路边，一位老者正收摊，摊上只剩一只竹笼，内中一只杜鹃正哀哀地蜷缩着。
白弈上前问道：“大叔，这鸟儿怎么了？”
老者道：“捕回来时伤了翅膀，卖不出了。”
白弈取出一吊钱递给老者道：“卖给我罢。”
那老者一惊，推拒道：“使君，这鸟已伤了。何况，这……这也要不了这么多钱呐！”
白弈微笑道：“这些钱你拿回去团年辞岁使。入冬了，别再捕鸟了，怎么也要让它们喘一口气才是。”
老者呆了片刻，展眉笑道：“使君可真是善心人。”他正要将鸟笼罩上，白弈却拦下他，反打开笼，将那只杜鹃捧出来抱在怀里。
小小的鸟儿伤了羽翼，只能缩在他掌心，无助地张望，圆圆眼中有惊恐流露。白弈轻轻蒙住它的眼，感觉那小小的一团温暖在掌中不住地颤抖，心却忽得莫名一沉。
他回了侯府，将这只杜鹃交给墨鸾。
墨鸾给那小鸟安置个软布铺垫的小窝，与侍女静姝二人细细的给它理伤。“多可怜的小鸟。”她轻声叹息，眸中流淌，全是哀伤和心痛。
白弈闻声心下微颤，脑海中却忽然挣出一句辩白——捕鸟人也要吃饭活命。但他并未说出口来，一切只是那双墨黑眼眸背后深邃的漩涡，掩盖在平静温和的微笑之下。
墨鸾却柔声道：“哥哥你是好人。”她抚着小鸟喃喃叹道：“没事了，过两天你的伤好了，就又可以飞了。”
眉心猛然刺痛，看着面前少女水一般清澈静柔的笑颜，一刹那，白弈只觉得心口竟堵得喘不上气来。他暗暗调息，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阿鸾，今晚咱们不学棋。你留在屋里照顾小鸟，好么？”
墨鸾闻言，绽出一抹恬美微笑，点了点头。
白弈转身快步走掉了，待径直出了后苑才渐缓下脚步来，由不得刹那怔忡。他这是怎么了？动摇过多，于他而言，怕是绝非好事。
自那日受了叶先生一番训诫，他便尽量抽出空来多陪墨鸾。买下这只杜鹃确有他的顾虑，怕那些捕鸟人不知收敛今冬捕得太狠，来年便没有了米粮袋，但也有想带回来哄人的心。小姑娘总是最喜欢这些可怜可爱之物的。
可她却说他是好人。
他的前思后虑落在她眼中便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他是好人，所以救这只小鸟回来。
他是好人。是呵，一个欺骗她利用她的好人。
白弈不禁自哂。
这世上怎能有如斯简单透明的人？这样的人，竟也能活到今时今日。
曾几何时，也有人如是对他说。但那时，他大概还真的是个好人罢。只可惜，那个好人已死了。
无端端地，这样的念头便从心深处浮了上来。他皱眉将之拂去，进而无奈暗叹。只等今夜一役毕了，便商拟一条法令颁布出去，限制那些捕鸟人的抓捕期和线网疏密，这样，该就好了罢。
他正如是想着，猛地，只觉身后陡然冷风劲起，尚不及有所动作，颈边已是一寒。
来得竟这样早？
白弈心下暗惊一瞬，旋即不由赞叹。
果真不愧是殷忠行！非但轻巧绕过凤阳城防不被察觉，便是潜入这侯府也能悄无声息，甚至把他派出的家将也甩掉了，他本以为还能先再收一次线报，之后才会面见其人。
他在暮色回廊上微笑道：“殷兄来得好早，小弟的待客茶却还没有沏好呢。”
暗夜光影交错下，殷孝眸中一闪而过的凉意正映着手中九环刀寒光，一齐落在白弈颈边。“茶没所谓，”殷孝冷道，“寨里有大碗的好酒，烧热了，正想请使君前去同吃。”
后苑屋内，静姝端来点心，墨鸾将之捏碎成渣，喂着小杜鹃吃了些，又喂了水，将那小鸟儿抱在怀里轻抚，心中忐忑隐动。
白弈从未中断过教她下棋。每日无论他多晚回府，这一件事总是要做的。可今日他却说不学棋，只叫她照顾小鸟。
莫名的，她竟在夜风中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腥潮。
“静姝阿姊……”她回身去唤静姝。
静姝从里间转出来，笑应道：“小娘子怎还改不过口。叫婢子静姝就好。”
墨鸾蹙眉道：“哥哥今日……有什么事么？”
静姝眸光闪动，道：“能有甚事。”她上前拉起墨鸾，劝道：“好不容易歇上一日呢，小娘子早些睡罢。”她又唤另一侍女水湄道：“水湄，你来替小娘子梳头，我去打水。”
一直静待在门边的水湄这才闻声望来，静了静，道：“姊姊你替小娘子梳头罢，我去打水。”说着，她已起身要去。
“等等。”静姝却忙拦上前去，“你做什么去？”
水湄眼波流转，轻声道：“去替小娘子打水呀。姊姊以为我能做什么去？”
静姝叹道：“公子交待过了，今儿晚上不许出后苑，你可不能给公子添乱。”
水湄静道：“姊姊说的我记住了。”人却没动，依旧立在门前，似乎并不打算退让。
墨鸾静看这一回，心下已是明了。府上今夜必是有什么要紧事的。只是大伙儿都不告诉她。可这会是什么事情？看静姝和水湄如此紧张，莫非是什么危紧事么？那哥哥他……他可会有危险？她忽然慌乱起来，旋即却又呆呆地愣住了。便是大事又如何？她什么也做不了，半点帮不上忙。或许，正是因此，他们才索性什么也不告诉她罢。
她看着静姝水湄相持不下，默然片刻，轻声开口道：“阿姊不要忙了，我……我此时还不困，不想睡。”
静姝闻之略挑眉，便即笑道：“倒也好。那也不忙去打水了，让水湄陪小娘子下棋罢。我给你们录谱。”她边说边拽了水湄一把。
不想，水湄却一把将静姝推开，冷道：“公子这会儿怕是正与那些山匪短兵相接呢，你们也玩得下去。”
她声虽不大，但屋内却顿时戚寂了。
墨鸾闻言惊得气息一窒。
原来哥哥竟是拿山匪去了么？
她当然知晓日前山匪入城杀人之事，却万没有想过白弈竟需要亲自与那些凶恶匪盗直面。她一时无措，有些呆住了，惶惶地，却听见静姝道：“水湄，既然我比你早入府两年，你又还喊我一声姊姊，这事你须要听我的。公子早吩咐过，姆姆也叮嘱过，咱们今夜要好生照看着小娘子，不许出后苑半步。”
水湄却轻道：“姊姊，小娘子是主，你我是婢，依我看，还是小娘子说话才算数罢？”她忽然看向墨鸾，紧紧盯死墨鸾双眼，问道，“小娘子，公子此时危紧，难道小娘子就不担心么？”这样问话，俨然已有诱导之意。
“水湄，你——”水湄这样说话，静姝不禁急恼，忙上前，柔声抚慰墨鸾道：“小娘子别担心，其实真不是什么要紧大事。那些小匪小盗的，早六年前就是公子的手下败将了，恁抬举他们做什么。咱们公子的能耐，还怕了他们不成？”她说的轻描淡写，惟恐墨鸾心中紧张，起意顺了水湄。
墨鸾看看静姝，又看水湄，见两双眼全盯着自己，眼看立时要自己拿个主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自然是担心的。
打从听见“山匪”二字，她便已乱作一团，一颗心揪着的全是白弈安危。若是那些凶徒伤了哥哥可怎么办？她连想也不敢去想。可担心又如何？若真有法子能帮上忙，她当然在所不辞，可若是没有，与其莽撞添乱，倒不如乖乖祈福等信得好。只是，这话要她如何去说？顺了水湄不妥，但若顺着静姝，水湄必定要不痛快……
她抱着那只小杜鹃，抬眼回望静姝水湄，举棋不定，正静默，猛地，却听苑外隐隐一阵乱声起，似有兵戈撞击。
瞬间，屋内三个姑娘俱是一惊，面色已全变了。
只刹那，白弈身形一动，已如随风之影般闪开，再落地掌中已多出一柄细长银剑，剑花抖，点殷孝咽喉而去。
殷孝没料想白弈身手竟能如此之快，惊骇间利剑已至近前，想回护隔挡已是不能，情急下反敞开了手脚，九环刀一转，以攻代守，由下至上向白弈右臂削去。
白弈掌中剑灵巧旋动，晃开殷孝大刀，如凤回身，振翼重来，直逼殷孝心口。
殷孝呼喝一声，刀若猛虎，剪尾一击，劈那长剑而去。
只听“锵”得一声响，白弈剑身一震，当空里连滚几圈，却挽一道亮弧而下，陡然暴起，刺得，却是殷孝眉心。
这连环三剑快得似迸发于一瞬，竟将人压得几无还手余地，轻功剑法又是大大的今非昔比，饶是殷孝眼看利剑已剜目而来，依然忍不住大声赞道：“好功夫！”他略后仰，横刀上扬将来剑震开，急速旋刀，已破风劈去。
“殷兄过奖。”白弈淡然微笑，轻灵点足跃起，在殷孝刀背上一踏，若惊鸿，翻身抖剑，已是寒光又起。
他二人阵上谈笑自若，丝毫看不出刀剑间相搏激烈，你来我往数百回合分不出高下。
黔夜庭院寂静，只听得风声飒飒，夹着刀鸣剑响。
殷孝此行，本是恼急了寨外聒噪，想要奇袭侯府以解危困。但他生平没逢上过这样的好对手，一时战得酣畅淋漓，痛快已极，险些将此行本是要偷袭白弈围魏救赵的目的也忘干净了。没料想，一旁却猛然有杂声起。殷孝闻声心头大震，正不知是何状况，白弈却已在瞬间收剑卷风跳出战圈去。
只见白弈面色陡然寒了，浓黑眸中刹那闪过寒冰凌厉，沉声道：“我还道殷兄是真豪杰，不想跟山匪流寇厮混久了，竟也学上些下三滥的损招了。”他声不高，亦不重，但显是已有了怒意。
殷孝被他这样一斥，不禁愣了一瞬，便即反怒道：“你胡说的什么？”
白弈唇边却溢出一抹冷笑来，道：“若非殷兄麾下良将来，那边又怎会有兵戈声起？只是我府上后苑却是女眷居所，殷兄要拿人办事来找小弟便是，动上了弱质女流也很妥当么？”
殷孝闻言大惊，心却是猛地一沉。他领了七八个人下山来，却没让他们跟进侯府，怕的是人多手杂反容易出纰漏，故而叫他们在外头埋伏接应。莫非真是那几个蠢货匪性不改竟自闯了进来，对人家的女眷动了手么？立时，他冷汗淌了一背，手心也凉了。对女人动刀，这等丢脸的事，便是杀了他他也是绝不做的。他咬牙挣扎道：“我殷孝行得正站得直，岂会行此鼠辈之举！”
白弈只冷着面色不应。
顷刻间，却已有兵士扭着几个人推了过来，竟真是那些个山匪，各个灰头土脸，根本不敢抬起眼来看殷孝。
只瞧上一眼，殷孝已给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挥刀将这几个废物全砍了，当场便要发作，张口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只把牙咬得咯咯响，险些悖过气去。
白弈叹道：“殷兄乃鸢鹰鸿鹄，何必偏要与鸠雀为伍？今日之事，小弟知道殷兄乃是受人牵累，可以就此揭过不提，但往后呢？若再起事端，旁人又会怎么说？殷兄忠烈名门，却明珠暗投，遭此非议，实在令人叹扼。”
此一番，话说得好厉害。殷孝名家将门之后，即便十年沉冤，又哪里会真甘愿落草为寇？更不消提再摊上些辱没家祖的污名。但殷孝却是天生一股子倔犟，只一想到朝廷昏昧圣驾凉薄，让他招安是万万低不下这个头来。他皱眉道：“你只管将这几个畜牲交与我带回去，看我打断他们的狗腿！”
白弈又叹：“殷兄何必如此固执。”
殷孝咬牙不语。
白弈静盯着殷孝看了片刻，苦笑摇头。“也罢。”他挥手道，“放人。送殷将军出府。”
殷孝眉梢一跳。虽说他犟着一口气，但却也着实没有想到，白弈放人竟放得这样干脆。
六年相争，剿匪的却屡屡待他这山匪礼遇有加。
莫非这小子真要效仿武侯七擒七纵么？可孟获那样的蛮夷匹夫又岂能与他同提并论？
思及此处，殷孝心中傲气愈盛。那几个山匪已被松了捆绑。殷孝二话不说，拎起带头的便走，其余几个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依旧是头不敢抬。
行至侯府大门前，又听见白弈追上来道：“殷兄可需要小弟准备车马？”
殷孝瞥他一眼哼道：“你家的车马赶的上殷某脚力么？”
白弈一笑：“秉烛夜游也不失为乐事一件。小弟送殷兄出城。”
殷孝也不跟他客气，大步就走。
直到了凤阳城北门前，眼看便要出城去。白弈又出声道：“殷兄真非走不可？”
殷孝不理他，兀自先将几个手下全丢出城门外去，对白弈拱手，道了声：“后会。”言罢，转身走了。
白弈一直盯着殷孝，直至那一抹背影渐渐被浓夜吞没，这才收回目光。
此一局棋，他可谓是煞费苦心。他安排了家将混入寨中，潜伏数载，那些山匪骨子里是什么习性，早摸得一清二楚。他是故意叫那内应挑嗦几名山匪来攻后苑，又派兵设伏后苑外，只等着拿人。如此，内应是再不能在山寨中留了。抽掉多年的内应，为的，不过是设局震殷孝一震，冀望能让殷孝脱离匪帮效力帐下。他甚至还牺牲了麾下弟兄们的骄傲。
可殷孝却依然不降。
白弈暗自长叹。这个殷忠行，便是做到这样地步，仍是收之不住么？
他无奈苦笑，转身要回府去，早已有跟来的家丁请他上车，他却只牵了匹马来骑上。夜风扑在面上，冰冷，却格外清静。
至少，殷忠行走时已能与他拱手说声“后会”了，他便不信，这人还真能是铁打的，既然六年都已等过，又还急于这一时么？
如此一想，心中才又渐沉定，他轻夹一记马肚子，纵着马儿奔开去。
然而，眼看还差着半条街便到侯府门前时，迎面，却见一个人策马疾驰而来，竟是中郎将刘祁勋。
他心中登时紧了，忙一把拽住缰绳，出声问道：“祁勋怎么在这里？”
那刘祁勋奔近跟前来，一开口没说上话，脸却先涨红了，憋了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公子……我……我们把那山匪寨子给……烧了……”
猛闻此言，白弈只觉眼前一黑。
烧了？这家伙竟把殷忠行的野寨给烧了？！
他苦心经营六载想要收殷忠行的心，好容易有些进展，眼看一步步便要大局落定，这家伙竟然就这么一把火……
白弈大怒，强自稳住心神，静了又静，再三隐忍，才没一鞭子狠狠抽在刘祁勋脸上。



章〇三 心儿深


眼见刘祁勋自知铸成大错的惶恐模样，白弈终是无奈，将叹息也压回腹中去。已经丢了一个殷忠行，他总不能再连祁勋和麾下将士也丢掉。他静下心来，反劝刘祁勋道：“不碍事，祁勋，连日来你也太操劳了，先领大伙儿好好歇息罢，不要想太多。”
“公子……”刘祁勋仍垂着头。
白弈叹道：“这件事错在我，没顾及到弟兄们的感受，勉强他们去给人开山挖坟，太难为人。大伙儿有怨气也是情理之中。你不要太在意，今晚让弟兄们都好好歇息，明日我再亲自去给他们赔不是。”
他姿态已放到极低，说得刘祁勋立时竟红了眼眶，更是指天发誓死心塌地效忠。白弈又安慰刘祁勋一阵，哄着刘祁勋走了，这才放开坐下驹往回去，却是再轻快不起来。
即便不细问情形，白弈也能猜到，必是殷孝离了山寨那帮山匪没了管束，见皖州军撤退便出寨挑衅，将士们怨气冲天，自然便还了手。也着实是他疏忽大意，一心只顾着殷孝，却忘了寨中匪兵和麾下将士的变数，否则，只要交待祁勋在山中多待一阵，待殷孝回了山寨那群山匪有人管束之后，再行撤退，便不会有此一乱。但既已是这样了，他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明日还要先安抚好将士们才是。
好在殷忠行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发现山寨被烧也不会立刻纠集残部杀回凤阳城来同他拼命，大乱子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的。但照此情形看来，短期之内想收服殷忠行已是不能了。哪怕他舍得拿祁勋与这一班将士去给殷忠行请罪，也只能落一个做戏的名头。何况，即便他再想将殷忠行收归己用，也决不能为一人寒了整个皖州军心。
六年辛苦，毁之不过一瞬，他还能不能再坚持一个六年，甚至更久，努力将这个不可多得的殷忠行招揽过来？还是不若干脆放弃算了……？
白弈苦笑。他自然不能放弃。刘祁勋这一把火烧得他心下通明。他需要更得力的部将，只有能跟上他步伐的人才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调遣搏杀时才得心应手。
他忍不住在夜幕中阖目长叹，浑身疲乏。事无巨细，都需得面面俱到，一个不周全便可能满盘皆输。就这么过了这些年，他真是觉得累了。
他任由马儿随意慢慢向前走，在深夜中烙下一串轻缓蹄声，虽不愿承认，挫败感与倦意，却还是悄然卷上心头。
然而，行至侯府前时，他却猛地怔住了。
他看见那个明眸少女立在门前，亲手挑着灯，焦急眺望。夜风轻撩起她的袖口衣摆，她就像寒夜中温柔跳动的一团火，暖而明亮。
不待家丁前来牵马，她已先扑上前来，仰面望向他，呆呆地看了半晌，终于唤出了声，却只是一声：“哥哥！”便有两行清泪，刷得从那双清澈透明的眸子里滚落。
阿鸾……她竟哭了……
猛然，白弈只觉心里一痛，翻身下马，尚不及细思已将她抱进怀里。她的身子这么凉，双手、脸颊全是冰冷的，浸着寒风的温度。
这傻丫头就这样在风里站了多久？
白弈抬手去拭她的眼泪，却在触及柔滑肌肤的瞬间，惊了起来。
不知何故，当他看见她等在那儿，看见她眼中落下的泪，那一瞬，他竟觉有封埋已久的火热从心底破土而出，温暖异常，暖得他把什么都忘了。多少次早有人等候，独独是她落泪的模样让他莫名心痛。她守望的姿势，竟让他真的有了，回家的感觉。
这算什么？失败后的软弱？软弱后的感动？还是，别的……？
他怔怔的悬着手。
他忽然警醒，觉得自己应该放手。可偏偏，却又有个声音在脑海中隐隐浮现，刺痛神经。
为什么要放？他明明是不想放的。
内心深处，一片翻江倒海，白茫茫的挣扎，他静着，反而，彻底呆掉了。
墨鸾亦怔在那儿，面颊红云滚烫。
白弈竟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去，她始料未及，便这样痴痴的给抱住了，全没了方寸。
后苑外杂声起时，她惊得几乎尖叫。
尖锐的兵戈之声传来，刺痛耳膜，她一下便觉得喘不上气来，好似这些刀剑是戮在自己身上一般，从发梢到指尖全是紧张。
这是哥哥和那些山匪交锋的声响么？她不能想象，一想便难过得颤抖。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她只是觉得害怕，非常害怕。
他会有危险么？会受伤么？
她被恐惧压得不能呼吸，像只受惊的鹿一般跳起来便想奔出去。那时，她真的已顾不得细细思考。
但她却被拦下了。
侯府女师方茹从屋外进来，死死将她按回榻上，反复哄劝。
直到一切复又归于平静，她才终于也平静下来。
她跑来侯府大门前等，感觉自己手足冰冷，唯恐再也看不见那白衣玉冠的身影。
生平第一次，她忽然意识到，在一个人的心里原来可以有另一个人如此重要，重要到只一想见失去，便害怕的好似天要塌下来一般。
所以，当她终于看见他回来时，她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哭了。
她想，她大概是感激罢，因为感激所以才这样担心。若非哥哥救了她，如今她会是怎样？他对她太好，好到令她自觉无以为报，好到已然成了她生命中的习惯，令她害怕失去。
可她没想过他会突然抱住她。
她一下子懵了，心湖陡乱，面上烫得似有火烧。这个怀抱如此宽厚、温暖，那男子的气息，陌生却又仿佛这样熟悉。她觉得有些头晕，深深吸气却怎么也吸不到肺里，脑海中哗啦啦旋起一片白浪，便是什么也不会想了。
突如其来的相拥，落在夜色里，又映在旁观眼中，四下里，万籁无声。
那是一次意料之外全无防备的脱轨。
待送了墨鸾回去，终又独自一人时，白弈再也无法忽视心底翻涌的混乱，还有脊背阵阵的发冷。
是惊愕，是震憾，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或许兼而有之。
他只是忘不了墨鸾那双有泪滑落的透明眼眸。
他分明欺骗了她，利用了她，甚至将山匪引向她的居所，一个不留神便可能让她遭遇危险。她却浑然无觉，为他守候，为他流泪。她纯的就像清泉水晶，这般透明正映照着他的那些阴谋勾当，令他惭愧，内疚，甚至隐隐恐惧。
可她应该只是他掌中的一枚棋子不是么？
她如今这样不正是他费尽心机所谋求的么？
他为何要因此而不安？
棋子再美好也不过是棋子，什么时候狼还能不吃羊改把羊羔抱在怀里相好了？
蓦得，一抹幽影在脑海深处掠过。
“阿赫，你死心罢，否则终有一日，你的狠绝要割伤自己……”
割伤自己……么？
白弈哂笑。
是的，你懂我。但你却抛下了我。既然如此，何必忽然又来扰我？
手心渗着冷汗，他站在漆黑的屋子里，久久盯着案上棋盘，没有点灯。冰冷的月光从大敞着的窗子撒进屋来，落在他眼中，泛出粼粼寒意。忽然，他狠狠抓起一把棋子。
她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需要的不是一块美丽的璞玉，而是一柄锋利的玉剑。她要有杀锋，而后他才能用她去杀人。或许，如今他该做的，是先将她柔软的纯善敲成碎片。
冷硬棋子挤压出刺耳哀鸣，硌得掌心生疼，他猛松手，看它们颗颗坠在棋盘上，听一片尖锐的撞击声撕裂寂静沉夜，有种剖心剜骨的爽痛。
忽的，门外一阵轻微动响。
白弈闻声心头微震。他自幼修习武艺，听力极佳，莫说听出门外有人，便是这脚步声是谁他也能立刻辨别。
刹那，一抹冰冷的狠毒从那双浓黑深潭般的眼中闪逝。
没错，他需要一柄锋利的玉剑。
只有让她遭遇背叛，她才会不再天真；只有迫使她与敌人厮杀，她才能砺出强悍。
这一切都只能让她身边之人去做，只有曾为她所信任之人这样待她才会让她感觉到疼痛，但又绝不能是他。
他微笑起来，立刻撩起门帘。
门外的女子似乎正踟蹰，不知该进该退，却显然绝未料到他会突然出来。她猛得吓了一跳，惊退两步，却将怀中食盒抱得愈紧。
是水湄，跟了他六年的侍女，如今同静姝一起跟着墨鸾伺候。
白弈心下冷静了然，面上却透出一丝惊讶来，问道：“水湄，怎么还没歇息？”
水湄正吃惊，眼中瞬间慌乱四起，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反而略低了头。她抱着食盒，轻声道：“我……我给公子做了宵夜来……”
“还是你心细周全。”白弈一笑：“我正有些饿了。进来罢。”说着，他将水湄让进屋来，顺手便掩紧了门。
水湄将食盒搁在桌上，取出一碗甜羹来，双手递给白弈，道：“今日刚酿好的酒酿呢，配了百合和桂花丸子，公子快趁热吃了罢。”
白弈只吃了一口心底便有冷冷笑意浮上。这羹里有酒，绝不只是酒酿这样简单。夜半无人时独自来送这样的宵夜，是该说这女子有胆魄，还是说她鲁莽妄为？他笑着，盯住水湄双眼，问：“水湄，你今年多大了？”
水湄怔了一瞬，低头细声应道：“十八了。”
“想回家去么？可有定过人家？”白弈又问。
水湄立时一惊，但很快眉眼中便全是哀意。“公子……”她咬唇道，“婢子已没有家人了，婢子早已将侯府当作了家，府上的人便是婢子的家人……”
白弈点头，略静半刻，冷不防开口问道：“你看，刘祁勋怎样？”
他此言一出，水湄已再忍不住，惊呼出声来：“公子，婢子……婢子不敢高攀刘中郎……”她蹙着眉，眼角唇边全是委屈。
白弈浅笑：“是不敢，还是不愿？”
“公子！我……我……”水湄被他问得再说不出话，只是喃喃的，似还想争辩。
没料到，她却猛被拉了一把。
她一瞬间有些惊住了，天地一旋，眼前那张俊颜却陡然近在咫尺。
“逗你罢了。做什么吓成这样？”她听见白弈在她耳畔似笑非笑的谑语。温热吐息便在颈项面庞，激得她浑身一战栗，却是从指尖开始一寸寸酥了。“公子……”咛转间一声唤，几近呻吟。
“美酒佳人，只我一人喝就无趣了。”白弈笑着端起那碗酒羹饮一口。
水湄正朦胧怔忡，冷不防温热柔滑侵入唇齿，甜腻酒液度来，她脑子里嗡得白雾上蒸，一口气没跟上，呛得猛一阵咳嗽，却在刹那瘫软的浑身无力。公子……竟这样喂她喝酒……神魂颠倒时，她听见耳畔低语：“乖人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心意，我又怎会不见？”
酒气上涌，一瞬，水湄只觉得自己好似被点着了火。她轻吟出声来，半睁开双眼，看着眼前朝思暮想又已似幻影的人，晕晕沉沉地靠了上去，没有半分犹豫。
酒雾迷香缭绕一室，欲孽为殇。
“哥哥你又故意让我提子！”
早梅花影浮动，淡香缭绕，花园亭间，墨鸾执一枚黑子，正与白弈笑语，眉梢唇角娇憨，便像是花香中最甜腻的那一丝，不知不觉，沁人心脾。她指着桌上棋盘，道：“这角上一块可就只剩一口气了，哥哥还成心让我么？”
白弈微笑道：“谁叫你一牵鼻子就乖乖跟着走了。”
墨鸾眉略挑了挑，微微撅嘴，眸子却愈发的亮了。“不提就不提么。”她说着便要将这一子落向别处。
“真不提？”白弈忙拦住她，笑道：“你可想清楚了，落子不悔。”
墨鸾轻咬下唇，犹豫一瞬，还是赌气舍了那一提。
这个小丫头，面子这么薄。白弈忍不住轻笑出声来，便即一子落下，将边路白子连成一脉，又促成了一块双眼的活棋。他是为了要教墨鸾，成心留下这一处迟迟不动，特意要在此时震她一震。他望向墨鸾，笑道：“让你提你不提，现在想提可提不动了。”
墨鸾瞪着那片白子，好一会儿，才叫起来。“哥哥使诈！”她叫得委屈，面上掩不住颜色，眉心也微微拧了起来。
白弈依旧微笑：“我可是问过你到底提不提了。对弈本就是虚虚实实，才稍稍激你一下，你就上钩，这可怨不得我。”他说完见墨鸾还嘟着嘴，模样着实可怜又可爱，忍不住又哄她道：“其实这步棋本不难，你才学了多久，看不出来也是常情。初学者多数都只顾着打吃，忽略了做眼，更不谈去看对手的眼了，待日后熟练了，看得出其中脉门，再怎么使诈也难骗过你的。”
墨鸾闻言，看看棋盘，复又看白弈，再看棋，仍撅着嘴，却是不好意思地笑了，面颊微微泛起淡红，竟比那满园淡抹香梅还要剔透粉嫩。恰巧微风拂来，扬起零星碎红，沾在眼下，宛若一点朱砂泪，分外妍丽，娇俏下更生出几分妩媚来。
分明还只是含苞待放，却已有这般颜色！
白弈看得怔了，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正好墨鸾自己亦抬手来拂，一触下，两人都不觉呆了。
白弈先敛回神来，心中顿时微惊，面上却只是微笑带过，不动声色便又将棋讲了下去。墨鸾却痴了半晌，懵懂糊涂，白弈都讲了些什么是一字也未听进去。
他二人心神不定，全不知一旁的目不转睛。
水湄远远静立在树丛花影之后，默不作声地看着，愈看心愈沉。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说不上究竟不对在何处，只是那样的氛围落在眼中令她莫名心中颤抖。公子对小娘子特别的好，好得仿佛任何旁人也不能再插身过去。
莫非，公子对小娘子有意么……？
一瞬，她被这陡然浮现的念头刺伤了，旋即却冷冷哂笑起来。这半道上杀出的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片子算什么？公子明明和她……
猛然，有人从身后拍她。
她惊起来，回身，却看见静姝一手端着茶水点心站在面前。
“静姝……姊姊……”她吓了一跳，开口也吞吐了起来。
静姝怪道：“你在这儿发得什么呆？”
水湄眼神一虚，垂目应道：“我正打算给小娘子取手炉去呢。见园子里花开得好了，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静姝点了点头道：“那你便去吧，顺便将小娘子那件带流苏的麂皮披风也取来。”
水湄忙应声而去。
静姝看了看水湄，摇头转身走了，一路过亭间来，招呼白弈和墨鸾歇息。
墨鸾还正恍惚，见静姝来，这才惊醒过来，从静姝手中接过杯暖茶来，闷着喝，惶惶地竟有些不敢抬头。她也不知是怎么了，走神时想得什么，如今却一点也记不起来，只记得方才轻轻一触，似有什么刹那间从指尖流过，蔓延，整个人便痴住了，如有魔魅。哥哥方才讲了些什么也全没听见。想到这一节，她又懊恼起来，有些不安了。
“小娘子，手炉。”
她正思虑不定，听见水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意识便放了茶盏去取，不想，手上却陡然一烫。全无防备，她痛得惊叫一声，猛抽手回来，那手炉已“咣当”一声砸落在地上，赤红的碳球便带着火星滚了出来。



章〇四 波澜现


“啊呀！”静姝吓得魂飞魄散，忙扶住墨鸾，拽了她手来看，却见指尖已烫得见了红。静姝一下慌了，再看地上碳球竟还是赤色的，一地瓷炉碎片，显然外头也没裹棉，不禁急怒起来冲水湄吼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呀？丢了魂一样！”
水湄还捧着盛手炉的盒子，低着头喃喃地道歉，却看不清表情。
静姝气得手抖，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白弈拦下来。
“还说些没用的做甚。快去取冷酒、冰片和蜜汁来！”白弈沉声急道，说话间已将墨鸾拉近身前。
静姝这才惊醒，快步跑开去，不多时便取了东西回来。
白弈将墨鸾的手抓来浸进冷酒里泡了好一会儿，又亲手调了冰片和蜜汁给她抹上，眼见这小姑娘痛得柳眉紧蹙眼中含泪，不忍斥道：“你也不看看清楚再伸手！”
墨鸾疼得险些哭出来，眼神却依旧柔柔的，轻声道：“也不怎么严重的。”
“还不严重呢！出水起泡了才算重么？”静姝又急又气，回头见水湄低头立在一旁，更是恼火，忍不住又道：“你怎么搞的？魂叫哪里的小鬼勾了去！”
水湄只诺诺地缩在一旁，低着头，连声认错。
墨鸾见了忙道：“静姝阿姊，怪我自己不小心，水湄阿姊也不是成心的。”
静姝道：“小娘子又护着她。前两日她胡闹姆姆要罚时也护着她，这次连小娘子手都给烫了还护着。”
墨鸾摇头笑着，用没烫着的手指勾了勾静姝的手，甜道：“好啦。我知道阿姊心疼我。”
她这样甜甜一笑，笑得静姝脾气也没了，叹一声，再说不上别的来。
白弈从旁看着，心下五味陈杂。
按理说来，水湄这一出手该是在他谋算之内，可他却万没有想到，眼见墨鸾被烫伤时，他竟猛然有揪心之痛，便是那滚烫红碳烙在自己身上也不可比拟。
他着实给惊住了。
墨鸾那甜美柔软一笑更叫他百般叹惜。若换了别的小姑娘，恐怕早哭闹得什么都不知了。可她却还含泪忍痛维护着伤害了她的人。这傻得让人想不怜惜也难的丫头……他忽然隐隐有些头疼，淡道：“今日不练了，快回去歇着。”言罢，拉过她便走。
他将她送回房中安置她歇下，问道：“还疼么？”
墨鸾微笑摇头。
白弈再三隐忍，终是忍不住叹道：“以后小心些。需要知道，不是人人都会真心待你好。”
墨鸾略一怔，旋即柔柔一笑道：“我知道。但我阿娘说过，这世上十人至少有九人不是会没来由存心害人的。人人都有心，各有各的缘由，我们觉得自己被伤害时，又怎么知道对方没有苦痛？”
猛地，白弈只觉得心头一震，竟也像是被灼伤了一般，一阵阵紧缩，疼得鲜血淋漓。这便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那颗心么？柔软如斯。善良如斯。即便真的是傻，也是如此令人不忍苛责，更不敢亵渎。
可墨鸾已跑去看那小杜鹃鸟去了。她半蹲下身去看看匍匐窝中的小鸟，回头冲白弈甜甜笑道：“哥哥快来看，它的伤就要好了，已经会扑扇了，没准过两日就能飞了呢！”
白弈看着那张纯真笑颜，半晌静默，终是在心底一声哀叹。
他忽然觉得自己肮脏、罪恶、愚蠢……他竟如此可笑地想要毁了这透明纯净的水晶，甚至不惜不择手段！
莫非，他竟是惧怕了源自那个少女的吸引与悸动，所以才如此阴暗地恨不能将之揉得粉碎么？
可他又怎么能放纵沉湎……
十指冰冷，掌心里不知不觉已全是细密汗水，他暗自握拳，深吸几口气来，万般无奈。
然而，此时花园亭间，梅影浮香中，水湄却静静地低头站着，看静姝张罗几个小婢女和家丁收拾东西，心底寒潮翻涌。
她故意烫伤了小娘子，可却全然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更加心冷苦痛。
若是方才公子骂她，她反倒好受。至少他眼中还看得见她。可他没有。他却责怪小娘子不仔细，那样的宠腻嗔意。内敛如他竟也急恼了忍不住开口，只是那个让他心焦的人却不是她。他责怪小娘子，只为他心中更亲的是小娘子。而她，不过和那个摔碎的手炉一样，不值得关注，不值得责骂，甚至，可以当作从未存在。
为何会是这样？为何公子要这样待她？他明明……他明明……
她痛苦得蜷起身子，蹲下去，将脸埋在膝上，面色惨白，心下阵阵绞痛。
“水湄？你……你怎么了？”静姝回身看见水湄缩成一团的模样，吓得忙上前去抱住她，一点点掰开她掐住双臂的手指。
水湄抬起头来，脸上湿湿的，已不知是汗还是泪。她望着静姝，嗡动着唇，虚弱地道：“姊姊，我难过得紧，你……你莫再怪我……”
一瞬，静姝有些手足无措。水湄的眼神竟是空荡荡的，埋着一地碎片。她们姊妹一场，共度六载，便是水湄再怎么胡闹她再怎么恼起来责骂，在她心里，水湄也总是她的妹妹。可她从未见过水湄如此伤心，难过。她抱住水湄，轻拍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该从何安慰。
即便墨鸾维护，静姝沉默，女师方茹依就从墨鸾指尖的红痕看出了端倪，将水湄罚去柴房禁闭了三日。墨鸾求了好几次情也无用，只好偷偷关照水湄，又怕水湄心里难受面子难捱，便让静姝去。
待三日后方茹准了水湄从柴房里出来，正是白弈离开凤阳赴神都叙职的日子。
此次反京，白弈比往年提前了半月有余，个中因由，怕是他心里清楚却怎么也不愿说出口来的。叶一舟劝阻他，也被他回绝了。自拜入先生门下，他几乎从未悖逆过先生的教导，但真固执了起来，叶一舟也拿他没办法。
于此，墨鸾并不能想到那么多，她只是觉得身旁骤然空了，这才终于察觉了冬日冷寒，顿时孤单了起来。
她并不想让哥哥走。
正当她流离失所险些以为自己已是上苍的弃民时，白弈成了她的救赎。那如玉身影与幼时幻梦中的翩翩谪仙重合一处，仿佛便是命中注定。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习惯了有哥哥陪在身边，笑语，嬉戏，对弈，即便他那么忙，每日总是聚少，但只要能看见他，她便觉得踏实、安心，才有温暖。
可他离开了。
她便紧张起来，忽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又将向哪儿走去的惶恐。突如其来的寒流让她惊觉自己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前途未卜。
但她知道，她并没有立场要求哥哥为了她那一点小小的怯懦留下。他对她已经太好，好到令她觉得，再多出任何的奢望都是罪恶。
只是，孤单包围下，她会忍不住思念翻涌，会想起许多，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过往，想起阿娘、阿弟，还有阿爷，欢乐与伤悲，由远及近，有种万语千言似无言的酸楚感慨。
她望着盘上错落有致的黑白纵横，怔怔叹息。她对自己道：你莫不是太贪心了么？你已足够幸运，还有什么好不满足？你本不该有任何怨尤。可她也说不清为了什么，心底那一片空寂清冷让她无措，她想填满它，偏偏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趴下去，俯在棋盘上，看窗外花影，偶有粉瓣随风而来，蹭着面颊滑落，一抹幽香，更将人带入思绪缥缈。
忽然，她恍惚听见有人唤她，抬起头来，见静姝正急急向她跑来，顷刻已至面前。
“叶先生要见小娘子，正在前面堂屋里候着呢。”静姝急道。
墨鸾忙问：“阿姊，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静姝喘了口气，这才接道：“还不是是那姓卢的盐商。公子放了那山匪头子，那卢氏子不乐意了，低价放盐呢。”
“放盐？”墨鸾疑惑，“哥哥没抓那山匪，他们为什么要贱卖自家的盐？”
静姝道：“他家把盐价压低，整个行市便乱了。人们都跑去他家抢盐，对别家的看也不看。别的商家见了只好与他比价，他再反过来把别家的盐货全部低价卷空，如此一来，整个皖州的盐全捏在他家手里了，还不是囤货居奇坐地起价？如今正拿盐市要挟人呢！他家素与江湖盐帮交好，又同蜀中上家打好了招呼，另几家盐商看出端倪想补货也补不上，这才急了来找公子商议，偏巧公子今年上京早，走了这些日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墨鸾闻言一惊，忙问静姝道：“州府不是还有官盐么？”。
静姝叹道：“盐仓被劫了。当值的守卫贪渎，收了卢家的贿赂便做了内应。刘中郎也找上门来正在急呢。”她秀眉紧拧，咬牙怒道：“都是些什么眼珠子掉钱眼里的东西！”
墨鸾蹙眉。她虽不懂别的，但也知道盐市要紧，百姓要活命，家家户户谁不要吃盐？如今盐市垄断，官盐又被劫，若是卢氏断了整个皖州供给，怕是要出乱子的。可这事来告诉她又能怎样呢？听静姝的意思，倒像是叶先生让来的……她疑道：“先生是什么说法？”
静姝道：“先生去找过那姓卢的了，可人家架子好大呢，非白氏长房嫡系不见。明摆着瞧准了公子不在凤阳。先生也没法子，让请小娘子过去。”
一瞬，墨鸾又猛吃一惊，有些懵了。先生让她过去，莫非是要她去与那卢商相谈么？可她哪里能够？莫说她没这个本事，她又怎么能算是白家的人，谁又会买她的账了？她一下子愣在当场，半晌没应上话来。
待墨鸾被静姝连哄带拐拖去堂屋，见叶先生正和方姆姆说些什么，水湄立在一旁静静候着。她扶门先唤了一声，心头忐忑萦绕，进了屋听见叶先生问道：“静姝都与小娘子说过了么？”
墨鸾点头。
叶一舟道：“此番恐怕要劳动小娘子。”
墨鸾迟疑道：“可我……我能做什么？”
“小娘子只需要拖延。”叶一舟笑道：“我已急报公子，想来公子那边自会有动作截断卢商后援。这边刘中郎已在紧密排查，找寻失窃官盐下落。小娘子只要拖得那卢商片刻。有侯君府上的小娘子在，便能有借口派兵将那卢商围禁，公子和刘中郎两路才有时间办事，不至于被得了消息先下手。”
尚不待墨鸾应声，静姝已先开口道：“这事非小娘子不可么？先生，人我是给您带过来了，可您怎么叫我们放心让您领出去？万一伤着损着了，莫说公子那儿没法交代，我们也是不能依的。”
叶一舟却道：“若是小娘子不愿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让刘中郎直接拿下卢商一家，之后再做计较。”
墨鸾轻声问道：“若是卢家抵死不认，刘中郎又搜不出被劫官盐下落可怎么办？刑拘‘无辜’，万一卢家不依了闹到上面去，会怎样？官盐失盗消息传出去，会有甚影响？官兵扰民，别人又会怎么说？”
她这一连串问了四句，音不高，亦不急，但却甚是恳切。叶一舟心中大震。这个小姑娘好敏锐，不愧是公主之女，倒真是颇有慧质。他当即微笑道：“这些，便要看小娘子的决断了。”
墨鸾静了片刻，终是轻轻一咬下唇，抬起一双乌黑的眸子，看着叶一舟道：“那……我跟先生去就是。”
叶一舟闻之笑起来，当下请墨鸾下了帖。
叶一舟才出院中去，正打算交待人前去卢府，忽然，却听有人唤他，一看，却是女师方茹追了出来。
只听方茹道：“妾身斗胆，问先生一句，还请先生如实相告。让小娘子出面之事，是公子首肯，还是先生一人的意思？”
叶一舟笑道：“阿姆信不过叶某。”
方茹福一福道：“妾身不敢对先生不敬，公子走时有交待，外事一应听先生安排，但内事却是妾身份内，又及公子再三叮嘱要好生照料小娘子，妾身不敢马虎。”
叶一舟道：“此事我已在信中同公子说过了，但若要等公子回函必然延误时机。姆姆且放心吧，叶某自有计策护小娘子周全。”
方茹闻言沉默半刻，冷不防，却开口问道：“先生是自己人，不说暗话。妾身想问先生，先生觉着，公子现在是想让人瞧见他有这么个‘妹妹’的么？”
叶一舟略一挑眉，瞬间眼中划过一道冷色，反而平静问道：“那依方姆姆之见，公子几时才会想？”
方茹拧眉，没应上话来。
叶一舟却笑道：“姆姆要防也不该防叶某。方才姆姆也都瞧在眼里，头一个提让小娘子出面的，并非在下。”他说的意味深长，冲方茹拱手行一礼，转身便匆匆而去。
方茹一时怔在原地，眉心刻痕却愈发深了。
这叶朔源说的，倒也一点不错。方才她从旁看着，头一个提出让小娘子以白氏女之名出面的，却是水湄。
水湄和静姝这两个丫头入府多年，也曾跟在公子左右办过好几回事了，如今又被调配在小娘子身旁，可算是亲信，所以平日府上事宜若非必要多数也并不避讳她们。可婢女毕竟只是婢女，这叶朔源为何偏要顺这个水推这个舟，回头私下里又要她提防着水湄？
方茹不禁抬眼看去，正远远看见静姝忙得围着墨鸾打转，水湄不远不近静立着，偶尔呼应。
水湄这丫头心思一向是深的，这一点她自清楚不过。但以水湄对公子的那一份心，决计不会做出不利公子的举动。今番让小娘子出面行缓兵之计，暂且诓住那卢商，倒确实能将危机化解于无形，于大势有利，可……
方茹不忍暗自叹息。可公子究竟作何想？
她跟着夫人陪嫁入侯府，二十余载，亲眼看着这小郎君长大，在她眼里，公子既不是统领一方的军政元首、也不是白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而只是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她隐隐觉得，公子此时似乎并不想让任何外人知道小娘子的存在，甚至，他或许已经不那么想认下小娘子做阿妹了。
叶朔源一定也看出其中端倪，所以才顺推了水湄说辞，刻意要将小娘子推出去，想以此逼公子一把。
至于水湄……她又究竟图的什么，或许兼而有之。
最可怜的怕还是小娘子，懵懵懂懂便被蒙在鼓里，不知身旁这些人早已在她身上绕了百折的心思。这善意度人的小姑娘，即便是被算计，也总想着对方的好。
方茹又叹息。叶朔源老谋深算行事无常，虽然他口称已通报了公子但却未必可信，即便他真是先斩后奏，公子也不能拿他怎样，再怎么说他也总是公子的老师。这一件事，只怕应该立刻向公子报个信才妥当。
思及此处，她当下回到自己居处，一纸书信卷得又细又小塞进竹雕细管，再精选了一只飞翎信鸽儿绑上，喂好水粮便放了出去。




章〇五 若有情



神都繁华，浩浩天宇，流云霞光映耀着京大内的雄浑异彩，金碧辉煌间，是天下人顶礼敬畏的九重宫阙。
京大内宁和殿上，皇后王氏与德妃谢氏正把盏对坐，一旁伴着的，却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公主，穿一身石榴红缎衫，裹着绣棉小袄，眉心一点丹砂，皓齿明眸，娇俏性灵。只见她一手拿着绷子，另一手捏着根绣花针，忽然重重地将绣针往布上一扎，扔了绷子站起身来，叹一口气，噘嘴道：“母后！这天冷得我手也僵了！我不绣了！”
王皇后回头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儿扔在地上的绣绷，道：“瞧瞧你这绣的是两只什么呀？”
公主嘟嘴道：“鸳鸯！”
“还鸳鸯呢，连鸭子也不像了。”王皇后笑道：“是你自己说要绣活儿送人，母后这才特意请了你谢姨妃来点拨你。怎么？才这一会儿就耐不住性子了？”
公主自己瞥了一眼地上的“鸭子”，愁了片刻，终还是唉声叹气地又拾了回来，却是托着腮半晌不动手，满脸懊恼。
那谢德妃见状掩面笑道：“贵主莫心急，还是慢慢来吧，绣熟了就好了。”
王皇后摇头叹道：“这孩子就是静不下来的，我都快给她愁死了。”
谢德妃却笑道：“瞧娘娘说的。公主聪敏慧捷，顽皮也是灵气，比起我们九郎可是强多了，我想要这么个闺女儿还没有呢。”
王皇后闻之一笑，扭头却见女儿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由不得大叹：“她哪里能和汉王比。你看看她，还瞪着我呢，好象我这个做阿娘的欺负了她一样。”
她话音未落，婉仪公主已跳了起来。“母后就是欺负我了！”她一把拉住王皇后袖摆，撒娇道：“母后，你就让谢姨妃替我绣嘛！谢姨妃的绣活又快又好，针工司最巧的绣娘官也不能比呢！”
王皇后眼角淌着宠腻笑意，嘴上却故意嗔道：“让谢姨妃替你绣了，那这一对小鸳鸯，算是你送的，还是你谢姨送的？”
谢德妃闻言“哎哟”一声，急笑道：“娘娘快别逗趣儿我了。那可是我的亲外甥，等公主过了门，还得管我叫一声阿姨母呢。”
婉仪见状，忙又拽住谢德妃衣袖，娇道：“谢姨妃——谢姨母——！”
她喊得又糯又甜，娇羞里好似浸了蜜，谢德妃听着既欢喜又好笑，掩面乐个不停。王皇后也笑了，轻拍女儿一巴掌，嗔道：“这孩子！也不害臊，就胡乱喊上了！”
婉仪却噘着嘴，哼了一声，故意不理母亲的茬。
正此时，忽得，殿外却有侍人奏报道：“秉娘娘、德妃主，汉王殿下与白使君已在殿外候着了。”
婉仪扬眉惊问：“哪个白使君呀？可是皖州来的白弈么？”
“婉仪！”王皇后又气又笑，忙斥她一声，“怎么说话呢！”
那侍人倒像早已习惯了公主这般“胡说”，从容应道：“秉贵主，正是白大司马的公子。”
不待那侍人说完，婉仪已蹦起来朝门外扑奔而去。
“婉仪！回来！姑娘家家的，瞧你像什么样子！”王皇后急唤。
婉仪却回头一挑眉道：“姑娘家怎么了？他是我的郎君，我就要去见！我好容易一年才见他一次面呢！”后一句话出口，人早已没了踪影。
转瞬已被女儿丢在身后的王皇后万般无奈，长叹一声。婉仪这孩子，想嫁人可是想疯了么……
呈祥外殿前台阶上，白弈负手而立，风动，略卷起衣摆，凉气微盛。
远处，含章、两仪、甘露三殿清晰可见，再远些，在外朝，太极大殿的鬼斧飞檐破云端而起，风铃声声不绝。
每次返京，他总会看见它们，巍然不动，好似天降神来。
那是一种睥睨天地的高度。
总有一日，他要站上去，俯瞰苍生。
白弈静看着乘山势连绵的殿宇青琉，眸中光华明灭。
“表哥。”
他忽然听见人声唤他，回神看见身旁的汉王李乾满脸揶揄神色。
“想什么这样入神？”李乾谑道：“莫不是在想我十二妹？”
白弈微微一笑，只不作答。
李乾却道：“眼看就能见着啦。我赌不到半盏茶功夫，她准奔出来。”
他话音未落，猛地，只听一个又甜又嫩的声音，远远地喊道：“白郎！”
转瞬，那个红衣的小公主已奔直面前。
“白郎！白郎！”她眼里全是惊喜，娇颜带笑，一把抓住白弈，“还以为你腊月才能来呢！可想死我啦！”说着，她也不避讳，抱着白弈胳膊便钻进他怀里去，撒娇磨蹭道：“你也不多抽空来神都看我！今日你得陪我，哪儿也不许去！”
一旁汉王李乾“咝”得拖长一声，抽气状坏笑着跳去一旁，乐道：“我走了我走了，好好的没事儿，不杵在这儿烧招子。”
“哼！九哥哥你就眼红罢！你这是嫉妒！”婉仪从白弈怀里探出头来，冲李乾吐舌笑道：“回头我就让谢姨妃找个九嫂嫂回来，看你还怎么酸人！”
李乾吓得忙摆手哀道：“好妹妹，你饶了我罢！阿哥错了还不行嘛。”
婉仪这才满意勾起唇角，眉眼间浸着得色，拉起白弈便要走。
“贵主。”白弈道：“臣下尚未拜见娘娘与德妃主。”
婉仪撅嘴娇道：“不用去啦！母后和谢姨妃不会介意的。”她想了一瞬，忽然又挑眉对李乾笑道：“九哥哥，烦劳你同母后和谢姨妃说一声罢，这样我就不去谢姨妃面前撺掇你的亲事了。否则——”
“行了行了，我算怕了你了。”李乾头痛得一手扶额，另一手轻推一把婉仪，道：“表哥，你救我一命，快带这小菩萨走罢，千万别让她再跑回来。”
见他兄妹俩嬉闹，白弈由不得微笑。婉仪却哼一声，冲李乾扮个鬼脸，拽起白弈昂首挺胸地走了。
白弈便任由她这么拽着，直跟着她到了汲芳斋前。
这汲芳斋本是内廷一处花园，因为婉仪喜欢，圣上便令人盖了斋阁，赐给了她居住。
白弈站下来道：“贵主，前面还是不去了罢。”
婉仪回身问道：“为什么？”
白弈一笑：“贵主闺阁，臣下不便打扰。”
婉仪盯着白弈静看一刻，忽然嘟起嘴来，气道：“你干吗呀？什么贵主臣下。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白弈故意不搭理她，反道：“内廷重地，外臣实在不好随意走动。”
他做出一副死板模样，婉仪急了，拽住他胳膊便想要拖走。可她哪里拖得动？莫说白弈是个练家子，便是普通男子她一个小姑娘也是拖不动的。她又着急，恼了，一跺脚，负气道：“我——婉仪公主，命令你——白弈，跟我过来！你要敢违抗旨意，我就——”
她话未说完，白弈已笑起来。“好了好了，贵主快请息怒，臣从命了还不成么。”
婉仪见他乖乖听话，才开心起来，嘴上却仍硬道：“不成！我已经生气了！”说着，她便抱臂摆出一副生气严重模样，眼角余光却偷偷要看白弈什么反应。
白弈早知这小公主只是存心想要他哄，当下柔声笑道：“那我给贵主陪不是，凭贵主怎么罚，我都认领。”
婉仪嘴角已忍不住扬起来，羞喜交织，忙清了清嗓子，道：“那……那你喊一声我名字来听，我就原谅你了。”她还从未听白弈亲口喊过她的名字，从相识至今，一载有余，他总是公主贵主，生份得令她恨不能抓住他捶两拳才解气。什么君臣礼法的，管那么多呢！她负气在心中嘟囔着。他是她未来的夫君呀，怎么能也同旁人一样！她轻挑眉梢，抬眼看着眼前俊逸不凡的男人，只等他如何开口。
但她却未想到，他微笑着，忽然，俯身靠近，凑上她耳畔来。
“贵主的闺名，我怎么好叫得？好卿卿，你可是要逼你的郎君犯此不敬之罪？”他如是轻笑。
她怔住了。心，刹那漏跳，旋即又怦怦起来。她怔得微微张嘴，却没呼出声，反而刷得涨红了脸，滚烫红云烧染。
他喊她，卿卿。这般温柔密语。
眼波一转，却看见那双墨黑眼眸里浓浓的笑意，脉脉温情。她羞得跳起来，转身竟逃了。
眼看着方才还恃宠而骄的小公主忽然落荒狼狈而逃，白弈不禁暗笑，心底隐隐有一抹潮冷浮上。叶先生占卜一卦，说婉仪公主是他命中的一颗吉星，所以他才费尽心机谋了这一门皇亲。他自信这个小公主脱不出他掌握，三年之后，她便是他问鼎向上的基石台阶。
他温柔笑着，伸手将婉仪拉住，眼底深处却冷冽深埋。
婉仪几乎不敢回头，扭捏着轻声道：“你不来就算啦。我有东西给你看，等我抱来。”
白弈又逗了她几句，直羞得她粉颊都快滴出血来，眼看又要恼了，才放她走。他只等着看这小公主能抱出什么新奇玩意儿来。
然而，当他看见婉仪抱着一只肥嘟嘟肉乎乎的白兔双手举到他面前时，当真眉心一跳，一瞬，险些笑出声来。
他这才想起，当年初见时，他抓了只小兔送她。莫非这便是她一年多来的战果么，竟把一只精瘦纤细的小白兔养成这副肉团模样！
婉仪却自豪道：“你看我把它养的多好了！我吃什么它吃什么！”
白弈哭笑不得，面上却依旧挂着浅笑，道：“不如请至尊赐封个名号——天下第一兔。”
“好啊。”婉仪将那兔儿抱回怀里，无比宠爱地抚摸着，笑道：“乖宝宝，你以后就叫‘天下第一兔’啦。让父皇赐个金项圈给你戴。”
瞬间，白弈只觉得心下一颤。婉仪抱着那白兔的模样落在他眼里，无端端竟与另一个影子重叠一处，莫名悸动，墨鸾唤他去看那只小杜鹃时的笑颜便出现在眼前。
分明已远离了凤阳，来到神都。分明眼前已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公主。为何偏偏又想起她来……？
他猛地一惊，连习惯微笑也一下子僵了。
“白郎？！”
婉仪的声音忽然响起，白弈惊了一瞬，忙敛回心神，却觉怀里一沉，看时原来是婉仪将那兔儿塞进他怀里。
“它好沉啊！我抱不动了。”婉仪撒娇道。她面颊微红，颔首看着白弈，忽然伸手，娇道：“我的礼物呐？”
白弈抱着兔子，看这小公主在自己面前摊平只小手，大大的眼睛盯着自己，不由得在心底哀叹一声。他怎么着最少也还要哄她个三五年罢。他笑了笑对婉仪道：“礼物要等上元节那日才能收。”
婉仪微微瘪嘴道：“那你带我出去玩呢。可不许说你有事儿要忙！我知道你肯定是已回过白府、兵部吏部递过叙表、见过了父皇、再拜见完太子哥哥，最后才过来找我的！”
她倒是早就算得清清楚楚了，人小鬼大，当真不好糊弄。白弈正欲开口，忽然却有一抹白影远远飞入眼帘。是白氏的信鸽！他眸光一闪。白氏信鸽分两种，一种不过普通信鸽，另一种却称做“飞翎”，种过南疆羌苗奇蛊，万千里也能自己找到主人追来，为得是怕延误机要。如今这一只飞翎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大事。可眼下婉仪却在，他不能当着公主面接下这只鸽子。
那飞翎信鸽见家主身旁还有外人在，便只是在天上一圈圈绕着，而后轻轻落在附近一棵树顶端。
但婉仪却已眼尖得瞧见了。她一下蹦起来，指着那飞翎道：“快看那只鸽子！”她回头拉住白弈道：“好漂亮！我还没见过能飞这么高的鸽子呢，你帮我抓下来么！”
白弈道：“正是因为它飞得高才不该把它抓下来。贵主，若是抓下来关进笼子里，它便不能飞了。”
婉仪闻言一默，却仍是仰面望着那雪白的鸽子，眼中满是不舍。
白弈见状，哄道：“贵主不是想出去玩么，明日——”他本想说明日带她出宫去玩，但尚未说完却已被人打断。
“不过一只鸽子，公主想要，抓下来便是了。”
白弈闻声看去，见一个老妇为数人前后拥着缓步过来。白弈心中一震，忙躬身退去一旁，施礼拜了声：“太娘娘安泰。”
太后看白弈一眼，冷道：“贵主有令，要这只鸽子，还不去捉？”
瞬间，白弈心底陡有寒气腾起。他向来知道太后对白氏心存芥蒂处处提防，自然也就看不惯他这个准孙女婿。
这门皇亲，是公主亲开金口向圣上求的，诸王公要臣皆看在眼里，若不答应，要么便同白氏挑明了翻脸，要么，落人话语，说天家不敢将公主嫁入白氏。
太后忌惮着父亲手中的兵政实权，又不甘为人耻笑，即便不情不愿也不得不准允让公主嫁给他。
但太后却这样对他说话，好似喝令奴子。如此措辞语态，分明是在处处提醒，更是刺探，要看他白弈眼中还有没有君臣本分。
刻意羞辱又怎样？不过仗着太后身份居高临下，但你又知道还能在这位置上坐多久？白弈暗自冷笑，明面上却不卑不亢应道：“贵主善良仁厚，怎么会真要捉那只鸽子。”
一句话，却忽然将锋芒指向了婉仪。
太后眉梢微挑，却也不好翻脸，但显然面色已愈加不善，一言不发，当场僵持下来。
正在这节骨眼上，婉仪却忽然道：“皇祖母，我不要那只鸽子啦，我和白郎闹着玩呢。”
“婉仪！”太后眸色一玄。
但婉仪却甜甜笑起来。“皇祖母，昨儿晚上天上的广寒仙子给孙女儿托梦来了，说孙女儿的小兔其实是广寒宫里的玉兔临凡，能招徕无疆福寿。孙女儿就在想，应该把它献给皇祖母才对，这才抱它出来，正准备找皇祖母去呢。可巧皇祖母来了，咱们带小兔去晒太阳罢。”说着她便从白弈怀里抱过那小兔，转身蹭到太后身旁，连拖带拽撒着娇把太后拉走了。
她其实知道。白弈一向顺着她，为何独独不给她捉这只鸽子？她又不傻，怎会看不出他自有缘由。但她不想去问。反正总有一日他是会告诉她的，她这样坚信着。她偷偷回头看白弈一眼，在心里笑道，就偏让他欠自己个人情，日后变本加厉讨回就好。
白弈静看着婉仪将太后拐走，唇角微扬起来。先生说的果然不错，这个小公主是他的吉星，他如今确信，今后她能给他的，一定远比一个驸马之名要多得多。
他反回去拜谒皇后与德妃，又同汉王辞别，一路出宫，直回了白府，这才招呼那飞翎。
鸽子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见他伸手召唤，才轻巧落在他手臂上。
他从飞翎脚上取下个小小竹筒拆开了，一瞬震惊。
信是方茹写来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面上用的也是白氏暗语，寥寥数句，他却已看得清楚。他惊的，倒并非盐商作乱，而是叶先生竟自作主张一下便将阿鸾捅了出去。他也不担心阿鸾安危，先生必会护阿鸾周全。但他却觉得分外得不痛快，好似正站在叉路口时忽然被人从身后猛推一把，更令他百般不爽的是，这一掌却还是他自幼敬服亲信之人推的。就算自诩是为他好的又如何？
叶先生的书信还未到，但既然姆姆的信来了，先生的估摸着也就差不多了。白弈眸光渐渐沉下。他且要等看叶先生来信中究竟提不提这一件事，若是提了也就罢了，但若是不提……他唇角忽然挂上一抹冷意，转身传讯招来两名家将。提不提都好从长计议，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打通盐路，斩断卢商后援。


章〇六 露锋芒


凤阳凤鸣湖畔有个绝雅去处叫做梅苑。梅香幽影，兰草芬芳，碧池涟漪，二十四孔白玉桥，愈是冷冬寒日，愈显其境如仙。
收到凤阳侯白府请帖，相邀来这梅苑小叙，刚承袭了家业的盐商卢杞左右思度不定，翻转犹豫，终还是来了。虽说早有消息，白氏使君返京里去了，但这请帖上却明明落着白弈二字，又加盖了侯府、军政府两重印信，若他置之不理，万一是真，官家便能治他的不敬之罪。当初侯府来人相请，他回言非侯府嫡系不见，乃是吃准了使君不在凤阳刻意推诿拖搪，可这白小侯行事向来善谋，年纪轻轻便经营一大州的角色，谁又能知他是不是真杀来个回马枪？
踟蹰再三卢杞还是来了，可来了这多时候，风景无限好，偏偏没瞧见使君。
卢杞正疑惑，忽见一驾小车徐徐驰来，勒马停车时，先下来个美貌小婢，正是白小侯身旁常跟着的侍婢静姝，然而，那侍婢挑帘请下来的人，却叫卢杞瞪大了眼，几乎失声。
那是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梳着双环，穿月牙缎子小袄，衣裤是暖暖的柔黄色，滚毛边，配一双鹿皮小靴，说不出的俏丽，眉眼更是好看得紧，贵气逼人。
卢杞不由愣住了，呆呆盯着那小姑娘，静姝唤了他几次不应，直到他身旁同来的家仆小厮也唤他，才猛惊悟过来，顿时慌乱一番，却又更加疑惑满腹。不是说使君相邀么，这小娘子却是谁？ 
墨鸾下得车来，一眼便看见卢杞，暗自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她本以为叶先生该会同她一起来，可先生却说要督办旁的事宜，只让她带着静姝去，又说人愈多，那卢杞反而愈会起疑。
于是她只好就这么来了。
那卢杞终于镇定下来，“嘿嘿”冷笑两声，道：“不是使君相请么？”
拜帖上落下白弈名姓并加盖两重印信是叶先生力主，先生的意思是以白弈之名引蛇出洞。于此，墨鸾虽心有不安，却也不得不承认，若不落白弈的名卢杞大有借口不认这个帐。但如今卢杞当面责难于她，依旧令她心生愧意。她略垂目，福身歉道：“家兄述职在京不能返还，儿家不得已代兄长前来，多有不周之处，儿在此向公赔罪，还望卢君海涵。”
她本是平常致歉，听在卢杞耳中却是分外惊骇，一时摸不清底细。
他早做好了被扣留软禁的打算，诸事巨细都作了安排，却没想到侯府上来的竟是这么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称使君为“家兄”，自称“代兄长前来”，莫非竟是侯府上的小娘子？可凤阳侯府几时听说过有位女公子了？不，侯门大家的闺秀养在深宅不为外人言道也合情理……然而若是侯府小娘子，又怎会只领一个车夫一个婢女便亲来赴约？可若真是故意假冒白氏女，必然会做足了排场来撑底气，断然不会这样单薄……
卢杞脑子里转了千百个来回，奈何怎样也理不清个中虚实。他暗中仔细去看那小姑娘乘坐的小车，顿时又惊起来。
这车小巧精致，挂着华帘，制车的木材是紫红色的花榈心，皆是隐纹，不静不喧，粗略看去不易察觉，细看时才见其生动，华美实属罕见。这样精细的车障，还浅浅渗着名木香风，该是专为女子所备，但花榈木名贵，又以其心最佳，通体都用这花榈心打造的车辇必定价值不菲，加上精良雕工，若仅是为了行一次骗岂非太过？
卢杞是个商人，这样入不敷出的亏本买卖自然不在他的情理之中。他又仔细打量面前的小姑娘，虽说她年纪尚幼，但天庭饱满宽额广仪，一双眼睛虽显柔软，却尤其明亮，好似隐隐蕴藏着无限韧力，令人愈看愈不敢正视。这样贵气天成的面相！从商多年，上至达官下至黎民卢杞见过无数，独独不曾见过她这样的。她只需静静地往那儿一站便将人镇住了，似有灵气围绕。
便是这样一个小娘子，却如此平易诚恳地同他福身歉礼，尊称卢君，自谦为儿。士农工商，商列最末，即便是普通官家的女儿做到这样也已是极致，何况她是白氏贵子？
瞬间，卢杞的冷汗下来了，只想将起先那声冷笑咽回去。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小娘子客气了，请上坐。”说着便将墨鸾让进阁内去。
墨鸾与卢杞对面坐下，听那卢杞道：“请问白小娘子约见卢某有何赐教？”她静思片刻，道：“卢君可曾见过饥荒灾年？”
卢杞怔一怔，道：“皖州境内不曾见过，行商途中到有所闻。”
墨鸾道：“听闻饥民会杀人烹肉甚至易子而食，可确有其事？”
卢杞又一怔，点头道：“听说有过。”
墨鸾道：“倘若缺的不是米粮而是盐呢？依君之见，一日无盐当如何？一月无盐又当如何？”
她这样问，卢杞不免狐疑。莫非这小姑娘是来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可这未免也太古怪。卢杞回避道：“卢某贩盐出身，缺什么也不会缺盐吃，故此不敢妄言。”
不想，墨鸾却微微一笑，道：“儿家也没尝试过。”她看着卢杞，静了一刻，才接道：“儿家猜想卢君大概也未尝过，所以特邀君前来同试。”
前来同试？
卢杞稍微将这四个字揣摩一番，忽然呆怔。
她说“前来同试”什么意思？
莫非她将自己找来过没盐吃的日子？一天？还是一个月？或者干脆到他浑身无力瘫在地上求饶为止？
卢杞忽然觉得可笑，却又莫名觉得可怕。这未免也太奇怪！他设想过种种可能，却绝没想过要跟一个小姑娘比试不吃盐！他凭什么要答应？卢杞干笑两声道：“小娘子说笑的罢？”
墨鸾却道：“当然不是说笑。不知道人没盐吃时会做出什么事来，自然也就不会知道若是断了盐百姓们会做出什么事情。但如今皖州盐市全在卢君掌中。”
卢杞笑道：“小娘子这话什么意思？”
墨鸾道：“怕卢君断了皖州百姓的盐。”
她答得如此干脆，卢杞竟一时失语。她毫不掩饰地将弱点暴露在外，反而令人困惑不解，竟至一步步被她带着走了，并且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如今他必须做出回答，断盐这种事，他到底会做，还是不会做。他尴尬地笑起来，道：“小娘子过虑了，律法森严，卢某还是知道的。”囤货居奇坐地起价扰乱行市，这可是大罪，轻则罚抄，重则杀头，即便他真要做也断不会让人拿住把柄。
墨鸾闻之却微笑，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拟定的契约，道：“既然如此，便请卢君签字画押罢。”
卢杞大惊，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姑娘竟忽然拿出这么个杀手锏，顿时满身冷汗，旋即却阴冷起来。这小姑娘莫非瞧他不起么？竟敢公然算计作弄于他？莫说是她，便是她大哥白弈亲自来也未必敢如此行事。既然她不给他留路，他又何必同她客气？他不禁冷笑道：“契约文书可不是同什么人都能签的。斗胆不敬一句，小娘子空口无凭，怎么能让卢某相信小娘子就是侯府贵人？除非小娘子拿得出身份文碟。”
墨鸾静默片刻，缓道：“卢君信我便是信，不信我，即便看了文碟也能说是伪造，又有甚意思？信不信在君，是不是在我。若我是，祈佑黎民；若我不是，祈佑卢君。”
卢杞闻之一震，旋即大笑。她竟这样威胁了他。但她说得一点也不错，若她真不是白氏娘子，他便丧失了可以挟持威胁的筹码，她是冒牌货，他反而更危险。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小姑娘着实不简单，的确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卢杞笑道：“小娘子很会说话，但小娘子认为签卢某会签么？”说话时，左手五指微缩，已扣住腕上缠着的箭筒，五根漆黑暗箭，直指着墨鸾胸口。
静姝眼尖喝道：“卢杞，你可想清楚了，你以为侯府上能让人动小娘子一根头发么？”
卢杞笑道：“卢某来前早已料定必有埋伏，但你们凭什么以为卢某不敢玉石俱焚？卢氏商社上下早已得令，只要过了今日卢某还未回去便会立刻切断皖州全境供给。卢某倒不觉得亏本，端看贵府作何打算。”
花影微乱，林间小阁瞬间已被肃杀绷紧。
墨鸾静静看着卢杞，手心后背全是冷汗。虽说她知道叶先生定领了人马伏于苑外，但她依然是心中无底的。
临行前，叶先生什么旁的也没多和她说，只给了她这样一纸文书，嘱她想办法让卢杞签了便是。她想尽办法引卢杞来签，却并不知自己做的究竟如何，是对是错，心中早已是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从容，唯恐怯意泄露令卢杞生疑。
直至此时此刻，她看得见卢杞手中冰冷暗箭。
她是真的害怕。她不是英雄，只是个普通小女子，怎么不怕？她感觉到自己在颤抖，只觉得已到极致，再也撑不下去了，满心酸软，由不得竟想起白弈。若是哥哥能在……若是他能来救她……她眼眶一涨，险些落下泪来。但她急忙咬牙强忍了回去。怕又如何？心底有个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就是怕你也必须撑过去，除此以外，无路可走！
一骑千里，蹄踏尘风。白弈勒马翻身。眼前便是把持着十三洲盐路的西川青盐帮总堂所在，丰年庄。
他早瞧见了盐帮探子，也知道盐帮必已有所准备，但他还是直截了当明着去了。
只为他此番是来商谈条件，万事只能以诚为先。和江湖好汉打交道，只有让他们觉得心诚义正，才有说话余地。故此，他亲自纵良驹狂奔了一日夜，赶来此地，定要与那青盐帮帮主张百沙面谈。
西川青盐帮把持盐路多年，既是各大小盐商背后的佛，也是他们道上的鬼。卢商所仰仗的，也不过是有盐帮撑台。
只有打通此关节，才能斩断卢商援应，进而将之除根。江湖草莽惯以武犯禁又势力深厚，不好应付，白弈原本并不想多与之打交道，故而也迟迟不愿与卢商明动刀子，但今时不比往昔，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白弈将马在树上拴了，一步踏上门前，朗声叫道：“晚辈白弈拜庄，求见张老帮主。”
他话音未落，眼前忽然一闪，三道银光若刀，携寒气疾驰而来。白弈心下一紧，抹手掌中已多出一柄长剑，侧身执剑一旋，只听“噌噌噌”三声，那扑面暗器已被他隔开，散落一地，竟只是三把白若细雪的精盐！
“好俊的功夫！”白弈轻笑赞叹。
庄中却有个女子“哼”了一声，道：“算你运气好躲得过！放下兵刃进来！”
白弈暗自略惊。听闻张百沙有个厉害的闺女，想必就是她了。这位张大姑娘泼辣天下闻名，十四、五岁跟着张百沙出盐道便杀过劫匪，砍起人来如切瓜剁肉从不手软，张大姑娘的名号，即便白弈并非江湖中人，也早有耳闻。他卸下手中剑，不动声色进了庄子，心思这张大姑娘必不能如此轻易放他进门，故而多留心提防了一份。
果然，他刚跨进门槛，甫一落步子，瞬间，只觉足底松软。陷阱！白弈当下提气纵身，如惊鸿拔云跃起，在门柱上借力一踏，瞬间一向前飞闪开去。但听“轰隆”一声响，地面上已然一个大坑凹陷下去。
白弈足未点地，猛然，已有数道银光从地面凹坑射出，直扑过来。白弈当空里运气旋身闪避，只觉寒气擦身而过，定睛看时，那几颗雪团般的盐巴落在地上，竟砸出大大小小数个坑来！白弈又暗吃一惊，冷汗已上来了。
他这才落回地面，正想上前，忽得周身一凉，院落两侧竟有无数银白飞射而来，似暴雪扑面。
白弈眼疾手快，飞身闪上树梢，踏着两侧桐树一路闪避，直到了尽头，纵身一跃上前，稳稳落在正堂门前，拂袖回身，却见来路一片雪白，竟似鹅毛积雪。
好周密的连环机关！白弈心头大震，禁不住呵出一口冷气。看来今日此行恐怕大大的不好应付。
他凝神静观八方，正寻思后策，忽然，一抹青色闯入眼帘，随之而来一声娇喝。
只见一个青衣少女扑上前来，手持一柄弯刀，上手便是上弦、纵、横三段斩，其辛辣狠毒可见一斑！
白弈此时赤手空拳，闪身连避开她两刀，看准她第三刀尚未使老，虚推两掌拨开刀风，空手便去夺她白刃。
然而，只在他将拍上那少女手腕的一瞬间，少女竟猛收回手去，却有一条锁链从她掌心射出，一头连着刀柄，蛇身一摆，便要来缠白弈。
原来她这弯刀是飞链刀，险些要着她的道！白弈又惊又叹，就势翻腕，却一探手，在刀光呼啸中精狠握住了刀柄，陡然加力一甩。
那少女绝没有想到竟有人能有如此的眼力和掌力，空手夺了她弯刀，瞬间阵脚慌乱，下盘不稳，被白弈猛一拽甩了出去。
但白弈到底不是来拆台的。只见他身形一闪，已跃上前去，一手托住那少女落回地面。
那少女双脚刚一踏实，立刻跳起来愤愤地劈手夺回弯刀，起势又要再较量。
然而，不远处一声断喝却将她生生定住。
“大丫头住手！”
一个虬髯老汉从正堂内大步走来，身骨健硕，浓眉倒立，不怒自威。
那少女见了老汉，跺脚呼道：“阿爷！”却到底没敢再妄动。
白弈见状心中已明，笑对老汉拱手礼道：“晚辈白弈见过张老帮主。”
张百沙“哈哈”一乐，赞道：“好身手！好胆魄！早听说使君是天底下绝等的人物，闻名不如见面！”说着，便请白弈登堂入坐。
白弈谦礼一番，直截了当道：“老帮主是英雄豪杰，晚辈不敢兜弯子打诳语。晚辈此行前来，为的是我皖州黎民的生计。若是晚辈行差踏错引得老英雄降罪，断了皖州盐路，还请老英雄责罚晚辈一人便是，切莫累及无辜百姓。”
张百沙打量白弈片刻，道：“但某家的规矩是有来有去，盐帮数十年正是凭这一条规矩立足，否则任何人都可以来让某家通融方便，这盐道还怎么管？那卢杞来求我，也是拿了东西来换的。”
白弈沉思片刻即道：“老英雄想要晚辈做什么？”
张百沙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立在身旁的女儿。
瞬间，白弈心下一惊。
他倒不为别的惊诧，他早就想到，青盐帮靠盐路为生，若为了一个盐商得罪官府，进而引动讨伐兵争，岂非大大的不值？所以，张百沙此举意并不在与卢杞以利换利，而多半是利用卢杞当作一个切入口，要与皖州军政府谈条件，换言之便是要和他白弈谈。这也正是他不辞千里赶来的原因所在。
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张百沙要同他谈的条件，却要牵扯到张家那个泼辣凶悍的大姑娘。张百沙虽未明言，但内中意思已再清楚不过了。
瞬间，白弈不禁冷汗。



章〇七 定风波

白弈静默半晌，无奈，只能道：“独这一件事，晚辈恐怕难以承命。”
张百沙眼一瞪，怒道：“莫非你嫌弃某家闺女不成？”
白弈道：“令嫒自是巾帼豪杰，但晚辈……”他忽然顿了一下，好没来由地，脑海中竟又闪过那抹倩影来，他怔了一瞬，旋即静道：“但晚辈已心有所属，不敢冒犯娘子。”
张百沙却“哼”一声道：“某家倒是听说你跟皇帝老儿的闺女定了亲的，但某家闺女不比那鸡都拎不起的小丫头强？莫要让某家晓得你贪爱权势攀龙附凤。”
可惜，我心里想的人，却绝不是那天阙里的公主。
白弈不动声色，默然叹息。
他忽然沉默，张百沙却当他默认了，正大为不爽，冷不防，却有个声音笑道：“张老前辈快请别为难他了罢，他也是没办法的。”
白弈闻声望去，却见一个身着浅灰长袍的男子踏风也似翩然而至。这男子穿着素朴，却纶巾玉面，自有儒雅大气。白弈由不得一惊。他定认识此人。莫非是……他立时想起一个人来。年幼居于神都时，一班皇亲贵胄子弟一处念书玩耍，与他最交好的，是前大司农潞国公裴彦之子裴远。
裴远与他同年，略长数月，从小便是个世间罕有的奇才，天赋异禀，满腹锦绣文章，十三岁便入得殿试，献上一纸《泯江水患治理疏》，其“开凿引水，内外分洪”的治水策略震惊四座，一举夺得榜首，乃是开国以来最年少的状元郎，民间更盛传为文曲星君下凡，三月能言，一岁已能诗。
他一向极赞裴远之才，视之如兄长。父亲更是有心招揽，曾想以白氏宗女与裴远结为姻亲。
然而，七年前一场宫闱冤乱，裴妃获罪殃及氏族，裴氏一门惨遭抄贬，连诛者不计其数。潞国公裴彦也于狱中服毒自尽。父亲于圣驾前力保裴远，圣上惜才爱贤，不杀裴远，将之流配沧州劳城营苦役。
那时，父亲本密令白氏家将，欲在半道上将裴远救下，却不想，被江湖游侠捷足先登。裴氏忠贤名盛，可想而知。
一晃七年不见，莫非来的真是裴子恒？
白弈心中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到十拿九稳不欲张扬。但张百沙却已笑起来道：“贤侄怎么来这里？”
那男子道：“家师夜观天象，说我的旧友有难，让我前来替他解围，却不曾想就到了老前辈庄上，还请前辈恕擅入之罪。”
这一番话出口，白弈已再明了不过，当下惊道：“莫非真是子恒么？”
那男子闻言看向白弈，微微一笑，道：“善博，多时不见了，世伯与伯母安好？”
白弈大喜，但碍着张百沙在，也不好怎样。
裴远对他了然一笑，转而对张百沙拱手道：“老前辈是自在英豪，但善博身在侯门官场，个中不易非常人所能揣测，还请前辈看在家师分上，给弟子一个薄面，莫再为难他了。”
“怪牛鼻子派了你来说情，某家还能不听么？”张百沙“哼”一声，转脸却又立刻咧嘴“哈哈”笑了：“某家又不是强嫁闺女的。”
裴远点头赞道：“老前辈是真性情。”他顿了一顿，又问道，“那……盐路之事——”
张百沙立眉道：“既已答应你了，难道还能翻悔？忒瞧不起人了！”
白弈闻之终是暗松一口气，忙道：“老英雄高义，白弈没齿难忘。”
张百沙只摆手，让他休要再提。
待辞了张百沙，直离到庄子势力范围之外，白弈才长叹一声，与裴远谢道：“多亏你出手，否则我还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仔细打量裴远好一阵，儿时知交，两人却都早不是当日少年，他又是感叹又是微怒，责道：“你既平安无事，怎不早告知一声，让人担心。”
裴远道：“我这带罪之身，还是不给你们添麻烦的好。世伯在朝豺狼环伺，不能授人以柄。”
他这样说，白弈静了一瞬，笑道：“算了，不说旧事，你随我去凤阳么？”
裴远微微摇头道：“家师那里，我暂且还不能走开。”
他这师父也不知什么来头，竟能事事料定于中军。白弈叹息：“尊师大材，若能为天下用——”
“善博，”裴远叹道：“我倒是能替你尽力一试，但人各有志，家师又素行不羁，你也莫太在意的好。”
他二人又边走边话旧，半点不见阔别已久的生疏，倒像是朝夕相处的兄弟。白弈说起那彪悍的张大姑娘，裴远无奈道：“张家娘子烈性如此，张老前辈是愁找不着个能降伏了她的好女婿，他诚心赞赏你，并不是故意刁难。”
白弈由不得苦笑：“总有人能降了她的，急什么。”
裴远却一声叹息，静了片刻，道：“父母为子女之心，自然都是着急的。”
白弈闻之一怔，知道是不留意触了裴远伤处，又让裴远思忆起了故去父母。想必，见着幼时知交，他忘了形，一时口快。他本想道歉或安慰，却又觉得此时再开口无异于撒盐，犹豫再三，终还是沉默了。
但裴远却惆怅一笑，道：“方才听你说话，我倒也放心了。我本以为，你这门亲事定是不痛快的，怕你要和世伯争执。你从前那么犟，世伯没少拿鞭子抽你。”
原来子恒也以为他所说的心上人是公主。
无端端的，白弈忽然心中冷了一下。若子恒知道，这皇亲是他亲自去骗来的，会作何反应？他早不是当年那个被父亲拿着马鞭猛抽也绝不低头的孩子了。
他微微开口，似想解释什么，终还是没说出来，只好囫囵笑了笑。
作何解释？难道告诉子恒他心属之人是他的阿妹么？
自嘲至此，他陡然又怔了刹那，一时竟有锐痛，暗潮涌乱，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竭力拂去心头纷扰，敛神宁思。
如今，即便祁勋那边寻不着失盗官盐也不碍什么大事了，但若寻得着，则更便当。
他静了许久，安定下来，终于长吁一口气，辞别了裴远，一路策马往神都赶。他得回去向父亲报备，还有那小公主，拖延太久，怕是不好交待。
然而，纵马狂奔时，却总还有乱意压在心底翻滚，好似一眼暗泉，汩汩得拼命想要钻出来。
阿鸾。阿鸾。先生是不能让你出事的罢……？
他忽然恼了，执鞭扬手，狠狠地，全抽在那坐下驹身上。
皖州凤阳，貌似平和下，暗云流动。
刘祁勋领人追查官盐下落，又恐民心动荡，不敢大张旗鼓，只能分队暗访，却多时摸不着头绪，借口查看卢氏的私仓，也没个破绽。眼看一宿过去，东方已泛了鱼肚白，他不禁急得来回打转。叶先生给的时限是卯时，若他查不出这盐的下落可怎么好？他实在是恨自己无能，恨得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正焦急烦闷，忽然却见一高大汉子迎面而来，手中提一口大砍刀，虽用粗布包裹着，依旧虎威贲张。
殷孝？！
刘祁勋猛得一惊。眼下这节骨眼上，公子又不在，这山匪来是要干什么？
一班跟随兵士见了殷孝都不由得紧张起来，刘祁勋忙按下众人不许妄动。他也着实觉着奇怪，若这山匪是来趁火打劫，没道理孤身一人。
刘祁勋尚自狐疑，殷孝却已到了跟前。
“随我来。”殷孝道。
刘祁勋又一惊，愈发摸不着头脑。
殷孝却立眉怒道：“磨蹭什么？”
他天生虎将之气，又统兵多年，本已是不怒自威，眼下再隐隐着了怒火，震的刘祁勋不由自主一挺直腰板就乖乖跟了过去。
一路往南，直到了城南一间酒坊。
殷孝对那酒坊主人道：“主人家，我们要买酒。”
那主人端着笔笑道：“新出窖的竹叶青，数十年的猴儿酒。不知壮士要哪种？”
殷孝却“嘿嘿”冷笑一声，道：“这腻了吧唧的咱喝不来。咱只要你地窖下头那几大缸子‘咸酒’！”
他此言一出，那酒坊主人顿时脸色大变，忽然猛推手将柜上一只瓷酒觞砸在地上，立时，但听“咣当”一声脆响，几个带刀持械的活计却呼啦竖上前来。
那主人趁乱想要脱身。
殷孝眼疾手快，大掌扇风拍在那主人后劲一抓一拽，眨眼已锁上咽喉将之摁在墙上。
他一言不发，没有半句威胁，但那样的气势与骁勇已在瞬间将一屋子人全震在当场。若说他能一下将那主人脖子拧成两段，也是绝没有人敢不信的。
刘祁勋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殷孝说要买酒时，他还兀自疑惑，待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过来。莫非那卢杞将酒化成了水，装进大酒缸，再藏在酒肆？难怪他怎样也查不出，原来这些盐竟早已不是盐了！他当下发令，拿下此间酒坊，果然从窖里搜出几大缸咸得发苦的盐水来。
那主人见大势已去，腿一软，便招供出来，称是拿了钱财答应替人保管这几大缸子盐水，但再要逼问托货的是谁，他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刘祁勋又惊又叹，去看殷孝，却见殷孝提刀已走了。
“殷……殷将军！”刘祁勋忙追上前去，由不得便唤了一声“将军”，拜道：“多谢将军大义相助！”
殷孝冷道：“告诉白弈，殷某是为皖州无辜，烧寨之事迟些再跟你们讨还。”
刘祁勋呆了一呆，急道：“将军误会公子了。那……那放火的事，是末将一时糊涂……公子向来敬重将军，怎可能——”
殷孝闻言瞥刘祁勋一眼，也不待他说完，哼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留下刘祁勋一人，话到一半，又不好再追，尴尬糊涂。
此时天光已大明了。凤鸣湖一夜的寒气凝作水露从花间草畔滚落。
墨鸾这才觉得身子终于在冬日微薄淡撒的阳光下恢复了些许暖意。
她就这么呆了一日夜，所幸还有一间屋顶，一张软座，否则怕是早僵了。但面前卢杞那一刻也未放松过的杀箭，却依然让她手足冰凉。
她也不知哥哥那边是否顺利，亦不知叶先生、刘中郎情况如何。不知前路不知止息的等待如同煎熬，令她数度险些溃守。她于是不断地默默念着白弈，她不能放弃，不为旁的，也要为他坚持下去。她也不知这是为什么，念着念着便觉得暖了，宛如有一股坚实力量在心底涌动，支撑着她的执着。
可如今一日已然过了，若再不做个了断，卢家见不着卢杞回去，一定会断盐。
她看着卢杞冷硬神情，心中忐忑弥深。可此时此刻，她还能做什么？
她正苦苦思索，猛地，却见一个管事模样之人一溜小跑近前来。
卢杞一见那人，顿时神色为之一变。那人面带焦色，上前对卢杞耳语几句。卢杞眸色愈加震颤，竟猛地拍案站了起来。
墨鸾惊得眉心一跳，却见卢杞按在桌案上的五指都泛起了青白，其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但卢杞却反而渐渐笑起来。“一斗盐八钱，卢某跟盐打了一辈子交道，难得见着几回这么太平的盐价。”他笑着已将袖中暗箭携下，当着墨鸾的面抛开去一旁，道：“小娘子将契文拿来罢，卢某签就是了。”
墨鸾怔了一瞬，渐渐安下心来。
卢杞这个台阶下得如此顺溜，想必是哥哥他们诸般事宜都办妥了，让卢氏管家前来通报。她长出一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想着是该说些什么，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幸亏卢杞也不愿多待，签了契文便领着家仆和管家而去。墨鸾看着卢杞走远，回想一夜对峙，彻底松懈下来，反而浑身无力，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那卢杞径直出了梅苑，一眼便看见叶一舟和刘祁勋领一路人马在苑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又是惊叹又是恼恨。他冷冷笑了一声，道：“凤阳侯府果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连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都有如此胆色，卢某甘拜下风。”言罢拱手拂袖。
一旁刘祁勋闻之愣了一瞬，回头问叶一舟道：“他方才说什么？”
叶一舟诡秘一笑：“自然是夸赞主公之女。”
刘祁勋一惊。主公哪里来的女儿？公子又几时有过姊妹？他跟随公子多年，可从没听说这等事情。他不敢说公子对他刘祁勋有多么推心置腹，但若是公子有什么事情不让他知道，那必然便是公子不想让人知道。麾下弟兄们早有默契，不看、不听、不传。可那姓卢的又如何？他看一眼叶一舟。叶先生行事无常，他实是摸不准先生打得什么主意，但他却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章〇八 情相悦


然而，当日夜里，卢家遭了一场大火。冲天火光烧了整整一夜才渐渐熄灭，将凤阳夜空一角也映成了红色，卢氏家宅尽数焚为灰烬，连带着，还有宅中熟睡的人们，无一生还。
一时间，满城皆惊。人人都说，卢家跋扈太久终至招了仇家，卢云之死、盐价下跌已是征兆，这一场大火却是应验。又有人说，这一场火也是潜山中那群悍匪放的。还有人则说，卢家是多行不义遭了天谴，否则怎样的大火竟能一夜不退？
消息传来凤阳侯府时，墨鸾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尽管卢杞非友，随之腾起的惊与寒却依然让墨鸾觉得后背发冷。
一个刚刚才和自己面对面说话的人，忽然间却从世间消失了，死亡原来是这样轻而易举。
莫非真是天谴么？来得如此突然……
墨鸾无言，望着面前书本，却心中难过，再看不进去。
叶一舟见状道：“小娘子不必太往心里去，这些是非，州府衙门自然会彻查的。”
墨鸾闻言，默默点头，眸光却依然有些沉沉。
叶一舟心中感叹。
闻此讯时，他亦震动不小。他倒并未认为他此次自作主张能瞒住公子，但他却绝没想到，公子会以这样的方式还他以颜色。他本以为公子即便不满也至多不过和他争执两句。
但公子半句也未与他多说，却直接端了他布下的棋。
虽然他捏不着任何证据，但他知道这把火定是公子使人放的。他本想藉卢杞之手，将小娘子推出台前去，公子不乐意他插手，于是灭卢杞的口，又敲山震虎。而更绝之处在，公子让他无从发难。
公子翅膀硬了，再不愿做——也根本不是当年那个由他手把手教着且对他言听计从的孩子。
且公子做事的手腕与狠绝也绝非昔日可比。
叶一舟如是想着，惆怅下反又欢喜起来。他嘱墨鸾自己看书，而后，起身离去。卢氏一倒，那些存盐几分收官，几分转户，公子自然早有计较，他只需去看看下面人做事是否稳妥，便足够。
如此说来，日后他想必都可清闲了。
他由不得微叹。当日他师兄弟三人分道扬镳，师兄在野，师弟在朝，独他不上不下，但他到底没有走错，他的论术抱负，总有一日，能由公子得以实现。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助公子问鼎。
白弈返回凤阳时已是料峭春寒日。
那天清早，墨鸾听说白弈要回来，执意出城去等。当那朝思慕盼之人策马踏初春寒露而来，朦胧身影在茫茫白雾中渐渐清晰，她远远的便忍不住唤了起来。
一颗心落回原处。她只觉得绷紧了两个多月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缓了，有些微微的兴奋。她想迎上去，却又觉得不妥，羞涩地躲在斗篷里暗自扯着衣袖，直到他已至面前，视线依然无法移开分毫。
“上来么？”
她忽然听见白弈这样问她。他向她伸手，温柔的微笑着。
她心中微热，抿唇犹豫片刻，拉住他的手。
瞬间，她只觉得身上一轻，不及惊呼已被拎上马去。
“坐稳了。别怕。”他在她耳畔柔声哄慰，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扶在她臂上稳住她。
掌心温热从贴合处传导过来，渗入肌肤血脉，沿着经络流淌。墨鸾只觉得双颊一烫，刷得红了脸，忙低下头去，唯恐窘迫模样被瞧见。心口一阵怦怦乱跳，却还是禁不住又羞又怯地抓住了他的臂膀。那感觉太微妙，她说不清，亦道不明，只怔怔的觉得，忐忑又眷恋，好似拂面春风也渗出了丝丝微甜。
白弈看着墨鸾。她离得这样近，只要收紧双手便可以将她紧紧搂个满怀。他按耐住心头蠢动，暗叹。看她连耳根也泛红了，若真这么做，她大概会羞得蹦起来跳下马去罢？
他觉得奇怪。他在神都住了近三个月，公事家事诸多应酬，又还有公主要哄着陪着，直到出了年，他不得不回来，他也以为他能回来了。然而，只第一眼瞧见那婷婷静立的少女，他却无端端想起一句诗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他给自己如此稚嫩的胡思乱想震住了，想笑，却又笑不出。他是叙职还任，又不是欢天喜地来会恋人的毛头小子，怎么偏想起这个？但他却又不能否认，瞧见她时，他是欢喜的，他其实早早的已开始猜测，她会不会前来相迎？先生将她推去刀锋之巅令他恼怒，被张百沙威逼时想起她令他惊愕，但都不如一个鲜活的她近在咫尺时震撼强烈。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恍然有错觉，觉得自己就是回来与她相见的。
终于意识到自己提前上京完全是一场毫无用处的迂回战，绕了一大圈却还是回到了原点之后，白弈相当挫败地望着墨鸾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那么亮，紧紧盯着自己，闪动着娇羞光彩。他在心底哀叹一声，向她伸出手去，将她拉上马背。
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较劲了，压力愈大，反弹愈深，倒不如顺其自然，无为而无不为，或许反而能得清静。
清晨已有商贩叫卖吆喝，白弈放松缰绳带着墨鸾，挑人少处缓缓地走。远远看去，清晨的凤阳就宛如一幅画，浓墨淡彩，百态尽绽。
墨鸾似乎依然有些拘谨，但眼睛却四处张望着，有一点点好奇，浸染欢欣。
白弈看着辖下之城，看着众生黎黎，再看看怀中娇俏可人的少女，忍不住轻呼出一口气。难得悠闲，若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多好。
天朝永贞十年三月，本是百花竞妍阳春日。
墨鸾倚在亭间，拈些点心沫喂鸟。
那只小杜鹃的伤早好了，却固执地不愿远去，每日都会回来，在墨鸾面前厮磨扑扇。
静姝笑说，这鸟儿记了小娘子的恩情了。
墨鸾自然开心，她早已舍不得这小杜鹃飞远不见。
她捧着小鸟儿，眼角余光看见一抹俊朗身影入得苑来，掩不住欢喜，转身唤声“哥哥”迎上去。
那小杜鹃却扑腾一下，从她掌心蹦上肩头去。
“哥哥，你看它。”墨鸾甜甜笑着，伸手想将鸟儿接下来，捧到白弈面前去。
偏那鸟儿不乐意，固执地只在墨鸾近旁躲闪，又不飞走，却也绝不愿给她捧了去，间或啼鸣两声，似有不满。
白弈看在眼里，心下微叹。这小鸟死死粘着阿鸾却不愿靠近他。飞禽走兽大抵比人敏锐，连一只小鸟也看得清楚明白，谁是一片赤诚，谁又少了纯粹。他由不得暗自苦笑，对墨鸾道：“想出去走走么？”
墨鸾双眼一亮，静下来咬唇望白弈片刻，问道：“哥哥今日不忙么？”
白弈轻点头：“今日清闲，带你出去转转。”
“可……可过会儿我还有功课。”墨鸾还稍有踟蹰。
白弈道：“今日歇歇吧，不碍事。”
墨鸾眉梢染笑。“那……我去和姆姆说一声就来。”她转身欢快跑了。那小杜鹃扑腾起来，绕了半圈也跟她飞去。
她竟是如此开怀，只为自己带她出门。可他带她出去却不单纯为了踏青。他是为了去看一个人。带着她，便是携女眷出游，不过掩人耳目。但她这样欢喜却令他一下隐隐愧疚起来。
他正兀自思绪，那灵动少女已蹦回眼前，头上多了一顶帷帽。她撩起轻纱一角，笑笑地仰面看他。“姆姆说，早去早回。”
白弈略一怔，旋即伸手轻掩上她面纱。方姆姆细心贴心，这样一个纯如朝露温婉如璧的人儿，他还真不想给旁人看了去。
他领着墨鸾延凤鸣湖畔缓步。她的雀跃令他不忍，不由得想要多陪她一会儿，便算是补偿也好。
三月春光无限，凤鸣湖畔姹紫嫣红，一片烂漫风景。上巳将至，年轻男女的相约相贻已成了最自然的明丽色彩，随处可见，温暖、温馨又温情。风拂一汪碧水，甜蜜荡漾。
墨鸾隔纱望去，又是好奇，又是忐忑，隐隐的，又还有些兴奋。
她知道，阿娘曾经对她说过，上巳节是女儿节，十五岁那年的上巳是每个姑娘一生中最华美的蜕变，行过笄礼，便是破茧化蝶。然后，会有一个英俊卓绝的男子走进她的生命，娶她为妻，成为她全部的寄托和依靠，相濡以沫，白头偕老。她痴痴地微笑，面若香桃。两年，再过两年便是她的笄礼。待到那时，若是哥哥能……思及此处，她忽然愣了，步子一顿，站了下来。
她在想些什么？他是她的哥哥不是么？即便不是亲生，可她又是什么身份？她只是个乡下丫头，却因为一时幸运便得意忘形地胡思乱想起来，真是贪得无厌毫无自知呵……她怎能有这样可笑的想法。
面上莫名一酸，她静立着，忽然一片茫然。
突如其来的诡秘凝滞中，白弈就像只敏锐的狼，只瞬间已捕捉到落差的气息。方才还那样兴高采烈，眨眼却又如坠深谷般沉寂，她怎么了？但他直觉这是不能问的。他看着骤然被惆怅忧伤包裹的少女，伸手，忽然揭起她的面纱帷帽。
墨鸾一惊，仰面望向他。
他却牵来一串梨花，摘最雅的一枝，插在她发鬟。乌发俏颜，风华待绽。他扬起唇角，眸色中赞叹流淌。
他见她由惊转羞，看她刹那间双颊飞红垂下头去再也不敢抬起，心中竟微微一动，情不自禁轻托起她下颔，缓缓俯面。
但他猛地震住了，就这样呆呆盯着她，好一会儿才终于敛住心神，强作镇定收了手，却是一身冷汗。
他险些便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所幸她还沉浸在那一枝梨花中，正迷糊懵懂。
白弈暗暗深吸一口气，又静了静，开口岔道：“累么？去那边茶肆歇一歇？”
墨鸾还神魂颠倒，心不在焉点了头，以为他要走了便跟上前去，却不想白弈没动。瞬间，她步子一乱，反而跌进那宽厚怀抱里去，惊忙不稳时，下意识一抱……她“啊”得轻呼一声，急忙松手跳开，却愈发慌乱无措了。
白弈眼看她像只蒸熟的小虾一样红彤彤地乱蹦，哭笑不得，忙拉住她，免得她摔倒。
“对……对不起……我……我……”她埋着脸，声音细得微不可闻，恨不能地上立时裂出道缝来让她躲进去。
这又羞又窘的模样太可爱。白弈终于忍不住无奈长叹，笑着伸手，将她轻轻圈在怀里。
墨鸾怔了怔，慢慢的，却反而平静下来。
微风徐徐，荡涟漪温柔。
凤鸣湖畔一茗居，之所以名“一茗”，乃是因为这茶肆里的上品只许一人一盏，便是有万千金也多一杯不给，谓之品。是个至极风雅的去处，文人骚客雅士名流趋之若鹜。
白弈才领着墨鸾入内，主人已亲迎了上来，也不张扬，只是将他们让进二层雅阁，默契已极，显然白弈是常来。白弈与他寒暄几句，便让他去备茶。
那主人见白弈还带着个白纱掩面的少女，便小心问道：“使君还是照旧么？不知这位小娘子——”
白弈笑道：“你问她。”
墨鸾忽然听他这么说，应道：“我阿娘曾跟我说起一种香茶，色泽绿润，饱蕴花香，配了果子用文火细细沏煮，最是醇正甘甜，记得是叫作凤眉。”
她话音未落，白弈眉梢微跳一下，依旧笑看着她，没有应声。
那主人却满面惊讶，怔了一会儿，才笑赞道：“小娘子好贵气，这凤眉茶可是皇贡，便是些达官显赫之家也少有这样清楚的。”
白弈道：“居士这里号称天下奇茗尽藏，想必也是有的。”
那主人扬眉笑道：“公子这样说了，我还能说没有么？但我都藏着，从不拿出来给客人吃。”他顿下来，看看墨鸾，才又笑道：“不过既然小娘子点得出这茶名来，也算是有缘人，我赠小娘子一盏。”言罢便乐呵呵去了。
白弈见状，只是微笑。
墨鸾静坐席上，隔着面纱，偷眼去瞧白弈。方才犹在眼前，即便是相拥时柔软的轻触，细微如丝，却也刻骨相铭。她多感谢姆姆替她备下一顶轻纱，掩去她羞怯，否则，她怕是再不敢与他相对了。她觉得自己古怪。她喜欢哥哥，从未像这样的喜欢过另一个人。可她怎能这样去喜欢他呢？冥冥中，她竟忽然觉得，她对他的喜欢，是如此不同。她被自己吓住了，不由得发起呆来。
忽然，雅阁外却一阵笑声起。
一人道：“小哥你既是太原人氏，想必知道年前西突厥人掠袭太原府的事，不如给说说这个？”
立时有众人附和。
另一人却为难道：“这个我可讲不出来。”这嗓音干净清脆，灵气逼人。
有人道：“听说是兵部蔺尚书的公子单枪匹马挑了西突厥元帅，把突厥兵吓得掉头就跑。”
那人“嘿嘿”笑道：“是挑了两个大将，又折了元帅的帽翎子。”
四下里赞叹顿起。
又有人道：“这蔺家的小公子也才刚十五、六岁年纪，真有这样神么？”
那人哼道：“那又怎么？当时那胡人头子脸都吓绿了，捂着脑袋喊撤呢。”
有人笑道：“你不是说讲不出么？这会儿又知道胡人脸绿了。”
那人似愣了一会儿，负气道：“瞧不起年纪小的嘛？”
又有人道：“也未必，当年咱们使君入山剿匪也不过十六岁。”
另一人却道：“那是咱使君。”
一时众说纷纭反而听不真切了。
墨鸾听了进去，免不了好奇起来。
白弈也听着，心下自有计较。
方才那些人说的是兵部尚书蔺谦之子。
这位蔺小公子，单名姜，字慕卿，今年也不过十六，却是文武双全。年前西突厥骑兵绕过天朝边防偷袭太原府，当时蔺姜十五岁还未满，在太原老家守墓祭祖，正好被围困城内。不想他小小年纪竟单枪匹马出阵，连挑突厥人两员大将，又神箭二百步，射断了西突厥主帅帽子上的鹤翎。突厥兵阵脚大乱，狼狈而退，三日不敢贸然攻城。三日后，朝廷援兵到，杀退敌兵，这才保了太原府城周全。蔺姜一战成名，得了个“赤羽银枪”的威号。
对于这样罕见之材，白弈早有心招揽，苦于一直不得机会。
故此，他才特意带墨鸾来这一茗居。
只因白氏家将有报，这位蔺小公子不知何故与其父闹翻了脸，离家出走，如今正在凤阳城这一茗居内！
茶肆主人奉茶入雅阁来。
白弈不动声色随口问道：“外面是什么事？”
主人笑道：“使君有所不知。前些天来了个怪小子，饮驴子一样硬吃了我一海竹叶，坏了我的规矩，我罚他在这里干活。倒是个讨人喜欢的，能说会道，人也勤快，但可不敢当真使唤，这样的儿郎还不知是哪个贵家里跑来的呢。方才又是他在外头闹呢，公子若嫌吵我把他请到后头去便是。”
白弈笑了笑道：“不用了，让他去罢，倒也有趣。”
他隔帘看一眼外间人影，一眼便锁住一个猴儿精一样上蹿下跳的主，细细打量。他素来是不着急的，姑且多静观一阵再说。


章〇九 惊梦魇


蔺姜双手托腮，盘膝坐在屋顶。
眼前是波光粼粼的凤鸣夜景，月光淡洒下，分外恬淡平和。
他叹一口气向后躺倒，盯着满天星斗。
阿爷让他去考武试，他不乐意，便从家里逃了出来。他当然不乐意。阿爷是兵部尚书，虽然是没实质军权的文职，但好歹是玉带紫袍，他去考武试，若是考不好，落井下石的人怕是能把整条长安街塞满，若是考得好了，也一定会有风言风语说其中有猫腻。左右都是冤枉气，他可不想受。考这些东西有什么劲，不如去投军，能拿军功才实在。
他要做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英雄，就像从前的绥远将军殷孝殷忠行。上自开国名将靖国大将军殷天鸿起，殷氏一门虎将都是蔺姜心中的敬仰和目标，尤其是绥远将军殷孝。
幼时，他曾偷偷趴在禁城墙头窥见大军开拔的气势恢宏，猎猎旌旗下浑身正气与天齐的戎装将军，虎跃骄阳的九环大刀，惊得他目瞪口呆，险些从墙上掉下去。
那简直就是神话！
所以当听闻朝廷以谋逆之罪诛杀殷氏父子时，他从蔺府一路嗷嗷地嚎哭进了太后的庆慈殿，愤怒地抓住圣上的胳膊狠狠啃了一大口，吓得阿爷魂飞魄散捧着紫袍乌纱在承天门前匍匐跪了一日夜，直到圣上亲自来劝扶才敢动弹，却已经僵得爬不起来了。
事后阿爷抓住他暴打一顿，打得他屁股连起来肿成了个大锅盔，半个月没下来床走路，阿娘抱着他直掉眼泪。那可是阿爷唯一一次打他。阿爷气红了眼说：“万幸至尊不跟你个毛孩子计较。”但他才不管这些，他就认定了殷孝是英雄好汉，他也要做这样的英雄，驰骋疆场，叱咤风云。
可阿爷却偏认为他这是小孩子不切实际的妄想，说他高不成低不就，还说他根本吃不了军营里的苦。
这一次他终于气极，忍无可忍，和阿爷吵得天翻地覆。
若是阿娘还在就好了。阿娘总能了解他，不像那个古板阿爷，总把他当成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儿。
可阿娘，却已去了这么多年了。
直到如今，他闭上眼睛依然能想起那天，他被太后阿婆叫去宫里玩，待回到家里时，看见还没掌灯阿娘却早早躺下了。他还傻傻的奇怪阿娘怎么睡的这样早，趴在榻边一气儿叫唤。直到伸手触到阿娘冰冷的额头面颊，他才猛得楞住了，憋了半晌，忽然哇得大哭出声来。
次日阿舅家便出了事，阿舅、舅母和表妹都没了，子恒表哥给徙了边也没了下落，有回报说死在半道了，谁知道呢，没准是真的。
一个家族在转瞬间没落，落在孩子眼中无非是曾经温柔可亲的家人忽然消逝。
那种孤独和冰冷从母亲紧闭的双眼、紧蹙的眉心流泻在他指尖，融入他的血液，烙下深深的痕迹。
那时他才十一岁。他从此害怕看见别人的睡颜。
从那时起，他和阿爷之间就几乎没太平过。尽管他其实心里瓦明。阿娘是裴贵妃的嫡亲妹子，阿娘的死是受了裴妃案的牵连。可他依然怨怪阿爷。身为一个男人，却连自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甚至以她的死苟全安平，这还算是男人么？
蔺姜翻个身，闭起眼，拧眉不舒。
他来皖州是来投军的，投皖州白家军，今朝最富盛誉的一支军队。他定要混出个模样来，好让顽固迂腐的臭阿爷瞧瞧，也好让阿娘得以告慰。
可他又不愿和旁得一些投军小卒一样从入门爬起。他是沙场叫突厥兵闻风丧胆的小将军，有功有勋，这么干岂非太没面子。但他也不愿仗着阿爷和舅舅家的名号，那样更没面子。
于是，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办，只好这么僵了下来。
然后他想，或者先看看这白氏使君是怎样的人，值不值得他将自己的面子搁下。
他又不能跑去军政要地蹲点，这些皖州兵将简直比京畿十六卫还精，还隔着几丈远就能嗅出味儿来。想他从小也是没少让那些羽林禁卫鸡飞狗跳的主，偏到了白小侯这地界就不灵了。
他没奈何只好故意跑来这一茗居。他自认这是个好主意，又能听人言，又有机会见着正主，还不会被当成细作之类监视盯梢。
然而，几日转瞬过，却是半点进展也无。他有些沮丧起来，甚至偶尔怀疑，说不定阿爷是对的，阿爷是把他看死了，只是他自己比较没自觉。可愈是沮丧，他又愈不甘心，愈不甘心便愈赌气。
他磨着牙一个鱼打挺起身，真想揭片瓦直接扔进凤阳侯府去。可惜没这可能。抛开兵部尚书的公子这一重身份，他蔺姜便只是一介蝼蚁小民，万事也只能从尘泥起，再没有金汤匙可以衔，但他又是不甘衔一辈子金汤匙的。他忽然觉得窝囊极了，轻身一跃，折湖畔参天树上长枝，落地一摆游龙。
湖畔夜风飒飒，以木为枪，卷起一地水雾，积郁全凝在其中。
忽然，他听见有人嫩生生地唤他。
“大哥哥，我能……能请你帮个忙吗……？”
蔺姜闻声望去，却见墙角缩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还总着角，满脸胆怯。
这大半夜了，谁家的小丫头还在夜游？蔺姜愣了愣，又看了眼手上愤愤时扯来当枪耍的树枝，犹豫片刻才走上前去，问道：“小妹妹，你怎么了？你家住哪里？”
不想，那小姑娘却一憋嘴，大哭起来。哽噎不成调中，蔺姜七七八八听了个大概，说是潜山中的山匪劫财越货，害了她的家人，她求他杀了那些山匪，替她家人报仇。
蔺姜年少血热，被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嚎啕一哭，一时禁不住气愤翻涌，但转念间，却又觉得古怪。“我听说，早好几年前，凤阳侯府的使君已把皖州诸山中的大小匪帮招安收编了。”他忍不住道。
那小姑娘抹着眼泪抽泣道：“但还有一支使君也拿不下的。去年冬天还到城里杀人呢。”
蔺姜心下微微一动。
这样一说，他倒真来了兴致。
他曾听子恒表哥对白弈诸多赞誉。阿舅是朝中清流，素来孤傲刚直，表哥也是个眼界颇高的人，与同辈的贵胄子弟都走得不近，却独独与白弈亲厚。想来这位白小侯该是个人物。他也听得多了，威名功绩不论，几日来，凤阳城中竟听不着半声抱怨，更无一人说白弈不好，但凡提及，必是赞不绝口。这白氏使君当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了！那这令白弈也束手无策，竟还能公然入城杀人的山匪又该是什么角色？若是……若是他能拿下这山匪拎去皖州军营，岂非是大大的风光？
蔺姜想着想着没注意咧嘴乐了。他自是没多想的，沙场上枪挑敌将尚且不惧，几个山匪怕什么？他哄着那还在嘤嘤啼哭的小姑娘，一拍胸脯，兴奋地双眼发光。
夜幕下，一道黑影掠来，似暗夜中一丝风划过，悄无声息拜在那白衣玉冠的男人面前。
“公子，情形有异。蔺公子连夜入山去了。”黑影低声秉道。
“连夜？”白弈眸色一沉，手上握拳一顿，再缓缓松开。掌心一黑一白两枚棋子，黔夜深浓中，映着眼中明灭光华。他盯看了一会儿，问：“他之前都和什么可疑之人接触过？”
黑影思索片刻道：“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模样罢，大晚上还在外面游荡，有些古怪。已让老十盯去了。蔺公子那边有四哥。”
白弈点头道：“静观再报。你先留在府上。”
那黑影身子微一颤，抬起头来，这才看清漆黑面具下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他踟蹰一瞬，还是没将话说出口。
白弈将这细微挣扎看在眼里，唇边隐隐溢出一抹笑来。“我知你一直在愧疚。”他道，“所以留你在府上。你就好好护着她算是赎罪罢。但——”他眸色陡然转厉，盯着面前黑影，静了良久，缓缓道：“朝云，我是不是，很久没有这样喊过你了。”
黑影浑身一震。
白弈轻叹：“艮戊，那是父亲另赐你的名字。但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傅朝云。只是，你也莫忘了当年咱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日后该怎么活下去。”他话音一落，屋里骤然一寂。艮戊不禁冷汗如注，大气不敢出。自出山后，公子从不愿提起旧事。那些黑色的过往就像是封陈的疤痕，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去碰。但公子却在这个时候忽然自己一刀剜了下去。“公子，属下知错了。”他俯身拜倒下去，竟不敢再抬头看公子的眼睛。
但他却觉双臂一暖。公子亲手将他扶了起来。他听见公子叹息：“你并没有错。若能跳脱局外，谁不想做个好人？”他心头蓦得一紧，竟震颤起酸苦潮雾。
白弈静盯着艮戊，暗暗苦笑自哂。八年同死，才有今朝共生，但艮戊如今已不能再胜任旁的任务了，只因那颗心还未在那梦魇般的八年中死绝。忽然发现这个事实，他并未震惊，亦不曾有折臂之痛，反而是一种难以言语的微妙心境，忧喜参杂。他不由微微阖目，轻叹。“你去吧。”他揉了揉眉心，对艮戊道，“记着，在我面前也就罢了，不要让父亲看见你这模样。”
艮戊闻之瞬间呆了，喉头一烫，张口欲说些什么，忽然，却听屋外一声凄厉呼叫，竟是从后苑传来。
两个男人俱是刹那一惊。转瞬，艮戊已闪身不见了踪影。白弈推门出去，没走两步，却见一个娇小身影飞奔而来，青丝披散，只着纱衬。“哥哥！”她呼唤声带着哭腔，一下扑进怀里来，紧紧抓住他不放。已是暮春温暖，她却浑身瑟瑟地发抖。“我……我……你……”她眼泪流了满面，哽咽难言。
白弈略惊一瞬，旋即有些好笑。这小姑娘，莫不是做噩梦了？竟也怕成这样。他伸手搂住她，柔声哄劝。
墨鸾却只是紧紧抱住他，眼泪止也止不住。她无法说出口来，只一回想也让她痛得无法呼吸。梦里那一片愁云惨雾下，她看见他浑身是血，雪白衣衫全浸染了鲜红，滚烫的腥浓从他身上涌落，绽成了荼蘼。她崩溃的嘶叫，却不能靠近，就像被迫旁观一场奢华的消逝。
万幸只是一场梦。万幸他还好好在这里。万幸。万幸。
她心中混乱颤抖，只能紧紧抱住他，寻求温暖安慰。那是，还活着的证明。
远远得，女师方茹抱着春衫静姝水湄提着灯追来，正看见这月下相拥一幕。
银白淡散下，一对璧人，柔情如画。
方茹禁不住“啊”得轻呼一声，猛然揪心。公子眉眼间流淌出的宠溺和温柔毫不参杂，她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恬静纯粹的表情。她有些哀起来，那个她从小看大的孩子呵，她忽然不知是该生他的气，还是心疼他。或者，她该先心疼小娘子么……
“这样下去可怎么成呢……”方茹一声长叹，转身退去。
静姝这才惊了起来，眸光明灭瞬息，忽然道：“有什么不成的。又不是亲兄妹。”
她一语惊人。方茹当下僵住了，回身看着静姝半晌，又是一叹。“别说胡话了。公子是要尚主的。”
四下里骤然一静，只剩两盏灯火摇曳。
忽然，静姝却笑了一声。“尚主又怎么？”她挑眉，“咱们公子要做的事，几时不成过？”
方茹一时语塞，旋即苦涩一笑。也对，端看公子想不想。可公子到底是如何想的，谁又真能明白。“走罢。”她无奈再叹，眸光转，下意识瞥了眼水湄，却见水湄安安静静提灯，眼中风平浪静。
残月升，照人间几多深浅。
军戎与流亡已将殷孝练就成警觉地猛兽，一丝风吹草动也会立刻醒来。他猛睁开眼，扬手一掌劈窗而去。立时劲风顿起，那窗在掌力下猛向外冲开去，发出吱呀怪叫，瞬间四分五裂。“外头的朋友也不嫌摸瞎，不如掌上灯给瞧个清楚怎样？”殷孝冷道。
窗外却传来“嘿嘿”两声笑：“今儿个月色亮堂着呢，给大当家省点油钱。”
什么人这般张狂？殷孝心下一震，反而开怀，提刀一跃，从震碎的窗口跳出去。他才落定，却见一道银光从眼前掠过，当下提气追了上去。
一路耳畔风起，前面那人影动如脱兔，在山石树木间飞跃，映着皎月，银光粼粼。
好巧的身手！殷孝由不得在心中暗探。天下之大，果然藏龙卧虎。之前遇上一个白弈，虽说阴谋使诈那一套他不待见，但若论起武功身手着实堪称一流人物，如今这人路数又和白弈完全不同，白弈轻身功夫、剑术招式皆走飘逸逍遥，而眼前这个却怎一个灵字了得！殷孝沉气阔步追去，直追到一片林间空地，那人才猛顿住步子。回身时，但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如敷玉，眉宇还稚嫩，却分外的星眸灼灼，自有一股英气，手中一杆长银枪给月光一撒，寒气迸射。
殷孝由不得怔了怔，又暗叫了声好。
那少年却长枪一摆，哼道：“敢跟来，倒有胆量。”
殷孝闻声乐了，道：“我怎么不敢跟来？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何况你这么个俊俏的儿郎子。”
他话音甫落，那少年已腾得涨红了脸，跳起来叫道：“少装！杀人越货的山匪还说心不亏？！”
殷孝剑眉一挑，却见那少年手中长枪一旋已刺了过来。枪扎一线，如潜龙出渊，端得是中平枪好架势，一看便是出自名家。
殷孝大刀一拦，“锵”得架住来枪，只觉这一枪扎得又平又稳，没半点虚浮，忍不住再暗叫了声好，也不与之客气，削刀将长枪拍开，顺势劈风砍去，一时虎啸龙吟交错。
那少年到底还小，吃不起这样猛的劲力，约摸斗了几十个回合就有些架不住了，只见他手上一甩，将长枪推上前去，单手捏着枪尾，使鞭一样左挑右拨，间或点刺，如蛟龙捣海，竟是密不透风，殷孝大刀再猛，却根本无法近他的身。
殷孝心下吃惊。这小子枪法精湛，总似有些熟悉影子。他立时想起一个人来，阿爷在世时曾有个姓赵名隐的好友，乃真定常山赵氏后人，家传枪法精妙无双，他有幸见过阿爷与那赵叔叔切磋，当真是横扫当阳的气势，个中妙处竟有不少和眼前这小子相合。可赵家枪法岂有外传之理？殷孝当下出刀一压，强挟住长枪，问道：“你和常山赵氏什么关系？”
那少年笑道：“好厉害的山匪！连我师门派系也看得出。家师姓赵讳隐高字静玄。”
“胡扯！”殷孝挑眉道：“赵家枪传内不传外传嫡不传庶，怎会收什么徒弟？”
“你才胡扯呢！”那少年气呼呼大叫，“我师尊和我阿爷是旧友，师尊修道云游去了，又不愿枪法失传，就赠了我一本枪谱。骗你是小狗！”
殷孝怔了一瞬。看这小儿郎最后那句话说得，可真是孩子心性，但却又是个好厉害的孩子，自古英雄出少年，果然如是。殷孝不禁愈发佩服起来，问道：“敢问名姓？”
那少年傲然扬眉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来：“蔺姜。”
蔺姜。蔺姜。殷孝琢磨一瞬，猛然惊道：“你是蔺公和裴贵主的儿子？”
蔺姜点头，却反问道：“你呢？姓甚名谁哪里人氏胆敢占山为王打家劫舍违乱王法，见你蔺小爷在此还不快快俯首就擒洗心革面弃恶从善？”他正是战得血热上涌时，只心道这山匪好厉害，却是绝没想过为何一介山匪听了他的名字就能知道他爷娘是谁的。
蔺姜这一串说得脆生生，竟还自称是他“小爷”，殷孝听了再忍不住，豪声大笑。“好！好！好啊！”他就乐呵蔺姜这么个爽快单纯的性子，又爱蔺姜武艺，根本不计较大半夜被人扰了清梦又扣上个杀人越货的屎盆子，反而喜上眉梢，连叫了三声好。
蔺姜被他笑得糊涂，皱眉追问道：“问你名姓你笑什么？”
殷孝笑道：“我的名姓暂且不告诉你，免得吓坏了不和我斗了。你胜了我手中刀再和你讲。”
蔺姜一听这话，气得又蹦起来，怒道：“哪有这么霸王的事儿？哄着我自报家门你就什么也不说啦？”他气得挑枪又刺。
殷孝却瞧准了一把拽住他长枪，斥道：“手都软了还打？一宿没睡罢？”
蔺姜这才发觉自己真是没什么余力了，但又恼怒被人拿了枪，偏偏想抽又抽不回来，气得直蹦，正愤愤时却又听那山匪道：“我以逸待劳，再打下去也胜之不武，不占你这便宜。你回去睡觉歇息去，明日午时还来这里，咱们再战。”言罢，那山匪竟兀自转身抗刀走了，大剌剌把后心后背敞着，也不怕他偷袭。
瞬间，蔺姜不由的给震住了。此时他若真要偷袭，定能一枪刺出个透明窟窿来，但那山匪顶天立地毫无畏惧的气势叫人岂敢动此歪念？他呆呆望着那山匪背影，恍惚竟觉得，怎么似曾相识……？



章一〇 连环计


一夜辗转无眠，墨鸾早早梳洗齐整起来便去寻白弈，却得知白弈已上职去了。哥哥今日为何偏走得这样早……她怔怔地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待到静姝来寻她回去上课，才转过神来。
昨夜梦魇犹在眼前，她总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一阵阵发抖。
惶惶不安中，她听见静姝劝慰：“小娘子，只是个梦而已，别太搁心里去。”
她抬头看见静姝安抚的微笑。静姝拉住她，扶着她肩道：“小娘子，曾有一次，我去庙里求平安符时，一位法师对我说：
“‘若你担心一个人，便要先相信他。相信他的能耐和本事。他会照料好自己，即便真遇上凶险也定能化险为夷。无论何时何地，不安、焦虑都是毒药，只有信任与沉着才能求来福祉。’
“这些话我记了许多年，从那时起我明白一个道理，我要先照料好自己，然后才可能去帮助别人，而不是成为别人的拖累、后顾之忧。”
她说的柔软，眸中光泽坚韧，仿佛遥遥地望着什么。一个人。或是一种信念。
墨鸾由不得呆了，静了半晌，心中渐渐浮起一丝光来。
是的，她应该相信他。他无所不能，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她默默合十，一个信字在心底念成千百转的吟诵。
微风来，皖州军政府中帘幕叮当一动。白弈不动声色，将那一纸飞鸽来书捏成粉末。
那让蔺姜入山向殷孝挑战的女童就好似人间蒸发了般杳无音讯，即便是他白氏特训出的家将也觅不出半丝痕迹。
为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直觉是要出事了。
蔺姜和殷孝，无论哪一个受损，都非他所乐见。尤其是蔺姜。抛开政局微妙不谈，他需要人才，更需要他们互相制衡。在他眼中，蔺姜是一只潜能无限的雏鹰，若他能收服殷孝，则有一双黄金翼，若他不能，蔺姜便是他日后压制殷孝的利器。二虎相争必有死伤，他决不能让最坏的局面过早出现。
他猛地站起来便向外走。
但他却又在门前顿住了。
局中有个变数。
那个无名女童究竟是谁？挑唆蔺姜和殷孝相争对她有何好处？握不住这变数，贸然出手怕是更要出乱子的。
蔺姜还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其父蔺谦虽是兵部尚书，但素来不结朝党；而殷孝则早已与朝政毫无关碍；让这样两个人互斗，什么人会得好处？
莫非是父亲在朝中的政敌宋党想要折损白氏羽翼？白弈由不得冷笑。不可能。皖州凤阳在他掌中，若能让宋乔党人这样混进来生事，他白弈也不用再做别的，辞官挂印找个山窝窝卖红薯去算了。莫说混入皖州做内奸，就是殷孝现下在皖州潜山这件事，宋乔党也绝没可能知道。否则，只要参他凤阳白氏一个窝藏反贼逃犯便能要了白氏满门的人头，若真捏住了这么个大把柄，宋老贼早就捅出去了，犯不着这么麻烦。
这个幕后之人，定是他平日没放在眼里疏于防范的，甚至可能本就在皖州内。
若说本就在皖州内……
他心中陡然一亮，不禁笑起来。
为何早没有想到呢。七、八岁的孩童本就是男女莫辨的年纪，稍粉嫩些的扮个女装有什么难？但这一家的小郎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能耐，非但在他眼皮底下逃匿了踪迹，还能忍辱设计反过头来算计他。这样有趣的一个孩子，他竟疏忽了。
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且看看这孩子还有什么手段。
他如是想着，当下叫回了追查无果的艮癸，一路上了潜山。
山林间，正是午时骄阳，“铛”得一声银枪大刀一震，向两边荡开去。
蔺姜后跃一大步按下长枪，免不了喘息。又是好一番缠斗，这山匪当真是骁勇如神，别说赢不了，再斗下去他怕是要输了。蔺姜不禁沮丧，愈发不甘心起来。他想起那托他前来的小姑娘，她多期待他能得胜呢，昨儿夜里一直等着他，今日上午又一直送他到山下。若是他输了，岂非对不起她殷殷之情？他也并非没觉得奇怪，这山匪的功夫气势都叫他打心里好生佩服，这样一个人竟是个打家劫舍的山匪实在叫他难以相信。但只一想起小姑娘哭着求他的模样，他就犯起迷糊来，少年的热血总脱不开争强好胜和一点点虚荣。
但那山匪却撤了刀。“回去歇罢。明日再来。”他将大刀往肩上一扛，便又要走。
这人是诚心放手的。蔺姜心下一动。这样下去倒真好得很，总也分不出胜负，说出去不伤他半分面子，可他自己却清楚明白，他着实是欠了一段火候。这样又有什么意思？自欺欺人么。
“你……你等一下！”他一下子蹦起来想追上去。其实他也没闹明白自己到底想怎样，但即便是堂堂正正的输了，也比窝窝囊囊地僵下去好。
但他却见眼前忽然耀起一片赤红，耳畔轰隆一声巨响。他猛地给震懵了，身子一轻，好似给推了一把便飞了出去。
猛然一声爆破轰鸣起，殷孝只觉地面震得一颤，下意识回身去看，迎面几片锋利碎石飞来，犹如疾箭流矢。他扬手挥刀，将飞来碎石尽数劈开，心却陡然沉了。
石炸炮。
当年在疆场上他们也常用这种灌了火药的石雷，埋在敌军必经之路奇袭。这种东西杀伤力不小，幸亏他走得较远了，否则非给炸个非死即残不可。这僻静山林里怎会有这种东西？
眼前火光一片，映得殷孝心中怒火也腾得一下窜了起来。他和蔺姜相约独斗，谁还能事先在此埋下石炸炮？石炸炮这东西是要引燃的，想是还有帮手埋伏了半晌了么？
枉他如此诚心喜爱这小子，他竟和什么人串通了要害他？
殷孝怒从心头起，一双鹰眸虎目寒光毕现，却在硝烟流火中死死盯住一抹素白。他由不得冷冷大笑。
白弈！好啊，原来是他！一个是尚书家的小郎，一个是侯君家的公子，他们俩诚该是一丘之貉的！可笑他竟一时糊涂，险些给忘了！
白弈也一眼便看见殷孝冰冷盛怒的眼神，心下顿时凉了半截。这殷忠行是将他视作要谋己性命的死敌了。可殷孝一怒，尚能瞪着他。他此刻惊怒却要瞪谁去？
他来此一是为看殷孝与蔺姜进展，二则是想放一个饵，且看那幕后作祟的孩子会有什么动作。
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那孩子竟会用石炸炮。
这石雷一炸，若他不出手，必会伤了蔺姜，即便不论别的，蔺姜身份特殊，若在皖州出点什么事，白氏就此便要与蔺公交恶，更没办法和太后交待；但他出了手，却将自己陷进如此百口莫辩的尴尬境地。难不成他就地倒下给殷孝看么？ 
后背疼痛钻心，火辣辣的似给抽掉了层血肉，白弈禁不住有些头晕，一阵阵地淌冷汗。他轻功再好，快不过炸药，何况推蔺姜那一把又耽搁了，没给炸成灰已是万幸。
真是好手段，这也是那孩子设下的连环计么？
他心底已冷笑成了冰，面上却只浅浅扬了扬唇，强稳住自己，将伤痛全压了下去。此时此刻，殷孝怕也已是支一触既炸的炸药桶了，他可不想轻举妄动再给炸上一次。
白弈不动，殷孝亦不动。情形立时诡异起来。
忽然，远处一阵人声马嘶。
“公子！”当先一人离弦箭般策马飞驰，几乎是飞身扑下马来，却是刘祁勋。只见刘祁勋双眼已发了红，先看了白弈，扭头死死盯住的却是殷孝，恨不能千刀万剐生吞活剥了。也用不着他发令，随他赶来的一路人马，早已潮涌上去。
皖州军刀尖凌厉眼中含恨，乌压压扑将上来。殷孝却还扛着大刀，八风不动，只是眸中寒光愈盛。
局势乍变于刹那，却是乱中起劫。白弈眼前有些恍惚，呆了一瞬间，猛然惊起来，一把狠狠拽住刘祁勋，喝道：“住手！不要乱来！”他也顾不上追问刘祁勋怎么突然来了，只要先拦人。殷孝眼里已蒙上了杀气，此时只要有一人动手见了血，一切就再无法掌控了。
“公子！他——”刘祁勋急得叫唤。他眼见着白弈背后浸得一片鲜红，早没了理智。将公子伤成这样，除了那山匪还能有谁？亏得公子如此敬重他，三番五次维护，他竟如此恩将仇报！他扑上去咬殷孝一口的心也有了，公子却叫他住手。
但白弈却道：“祁勋，你听我的。”他紧紧抓着刘祁勋，方才事出突然猛一拽下拽得他自己也两眼发花，险些站不稳了，只好支着刘祁勋。
只感觉到白弈大半个身子重量全倚在自己身上了，刘祁勋面上酸麻，险些淌下泪来。他跟了公子这么多年，公子从来独挡一面，什么时候靠过谁？可公子此刻……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逼自己先静下来。公子方才说话声不高，甚至渗着嘶哑，但却钢钉般钉进他心里去。他得听公子的。
一路皖州军不得已全顿下来，各个目中喷火，全瞪着殷孝。
殷孝见状，只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九环大刀扛在肩头，寒光夺目。
白弈便一直紧紧抓着刘祁勋，绝不给他半分机会胡来，待盯着殷孝走得远了，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松开手，只觉方才手上用力，竟有些僵麻。
刘祁勋这突然杀出来，殷孝怕是要彻底认定是他在阴谋设计了。但这件事却也不能怪祁勋，祁勋只是护主忠心，何况，若非他大意轻敌，也不会有这一出。石炸炮需要引燃，必定有人埋伏点火，只是他未曾留心，加上殷孝和蔺姜相斗动静大，才毫无察觉。
白弈将悬着一口长气吐出来，后背又是一阵锐痛，额角细汗密布，静调息了好一会儿，才隐忍开口问刘祁勋道：“你怎么来了？” 
刘祁勋还红着眼眶，道：“满城里流言四起，说公子被山匪伤了。我本来还不信——”
他这话只到一半，白弈却一口凉气呛上来，嗓间一腥。他咬牙将那一口血生吞了下去，心却沉了。
好连环计！竟还想动乱凤阳民心么？
但你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白弈暗自冷道。方才爆炸时，艮癸已被他遣去追那逃走的潜伏者，不多时定能全破。如今他到更是要好好瞧一瞧，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了不得的心思和手段。“祁勋，你的斗篷和马借我一用。”他淡淡对刘祁勋道。
“公子？！”刘祁勋一惊。
但白弈却已披上斗篷将后背伤处遮了，翻身上马。他看了一看摔在一旁的蔺姜，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还好么？”
蔺姜还震懵在那儿，这才猛地醒过来，下意识点了点头。
白弈道：“那就好。我还有要责在身，就不能相送了。你若有什么事，只管上凤阳侯府来找我。我姓白名弈，浅字善博。”言罢，他一挥手，对这一路皖州军令道：“回城。”
瞬间，蔺姜由不得惊了，呆呆望着白弈策马领军而去。方才爆炸时他完全傻了，他可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白弈救了他，自己却受了伤。他看见四溅的凌厉碎石刺在白弈后背，那衣衫染红血肉模糊的惨景触目惊心，激得他忍不住打起哆嗦，感同身受的后背发麻。
明明已伤得如此严重，却还能这样镇静沉着。回城。不过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这是要去安抚民心么，让百姓们亲眼看见他安然无恙回城便是平息事态的良药。可他真能撑下去么……？蔺姜心中一阵澎湃，给震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个人便是子恒表哥引为知己的皖州军政节度使——白弈。
当白弈领兵出现在城门，整个凤阳沸腾欢呼。高头马，人如玉，英姿勃发。只看见他无恙归来，每一个人便都发自内心的笑起来，仿佛，他才是他们心底期盼的王者，是福泰安康的守护。
白弈不禁有些眼角泛湿。他也不曾想到，竟会是这样。他绝不是个道德完美的人，在凤阳勤勉，不过是图天下而先谋民。如今皖州富庶安定自是别州郡不能比的，因而民心所归。但他却听见他们焦急而欣喜的呼唤，汇聚如潮，振得他有些恍惚，满城心竟为他一人安危而牵动。他忍不住心也烫了，放缓坐下驹，笑劝众人散去。伤处已痛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寒意扰袭。他估摸着自己是有些发热。但此情此景，他绝不能倒下。
便这样人群簇拥地缓缓到了军政府大门前，他勒马顿在那里，只觉得浑身虚软，一时不知该怎么下来。他盯着门前那一对白玉石狮，咬牙提上一口气才翻身下马，眼前却旋得一阵泛黑，所幸刘祁勋默契跟上来扶了一把，才不至于功亏一篑。待到进了军政府，掩了门，他终是再也撑不住，身上一软，便跌倒下去。
“公子！”刘祁勋忙一把抱住他，慌得泪水也就在眶里打转了。他眼睁睁看着公子苦撑了一路，恨也不行急也无用。倘若露出一丝怯意半分退缩，那也就不是他的公子了。“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叫军医！”他急急对手下还有些傻傻犯迷糊的卫兵吼起来。
白弈拉住刘祁勋，微笑：“你慌什么。我哪里就这么短命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死不了的。”
他说的轻声，汗珠子却从额角滚下来，手也是冰凉。刘祁勋一个没忍住，流下泪来，忙胡乱擦了，掺着他上屋里去。
才挨着软榻，白弈便对刘祁勋道：“祁勋，你去找艮丁艮癸他们直接把人带过来。”
刘祁勋呆了一瞬，道：“公子还是先疗伤要紧。要审人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他虽不知道白弈说的是什么人，但也想到必是要紧相关的人。
白弈微微阖目，眉心凝着疲惫。他着实是累得紧，此时此刻只想好好歇上一歇。但他不能。这样厉害的一个孩子，他要尽快给个处置，不叫夜长梦多再生纷乱。他摆了摆手依旧对刘祁勋道：“快去吧。我不要紧。”
刘祁勋无奈，只得去了。
带到人给领上来时，军医正给白弈起背上伤口里的砂石，殷红的血便顺着往下淌，染的榻边地上一片鲜艳刺目。
白弈听见声响，忍痛睁开眼，看见艮癸拎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站在下面。那孩子正睁大了眼瞪着他，眸子里虽然浸着愤恨，却依然掩不住几分恐惧。
果然孩子还是孩子，见着血便吓住了。他心中泛冷，面上却微笑了一下，道：“艮癸，别吓着孩子。让他上前来。”
艮癸应声松了手，但仍就守在一旁，但凡那孩子敢有什么异动便要出手。
白弈打量那孩子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细声应道：“小灿。”
白弈又道：“知道为什么带你来么？”
那孩子忙摇头，一下哭出来：“小灿没有做坏事……”
白弈轻笑：“小孩子家，满口谎话可不讨人喜欢。你不叫小灿。你姓卢，叫卢灵。你父亲叫卢杞，祖父叫卢云。炸炮是你找人埋的，谣言也是你传出去的。我可有说错？”
他这一番话出口，那孩子忽然不哭了，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这他，眸光渐渐锋利起来，安静片刻，道：“你这么说，也没有凭证的。”
白弈笑道：“你很聪明，竟还能扮作个小姑娘掩人耳目。但我既然能把你抓来就是凭证。你那几个帮手的家丁都是卢家的旧仆，是你父亲留下保护你周全的，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审他们。”
卢灵又是片刻沉默，忽然嘶声叫道：“那匪贼杀了阿翁，你害死我爷娘，你们都不是好人！”他一下蹦起来便要扑上去。
艮癸一把将之拎回来，掐猫儿一样掐着他后颈。卢灵双手扯着领口，两条腿乱蹬。
“放他下来。”白弈轻叹。他又看了看卢灵，问道：“你说我害死你爷娘又有什么凭证？”
卢灵一怔，狠狠道：“阿爷亲口对我说的。”说着，他又流下泪来。
“你是个小孩子，我不同你计较。”白弈不予置评一笑：“你走吧，下次再要找我寻仇先拿出证据来。”
卢灵闻言呆了。“你……你放了我可别后悔！我总有一天要杀你替爷娘报仇的！”他眼中闪着精光，咬牙说道，人却飞快退到门边去。
这样的一个孩子。白弈在心底一叹，也不再同卢灵搭话，只示意卢灵可以走了。
他知道卢杞事先派了几名家丁带着八岁的儿子逃走。那日卢杞返回家中并未立刻举家逃亡，而是舍弃了自己以制造一个看似安宁的假象，保全幼子出逃，如此壮绝的父爱，很是令他感动了一会儿，心想一个八岁的孩子也翻不出天去，一念之仁，放过了卢灵。但他却没想到这个八岁的孩子会来找他寻仇，而且手段这样激烈。究竟是这孩子有天资，还是仇恨的力量真的强大到能激发一个人灵魂深处无限的潜能？白弈在心中细细探究。如今，杀掉这孩子以绝后患实在是易如反掌，但他却觉得可惜。他想留着这根幼苗，或许能长成一棵可用之材也未可知。
他闭目对艮癸令道：“找人盯好他。”
艮癸领命，正要下去。忽然，一只雪白飞翎驰来。艮癸眼神略变，伸手接下信鸽，拆信来一看，顿时惊起。“公子！”他看一眼还在替白弈理伤的军医，俯身在白弈耳畔低语几句。
白弈闻之浑身一个激灵，猛撑起半个身子，忍不住闷哼一声，背上创口裂开，鲜血泉涌。
那军医猛惊起，以为自己下手不稳，弄疼了他，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
后背伤处痛得白弈有些意识扭曲，也不知军医究竟取了几块碎石出来，还剩几块没取完。但这痛再如何也不过是体肤之痛，全不如方才那一纸飞鸽来信震撼。
来信报，野寨中用水遭人投毒，寨中人十之有九身死，正是在殷孝与蔺姜比斗之时。
白弈紧紧一握拳，臂上青筋也显了出来。他本以为卢灵此举不过是为了报复他，从一开始打得就是炸他的主意。但他却没想到卢灵会指使手下对野寨投毒。
那殷忠行本就已经误会了他，回山寨再见尸横遍地的惨景，定会把这笔血债算在他头上。殷忠行最重情义，从此怕是要恨死了他。
原来那孩子是要挑拨他与殷忠行反目相残。
让两个与自己有仇的人互相争斗，自己坐收渔利，这样的诡计竟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谋划。一个山寨，近百条性命，不过踏脚石，生杀予夺面不改色，这样的手段竟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所使。
如此看来，他是彻底输了，输给一个八岁的孩子。仇恨，究竟是种什么东西，竟能让本该清澈纯真的孩子也变得如此可怕。
又或者，是大人教的么……？竟教孩子做这等事！那又该是什么样狠毒的人！
白弈眸色一片深玄，冷汗顺着面颊肩臂滚落。他盯着榻上方枕，却又似穿透那枕头盯着别处，半晌沉寂，良久才渐松懈下来，趴回榻上。他惜才，但不养毒蛇。
他又闭上眼，拧眉，缓缓对艮癸道：“你亲自去吧。再不用带他回来见我了。他那三个家丁也一样。”
艮癸眸光一凛，应声而去，闪身已无踪影。
“公子，要通知侯府上人来接么？”那军医给白弈理好伤，上药将绷带缠好，小心翼翼问道。
镇静止痛的草药令白弈有些晕沉，他阖着眼想了一会儿，道：“不用了。别让她知道。”
那军医怔了好一会儿，不知公子说的这个“她”是谁，以为公子已有些迷糊了，犹豫片刻，还是出门找人报信去了。



章一一 鸳与鸯


墨鸾整整一日都心神不宁，魂不守舍地发愣，先生教什么也听不进去，心里一阵阵紧缩，空荡荡的焦躁。尽管无数次劝诫自己，却依然毫无功效。她也不知为什么，只是莫名的害怕，手足冰冷。她总觉得似有什么事儿发生了，可大家都瞒着她。
直到静姝终忍不住对她说出实情，她却静了下来。预感应验，反而没有了惊慌与震撼。她只静了静，便道：“我要去看哥哥。”
“小娘子”静姝踟蹰，“没事的，过两日，公子好了就回来了。”
“我要去看他。”墨鸾静道。
静姝一怔，张着嘴再说不出话来。
她看见透明泪水从小娘子面颊滑落，但没有响动。小娘子只是静静地说：“我要去看他。”轻之又轻，却如有千斤重。她从不知道，一向乖顺的小娘子，固执起来竟会是这副模样，那样安静的落泪，却在潸然一瞬已叫人软了心肠。那泪珠清澄，却又浓烈的令人心痛。
这样的小娘子，叫她如何拒绝。
她带着墨鸾从后门偷偷出去。其实她猜想方姆姆一定知道，但踏出府门时她便明白，姆姆是默许了。
远远地还未进屋，墨鸾已看见那张熟悉的俊颜。
他俯在榻上，看起来那么疲惫，绷带上透出的血渍，刺痛她的眼眸。
她倚着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轻缓走上前去。
一旁趴在桌上打盹的刘祁勋警觉惊醒，险些打翻了水盆，抬头却呆磕磕地，望着她发愣。
月光薄薄得从窗外打进屋来，撒在美丽的面庞上，映起眸中雾气迷蒙。
刘祁勋张着嘴，呆呆地见她福身施礼。
刘祁勋“啊”得一声，恍惚如梦。
但他却被揪了一把，硬生生拽了出去。
“出来！呆子！”他听见个熟悉嗓音，扭头看见静姝。
“那个是——”他惊诧问道。
静姝打断道：“跟了公子这多年，还不懂规矩么？不该问的，别问。公子怎样了？”
刘祁勋又呆了一会儿，才道：“别的还好，只是发热。”
静姝叹息，推一把道：“歇着去吧你，交给我们了。也没见你派上什么用场，尽打瞌睡！”
刘祁勋还想说什么，终还是被静姝推走了。
墨鸾在榻边坐下，伸手去试。
他皱着眉，气息沉重，额头滚烫的如有火烧。
这些大男人就这么粗心。枕头又硬，冷敷也敷不住，他该有多难受。
她轻轻托起他的头抱在膝上，将冷帕子按在他前额，一低头，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法去拭，只好任由它们一颗颗滚落，落在他面颊。
她心里什么也不能想了，只想要他快点好起来，快点好起来。
静姝在门口向里一望，却见小娘子抱着公子又默默地掉眼泪。小娘子便像个月下的琉璃娃娃，透明的，心思全溶在泪里，写在脸上。看得她把抓柔肠，竟不敢进屋去了。
无论究竟是与不是，至少看起来，男人的身子骨总像是铁打的。次日清晨，热度散去，白弈便要起身去上职。
但他却被墨鸾拦了下来。
墨鸾道：“难道州里大小诸事离了哥哥便全转不动了么？你怎能连一日也不多歇？”她眸子里涰着泪，脱口而出时焦急流露。
白弈由不得怔住了。她说得不错。皖州是他白氏根基，但他绝不可能在皖州呆一辈子。若皖州离了他便不能照常运作，意义何在？他忍不住暗自轻叹。
昨夜里他正是最难过的时候，晕晕沉沉醒不过来，直到早晨退了热，睁眼看见墨鸾，惊得他险些失态，只盯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怎么来了？她守了他一整夜么？
他盯着墨鸾红肿的双眼，好一阵心疼。
这个傻丫头，莫非竟就这么哭了一宿？
他想让她回府去，可偏偏失语般不知如何开口。纵然他并不愿让她看见自己这挫败狼狈的模样，却更不愿见她伤心落泪。若不答应她好生养伤，他真怕她要哭瞎了眼。
白弈无奈返回榻上，侧身躺下，忽然觉得好笑。兵戈阵前官场杀伐他从未认过输，如今却为了这清澄澄的泪水，乖乖缴械投降，这算什么呢？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思绪一顿，浅浅有些滋味不明的惆怅。这丫头，叫他歇着，自己却不好好休息。但他若叫她去睡觉，她一定不会听。他叹息，轻声唤道：“阿鸾，你靠过来些。”
墨鸾闻言俯身过去。
白弈道：“再过来些。”
墨鸾略略迟疑，还是屈膝在他榻边软垫上坐下，靠近前去。
白弈伸手，将她揽过去，轻轻摁着她趴下，哄道：“听话。趴着睡会儿。”
他本早已熟稔了应对各色女子，只是那份从容风流临到此处却无端端失了效力，干脆作了另一种霸道。
墨鸾却柔顺地趴着，枕着手臂，抬眼正对上他双眼。
眸光相撞，刹那漏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便将脸埋了起来，良久，才又缓缓偏过些许来，定定望着他，轻叹：“哥哥不要那么勉强自己。”
白弈微怔，旋即淡淡笑道：“怎么说？”
墨鸾抿唇片刻，道：“哥哥什么事都总能够做得好，但我却宁愿你偶尔做得不好，也不愿你这样拼命。你把自己伤成这样，又不好好休养，万一……万一……”她顿了顿，没说下去，只静静望着他，一双乌黑的眸子光泽隐隐。
瞬间，白弈心头一震。
但墨鸾还有些小心翼翼。“我……或许我不该乱说的……”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着，又垂下眼去。
白弈只觉内心当下柔软。
她在对他说，他不需要事事独挡，他可以休息，可以妥协，哪怕是失败。
当所有人的希冀和期待在他肩上压成千钧重时，她却这样对他说。只有她。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和他过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相同。她就像一湾宁静的水，无论何时，总让他感觉到平和与包容，和她在一起，他真可以放下一切，只做个简简单单的普通男人，可以真心地笑，甚至也可以哭。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原来如此。
可是他却……
心中猛然微微刺痛，他暗自叹息，伸手轻抚一下她的头，只像个好阿哥对待阿妹那样，淡淡地道：“快睡罢。”
墨鸾乖顺闭起双眼，不多时竟真沉入睡梦。她着实是困了，到底还只是个小姑娘。
白弈看着她，一时百感交集。
于是，这一场伤势终于让白弈分外难得的好好休息了一阵，接连一月有余闲在府上，几乎要懒散了。消息奏上京去，宫里便特意赐了御医官来，加之他自幼习武底子厚实，恢复得倒也算快。
得以从早到晚与墨鸾相对，白弈这才发现，她的拼劲儿绝不输人。短短一载不到，她竟已将一卷诗经半部楚辞倒背如流，如今先生又在给她加码，而她之前却是连一个字也没有念过的。也无须再提其它，单只这样的奇事，说出去恐怕已无人能信。
白弈给她惊得目瞪口呆。他本以为他对她已足够上心，却不想原来竟还是忽略了这么多。
可这个小丫头，懂得劝解别人，为何偏不知道放过自己。
但墨鸾却是极开心的。
她自然是开心的。或许，连她自己也未察觉，只因为能多见着哥哥一些，她的笑便也多了欢欣。她真希望永远如此下去，温馨和乐，朝夕相对。
她执着笔，由不得有些出神，落笔时不知不觉却写下一个弈字，无心流露，一点真情。
她忽然惊醒了，面上一红，慌忙将那张纸抽了，想丢掉，却又不舍起来。
正优柔踟蹰时，余光流转，偏偏瞥见先生摇着羽扇缓步踱来，墨鸾吓得方寸大乱，下意识将那张纸藏到身后去。
叶一舟只瞅见这小姑娘一张俏脸通红眸光闪烁得不敢抬头，便微笑着走上前来，略一清嗓子，问道：“小娘子的功课做的如何了？”
墨鸾正苦于那张纸不知该怎么藏，支支吾吾应不上话来，唯恐叶先生看见了，心下紧张，面上更烫得厉害。偏偏静姝离得太远，水湄虽说挨着却又不动。墨鸾心中一急，缩缩手将那张纸藏进衣袖里去，稳了稳心神，才对叶一舟道：“回先生的话，我……我还没写完呢……”
她这点小动作早被叶一舟看去了，但叶一舟却也不急着揭穿她，气定神闲将她另几张功课看了，又细细地问了几条，这才不紧不慢地晃出书房去。
墨鸾便一直藏着一只手，又是紧张，又是尴尬，好容易熬到先生走了，这才长出一口气来，险些趴在案上。
静姝早忍不住了，一气儿得笑，跑上前来笑嘻嘻道：“小娘子写了什么好东西不给先生看？拿来我们瞧瞧。”
墨鸾羞窘，面颊更是绯红。微微的，她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古怪，那种感觉，奇妙而不可思议。
静姝伸手来抢那张纸，墨鸾忙又藏起来，两人打闹成一团。
忽然，却听见一个清冷声音轻道：“小娘子，我去厨下看看炖得甜汤好了没有。”
墨鸾抬头，看见水湄垂目立在门边。墨鸾丢下笔砚，道：“我也去。哥哥今日的药煎好送去了么？”
水湄一笑：“小娘子安心做功课罢，一会儿先生又要来查了。有公主钦点的御医在，还能耽误了公子的药么。”
“公主？”墨鸾闻之一怔。她倒是早听说宫里赐派了御医前来，但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公主。公主，那是天阙里的凤凰，那样高高在上的女子。她忽然莫名其妙的不安起来。
水湄却道：“自然是东阳公主。小娘子怎不知么，公子——”
“水湄！”静姝忍不住皱眉，打断水湄道，“你要去厨下就快去罢，多说这些作甚？”她边说着，也不容水湄再多言便将之推出门去。
墨鸾由不得有些发愣。她们有事瞒着她。她知道，水湄无意，静姝好心，可她却反而更难过起来，愈无底愈忐忑，心里一阵阵发怵。
她犹豫了好几日，还是忍不住去问了方姆姆。不过水湄一句话，她却实在是入了心，便搁不下来。那就像一根刺入心髓的针，拔出来怕是会鲜血如注，但若不拔却固执的隐隐作痛。她想知道，这位公主是什么人，和哥哥……有什么关系？可她又觉得自己荒唐。她凭什么去问呢？才问出口，她便又后悔了。
但姆姆却没有答她。
姆姆对她道：“小娘子自己去问公子罢。”
她怔了好久，垂下眼帘。她怎么可能自己去问他呢。
然而她到底还是知道了。
她揣了心事，定不下神来念书，只一眼便被先生看破。
“公主与公子是御旨的姻缘。”先生平静说道，不过叙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她却只觉得脑海嗡得一白，瞬间僵立当场，如坠寒潭，孤独空白潮来，茫然，不知所措。
原来，他是要娶公主为妻的。她早该想到。他如此卓尔，怎会孑然？也只有那样的天之骄女才是配得上他的人。
而她不是。
心不自禁一酸，痛如割裂，这才恍然，为何眉间心上全是那温柔笑颜如玉英姿？她终于懂了。她不愿。不愿他娶别的女子。她甚至不愿做他的妹妹。
可是，她怎能如此？她明明不该。
不可贪，贪为妄；不可妒，妒为魔。她应该息心绝念。
她告诫自己，一遍又一遍，苦涩却还是从眼里流到心里。
那之后，白弈隐隐感到有些奇怪。
阿鸾在躲着他。他清晰地察觉到了。
若是以往，她会象只欢快的小鸟儿一般，只要得空便飞扑至他面前。她又像只小鹿，时而静好，时而雀跃。
但如今他常一整日也见不着她，即便他主动去后苑寻她，也是远远的，那陌生而疏离的模样，常让他没来由的大为不爽。
突如其来的转变透着丝丝诡秘，白弈在瞬间警觉起来。
他去问叶一舟：“先生对她说了什么？”
叶一舟从容一笑：“说了公子的婚事。”
白弈瞬间一震，旋即，眸色陡寒，忽然有怒气升腾。“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他强自隐忍，冷冷问道。
但叶一舟却反问：“公子又是什么意思？莫非公子不娶公主么？”
白弈眸中光华一凛。
叶一舟看在眼里，又一笑，逼问：“既然要娶公主，不该让小娘子知道么？”
哑口无言。事实如此，总是得让她知道的。白弈由不得神色黯淡，刹那的眸光虚恍，喃喃道：“那也不必急于现在……”
叶一舟道：“那依公子之见，该拖到何时？”
一个拖字，何其刺耳。
白弈不禁皱眉，却说不出话来。
叶一舟却道：“有得必有失，有舍才能得，古来如是。鱼与熊掌岂可得兼？总要先舍而后得的。这样浅显的道理，莫非公子不明白？”
白弈黯然失神片刻，静道：“先生何必多虑。我自有安排。”
叶一舟轻笑：“既然如此，只当叶某多此一举。”
已是初夏时节，白弈却只觉阵阵寒气逼人。
他拟了一封信给父亲，让父亲奏请圣上赐封阿鸾一个身份，但落下最后一笔却又忽然有悔意从心底涨起，莫名浮躁，心烦意乱。他悬着手，拿着那一纸信笺，反反复复地看，仿佛要将之看穿一般。
可他却忽然听见先生问：“公子可要想清楚，一旦表奏圣上便再回头不能了。”
他思绪纷杂，恍惚叹息，缓缓道：“可我怕……”话到一半，他又咽了下去。他真是怕自己会悔。他其实知道，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他说不出口。
叶一舟却笑道：“圣旨几时管得了人心？公子莫不是糊涂了。反正，这一子尚未落实，究竟如何定夺，也只看公子心意。”
他闻之又是一震，盯着案前烛台火光发愣。先生愈是模棱两可，要他自己定夺，他反而愈心气烦躁。他自哂叹息，抓过那封信，送到烛台上，烧了。微红火光映着他的脸，星眸俊朗，却拧眉不舒。他想自己大概是还没想清楚。既然如此，一动不如一静，宁可姑且维持现状，不打无把握之仗。
然而，冷不防叶先生一声笑，却激得他眉心突跳。
叶一舟道：“小娘子乖巧聪慧，再过二三载必是佳人。公子日后总也是需要个贤内助的，那蛮横骄纵的公主可作筹码却未必堪当重责。”
“先生？”他惊异至极，忍不住呼出声来。先生怎么忽然改了口风？“先生快别乱玩笑了。”他皱眉道，心中愈发烦躁不明。
叶一舟却愈笑愈浓，无辜状道：“我哪里玩笑了。”
白弈张口又欲辩白，忽然，屋外有人声唤道：“小娘子怎一人在这里？”
是方茹。
他一惊，猛跳起来，一把拽开房门，却见那明丽少女立在门外，羞得满面红霞。
一时两两相顾，忘我，皆惊。
他方才心浮气躁，太过专著于一己而忘了外物，没留意她竟然就在屋外。
难怪叶先生忽然改口，不过是诚心要骗那单纯烂漫的小姑娘罢了。
他心中冰冷，惊怒下又是悔恨又是无奈，抬手想拉住她。
她却一扭身，落荒逃了。
耳畔传来叶一舟大笑。他看着她羞赧逃走，心底阵阵紧缩，却迈不开步子追去。
“先生何必这么绝。她到底还只是个小姑娘。”他不忍阖目，长叹。
叶一舟却冷冷道：“公子，若你不能让她即便知你只能娶公主也还对你死心塌地，要她又有何用？”
瞬间，白弈只觉胸口一阵闷痛，犹如利剑穿心。他下意识一握拳，骨节泛白。




章一二 乱丛生


夏秋逝去，转瞬冬来，又到白弈返京述职之期。
墨鸾送他出城，远远凝望，直到他去的再也看不见了，才上车回府，怅然若失。
那天书斋外，她只听进一句话。
她日后，还是能够留在哥哥身旁的。
她一下子惊呆了，旋即羞起，热度从耳后蒸上来，蔓延在血脉经络，迷乱了心间，满满的都是甜。
酥麻了思考，她甚至顾不上那些潜埋的矛盾。
他要娶的是公主啊。他们又有兄妹之名。怎还可能？
但她将这些全忘了，满心充溢的全是少女烂漫羞怯，情之所至，一往而深。
她想他，每时每刻，诗文词赋的隽永之中，琴棋书画的流转之中，总有玉冠凤姿。即便是一块可口糕点、一杯香甜清茶，她也会想，不知他是否又忙碌操劳不眠不休。
夏花，秋实，缤纷扬扬缱绻。她常会不禁痴痴，又隐隐自责。她怎能这样心心念念着一个男子？没半点女儿家的矜持自重。可她只是不能自拔。他便像是苍穹中那颗最高、最亮、最光芒四射的星，那样的温暖明亮，她只想离他近些、再近些，那样才得安心，才不会因前路未知渺茫而恐惧。
她想和他在一起，半刻的分离也让她心神不宁。他不在，她便会觉得冷。
她独自缓缓向房中走去，眸中柔软全是失落。
视线慢转，落在窗前，却陡然惊起。
那小小的杜鹃鸟儿，哥哥一年前带回来交给她的，如今却倒在窗台。
为何会这样？它的伤不是早已痊愈了么？
墨鸾心头一震，两步奔过去，却见那鸟儿僵僵冷冷，已没了气息，一旁盛水粮的小杯里还剩些余谷。
这小鸟儿每日都会回来，所以她才特意备下水粮给它。
墨鸾鼻息一酸，心下一阵麻乱，不禁双眼涨湿。
“小娘子怎么了？”静姝不知因由，跟上前来一问，话音未落却也瞧见那杜鹃，惊得呼出声来：“这……这是怎么？”
墨鸾应不上话来，只是垂泪。
静姝见那鸟已死透了，无奈抱着墨鸾哄劝良久，两人一起将小杜鹃在院里埋了。墨鸾移来一颗杜鹃花种在小杜鹃坟头，培土时眼泪又掉了下来。
事情很快便报去了方茹那里。方茹将余下水粮找人细细验了，当即便验出东西来。水和谷子里都参了砒霜，两根银针全黑了。方茹找了药房管事来问，却说是一个叫轻红的小婢女来取过砒霜，说是要去药耗子的。方茹便又叫轻红来问。轻红早已吓得不敢出声，只哆哆嗦嗦地道：“我……我没有碰过小娘子的鸟……”
她自然不可能下毒。这样的小婢女，进不了小娘子的屋。能有机会做这件事的只有两人，又或者，只是那一人。方茹道：“你问药房拿砒霜的事，还有谁知道么？”
轻红想了半晌，道：“水湄姊姊知道。那天我说起夜里听见耗子吱吱叫唤，吵得人睡不好，水湄姊姊便教我去拿些砒霜来药死它。”
方茹了然一笑：“你收拾收拾回家去罢。一会儿会有人将俸钱给你送去。”
轻红一怔，哭道：“姆姆别赶我出去。”
方茹挑眉冷道：“让你回家已是施恩了，你还有怨言怎的？有耗子不知道报上内务自会有人处置么？谁许你们私下里拿毒药胡乱投放的？今日只是死一只鸟，赶明儿出点什么别的事你有几条命好赔？你若再不识好歹，那也不用回家了，自去领十个板子等着配小厮罢。”
轻红无言以对，哭哭啼啼地去了。
方茹心中暗沉，她自然知道轻红不过是受人利用，但却不得不赶她出去。她也不想再找水湄来问了，问怕是也问不出什么来的。小娘子与静姝水湄这两个丫头感情好，若真闹上了难免要回护，再撕开脸些鲜血淋漓，小娘子更要难过。她令人拿了那给轻红砒霜的药房仆役，当众重责五十杖赶出府去，算是以儆效尤。只是，她心里却蒙了一层灰影。公子刚走，便有人急着下手，只盼着别闹出旁的什么乱子来才好。
白弈不在的凤阳城依旧繁荣安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井井有条。
看一座城，不止看它的白昼。白昼是一面，夜晚是另一面。而夜晚的凤阳城也确拥有别于白日的浓烈妖娆，尤其是在有杂耍班子入驻的时候。
夜晚是搭台演戏的好时候。白日里百姓们各忙各活，只有夜里才会聚在一处看戏玩乐。于是，各式各样的班子全都在这个时候吆喝起来，有西北的秦腔梆子，也有荆楚的汉调，又有吴越的唱书，小杂耍把式更不胜枚举，但最火爆的，还是凤阳本地的花鼓和采茶戏。
而今时又有不同，眼看快要过年，各色戏班子更多了起来，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静姝和水湄在凤阳待得久，从前也跟着白弈出门做事，偶尔又要采办，回来便将那些热闹景致说给墨鸾听。
墨鸾自然好奇，她自幼长在荆楚，听说那些楚曲汉调更是忍不住思乡情浓。
但叶一舟与方茹却不约而同，不许她出门去看。
叶一舟防的是外，说近日外来入城的杂耍班子分外的多，龙蛇混杂。而方茹则是防内。若人在侯府上，她自信还能照得住局面，但要出了府，一切便不是她可以掌控，她真怕小娘子会出什么闪失。
这些墨鸾全是不知的。她只是浅浅失落，但也并未坚持。白弈临走仔细交待，外事一应听先生安排，内事要听姆姆的。如今先生和姆姆都不允她，她也只好作罢。
但静姝和水湄却分外上心，私下里谋划得圆熟，静姝自告留下守屋子，让水湄领着墨鸾偷溜出去玩。
墨鸾好一番犹豫挣扎，最终还是去了。毕竟只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最是贪玩的年纪。
夜市喧闹，人群熙攘，凤鸣湖波光粼粼，映着月色灯火，风荡碧波，彩船华纹，美不胜收。
汉调台子上的伶人，着青纱华服，面敷雪白，额有蝶纹，青丝绵长，黛眉揽愁，凄凄然吟唱：
“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曼曼。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汉水派的柔唱，她唱得悲切凄婉，转身甩袖间，哀伤尽从眼角眉梢洒落。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墨鸾由不得低吟。
多么善意而又哀怨的揣度。未知她那心尖上的良人，可也是如此？
她忽然有些怅然，又是不安。恍惚间，听见水湄叹息。她下意识望去却吓了一跳。水湄神色凄迷，眸中仿佛染泪，竟与台上伶人苍白有三分相似。
“水湄……”墨鸾心中担忧，忍不住开口，但话未出口，却被人打断了。低头一看，却见一个小乞儿匍在脚边，问她乞讨，看起来似乎双腿残疾。
墨鸾心中一软。若非遇着哥哥，她如今会不会也如此凄惨？这小乞虽然肮脏褴褛，却有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墨鸾从水湄那儿拿了些散钱，蹲下身去递给那乞儿，轻声道：“拿着这些逃走罢。以后别再骗人了。”
她话甫一出口，那小乞儿眼神一闪，劈手夺了钱，跳起来便逃远了。
水湄一惊，呼道：“他装残骗钱！”
墨鸾拉住水湄，劝道：“让他去吧，讨不到钱他就难过关了。”她还见过些更凶残的，把年幼的孩子抓到一处，逼他们去骗钱，若骗讨不到，便真把他们活活打残，再赶出去讨，还讨不到时，便丢弃路旁，任他们自生自灭。
水湄盯着墨鸾看了片刻，叹息：“小娘子心这么软，被骗了钱还要替骗子说好话。你这么个人，哪一日若是——”她忽然噤声，眸色急剧涌变，不知在想些什么。
水湄神色依旧郁郁，似乎更加低迷，又是欲言又止。墨鸾看在眼里，暗自猜测，觉得水湄似有什么心事，但又猜不出究竟，也不敢问，只好拖住水湄四处往热闹开心的地方去。走走看看累了，便去茶肆里喝茶歇脚，凤鸣湖畔那一茗居。
墨鸾和水湄在一处凭栏软席坐下，才安定，却听见一个轻快嗓音笑语：“使君当时也不顾危险就上前救人，一掌便将人推开了！”
墨鸾不禁微笑。她想起三月时哥哥带她来这里，也是这个伙计，正和客人侃那太原的蔺小将军大战西突厥敌兵。他欢快洋溢的模样，连说话声里都透着愉悦灵气，即便只见过一次，也印象深刻。
这一次，他却在说哥哥。他说哥哥前阵子那伤是为了救人落下的。
墨鸾免不了用心听了去。她也曾问过白弈，出了什么事情，竟然伤成这样。但哥哥却不告诉她，只叫她不要担心。静姝从刘中郎那里得来的说法，却是卢杞的小郎卢灵设下毒计陷害哥哥想让那群山匪和皖州军火拼，再详细的也就不知道了。
她也知道一些潜山中那群山匪的事情。
曾经，皖州四山，山山有匪，以潜山野寨最为厉害。七年前白弈亲率人马，扮作压货商人，将匪寇诱入包围，出奇制胜，一举大挫山匪锐气。一役，州内大小匪帮尽数闻风丧胆，主动归顺，白弈便将他们就地收编成守护山道的军队，统归皖州军畿管辖。就此，皖州商道畅通。但只有野寨那一支死不招安，去年入城杀了盐商卢云的便也是他们。
七年前的白弈，不过年方十六的少年郎，却已有如此功业。商道的肃清，给皖州商贸繁荣铺就一条坦途，皖州七府尤以凤阳府为首，富庶非凡，人安民乐。
想起白弈，墨鸾心中一暖，由不得隐隐澎湃血涌。她想，她大概是崇拜他，就像崇拜无所不能的神祗。在她眼中，他光芒万丈的似全无瑕疵。
她抚着茶杯，思绪缥缈地望着楼外夜景。
这位置极好，宁静妖娆两重天，尽收眼底。抬眼，便又看见那青纱白面的汉调伶人，依旧哀泣歌舞，身后湖水如镜，一轮孤月白。比之周遭喧闹欢庆，这一台戏宛如浓墨重彩中一点素淡，又似喜气环抱中的悲切，落在眼中，说不出滋味，只觉莫名酸楚。
墨鸾正出神，猛听人问道：“小哥，你说得这么奇，那又是什么人埋的炸炮？莫非是那些山匪？”
那茶肆伙计一愣，挠了挠头道：“这个……这个我也说不上来。但……应该不是那山匪罢……他看起来倒也不像坏人……”
有人笑道：“你怎么知道那山匪‘看’起来不像坏人？你又见过了？”
另有人道：“见过怕就不能在这儿呆着啦，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匪呢。”
忽然，却有一人冷笑：“山匪再杀人不眨眼总也比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奸诈之徒强些。什么不顾安危冒死救人，怕是有人奸计不成便使苦肉计做戏博美名。”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墨鸾当时大震。这人说话实在太难听，措辞遣句全是损毁。她一时不禁急起来，心有怒气升腾。什么人这样辱蔑哥哥的名声？她忍不住寻声望去，却见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的高大汉子坐在暗处一角，一起的还有三五人，但全不如他一人抢眼。那样的气势，便是看一眼也由不得人心有怠慢。
那茶肆的伙计也有些皱眉，不快道：“这位大哥说话也忒不客气了。有话好说，何必恶言相向？总不会是我在这里骗人罢。”
那人又是冷笑：“冠冕堂皇倒是轻松，背地里全是肮脏阴毒。你不骗人，那你倒是说说，白弈好好得没事忽然跑去山里做什么？又到底什么人埋的炸炮？”
那伙计又一愣，张口半晌应不上话去。在场众人却已有了窃窃非议。
墨鸾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道：“这位的意思倒像是白公子令人埋了炸炮要害人一样。但听这位小哥方才所言，炸炮引爆时那山匪已走远了，公子出手救另一位郎君才受了伤。若真是公子有意要炸杀那山匪，为什么偏偏等人走远了才引爆？若是要害那位郎君，又何必还出手去救反伤了自己？天底下哪有这么蠢的事？这样简单的道理，任何常人用脑子想想也能明白了。”她一时气恼极了，话说得也不客气，绵里藏针指那戴斗笠的汉子口出那些对白弈不敬之言便是蠢到没脑子。
她不过十三、四岁，梳着双环，嗓音细软，忽然开口，在座众人俱是震惊，但听她说得着实有理，又有人忍不住笑起来。
她这样说，一角坐上那几人听了必然不痛快，已有人骂骂咧咧便站起来，但被那戴斗笠的汉子拦下了。
那汉子问：“小姑娘，你认识白弈？”
墨鸾仔细打量他，却依旧看不清他面目，只见一身灰色大氅，领子处一圈毛裘。墨鸾道：“莫说凤阳府，就是整个皖州，还有人不知公子大名吗？”
那人却道：“你是侯府上人，否则为何急着替他辩白？”
墨鸾微惊，旋即道：“公子恩德广布，有人维护何足怪？像你们这般出言不逊才是稀奇。”
那人反道：“旁人都称使君，只有侯府中人才口称公子。还说你不是白家人？”说着，他便抬起头来。
一瞬，墨鸾看见他斗笠阴影下的眼睛，立时惊得后退两步，忙撑住桌案，掌心却湿冷了。好冷一双眼，那样的寒光里竟满是深恶痛绝的恨意，令她由不得脊背发凉。
墨鸾强自镇定了好一会儿，正待开口应对，不料，水湄却忽然冷道：“就是侯府上的人你待怎样？我家小娘子是公子的阿妹，看你们谁敢造次！”
此言甫落，四下里又是一惊。
那茶肆的主人盯着墨鸾看了半晌，忽然惊道：“我记得小娘子。难怪那天使君来时——”但他话未说完便忽然觉得不妥了，忙住了口，走上前来小声对墨鸾道：“小娘子来怎么不先说一声，这外间杂乱，快请随我过来。”
但那角落中的汉子又已冷笑出声来：“原来是侯府的小娘子，那倒是失敬了。既然如此，就请小娘子过来吃杯茶，容我等陪个不是好了。”
他话音未绝，墨鸾已觉劲风陡起，面上一阵阴冷，竟是那人伸手向她照面抓去。
水湄立时惊呼。但墨鸾却连喊也喊不出了，本能一闭眼，手却紧紧捏住了一旁案角。
侯府里，静姝左等右等不见墨鸾回来，难免焦急。虽说她是力主小娘子出去，但真到了这时候却也真是担心。让小娘子出去逛逛，一则是看小娘子每日闷在府里郁郁寡欢，另一则却是她的一些私心。正是有了这一层，她难免更提心吊胆起来。万一出点什么事，她怕是要悔一辈子。她已错过一次了，绝不能再错第二次。如今，只盼着小娘子快些平安回来便万事大吉。
然而，小娘子还没回来，先来的却是方姆姆。
静姝一时吓得没了主意，吞吞吐吐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茹一见这情形立时便明白了，气得一把揪住静姝，急斥道：“你这糊涂丫头！小娘子出去多久了？”
静姝又疼又怕，也不好再瞒，老实道：“眼看快一个时辰了罢……”
方茹气极，怒道：“我还一直当你聪明，怎么紧要的时候就犯晕呢！真要出去你也跟着呀！你……你就没想过什么人能够在小娘子房里下砒霜了？”
静姝闻之大惊，猛退后两步。“不……不会的……水湄……”她脸刷得青白了，喃喃地哆嗦。
方茹盯着静姝，静了一瞬，道：“你该不会有事瞒着我罢。你平日里不是这么个糊涂人。”
“姆姆……”转瞬，静姝已泪流了满脸。“姆姆你要就打死我罢。”她跪下地去，紧紧拽着衣袖，却咬唇倔道：“我绝没想害小娘子，我只是一时没想周全。但这件事我……我还不能对别人说。”
眼见静姝倔强流泪模样，方茹终是一叹：“我现在打死你有什么用？我这便找人寻小娘子去，你且好好念佛求菩萨保佑小娘子平安归来罢。小娘子回来了便一切无事。若是有个万一——”她忽然顿了一下，又是一叹：“即便我有心，怕也保不了你了。”言罢她便匆匆地去了。
静姝还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心下一片混乱。
她和水湄姊妹一场，她早知道水湄的心思，也知道水湄偶尔任性起来会胡闹。可她总当水湄是亲妹妹，她不愿信水湄会做那些狠毒的事。水湄不会害小娘子的。她一遍遍对自己如是说，却偏偏愈加心绪如麻。



章一三 有此劫


冷风扑面时，凭空里一声断喝。
墨鸾惊得猛一睁眼。
却见，那茶肆伙计已纵身拦在她面前，将那斗笠灰氅的汉子截下。
“是你？！”那茶肆伙计惊呼出声。
斗笠汉子却不搭话，劈掌若刀只向伙计袭去，生风赫赫，攻势凌厉。那伙计两手空空，左右闪避下，却忽然抄起只长嘴壶挑刺灵巧。两个男人，一个如扑山猛虎，一个似狡黠雏鸢，对上了阵，直打得难解难分。
茶肆里已乱作一团，案几座榻东倒西歪，满地汤水，茶客皆作鸟兽散。
茶肆主人见状急道：“小娘子快随我来！”说话时也顾不得礼数，拉起墨鸾便走。
墨鸾尚未镇静，只能任他拽着，想起水湄，忙回头去找。慌乱中却听一声哭喊：“小娘子……！”
只见凭栏处，一个匪人抓着水湄，手中一柄马刀明晃晃的发白。墨鸾大惊，步子顿了一瞬，只是刹那迟疑，下楼去路便被两人堵死了。
那茶肆主人猛扑上前去抱住两个拦路匪人，对墨鸾疾呼：“快走！！”
但墨鸾却站了下来。
那茶肆主人看来并不怎么会武，双拳又难敌四手，却拼死缠住敌手，给她留出一条生路，俨然同归于尽之壮烈；而水湄又被挟持，身处险境。
墨鸾心中一痛，大为震动后却反而静了下来。
“别打了。”她静道。
四下里骤然一惊。她说的轻细平和，但却正是这份平静反而令正大打出手的男人们由不得顿下来，饶是水湄也不禁惊诧。
墨鸾却道：“放开她。”说话时，她只盯着那抓住水湄的匪人。
“小娘子……”水湄一时呆了。
那匪人也是一愣，旋即却大笑起来。“你还有工夫管别人？”他笑时那茶肆主人已被另两个同伙踢翻在地，其中一人扑上来便钳住墨鸾。
那伙计见情形急变，就要上去相助，但却被斗笠汉子拦住，两人僵持不下。
墨鸾拼力挣扎，拧眉道：“你放手！我也不会跑了！”
斗笠汉子闻之一皱眉，冷道：“放开她。”
“大当家！这——”正抓着墨鸾的匪人嚷一声，却被打断。
“放开她！”那斗笠汉子怒喝。
那匪人无奈嘀咕着松了手。
墨鸾得脱，也不理那匪首，只径直走上前去，到水湄身旁，又道：“放了她，让她走。”她回身看了看茶肆主人和伙计，又望向正与伙计对峙一处的斗笠汉子，静道：“还有他们也一样。你要抓我，不必殃及无辜。”
“小娘子你……”水湄眸光震颤，话到一半，又愈加复杂起来。
那斗笠汉子也是神色一震，皱眉欲深，却反而笑了。“好！”他道，“放他们走。”
几个手下俱惊，但见老大神色却也不敢再多言。那抓着水湄的匪人骂了一声，一把将水湄推到一边，便要来抓墨鸾。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墨鸾拧眉斥道，退后时却已靠上了栏杆。
那匪人似乎全没想过竟会挨了骂，立刻怒起来。“臭丫头！跟你那混蛋哥哥一样讨打！”他一把拽住墨鸾胳膊，骂骂咧咧便要动粗。
墨鸾只觉左臂巨痛，连骨头都似要疼碎了，忍不住皱眉，险些淌出泪来。但她却冷笑道：“只能对女人逞威风的鼠辈，哥哥的为人岂是你们能够妄议的。”
那匪人气得哇哇乱叫，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但这一巴掌却没落下，那斗笠汉子一声喝斥，唬得他硬生生收回手来，只好愤愤瞪着墨鸾。
“小姑娘，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那斗笠汉子如是问道。
墨鸾看看他，静道：“你们想拿我威胁哥哥。”
那斗笠汉子冷笑：“你很聪明。你一介女流，我并不想为难你。但你阿兄三番五次不仁在先，就不要怪我不义。”
墨鸾又看那斗笠汉子一眼。她只觉得那人不可理喻，天底下竟真有这样冥顽不灵固执己见的人，他偏说白弈不仁在先。她由不得唇角微扬，淡淡问道：“可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乖乖顺你的意？”
那斗笠汉子闻之一怔，几乎同时，他却见那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柔软的身子向后一仰。她便像一片纸鸢般从楼上坠了下去。
一旁的婢女发出一声尖厉惨叫。
他从震惊中猛醒过来，本能扑上前去伸手一抓，却听丝帛碎裂声响，收手只是一片破碎衣袖。
她跳楼！她竟为此跳楼？ 
他一下子僵愣当场，觉得匪夷所思，却又莫名震撼。
耳畔风声起，身子一轻，仰面所见，却是繁星苍穹，浩瀚而广袤。
墨鸾由不得惊诧，笑起来。
抉择刹那，哪有那么多思前想后。她也不知她为何便已纵身一跃。她原本只是想救人，而后也只是不想拖累了哥哥。
等她想起生死，已坠在风里。没有惊，亦无悔，她只是瞬间惆怅。若她真就这样消失，他会记得她多久……？
然而她却意外地落入温柔怀抱，青纱环绕，恍如身置羽衣仙境。
她迷惘抬头，却见一张雪白俊颜，蝶纹，黛眉，青丝，竟是那扮作山鬼的汉调伶人！
他抱着她，凌空踏风，纱衣随风飘舞，点点清香飘散，好似幽兰，沁润心脾。芬芳气息令墨鸾有些迷离，恍惚竟错觉是哥哥抱着她，晕晕沉沉便陷了进去。
醒时，墨鸾发觉自己躺在一间简朴小屋中。
她惊了片刻，渐渐静下来，努力理清思绪。她只记得自己从一茗居跳了下去，被那伶人抱住，然后闻到一阵异香，便迷着了，再不记得旁的了。
那香气大概是安定镇静的迷香。
她下意识查看自己，见身上盖着棉被，穿戴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左半边袖子没了，露出段胳膊在外，似是从茶肆跳下时扯断的。
看情形，那伶人倒像是出手救她的。
屋里散着淡淡山林树木的清香，风从窗缝中灌进来，呼呼得有些冷。
墨鸾稍稍松了半口气，翻身下榻，足尖落地才觉腿软，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微微还有些颤抖，只是后怕。她不过是一时贪玩，却哪里想过会遇上这些？情急中顾不上，如今静下来，反而心下发颤。若非这伶人救她，她恐怕真要血溅当场了。思及此处，她心里一暖，免不了庆幸感激。
正此时，却有人推门进来。
墨鸾闻声抬头，见是名年轻男子，和白弈年纪相仿，一身浅灰长衫，朴实无华，但面相却分外儒秀俊雅，眉宇间更有大家之后气度，又同白弈有几分相似。那男子手里捧着叠衣物，显然并未料到墨鸾这样快便醒来，吃了一惊，一时愣在了门口。
这男子的模样气质又令墨鸾对他隐隐生出几分好感来，便更少了戒备，起身先福了一福，道：“多谢恩公相救。”
那男子这才惊醒过来，瞥见墨鸾一段雪白的胳膊，瞬间慌乱，忙扭过脸去，歉道：“在下绝非有意冒犯，请小娘子千万海涵。”说着他竟低头将那叠衣物捧上来，又道：“这些衣物，小娘子权且暂救一急罢。”
他为了非礼勿视，竟对自己俯首。墨鸾大惊，忙将那叠衣物接下，再向他致谢。
那男子道：“小娘子安心，在下会守在门外。待小娘子方便了，唤一声即可。”言罢立刻便转身出去，掩实了门。
这人实在是个至诚君子。墨鸾不禁感叹，心中更加感激起来。她换好了衣物，再请那男子进屋说话，问起贵姓高名。那男子略一迟疑，道：“鄙名上非下衣。”
非衣这样古怪的名字，想来一定是化名。但他既然不愿透露真名姓，自己也不好再多问。墨鸾再施礼道：“恩公救命之德，儿家定当报还。但……”她一时有些为难。她又担心水湄，想着早些回侯府去，也好不叫姆姆和静姝她们着急。但她不知如今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该怎么回去，却又觉得不好再麻烦这素昧平生的男子送她。如此踟蹰，无法开口。
那男子却道：“助人救人是应该的，恩公二字万万愧不敢当。况且，在下来寻小娘子，其实也是为了旁的事情。”
墨鸾不禁怔了怔，心下微微一紧，又听那男子道：“不相瞒与小娘子，此番特意前来，是想——”
他话未说完，猛然屋外却有人高叫：“太原蔺姜拜府，敢问阁下是哪条道上的高人，可否出来相谈？”
这声音好生熟悉，分明是那茶肆上的伙计！墨鸾又是一惊。
那男子却是皱眉沉默，半晌，道：“原来是蔺小将军。却不知小将军一路追来有何贵干？”说着，他已随手抄了个茶杯，负手而立。
屋外那自称蔺姜的人却笑道：“别打官腔，阁下放了白氏小娘子，出来说句话。”听这口气，倒是打定主意不依不饶。
那男子看一眼墨鸾，无奈，只得开门。
木门甫开，那男子却陡然扬手将那茶杯掷了出去。
墨鸾见了由不得一声轻呼。之前在一茗居，蔺姜对她多番相助维护，她自然铭记在心，何况此刻更得知他便是蔺姜。她曾听白弈提起太原蔺慕卿，知道白弈求贤若渴，故此，不由自主便替蔺姜担了一份心。
但门外一道人影闪动，墨鸾还什么也没看清，只见那茶杯已“咚”得一声弹回桌上，转悠了两圈，稳当当停了下来。
风声开合，乍起乍收时，蔺姜笑一声：“好茶”已欺身上前，就要出手时，却忽然怔住了。
“裴……表哥？”
猛地，墨鸾只听蔺姜惊呼，见他那双透亮的眼里闪起光来。他一下扑上前去，伸手抓住那男子，紧盯着好一番打量，良久，又问：“你……你是不是子恒表哥？”
那男子万般无奈，微微仰面一叹，苦笑道：“挚奴，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毛躁……”
蔺姜一下蹦出三尺高，大笑起来：“表哥！子恒表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他乐呵了好一阵子，忽然却又闷起来：“七年……八年了！八年了头一回见，你就拿个茶杯砸我！我都自报名姓了，竟然还砸我！”他又气鼓鼓起来，嘟着嘴抱怨。
“八年了……”裴远眸光瞬间飘远，刹那惆怅，“记得那时候你才这么一点小，现在也是名震四方的人物了。”
蔺姜却像只兴奋的猴儿一样，上窜下跳地缠着裴远，问东问西。
裴远不堪其扰，苦笑斥道：“有姑娘家在呢。你像什么样子。”
蔺姜这才想起来，忽然就窘了，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地挠起头，看了看一旁的墨鸾，不知该说什么。他偷偷捅一把裴远，压低嗓音哀道：“表哥你怎么不早提醒我呀……”
墨鸾从旁静观良久，接二连三袭来的惊讶已让她略有些应接不暇。
是了，上非下衣，就是一个裴字。他自称非衣，原来是化出于家姓。可惜她驽钝，竟早未想到。
她也曾听说过裴子恒的大名。一个裴远，一个蔺姜，这便是叶先生口中所称之良臣福将，是能够辅助哥哥成就大业的臂膀。这样两个人忽然出现，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惊得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倒是裴远见墨鸾震惊蔺姜尴尬，轻巧岔开话去，问蔺姜道：“你怎么找来的？那山匪呢？”
听得此问，蔺姜眼神一闪，急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咱们先换个地方说话罢。你们刚走，侯府的人就到了，围了一茗居。我急着追过来，不知茶肆是个什么情况，但我总觉得那山匪不会傻到和皖州军硬拼，说不准他就——”
他话没说完，冷不防屋顶一声轰然巨响，断木、草灰夹杂着石砂齐落，于此同时，一人从天而降，一把钳住墨鸾就走。
墨鸾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拽着凌空而起。
一切不过转瞬间，裴远和蔺姜两人俱是大为震惊。蔺姜怒叫一声，跳起来便要追去，却被裴远一把拉住。
“挚奴！别冲动胡来！”裴远急道。
“表哥！”蔺姜气得跳脚，“难道就让他这么跑了？白姑娘怎么办？”他心中焦躁，只想去追回墨鸾。早在一茗居中，听闻这小姑娘是白氏女时，他便吃了一惊。至乱起，眼见她要吃亏，他也来不及细思便跳了出去。白弈与他有恩，他怎能眼睁睁看着白家的女儿出事？可他绝没想到这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狠起来竟是个跳楼也面不改色没半分犹豫的主，他当场便给惊呆了。直到凤阳侯府上人领着军兵向一茗居围来，才猛然惊醒，赶忙追了上来。
但裴远却道：“你放心吧，她暂且不会有危险。”
蔺姜道：“怎么不危险？那可是……那可是……”他本想说，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匪，但想一想，他却好像又并未亲眼见那山匪杀人。
裴远无奈：“你道他是谁？你从前不总嚷嚷着绥远将军，怎么见面反而不认得了？”
绥远将军殷孝？！
瞬间，蔺姜由不得呆了，又是莫名惊诧，又是热血沸腾，心绪复杂难以名状。
那山匪大当家竟是他慕名已久的绥远将军殷忠行？难怪这样骁勇！难怪是这样一个人物！子恒表哥必不会骗他，可……可殷忠行若没有死，却怎么做了山匪？而且竟还……竟还对一个柔弱女子出手。这……他一下子愣在当场，大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远却道：“殷忠行勇武，若要拼硬，即便你我连手也未必能赢，但他在潜山这么多年，地利之优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这山林。咱们现在先去凤阳侯府，再从长计议为好。”
蔺姜静下心来，无奈也只得答应。
变数丛生，当真容不得人片刻松懈。
墨鸾估摸着自己被那人扛在肩头狂奔了一炷香功夫，眼前茫茫一片漆黑，只有向后飞晃的树影和空气中特殊的草木香昭示着他们正往老林腹地而去。
直到那人将她放下，已是在一处山洞。
墨鸾背靠着冰冷山石，坚硬触感令她紧绷，太阳穴突突跳着，有些胀痛。
面前那灰氅的汉子已除掉斗笠，坐在一块大石上，手中多了一柄九环金背大砍刀，双手撑着刀柄支在地上，正冷冷盯着她，比起在茶肆时更添肃杀寒意。
墨鸾心知，此人必是那潜山野寨中的山匪。皖州境内，除了那山匪再不会有旁人憎恶哥哥至此。可哥哥分明并不想与之为敌，否则便不会屡屡放他归山。她强稳住心神，壮起胆问道：“大当家……怎么称呼？”她看得出那山匪濒临迸发的怒气，只想缓和些气氛。
那山匪依旧冷盯着她，不咸不淡应道：“姓殷。”
他只说姓不说名，大概是不愿让人知道。墨鸾静了静，道：“殷大当家何必如此，有话为何不能好说好谈？”
那山匪冷笑：“我和白弈没什么好谈的。杀了他也偿不回我兄弟们的命。”
墨鸾惊了一瞬，旋即道：“不可能。大当家定是误会了。哥哥是好人，决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山匪只是冷笑，却不再答话。
墨鸾见他不语，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难免焦急，忍不住道：“大当家莫中了旁人的离间计。卢家与大当家有仇，又因盐市与哥哥有怨，这才设计挑拨。大当家——”
她话到一半，却被打断。那山匪道：“卢家人都死完了，谁还能设什么计？”
墨鸾一怔。她为白弈焦急，着实忘了这一件事。可她要如何同这殷大当家说那卢云之子卢灵诈死之事？他如今心里充斥怨怒之气，行事并不理智，对哥哥成见颇深，误会重重，恐怕怎么说他也是不会信的。连那样浅白的石炸炮之事他都不信，更不谈要他去相信一个孩子会施毒计害人。墨鸾一时无言，半晌，问道：“大当家要怎样才会相信？”
那山匪冷哼一声，眼中全是轻蔑，摆明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
墨鸾沉默良久，忽然，俯身抓起一块尖利碎石：“看来是儿家人微言轻。但若我能拿得出凭证来，大当家肯不肯信我一次？”
那山匪剑眉一拧，冷道：“你有什么凭证？”
墨鸾却苦笑：“只有一条命，惟以死明志。”言罢，她猛抬手，已将锋利石尖向自己心口刺去。




章一四 窥死生



但她却并没能刺下去。
那山匪眼疾手快一把掐中她手腕。她只觉腕骨一痛，忍不住轻呼一声，手上利石便掉落在地上。
“胡闹！”
耳畔一声斥，震得墨鸾有些发晕。她下意识抬头，却看见那山匪眉头深锁，眸中有火升腾。
她呆了片刻，缓缓道：“你并不是个坏人。”真是坏人便不会到如今还让她安然无恙，更不会为她生死安危而赤言。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死。她只是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满脑子想的只是白弈。
那山匪眸色一颤，甩开她，冷道：“你那‘好人’我可担不起。”
墨鸾听出他又在鄙薄白弈，却再不知该如何劝他。她轻叹一声，靠着洞壁抱膝滑坐下去：“既然殷大当家执意，那我也没有办法。但——”她咬唇静了静，眸中却又闪烁出壮绝的锐利，“但我绝不会让你伤哥哥一根头发。”
那山匪眉梢一跳，忽然冷道：“白弈许了你什么，心窍迷成这样。”
墨鸾心头一震，强自镇定，应道：“他是我哥哥。”
那山匪冷笑：“你不是白氏的女儿。我和白氏打了二十多年交道，在皖州呆了十年，从未听说白尚还有个亲闺女儿的。”
他说的如此笃定，不给半分说辩余地。墨鸾陡然有些乱了。她也不知她这身世被揭开会如何，但猛然被人戳中，便像是被揭了伤疤一般疼痛，莫名伤感，又有仓惶。她望着那山匪，良久无言，末了，垂目轻道：“殷大当家既然知道，又何必还来抓我。”
那山匪却不语，瞥了她一眼，反而起身向外走去。直至洞口，他忽然站下来，皱眉对她道：“你喊我一声殷大哥就够了。你那一家子又深又大，我可不敢当。”
墨鸾沉默片刻，道：“好。殷大哥。你既然让我喊一声大哥，难道就不能听我一言？我虽不知个中详细，但我却相信，这世间没有解不开的误会，也没有化不了的仇怨。”
殷孝立在洞口，月色明暗勾勒出刚毅轮廓，眸中深深浅浅。他轻冷哼一声，道：“年纪不大，性子倒是又拧又烈。说死就死，人命关天也能这样随随便便，还真像是白家养出来的。以后少拿死来威胁人。连自家的性命都当作儿戏，还替旁人穷操什么心？”
他并不接话题，只是如此冷言。墨鸾由不得呆呆望着他，却只见月色山影间，那高大背影渐行渐远。
他也不怕她逃走么？
脑海中忽然闪过惊愕。她下意识想要逃，却在此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吓得浑身冷汗手脚无力……
她在山里耽了七日后，终于知道了那山匪的真名。
姓殷，名孝，字忠行。这样厚重的一个名字，人如其名，名如其人。
殷孝并不曾苛刻待她，亦不限制她自由走动，冬日天寒，他为她找来又厚又暖的干草铺榻，甚至，几次夜里她醒来，都发现他那件灰毛大氅盖在自己身上。他更未曾伤她分毫。
他当真也不怕她逃。她确实无数次地起念逃走，但总被识破了不动声色挡回来。只要对上那双拧眉含威的虎目，她便不由自主生出一种上天无路遁地无门的压迫感。
她渐渐有些明白，为何哥哥七年谋局只求一将，宁愿屡屡冒险也想要收殷忠行。
这个人，是虎将，更是义士，他折服人心的气魄与生俱来。
但他偏偏执意与哥哥为敌。
我欲杀者为仇，欲杀我者亦为仇。要么解开这个结，要么，便只能是敌人。
她惆怅叹息。她也不知哥哥远在神都几时回来，又不知殷孝究竟是什么打算。她只想逃走。一次不成便逃两次，即便十次百次千次，也要逃。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伤害哥哥的刀。
她对殷孝说，她想洗浴。她打算借机逃走。
殷孝起先一怔，瞪着她半晌不语。
墨鸾道：“你们男人十天半月不沐浴也不怕，难道要我……我一个姑娘家也这样么？”
殷孝依旧皱眉不语。
墨鸾见状，又道：“你看，我脸上已起疹子，再这般下去，到时候满脸红斑，怕是要破了相，谁都认不得了……”
殷孝眸光微闪，又沉默半晌，忽然拎了她便往洞外走，拎羊羔子一样直把她拎到山间林外一条小河边，才放下。
墨鸾抓着领襟道：“你转过脸去。”
殷孝又皱眉。
墨鸾低头细声道：“你……你难道盯着我脱衣洗浴不成……那我……我……”
殷孝闻之一震，面上立时僵了，旋即微红一瞬，却还是转过身去，背对她，支着刀在地上坐下。
这样顺利，着实顺利的匪夷所思。墨鸾由不得有些吃惊。但她也顾不上诧异，穿着衣服便要下水。
才湿了足尖，却忽然听殷孝道：“天凉，河水伤肺。”
墨鸾陡然又一惊，险些滑倒，忙稳住阵脚，答应了一声。
他竟还在关心她。
她忽然愧疚起来。但她也不得不逃。
她穿着衣服下了水。
寒冬河水刺骨，冻得她一气儿地哆嗦。她又怕被发现，死死咬着下唇，僵在河里舀了一会儿水，仿作洗浴假象，见殷孝并没什么动静，才一个猛子扎进水底，屏息延河道顺流游去。
河水冻得她浑身颤抖，仿佛要被封冻般刺骨钻心地疼，甚至好似听见骨节摩擦的咯咯声。她强忍着顺流而下，不知多久，待觉得逃远了，才浑身湿漉漉的爬上岸，往山林里奔去。
才一入树林，她便腿软得摔倒在地。在河水中拼命时不觉得，待上了岸吸一口气才觉胸口剧痛，如同有千万只钩子在里面乱捣，又冷又热辣辣的，全不知什么滋味。她弯着腰喘息，两眼一黑便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不知翻了多少个跟头，才撞在一棵树上给拦了下来。
疼痛。从指尖到发梢，由内及外，每一寸都在疼痛。她死死抱着树干，泪珠子终于滚了下来。四下无人时，眼泪止也止不住。汗水，河水，泪水，一齐往下淌，她抬手去拭，却发现湿漉漉的衣服竟快冻成了冰。
她算是终于逃了么？如今该怎么办？
她想白弈，多想他忽然就出现在面前，将她抱住，抱在怀里暖着。可如今连她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远在神都的他又怎能赶来？
她孤零零地蹲在冷风中，颤抖，落泪，像只掉队落单的孤鸟般仓惶无措。
也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再没有眼泪可以流，她忽然倚着那棵大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扯了根不粗不细的树枝做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她不能就这么在山里自生自灭，只要沿着水源往下，一定能走出山去。她得回去，她得先回凤阳城。
她沿着河流在山里走了许久，眼见着天黑了，却还是看不到出路。那一条小河蜿蜒，竟好似无止尽。她走得双腿麻木，惶惶地在河边站了很久。冷风呼啸，她恍惚竟错觉又回到了一年多前，刚被父亲卖掉时独自流离的岁月，不知前路，不知命途。困苦不可怕，孤独和恐惧却足以将她湮灭。自从遇上了白弈，她本以为她已将这些都忘记了。
但她终于还是找了片略宽敞些的地方，拾来碎叶枯柴，想找火石生火取暖。好歹熬过这一宿，总还得继续走下去。
她正俯身，冷不防一声低沉嘶吼却从身后而起。
她心中惊跳，猛回身，却看见一只吊睛白额的花斑大虎，剪尾，獠牙，前爪按地，后爪蓄势，已是要扑上来。
利爪血盆扑面，猛兽腥臭令人窒息。
她吓得尖声大叫，腿下一软便瘫在地上，本已是疲乏困顿之身，如今更是一步也挪不动。
但黑夜里却忽起一声怒喝。墨鸾只觉脸上陡然温热，浓咧腥气呛得她不能呼吸，惊吓下却又将眼睁了开。只第一眼，她便看见那高大身影，手持九环大刀，如天神临凡。寒光一动，红雨纷飞。
是殷孝。
面上似有什么缓缓淌了下来。她下意识抬手一拭，掌心手背全是鲜红。再去看殷孝，他还立在她面前，宛如一座高山。而那只大虎躺在地上，四肢不断抽搐，血污四溅，虎头却滚到了别的地方。
他竟一刀将那大虎脑袋砍了下来！
一口冷气提上，却堵在颈嗓处，闹得心慌意乱。墨鸾呆磕磕怔着，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殷孝只看着她，缓缓将刀上鲜红抹净，末了，忽然冷道：“一个人要死，那简直是这世间最容易的事。你现在知道什么是死了？”
墨鸾闻之愈加怔怔，却又听殷孝道：“死再容易不过，难的是站直了活下去。只有你这种连生死都未曾经历过的小丫头才动不动把死挂在嘴边当个东西使。”
墨鸾哑然。
那猛虎扑来瞬间，她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她这才觉得可怕。她从未这样直面死亡。那一刻，死离她如此近，近到每一寸肌肤都在冰冷中发麻。心里却是沸腾的，好似十数桶沸腾的油同时倾倒而下，每一桶都不同，却浇在一处，灼热洪流筑成一柄名为恐惧的利剑，将她深深地穿刺，钉在原地，挪不动半步。
她怕死，怕得在沸腾滚烫中彻骨冰冷。从失去阿娘那一刻，她便知道死的可怕，只是，却从不知道原来这样可怕。旁观与亲历，原是不同的。
“你说的对。”面上酸涨，她仰面将泪咽下，反倔强展颜，含泪一笑，“但死也是这世间最难的事，只因人大多都最怕死，没有胆量去死。我也怕死。人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这道理我早就懂。”她忍痛深吸一口气，静道：“你追来，我逃不掉了。但我还会逃。除非你杀了我。要么逃，要么死。你要拿我去害哥哥，没可能。”
说完，她便静静立在那里，浑身透湿，乌黑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粘在苍白脸上，嘴唇浸着青紫，一双妙眸中却光华灼灼，诡异妖娆难以言喻。
殷孝瞧着，不觉，怔住了。
数九寒天里泡了冷水又着了风，墨鸾高热咳嗽起来，晕晕沉沉睡着，微微颤抖，不断说着胡话，有时候喊着哥哥，有时候又会喊阿娘。
殷孝看着她孱弱的模样，一时心绪纷杂。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大概是恨晕了头才会劫了这样一个小姑娘来做人质。
那日有人给山寨送来一封信，说是当夜凤阳侯府有要人会去一茗居。他起先以为又是白弈的诡计，只想去看这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他什么时候怕过？但当他发现当真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领着个婢女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动摇了。只是一瞬间的动摇，便造就了今日这般诡秘局面。
那小丫头竟忽然自己从楼上跳了下去。
殷孝险些就以为她是故意的。
起止不过瞬间却有人接应相救，皖州军又立时闻声而至，如此天衣无缝简直便像是早有预谋。
他本还没有下定决心，她这一跳，反而逼得他不得不对她出手。他必须握住点什么筹码去换回那几个被皖州军拿住的弟兄。那是他仅余的弟兄了，他在皖州十年，十年共甘苦，死里逃生。他们早是他的手足。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说那日当他回到山寨目睹一地惨绝时是如何震怒痛苦，真正钻心的痛和苦，根本说不出。他只要替他们报仇，血祭告慰。他蛰伏数月，只为拿那仇人的软肋，即便丢了磊落，他也在所不惜。比起一条条鲜活生命，这又算得了什么。
但他没想到怎么就劫来这么个不省心的丫头。
她没有被吓得动也不敢动。她逃走，一次又一次地逃，撞了南墙也不死心。
他早知所谓沐浴不过是她又一次出逃的小伎俩，他量她逃不走，却想看她究竟能有多坚持。
但他却看见她遍体鳞伤独自大哭，哭完了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又哭了，却仍要走下去。她激烈时像只执拗的幼兽，不顾性命血肉模糊地撕咬，但当她落泪，却又柔软脆弱如斯，由不得人陡然便软了心肠。分明是不知死活的丫头片子，说起生死，却偏露出深沉的固执和了然。这样矛盾而又极端的个性。
他烦躁地皱眉，心里乱糟糟的，伸手试试小丫头气息，沉重急促，再摸摸前额，烫手。
伤风也就罢了，若是转成肺痨可怎么办？那她怕是真活不成了。要么逃，要么死，倒真是说得狠做得绝。
他正如是想着，忽然却听小丫头又一阵猛咳嗽。
他眉心一跳，再不犹豫，一把将她抱起来便走。她和白氏究竟什么关系还难说，但她绝不是白家的女儿。要为了报仇，却要她陪死，那他和姓白的又有什么区别。
神都灯红，瑞雪银妆。白弈看着恢宏殿宇那喜庆色彩，心烦气燥。
昨夜里收到皖州急报，他被父亲好一顿骂。
“你想去做什么？”父亲冷冷地道，“敌暗我明，投鼠忌器，你还要自己撞上去。”
他自然晓得。父亲说的是理。以殷忠行为人大概不会伤害阿鸾。为今之计，他其实不该回去，相反他应该以静制动，拖下去，拖到殷忠行自己露出破绽。
于理如此，但他于情何堪。
殷忠行对他成见颇深，旧恨新仇，万一狠劲上来，万一又生变数，万一，万一……
他怎能拿阿鸾的安危去赌博。
闻此讯时，他简直像被蜇了一般，一下子惊起来，冷汗涔涔，手足冰冷。他从没想像过，她会突然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他本以为即便有一日她会走，他也总能够看得见。但她突然不见了。不见了。看不见，触不到，全是未知。这种感觉，就像是突如其来的失去，打得他措手不及，铩羽狼狈。
他恨不能立刻飞回凤阳去。父亲却偏不许。他也知道不该。诸多应酬，又还有个公主，凭他编派什么借口都是不妥。但冷静自持说来简单，此时此刻真要做到，谈何容易。
犹豫踟蹰，举棋不定，他熬了一宿没睡好，见到公主也心神不宁。他担心的在千里之外，又哪还有心留在此处。
“今年你能多待些时日么？”全不知情的小公主问他：“你每次上元一过便走，几时才能不走？”
即便只等到上元，也还要等五六日。五六日，足够发生太多事情。白弈心里猛得一乱，站起身来便走。
“白郎？你……你做什么去呀？”公主惊问。
“临时有要事要办，请贵主见谅。”他头也不回走了，留下错愕的小公主呆呆愣在原地。
旁的日后再计较罢，他只要先把她找回来。




章一五 刀锋向


神智渐转清醒时，墨鸾依稀觉察了卧榻柔软。这已不是在那深山寒洞里了。她想睁开眼看看外面，无奈却头晕眼沉，身上也绵软无力，只能依旧闭眼躺着。
“小娘子遭寒气积袭，心肺受损，千万仔细莫要转成了肺痨，若是咳了血，怕就没得救了。这付方子早晚用文火慢煎了给小娘子趁热服下，连服一月。切记药一日不可停，稍有怠慢，是要落下病根子的。”
依稀听见个陌生的声音说话，似乎是位医师。过不多时，便有脚步声靠近。墨鸾心下一紧，却只听见卧帐掀起的沙沙声响，又片刻就被放下了。
莫非……殷大哥带了她回凤阳看病么……她此刻可是已经回到凤阳城了？
墨鸾猛地一惊，一下睁开眼来。果然见自己躺在一张柔软榻上，似是在家旅馆中。她听着殷孝脚步声远，猜想他大概是去抓药，立时翻身坐了起来。身上依旧没什么气力，又酸痛难忍，她咬牙忍了，飞速整理好衣物，跳下地去跌跌撞撞就往外跑。在山中她插翅难飞，但若是回了凤阳，只要能逃出去一会儿半会儿，随便央一户人家也能替她送个信。
然而，她才慌忙忙出了里屋就给愣在了当场。
她看见殷孝双手环抱，正靠着房门盯着她，安静得悄无声息，一如潜伏。她猛然一惊，当即倒退两步，腿一软，跌了下去。
殷孝抢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她，她才不至摔在地上。
“你当真是活腻了。”殷孝一把将她拎起来丢回榻上塞进棉被里一裹，道：“医师说你再受不得寒了，少到处乱跑。”
墨鸾在被褥里缩了缩，静了片刻，轻声道：“殷大哥……多谢你。”
殷孝闻之皱眉，冷道：“我是怕你死了没了筹码。”言罢他便出去了。
墨鸾靠在榻上，不禁若有所思。
殷大哥是个好人。她如是以为。
殷孝当真是关心她病势，一日早晚两次药从没耽误过。药苦，他还会担心她喝不进，找店家要来冰糖给她就口。
墨鸾想，这人大约是不擅言辞，说出来的话总是又冷又硬，但心肠却是热的。
若他能与哥哥尽释前嫌，该有多好。哥哥一定也如此希望。
她惆怅叹息。她想白弈，多盼着他能来救她，但却又隐隐不希望他回来。她不愿他涉险，不愿他为难。
故而，当她看见他就这样孤身一人出现在眼前时，她惊乱得呼出声来，忧喜参杂。
白弈一眼便看见坐在榻上的墨鸾，一阵心疼。她瘦得厉害，憔悴的模样。
他丢下公主一路赶回来，也没向父亲和母亲辞行。才到侯府，便得知阿鸾病得厉害，殷忠行带她回了凤阳，却失去了踪迹。他当下派人从全城的医馆和药铺去查，刚查出下落，却又收到殷孝下来战书。
殷孝要他独自前去，换回阿鸾。
叶先生叫他等，等殷孝按耐不住先出手。但若这样等下去，拖延了阿鸾的病可如何是好？了不起是一场直面相争，他不想拿阿鸾去换这么个万全。
于是，他一意孤行地来了。
“殷兄，许久不见，多谢你代为照顾舍妹。”他轻叹。
“一个二个都是这一套。”殷孝哼道，“谢什么谢。装模作样也要人信。”
白弈叹道：“你我为何总不能坐下来一谈？便是真要定罪，好歹也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殷孝冷笑：“你只说你要不要换回她罢。”
白弈静默一瞬，道：“兄台的那几位兄弟已走了，并不曾受半分损伤。”
殷孝冷道：“还有呢？”
白弈道：“殷兄还有什么条件？”
殷孝问：“你欠我的人命怎么算？”
白弈又一静。
殷孝却道：“留下你项上人头，就让她走。”
白弈眸光一寒，旋即却忽然笑起来。这个人何其固执，此情此景，再多说什么恐怕也都是枉然。“小弟的人头值不当什么，殷兄若要，来取便是。但先让她走。”他淡淡道。
“哥哥！我……我不走！”墨鸾再也忍不住喊了起来，瞬间，泪如泉涌。
白弈看向墨鸾，微笑哄道：“听话。回府去等我。”
“我不走！”墨鸾流泪倔强，她对殷孝道：“殷大哥，你——”但话还未完，已被打断。
“出去。男人的事，女人别管。”殷孝看也不看她，冷道。
墨鸾咬唇说不出话来，但依旧不走，只站在中间紧紧盯着殷孝，眸光闪烁。
她不走，两个男人也不动手，局势瞬间僵持。
忽然，却听一个声音怒道：“既然如此，倒是谁先把白姑娘牵扯进来的？”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已闪上前来，长枪横摆，竟是蔺姜。“你不是绥远将军殷忠行。”他瞪着殷孝，负气道：“殷氏的男儿郎才不做这种狗熊事！”
他忽然闯进来，在场诸人俱是一惊。
殷孝闻之忽而大笑。“没错。我不是。那反贼不早已死了么。”他神色瞬间阴婺，眸光已沸腾成冰，“白弈，我本当你真敢单刀赴会。”他如是冷嗤，忽然迅疾出刀。
蔺姜摆枪叫道：“善博你们先走！我来会他！”
“慕卿别胡来！”白弈急呼。
他确实并非独自前来这倒不假，旅馆里自有他布下的家将。他早有打算，对殷忠行这样的人物，能收自然最好，若实在收不下了，那便是一个杀字没有二话。只要先让阿鸾离开，他自信全局在握。但蔺姜却是个意外。他没想到蔺姜忽然冲出来，他本以为子恒能守住了蔺姜不叫他冲动莽撞。如今殷孝周身全是杀气，蔺姜要去硬闯，还着实嫩得很。
情势急迫，他手心里冷汗也渗出来了，一把拽住蔺姜，单手执剑抢上去截殷孝大刀。
但这一枪一剑一刀却全没撞上。
一个娇小身影迎着刀风扑上前去。
“阿鸾！”白弈大惊收剑，甩开蔺姜便上去拦。却没拦住。
殷孝亦震惊，但势发已不能收。
大刀陡然凝阻，撕裂肌骨的触感，熟悉又陌生。
墨鸾死死得抱住他手中刀，刀尖已从起伏的胸口没了进去。
殷孝由不得惊呆了。
墨鸾死死咬唇，双眼微红，眸子里却精光大盛。那是一种逆天的光芒，阴冷而又炽烈。她忽然又扑进三寸，伸手抽出殷孝腰间一把剔骨尖刀，狠狠往前一送。
她竟这样赤手空拳扑上来。
这个小姑娘。这样小的一个小姑娘。竟会有如斯眼神。殷孝还兀自震惊，心口却骤然剧痛，下意识一收手。
灼热鲜红飞溅而起，撒了一地，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那小姑娘便像断了线的布偶一般软绵绵地跌了下去。
一切不过刹那，白弈扑上前去，却只能抱住那跌进臂弯的柔弱。“阿鸾！”他大声唤她，只觉得自己不能克制得颤抖。
殷孝一手捂着心口伤处，却呆呆看着刀身一片荼蘼，踉跄倒退两步，忽然转身破窗便走。
蔺姜惊起来便要追，却听白弈急道：“别追了！去找医师！！”他这才醒过来，足下生风飞奔而去。
“哥哥……”墨鸾却微笑着，只是气若游丝。她向白弈伸出手去，身上，手上，全是血。
白弈紧紧抱住她，压住她伤口，却还是见鲜红浓稠的液体不断从指间泉涌而出。他想给她点穴止血，偏手抖得厉害，脑海里一片空白，连那些穴道在哪里也想不起来。“阿鸾，没事的。你别睡。没事的。”他疯了一样一遍遍唤着，竟不知究竟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他不曾想过竟会令她受伤。
他也没看清是几个亲近家将中的谁上来替阿鸾止了血，待他彻底冷静下来已算是尘埃落定。他抱了阿鸾，驱车回府。医师说阿鸾内疾又添外伤，虽说熬也能熬过去，但恐怕是要落下痼疾了。
他身上还染着血。鲜红的血迹如火滚烫，点燃了他眸中冰冷的怒意。他也没将衣裳换下，径直去找了裴远。
“子恒，我一直当你是知交。若你要做什么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兜这种弯子。”他克制道。
裴远正站在院中，回身瞧见他一身血，由不得眉梢微跳，旋即叹息：“你不要气势汹汹的，吓坏了挚奴。他觉得自己鲁莽，已经很自责了。”
白弈静道：“我凶了么。”
裴远一窒，又叹：“我也很愧疚。你埋怨我也是应该。但你知道，我并没有恶意。”
白弈道：“你怕我会杀殷忠行。故意放慕卿过去。”
裴远道：“我想你应该不会。但——”
白弈笑起来：“是，你太多虑了，我怎么会。”他笑的平和，内心却愈发潮冷。
裴远静盯着白弈瞧了一阵，忽然问道：“那位小娘子是谁？”
白弈道：“舍妹墨鸾。”
裴远道：“你既当我是知交，何必还骗我。你几时多了个妹妹？”
白弈陡然沉默。
“赫郎，”裴远亦沉默良久，忽然，却如年幼时般唤起白弈小名来，他叹道：“你变了许多。我也无意去探究那些你不想说的东西。但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与旁人想让你要的有何不同？”
白弈看向裴远，淡淡问道：“有不同么？”
“你自己想呢。”裴远微微皱眉，“我确实不想你对殷忠行出手，不是因为他殷家与我家有世交之好，实在是怕你日后要后悔。你竟为了救一个小姑娘便对殷忠行动了杀念，你——”他还未说完，却被打断了。
“子恒，你要说什么。”白弈扬唇浅笑，似是自哂，眼却盯着裴远，道：“你不是也来劝我舍鱼而取熊掌的人。”
“我只是想你弄明白，对你而言，究竟什么才是熊掌。”裴远无奈，“我苟活了这八年，跟着家师，别的没有学会，但至少学会了一点。我知道我为何活着。但你呢？去年在丰年庄我本以为你……”他顿了一会儿，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又静了片刻，复一声长叹：“江山美人，你不可能兼而得之。”
白弈看着裴远，默然良久，忽然，爆出一阵大笑。“子恒你到底在说什么。”他拍着裴远肩，笑得险些淌出泪来：“你想太多了。我都不知你怎么想了这么多。”
“是么。”裴远苦涩：“你忙吧。我去寻挚奴了。”他又看了看白弈，从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递给白弈道：“家师炼制的伤药。”等着白弈接下，他便匆匆地走了。
白弈盯着裴远背影消失在园角，面上笑意渐渐冷了下来。手上还捏着那羊脂瓶，由不得心绪复杂。
子恒问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与旁人想让他要的有何不同。
这样的问题，他无力作答。
裴子恒永远是他所识得的人中最敏锐的那一个，或许，洞若观火只是因为他们从幼年时起便相识。他着实庆幸，子恒大难不死，更庆幸，子恒与他是友非敌。只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是永远的朋友……他笑，却是模糊的，徒生悲凉。
他沐浴更衣，拿着药回去看墨鸾。
方茹正亲自伺候着，静姝水湄两个丫头跟在一旁，哭得两眼红肿。他将她们全都支开了。
阿鸾睡得很沉，蹙眉，气息时重时衰，嘴唇失却了血色，微微有些发白。
他望着她静看了许久，感觉心底沉积的黑潮阴冷地翻滚，啸鸣着，却寻不到宣泄出口，满涨起来，锐痛。
人往往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或许早已明白，只是不到逼入绝境，便舍不得承认，愈是外壳坚硬，怯懦愈深。
他疲惫地呼出一口气，解开她胸口绷带，亲手替她上药。
少女的肌肤幼滑细嫩，宛若软玉新花。她竟为他甘愿舍命。
他将她抱进怀里，轻吻她的伤口。少女幽芳的体香与鲜血淡淡的腥甜令他禁不住有些迷醉。
脑海里沉浮，却闪现出裴远那一声长叹。
江山美人，你不可能兼而得之。
他忽然冷笑起来。
便偏要先夺江山，再得美人，又如何？
一场风波定，姆姆方茹将静姝和水湄罚下柴房去禁闭了起来。
静姝咬牙沉默。水湄哭得声泪俱下，一时哭诉要守着小娘子，一时又要见公子。方茹只视若无睹充耳不闻，直到三日后，墨鸾醒来，惊悉此事替两个婢女讨饶求情，依旧是不允。
墨鸾只好相求白弈。
但白弈却不给她机会，每每见她要说这事，便将话题岔开去。
偶然之中定有必然，何以偏巧才偷偷出去一次便撞上事端？内中隐情，也只能着落在两个婢女身上查起。
白弈刻意回避，墨鸾无奈，虽有心却也开不了口。
然而，待到第五日时，却忽然闹出事来，说水湄投缳自尽了。
消息炸开来，墨鸾大惊失色，再顾不得重伤，急急下榻，却软绵绵跌倒在地。她哭着求白弈救人。
白弈心痛，忙将她抱回榻上，百般地哄慰，亲手喂了安神茶，又叫方茹亲自去把两个婢子领上来。
水湄来时很是虚弱，雪白的颈子上一条红痕可见。她一直哭着，哽咽得语不成调。
白弈静静听她哭完，随口问了几句，便让她们回去，该做什么的，还做什么就是了。
墨鸾抱着他胳膊谢他。他回抱住她，哄她好生休养，心里却早已聚洼成一片阴冷泥淖。
他绝非心慈手软。他算死了是水湄做的手脚，但他却还不能动手。阿鸾还伤着，他不愿她已伤了身又要伤心。
水湄是个聪明的丫头。若一个人真得想死那简直太容易，她就不该又被救回来。她这样做，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可她却又还不够聪明。她只懂得往前闯，不懂何时该后退。
他不着痕迹地笑着。他知道，不出十日，水湄定会来找他。
第九日夜里，他正在书斋看书，水湄果然来找他。
她站在门外，怯怯地，像只惊孱的孤鸟。
“公子，你……你别这么待我……我……我……”她捂着脸，肩头耸动，俨然濒临崩溃的脆弱。
白弈搁下书卷，温和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哀怨地抬起双眼：“公子你眼里没有我。你竟连责骂我也不愿。”
白弈轻笑：“你不是个孩子了，为何还这样孩子气。”他站起身来，走近她面前，略眯起眼盯着她，笑问：“那你要我如何待你？”
他确实笑着，却危险地像一头盯死猎物的狼，眼底泛着幽幽的火。
水湄惊得后退两步，足下踉跄，向后跌下去。
他却一把将她拉住，转眼已待近身前来。“我这样待你，你便欢喜了么？”他迫视她双眼，手却从她衣襟探了进入，顺着起伏软玉向下，陡然一扯。
水湄“啊”得惊呼，凉风袭上胸口，下意识双手抱住去护，却被猛地一推，掀倒在一旁小榻上。“公子……”她想抓住衣襟，手却抖得厉害，抓了两次才勉强抓住。
“你怕成这样做什么？”白弈笑着抓住她颤抖双手，拉高过顶摁在榻上。“你明明是个聪明的姑娘，别做傻事。”他在她耳畔笑着，忽然含住她耳垂轻轻一舔。
“公子……不……不要这样……”水湄浑身一颤，酥软无力时泪却涌了出来。“不要……不要……”她仓惶地挣扎，却挣不脱自己做下的囹圄。
白弈依旧笑着。“你当真不要么？”他扯掉她的腰带衣裙，扔在地上，撩拨她每一寸的敏感，好整以暇地欣赏她情动时香汗淋漓的红润。
水湄绝望地别过脸去，将泪水与呻吟一同咽下。
这样的公子，她从未见过，亦从未想过。明明做着柔情爱意之事，却冷静残酷的如同刑场上阴冷的刽子手，将她绑在耻辱柱上亲手凌迟，千刀万剐。
他叫她别做傻事。
她真的是傻，偏偏爱了这样的一个男人。
她拿手炉烫小娘子，毒杀他送给小娘子的鸟，甚至暗投书信给山匪出卖小娘子的下落，只因她的心已为他痛到不能承受。
可她愈是痛苦，他愈冷酷。
他对小娘子情深缠绵，便是个瞎子也能瞧见。可他却如此待她。
原来，佛的另一面，便是血池地狱里的鬼。
或许，从一开始，她便不该痴心妄想，不该招惹了他。她只配默默地瑟缩在墙角阴影里。那些良辰美景，怡红快绿，她生来便不在其中。
纵然她不甘心啊，那又如何？
她衣衫凌乱地躺着，紧紧闭起双眼，直到他离开许久，依然没有勇气睁开。冷风阵阵，她只觉得，就连胸膛里那微弱跳动的最后一丝余温，也慢慢地冻结成冰……
白弈安静地站在院子里，月影斑驳，在那张俊颜上投下点点黯淡阴霾。
面前是墨鸾闺寝。
他只静静望了片刻，转身离去，神情浓烈而又模糊。
他给自己摆一局棋，左右互搏，聊以宁神。此时此刻，他没有资格见她，即便只看一眼，也是亵渎，他知道。
他不是她心里那个完美的人，不是值得她托付终身的良人，他欺骗她，辜负她，甚至，利用她。
什么身不由己，情难自禁……
借口！
骗子！
虚伪！
你死心吧，否则总有一日，你的狠绝会割伤自己……冥冥中，那个声音又在脑海想起，笞痛他的脊梁。
死心。他本以为他做到了，从十三岁那个雨夜时起。可为何，还会觉得疼？
眼前黑白纵横，扭曲成一片。
多少年了？十年。十八年。或许，从他降生时便已注定的。
这就是他的人生么？他已错失过一次了，莫非，又要再错一次？
他猛挥手，打翻一地残碎。棋子相撞，声声刺耳，像是尖锐呼啸，锉磨神经。
他在阴影斑驳中冷笑。
不。
绝不。



章一六 碧玉簪

裴远身份特殊，不便久留。离开相送时，白弈再三地问他：“你当真不留下？”
裴远只微笑摇头。
白弈问：“你便不想手刃宋贼替世伯伯母报仇？”
“不想。”裴远闻之静了片刻，道： “我活着，不是为了仇恨。”他看看白弈又道：“你替我劝挚奴早些回家去，别让他在外头胡闹得久了。”
白弈惟有一笑，应道：“放心。”
他看着裴远策马远去背影，微微感慨。他早料到子恒会这么说，他和子恒，骨子里其实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如此看来，他想要子恒助他，怕是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临行前裴远一力担下责任，免了静姝受罚。
静姝本还逞强，实在拗不过了，这才告诉墨鸾，裴远是她旧主。裴氏没落前，她曾是裴府上的婢女。她力主墨鸾出门去，只因为裴远事先找到了她，问起墨鸾，说想从旁看看这位小娘子。
“但我家公子绝没有恶意。小娘子若是怪罪，就怪静姝鲁莽，胆大妄为。”直到如今，说道裴远，她依然一口一个“我家公子”。
“裴公子救我一命。你也只是忠于旧主。我有什么好怨怪的？”墨鸾忙拉住静姝，笑着宽慰。静姝如此一心维护裴远，她反而觉得感动。她想起那日裴远被打断的话，问静姝可知道裴远为何要找她。静姝也只有摇头。她本又想去问白弈，但犹豫再三，最终没有。无端端的，她只觉得，她不能问，也不该问。
早春梅开的时节，墨鸾在满园幽香浮动浅月柔白中见到了蔺姜。
不知缘何，墨鸾觉得这个少年莫名亲切，那便像是冥冥中的牵引。“多谢蔺公子茶肆相救。”她向他福身道谢。
蔺姜愣愣地呆望着她，有些尴尬，挠头脸红道：“我……我是来道歉的……我……你……”若非他莽撞打乱白弈部署激怒了殷孝，墨鸾也不至于受此重伤。他愧疚已久了，只是面皮子薄，原地打转犹豫着不敢去找她，当真来找了又有些说不出口。
“是我自己胡来，哥哥已教训过我了。”墨鸾见他窘迫，微笑道：“公子待我的心意，我也很感激。”
蔺姜微怔，红着脸问：“你……你好些了么？”
墨鸾笑道：“好了。哥哥还说明日带我出去转转呢，蔺公子一起去么？”
她一直宽慰他，不叫他内疚自责。其实她分明还是大病初愈的柔弱。她如今这幅模样，叫人怎将她和那扑上刀刃的狠绝相联系？
蔺姜望着眼前娇丽少女，由不得呆怔。
但他却猛听见墨鸾唤他。他回过神来，见她好奇地盯着自己，听她问道：“蔺公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吓？”他眨两下眼，忽然惊醒过来。他怎能这样盯着一个小娘子猛瞧呢……他一下窘得从耳根红到了后颈，险些呛住自己。
墨鸾见他脸红，愣了一瞬，明白过来，自觉问得唐突造次了，也羞了一瞬，忙将话岔开去，浅笑问道：“蔺公子怎么……怎么来的凤阳？”
蔺姜呆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来投军。可你阿兄不要我，叫我回家去。”说起逃家之事，他又郁闷起来，不觉将其他都忘了。此番逃家，他这才发现天大地大全不是他想象模样，自幼敬仰的英雄变了劫人女眷的山匪，投军白弈又不要他，他一下子落了空，前后左右便连同心里也是空的，如今他怎么办呢，莫非灰头土脸回家去么？他当然不甘心的。
墨鸾见他神情由窘迫转为黯淡，静了许久。她暗自揣测，哥哥分明对蔺姜赞许有加有心招揽，却又不留下他，必定自有缘由。但如今看蔺姜这么失落黯然，恐怕也非人所乐见。她想了想，轻声对蔺姜道：“哥哥对我说过，蔺公子少年有为，勇武非凡，是当世难得的英才，来日定有大成。我也相信，蔺公子你的抱负定能实现的。”
蔺姜闻之心头一热。“可我……我现在就想去投军啊。我总不能待在尚书阿爷背后过一辈子。”他郁郁地一手托腮，另一只手随便捡了块小石子，在地上划着圈。
他这样的身家背景，高门子弟，竟也为此苦恼。而像她这般草芥，时常战战兢兢，想要个高大的父亲倚靠荫蔽，却偏是奢望。墨鸾一时思绪复杂，由不得感叹：“父母家世本就是由天不由人的。”
“我要不是他儿子就好了唉……”蔺姜将手中石子一扔，长叹，才呼出半口气，却忽然怔了：“对呀。我要不是蔺姜就好了嘛。”他双眼忽然亮了起来。
墨鸾略微吃惊，却见蔺姜呼啦一下蹦出三尺高。“我知道了。”他笑着，整个人都浸着欢喜，三两步便跑开去，忽然却又跑了回来，挠挠头，又红了脸，对墨鸾道：“白姑娘，多谢你。”话音未落，人已又一溜烟跑没了影。
墨鸾盯着他消失方向怔了一会儿。莫非，他是想隐姓埋名投军去么？她不禁凝眉。这……这若是让哥哥知道了，又会怎么说？
但她没想到，她将这件事告诉哥哥，哥哥却笑着夸赞她。
“好阿鸾。”白弈抚着她发鬟，不掩喜色，“你可帮了大忙。”他不允蔺姜从军，倒并非因为应诺了裴远要劝蔺姜回家，而是不想落人话柄。以蔺姜的身份和名望，若以之为卒，必有流言说他妒贤轻才，若以之为将，麾下将士又难免不服，再加之上有蔺公和太后这一层，怎样都是棘手。但他又着实不愿就这么放蔺姜走了，正为难时，却不想墨鸾几句话，反倒让蔺姜开了窍。蔺姜自去化名投军，人留下了，又与他白氏无甚关碍，岂非好事一桩。
但墨鸾却还有忧虑。“可他这样一直逃家不归……”她蹙眉叹息，话到一半却没说下去。
白弈看着她，道：“你在想你父亲和阿弟了。”
瞬间，墨鸾神色为之一震，眸光里渗出点点凄然，但很快便又深深藏了起来。她一笑，微微摇头。
她这样的神情。白弈心中微痛，他知道她定是伤心了。她毕竟还只是个小姑娘，他却假造了一场惨剧硬生生将她从至亲身旁夺来。他由不得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叹道：“你放心。我已经令人去找你父亲和阿弟了。总能找得到的。”
墨鸾身子微微一颤，却只是静静缩在他怀里，没有抬起头来。
白弈又哄着她说了些旁的，只见她脸上渐渐又有了笑容才离去。
才出得门去，却见叶一舟迎面走来。
“公子真要去将姬伯雅父子带来？”叶一舟眼角睨着笑意，低声问，“不怕小娘子父女相见知道‘那事’？”
白弈眸色一寒，笑道：“难道留给太后或者宋乔去找么？不过收根线罢了。”
叶一舟摇扇道：“既是如此，那叶某就没什么要说的了。”
白弈轻笑：“初春天寒，先生还摇着扇子也不怕冷么？”
叶一舟大笑：“多谢公子挂心。叶某倒是觉着，便要冷些才好，时常的头脑发热，是要出乱子的。”他言罢也不看白弈，摇着羽扇，优哉游哉地去了。
白弈盯着他背影，静立半晌，末了，唇角略微勾起，却是一抹冰冷弧线。
蔺姜果真投军去了，化名穆青。但却不知是他年少气盛不懂得藏辉，还是他太耀眼以至于根本无法掩藏，他入营一箭射出一百六十步，举目皆惊，震得刘祁勋目瞪口呆，不敢随意编派，立刻便将他名姓报去白弈手里。
白弈却没见他，依旧让他去做个小卒。治军之道，论功行赏，何况这小儿郎正是要扔进沙子里摸爬滚打一番才好，再好的原玉，也得仔细打磨雕琢，方可成器。
但白弈却私下里找墨鸾。“你偶尔地去瞧瞧他，给他一口气喘。你本就知道这事，他也不会太尴尬。”他笑道，“不要摔坏了吓跑了，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墨鸾闻言会意而笑。于是她便常做些点心给蔺姜送去。
军营里虽说不曾短缺，但总是黄金饼变了糠窝头，比起锦衣玉食的奢华着实艰苦非凡。蔺姜起先还碍于颜面，又羞窘，终于抵不住了，每每地见墨鸾来便像个几百年没吃的饿鬼，抱着糕点盒子两眼冒绿光。少女灵巧的手艺，很快便将他的胃彻底虏获。
他那副模样实在可怜，墨鸾看在眼里，又是好笑又颇有些不忍，故而常关心他些，两人便渐渐熟络起来。
柔润少女，意气少年，正茂风华里的相知与期盼，朦胧而美好，便像一汪温暖山泉，雾气迷离，愈是身在其中，愈辩不清形状，只觉其间慵懒舒适。
时光如水，转眼年余。墨鸾也年届十五，是该到行笄礼时候了。
侯府上便忙着张罗起来。方茹、静姝皆欢喜得紧，一面备着典礼深衣，一面悉数诸般礼仪。一时间，仿佛人人都在盼着三月初三上巳节，盼一只小小的雏鸟蜕变出五彩飞翼。
然而墨鸾心中却反而渐起仓惶。
在那九重天阙中，有个金枝玉叶的娇贵公主与她同年，那个将要成为白弈妻子的公主。她知道的。
年初时，圣上降诏，改年号为凤和。
凤和。凤和。
她苦笑，哀色悄上眉梢。
那是公主大婚的第一抹吉庆。
凤和元年上巳，是她华诞，亦是哀忌。
白弈依旧忙碌，但有时匆匆而过，他会忽然叫她，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片刻后，温柔一笑，便让她自己去忙自己的。
墨鸾只望着他身影，心中苦涩，面含微笑。
她不想他娶公主，当然不想。
偶尔青灯照壁夜半无人时候，她甚至会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若他能辞了那皇亲该有多好；若……那公主不要存在，该有多好……
连她自己也惊愕，深深惶恐而困惑。她竟会有如此阴暗的想法。嫉妒，甚至怨恨。
她自哂，仰面将泪水强咽。
她对自己说，你不该这么想，你该自知、知足。
但眼底深浅间的忧郁却怎样也隐藏不住。
二月末至，她又如期去看蔺姜。
蔺姜像只忐忑不安的小兽，来来回回在她身旁打转，踟蹰再三，憋得满脸通红，终还是忍不住问她：“你怎么啦？”
她一怔，忙笑起来，摇摇头道：“没事。”
“但你才刚才起一直在叹气走神。”蔺姜挠头，“不能跟我说么？”
原来她一直在叹息，却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瞬间，百感交集，一时胸闷心堵，她呆呆望着蔺姜，静默良久，终只落得又一声叹。
蔺姜也便看着她。
相顾无言，半晌沉寂。
忽然，蔺姜一下站起身来，掉头便走。
墨鸾微微一惊，正惶惑，却见他已回来了。他坐下一匹枣红驹，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上马背，扬鞭一响。
马儿御风，一纵缰便不知多远，待墨鸾还神时，竟已出了凤阳城。
四下是无尽田野，山水依依，二月末的草木已芬发了嫩嫩的春意，青涩的美丽。
蔺姜放墨鸾下地，从腰间抽出把短刀，寻了棵大树，二话不说在树下刨出个大坑。他将墨鸾往那坑前一拉，抹了一把汗水道：“有什么不开心，你就对着这坑说吧，然后一把土埋了，便舒坦了。我从小就这样，很灵的。”
墨鸾看着他热诚明亮的眸子。那张俊朗却染着一份稚气的脸给他拿手一抹，立刻花出一道泥印。墨鸾再忍不住，蹙眉笑了，笑着笑着，终是眼眶一烫，滚下泪来。她慌忙去拭，却怎样也拭不尽，反而，愈演愈烈。
她无奈地转过身去，一手掩住了嘴，任凭无声。
她哭得这样伤心而倔强。蔺姜呆呆看着，一时手忙脚乱。他想安慰她，却忽然发现，竟连该如何安慰也不知。他羞恼起来，“我……我先去别处等着你。”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儿逃了。
旷地树下，仅余墨鸾一人，看着那黑漆漆的土坑，落泪无言。明明说了知足常乐，却偏偏，还是哭了。
那日，蔺姜问她，及笄了可想要什么礼物？
墨鸾沉默半晌，没有回他。
三月初三上巳节，那个环佩香兰曲水流觞的节日，蒹葭山阿洋洋水畔都会荡起春华欢歌的节日，她想要的，只是白弈能陪她，饮酒赋诗，抚琴对弈，执手放一支荷叶觞。还有更多，她却也不敢再奢望。
而这些，蔺姜给不了她。
蔺姜也并未再追问。他送她回家，在侯府前巷口放下她，取出一个长锦盒递给她，道：“这个送你。”瞬间，他面颊飞红，眸子却愈发亮了起来，“我……我以后……想喊你阿鸾，行么……？”
他神情温柔，浸着羞涩。
墨鸾惊呆了，怔怔望着他，终于猛醒过来，摇头道：“我不能收。”
“为什么？你讨厌我么？”蔺姜神色一暗，嗓音也染上了失望。
“我……”墨鸾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不讨厌他，她其实是很喜欢他的，喜欢他眉飞色舞的欢快与灵气，还有执著和勇气。但他只是她的朋友、兄长。
她的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男人了。
可她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更不愿见他难过。她不想，也没有资格伤害他。她左右为难，终还是垂下眼去，轻道：“蔺公子，对不起，我……我其实一直骗了你，我不是白家的亲女……我……我配不上你的……”
蔺姜闻言呆了好久。天色已暗，半明半昧，看不清他神色。忽然，他挠头笑了。“原来如此……我懂了。”他道，“既是这样，我也服气。”他将那锦盒依旧塞到她手里，低声道：“那便当作是及笄的礼物也好。总是我的心意，你收下罢。你都还没打开看呢。”他说得诚恳至极，竟已浅浅有些无奈哀意。
墨鸾心下一软，再不忍心回绝，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蔺姜却很努力地笑了笑：“那你喊我一声哥总可以吧？公子公子的，那么生分。”
墨鸾乖顺地应了一声：“蔺哥哥。”
“好啦，乖阿妹，及笄了该高兴才是啊，别再难过了。”蔺姜一手牵缰，微笑道：“天晚了，快回去吧，我看着你进门。” 
墨鸾心中一酸，忙转过身去。
她小心翼翼捧着那锦盒，打开来。
那是支青翠欲滴的碧玉簪，纵在夜里，亦有温润光泽。
晚风微凉，她足下一顿，莫名，愈发心绪纷杂。




章一七 琉璃血



才到侯府门前，正撞上静姝急匆匆往外跑，一见墨鸾回来，“哎呀！”一声道，“谢天谢地，可回来了！”说着，立刻拉起她转身便走。
墨鸾一惊，忙问怎么了。
静姝神色紧绷，应道：“侯君和娘子到了。”
她说的简短干脆，顾不得多解释。墨鸾默默抿紧了唇。
那是，白弈的父亲和母亲。也是，她的义父义母。
心尖一颤，瞬间，忽然悲哀。
白弈的母亲姓谢，系出公府，其姊贵为今上德妃，其兄之女又为东宫良娣，自是名门显赫。此番回来凤阳，只为主持三月典礼。
初见时，墨鸾紧张得双手湿冷。但很快，她便发觉，那是个绵柔温婉的高贵女子，并不似想象中严苛。她拉着她同坐，闲谈时目光柔软。
那种温暖，是母亲。
墨鸾由不得眼眶湿热，面颊微酸。她忙低下头去，强忍了，待终于回到后苑闺阁，松了一身戒备，才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出门去许久不归，静姝着急上火本也是浑身紧张，如今心归原位本想叨她几句，忽然却见她哭了，心肠一软，忙又来哄她。
墨鸾赶忙把眼泪抹了，强作笑容，又怕静姝守着自己担心，便推说饿了，打发静姝去备宵夜。
一天里哭了两次，双眼已有些红肿了，微微热痛。她疲乏地匍在案上，不多时，竟有倦寐之态。
迷迷糊糊中，却觉有人将她抱起。
她陡然惊醒，甫一睁眼，瞬间怦然。
白弈正抱着她，人已走到榻边。
此情此景，何其暧昧缱绻。她脸腾得红透了，心头乱撞，却下意识抓紧了他衣袖。
白弈似乎并未料想她忽然醒来，亦呆了一瞬，忙将她放下榻上，细细安置好了。他从一旁案上食盒中取出一碗蛋羹递给她，静看着她吃尽了，又斟茶给她漱过口，才柔声问道：“为什么哭了？”他抚着她微肿的双眼，神色怜惜。
墨鸾面颊滚烫，慌乱颔首，不敢看他。
白弈轻叹：“我明日要同父亲一起上京里去了。”
心中忽然一痛，犹如针刺。是了，他自然是要上京里去的。去陪他的公主，他未来的妻。眼眶又是涨湿，她再不敢给他看见，别过脸去，将头埋得更深了。
“阿鸾，”他却迫她直视他，“我能给你的，注定比你应得的要少太多。但我——”他忽然静下来，再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只能看着他，两两相望，任夜色晚风流过。
忽然，腰间陡然一紧，墨鸾一惊，面上却触着温热气息。淡淡甘草芬芳混着男子的阳刚浓烈，撒在身上，将她包裹起来，眉心微跳时，唇齿间湿润温暖，柔软，很轻，很淡。
心潮顿时涨了，怦然涌动，呼吸却似被掠去了般，醉得一片晕沉，面颊滚烫。
他……他这是……
心中又是羞怯又是紧张，浅浅欢喜浸透，她不敢睁眼，唯恐眼底慌乱逃了去被他抓住，泪水却忽然顺颊落入嘴里。
她想，想这样相拥地老天荒。
久久，他放开她，从怀里取出个绛色锦盒，盒面上绣着鸾凤祥云，一看便不是寻常来路。他打开来递给她。
她轻声惊叹。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簪子，形状虽然古朴，但却是七彩色泽，晶莹通透，给灯光一映，竟似一抹雨后虹光落入掌中。
“喜欢么？”他浅笑，“这是西域月宛国使上的贡品，赐在东宫，我特意跟太子殿下要了，待上巳笄礼时，让母亲替你插上。”他轻抚她乌发，眸色深深。
她将那琉璃簪捧在心口，涰泪莞尔。
阳春三月，上巳风华。祠堂宗庙的飞檐拱斗高高扬着，挂铃荡起，空远得，犹似天音降临。
堂上观礼的是白氏家族中各位外命妇，似有紫气香萦。
墨鸾站在门内，深吸一口气，踏上香兰织锦。迈出一步，便是彻底直面，这一番本不属于她的天地。
司礼诵唱之声高亢肃穆。她叩首焚香，顶礼祷颂。谢夫人亲手挽她长发，执一枚楠木笄插入她发髻。她起身，徐徐向众人施礼，在颂礼钟乐声中回东阁褪却采衣，换上素衣襦裙。
再入，便要一拜二加，除笄换簪。白弈送她的七彩琉璃簪。她由不得羞赧忐忑，又忆起那个温柔亲吻，一时失神在镜前。
镜中的女子明眸皓齿发髻如云，再不是幼小的模样。
若他回来瞧见，又会怎么说……？
她愈发面色绯红起来，匆忙低了头，神思缥缈。
冷不防，却听水湄一声惊呼：“小娘子的簪呢？”声音虽细弱，却是犹如惊雷，
墨鸾顿时一震，不由自主猛站起身来，心里陡然一冷，呛得透不过气来。
方茹拧眉片刻，对墨鸾道：“小娘子先去吧，这边自有妾身理会着。”
墨鸾静默一瞬，点头，转身而去。
典礼不可能停下，不可能等她去找那一只簪。纵她有万千执念，也不能够。
堂内，司礼人高声颂起。她跪在阶上，见方姆姆已托着玉盘上来，心也吊上了嗓子眼，忍不住偷眼去看，却见盘中那只静静躺着的簪。
一支鲜翠温润的碧玉簪。
瞬间，她心尖一抖，险些惊呼。
那支簪，碧玉簪，竟是蔺姜赠与！
想必方茹无奈之下，临时要找替代，却也只有这支簪，玲珑剔透品质温良，入得眼去。
可是，内中含义，于她，便全不同了……
谢夫人显是也吃了一惊，迟疑一瞬，但见方茹眼色，便了然地将玉簪执起。
几度张口欲言，却终于还是无望地阖了双眼，苦涩翻涌，墨鸾咬紧下唇，一抹哀意猛然从心深处浮上来。
有缘，还是无分，莫非天意若此。
她由不得轻颤，胸口旧伤处，忽然一阵疼痛。
胸口阵阵绞痛，墨鸾几乎喘不过气来，强撑下来，脸已熬得煞白。
静姝吓坏了，急忙要扶墨鸾回去歇息，不想谢夫人却上前来，轻巧将她支开，亲自扶起墨鸾上车回府。
墨鸾在车上回首去看，却见静姝呆愣愣站在原地，一旁水湄却低着头，全然不见神情。
但那簪子却忽然自己现出形来。
方茹对谢夫人道，怕是内鬼作祟，矛头所向，自然是贴身伺候司管的静姝和水湄。谢夫人不动声色，先将墨鸾安置回房歇息了，转身出来才令方茹将两个婢女带去主屋里阁。
静姝和水湄被带上来时，具是埋着头，水湄抽泣不断，静姝也紧咬着嘴唇，脸色灰白。
谢夫人打量她们一会儿，开口道：“都有什么要说的？”
“娘子明鉴！”水湄仰起头，泪水顺着面庞滚落，“小婢绝没有算计小娘子的心，小婢只是个婢女，怎敢这样大逆不道？”
谢夫人静听她说完，又看向静姝。静姝依旧是低着头，看不出半分表情。谢夫人道：“你呢？”
静姝只垂着眼帘，轻道：“小婢没什么要说的。”
谢夫人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入府多久了？”
静姝道：“小婢静姝，入府已九年了。”
“静姝。”谢夫人道，“可是那个从前跟着裴府女公子娘的静姝？”
静姝应道：“正是小婢。但小婢现在是小娘子的婢女了。”
谢夫人点点头道：“你过来罢。”
“娘子……”静姝眸色轻颤，由不得抬起头来。
但谢夫人已发了话：“说吧，人总有个鬼迷心窍的时候。说清楚了，便不怪罪你。”这话，却是对水湄说的。
水湄哭道：“娘子，小婢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谢夫人只看着她，一言不发。
刹那，水湄面上显出激烈的红润，她忽然站起身，猛向一旁墙壁上扑去。
“水湄！你……你这是做什么？”静姝大惊，扑身一把将她抓住。
可谢夫人却道：“别拦她，让她去死。她若真想以死明志，白氏自当替她做足法事度她升天，再建烈女祠香火永奉！”她冷看着水湄，顿了一顿，又道：“若你嫌这等死法太没体面，我便即着人去取三尺白绫与你，成全你忠烈。或是说，白绫你已用的不稀罕了，那便给你一杯鸩酒，这点子事我这个夫人还是办的到的。”
水湄呆住了，她站在墙根，倚着墙的身子瑟瑟有些发抖。但她忽然却笑起来。起先，她还将脸埋进掌心，到后来，竟仰面大笑，笑得泪水横流。“我受够了。”她眼中透出冰冷锋利的恨来，冷笑，几近癫狂：“她是什么来头？我跟在公子身边时她才在什么地方？凭什么？她有什么好？公子这样待她，连娘子也——”
一个响亮耳光打断了她。
是方茹。
“姆姆！娘子！”静姝扑通跪倒下去，流着泪向谢夫人叩拜，“娘子，她年纪小，是婢子疏于管教把她宠坏了，您责罚我罢，但……但求您原谅水湄……” 
“只怕她正是因为早不小了。”谢夫人轻叹。她倚在座榻，看着水湄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但这话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讲的。得天下者，只高祖而已，霸王陈涉之流，又有什么好下场？对这天下大多数人而言，主就是主，仆就是仆。小娘子是什么来头，你用不着管，你只要记住，她是你的小娘子，就够了。世事本就如此，付出归付出，回馈可遇不可求，尤其一个情字，你当真以为是你给了就一定要得的么。做人做事，总有个底限。你自己说，小娘子可亏欠过你？连为人忠义都不懂，以怨报德，你又有什么好了？”
水湄匍在地上，唇角已淌出血来，她捂着红肿脸颊，倔强地盯着谢夫人，眸色凄凉。
分明已是春暖时节，风拂来，偏偏冷得人心寒胆战。
忽然，窗外轻微一阵响动。
方茹一惊，忙推窗去看。
窗外，回廊，庭院，平静如常。
方茹轻呼出一口气，掩紧了窗，对谢夫人摇摇头。
然而，她们却全未看见，窗外栀子丛后，墨鸾蜷在地上，捂着嘴，落泪无声。
她只是放心不下，全没想到会听见这些。
她更没想到，原来水湄竟有这样的心事。她反复地回想，与水湄相处点滴。水湄的泪与笑刀子一样在她心上刮着，一下一下，疼痛异常。她不愿相信，水湄竟这样厌恶她、痛恨她。
更令她恐惧的是，她懂，她分明懂得水湄，那样顺理成章的强烈嫉恨。
就好似，如今的她多想要白弈能陪在身边，哪怕只是给她一个怀抱，也能驱走全部寒意。可他却不在。如今他该在遥远的京城，陪着他的公主，他的温柔，他的微笑，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于是，嫉妒的触手便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爬出来，结出怨恨的果实。这些丑陋的情绪逼得她几乎窒息疯狂。
或许，心本就是两面，一面为人，一面为兽。成人成兽，端看两面阴阳。
所以，她不敢承认，她宁愿固执地埋头否决，不愿相信水湄的作为就如同不愿相信自己心底蠢蠢欲动的魔孽。她怎能？怎能让它苏醒来将她吞噬？
几乎在那扇窗关闭的第一刻，她飞快地逃了，再不敢多停留一刻。
她回到自己屋里，抱着双臂，瑟瑟地发抖。她躲在床帐被褥里，将自己埋起来，仿佛这样便可以将什么都忘了。
她知道，其实无关水湄，她无法接受的，分明是这样的自己。
不知过去多久，她听见熟悉嗓音。“傻丫头。你近来掉了这样多眼泪。”身上忽然一轻，她像只委屈的猫崽般从被褥里被拎出来。
她抬眼，却看见白弈，微笑而又无奈。
一瞬，惊与喜几乎要将她溺毙。
他竟回来了。她本以为，他一定不能回来，这个上巳，她注定是形单影只。
她忍不住低呼，猛扑进宽厚怀抱，泪又全蹭在他胸口衣襟。她恍如入梦，带着哭腔，喃喃问道：“你……你怎么回得来？”
“跑死了三匹西域胡骥，怎么回不来？”他唇角上扬，伸手在她鼻梁刮了一下，拍了拍衣袖叹道：“看这一身土。”
他舍了普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这样不辞劳顿地赶了回来。
那一刻，她真已知足。
不知何时，他手里已执起那只琉璃簪。他亲手将簪插在她发髻，含笑端详半晌，忽然拉起她就往花园里去。
黔夜已浓，那些繁华香兰都已成了绰绰的影，唯有幽香浮动。园中亭下，玉石凿砌蜿蜒水道却泛着粼粼波光，水波间，莲花底座托起的烛灯缓缓漂荡，月色，灯火，相映成辉，流淌成一湾明亮的柔软。
一瞬，她惊住了。夜色绝美，此生难忘。
“还不快放羽觞？眼看着月要走下坡了。”他柔声催促。
她这才还过神来，却见他已在曲水之下倚水畔抚膝微笑，俨然笃定这酒觞定会于他面前停下。
她斟一杯醇浆，将羽觞托于荷叶之上，小心放下水去。
羽觞美酒顺流而下，向着他的方向，徐徐漂去。她的一颗心也随着荡了过去，忍不住牵起衣裙跟上。她只怕这曲水潺潺，不愿留她的酒觞在他面前。
然而，他竟全然不顾这些，不待羽觞停下，长手一伸便截在掌中。那一叶扁荷失了重心，转了一转便缓缓漂远。他唇边绽出好看的笑容，仰首将酒尽了，把个空羽觞搁在阶上。
她呆了一瞬，旋即羞臊起来。“哪有这般抢的？强盗一样……”她红着脸拾起那羽觞，攥在手中，却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便强抢了又如何？莫非你原不是想给我的？”他笑得愈加浓烈，带三分狡黠。
她一时语塞，愈发羞怯，再说不出话来，只满面绯红地绞着衣袖帔纱。从不知晓，自持如他，竟也得如此顽劣。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见她窘迫，他忙上前抓住她手腕，复将她圈进怀里，却还是笑笑的：“可惜没有芍药相赠，却怎么赔罪才好？”他忽然俯下身来。
尚来不及应他，她只觉唇间一烫，已被他甘冽气息淹没。再不似初次的轻触浅尝。他落一尾活鱼入她口中，灵巧旋动，深浅撩拨，点燃她的血液，牵引出一片沉醉沸腾。
她晕沉沉坠了下去，坠入名为他的缠绵。
昏昏然听见他附耳低语。“阿鸾。阿鸾。”他这样唤她，“若我曾错一念，但如今已知错了，你可会体谅？”
她怔怔软在他怀里，脑海一片空白，哪还能细想个中深意，只痴得不能言语。
恍惚又有他长叹从耳畔划过，落入夜幕尘泥中。他又吻了她，更百倍的纵情。
上巳，子夜末了的凉稠月色，在此绵长一吻间，拥抱了他们最初的，恣意妄为。
那日，他们相拥不知多久，恋恋不舍。白弈将墨鸾送回屋去，点上一炉安神静气的香，看着她沉沉睡了，这才离去。
他径直去了柴房。
方茹将水湄关在那里，以待发落。
他轻易开了锁，推门进去，月光从他身后洒落，模糊了他面上神情，却将影子拖成一片浓黑。
水湄无力倒在草堆旁，猛瞧见他来，惊得一激灵，一下站起身来。“公子……”她下意识低下头去，在阴影里瑟缩。她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模样有多落魄狼狈，她不想给他瞧见。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劝呢？”白弈道。
“公子，我……”水湄欲要辩白，临到唇边却发现竟什么也说不出。月色辉映下，她的眼睛那么亮，泪光莹莹。她扑上前去抱住他，不顾一切地索取，用滚烫的唇和身体诉说万语千言。
白弈捏住她下巴，道：“母亲对我说，你不听话，要赶你出府。”
“公子，你留下我罢。我……我只想留在你身边……”水湄泪如雨下。
“是啊，”白弈一叹，忽然扬唇微笑了，“我自然是不能让你走的。”他托起水湄的脸，俯面吻了下去。
水湄浑身一震，启唇接纳了他，却猛地僵了身子，攀在他肩头的双手陡然收紧，似能掐入骨血，却又似什么也握不住了，无法推拒。她霍得瞪大双眼，眸中一片狂乱绝望，似悲似笑，只是，再没有泪。
然后，她缓缓地，阖了眼。
白弈轻一推她，她便像片跌落的纸鸢般，倒在地上，再没有动响。
白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俯身去试，确定她已没了气息。他站在那儿，静得不似个活人。
那分明是，修罗场上回来的鬼。
一颗毒药，留她全尸，亲手送她上路，算是全一场恩情。
她像一枚炸炮，随时都会爆炸燃烧，他再不能留下她，但他也不能放她走，只因她知道的已太多。
他模糊而冰冷地笑，转身出去，锁死了门。
他回身，看见守在屋外的艮戊。
他呼出一口气，轻道：“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朝云。”他眸色一恍，眼神瞬间深远。
艮戊心口一堵，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一句话来。他呆立在原地，忽然，听见白弈道：“该瞒的事，一件也别让她知道。否则，即便是你，我也不会手软。”
艮戊由不得后退一步。即便看不见神情，公子周身散发出的冷冽寒气，也足以令他冷战。他眼睁睁看着白弈渐行渐远，心中悲哀弥漫，还有，尖锐疼痛。
公子呵……阿赫……


章一八 泪别离


侯府上厚葬了水湄，对一个畏罪服毒的婢女亦能如此用心厚待，府中上下无不感激感伤。
只是大家都瞒着墨鸾，所有人都对她说，水湄家中有事，招她还乡了，或许，过阵子就回来。
墨鸾惟有微笑。她知道，水湄再也不会回来了，即便她不知她究竟去了何处。几次，她都想问，但看见静姝哭红的双眼，她便问不出口。她小心翼翼地回避，不去触及任何一点小小的往昔。她怕，怕那些莫名痛楚。
白弈整日地陪着她，清闲不似平常。
她却如敏感的猫，立刻从这温柔相伴中嗅到丝丝歉疚、无奈，又或者，小心补偿。于是她只能默默，依旧是微笑。
半月后，白弈上京去了。他迟迟不愿告诉她此行究竟所为何事，只说送母亲回京。但她懂，他是去迎他万千荣宠于一身的新妇。
“阿鸾。”临行前，他望着她，唤她名字，他道：“阿鸾，你要相信我。” 
她挂起个最乖巧懂事的笑脸送他出门去，转身，心伤一地涂炭。
三月末至，暮春初夏，夏花愈渐灿烂起来，争奇斗艳得香浓。
一晃，白弈返京也半月有余。公主大婚的喜色浸染神州，尤其是凤阳。一时间，仿佛人人都在等他们的使君带着高贵的新妇回来，好一睹天朝嫡脉公主绝代的风华，城内城外，一片欢跃。侯府上也是吉色不掩，方茹忙着操持，等着接公主鸾驾。
只有墨鸾，世人喜，独清寒。她像只被洪流席卷的孤鸟般，易惊易哀，看着侯府上日益庆隆，躲在屋里，再不愿出去，以此自欺。
但她却不怎么吃得下东西，一日日的消瘦。
直到一日，静姝忽然拉起她，不由分说备了车，强将她拖出府去。
静姝带她去了凤鸣湖。
“小娘子若是不快活，咱们便不回去了！沿湖绕过去一路便能出西城门。我照顾小娘子。”静姝如是说着，从袖里摸出一块通牒来。
 墨鸾闻之半晌不能言语。看静姝竟已将行囊盘缠都备好了，似是默默谋划已久，她竟连通牒也准备了，有了这一张通牒，皖州各处关守均不得阻拦，此时若真要走，那便真是走了。可静姝怎么弄到这种东西？莫非，是姆姆……墨鸾不禁拧眉：“咱们这么做，姆姆怎么好交待？”
静姝道：“小娘子就别管这么多了，真要追究起来，姆姆只要将事情都推到我身上，也就没事了。小娘子只说，要不要走，舍不舍得。”
蓦得，墨鸾身上一颤。
她不舍得。即便是痛了，还是不舍。
她默默看着凤鸣湖的一汪碧波。湖面如镜，映出年轻姣好的面容，还有一双饱含忧郁的眼。
她轻呼出一口气，道：“咱们回去罢。”
“小娘子！”静姝急得无法。
墨鸾将那些忧色全藏在眼底，拉住静姝摇了摇头。
静姝默然半晌，长叹：“那咱们该回去……拜见公主了……”
乍惊，墨鸾一时胸闷，竟有些站不稳。
原来，是这样么……他们已回来了……他，已经回来了……
她别过脸去，盯着湖心点点涟漪，静了许久，终于湿着眼眶笑起来，将泪水全咽回去，转身上了车，再没有多说一句。
她终于与那个在心中默默忌惮甚至怨恨的公主直面。
东阳公主婉仪，并不似想象中那样荣华，但确是仪态万方的。孔雀霞帔石榴裙，更显高贵。髻上插着支点翠凤钗，佐一枚烤蓝珠花，花钿面靥点朱唇，眉眼生动，妍丽而骄傲。
那是皇家公主特有的骄傲。
她望着她，踟蹰。她不知该如何同她说话。
婉仪亦看见了她，眼神飞速闪烁，惊，疑，怒，哀，流淌汇聚成一股洪流。
两个女子，一个门内一个门外，隔帘相顾，谁也没有先开口，各自心知肚明，一旦开口，便是捅破。
终于，倒是伺在一旁的方茹先递了话上去。“公子，小娘子已到了。”这话，她却是对白弈说的。
“阿鸾。”白弈微笑唤道。
静姝打了帘子。墨鸾终于看清白弈眸光，温暖的沉静，令她半是安稳半是哀。
他的坚定竟似从未有半分挣扎，一如他无论何时总会透过这样温暖目光给她力量，一如，他也非娶公主不可。
心尖陡然锐痛，犹如针扎，绵密针眼深不见底，汩汩淌出的，是鲜红的血，还有大片涌动的湿冷黑潮。
她走上前去，颔首，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掩藏唇角的笑有多冷。她福了一福，不轻不重道：“哥哥安好。公主姊姊，万福。”
此言一出，阁子里骤然静了片刻。
白弈眼神微惊，不动声色。
婉仪公主却笑了。“公主姊姊？你不该称我贵主么？”她秀眉略一挑，眼底浮出的光芒，一瞬间竟好似断翎宣战。
戚静刹那沉渊。
白弈向婉仪看去，依旧未说话。
婉仪便也看着他，凤眸微闪，却半寸不让。顷刻，竟似经年。
墨鸾默然看着他二人，忽然惊醒，却是心绪颤动。她模糊一笑，咽下一声叹，乖顺礼道：“贵主万福安泰。”
但婉仪却忽然和悦起来，转瞬，那些凌厉已不知抛去了何处。她起身拉了墨鸾笑道：“瞧你！我既嫁了白郎，往后便是一家人，还公主前殿下后的作甚？白郎是你阿兄，我自然是你的阿姊。我与阿妹开个玩笑，阿妹却当了真，反倒显得我不知礼胡乱摆架子。” 
阁子里又是一静。白弈不说话，婉仪亦不再说话，看似各怀心思。墨鸾只能看着，暗自捏了一手汗。
许久，终是婉仪先开口。“我有些困倦了。”她起身道。
“也好，你先去歇罢。舟马劳顿了，好好休息。”白弈淡淡应了一句，依旧不动。
婉仪肩头微颤了一下，她望着白弈，又看看墨鸾，复再将目光投向白弈，末了却是自哂。“那我就先失礼了。”言罢，她便拂袖，径直去了，身影落寞而孤高。
墨鸾看在眼里，竟能觉出那些失望酸楚。
那个女人定是希望白弈能够相陪的，而不是像这样独自离开。若换了是她，也会一样。
她忽然觉得白弈无情。
他始终保持了冷静旁观的姿态，末了却又对婉仪说了这样的话。无论如何，婉仪已经是他的妻了。他却这样冷漠，纵是温言软语，总是拒绝。
然而，更令她惶恐的是，明明眼见他无情，她却还是从心底最幽暗处泛起甜潮。只因他最终，偏向了她。
原来她竟是这样的。何其自私，阴暗。她甚至不由自主地便口出妄言，可那又有什么意思？
这样的自己，她觉得可耻……
心下顿时一颤，她由不得躲在袖中攥了拳，却想苦笑。
“哥哥，我……”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喉头一滚，冷热交加，终还是一句也没说出来。
白弈却揽住她，轻抚她发鬓。“你答应过要信我的。”他深深看进她眼中去，柔声道：“你要信我，好么？”
她望着他，久久，缓缓将前额轻抵在了他肩上。
婉仪鲜少往后苑来，但偶尔来时，必定是温文贤淑和颜悦色。墨鸾却愈加不再出苑子，她不想见婉仪。那般镇定从容，如火炼的明镜，正映照着她的仓惶无力，令她疼痛。每一句软言细语，每一丝幸福微笑，落在她眸中心上，俱是不着痕迹的嘲讽鞭笞，让她觉得自己可笑，仿佛她才是格格不入的，根本不该存在。
白弈每日都来看她，依旧陪她下棋，但她竟不敢让他久留，莫名心虚气短。
她又时常觉得胸闷，心口冰冷。旧伤崩裂一般。她不敢对人说，便连静姝也瞒着，只是强忍。
她越来越像一只囚在笼中的鸟，种种声色，渐渐遥远。
往昔缱绻历历在目，忽然却作劫难。又能，怪谁？
怪只怪，自己不舍得。
她蜷缩着，蹙眉微笑。
然而，时至五月，恰逢白弈二十有五生辰，宫中赐下吉贺，随之而来，还有一卷锦绣祥云的丹朱懿旨。
太后懿旨诏曰：白氏女墨鸾，世出良门，贤淑有德，赐封文安县主，诏麟文阁女史，即刻入宫供职。
封县主，入内廷。
闻讯，她如遭雷击，呆怔许久，终于在天阙来使赐下朱卷的一刻，两眼发黑，倒了下去。
终于懂得，愈是寸土不让的战争，愈似波澜不惊。
醒来时，第一眼瞧见是静姝。
静姝哭红了眼，直拉着她的手不放。
婉仪坐在榻边，不远不近，表情淡而不明。
墨鸾努力坐起身来，翻身想下地去，却浑身无力，脚尖才触着地面，人已跌倒下去。
“小娘子别起了！”静姝慌忙扶住她，拼命将她按回榻上。
她不依，咬牙站起身来。
但她却听婉仪道：“阿妹快歇着罢，一家子，不必拘礼。”
她闻之一寒，僵了许久，忽然道：“殿下，若我……我不愿入宫去——”
婉仪道：“阿妹说什么傻话，荣封县主，奉诏入宫，这是皇祖母的恩典，也是家里的荣耀，可是好事啊。”
闻言，她猛抬起双眼，盯着面前的女子，许久，跌坐榻边。“哥哥呢？”她问。
“阿妹身子不好，多歇息才是。”婉仪应道。
她不再看婉仪，只是固执地盯着屋角花架，又问了一声：“哥哥呢？”
婉仪神色一窒，静默，忽然起身拂袖而去。
只在那一刹那，她的泪终于淌了下来。她躲进幔帐堆积中，将脸埋在膝头。
许久，一双温暖的手将她从角落里抱出来。
她抬头，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她问他：“我非去不可么？”
“如果你不想去，我就带你走。”白弈轻轻拭去她泪痕。
墨鸾一喜，几欲惊呼。但很快的，她的欢喜冷却下来。她看见了，他眼底深深的为难。
她从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从来都是那样独当一面，无所不能。
呵，是啊，他怎么能丢下一切带她走。她怎能让他这么做。
她惨然，却勾起唇角，抹了抹脸颊。“哥哥，你听过那个关于凤鸣湖的传说么。”她问。
白弈微怔。
墨鸾道：“我听说，凤鸣湖的源头是潜山里的龙吟潭，相传，龙吟潭中卧着一条骊龙，是从天上被罚下来的，只因他对西王母坐下的金翅凤凰生了情孽。上界天宫容不下这般的离经叛道，摘去了他颔下骊珠，剜鳞抽筋，罚他在这九渊寒潭中思过。
“但这骊龙却情深不悔，日日夜夜呼唤着所爱，龙吟不绝。人们敬之畏之，便将那潭名作龙吟潭。而那一汪清波粼粼的凤鸣湖，是凤凰为骊龙落下的眼泪。
“可你知道凤凰为什么哭么？”她说时眸色缥缈，仿佛遥遥盯着什么不可触摸的东西，忽然却敛了回来，抬眼望着他，“凤凰之所以落泪成湖，不是因为生离死别，而是因为她不忍心，眼看着千龙一骊的他失了骊珠，生生地被剜了神龙筋骨，囚在一方狭小渊潭，再也不能遨游九霄。”她的眸子乌黑如墨，澄清而又深邃，“我答应过，我相信你的。”说着，她小心伸出手去，轻扣住他五指。
一瞬，白弈只觉心乱，锐痛，由不得紧紧握住她，却只能望着她，相顾无言。
此时此刻，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更不知该如何解释。
毫无疑问，是婉仪。他知道。但他绝没想过事情竟会在他手掌心中脱轨。
他本一腔怒火升腾，想去寻叶先生，问个清楚明白，这样大的事情，为何全瞒着他。
但才走到半路，他停下了。
再没有别人能够瞒他，除了父亲。
他愣了半晌，苦涩自哂。
有人玩火，有人添柴，有人冷眼旁观暗自嗤笑。
他必须送阿鸾入宫。太后懿旨，是试探，也是考验。此时的他，还并没有犯险冒进的资本。
他没得选择。
他缓步走回屋去，一眼便看见婉仪。
婉仪正对镜梳妆，绵长黑发披散，青丝如绸。“你回来了。”她从镜中看见他，回身向他微笑，全然如同什么也没发生模样。
那是他从帝都皇室迎回的妻。
他亦轻笑，便如同每日习以为常的伪装。他道：“婉仪，别做多余的事。”
婉仪神色一紧。
他却笑道：“你已经很美了，不需要这些钗环水粉。”
“是么。”婉仪轻颤。她执起妆台上一根玉簪，眸色执拗而锋利。“我听太子哥哥说，你找他要了那支月宛琉璃簪，本来还以为你会送给我呢。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
白弈走上前去，轻抚她的长发，透过铜镜看她的眼睛，又道：“婉仪，你是聪明的姑娘，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多余的，不要做。”
“啪”得一声，婉仪掌中那玉簪应声而断。她紧紧捏着，骨节泛白，猛回身，却见白弈已至门畔。“你……你又去哪儿？”她追问，嗓音发紧。
“明日一大早要送阿鸾上京，好歹要做些准备。贵主早些安歇罢，不必等臣。”白弈优雅微笑，颔首施一礼，转身离去。
婉仪眼睁睁看着他远去背影，眼眶由不得酸胀。
她本以为她懂，到头来却忽然发现，原来，她根本不懂。这个男人，她从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可是她……
她倔强地仰面，将泪水生生全逼回去，狠狠将掌中断碎的玉簪扔进妆奁。
天朝凤和元年五月，墨鸾坐在车上，遥遥望着愈来愈远的凤阳城，直到那些熟悉的往昔终于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灰色，下意识地，抓紧了白弈的手。
离别一路，她望着他，幻想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便能，永不分离。



卷二 寒潭凄恻九重悲



鸾说·迷局


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一个人，又一个人，她，她们，用一腔鲜红荼蘼对我说：
在这个地方，仇恨，权力，比爱，重要千万倍。
那些为爱而生的人们呵，竟只能为爱而死，不得活。
她们坠了下去，滚落在那无尽赤炼之中，悲呼彻天。
我只得眼睁睁看着。
我多想转身逃开去。
我问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我送来这里？
然而，却在潸然刹那，从自己的眼泪里看见湮灭的谜局。
原来是我。
生于此，长于彼，又还于此，或许，也将终于此。
原来，我本就是，逃不出去的。

——墨鸾


章一九 入九重


穿过永安门、虞化门、丹凤门，绕过含章殿、紫宸殿，沿着幽幽太液池畔一路往西，远远已可瞧见庆慈殿威严辉煌的梁影。
前面带路的女官稳步徐徐，身后两个青衫宫女身姿款款，举手投足，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的。
墨鸾看在眼中，暗自紧绷。
谢夫人略回首，冲她点头微笑。
她心中一暖，这才稍稍安定。
不知觉，又想起初到帝都时，谢夫人抚着她乌黑长发，亲手替她梳髻插簪，似有泪落。谢夫人叹道：“好孩子，戴好这支簪，你母亲她……她会护佑你的。”
她闻之怔忡良久，懵懂不明。
忽然，一个清脆嗓音打断她思路。“夫人、贵主请随小人来。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与德妃主已久候了。”
墨鸾抬头，见个青衫小童躬在面前，模样看不大清，嗓音却甚是出众，犹如莺啼。这小童作的是内侍装扮。这天阙九重之中，即便是内侍，也有如此秀雅。墨鸾由不得肃然紧张，一面跟在谢夫人身后，步上白玉工雕的台阶，先在殿门外拜过，入得鬼梁大殿，再拜。
“自家人，不必这么拘礼。”一个老妇道，声露慈威。
墨鸾尚不敢抬头，兀自揣测那便是当今太后了，又听见谢夫人向皇后和谢德妃问礼，听见她们姊妹相称的寒暄。德妃原是夫人的亲姊，替今上育有一子，便是汉王乾。而皇后，却是太子晗和婉仪公主生母。
“阿鸾，便上来让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与妃主瞧一瞧。”谢夫人如是唤道。
墨鸾依言颔首上前，又行一次礼，这才缓缓抬头。
这次，终于看清那三个高高在上的贵妇。太后的凤冠银丝，皇后的雍容慈厚，德妃的端庄淑仪，最终落在眼里的，却是三双同样的眸子。墨鸾暗自一惊，慌忙忙又低下头去。
这三双眼，竟是那样毫无二致的深，外热，里凉。
“你们白家倒真是奇巧。这样好的女儿，藏得连个音信也没有。若不是婉仪，还不知你们打算要藏到什么时候呢。”太后如是笑说，一双眼却紧盯着墨鸾，上下打量，眸光欲渐锐利。
忽然，太后眼神一震，紧紧落在墨鸾髻上那一支青翠碧玉簪上，朱唇颤抖，张口似想问些什么。
谢夫人却适时笑道：“这丫头出生时让仙家算过一卦，说她及笄前不可现世，否则便有大凶之灾祸及旁人，故而一直养在凤阳，不敢让她出来害人。太后殿下的恩典、贵主的仁心美意，只怕这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福薄，承不起。”
太后静一瞬，唇角微扬。“你们白家的女儿还有什么承不起的。又是德妃的亲外甥女儿。”说着，她便向德妃道：“德妃，你觉得如何？”
德妃优雅应道：“我倒是喜欢的紧，何况还是亲上作亲。可说到底，怕是还要等九郎自己定夺的。母后是看着九郎长大的，这孩子倔得跟牛一样。”
她们是在谋划汉王乾的婚事。汉王李乾乃今上幼子，年方十七，迄今尚未婚配。
墨鸾心惊，由不得想起白弈，顿时，心颤成哀。
她正神思恍惚，猛然，却听殿外笑声爽朗。“皇祖母，看孙儿给您带了什么来？”一个玉带金冠的俊秀少年三两步冲进殿来，一手挽着张弓，另一手还拎着三只好肥壮的野兔，笑嘻嘻道：“孙儿知道皇祖母喜欢炖兔肉，特意亲手猎了。瞧，这还活蹦着呢！”好似应证，那几只野兔无声地蹬着腿，俨然待烹惨像。
“九郎。”德妃拧眉嗔道。“像什么话，这样就闯进来。多大的人了。”
原来他便是汉王李乾。墨鸾闻声，下意识向后缩了一缩。
李乾听了母亲斥责，顽皮吐了吐舌头，连忙将长弓野兔都交给宫人撤下，规规矩矩向太后、皇后行了礼，又拜见过母亲，而后，抬头灿烂一笑。
太后用下巴指了指墨鸾，对汉王乾道：“这是你姨母家的表妹，今日起便留在内廷陪我，你也去认一认。”
墨鸾忙福身施礼道：“见过汉王殿下。”
李乾对谢夫人笑道：“姨母，这样好的表妹怎么我从没见过，也未曾听姨母提起呢。”
他倒是一副似乎热络的模样。墨鸾心中一寂，忍不住又往后缩了半寸。
太后见状微笑，缓道：“小九，太液池上的荷花开得盛了，你同文安一起去，给皇祖母寻两朵细嫩的回来插髻。”
李乾乖巧应声，便喊墨鸾同去。
墨鸾尚自踟蹰，却见谢夫人微微蹙眉，冲她点头，瞬息无奈，却也只能躬身告退，随了李乾出殿去。
未曾想，才出庆慈殿，那汉王李乾却忽然刷得变了一张脸，人也一下弹开三丈远。“贵主莫怪小王出言不逊，但即便你有母妃和姨母撑腰，我也不会娶你的。”他板起脸来，一本正经模样。
墨鸾略微一愣，旋即反而微笑起来。
她忽然笑了，李乾一时惊诧，盯着她看了半晌，闷声道：“我虽无心叫你难堪，但你也不必这样吧。其实不做这个汉王妃是好事儿，你何必如此难过。”
“大王何以觉得儿家是难过？”墨鸾奇道。
李乾嘀咕道：“在你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啦，但她们好歹都还会哭呢。你却还笑，我怕你是给气糊涂啦！”
他一副理所应该的模样，墨鸾见了愈发失笑。“大王尽可放心。”她略理披帛，轻道，“大王不愿娶，儿也不愿嫁，故而开怀罢了。”
李乾呆了半晌，忽然醒过神来。“那可好极！”他拍手乐了，“那我便走了。回头你告诉姨母你不嫁，姨母肯定舍不得逼你。”说完，他竟真个转身就跑。
墨鸾被他留在原地，忽然孤身一人，惊异万分。
这算是遇着了贵人？还是遇着了一个怪人？她由不得苦笑，一时竟有些无措。诺大皇宫，人生地不熟，又不好立刻独自返回庆慈殿。她静了一会儿，想起临行太后吩咐是要去太液池折两朵新荷。想来只是个幌子，诚心编派她与汉王同去。但无论如何，她便去寻来，总有借口交差。
她如是想着，独自一人往太液池畔走去。
太液池波澜不惊，间或有燕儿揽徐风掠过，扯动杨柳一片。湖风微醺，拂动她缕缕额发。不似凤鸣湖的秀丽，却多了几许大气天成。
她由不得在湖畔站下来，不忍又想起皖州种种，凤鸣湖畔，春风和煦。她想起白弈，想起离别前刻，她在车辇上回首，穿过宏伟雄壮的永安门，看见他伫立的身影越来越小。他脸上的表情模糊又清晰，她真恨不能跳下车去。
宫墙深深，一朝进来，也不知几时才再能出去。
白弈对她说，此行太后召她入宫，一则是为试探白氏，旨在投石问路，要看白氏是否还听命于皇族，另一则，却是要将她禁为质子。
“我会安排人照应你，你千万诸事小心，只需忍耐一阵，我很快便设法接你回来。”抱别时，他如是在她耳畔低语。
想起这温柔许诺，她轻叹一声，略略心定。
湖上新荷醉卧，远望，静如处子，美不胜收。只是，远得触不可及。
她立在湖畔，望着那清荷，怔怔出神。
忽然，有风拂面。她下意识微微阖目，抬手轻掩眉侧，再睁眼时，却险些呼出声来。
面前，两株娇嫩荷花，还挂着水珠，阳光下晶莹润泽。
她惊得后退两步，却见一个瘦削男子站在面前，黑衣乌发，一双眼，明若星辰，手上拿的，正是那两株出露新荷。
但却也只得见那一双眼。
他戴一张漆黑面具，样貌不明。
惊愕之下，由不得呆了，怔怔中，却是那人将两株荷花交与她，又在她掌心写下一个“白”字。
莫非，是哥哥手下之人……
墨鸾又是一惊，反而定下心来，静了一瞬，柔声问道：“多谢大哥。敢问——”
她尚未说完，那黑衣男子已应道：“属下艮戊。”
艮戊。这样的名字，大抵也只是个代号罢。墨鸾微叹。她隐约知道，白弈身旁有那么几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将，身手非凡，轻易不示人，便像暗夜中的影子一般。可如今，白弈却派了如此亲信来照应她。她心中一暖，眼眶由不得略有些潮。
“小娘子拿着这个。”艮戊将一枚玉雕戒指递给墨鸾，道：“这戒指是下过蛊的，但凡小娘子用得着属下，只需吹这枚戒指，旁人都不能听见，但属下定会立刻赶来。”
那戒指很细，雕工极精，墨鸾将之托在掌心端详片刻，微微惊异，方想细问，抬头时，却见艮戊已没了踪迹。他便像是氤氲雾散了一般，一如他出现。
墨鸾惊讶万分，下意识四下追寻，只是再瞧不见艮戊半分身影，却见不远处一个月黄半臂石榴红裙的女官领着名小宫女款款而来，不多时已到了面前。
“贵主。”那女官福身礼道，“太后请贵主回去。”
墨鸾忙还礼笑道：“有劳姑姑了。请问姑姑怎么称呼？”
那女官道：“妾身姓傅，贵主喊我芸娘便是。”
墨鸾暗自仔细打量这女官服制符令，认出她正是方才入宫时司职接引的尚宫，忙道：“原来是傅尚宫。我不识礼数，叫尚宫见笑。”
傅芸娘略打量了她片刻，也没有再客套，反而问道：“贵主方才……可是与什么人在说话么？”
“没……没有……”墨鸾心尖一抖，“或许是……我方才见湖边的燕子可爱，与它们说话呢。”她本想推辞许是傅芸娘看错，转念却又觉得似乎不敬，匆忙改了口。
傅芸娘微微一笑，不再多说旁的，只领了墨鸾回庆慈殿去不提。
从今往后，万事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皇城外，神都里，白府上。
白弈正轻靠在书斋门旁，里头案前，大司马白尚正埋头写着什么，头也不抬，问道：“你怎还不回凤阳去？”
白弈道：“儿子跟着爷娘多尽两日孝道不好么？”
白尚道：“你要尽孝，不若早些与公主生个孩子。咱们白家也就只有你了。”
父亲提起婉仪，又说这个。白弈心中陡然一烦，不禁冷笑：“不是还有一个么？还是我忘了你根本不在乎。”
刹那，白尚手中笔一顿，僵了许久，缓缓搁在砚台旁。他抬头看了一眼靠在门畔的儿子，静道：“多少年了。这一口气，你还打算堵到何时？”
白弈却微笑。“儿子不敢与阿爷赌气。但——”他眸色陡然锋利，冷道，“阿爷如何做事不代表我也必须这么做，我有我的步调，阿爷能否不要横加干涉？”
他暗指的，自是眼前，婉仪将阿鸾推进宫中，父亲明知此事却故意下令将他蒙在鼓里。他自然知道，父亲此举，一来是想反将太后一军，阿鸾是姜宓公主的女儿，容貌上与姜宓公主七八成的相似，摆在内廷，刺得却是太后心头肉，何况线的另一端总还握在白氏掌中，这人质究竟是谁的，尚难定夺；再来，父亲是怕他与阿鸾相处的久了，愈发难分难舍，故而有意将阿鸾推开去的。若置身事外，他亦不能否认父亲走了一步好棋，但这一步，却要叫阿鸾多吃多少苦头。他心中窝火，故而说话带刺，毕竟是亲父子俩，比之外人，更无顾忌。
白尚闻言摇头苦笑。“我还真希望你什么都不用我管了。”他重新执笔，又埋头去写那一副字，一面无奈叹道：“你这个脾性。二十几年都拧不过来。”
你倒说说要将我拧成什么模样才顺心满意？白弈心中愈发潮冷，正欲待开口，忽然，却听屋外园中一阵人声。他立时紧醒收敛，连神情也变了，眨眼便是和煦笑容。果然，不到半刻，便瞧见汉王李乾风风火火跑近前来。
“表哥！表哥！”李乾还未进门人已先喊了起来，刚踏进半步，瞧见白尚，吓了一跳，忙行礼道：“姨丈好。怎么……怎么姨丈没上职去……？”
白尚和蔼笑应：“圣上英明，天下太平，老臣乐得赋闲，写写字画。殿下急匆匆来，可是有事？”
“唔……”李乾迟疑片刻，支吾道：“其实也没什么，恰巧有空，来看看姨丈和表哥。”
白尚也不追究，只叫白弈陪李乾庭院中四下走走。白弈会意，立刻便领李乾出院中去。
才一走远，李乾一把拽住白弈道：“表哥你可不义气！你明知道……还——”他打哑谜一般，话说了半截，气鼓鼓望着白弈。
白弈见状笑叹：“大王玩够了早些收心罢，你这样，德妃主可——”
“我可不是闹着玩的。”李乾打断他，一双眼一本正经的乌黑明亮，“我来就是想找你说这个，你跟姨母说说吧，别和我母妃搅和在一起瞎操心了。”提及自己的母亲，他忽然又负气起来。
“好。”白弈微笑，“但你得多替我照顾些阿鸾。内庭重地，不是我这种外臣随意进出的。”
“哎？你们先把她弄进去，害我出一身冷汗，现在又要我照看她……我怎么觉得我亏了呢？”李乾单手托腮，拧眉思道：“不行，再加个条件——表哥，你应承我，可不能欺负我十二妹呢。”说着，他咧嘴笑起来，单纯而轻快。
怕是要求她别“欺负”我才好。白弈心中冷道，面上却依旧笑得和暖，应道：“我怎会欺负贵主？”
“那怎没见你带她回来？”李乾忽然问，“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凤阳？”
瞬间，白弈眸光陡寒。他不动声色微静半刻，道：“她过两日就回了。路途辛劳，不想要她跟着赶路。”
“那好。成交。”李乾握拳捶在另一手掌心，展眉开怀，“事儿说完了，我可就先走了。”他摆摆手，转身便走，俨然急不可耐。
白弈静看他一溜烟跑了，也不挽留，只是心中暗自斟酌。这小亲王如此的个性，自是打小给宠出来的。李乾大概从没什么身为皇子亲王的自觉，更不谈皇权大宝，只是，旁人未必也会同他一样。无论是德妃，还是父亲，甚至其它皇子朝臣们。他唤来家将艮乙，问道：“查出端倪了么？那个姓陆的乐伎。”
艮乙道：“光化二年那件旧案公子还记得么。据传说，当时乐府司令丞陆洍之妻正身怀有孕，临刑前难产母子皆死在大牢里了。”他顿了一顿，又接道：“陆洍的妻子是个蓝眼睛的胡姬。”
白弈略一惊，当即令道：“你快去跟紧了汉王殿下，但有异动，立刻回报。”
艮乙领命，即刻追着李乾而去，转眼消逝无踪。
穿过朱雀大街，楼阁渐渐秀气起来，不再是达官显贵们的高门深宅。
李乾喊了驾车仆子在一家大院落前停下，才下车，已听得院内声声唱婉，他不自禁微笑，两三步跨进门去，入了院，反而愈走愈缓。
院中水榭里，一袭绿衣水袖的女子腰柔如柳，婀娜而唱：
“西风常烈水常东。叹匆匆。忆华荣。又念当年，独有旧情衷。玉殿金陵应犹在，残山里，朱楼梦，曲已终。
“看此间兴亡种种，乱纷纷，还冗冗。谁堪与共？望江水，碧流如洪。白浪淘沙，暗涌卷重重。何处风流仍醉卧？苍苔冷，瓦堆寒，尽成空。”
她唱得凄凉婉转，声声慢里又有激烈隐埋，水袖舞得猎猎。
李乾从旁听着看着，暗自吃惊。
忽然，一道青光袭来。他下意识闪避，伸手去挡，却是那一只绿袖，鞭子般抽在掌心，宛如灵蛇。
“誉娘！”掌心疼痛，他吓了一跳，忙大声唤道。
那女子回身看见李乾，拂手收了绸袖，眉眼渐渐柔和下来。“大王来了。”她垂下双眼，柔声应时，睫毛轻颤。
李乾上前一把拉住她，小心问道：“誉娘，你怎么了？”
“大王，祥誉没事。”那女子轻轻摇头。
李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信她无恙，才又笑道：“今儿个早晨，母妃又把我拎去相亲啦。这回是姨母家的表妹。”他拉着祥誉就在水榭里坐下。
祥誉轻声问：“大王……答应了么？”
“怎么可能！”李乾大声抗议，“再说人家也不想跟我呀。”
祥誉眸光闪烁，又问：“那位娘子……漂亮么？”
李乾不假思索道：“漂亮。比从前见过的都漂亮。”
祥誉闻言神色一黯，低着头，却忽然听李乾道：“但是没你漂亮。”
李乾望进祥誉眼底，痴痴喃道：“我总觉得，你的眼睛像是蓝色的。像海。我从没见过谁像你这样。”他握住她的手道：“皇祖母的千秋眼看快到了，皇祖母最爱听唱词曲调，乐府司与内教坊是一定要兴办的。我想办法带你进去，只要皇祖母喜欢你，别的什么都好说。”
他说的笃定，祥誉静望着他，半晌，忽然问：“殿下，若是祥誉做得不好，太后……不喜欢呢？”
李乾一怔，旋即道：“不会的。”
祥誉道：“如果我惹太后生气了，她……她非但不喜欢我，还要杀我……怎么办？”
“怎么可能呢。”李乾哭笑不得，“你别乱想。”
“我是说如果呢？”祥誉坚持道。
“那……”李乾语塞半晌，“那我就带你逃走。”
祥誉双眼一亮，旋即却又暗下来：“大王舍得么？你的父皇、母妃，还有这一掷千金的荣华富贵。”
“我舍不得父皇和母妃。但是——”李乾看着祥誉，叹道，“我也舍不得你。父皇有那么多儿女，母妃贵为德妃，没有了我，总还能过。但你……所以我还是会带你逃走的。可是——”他拉住祥誉道，“你也要答应我，为了咱们俩，你别惹皇祖母生气，好么？”
祥誉沉默良久，眸光渐虚。“殿下……”她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开口似想说些什么。
忽然，一个人影急匆匆奔来，近看却是李乾跟前驾车的仆子。
“大王！大王！”那仆子疾呼，“内廷来人寻大王呢，说是德妃主的头风症又犯了。”
李乾一惊，刷地起身就走。
“殿下！”祥誉紧张跟着站起身来。
“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李乾回身给了她一个笑脸，飞快地跑掉了。
他一路急急赶往德妃的兰心殿，还没上殿，已急急地唤起来。
但他却见德妃好端端地坐在案前喝茶。
“母妃？”他扑上去抱住母亲，惊疑问道：“你没事么？”
“你这胡涂孩子又闹得什么？”德妃搁下茶杯反拉住他，道，“我能有什么事？”
李乾闻言心上一颤，呆呆地望着母亲。忽然，他猛一下推开德妃，连连后退了两步，眼中神色，却全变了。



章二〇 疑云破

太后将墨鸾安置在庆慈殿与凤栖殿间的麟文阁。外阁，乃是太后藏书的书斋，古今广博，一应俱全，穿过小院的内阁，便赐给墨鸾作闺寝，明说是让她留在宫中陪太后读书闲聚，实则一举一动尽看在太后眼底。
临别时，墨鸾执意送谢夫人到永安门外。
谢夫人拉住她，又抚着她髻上那支碧玉簪，悠悠叹息：“好好戴着它，千万别摘下来。它便是你的护身符。”
“……阿娘，这支簪……”墨鸾轻问。从此刻起，谢夫人是她的母亲。
谢夫人静默，看着她，半晌，只叹道：“阿鸾，听话，戴着它，赫郎送你的那支，不要拿出来。”
墨鸾失落而哀。原来，他送她一支琉璃，却是连拿也不能拿出来……
谢夫人略转身，看向领一个青衫宫女跟来的傅芸娘，又是半晌沉寂。
傅芸娘也只看着她，微微颔目。
末了，谢夫人亲自将墨鸾的手交到傅芸娘手中，忽然福身一礼，诚诚道：“芸娘，这孩子，我便拜托给你了。”
“夫人！夫人快别这样。”傅芸娘眸色略微颤动，慌忙将谢夫人扶起来，“就交给芸娘罢，芸娘理会得。”
谢夫人点点头，转身上车去，才驱车时，又喊住车夫，探身在墨鸾耳畔轻道：“好孩子，你千万要记住，要在这个地方过活，你可以用你这双眼去看每一个能够眷护你的男人，但绝不可直视那些比你位高权重的女人，除非有朝一日，你比她们飞得都要高都要远。”她眼中深深的，是希冀与担忧交织。
而后，她便驱车而去。
墨鸾望着谢夫人远去方向，怔忡良久。那一条通向另一番天地的路，似无垠无际，再也望不到边。
天阙宽广，回路步步艰辛。
天色已渐暗了，那青衫小宫女打起了灯，在前带路。傅芸娘伴着墨鸾，一行往庆慈殿去。
但不想，入丹凤门时，却停了下来。
“这位小大姊是哪宫哪殿，看起来面生啊。”
如此一声质疑，尾音儿带着上扬，七分地居高临下溢于言表。宫中称呼宫女，敬一声大姊，但此时此地搁在此处，却是摆明了要低人。
墨鸾在傅芸娘身后抬起头，看见一个红袍将军领人拦在门内，那身披挂，还有腰间佩牌，赫赫地是左禁卫军将军。墨鸾心中略惊，正寻思如何应对，却听傅芸娘已道：“韦将军，这位便是今日太后接进宫来的文安县主。”
“原来是白老侯君家的小娘子。”那禁军将军闻言道，“末将左禁卫军将军韦如海，冲撞贵主，还请恕罪。”他字字都是谦卑恭敬，那神情语调却分明是张扬跋扈的，半点也不将人放在眼里。
墨鸾抬眼看了看那韦如海，又垂下眼帘去，只静道：“见过韦将军。”别的便什么也不再说了。
她应对的不卑不亢，也不多话，反倒叫韦如海一时无言。
傅芸娘见状轻扶住墨鸾胳膊，道：“贵主快走罢，太后还等着呢。”这话看似对墨鸾说，该听的，却是韦如海。
再不得刁难，韦如海只好让开道去。
待行过太液池，离丹凤门已远了，再往前便能看见庆慈殿的鸱吻飞檐。傅芸娘才对墨鸾轻道：“那是昭阳殿贵妃主的内侄。贵主往后离他远些。”
墨鸾心尖微动，道了谢，没有再说别的。
这一路，又需要赔几分小心。
夜风扶摇，庆慈殿与凤栖殿掌上的灯火曳曳，荡出圈圈昏黄。
双殿间园角小阁内，陆祥誉跌在地上，双手反负，眸子里，有幽幽蓝光闪烁。
“你不是唱得好词曲么，唱来给我听听。”上首软席上，太后倚坐着，略仰面，静看着陆祥誉。
陆祥誉埋首，表情全匿在阴影里。她似冷嗤了一声，淡淡应道：“祥誉唱的可都是反词反曲，皇太后殿下真要听么？”
太后眸色一冽，眉心拧起。她微微阖目，叹道：“陆娘子，我既然请你入得宫里来，不妨劝你，乾是皇子亲王，你不过草介优伶，你若真想跟着他，便要顺应乖巧。”
“请？我以为皇太后殿下特意骗走了汉王将我拿来的，原来是请。”陆祥誉轻哼一声，冷冷笑道：“不过也难怪，您这样的人物，要您分清礼仪廉耻，未免太苛刻了。”
太后眼光又寒，眉间刻痕愈深，但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但陆祥誉却忽而抬头，迫视太后，那双透着蓝色的眼里，竟满是尖锐的嘲讽。“连自己的女儿都再看不过眼，弃之反之，同这样的人又还能奢谈什么。”她冷盯着太后，一字字说的快意。
蓦地，太后瞳仁一紧，却有精寒散起。她霍地站起身来，挥手打翻了案上烛台。灯油撒在地上，火光顿时大盛，将她苍白面色映得青红。
静随一旁的侍人慌忙扑上来灭火，她一脚将之踹开，任火光愈烈。她盯着陆祥誉看了一会儿，却反而笑出声来。“你慢慢想清楚罢。反正，我不急。”说着，她缓缓伸出手去，向着火光，摊平手掌，神色竟有些飘渺了。
两个女子，一老一少，隔着腾腾的火苗，各自沉默。
忽然，却有人在门外拜道：“禀太后殿下，文安县主回来了，正在前殿外候着呢。”
太后闻声敛神，又看了一眼陆祥誉，顺手抄起一旁茶壶，一壶凉茶浇下，连着案上方巾将茶壶砸在地上，而后，拂袖而去。
匍匐一旁的侍人这才敢上前扑余火拾残局，却是，一地狼籍。
墨鸾在庆慈殿外候了约莫一顿饭功夫，太后的声音才在殿中响起，似毫无波澜，却又浅浅荡出些绕梁之音。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太后步上殿来，在雕凤小榻上半卧而歇，懒懒地问，盯着墨鸾的眼神冰冷，满是审度意味。
墨鸾上前，向她施礼。
“舍不得你阿娘么？”太后轻笑：“我像你这么大时已嫁给先帝了，起初也恋家，日子久了，就习惯了。”她又静静端详墨鸾半晌，问：“你与汉王相处的可好？”
墨鸾颔首应道：“还好。汉王殿下风趣随和，待儿礼遇有加。”
“礼遇有加？”太后忽而冷笑，“不是把你独自丢在园里了么。真是好礼遇。”
她如是直白。墨鸾顿时窘迫，欲辩无言。
太后站起身来，缓缓地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走到墨鸾面前。她离得这样近，墨鸾甚至能触到她寒冷的吐息。她细细地看墨鸾，忽然一把掐住墨鸾下颌，厉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她的手那样细，已爬上了迟暮之人沧桑的皱纹，但却如此尖利。墨鸾痛得忍不住皱眉，咬牙强挤出句话来：“儿家……白氏墨鸾……”
“白墨鸾？白墨鸾！”太后手明显地颤抖着，但力道却愈重，她的指甲掐在墨鸾脸上，墨鸾几乎错觉颌骨也要给她捏碎了。她喃喃的声音如锉子一般琢磨脑髓，但偏又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只令人阵阵晕眩。
可她却忽然又将墨鸾推开。
她收回手去，拢在胸前，从高处俯视，静了很久，这才缓缓开口道：“是了，你叫墨鸾。我老了，记性不好了。”她脸上渐渐挂上了温和的笑容，又问：“墨鸾，你觉得，我的这几个孙儿里，哪一个最出众？”
墨鸾被她推在地上，下颌还生疼，又不明白她是何用意，小心应道：“听闻几位殿下个个龙章凤姿，但儿却只见过汉王殿下一位，故此，不敢妄言。”
太后眼中一片光华闪烁，她笑道：“是啊，我忘了你才刚入京来。”她俯身，忽然伸手，将墨鸾髻上那碧玉簪拔下，拈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墨鸾猛一惊，不由自主瑟缩，却听见太后叹道：“这簪子可真漂亮，却是哪里来的？”
墨鸾默然片刻，应道：“一个朋友……送的……”
“谁送的？”她紧逼一步。
墨鸾紧紧抿唇，只觉得心怦怦得就要破堂而出。
“谁送的？”太后却陡然提了嗓音，愈加紧逼。
“及笄时蔺公子送的……”墨鸾心尖一颤，下意识应出声来。
“蔺姜？原来是他。”太后却又笑了，将那支簪插回墨鸾发髻，转身复又向高台之上的凤榻走去，墨黑凤袍在台阶上拖曳出大朵大朵浓墨荷花，却偏映出她高髻染霜的银白。“你们最好不要想欺瞒我，否则——”她忽然在台阶上回过头来，那眼神，宛如凶狠的兽。
墨鸾按着心口，望着太后宁息许久，才缓缓低下头去，应道：“太后殿下明鉴，公主是您的嫡孙女，哥哥是您的孙女婿，我们白家，岂会欺瞒您？”
“嫡孙女。孙女婿。好啊。”太后冰冷地哂笑。她站在高台上，没有再回头，只有幽幽灯火将她孤高的背影拉扯得细长，却偏又薄弱得瘫在地面。“晚了，回去歇了罢。记着，我是老了，但我还没瞎。”她拂袖重卧回凤榻上，直到墨鸾退出殿外，再没有睁眼。
墨鸾从殿里出来，步伐微乱不稳，竟觉得浑身无力。她急急走过殿宇回廊，直到了麟文阁门前，才终于一下撑在廊柱，蹙眉轻喘。手紧按在心口，锐痛隐隐，犹如针刺。
一夜注定无眠。
墨鸾辗转榻上，无论如何无法入睡。胸口还隐隐作痛，她按住，略蹙起眉。
她不知那是否算下马威。甫入宫门，太后冰冷萧瑟的杀气刺得她溃不成军，踉跄连连。
是的，那华贵雍容的女人有杀气。
她抬手，以手背轻掩双眸。她知道，她的生活就此彻底改变，不似乡间恬淡清澈，亦不似侯府携手柔情。
如今这个地方，是会吃人的。
忽然，隐约有歌声飘来，似有似无，荡入耳中，如鬼魅般凄冷，却又摄人心魄。
墨鸾悄身下榻，静在门畔细听一阵，终于寻出门外去，很快便寻到后园一角小屋。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歌声哀婉。
五月夏风微醺，扬动发丝裙裾。墨鸾迟疑半晌，拢了拢纱帔，走上前去，从窗口向内一望。
一抹月光淡撒，映出屋内女子清丽面容。
那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一双眼睛尤其有神，又大又深，泛着幽幽冰蓝。她抱膝席地而坐，靠在墙脚，神情遥远。
她轻轻地唱：
“西风常烈水常东。叹匆匆。忆华荣。又念当年，独有旧情衷。玉殿金陵应犹在，残山里，朱楼梦，曲已终。
“看此间兴亡种种，乱纷纷，还冗冗。谁堪与共？望江水，碧流如洪。白浪淘沙，暗涌卷重重。何处风流仍醉卧？苍苔冷，瓦堆寒，尽成空。”犹如魅影轻吟。
这词曲悲凉，歌声哀婉，墨鸾不由吃惊轻叹。
那女子也看见了她，停下来，起身走到窗前，问道：“你是谁？”
“我……”墨鸾心绪一摇，顿了顿，轻声应道，“我是庆慈殿新来的宫女。”
那女子眼角微扬，望了她一会儿，道。“我叫陆祥誉。是个……唱曲儿的。” 她眼中现出凉薄的自嘲。
“你……”墨鸾揣度着，小心问道，“你做错什么，太后罚你在这里？”
陆祥誉道：“皇太后殿下让我唱曲儿，我没唱。”
“为什么？”墨鸾问，“你……你唱得很好听呢……”
陆祥誉静看她片刻，默默转身倚墙坐了下去。“ 你真的觉得我唱得好听么？”她略扬起脸，挑眉看向墨鸾。
墨鸾静默点头。
陆祥誉笑了，靠在墙壁，缓声道：“嗳，我没几天好活了，但我有个故事不愿自个儿带进土里去，你想不想听？”她也不待墨鸾回答，兀自便说了下去：
“从前有个男人，精通五音六律，任至乐府司令丞。他的妻子是他前往西域求学时相识的，而后就一起回了中土，一直恩爱幸福。可当朝太后却看上了他，以权势相胁迫。为了妻儿安平，他只能屈从了。
“那时，太后的女儿恋上了新科的状元郎，与驸马感情寡淡，令太后颇为头痛。太后要公主与她的情郎断绝，公主却拿那乐官之事反质问太后。于是，太后一怒，便作下毒谋。
“她指人诬蔑那乐官的妻子弹唱反词，称胡女有不臣之心，将乐官一家责成死罪。而那所谓的反词，却正是公主倾慕的状元郎所作，于是自然要连坐。
“那乐官与状元本是好友，于是一己扛起全责。公主与状元携手逃出帝都而去，但乐官一家却是惨死。
“乐官的妻子在狱中产下一名女婴，她苦苦哀求狱卒放孩子一条生路。终于动了恻隐之心的狱卒便谎称孩子已经死了，将女婴装在盒里抱了出去，丢在护城河中，任之自生自灭。
“可老天有眼，那孩子活下来了，长大了，从母亲留下的血书中得知一切。所以她回来报仇。她发过誓，定要那歹毒的仇人血债血偿。
“于是这个姑娘跟着一个曲艺班子辗转回到了京城，攀上了至尊的九子，为的便是复仇。可是她却……”
说到此处，祥誉忽然顿下来。她静了许久，忽而一笑：“没有可是，她很快就能替她的爷娘兄长复仇了。”她站起身来，穿过封定木条的窗口，深深盯着墨鸾的眼睛。
瞬间，墨鸾只觉得那双蓝眼睛像一个凄冷的漩涡，竟能将天地星辰也吸进去，令人不寒而栗。她张口欲言，却觉胸口闷痛，颈嗓阵阵发堵。
“你听说过这故事么？”陆祥誉眸中泛着异样光华。
墨鸾默然摇头。
“也是，你看来不过十五六岁罢？那时你还未出生哩。”祥誉轻哂。她将头轻抵着窗栏，仿佛回忆着那遥远的过去，“当时可是很轰动的事呢。那公主正是当今皇帝同母的胞妹，那位状元也十分有名，姓姬，好似是叫姬雍罢。这些年过去，也没人敢说了，后来人就都不知道了。”
蓦得，墨鸾只觉脑海里轰隆一阵嗡鸣，经不住地浑身颤抖。“你……你再说一遍……！”她一把抓住窗上木栏，任粗糙木刺扎的手心生疼。她惊乱催问，“那……那状元叫什么？公主呢？公主的名字……你知道吗？”
陆祥誉十分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叫姬雍。我没记错就是这个啦。公主的名字……”她忽然神秘地笑了笑，“公主的名字一般人不能知道呢，但是我知道。阿娘的遗书里说，她叫姜宓，平阳长公主李姜宓。我阿娘说，她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你看，我没有说谎骗你。”
姬雍。姜宓。那是，父亲和母亲的名字。
刹那，墨鸾只觉如坠山渊，闷得喘不上气来。洪流袭来，心间一片茫茫。
不……这不可能……她是听错了，想多了。她如是对自己说。然而，却分明有另一个声音一字字钉在她魂魄深处，告诉她，那是她的爷娘，正是她的爷娘。
这些事，哥哥知道么？还有别人知道么？为何……为何阿爷与阿娘，从未对她提起……？
可如今，阿娘已不在了。而阿爷……阿爷和阿弟，却又在哪里……？
“你怎么了？”祥誉见她神色不对，不禁问道。
墨鸾呆了半晌才终于惊还神来，她静下来，目光游移，缓缓抬眼望向祥誉，轻声问：“你……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便不怕……”
“穷兽之搏，拼死一奋，还有什么好怕的。不须你去说，那女人也什么都知道，但她那样的人不会将我放在眼里。我愈张狂，她愈会看低我，愈会要看我的好戏。”祥誉孤冷哂笑。她忽然凑上前来，放低柔了嗓音道：“但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不是什么宫女，太后绝不会让一个宫女随意在两殿走动，你是九殿下说的那个——姨妈家的表妹，我猜的对么？” 这次，她微笑了。
墨鸾心尖一颤，但已再不能反驳。
祥誉微笑而叹：“殿下告诉我，你不想嫁给他。所以我知道，你和那些女人不同。飞上枝头，贵为王妃，尽享荣华清闲，这是多么好的事情，何况殿下是个好人，任何人只需瞧上他一眼都该看得出。但你却不稀罕。所以我觉得，你是不一样的，我可以相信你。”她就着窗栏，握住墨鸾的手，道：“替我把这个故事说给殿下听罢。请你告诉他：祥誉从来没有爱过他，所以不值得他记挂，请贵人莫做傻事，忘了那个辜负他的女人，开心、平安的过自己的日子。”她含笑说着，泪却已流了满面。但她倔强地转过身去，将泪光藏在阴影里。
墨鸾只觉心中酸楚，泛着浓烈苦涩，震撼良多，一时竟不知究竟为了哪一桩。
她立在屋前白月下，紧紧咬着唇，齿间一片腥甜。
忽然，却有一阵喧哗吵闹传来，依稀竟是凤栖殿方向。
凤栖殿，那是太后寝殿。
“殿下……？！”祥誉猛回身，紧紧抓住窗间木栏，指骨节节青白，凄惶旋起。
墨鸾神色一紧，眸色急变，却欲渐不明。她静了好一会儿，宛如雕塑，忽然，却向着凤栖殿方向，飞身奔去。


章二一 滴血刺



她一路飞奔，终于在将至凤栖殿时被拦了下来。
拦住她的，是傅芸娘。
“贵主不能去。”傅芸娘一把死死拽住她。
墨鸾道：“是汉王殿下来了么？”
傅芸娘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墨鸾迈步便走。
傅芸娘又拉住她，急道：“贵主别去。只当是什么也不知罢了，何苦惹祸上身？”
墨鸾充耳不闻，固执疾走。
“小娘子！”傅芸娘疾呼，“夫人将你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你以身犯险，否则我……”她一窒，没有再说下去。
墨鸾回身望向芸娘，夜风拂动她的纱帔群裾，青丝微动。“傅尚宫，你就让我去罢。我非去不可。就当是……为了我自己也好。”她如是道，眸中光华闪烁。
傅芸娘浑身一颤，当下呆立。面前这少女，那般眼神，绵柔中蕴藏倔强，熟悉地令人心疼。
凤栖殿上明昧不定。风动帘幔，高屏香鼎投下的巨大阴影仿佛魑魅，压得人心头沉重，似喘不上气来。李乾愤怒地吼声尤似哭泣。
“你便是把她碾成灰我也要跟她化在一起！你休想用这种方法拆散我们！”他的嗓子已极度嘶哑，每一字皆拼尽全力。
“孽畜！给我闭嘴！”太后勃然大怒的斥责震得凤栖殿的梁宇也在颤抖着，“这是一个皇子应该说的话应该做的事吗？”
李乾大笑：“你以为是我想生在天家做这个皇子的吗？这从来就不是我自己选择的东西。我不想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但你们凭什么要我们为此付出代价？” 
“你——”太后似一句话堵在颈嗓再吐不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乾双眼熬红，看着高高在上的皇祖母，瞬间苍凉。
他绝不曾想过，皇祖母会假母妃之名骗开他进而带走了祥誉。他不顾母妃阻拦，闯出宫去，想寻白弈相助，但却偏巧撞上姨母从宫中回府便感了风寒，大司马府上一片忙乱，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他也再难启齿，不敢给表哥多添麻烦。他又去找旁人，但平日里从交甚好的几个，不是推搪便是反过来劝他：不过一个伎子，算了。他又急又怒，干脆径直扑上太后门来。
他本不想这样，他也不想让皇祖母生气难过。可她是他的祖母，他是她的孙儿，他们是一家人，为何竟也要有这般手腕？
他立在殿上，固执而又悲伤。
忽然，殿外传来个清脆嗓音。
“启奏皇太后殿下，白氏墨鸾有要事容禀。”
凤栖殿里顿时一静。
太后渐平缓下来，拢了拢发鬓，沉道：“进来。”不过两个字，却是疲倦深深。
殿门一开，透出黔夜深浓里的惨淡白月。墨鸾披着月光步步走上殿来，神色肃穆。她也不看李乾，兀自俯身向太后拜道：“儿有个故事想说给太后听。”
“呵。”太后轻笑，“你大半夜里来，说的要事，就是个故事？”
“就是个故事。”墨鸾颔首静道，“是个小姑娘的故事。这姑娘姓姬。她的母亲，叫姜宓。”她忽然抬起头，直视太后，那般眸色，分明是凌厉非凡，发髻上一支碧玉簪，在清寒月光下荧荧得，愈发鲜翠。
一瞬，夜风吹动烛火，摇曳下，昏昏欲灭。
太后手上陡然握拳，丹蔻竟似要掐进肉中去。她无声地望着墨鸾，眸中风云暗涌，面上宁静无色。良久，她缓缓道：“九儿退下。”
李乾却依旧固执立在那儿，半步不挪。
“你先回去。”太后阖目而叹，“皇祖母答应你，绝不动她一根头发。这样，你该安心了。”
李乾目光微闪，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一旁墨鸾，略犹豫，终于还是转身而去。
凤栖殿上骤然戚寂。
太后目光冰冷，如刀剜剐着殿上孤立的少女，似要将之剖开来看个通透。“你特意来，无非是要替他们解围。现在，你可以说了。但你该知道，你若说不出什么令我满意的来——”她忽然开口，幽幽的声音竟似从地府飘来。
墨鸾道：“那太后是想听一个满意的故事呢，还是想听一个，真实的故事……？”
“你是在和我说话么？”太后冷笑。
墨鸾只沉默不语。
半晌相对，太后疲惫一叹，靠在凤榻上，撑腮倦道：“你说罢。”
墨鸾暗暗在袖中扣紧十指，深吸一口气道：“永贞九年秋天的时候，哥哥从外面救了个小姑娘回府来。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刚从伎馆里逃出来，被打得浑身都是伤。”
“伎馆？”太后挑眉。
“是。”墨鸾垂目道，“她……她被她父亲卖了。”她忽然在阴霾里绽出一丝笑来，模糊而又苍凉。
“卖了？”太后猛捏住雕凤扶肘，细长的指甲划出尖锐的响声。“卖了。”她眼中满满的匪夷所思。她冷问：“为什么？”
“大概是……养不活两个孩子了罢。与其都饿死在一起，不如卖掉一个。”墨鸾道：“自永贞八年起，荆襄川蜀连年蝗患四虐，粮食颗粒无收，百姓们没饭吃又还要纳农税，逃荒路上易子而食都是有的，卖个女儿又算什么？”
“胡说！”太后拧眉喝斥，“朝廷每年都放了赈灾的钱粮，派了专员治蝗。”
“是么？但我只听说大家都活不下去了，所以才要逃荒，逃去邻州邻郡，不在辖区官府就没有名册，就不能收税。这些，皇太后殿下久居繁华京中，大概是不知道的罢？”墨鸾忽然抬起头来，直视太后双眼。不知何时，她唇角竟已染上一抹冰冷嘲讽。她声音很轻，落在空旷堂皇的大殿上，偏字字清晰。她道：“每天都有人在眼前死去。每个人眼里都写着，不想死，想活下去。所以根本没有道理可以讲。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无所有，连最亲的亲人也失去了，这种感觉，你会懂么？”
她静静立在大殿中央，双眼冰凉，深不见底。她便像一只墨黑的蝶，一面华丽，一面阴冷。
太后良久看着她，眸色渐沉，忽然，却冷哼一声，道：“就算如此好了。她母亲呢？她如何能够允许。”
“母亲。她母亲……”墨鸾忽然安静下来。她久久地静默，宛如一尊冰雕。
“她母亲怎么了？”太后忽然问。
墨鸾依旧不语，只是盯着高台之上那妇人的眼睛，一如固执蜷缩的幼兽。
太后猛地站起身来，暴怒般扑下台阶，一把掐住墨鸾咽喉，几乎要拧断那脆弱的脖子。“谁允许你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她嘶声质疑，喘息时胸口起伏激烈。她死锁墨鸾双眼，似要从那一双深黑中挖出魂魄来，严厉地逼问：“说，她母亲怎么了？”
“死了。”墨鸾闭上双眼，挣扎着吐出两个字来。
瞬间，有碎裂轻响。
太后一怔，忽然松了手。“死了。竟然，死了。”她仰面爆发出一阵大笑。“骗子！”她愤愤地盯着墨鸾，双眼赤红犹如俯伏待扑的猛兽，“你不是白家的女儿吗？你不是从小就在凤阳吗？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墨鸾跌在地上，一手抚着颈项，掩住生疼的红痕，轻声应道：“太后忘了。哥哥救了姬氏那小娘子回府，这些事情，自然是她告诉我的。”
“她人在哪里？”太后俯视着墨鸾，追问，“我要见她。现在。”
“她……”墨鸾一顿，笑道：“她也死了。”
猛地，太后一窒，半晌才道：“怎么……死的……？”嗓音竟已有些断裂的颤抖。
墨鸾道：“病死的。”
“……葬在何处？”太后追问。
墨鸾道：“她得的是心肺病。女儿痨。一把火化了，撒在凤鸣湖里了。”
“你们白家不是无所不能么？连个小姑娘也救不活？”太后尖锐冷笑。
墨鸾道：“若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谁又还能救得了她。”
太后终于沉寂下来。“你骗我。你们蓄谋好的。故意拿这些来骗我。”她仰起头，双肩微微耸动，身影顿然苍颓，不知是笑还是哭。“你出去。现在就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她转过身去，疲倦深浓。
墨鸾躬身施礼，却在推开殿门那一瞬，泪水崩溃。
宫殿高门沉重，映衬着她彻骨的无力苍凉。
她多希望那个女人否认，彻底的否认。父亲，母亲，她，他们，与这个地方，与那些阴谋与背叛，那些冰冷无情，没有丝毫的关系。
可是，她等来的，却是无异于承认的癫狂。
那个高高在上却又冷酷无情的女人，真的是她的外祖母么？
呵，如今，她该怎么办？
她倚着门跌坐在冰冷地面上。夜风，钻心刺骨的凉。
忽然，她只听身后殿内一声闷响。
她惊地一下跳起来，慌忙推门奔进殿去，却见太后倒在地上，苍白的发，漆黑华服，仿佛一幅绝望的画。
她忽然觉得害怕，浑身颤抖着扑上去抱住那垂老的妇人，失声喊起来。
御医们急匆匆赶来，诸后妃接踵而至，整个京大内沸腾慌乱成一片。然后是皇帝。
墨鸾安静立在一角阴影里，低着头，听这一片混乱嘈杂。
良久，有人从内殿出来，却是皇帝。众人惶惶地拜迎。
王皇后已上前去，轻问：“陛下，母后凤体安好了么？”
“母后已醒了。御医说没什么大碍。”皇帝微笑，他将殿内众人挨个打量一遍，忽然问：“皇后，哪一个是叫墨鸾的？”
王皇后顿时神色一紧，看一眼呆在角落的墨鸾，诺诺应道：“是……是德妃的外甥女，母后亲封了文安县主，点入宫来作伴。”
皇帝“噢”了一声，又问：“人呢？”
王皇后无奈，轻唤：“文安，你还不过来见驾。”
墨鸾缓步走上前去，拜道：“白氏墨鸾叩见陛下。”
“原来是德翁的女儿。难怪乖巧伶俐的模样。”皇帝打量墨鸾片刻，笑道：“母后对朕说，甚是喜欢你。才醒过来便喊着要见你，药也不肯吃。你便去小心陪着吧。”
墨鸾心绪沉杂，轻应了声“是”，便向内殿走去。才走出几步，却又被皇帝唤住。
皇帝道：“你抬起头让朕瞧一瞧。”
墨鸾略一怔，回身抬了头。
皇帝仔细打量她半晌，笑道：“难怪母后喜欢你。着实是像极了，尤其是眼睛和鼻子。”
此时的圣上笑得何其慈蔼，半点没有为君威严。他……是她的舅父呢……墨鸾心中一颤，张口欲言，却还是生生咽下去，又低了头。颔首时，又听见皇帝道：“母后年纪大了，你就多陪陪她，说些让她开心的。”
墨鸾面颊酸麻，忙又应了声“是”，转身疾走。
她忽然有了亲人了。可这却愈加令她无措，甚至心痛。
她步入内殿，正看见太后靠在榻上，固执地不愿吃药。
分明已是银发苍苍，平日里雍容在上，此时此刻，却像个孩子，怕苦。
一旁的御医急得满头大汗。
墨鸾默默走上前去，接过药碗，捧到太后面前，柔声道：“您喝药吧。喝了身子才能好啊。”
太后望着她，眸中光华明灭，忽然却折射出一种如婴孩儿般的稚嫩，又很脆弱。她一把抓住墨鸾手腕，双唇抖动。她喃喃的说话，声音细不可闻。
但墨鸾却听见了。
她在呼唤，一声声呼唤。
“阿宓。阿宓。你怪阿娘么？”
刹那，泪水泉涌。墨鸾咬着唇，只觉得自己忍不住地颤抖。她握住太后的手，那双手冰冷而削瘦。“不怪您。阿宓……从来都不怪您……”她哽咽了，泪水落在药碗里。
太后眼角涰泪，却泛出些喜色来。她将药水一口饮尽，然后抱住墨鸾，反反复复地呢喃：“阿宓乖，你回来就好了。不要哭。不要怕。阿娘抱着你呢。”宛如梦呓歌谣，直到，又沉沉睡去。
心中，顿时哀恸。墨鸾只能将脸埋在太后怀里，闷闷地，无声流泪。
再度醒来时，太后静静望着墨鸾，良久阖目长叹：“你说，她还有一个孩子。在哪儿呢，是个小郎君，还是个小娘子。”
“是……是个小郎君，叫阿显，今年，应该也有九岁了。可是我……我也不知他现在在哪儿。”墨鸾轻声应道。
太后微微点头，不再追问。
“太后殿下……”墨鸾静了片刻，小心翼翼问道，“那……汉王殿下……”她思虑不定。看李乾那般痴狂，若祥誉殒命，他怕是要心如死灰。可祥誉却要杀太后，要杀她的外祖母。
太后闻之缓缓睁开眼，看了看墨鸾，复又闭上，缓声道：“给陆丫头一个身份，留在汉王府上，也不叫她再到处乱跑，就是了。”
“皇太后殿下明断。”墨鸾心中一喜。
太后却只是叹息，依旧拉着她的手，固执地不愿松开。
没有人知道这只新入宫一天的小县主凭得是什么说服了一向决绝的太后，人们只看见太后有多么器重她，无论何时何地，总要将她带在身边。
于是，各殿院私厢拜会的络绎不绝。内廷动了风向，外朝自也不会落下，种种揣度，总离不开几位皇子的府上。白氏这位小娘子必定是要飞上枝头的，毫无疑问。白老侯君应酬婉转，愈加顺风顺水。
李乾欢天喜地的领了祥誉回去，更是感激涕零，专程几次地来道谢。
对此，墨鸾只有苦笑。
这大概是最好的局面，两不相害。
太后对她很好，甚至让她觉得，她是在将她当作外孙女来疼爱。
可太后却不喜她提及白氏，更勿论让她与白家人相见，即便是李乾和德妃也一样。
她把她隔绝起来，圈在身边。
但墨鸾却愈发思念。太后对她的好让她觉得害怕，仿佛数九寒天里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华裘，外头火热，里面冰凉。她想白弈，无时无刻不在想，尤其是清灯照壁静谧无人时，更有满腹的苦恼和困惑想对他说，想从他的掌心寻一些温暖和安心。
夏夜分明微醺，她站在窗前，却不由得战栗，恍惚失神。
忽然，一阵柔风扑面，撩动她衣袖额发。她下意识闭了眼，瞬间，竟察觉温暖气息，如此熟悉，将她包裹。她惊得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霎那，心，已漏跳。
白弈。
白弈。
是他。真的，是他。
她张口发不出半点声音，抬手轻抚上他的眉眼，却有泪先滚落面颊。她忽然推开他，急道：“你来做什么？私自出入内廷，私会内廷女眷，罪同欺君。你快走！”
他静看她半晌，任凭她固执地将自己往外推，终于一把捏住她的手，哭笑不得地叹息。“傻丫头！你别叫这么大声，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在她鼻尖轻刮一下。
她下意识捂住鼻子，眼神无辜又委屈。
他端详她半晌，轻吻她的前额、鬓角。
心弦颤抖，她再顾不得其它，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她听见他胸膛里滚烫而有力的搏动。她终于又听见了他的心跳，却发现那样多的千言万语已是无声。她只能这样抱着他，只愿这样抱着他，幻想地久天长。
忽然屋外却有个声音响起。
“贵主，太后命小人给贵主送莲子绿豆百合羹来。”
瞬间，两人顿时惊醒过来。
外面话音未落，白弈闪身已藏匿了踪影。
墨鸾忙强自镇定，小心开了门，却见一个内侍领着两个小宫女，内侍手里捧着个食盒，两个小宫女却均是手捧香炉。那内侍礼道：“太后吩咐，天气闷热，务必要替贵主将阁里四处都好好熏一熏。”
墨鸾闻言忙应道：“有劳了。且放下我自己来吧。”说着，便去接那两个小宫女手中的香炉。
但那两个小宫女却不松手。那内侍上前一步堵住墨鸾去路，道：“请贵主用羹。”
墨鸾看着那内侍手中食盒，一时浑身发冷。此时此刻，太后突然赐下关照，未免来得太奇巧。但太后赐的羹，她若不用，便是不识抬举，是忤逆了。
“请贵主用羹。”那内侍又催着，将那碗羹递到墨鸾面前。那两个小宫女已捧着香炉开始要四下走动。
墨鸾情急，拿起那碗羹浅浅尝了一口，看准一个小宫女从近身走过，故意便向她身上撞去。
青花瓷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凄惨脆响，香炉倾倒，香灰撒出，烫的她忍不住叫出声来。但她顾不上疼痛，俯身装做要拾地上碎瓷，在那碎瓷片上狠狠握了一把。
鲜血，顿时泉涌，混着汤水滴得到处。
那小宫女许是有些吓着了，忙俯地谢罪。另两个，却是一人捧着香炉，一人捧着空食盒，呆磕磕在原处愣看着墨鸾，半晌才惊起来，便要去寻御医。
“快别去了！”墨鸾忍痛拦住他们，“这么晚了，太后这儿传起御医怕是要闹大的，我自己包一下就可以了。”
那三人仍是愣看着她。
墨鸾按着手上伤处，对那还俯在地上的小宫女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说，你们不说，太后殿下不知道就不会怪罪你。”她见那小宫女抬起头，惶惶地望着她，便又笑了笑，道：“我晕血，更受不了这香味儿了。你们就回吧。”
三个宫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终还是应声退去。
待掩紧了门，墨鸾松下一口气来，不禁后怕的手脚冰凉，这才发现手臂上被香灰烫到的地方已然红了，手指伤处更是阵阵锐痛。
她转身正想去找棉纱，却已被一把抓住。
白弈毫不犹豫将她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
刹那，墨鸾只觉浑身一震，竟似有雷电流火从那一点蔓延开来，流窜着把周身的血都烧沸了。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微微皱起的眉。他竟然就在这样近的地方。她险些晕眩过去。
可白弈却似乎恼极了，从怀里取出快白棉巾子恶狠狠地扎好她伤处。“你这傻丫头！”他又挽起她衣袖，给她抹药膏，一点一点地揉进去，又轻又缓。他怒道：“以后不许这样胡来。”
“可……”可我担心你。墨鸾忍不住想要分辨。
白弈抬起眼看着她，半晌叹道：“阿鸾，你答应过要相信我。” 
墨鸾一窒，终于咬唇，点了点头。
白弈轻捋她鬓角散下的碎发，忽然问道：“汉王那件事，你究竟牵扯进去多少？”
墨鸾微怔，旋即道：“我……我和太后说起过一次……”
“你见过那位陆氏娘子么？”白弈追问。
“只见过一次……”墨鸾迟疑道。
“汉王呢？他现在还常来找你么？”白弈又问。
墨鸾摇头：“太后不怎么让我见他。”
听她如是说，白弈轻呼出一口气。他对墨鸾道：“阿鸾，你必须答应我，汉王的事，你以后都不要再管。”
墨鸾本想追问，但看见白弈凝重神色，终于没有问出口来，又安静点了点头。
白弈微笑起来。“你见过艮戊了。”他道，“不管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找他，然后我就会知道的。”
“哥哥。”墨鸾沉寂良久，忽然开口问道：“我……我阿爷和我阿弟……”
白弈眸色微妙一抖，便即将她搂住，轻哄道：“我派出的人已有些眉目了，很快便能找到他们。再等等，好么？”
墨鸾望着他，末了，只能沉默阖目，靠进他怀里去。
他们就如此安静地相拥了许久才不舍离别。
白弈如同潜入沉夜的魅影一般御风而行，直到远离了宫苑殿宇才驻足下来。他回身对隐在暗处的人道：“回去吧。不用再护送我了。照顾好阿鸾。”
那暗夜的卫士沉默一瞬，轻叹：“这样冒险的事情，公子还是下不为例罢。”
“好。我记得了。”白弈微微一笑，他看着面前人影，忽然问道：“你见过她了么？”
那人一静，旋即应道：“我看见了。但她没有看见我。”
“你若想见她就去见罢，我信你。”白弈叹息。他握住那人手腕，沉声道：“我起过誓了，决不会让阿鸾做第二个夕风。所以你要帮我，好么，朝云哥。”
瞬间，朝云身子微微一颤。他沉寂了许久，终于抬起另一只手搭在白弈手背，无声地点了点头。



章二二 满楼风



太后寿诞将至时，宫中却回来了贵人。
那日太后忽然兴起，想往太液池赏荷，让墨鸾陪着，已泛舟湖心时，才被吓了一跳。
那摇橹的“船夫”挂着胳膊，笑吟吟道：“皇太后殿下金安。贵主金安。”说话时，他抬起头来，干净俊朗的眉眼，嗓音熟悉至极。
墨鸾正替太后斟凉茶，一惊之下，险些手抖。
竟是他？
蔺姜？
“挚奴？”太后也惊愕不已，显然并不在意料之中。但她很快笑起来。“你这狠心孩子，终于舍得回来了？”她眼中闪动着激动惊喜，连连招呼，“两年了，快过来，让阿婆瞧瞧！” 说着，已伸出手去，竟似有些急切。
蔺姜毫不拘谨，随手将橹丢给一旁随侍的宫人，两三步蹿上前来。
太后拉住他好一阵仔细打量，拧眉嗔笑：“阿婆的挚奴儿瘦了。”
“阿婆没见我也高了壮了么？”蔺姜扬眉一问，笑眯眯地，大半是自得。
太后已合不拢嘴了，笑容如浸蜜糖，只抓住他不放，又问：“你跑去了哪里？让阿婆好想。”
“这些以后再慢慢和您说。”蔺姜颇撒娇地笑道：“今儿个起，我就来做这右禁卫军将军了，以后天天陪着您。”
“你做右禁卫军将军？”太后眸光一凛，大有意外之色。
蔺姜却只是笑着，捶捏着太后肩膀，道：“您没想到吧？就是特意瞒着您的，否则岂不是没了惊喜？”
“你这小鬼！”太后复又一笑，颇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墨鸾，道：“你们俩，不是早见过了么，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墨鸾这才闻声惊起，忙道：“蔺……蔺将军安好。”她本是要称一声“蔺哥哥”的，忽然又觉得时宜景地不妥，生生改了口，但又生分古怪，说得结结巴巴。
不想蔺姜比她更窘，胡乱应了声，耳根子却先红了。
待到送了太后回庆慈殿午歇，蔺姜才偷偷溜来，将好容易得闲的墨鸾拽到宫苑清静一角。
但他迟迟地不说话，只是望着墨鸾，眸中光华灼灼，唇边笑意掩也掩不住，竟有些痴傻了。
墨鸾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双手交握袖中，颔首不敢看他，冷不防，忽然听他一声长叹。
“真好看。我头一次见你这么打扮。可比我阿娘还漂亮了。”
墨鸾怔了一瞬，旋即微微面红。他实实在在是在称赞她，虽说措辞分外的与众不同罢……
但蔺姜显然尚自沉湎。“我有小半年没见着你了。你走了，竟也不去同我道别，连告诉也不告诉我一声。”他眉梢浸出一份委屈来，但很快又被兴奋淹没了。“你……你戴着这支簪……”他又红了面颊，甜蜜溢于言表。
墨鸾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怦怦地莫名心虚。她慌忙岔开话题道：“蔺哥哥，你怎么也来神都？”
“我……我放心不下你。”蔺姜乖顺应道，但眼神却分明清澈而温柔。
“可你……”墨鸾迟疑。他不是一心想要投军建功立业的么。
蔺姜“嘿嘿”一笑，扮个鬼脸应道：“我和善博打了一架。弃军私逃在前，殴打主帅在后，他就很公正严明地把我踢出来了。”
“你和哥哥打架了？”墨鸾闻之，震惊不已。
“没事了，你看分明是我受伤比较多……”
蔺姜分外委屈地撩起衣袖，却看得墨鸾愈发花容失色，正惊魂不定，却听见蔺姜轻声道：“总之我今后留下陪你了。你不乐意么？”他问得极柔，缱绻惆怅，又似忐忑不安。
墨鸾心中一软，忙浅笑应道：“怎么会呢。”
蔺姜这才似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神情也不再紧绷。他又静静看着墨鸾，半晌，忽然开口道：“阿妹——”
“你为什么……为什么喊太后‘阿婆’呢？”他还未说完，墨鸾已打断了他，将话题岔开去。
“从小就这么喊了。”他想了想，笑笑应道，“好像是……太后认了我阿娘做干女儿呢。”
“干女儿……？”墨鸾心尖莫名一颤，“令堂……”
“我娘姓裴。你忘了裴子恒是我表哥啦？”蔺姜看了看左右，压低嗓音道，“不过以后在这里不能提这事儿了。保不准隔墙有耳，又是麻烦。”说到此处，他眼中忽然浮现出一种厌腻哀色，全然不是平常快活灵气的模样。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
片刻，蔺姜忽然又开口道：“阿妹，我——”
“啊，我忘记了！”墨鸾却忽然惊道，“太后一会儿起身了要喝莲子羹的，我得赶快去准备了。”说着，她冲蔺姜歉意一笑，转身匆忙而去。
蔺姜一句话又被堵了回去，呆磕磕望着她远去背影，好一会儿，只好摸摸鼻尖，苦笑。
兴许是他太急躁，将她吓跑了。
他在皖州军营听说，使君娶了公主回来，侯府的小娘子却封了县主进宫去了。人人都道是喜事，只有他又惊又怒气地跳脚。
只在墨鸾向他坦白她并非白氏亲女时，他便明白了。
她心里的那个男人，是白弈。她甚至险些为了白弈丧命。
他也看得出白弈对墨鸾不同。
于是他心服口服，甚至很认命地决定放弃了。
但他没想到白弈还是娶了公主，更有甚者，白弈竟真将墨鸾送进宫去。
九重如海，陷进去，就再别想出来。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再清楚不过。
可这又算是什么事儿呢。
他一怒之下，直扑回京，不由分说揪住白弈就动了手。待到打也打完了，躺在地上喘气了，才想起问个说法。
但白弈什么也没对他解释，反而问他，右禁卫军将军一职正从缺，他愿不愿意还京供职，掌领右禁卫军。
他愣了好一会儿，一个鱼打挺跳起来，答应了。
他看着墨鸾消失的方向，在那从小熟悉的青墙绿柳下，神色温柔而坚定。
或许，是因为在那么彷徨又无助甚至连自信也几乎要被磨灭的时候，是那个温柔少女给了他勇气和关怀，所以他为她义无反顾地彻底沦陷。
那支碧玉簪，是阿娘留下的。娘曾对他说，如有一日，他遇上那个想要相携白首的女子，就将这支簪插在她髻上，他一直记得。
所以，他将那支簪送给她了。
所以，从今往后，他要保护她。虽然大家讳莫如深，但他知道，姨母、表哥一家，那些悲惨的过去，与这个地方脱不开关系。还有阿娘。那时他还小，只能眼睁睁看着，但如今他已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他要保护他心爱的女子，绝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然后，他想要再努力一次，努力走进她心里去，或许并不能取代谁，但依旧可以是温暖而坚实的依靠。
她戴着他送的簪子，那是否说明，他并非绝无生路呢。
思及此处，他由不得，又扬起了唇角，双眼明亮。
自打蔺姜领了这右禁卫军将军的职，宫里似也感染了他的灵气，忽得热闹起来。少年英俊，文武双全，即便宫中严令禁止私议朝臣，但宫女们瞧他时依旧怎样也掩不住眸子里的光，而他又是兵部尚书的独子、太后跟前的红人儿、汉王李乾的挚友，无论哪一方面，自是如日中天。
蔺姜风头大健，头一个不乐意的，自然是左禁卫军将军韦如海。若论官职，左尊右从，他还理应压着蔺姜半截。但于情于势看来，他是怎样也不能同蔺姜比的，怎么比，都是相形见绌。
又何况，蔺姜还与汉王李乾交好。他们俩年龄相仿，从小一块儿玩大，理所当然感情非比寻常。但身为贵妃韦氏内侄的韦如海，毫无疑问，却是韦氏所出的四皇子魏王李裕一党。
于是，矛盾彻底不可调和，小打小闹不断，针逢相对亦如家常便饭。
蔺姜又是顽皮桀骜的性子，原本就瞧不上韦如海了，如今再加上这一层，竟还常没事儿找事儿去捅一捅马蜂窝，回头就跑去墨鸾那儿，捅得好了自然要找人同乐，万一被蜇了也还要逞强的。
墨鸾每每哭笑不得，赶着他这里磕了那里碰了，只好将他揪住理伤，一面劝解他低调藏辉，少惹麻烦。
但蔺姜是个耐不住性子憋不住气的主，他也不怕成为众矢之的。他常在晚上带墨鸾去看星星，跃上飞檐入云的琉璃顶。这一片星空何其广阔，真要是此处不留人，那也自有云天，又有什么好怕的。
对此，墨鸾终只能万般感慨。
天幕浩瀚，星如沧海，那光辉圣洁，时而清冷，时而又是暖的。苍穹浩瀚，她总由不得肃然，那便像是神秘莫测的力量，令一颗心既澎湃又宁和，既充盈又空广。然后，忽然发现，那个灵秀爱笑的男孩儿，不知何时竟已悄悄地长大了，哪怕依旧顽皮又腼腆，但却总能让她安心地仰望星空，沉睡在柔风细语中，什么也不去想。
转眼太后寿辰，皇帝于承天门盛宴群臣，其后又令乐府司、内教坊于太液池畔设台，大作曲乐，以为庆贺，皇后、三妃、九嫔及列位皇子公主陪席，又是一场家宴。
墨鸾自是跟在太后近前，寸步也不能离。
筵席奢华喧闹，人人谈笑风生。墨鸾静静立在太后身旁，一眼望见的，却是那朵光华夺目的天朝牡丹。
东阳公主李婉仪，依旧是挽纱披帛、石榴裙，凤钗花钿，仪态高雅。
毫无疑问，她才是席间最光彩照人的女子，便如同她的封号那般，耀眼。她也瞧见了墨鸾，眸光中闪出模糊不清的冷冽，但却是笑笑的。她径直走上前来。
墨鸾由不得颤抖，双手冰凉。她听见婉仪对太后道：“恭贺祖母皇太后殿下万寿千秋。”但她却半个正眼也未曾给她。
“乖婉仪，你怎么一个人来？”太后含笑而问，“驸马呢？”
墨鸾心尖一紧。她早看得分明，一旁诸位驸马相聚圈中，没有白弈的身影。
婉仪眼神微闪，叹道：“昨儿接着父皇的调令，连夜就赶回皖州交接去了，大概还得好几日才能回罢。错过了皇祖母的千秋，孙女儿替他向您请罪。”
闻之刹那，墨鸾由不得怔了怔，旋即惆怅。他回凤阳去了，竟不曾与她道别。她甚至连知道也不能，还要透过另一个女人从旁辗转得知。可那又如何呢？那个女人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那才是天经地义。她忽然心绪纷乱起来，正酸涩，又听太后道：“早些安定了也好。往后还是留在神都，皇祖母想你了也能随时瞧见。”
“是啊，往后就留在京里不走了。”婉仪乖巧而笑，眸光一转扫在墨鸾身上。
墨鸾忙垂下眼帘，避开她目光。
不远处汉王李乾正拉住披挂齐整的蔺姜，一手执一支酒觞。
“殿下，我今儿可喝不得。我正忙着呢。”蔺姜推拒，不转睛望着的却是太后身边的人儿。宫中设宴，禁卫军更是不得闲，太后想着他，要他到跟前来，但总还是在上职。
李乾顺着他视线一望，愈发笑出声来，捶他一拳，调侃道：“忙着思慕佳人么？”
蔺姜立时大窘。“殿下日子好过了，就来打趣儿我。”他虽有愤愤却还是红了脸，抱怨着不再想理人。
李乾见他似真羞恼了，忙哄了他一气，将那杯酒自罚了，见他神色缓下来，才问道：“你既然有心，求皇祖母赐婚便是了。一个是尚书的小郎君，一个是侯府的小娘子，门当户对的良缘，你怕什么？哪里像我——”他一顿，不再说下去了。
蔺姜有苦说不出，白李乾一眼道：“去。去。等着散席回你的王府抱你的美娇娘去。”他自幼与李乾是玩伴，又有太后宠爱，没大没小惯了，何况又是天生不拘的性子，伸手就将李乾推开去。
李乾一把又揪住他，挑眉道：“你瞧不起我？我又不是豢养私伎。我要规规矩矩娶她的。”
“你疯傻了么？”蔺姜笑道：“准你收进王府去已是开恩了。最多你就不娶妃了，大不了拖几年再混闹一场，府里的事儿还是你做得主。但你想立她作汉王妃？”他下意识瞅了眼太后，又看看皇帝，再看德妃，摇了摇头。
李乾松了手，眼里渗出些失落来。“你也来说这些。我本来还以为你回来了，总算能有个人支持我。”他随便捡了处假山石坐下，顺手扔了酒觞，“挚奴，”他亲昵地唤蔺姜乳名，惆怅而问：“如果换了是你，你会罢休么？”
“不会。连自己的女人都照护不周全，还算什么男人。”蔺姜答得干脆。
李乾没好气踹蔺姜一脚，道：“那你还——”
“但要是我早就带她远走高飞了。你能么？”蔺姜打断他，又看看周遭，歌舞升平，诸卫军各司其位，不像会有异动的模样，于是干脆也席地在李乾身旁坐了，道，“我是没见过你那位娘子，但能让你这样认定了，想来也该是个不凡的女子。可你能让旁人都承认她么？你又不像我，没什么牵挂。你那牵着挂着的，可是一大串呢。”
李乾半晌不吭声，闷闷咬着唇。几个内侍捧着酒盅路过，他劈手夺了一盅，一气儿罐下肚去。
四下里惊笑声起。
蔺姜怕他喝醉了，闹出傻事儿来，慌忙拦住他，一面对侍立一旁的宫人道：“汉王殿下醉了，赶紧准备着，送大王回府。”
两个宫人便上来扶，但李乾一把推开他们。“谁跟你说我醉了？”他冲蔺姜笑道，“你小子等着。”说话时转身走开去，步子已有些虚了。
蔺姜暗自叫苦，忙跟上去看着他。
李乾径自走到太后面前，道：“皇祖母，孙儿给您跳个舞助兴罢。”
太后正和婉仪说话，惊讶地抬眼去看李乾。
李乾脸上已泛出酒劲上来时的红润，足尖足跟交相踢腾，整个人竟飞旋起来。
他跳的，是西域传入的胡旋健舞。
只见他双手叉在腰间，时而却又如鹰翼般展开来，不停地旋转，似风也般轻灵迅疾，又散发着少年男子的阳健狂纵。
太液池畔一下便圈出一块空地来，惊叹之声迭起。
忽然，乐师班里一阵“咚隆”声起，不知是谁敲响了羯鼓。鼓声激昂，上天彻地般，愈演愈烈。
李乾便随着鼓声飞旋，宛如漩涡中奋力搏击的雏鹰，竟像是再也不能停下。
“这小九儿，莫非是疯了么。”太后乐得合不拢嘴，引着皇帝和德妃看他。
墨鸾静立在太后身后，也看着，不由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寻望，却瞧见不远处的蔺姜，视线交融，亦是凝重。
猛地只听一声破裂轰响，嗡嗡得回声颤动，竟是那羯鼓不堪激烈，生生给敲碎了！
鼓声乍停，李乾这才也骤停下来，摇摇晃晃走到一旁，随便就坐了闷声喘气。
“九郎！”德妃忙将自己的软垫令人送了过去，向左右嗔笑道，“这孩子，还是这么个随便的性子。才是一身汗，也不嫌地上凉。”
那送软垫的侍人小趋而过，婉仪将之拦了，接过软垫，又令侍婢端了茶水，亲自走上前去。
她将李乾扶起来，扶他坐好，斟一杯茶递给他。
李乾也不看，接过来仰头一口咽了，就着袖子擦水汗。
婉仪叹息，退了随侍，小心翼翼在李乾耳畔轻问：“九哥哥，你怎么了？”
李乾肩头一颤，缓缓放下手来，抿着唇没说话，只重重叹了口气。
“我已听说了。”婉仪又叹息，“你……”她本想劝慰。
但李乾却止住她，不让她再说下去。婉仪妹妹自是嫁得意中人，这些苦闷，她又哪里会真懂。李乾看着妹妹，心中感慨。“你何苦折腾这一趟呢，可不是又回来了么。早先都劝你，你也不听，硬要跟了到凤阳去。”他努力笑了笑，戏谑时给婉仪一个无忧神情。
婉仪闻之不语。是呵，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或许，便是那时不去凤阳，也好了。人人都道她嫁得贤夫终有良人，却又有谁知她苦楚。
兄妹俩各怀着心思，相对沉默。
忽然，李乾开口问道：“刚才那个给我击鼓的乐官是什么人？”
婉仪微怔，摇头道：“我怎能知道。怎么，九哥哥要去打听么？”
“算了，也不紧要。”李乾摆摆手：“只是有些奇怪，随便问问。”
婉仪道：“怎么奇怪了？”
李乾想了一刻，道，“他……他好似对我的舞步熟得很……”
“九哥哥！”婉仪闻之忽然脸色一白，刷得站起身来。
李乾惊诧，略仰起脸看她。
但他却听见熟悉词调传来。
古琴声起，空箫幽幽，那空灵嗓音飘荡在空气中湖面上，竟似有穿透一切，直抵入心的韧力。
他猛抬头望去，却看见那个长袖善舞的寂寞身影，水袖青绿如波，竟似悠然前尘苍凉中遗落的一抹清寒。
霎那，他明白了，替他击鼓的人，是她。
她竟……竟会在这乐府司的一班乐师乐伎中……
为什么？
她分明……答应过他……他们要执手一辈子……
他忽得竖起身来，却是浑身僵冷。
残山里，朱楼梦，曲已终……
太后原本还与左右笑语，猛听见这歌子，立时沉了脸色，眸色顿时冰冷，甚至可怖。她死死盯着那歌舞中的女子，阴沉的宛若激怒边缘的雌狮，但却一言不发。
众人尚自不明了，皆面面相觑。
墨鸾只觉掌心一片湿凉。
那曲《江梅引》。
那个拥有一双蓝眼睛的美丽女子。
为什么？难道不应该已经美满的落下帷幕么？静静的留在汉王府与心爱之人长相守，不好么？
她几乎喊出声来。
她脸色蜡白，急急地冲蔺姜使眼色。
全然不明就里的蔺姜不知她什么意思，还狐疑望着她。
但一道青绿身影却如飞天般闪上前来，缠绵抖动的水袖，此时一摆，却如青蟒长剑，寒光锋利，直取太后咽喉。



章二三 殉情殇


陆祥誉一支软剑堪堪刺在太后面前。
情势惊变瞬间，众人尚来不及惊呼，更勿论出手相护。
忽然，一个娇弱身影闪上前来，展臂将太后护在身后。
起止刹那，杀锋已至。
陆祥誉神色大震，却没半点回手之意，显是早已孤注一掷。
但她却忽然被截住。
蔺姜飞身上前，徒手就擒她剑锋。
分明是柔软水袖，此时竟锋利万分，但见鲜红一闪，血已迸射，涂得蔺姜满手。但只这一个空档，他已摆枪，剜那女子心窝精狠刺去。
陆祥誉水袖一绵，抖回来便做了软鞭，眨眼竟将蔺姜手中枪缠住，另一支长袖又去袭太后。
但蔺姜却一摆长枪，单手将之急速旋动，枪尾挑，已将祥誉双手缠于一处，与此同时，他肩头一抖，从背后抽出把刀来，挥刀便砍。
刀落，便要血杀。
忽然，他却听见李乾凄唳：“誉娘！” 
他大吃一惊，生生将刀收了回来，反手拧了那女子，横枪押了，却再不知该如何是好。
“誉娘！”李乾嘶声呼喊，便要扑上前去。
婉仪却死死抱住他，拼尽全力阻拦。“九哥哥！你不能过去啊！”她不能让他靠近，他不过去，尚可开脱，他若过去必成共犯。区区一个乐伎优伶，就算是汉王媵妾，也绝无可能自行混入内廷。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杀伐。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她恨不能立刻将他敲晕了也好。
转瞬，大队禁卫军已至，将太后、皇帝与诸皇室围护其中。领将，是韦如海。
韦如海上前来，推开蔺姜，冷哼道：“蔺将军先去理伤罢。”说着，便将祥誉收押在自己人手下。蔺姜皱眉不爽，却也无法，只能任匆匆赶来的御医开始在自己手上裹上层层纱布，但依旧不愿走远，就近盯着韦如海。
“挚奴快过来，阿婆瞧瞧你的手！”太后急着招呼蔺姜，全当那被按在地上的刺客不存在。
蔺姜靠近前去，将一双缠得红红白白的手摊平，宽慰着笑道：“皮肉伤，不碍事。”他急忙去看墨鸾，悄声询问，“阿妹，你还好么？”
墨鸾按着心口，轻点了点头。方才，她来不及细思人已扑上前来，拦在太后面前。冰冷剑气煞得她心肺俱寒，隐隐针扎一般得疼。若不是蔺姜手快截住了祥誉，那一剑已要了她性命了。
但她此时忧心的却是祥誉，还有李乾。她方才也听见了，李乾近乎哀鸣的呼声。太后会如何处置祥誉？关乎两个人的命运。
太后这才抬眼看了看祥誉，阴沉而冰冷地笑着。“拖下去仗毙。”她厌恶地施令，好似手中掌握的并非一条鲜活的生命。
墨鸾心一抖，忍不住哀声：“太后……”
几乎同时，蔺姜也焦急唤了声：“阿婆！”
但他二人的声音却被另一人压了下去。
“誉娘！”李乾惨声呼唤。婉仪拦腰抱住了他，又令随行宫人抓住了他双臂，不许他上前去，他却不顾一切地挣扎，好似陷入兽夹的困兽。他凄惶地喊：“皇祖母！”声声哀求。
但羁押祥誉的禁军却未动。有人冷道：“末将斗胆愚见，怕是应该留下活口，严查来路，审其党羽，以绝后患才是。何况，太后贵诞，血光不宜。”说话的，是韦如海。
留下活口，严查来路，审其党羽，以绝后患。
十六个字，惊起几多魂飞魄散。
德妃惊怒下，面色青白，刷得站起身来，戳着韦如海的脸唾道：“你什么意思？！” 
韦如海冷笑：“德妃主紧张什么？”
“你——”德妃恼恨已极，却还是将话生生咽了下去。再不能多言了，再多言，无异于不打自招。
于旁相观的婉仪公主见状，心中瓦明冰寒。
她知道，这陆氏女子必死无疑。
无非早晚，终是一死。只有这女子当场立毙，才不留任何机会予人攀咬李乾。但若迟缓须臾，便有无限的空隙可作文章，那时，反而是人证已死，画押俱在，死无对证，百口莫辩，莫说九哥哥难脱牵连，怕是平日里与之相近的戚友朝臣都难于幸免。首当其冲的，便要是与汉王有表亲之源的白氏。
又或者说，这一场劫祸原本便是冲他们来的。只因她嫁于了白弈，皖州白氏便成了她嫡兄太子李晗背后的支撑，于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思及此处，婉仪公主当即厉声向祥誉喝斥道：“你这贱婢，蒙汉王器重待你不薄，你竟欺瞒恩主，背着大王行此忤逆之举！你还不伏罪就死？”话锋犀利，撇清了李乾，却是暗劝祥誉立刻自刎。
“十二妹你在胡说什么？！”李乾闻此言浑身颤抖，猛挣开桎梏，一把将婉仪狠狠推在一旁。他一心里只有那心爱的女子，早已顾不得思考其它。
“九哥哥！”婉仪被他推得摔倒在地，有苦难名，返身还要去拦他，却没拦住。
李乾上到太后面前，双膝一屈，竟匍匐跪在当场。他前额贴着地面，凄然道：“请皇祖母恕罪。孙儿李乾不孝，愿……”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来，眼中显出就死绝决的神色，无声地看了看他的母亲，缓缓接道：“愿削籍为庶人，徙往边地，永世再不踏入神都半步。只恳请太后大慈悲，宽宏无量，成全我二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德妃两眼一黑便晕厥过去，众人又是一片忙乱。
婉仪跌在地上，浑身冰冷。
她那善良的九哥哥呵，如此天真。
所幸，白郎回了凤阳，有兵有马，军权在握。还好，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难怪白弈连夜离京赶回皖州去，丢下她独自入宫。她本还以为他是不愿与她以夫妻之名来给皇祖母贺寿，免得被他那好阿妹瞧见了伤心。如今看来，他怕是早得了什么消息，故而先走了。只要白弈留在皖州不回来，京内不敢妄动。她暗自握拳，深吸了两口气稳住心神，惨然苦笑。
白郎呵白郎，我宁愿今生再见不到你，只盼你快快平安赶至皖州，别回来。可你……你竟什么都不曾告诉我……你从不曾将我当作妻来信任、倚重……
她满心悲苦，抬眼，却看见皇祖母身旁那美丽少女，一般惨白脸色，又是恨又是哀，却又忽然，物伤其类。
太液池畔火烛通明，惊愕之下的鸦雀无声里，唯有烈烈火焰咝咝低吟，犹如灼烧中疼痛的哀哭。
忽然，那被羁押的女刺客放声大笑。她抬起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一双蓝色的眸子却依旧神采奕奕。她竟看也不看那高贵的太后，她的仇敌。她将目光投给了九五至尊的皇帝，众生黎民的天子。她笑问：“听闻陛下修道。《道德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莫非陛下也是如此谨尊天道，视子民为刍草狗畜的么？”
“放肆！”好几人同时怒叱。棍棒立时落在她身上、脸上。李乾想要扑上前去护住她，但被卫军阻拦了。
皇帝神色微僵，但并未如何动怒。“无心仁慈，无意偏爱，那才是自然的。圣人法天地自然之道，治国理民，不以个人意志加天下，无爱，亦无憎，无为而治，是为自然。刍狗也只是自然，并非低贱。”他的声音缓而深沉，好似只是在对一个困惑的孩童宣讲其道。
“自然无为。”祥誉清冷一笑：“如若黎民有冤，六月飞霜，陛下也要无为么？”
“誉娘！不要再胡说了！”李乾无望地呼喊。他知道的。是的，他知道。他又不是个痴子。但他不能让她说出来。她不说，吃苦的或只是他两人。她若说了，天便要塌了。
然而，皇帝却静道：“九郎，让她说。”皇帝微微阖目，眉心深刻的，竟是无限的疲乏。他苦笑，喃喃低语：“顺其自然罢，不要再勉强。该来的总是要来，该走的，留也无用。”
祥誉大笑。“好。启禀陛下，陆氏女祥誉鸣冤。”她奋力直起半个身子。忽然，她笑着流下泪来。她又深深地匍匐拜倒，以最虔诚而壮绝地姿态禀陈：“祥誉替汉王殿下鸣冤，恳请陛下做主。”
没有人料想到，她会这样说。
李乾浑身一颤，呆呆地望着她。
祥誉却不看他，只有澄清泪水从那双蓝色的眸子里滚落下来。她向皇帝拜道：“祥誉本是草芥贱优，蒙殿下不弃恩宠有加，是祥誉不思餍足，贪婪愚昧，因……”她眼中显出痛苦来，却依旧咬牙泣道，“因太后阻挠殿下与祥誉往来而怀恨在心，造下此等深重罪孽。祥誉自知死罪，与殿下无忧，呈请陛下明察，万勿错冤了好人。”她猛又抬起头来，竟直视了皇帝的眼睛。她道：“陛下，祥誉死，不足惜，可殿下是您的亲子，您不能无为，您一定要护着他啊。” 
她忽然甩开摁住她的两个禁军，从其中一人腰间抽出佩剑来，引颈狠狠一抹。
瞬间，灼红飞溅。
他们离得太近。那一腔热血，竟撒在李乾脸上，顺着面庞滚落，染红了他的眼。
人群惊呼，唯有他安静无声。
他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她，看见她倒了下去，躺在血泊里，唇边却绽开了绝美的微笑。
她终于在最后的时刻向他伸出手去，薄唇颤动，似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已再没有了声音。
但他却听见了。
她说，对不起，活下去。
可是他……
人声在周遭嗡鸣。他难过得不能呼吸。他看见她被人抬了起来，渐渐远去。鲜红浓稠的血沿路淌落，一端连着她，好似残断的红线。
那月老牵订姻缘的红线呵，竟是这样织就……
他忽然就暴怒起来，毫无征兆地，扑向她，竟无人敢阻拦，无人能够阻拦。
他不顾一切地夺回她，抱在怀里，一手抄起那尚染血的长剑，剑锋所向，不知是人是己。
他抱着她一步步后退，双眼无神，却又有激烈燃烧，癫狂。
那是至极绝望而无力的控诉。
是谁，将这琉璃般剔透而脆弱的爱情踏得粉碎？
“乾！你回来！你听见阿娘在喊你了？”好容易转醒的德妃声泪俱下，匍在地上，竟不能起身。
“九郎，父皇令你回来！有什么话回来慢慢说。”皇帝亦紧张起来，禁不住颤抖。
“九哥哥，你回来啊！”婉仪泪如雨下。
所有人都在唤他。但他却一言不发，像个不会说话地木雕人偶。
他在太液池清寒的波光前停下来，夜风飞扬着他染血的宽袍，映着冰冷月光下瘦长的影。他终于淡淡地开了口，声音一如这皎月湖水般清冷：“我说过了，就算化成灰，也要与她化在一处。”
忽然，他听见一声哭喊。
“殿下！你不能辜负她啊！”
他寻声望去，看见那个少女站在皇祖母与他的好友身旁，泪流了满脸。
他微笑起来。
他懂。可这世界太冷，没有了她，一刻也不愿再多停留……
毋宁死，不苟活。
肌骨碎裂的凄绝声响撕裂了九重夜空。染血的剑峰从李乾后心穿刺出来，竟然那么深，那么长。浓稠鲜血顺着剑身淌落。他抱着祥誉倒了下去，跌入太液池里。
沉寂寒潭悠长沉闷地叹息着，拥抱了这一对绝望的恋人，水面渐渐旋出血色水晕。
天地，冰凉寂静。
许久，那崩溃的母亲终于迸发出凄厉惨呼，她扑上去，无助地向着水面伸出双手，好似祈求再能抓住些什么。禁军将她架了回来，她却再次晕倒过去，不省人事。
生辰。死忌。红灯吉彩。惨惨哀哭。多么绝妙的讽刺。
墨鸾看着眼前一片混乱，无数的火把几乎要将太液池给烧干了，火光鼎盛，却将水面飘散的鲜红映得更加凄艳。她只觉得浑身无力。心口旧伤受了剑气冲袭，一直疼痛难忍，几欲迸裂一般。她难过地按住，颤抖着无法支撑。
李乾干净的笑脸尤在眼前。但那个人却已不在了。不在了。
她不能相信，不能接受。为何会是这样？为什么，明明这样相爱，老天却偏吝啬至此。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腿软地再也站不住。
恍惚中她被人抱住。她抬头看见蔺姜。第一次，她与他离得这样近。经脉血液俱凉，她无力地倚在他怀里，听见他反反复复地哄慰：“阿鸾，你不要怕，还有我呢，我在这里。”
他的胸膛是宽厚的，温暖，结实，却偏这样陌生。
她猛然想起白弈，仓皇地一把推开他，摔倒在地。混乱中茫然抬头，却看见太后静静坐在凤床上，冷冽面容毫无表情，仿佛眼前惊涛骇浪的不是生死离合，而是一场因早已观赏过无数次而不再新奇的闹剧。
心中陡然震颤，一口腥浓从嗓间涌出，她兀自强忍，却还是从唇角淌落下来，苦涩无边。



章二四 是非错



李乾被打捞上来时依旧紧紧抱着祥誉。那柄长剑将他们的心贯穿在一起，鲜血竟浸入剑锋，擦拭不去。
他抱的那么紧，即便抽起长剑，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御医上奏，陈请用药水浸泡汉王尸身，使之软化，将二人分开。
十数载沉湎问道，性情寡淡的皇帝悲哀已极，闻此奇奏终于暴怒，当场将奏疏撕得粉碎砸在那御医脸上，即下旨，追册陆氏女一品王妃。九皇子谥英。赐英王及王妃合棺而葬，陪袝永陵。
区区草芥优伶之身，册封一品王妃，享合棺陪袝之身后大荣，自天朝开元以来，独此一例。
太后闻讯不允，与皇帝当面争执起来。
长生殿内，屏退众侍随，太后清冷的声音愈发如犹冰寒。她问：“陛下认这陆氏女为儿妇，竟还允其陪袝永陵，莫非是要替陆氏反贼翻案么？敢问宅家，要将这一大家子的颜面搁在什么地方？”字句里，尽是嘲弄嗤笑。
皇帝沉寂良久，一双手却不自禁地颤抖，他阖目长叹，抬起手捂住眉眼：“朕本有九个儿子，能长成人的只这四个，如今，却也只剩下三个了。母后莫非不记得，九郎也是您的孙儿。承欢膝下，又才是多久之前的事。他……他如今已不在了，母后为何……为何就不能多想想他的好。”
“好。”太后冷笑，“陛下若是能将与我斗气的智勇用在朝政上才好，否则你余下那三个儿郎怕是也要被些左狼右虎生吞活剥的。”她睨眼望皇帝去，眼中折射出尖锐的精悍，那并不似一个母亲打量儿子的神色，而似针工里的巧绣娘厌弃一件制坏的绣品。她忽然愈发阴冷起来，扬起唇角，缓缓笑道：“还好。”
皇帝尚兀自埋着眼，闻声抬起头来，却听太后冷道：“还好那三个儿郎子少说有两个不似你，阿爷不中用，小郎们急着当家来。”
如斯尖刻。
皇帝苦笑。“阿娘，”他的嗓音里浸着疲惫，身影哀颓而又沮丧，他像个普通儿郎一般唤着阿娘，问：“阿娘当真从不曾悔过么。今时今日，儿终于懂得阿娘当日之恨，可阿娘又能否体察儿子此时之哀。”
“我有什么好悔。”太后嗤笑。
“阿娘不悔。”皇帝长叹，“既然如此，阿娘何苦瞧见一个七分像她的小娘子便携在身旁，又何苦待挚奴如此——”
“你住口！”太后眸光烈寒，肃杀脸色与那神圣图腾一般的妆纹迭于一处，愈发孤绝高傲。她便像一只昂首立于荣耀之后的雌狮。许久，她摇头而叹：“罢了，这一件事也可依你。但——”她话锋陡然转利，显出不可悖逆的坚决来，“陛下要依我二件事：其一、赐吴王宏携世子常居武德殿；其二、小三儿府上也空了这些年了，白氏那丫头倒是很合的。”
“阿娘，白卿那小女儿比阿宝也才大十岁。”皇帝颇无奈拧眉。
太后置若罔闻，接道：“后一件事，也不必急于一时，但还是莫拖延太久的好。”
“阿娘。”皇帝又唤。
太后轻笑，她看着皇帝，眸光中流淌出哀悯来。“你知道如何才能保你那三个儿郎都好生活着罢？”她忽而问道。
皇帝由不得怔住。
“你说得不错，他们都是我的好孙儿。”太后微微阖目，竟似沉寐在午后暖阳中。她静了许久，叹道，“放下你那一套不切实际的东西罢，不可听任，不可无为。”言罢，她重唤上侍随宫人，摆下步辇，前簇后拥着去了，再不由人多言。
长生殿上，独留皇帝一人呆愣。忽然，他伸出手去，缓缓地，缓缓地，拨弄那镶金的青龙熏香炉上丝丝袅袅的残烟，便好似想，握住那分明是握不住的一缕。
及次日早朝，皇帝降诏，赐吴王李宏携长孙李飏长居武德殿。圣意不明，揣测纷纷，竟有人疑心陛下有废立之心。东宫一脉，人人自危。但民间却有戏言流走，讥讽那懦弱天子夭折了一个儿郎便忙不迭将儿子孙子圈来了身旁，就近看护着；这三子吴王宏亦是个好修仙道练丹丸的主，自五载前吴王妃故去，整日沉迷道学，披头散发便像个疯子，比之其父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反而深得圣心；太子仁弱无为，吴王失心修道，倒是那魏王李裕颇有几分皇子胆色，偏偏被抛在外头，活脱脱就是个后娘养的。一时间，神都歌谣传遍里坊，戏谑天家：弱子、弃儿、黄冠郎。
自太液池畔惨烈，德妃谢氏便痴了，终日抱着李乾儿时耍玩的布偶，时而哭啼，时而嘶声尖笑。她像一头绝望的母兽，散乱髻发，双目赤红，似哭似笑的癫狂哀鸣远近飘散，整个兰心殿仿佛已作了地狱火池，再无人敢靠近。
但却有流言广散开去。言说，英王与英王妃是死于太后谋策，只因这一桩姻缘有辱天家门庭颜面，故而不能容。更有甚者，流言蜚语所向，指墨鸾于太后近前邀宠出卖英王夫妇，将那夜墨鸾先与祥誉私见又与太后密谈之事串联的有模似样，种种不堪，口耳相传。
于此，墨鸾惟有沉默。她能察觉宫人们看她时探究的眸光，又是惧怕又是鄙薄。但她不能解释。这世间有太多事，愈解释，愈成掩饰。
白弈托艮戊予她带来简讯，道出些始末。
事前，韦贵妃之子，李乾之四兄，魏王李裕曾在踏青时与英王夫妇“不期而遇”，那期间有些甚相谈自是不得而知，但，尔后，英王妃便与魏王府上婢伎几有来往，更疑惑者，祸起后，贵妃所居的昭阳殿与魏王府上竟都悄无声息的处置了人，俱是拔去了舌头，死状惨烈，且这几人又都或多或少与乐府司与九重门禁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
利用祥誉报仇心切设计，意图牵出谋逆案清剿异己，倒是个不错的算盘。
只是他们错估了那女子。她在最后一瞬由恨倒戈向了爱，虽然，终还是没能救得她郎君性命。
其实，英王本可以不死。只可叹他太痴。
墨鸾闻之唏嘘。这讯息多少令她有了些许宽慰，那幕后杀人的血手不是太后的，不是她的阿婆。可不知缘何，只要想起那夜火光大盛中，太后异常冷静的神情，她便浑身哆嗦。那不仅仅是冷静，是至极决绝的冷酷。
她以甥女之名，奉懿旨前去兰心殿探视德妃，才到门前，便一个踉跄被德妃身旁的大宫女穗儿推下阶去。“我们兰心殿上下便是死绝了，也不要你这给鸡拜年的狐狸来怜悯。这猫哭耗子的模样还装来骗谁！”穗儿一双眼哭肿了，眼神却似刀子一样。
墨鸾只好默立，正自心苦，却听个女声道：“这没眼色的小贱婢，做得这等混账事说这胡话，仔细着要割舌砍手。”那声音不高不低，绵柔婉转，却暗含一股子韧劲，不怒自威。墨鸾寻声望去，见一华贵女子给人搀扶着，缓步走上前来。那女子身着蓝锦宫装，高腰宽裙依然遮不住隆起的肚子，显是有孕在身。她袖边袍摆皆绣着金线菊，髻上插的花儿也是蓝色的，不及牡丹浓盛，却是别有罕见风韵。她的容貌是极美的，又透着精明聪慧。
一见这女子来，穗儿立时变了脸色，甚是羞惭地迎上前去恭敬道：“良娣怎么来了？”说着，便伸手要扶。
那女子一推手狠狠将穗儿掼在地上，冷面斥道：“还不快向贵主赔罪！”
穗儿摔在地上，又不服，又委屈，但再不敢违抗，低伏着向墨鸾赔罪。
墨鸾虽认不得那女子，但听穗儿呼之为“良娣”，立时已猜到，那恐怕正是德妃的亲内侄女，东宫太子良娣谢妍。论起来，还是她的“表姊”。她慌忙将穗儿扶起来，又向谢妍深深福了一福。
“这贱丫头没规矩着实该打，表妹别怪，阿姊也给你陪不是了。” 谢妍微笑，亲手拉起墨鸾入内殿去。
才到门前，便有癫狂痴叫传来：“畜生害我孩儿！阿鼻大地狱在等着你们！尔等必遭千刀万剐，八千里业火焚身！”只见一个披头跣足的妇人，手里紧紧攥着把剪刀，正拼尽全力在榻头屏风上猛戳。金绘翠描的屏风，早已千疮百孔。
谢妍见状惊得面如土色，急呼道：“你们还愣着！快将妃主那剪子请下来！”
一众宫人慌忙涌上去，抱足的抱足，摁手的摁手。
德妃惊声嘶叫，竟似个癫痫疯妇，挣扎许久，直到精疲力竭，被人夺了剪子，便彻底蜷缩起来，躲在榻角，痴痴呆呆地，又哭又笑。
昔日典雅高贵的德妃已彻底不在，只剩个干瘦老妇。她的头发，竟全花白了，散乱着落在脸颊两侧。
失子之殇，一夜尽白头。
谢妍在榻边软垫上坐下，抚住德妃手臂，叹道：“大姑母，您是不是连阿咏也一并怪罪了？”
德妃茫然地抬起头来，看了看谢妍，双眼忽得一亮，竟泛出稚儿般清澈兴奋地光来。“阿咏。阿咏。”她声声唤着，一把抱住谢妍，俯身贴面在谢妍隆起腹上，轻抚着，咯咯地笑：“乖宝宝，你是不是阿娘的乖宝？”
“大姑母……”谢妍惨然涰泪，捋着德妃散乱发丝，柔声轻哄道：“阿弟要托生到侄女儿这里来，大姑母要保重贵体，好再抱抱阿弟呀。”
德妃闻言，瞬间，便挂着泪珠开怀咧嘴，那神情竟像个心满意足的小姑娘。
墨鸾从旁看着，刹那泪涌。
然而，及至英王发丧前夜，德妃却忽而薨没了。她半夜里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在庭院中疯跑，大笑着说看见了她的九郎，最后，坠在了太液池里。
她坠了下去，那凄厉的笑声与怨恨的诅咒却永远留在了深深九重之内，回荡不绝。
不断有宫人说，在太液池上撞见隐隐幽魂，看见德妃主、英王与王妃前来索冤，人心惶惶。
皇帝悲极，在太液池上大作三日三夜法事，超度贤卿爱子亡魂。
道场散去，墨鸾从旁悄悄抽身，心潮涌动，竟是说不清的悲愤寒冷。
那母亲至极的绝望与拼尽生命的控诉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沿着宫路，缓缓地走，轻地听不见步声。
忽然，远远处，一阵呼喝喧闹传来。她抬头，见几个卫军围作一处，垓心那人的银铠红巾何其醒目，一瞧便知是蔺姜。
只见蔺姜竟将个内侍摁在地上，狠狠一拳下去，便是鼻血横流。但他全不打算住手，拳拳扎实，俱是落在那内侍头脸上，竟似有多大的仇怨一般。那内侍似乎乱叫嚷了句什么，他猛一扬手，竟将那细瘦瘦的一个人“哗啦”掀飞起来，跟上去便是一脚。那内侍哀叫着瘫软在地上，兀自抱着脑袋滚躲。蔺姜仍不停手，暴戾起来像只愤怒眼红的狼。
这样打下去，岂非要出人命？
墨鸾吓坏了，慌忙跑上前去，一把拦住蔺姜，呼道：“你在做什么呀！快罢住！”
那倒在地上的内侍一瞧见墨鸾，立时大叫起来：“贵主快救小人！蔺将军要打杀小人了！”
墨鸾仔细一瞧，那内侍一张涂满了灰和泥的脸，竟是昭阳殿里的曹常侍，常随在韦贵妃身旁来拜谒太后。墨鸾登时惊心，死死拽住蔺姜，低声喝道：“蔺哥哥！”他若真在内廷打死了贵妃主的亲信常侍，可怎么交待？
蔺姜不语，只黑着一张脸还要打人。
此时，一个守望卫军忽然喊道：“将军快走，阿韦子带着人来了！”
蔺姜气愤，又踹曹常侍一脚，拉过墨鸾便跑。
墨鸾慌得心也险些蹦出来，竟似听见了身后韦如海领人追来的呼喝声。但蔺姜便像只小豹子，竟一把将她抱起来，奔得飞快，三两下便蹿没了影。她只听见耳畔风声呼呼作响，连惊诧的心思也没有了。
待到无人处，蔺姜才将她放下来。
“好阿哥，你这闹得是什么？”墨鸾抚着心口，一惊之下，旧伤处竟又隐隐作痛起来，她忍不住蹙眉。
蔺姜愤愤“哼”一声道：“再敢碎言碎语，剁了那阉货的狗舌头！”
墨鸾微微一怔。
原来他是为她。近来宫中风言风语，想必是曹常侍传了些什么难听的给他听见了。
她一下子心疼起来，张口欲言，却只终落得一声叹息：“你别牵累了自己。多不值得。”
“这怎么叫牵累？”蔺姜似还沉在激动中不能自拔，面上显出异样绯红。他忽然紧扶住墨鸾双臂，望着她的眼睛道：“阿鸾，我起过誓了，绝不做我阿爷还有殿下那样的人！我要保护你！我能保护你的！”
他终于喊了出来。他喊她，阿鸾。
墨鸾在心底哀叫一声，无端端心湖惊涛骇浪，水纹中竟旋起浓烈凄凉。她嗅见了隐隐血腥之气，甘美又绝望，苦涩无边。
“别说！求你别说！这种时候，别说这大逆不道的混帐话！”她语无伦次地喝止他。
“我要说！”他眼中却现出孩童使性的胡蛮来，“这算什么？他们……他们这都算是什么？我阿娘死了，她的郎君便眼睁睁看着。殿下更好了，他竟自己跟着去死了！他们……他们……”他双手紧攥，竟至颤抖起来，在自己唇下咬出一排血印。
丧友之痛犹如利矢，将那些封陈的血块从伤疤底下狠狠剜出。他便像只幼小的兽，驮着伤，在迷惘中狂躁着自抑。
“蔺哥哥……”墨鸾胸中刺痛，竭力试图将他紧握的拳掰开来。
他低下头去，抵在她肩头。他忽然笑起来：“他也这样。他如此薄待你。”
墨鸾蓦得浑身一颤。
他却一把掐住她双肩，迫视她的眼，乌黑瞳子里一片沸腾。“你为他险些死了，他却抛下你娶了别的女子，将你丢在这里！”
刹那，墨鸾脸色惨白。旧伤锐痛如刀搅，几欲窒息晕眩。只一句话，便将她刻意埋起的伤口生生刨起，再不能掩藏，只能鲜血淋漓。她踉跄着站不稳了。
蔺姜拉住她，几乎将她拥进怀里去。两人贴得愈发近。墨鸾甚至可以感知他灼烈的吐息。“你一直戴着我送你的簪子，不是么？”她听见他迫切地追问。“阿鸾！”他又唤一声，激情难抑，眸色已成深深漩涡。 
“别喊！别喊了！”她抱住头嘶声哀叫，奋力地挣开他，却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胸口痛的仿佛立刻就会裂开，她止不住地颤抖，大口喘息，却呼不到空气。她捂着嘴将头埋下去，鲜红鲜红的液体顺着白皙手指的缝隙渗落。
他一下子慌了。“阿妹，好阿妹你怎么了？”他眼神瞬间清透起来，泛着粼粼的光，又是紧张又是愧悔。“是我错，我又胡乱说话。”他恼恨地捶自己一拳，将她扶起，“咱们找御医去。”
墨鸾固执地将他推开。
“阿妹！”他焦急地手足无措了。
墨鸾一手捂着嘴，一手撑住墙壁，勉强站稳。
两相无言，静谧顿成诡异。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来，拭去唇边红渍，哀哀地望着他，用至极轻弱的声音道：“别那么苛责他，他也很难啊……”短短一句话，她说的那样疲惫。
蔺姜气息一窒，心中一片落寞。
他不敢告诉她，日前圣上请了白老侯君过来，御赐了茶点，相谈许久，问起了她。圣意再明了不过了，多半是要在三位皇子中选一位赐婚，待到英王丧过，便要借这个吉庆。宫人们闲极，如何传言的都有。她如此体谅白弈，莫非当真要为了白弈投去另一个陌生男子怀中？当此时，那信誓旦旦给过她承诺的好郎君又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事情？
“人是不是都这样呢，愈是待他好的，愈看不见。”他由不得苦笑。
墨鸾蹙眉一颤，心痛欲碎。
那痛，原是从血液里烧起来的。
婉仪在镜前微微侧面，从镜子里看那不愿进屋的郎君，眼角沁出哀伤的嘲弄。
今夜，她的郎君归家来。
短暂别离，相思正浓，她精心盛装以待。待来的，却是那样完美却散着寒气的脸。
只为她点点的小心思，遣走了他心里的可人儿，他的寒气便不加掩饰，人前好合夫妻，人后冷若冰霜。自那日起，他再不曾入她房中来。
她不是忘了他的绝情凉薄。她不服。他是她的郎君，只能是她的郎君，她的良人。她要将他夺回来。
但他漫不经心的敷衍令她锐痛。他竟连门也不愿进来，那样远远地，偶尔答话。她的眼神尖锐起来，唇边溢出疼痛的讥讽。“你还不知道罢。”她执起笔来，细细绘额黄，忽然开口道，“你那好阿妹已与旁人搂抱到一起去了。”
白弈闻声终于抬头正眼看她，却是轻笑。那神情分明只两个字，不信。
“蔺公家的小郎，可辱没你的阿妹？”婉仪挑眉还击。
刹那，白弈眸色厉寒。他的笑容僵下来，渐至严峻，只盯着婉仪。
婉仪顿觉冰凉，莫名回望他，问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嗓音由不得紧了。
“你再说一次，是谁。”他又问一次，一字字说得缓慢至极。
婉仪轻笑：“你指望是谁？太子哥哥？总不能是父皇罢。”
“我在问你话。”他眼里隐隐窜上火来。
婉仪不禁一僵，她搁下妆笔，起身来，拖曳衣摆梭梭的响。“是蔺慕卿呗。反正总不是你需要攀附的人。”她又负气起来。
“不可能。”白弈又笑起来，“他俩不可能。”
“我骗你作甚？”婉仪冷笑，“你当我是无聊的妒妇，编派你的檀卿来讨你嫌么？”她走上他面前来，迫视他双眸，道，“若不是父皇召过阿公，要将她嫁我三哥，这样的事，我才不说出来讨没趣呢。我是替你家担这个心。若直接与爷娘说了，你又要疑我捣鬼，不如直接与你说。你信便信，不信便不信，爱怎样怎样去好了。”她转身回了坐榻，闷闷独坐。
白弈闻言，面上神色又冷峻起来，墨瞳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他撩帘走了。
婉仪听见，心里一酸，忽而却从铜镜里瞥见自己。花子朱唇，精雕细琢，却是一派哀色。
呵，多可笑，作这般妆化是为何？也无人要看。
她猛将那铜镜推转一边去，泪却滚落下来。
白弈急急向外走，才要出苑去却被人唤住。
一道人影如燕掠来。
他忽然翻手将那人掀了重重甩在一旁假山上，掐住衣襟，怒道：“你回来做什么？你怎能将她一人丢在那里？”
艮戊静道：“小娘子此时与蔺公子在一处观星，想来无事，我就回来一趟。”
白弈当下胃里一阵抽痛，禁不住皱起眉来，咬牙道：“你为何不拦着他们。你分明知道——”
他话未出口，艮戊忽然出声打断他道：“松手！”
白弈怒色未平，勉强匀整了气息，松开艮戊前襟。
“那只！”艮戊得脱，立刻搭上他另一只手手腕。
白弈猛一惊，顿时觉得左手疼痛，这才发现左手掌心两道血口正汩汩地冒着鲜红。方才他毫无意识，狠狠握在尖利山石上，竟未察觉。
鲜血滚落，染得指尖灼热。他将伤口攥进拳里，无声而立。
艮戊见他安静下来，才道：“你自己拦罢。或者，自有人要去拦。我有什么立场去拦？”
闻言，白弈顿时哑然。
沉寂中，忽然，艮戊问道：“你忘了答应过主公主母什么了？”
白弈眸光一闪，抬眼看艮戊，反问：“他招你回来看着我？”他似是极力克制，但依旧难掩诧异激烈。
不错，他答应过父亲和母亲，不再冷落公主。作为交换，父亲会以阿鸾尚年少幼稚为由，暂且拖延那将承御旨的婚事。
他忽而嘲讽笑道：“朝云，你几时开始听他号令的？你不是认也不认他的么。”
艮戊沉默良久，猛爆起一拳，冲白弈脸上砸去。
白弈迅捷偏头截下。
艮戊却反扣住他脉门。“所以我才见不得你现在这副模样！” 艮戊嗓音里隐隐怒气冲撞，一双眸子在夜色下闪烁，竟也腾起怒火。“你这么做，和他又有什么分别？” 他愤愤地将白弈甩开。
白弈退半步，微握被艮戊掐过的手腕。由那里开始，一寸寸彻骨的疼。“多好，虎父焉有犬子。”他笑出声来，转身又走。
“阿赫！”艮戊忽然厉喝。
白弈浑身一僵，竟再迈不出步去。
多久了？有太久，没听他这么喊自己了。
“阿赫。”艮戊却放柔了嗓音，好似在哄个孩子。
苦涩顿时从心底漫溢上来，白弈颓丧回转，静得不似个活人。偶尔任性，也只能在此一二人前。他呼出一口浊气，又恢复那幅沉敛模样，淡淡道：“我晓得了。你回去罢。”
“你……”艮戊犹豫一瞬，扳住他肩头，道：“别再碰那些伤身子的东西。”
话音未落，白弈竟忽然又像给狠狠蜇了一般，猛甩开他，吼道：“回去！你快回去！走！”
艮戊无言默叹，回身匿入夜色中去。
诺大庭苑，独余白弈一人，鲜血依旧顺落，一滴一滴，竟是如斯刺耳声响。
他折返去找婉仪，步伐微浮不稳。
婉仪正兀自垂泪，见他回来，惊异又恼恨，抽身便走。
他上前拉住她。
她愤怒地别过脸去，冷嗤。
他将她捉还来，圈在怀里。天仙子与曼陀罗的药力渐渐发上来，令他有些迷离，喘息急促。
“你还回来做什么？你不许碰我！你——”婉仪倔强地想要挣开却被他扼住双腕。那掌心缠绕的棉纱磨疼了她的幼嫩肌肤。“你……你这是怎么弄的？”她惊呼，转瞬又心痛。
他捧起她的脸。那张脸，落在眼中，却全变做了另付模样，这儿的天涯咫尺，那儿的咫尺天涯。“好卿卿，好阿妹，我的好人儿……对不起……对不起……”他眼里激荡起异样的玄色，埋首在她耳鬓喃喃乱唤，沿着玉润颈项一路吮吻，香肩，胸口……罗衫轻褪，一地春华缭乱。
呆愣的侍婢们惊醒过来，羞臊地满面通红，急忙忙退出去，下帘掩门。
他猛将她打横抱起，拥上卧榻。那怀中人儿早已不胜娇羞地深陷，酥软地只得任人摆布。
颠鸾倒凤，谁家鸳鸯，何处美景良乡，奈何窃饮黄粱，浮生方觉，徒添心伤……
云雨罢了，那女子早已偎依怀中沉沉睡去，他头痛欲裂，摁着太阳穴，在黑暗中兀自大睁着眼，一宿无眠。



章二五 魏大王


将至入冬，天渐寒，青草茵上也结起一层薄薄霜花，远远望去，透明的白。
魏王府的仆子们正忙着扫霜。不远处，两个披着薄棉纶的侍婢捧两迭新锦缓步走来。
其中一名小些的叫莲子，细声道：“荷姊，你说，大王是将莺歌和燕谣给了伢婆还是……”
荷花面色一变，慌忙看看四下，摇头道：“你好端端的胡说这些做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莲子撇撇嘴，道：“咱府上也从不曾豢养美伎，好容易大王收两个，又给王妃死活撵了。你想她俩还能活么。我听我那作工役的阿兄说，他夜里起来小解，瞧见莺歌和燕谣在府院里飘啦，满嘴里都是血，舌头都没了呢！唬得我阿兄当时尿了一裤子，连滚带爬躲回杂院去……我看呀，她俩多半是没了的。谁家的娘子这么凶蛮，大王都快成怕妇汉了。”
她说出这样的话来，荷花吓得面如土色，忙掩住她的嘴，斥道：“快别胡说了，给娘子听见，你的舌头也要没了！”
莲子扯开荷花手，顽皮地吐吐舌，笑道：“怕什么，娘子不是回娘家去了么。”
“是呀，我不在就不怕了。你不如干脆爬进大王帷帐去。”忽然，一个女声凉凉的在身后响起。
莲子与荷花惊得猛回头，顿时手脚虚软，诺诺地说不出话来。
面前那女子瘦高的个子，削肩蜂腰，做一身窄袖胡骑装扮，长发也不戴花做髻，而是用一只描翠长冠束起，很是精神气。她便是魏王妃胡氏。此刻，她脸上已是阴霾得很，更令人瑟缩的，是她不离手的马鞭。
这位魏王妃并不是普通女子，而是出自将门，其父胡广禄原是与殷孝之父一同出疆场打突厥人的将军。皇帝赏其刚猛，委以肃正吏治，平边后，将他召还神都拜任吏部尚书。胡广禄膝下有独女，闺字海澜，乳名叫做阿棠，自幼习武，胡马骑射，便是这位魏王妃。她那一只马鞭，连魏王李裕也敢打得。
之前，李裕忽然招了两个乐伎回府来，她与李裕大吵一架，狠抽了李裕两鞭子，一怒之下回了娘家胡府。眼前她突然回王府来，两个婢女唬得魂不附体，自知有罪，低头俯首缩在一旁不敢动。
但胡海澜却只睥着两个婢子冷笑，既不动手，也不再说话，眸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她身后跟的仆子奴婢们也各个垂着头，默不作声。
正此时，却有人声响起：“你们两个怎么，又惹娘子生气？”
胡海澜抬眼，见一道人影晃上前来，锦袍深靴，玉冠堂堂，自是魏王李裕。
那小莲子见大王来问话，正想应嘴求援，被荷花一把拽住，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只见李裕上前来，揽住胡海澜，笑道：“我还正准备去接你，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哦，原来大王是不想我自己回来的。”胡海澜白李裕一眼，冷道，“我再不回来，怕是这府上的婢子们都要不记得主母了。大王既然来了，可好做个评判，有人告我虐杀你的宠姬。大王若也觉得我是个悍妇，不如便即立一纸休书，发放我还家罢了。”
闻言，李裕眼神骤然冷冽。“来啊，”他冷声令道，“将这两个贱婢拿下，各杖五十，教伢婆来领走。”
此话一发，两个侍婢登时魂飞魄散哭喊告饶起来。李裕只不心软。
眼见两个小婢被拖下去，胡海澜一惊非小。“你这是做什么？”她怪道，“这样两个弱不经风的小丫头，杖五十非打死不可。”
李裕忽而一笑，揽着胡海澜的腰将她往堂内拉，边走边柔声道：“阿棠，你莫要再生气了，你若再不开心，我便将这满府的婢子都打发了，一概换成仆子，可好？”
胡海澜本还冷着脸，听他如此说，“噗嗤”笑出声来：“我只怕到时，里坊街头都要传大王有那分桃断袖的癖好。”
李裕不以为意，乐道：“那便将仆子也打发了，我来替娘子匀墨描眉。”
胡海澜大悦，笑道：“洗马、扫院你大王也干么？”
李裕笑道：“满府上就只余你我二人了，还洗马扫院做什么，只呆在屋里不出来罢了。”
二人亲昵说笑，回了内堂。李裕凑近胡海澜耳鬓阖目深吸一口气，“你也狠得下心，这么久不回来。我去找你，胡公连门都不让我进。”他手沿着海澜腰线轻揉，叹道：“你再不回来，我只好乘夜去翻胡公府上的院墙了。”
“哎，你搞得什么，大白日的……”觉着李裕一双手在自己身上乱忙，胡海澜拧眉斥了一声，却是脸先红了。
“这许久了，我可是连手都没摸到一下呢。”李裕横竖摆出一幅耍赖模样就要纠缠。
两人倒在榻上耳鬓厮磨了一会儿，李裕还嫌不足，又去扯海澜腰带。胡海澜双颊绯红，忙推开他，整了整鬓发，道：“行了，我还有正事儿同你讲。”
“什么正事急火成这样？”李裕依旧赖在海澜身上不起。
“你的十二妹夫，那新走马的吏部侍郎，你要不要听？”胡海澜略略挑眉。
李裕闻声一顿，放了手，问道：“白善博？他怎么了？”
“怎么？”胡海澜道，“你就不觉得奇怪？他在皖州好好的，做什么突然回神都来？回来也就罢了，莫说升迁，就连平迁也谈不上了。甘心来吏部做个侍郎，受人差遣。你道旁人都怎么传？都说他怕是犯上了什么才给召回来避着。” 
李裕托着下巴听得饶有兴致，问道：“胡公怎么个说法？他不是入了你阿爷手下了？”
胡海澜一面理着被李裕弄乱的长发，一面应道：“我阿爷可说了，这白氏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后生，心思深着呢。”
“哦？他做了什么？”李裕微扬眉。
胡海澜道：“倒也未见他做得什么大功绩，一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谨慎架势，但入职不过三日便人人都道他好了。”
李裕道：“他也不曾拜会胡公？”
胡海澜摇头：“不曾。他若干这等事，我阿爷也不这么说他了。你知道阿爷最厌这个。”她顿了一顿，接道，“阿爷有心试他，叫他协办黄御史差管的几个京畿官案，结果他一去，也不多插手，就先理了口供和名册，然后默声不响地递了份给黄御史，不知道的怕还以为他是御史大夫的文书童子呢。后几日案审完了，宅家大赏黄御史得力，黄御史长了脸，来我阿爷处大大的夸赞他。我阿爷就与我说了，这人沉着做事，还只做给该给的人看，别人未必不知他的好处，但那些个犯党若要寻晦气可寻不到他身上。”
胡海澜说到此处，李裕心中渐沉。吏部司掌人事，是那盘根错节的官脉汇总之地，白弈甘愿被闲言碎语也要入吏部，图的恐怕就是这一根脉。他正沉思，又听胡海澜道：“阿爷想摸他底子，便故意寻了个茬责了他二十大杖。结果你猜怎得？”
“怎得？”李裕问。
胡海澜道：“他跟个石头人儿似的，哼也没哼一声，也不辩白。”
“谑，你阿爷的大杖却给打折了是么？”李裕一谑，心里却着急海澜说事儿不着重点。
胡海澜轻拍他一巴掌，嗔道：“又胡闹，我还没说完呢。你猜这大杖刚打完来了谁？”
“总不能是十二妹救夫来了？”李裕歪在榻上，依旧没个正经。
胡海澜白他一眼，道：“是宋家二郎来了。”
此言一出，李裕惊非小可，猛坐直起来。大司徒宋乔的次子，左武卫军大将军宋启玉，太子妃宋氏的二哥。“他来做什么？”李裕不禁奇道。这许多年来，宋乔与大司马白尚明争暗斗简直势同水火，这宋二莫非特来看笑话不成？
胡海澜道：“他特意来说情的。所以才奇呢，不过数日，咱们这十二妹夫的人缘竟已好成这个样子。吏部府内责人，谁传出去的就不提了，连对头都竟要来给他说情，却不知是怎搭上的。宋国老与我阿爷素有旧谊，他的二公子来了，我阿爷还怎能不给面子。”
李裕闻言不语，心中暗叹。海澜到底是妇人心，官场上的人情冷暖，哪有旧谊可言，昔日宋乔不过是借胡公扳倒殷氏，好进而折了与殷氏交好的裴氏，利益互搏，算什么情谊，互相捏着把柄罢了。如今宋氏自是太子党，这宋启玉竟出面替白弈说话，足见皖州白氏果然已投靠了东宫。但这宋二郎可也真是个坏心的，既然是来说情，怎么算好打完了才来？明摆着又要表心迹又故意叫人挨杖子。可说到底，利字当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且不管宋白两家从前怎么斗，日后会如何，只管现今，若这两家同气连枝支持太子，那他就算是完了。他胸中郁闷，不禁发出一身冷汗来。
“四郎，你当真……我是说你那一双莺燕，当真没了？”
李裕正兀自思绪，忽然听海澜问起这个，由不得微微一怔。都说女子心性无常，才说着那头，忽然又跳来这头了。他拉过海澜抱了，哄道：“既已都撵出去了，还总想着做什么？非要我指天立誓，满心上都只你一个人，你才信我么。”
胡海澜轻叹，抚着他脸，问：“还疼么？”那日李裕忽然收了两个女人回来，她一时怒不可遏，狠狠抽了他两鞭子，在他面颊抽出道血印子来。事后她也后悔，脸上挂了道鞭印叫他怎么出去见人。但只一想到他竟引了两个女人回来，她又气得不想理他了。
“早好了。你当你的郎君也是个石头人儿，磕出个印儿就长不回来了？”李裕戏谑而笑，又将海澜扑在榻上开始折腾。
“你这贼人，就没个正经……”海澜一面笑，一面推他，努力正色道：“阿爷要我告诫你，那白氏子是个百忍成钢的主，连无故杖责都能一声不吭的咽下，你若再急功冒进浮躁不稳，他们迟早拆吃了你！”
“你平日不是不爱管这些事儿么，怎么今日说这么多？”李裕故意不搭她的话，如此反问。
“谁爱管你们这些乱八七糟的。”海澜白他一眼，嗔道，“可你能不管么？你若真舍得不管了，我何必多事累心。”
她可全是为了他的。
李裕闻之心头一热，将海澜抱了一气儿“好阿棠”、“好卿卿”地叫唤，粘在她身上又亲又咬。
“行了，罢住罢，先听我把话讲完……”他这一副猴急象叫胡海澜又好气又好笑，又要推开他。
但李裕将她双手都拿了，握在胸前不许她使力。“你还要说？才回来就尽说别人家的汉子来气我么？”他挑眉佯怒，吻住她，将舌探进去细细舔吮，不许她再多话。
海澜给他吻得晕软，不禁嘤嘤叹出声来，再不推拒，顺手放下了帷帐。别扭着好一阵子不见了，若说不思念，那是假话。
两人颈项缠绵，不一时已是衣衫半褪，李裕情动难耐，正急着扯那最后几缕碍事儿的衣物，忽然却听外头侍婢报导：“文渊阁任大学士来了，在尚礼堂侯着，请见大王呢。”
帷帐里李裕闻之不禁闷哼一声，好不郁闷。这任夫子不早不晚偏这时候来。他静了一刻，打发了侍婢，开始整理穿戴。
“四郎！”胡海澜一把拉住他道，“那任子安可是英王的老师，你当真信他么？”
李裕沉默一瞬，在海澜颊上亲吻一下，笑道：“乖，我去去就回。”言罢，他下榻穿了靴子，整好袍冠，大步出去了。
静谧。一切都是静谧，恍若空虚。
墨鸾猛睁开眼，望见一片陌生。
头痛得要炸裂开一般。她按着太阳穴，努力坐起身，茫然四下张望，竭力思索，终于断断续续忆起些事来。
近日来，吏部胡公杖责十二驸马的消息不径而走，惊得她寝食难安。她给闭在深宫里，只听见空穴来风却不知究竟，满心焦急又害怕。她肯请太后允她回大司马府探视，但无论如何哀求，太后只铁硬了心肠视若无睹。
她又不好去求蔺姜，万般无奈之下想起了艮戊。她想艮戊能带她偷潜出宫去。无论如何，她要去看白弈，她要见到他，亲眼见到他平安，才能放心。可她万没有想到，艮戊非但不答应带她出去，反而还将她看得死死的，半点开溜的余地也不留。那人简直像是生在风里的，竟能无处不在。
她急恼了，便趁庆慈殿司管内侍午寐，偷拿了出入宫门的令符，而后使着蛮性将艮戊支开去，打算独自出宫。但才在半路上便头晕胸闷起来，喘不上气，而后两眼泛黑，全无知觉。再醒来，便已是此时此地。
这样陌生的殿堂摆设，不是宫中，不是白府，那么，她这是身在何处？
她小心翼翼地观望：屋内陈设具是富贵器物，围榻的屏风上绣着精卫填海图，绣线是孔雀翎作的翠线，浪花儿尖上粼粼的光是拿金箔细细帖出来的，精致奢华至极。能置下这样的物什，想来此间主人不是凡俗角色。她由不得紧张起来。
正此时，珠帘幔帐轻动，眨眼转进两个灵秀小婢来，其中一人向墨鸾福身礼道：“贵主醒来了。大王已在沁园中摆下茶席，恭候贵主移步一叙。”
墨鸾心中一紧，不禁问道：“敢问这是……哪位殿下府邸……？”
那小婢恭敬应道：“此间乃是魏王殿下的别院。”
魏王李裕？墨鸾一怔。她怎会莫名其妙便到了魏王别院来？“我……我怎会在这里？”她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道。
那小婢应道：“大王凑巧撞见贵主偶有不适，便带贵主回来歇息。”
墨鸾便即道：“既是如此，烦劳大姊代为通秉，多谢大王礼遇，但我与大王身份有别，私谒不宜，恳请大王恩赐车，令我还家。”
两个小婢听她这样说，应声便出去了，不多时却又回来，拜道：“大王说了，务必请贵主相见一叙，若是贵主身上未好，不愿出苑中去，大王倒也不介意会佳人于帷帐贵榻之侧。”
话说到这样份上，墨鸾已是面色青白。这魏王殿下，人尚未谋面，轻薄话却已先传过来了。不得已，她只好下地整了衣装，跟那两名婢女去苑中。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就到了这里，但如今，若不见那魏王恐怕便走不了了。横竖都是要见，苑子里见，总好过榻边上见。
待入的苑中，一眼可见水榭花亭下那玉带金冠的男子，约摸二十余岁年纪，正懒懒散散斜靠坐榻之上，案几上燃着一只玉蟾蜍一般的青碧香炉，很是晶莹剔透。
墨鸾上前侧着脸福身施了礼，立刻听见李裕笑道：“原来贵主更喜欢在苑中啊。”
墨鸾脸色又是一白，不搭他话茬，垂目道：“请大王赐还。”
李裕一笑，反问：“贵主既有心肺症，做什么还急慌慌的一个人乱跑？若非偏巧遇上小王，贵主要有个万一，可怎么是好？”
“那还真是……多谢大王了。”墨鸾一口郁积之气哽在胸口，又闷又痛。李裕那幅似笑非笑的模样着实令她难堪。这人若真是好意相救，送她回庆慈殿便是了。何况那旧症她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的，几时又出过疾走两步也要晕倒的事？偏巧在此时，偏巧遇上他，果真好偏巧。
她话语里已凉意毕现，李裕却不以为意，兀自斟一盏茶递与她，道：“贵主何不坐下用盏闲茶？”
墨鸾只静立着不理他。
李裕见状笑道：“贵主不必把小王当贼一般防范罢。”说着，他便将那盏茶取来饮了，就着这杯子又斟一盏递在墨鸾面前。
他竟要她同杯而饮。
墨鸾已僵得面色青铁，手不禁也抖了。她死死咬唇，竭力克制着，才没将那杯热茶泼在这登徒子脸上。
李裕却笑睨着她，问道：“贵主觉得这炉香如何？是否特别清甜润肺呢？”那好整以暇之态，犹如观赏玩物。
墨鸾忍无可忍，拧眉低声怒道：“大王找我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言。若无甚要紧事，恕我失礼了。”言罢，她起身便要走。
才起步，她却忽觉足下虚软，竟踉跄不稳，跌在眼前坐榻上。心底陡然慌乱，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觉浑身乏力，气息渐紊，面上却隐隐绯红燥热起来，那种感觉陌生而古怪，竟令她茫然不知所措。她羞愤怒视李裕，张口欲斥，却说不出话来。
“贵主自是小心谨慎，连小王这儿的一滴茶水也不愿碰。”李裕含笑摇头叹息，伸手逗弄那青烟缭绕的玉蟾蜍，“可惜，贵主怎不想想，有毒的未必有形罢。”他忽然站起身，逼上前来。
“你……你什么意思……？”墨鸾下意识向后瑟缩，却撞上了亭栏。
“我的意思。”瞬间，李裕眼中耀起一丝潮冷阴寒之光，“听闻令尊辞了我三哥的婚事，所以小王特来问问，贵氏相中的，究竟是东边儿呢，还是小王？”他忽然压上前来，将墨鸾抵在那一排围栏上。他捏上墨鸾柔滑下颌，唇角扬起戏谑笑容，轻笑道：“多凑巧贵主自己便跑了出来，想来合该你我有缘，才得如此良辰美景，试问，小王又怎好怠慢了佳人？”言语间，他那只手竟沿着墨鸾雪白的颈项游移而下，探进她领口去。
墨鸾惊呼，害怕得立时便淌下泪来。她奋力挣起身子，却终是无力地被李裕一掀，倒在亭栏上，半个身子也探出亭外去，衣衫扯拽时，大半个玉润香肩赤裸裸坦露，肩胛上隐隐一道青红胎记，竟似飞鸾浴火。
李裕见了这鸾纹，发出一声惊奇赞叹。“真美。莫非你爷娘兄长便是为这个才将你藏了十五年？”他笑着低语，伸手抚摸那一抹绮丽。
陌生男子的手触及那从未予人的稚嫩肌肤，墨鸾不能自抑地浑身颤抖。她觉得疼。那人的手便像是刀子，只行最恶毒的杀戮，割伤了她，血流如注。她不顾一切地激烈反抗，慌乱中拔下髻上玉簪向那食人的狼子刺去。
但她终不及男子有力。李裕一把扼住她皓腕，大手铁钳一般几乎要将她的骨头也捏碎了。她凄厉哀鸣一声，那玉簪便坠在地上，应声碎作两段。
“你乖一些会比较受用。”李裕轻笑飞扬，灼烈吐息却在咫尺，“正是怕贵主受苦，小王才特意备下这青藿香，兴许，贵主一会儿便喜欢了呢。”他挑起墨鸾下巴，竟戏弄地沿着她颈项舔吮下去，在咽喉处轻轻一咬。
墨鸾只觉胸腔里一阵痉挛灼痛。这男人是恶鬼，他是要咬碎她的喉管喝她的血么。可她怎能允许？她绝不。她泪光里泛起惨烈来，闭紧了眼就要咬舌自尽。
但她却被李裕狠狠掐住颌面，激烈咳嗽时听见他阴冷的嘲讽。他嗤道：“你以为你死得了么。”他冷笑着，另一只手却已向墨鸾裙低撩去。
泪水横流了满面，淌进唇齿，苦涩，绝望已极，墨鸾气力殆尽，眸子里的光也渐渐湮灭涣散，只余一缕魂魄兀自挣扎哭喊：哥哥！救我……！
李裕手已从裙下贴上墨鸾腰间。柔软不堪盈握。他好看的薄唇扬起意兴盎然的弧度，眸色却愈发冰冷决绝，又将手贴着少女修长玉腿摩挲而下，掀起裙摆，颇玩味地赏看她织绣雅致的锦袴。
并非是我想要欺负你，但我也实在不能让你跟了东边儿去。
他兀自心思，便要动作，忽然，面颊一麻，耳畔一声清响，嗡鸣顿起，猛震得他住了手，一片茫然。
他呆了好一会儿，脸上肿烫起来，火烧火燎的痛，这才悟到自己是足足吃了一耳光。他是皇子，自幼尊贵，一路封王，活了二十余载头一回给人生生赏了一耳光，大为震惊之下竟迟迟作不得反应，待醒过神来，却见那白衣玉冠的男人已将饱受惊吓摧残的可怜少女抱了，立在亭外盯着他。
白弈？他怎能忽然来此？这别院门前的护卫都死了么？
李裕又是一惊。
此刻的白弈竟连半分表情也没有，只是静盯着他，却分明是面无表情的萧瑟杀气。
李裕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面上涨痛，忽然又怒火中烧起来。
这姓白的以为自己是谁？竟敢打他耳光？！
局势瞬间诡秘，两个男人都不说话，亦不作为，只是僵持。
片刻，李裕忽而冷哼：“十二妹丈果然名不虚传，隔空打物这样的好手段，小王今日算是开眼了。”
白弈却仿佛根本未听见李裕说话一般，又沉寂许久，才缓缓开口道：“陛下有意再择贤治蝗赈灾，如若事成，必得至尊器重。这样的好机会，不知大王可有兴趣？”他忽然将话题岔开去，宛若什么也不曾发生。
李裕心中微动，不禁仔细打量白弈。
荆襄川蜀自起蝗患已是连年灾荒，民不聊生几欲生变，虽然父皇不说，但他自然晓得，眼下父皇着急上火的两件事，一是蝗患，一是饥荒，这是父皇的一块心头病。若能将这二件事办好了，且莫要说与于父皇心中的分量会大大不同，于天下势，更当民心所向。
但此二件事，却都是棘手的苦差事。
暂不论蝗患天灾久治无效，单说这饥荒一项，连年放粮却收不上粮，可调拨的存粮去年便不够用了，只能从皇亲贵戚们的私仓里借，但前一笔欠帐尚未还清，今年再借，又还能借出多少来？
李裕略眯起眼来瞧白弈，冷嘲轻笑：“妹丈不是故意来推小王入火坑的么。谁都知道，接了这冬粮差使便要于诸王公们翻尽了脸了。”
“但只要能根治蝗灾发展农耕，明年收得上粮来，还了欠帐，诸王公们非但不会与大王翻脸，反而还要酬谢大王。”白弈声色不动，平稳道，“治蝗的贤士臣已找来了，大王只说揽不揽这个差使便是。”
“哦？”李裕愈发兴浓，笑问：“根治蝗灾，发展农耕，说的好轻巧。不知是何方贤士这样了得，连妹丈一向谨慎，也对之深信无疑？”
闻此一问，白弈眼中这才闪过一丝精光，他淡淡一笑，吐出三个字来：“裴子恒。”
“裴子恒？”李裕陡然大惊，立时便叫出声来：“他还活着？”他忽然变了脸色，冷道：“白侍郎莫不是拿小王寻开心么。关于母妃和那裴氏，你该知道朝野上下都是什么说法。”
“正因为流言所指，言废淑妃为贵妃主所害，大王才更应该保举裴子恒，好让天下人都瞧一瞧殿下的胸怀与气度。”白弈道：“这一件事，于殿下有利无害，以殿下的手段和胆魄，又何必踟蹰。”
李裕静默半晌，眸光明灭涌动，似在深思，末了，他忽又笑问：“你为什么会给我好处？”
白弈看一眼李裕，叹道：“臣只想请大王记得一件事，舍妹与大王素不相识，从未到过大王府邸。如此而已。”
李裕闻言竟大笑出声来。“白善博，你和传闻中不一样。否则这等好事，你会留着向东边儿示忠罢？”他俯身熄灭了那炉中香，慢悠悠地道，“只是，国老当真要将贵主嫁了东边儿做小么？”
此一问，何其直白粗暴。
刹那，白弈眼中竟腾起冰寒之色：“大王莫不是忘了，王妃回府也才没几日罢。”
他提及胡海澜。李裕闻之，眉梢一跳，却见白弈已转身抱着墨鸾走了，依稀似听见白弈冷笑：“我家阿鸾不嫁你们姓李的！”李裕心头大震，盯着白弈远去背影，眸中风云急变，愈发复杂。
白弈抱着墨鸾，径出院去，上了自家车障，才坐定，但见一道黑影闪上面前拜倒。是艮戊。
白弈满面怒色已是再也掩不住了，劈头斥道：“方才你哪只手打的魏王，自己卸下来就罢了！他李裕是什么人？他敢做这种事，别院中必有部署，你就敢这样去触他的逆鳞！若非他生性多疑又还有所忌惮，你我连着阿鸾一起都休想活着出来！” 他气得别过脸去，再不愿多看艮戊一眼。
艮戊僵在当场，沉默许久，忽然从腰间抽出柄短刀，寒光动，已狠狠向自己右臂砍下。
“朝云！”白弈眸光一冽，当即竟赤手去拦。
起止不过一瞬，艮戊大惊失色，急忙收手，却已不及，那短刀生生砍在白弈臂上，嵌进肉里足有半寸深，连骨头也可见了！顿时血涌。
白弈闷哼一声，皱起眉来，显是极痛，却闭着眼没说话。
“阿赫！”艮戊从震惊中猛醒过来，急怒呼道：“你故意让我砍你？！”他又惊又气，忙拽过白弈手臂替他止血。
白弈却止住艮戊。他微微睁开眼，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汗珠，但他却忽然笑起来。他反而握住艮戊的手，轻声道：“多谢你，朝云哥。你就该将那找死的混蛋直接摁地上，一刀阉了！”
他竟连粗话也说出口来。
艮戊呆看着他怔了好半晌，由不得苦笑。
车内一时沉默凝重，血液腥甜中散着点点草药香，竟是难以言喻的哀伤气息。
忽然，那已陷入昏迷的少女微吟一声。
白弈身上一僵，神色顿时复杂。
艮戊眼中也是微微一颤，显出些不知所措的尴尬颜色来，忽然转身要走。
“朝云！”白弈低呼唤住艮戊，“把刀留给我，你去前面驾车，到城外去，马催快些，不要停。”
艮戊眸光又是一颤，却还犹豫不决。
“把刀给我！”白弈又催一声，丝毫不容置疑。
艮戊默然一瞬，将那短刀扔下，闪身已跃出车外。



章二六 迷毒香



柔软衣衫已被涔涔香汗浸得濡湿，倒在怀中的少女绯面含春，樱唇半启云鬓乱，柔若无骨。
白弈掩紧车障，不禁热汗流淌，一时竟分不清，燥热如火的，究竟是阿鸾，还是他自己。
他察觉自己情动，血液的沸腾寸寸蔓延，好似骨髓深处渴求已久的灼烧，但心却是碎裂两端，一半炽烈，一半僵冷。
要了她么，然后将她藏起来，留在身边，再不予任何人瞧了去。多好，从此两人都不用再痛苦。
这诱惑何其美妙。
情难自禁，他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下去。
她的唇是甜的，柔软小舌犹胜蜜果，他贪恋的舍不得放开，将她搂抱愈紧，翻身压倒，车马颠簸也成了厮磨，春色撩人。
那少女浑身滚烫，在朦胧中嘤咛呻吟出声来，像是体味出熟悉气息，喃喃地唤他：“哥哥。哥哥。”
她唤他，哥哥。
白弈浑身一震，愕然惊梦般抬起身子，呆怔，好似一匹在滚滚洪流间孤立的狼。
不能。
不能。
他不能趁人之危的占有她。他要这个女子，不止要她的身，他要她的神与魂。终有一日，他要她名正言顺地与己并肩而立，在山河之巅俯瞰苍生浮云。
他忽然抓过那短刀，狠狠握在刀刃上。十指连心，浓烈鲜红顺落，赤血白刃和着香艳旖旎，妖冶难以名状。他略微后退，靠在车架上，喉结上下滚动，不住地喘息。
早已迷惘深陷的少女顿觉空虚，只寻着本能要靠他近些，再近些。她的青丝散乱下来，如墨绸垂顺，微凉，摩挲时酥麻得令人战栗。
白弈只觉得自己已作困兽，退无可退，进则毁灭。墨鸾几乎是趴坐在他身上，好看的眸子全无焦点，她茫然地倚着他，抱着他，无助地厮磨，红唇娇艳，犹似透亮柔嫩的花瓣，甜香吐息宛若兰麝芬芳。“哥哥……”她犹自低吟，竟似哀求。
瞬间，白弈心中颤动，几欲溃守，他眼中忽然显出潮冷阴狠，左手猛抽起那短刀，狠刺下去。
于此同时，他咬紧牙关，却还是从喉咙里发出压抑地痛呼。
尖利的短刀刺穿了他的掌心，将他的右手牢牢钉在车架上，再休想挪动分毫！
鲜血流淌，蜿蜒成殇。
“阿鸾。”他以仅余左手擒住她双手，将她梏于臂弯，低声唤她：“阿鸾不怕，没事的，很快就没事了。”他嗓音嘶哑，不知究竟是因着情欲流转，还是疼痛难耐，但坚定，不容置疑。
竟仿佛心灵相通，分明已毫无意识的少女，埋首在他怀中，紧咬着他衣衫，拼命遏止那些从血液里绽出来的呻吟战栗，却有泪水从涣散眼眸潸然滑落。
待到听见白弈唤他，艮戊几乎是立刻强行勒止纵缰之马。
此时，他们已处身都城远郊，眼看就要入得碧山去，静无人烟。
他自然知晓白弈的意图。这一件事，白弈不愿让旁人窥去，绝不留任何走露风声的余地。他也听见白弈呼声，那显然并不是什么欢愉的声音。“公子。”他在车外喊了一声，有些犹豫。待命之时，他依旧习惯称白弈为公子。
“朝云，劳你将车障收起来。”车内白弈的声音听来似乎疲惫已极，便像是刚从战场上血杀而归。
那声音令艮戊没来由哆嗦了一下，忙将翠屏车障收起，却由不得倒抽一口凉气。
白弈一手给钉在车架上，浓稠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滚落，触目惊心。
“你搞得什么！”艮戊气得暴跳，恨不能立时踹他两脚。他真后悔一时犹豫把刀留下。
白弈笑得有些虚弱：“帮我把刀拔了，我没什么气力了。”
艮戊盯着那染血锋利，半晌默然不动。
“朝云？”白弈抬头看他。
他眉心微跳，忽然摁住白弈手腕，猛将那短刀拔出。立刻，血又汩汩涌落。他飞快的将那伤处用棉纱缠起，竟觉得自己掌心也感同身受一般灼痛起来。他捏着白弈手腕号他脉象，一面回眼看去。
白弈阖目蹙眉，显是极力隐忍着痛苦，但却没有松手。他依旧抱着怀中的少女，她已睡得安稳，气息匀和。
“阿赫。”艮戊忍不住长叹，眸中分明显出心疼又无奈的颜色来，“你何苦。她并不是——”
话未完，白弈已将之打断。“我知道。”他睁开眼，深深看着墨鸾沉睡时静好容颜，淡然一笑，眉宇间却是坚毅，“她是阿鸾。我的阿鸾。”
艮戊话到嘴边又被堵了回去，静了半晌，惟有叹息。
“你带她回府，直接去找母亲，就说是我把她找出来的，请母亲送她回去。别让公主知道。”白弈吃力抬手，轻拭一回额前汗水，如是说。
“你呢？”艮戊问。
“我还要去见子恒。”白弈将墨鸾安置好，起身跳下车，在艮戊面前静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就拜托你了。”
他说的何其恳切，纵然艮戊想要阻拦，也再说不出口。正要走时，白弈似忽然想起什么，拦住艮戊。他起了车障，又盯着墨鸾静看许久，道：“算了。我带上她。你去将阿显领过来。”
“现在？”艮戊眸色一闪，惊道。
白弈默然，没有应声。
艮戊自察失言，不再多说什么，飞身走了。
四下僻静，山前凉风扶摇，只余白弈，独自拖着伤，重将那睡着的少女搂入怀中，神色模糊。
忽而，策马清响。
朱雀大街外幽静坊间，不惹眼的小院堂中，裴远不住向外望去，面有焦色。一旁窗畔靠着个汉子，抱臂静立，怀中抱一柄九环大刀，竟是殷孝。
此刻殷孝亦剑眉深锁，眼中却又分明有嘲讽燃烧，他看着裴远在门前转来转去，忽而冷道：“你老转什么，又不是山里头的熊。凭他白小侯的手段，你还怕他死了？”
裴远一怔，由不得立步，却是苦笑：“忠行兄，再怎么说善博总是我发小。即便不论他罢，白家姑娘的安危呢。”
殷孝闻之哼一声，再不言语。
自凤阳一别，尔后，裴远找到了他，这近二载，他跟着裴远一直在川蜀走动，为的自然是考察灾情。
裴远立誓要治蝗灾。
原本的打算，只是在民间做事，但逐渐二人便发现，灾民们早已成散沙，食不果腹背井离乡，想要众志成城齐心治蝗，真是难于登天。朝廷年年赈灾，但层层克扣下，真正送到灾民手中的钱粮所余无几。
万般无奈，裴远便想到了来寻白弈，治蝗患，救黎民，非借官力不可为。
白弈早有心于此，又想藉此时机将裴远拉回朝堂为臂膀，自然一拍即合。
征粮，治蝗，此二件事要寻牵头，只能从皇帝的三个儿子里面挑。也只有皇子才能从那些皇亲贵胄们嘴里撬出米来，但东宫生性仁弱，吴王闭门修道，唯有那性烈如火鬼神不怕的魏王李裕可算上选。
于是白弈便去寻了那文渊阁大学士任修任子安。
任修本领汉王少师，自李乾薨没，逐渐与李裕走得近起来。任修的才望于朝于野都非同小可，李裕想扳倒东宫，正恨那群古板守旧的清流人士，任修的投靠无疑让他喜出望外。
白弈去寻任修，一则看上李裕近来对任修多有器重，二则是想探一探任修底细，试看有无可能将之收归己用。这任子安，便是叶一舟叶先生的同门师弟，算起来，白弈还需尊他一声师叔。
今日原本是白弈来找裴远，谋议事计，忽然却出了变故，先是白弈近身的家将找来，紧接着来的便是任修，简单两三句话，白弈立时神色惊变，急急而去，只说是妹妹出了事。
这一去便是许久了。裴远秉性温和善良，自然免不了焦急担忧。殷孝虽说颇不屑白弈，但听裴远提起墨鸾，也由不得心中一顿。
那小姑娘又遭了什么冤枉罪。傻的可怜又可叹。
殷孝不禁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昔年旧伤早已痊愈，只余浅浅疤痕。那样一个小姑娘，到底是狠不下心来杀人的。可他刺在她身上的那一刀呢？他皱起眉来，气压骤沉。
二人正沉默，猛听见院外车马声响。
裴远眸色一亮，就要迎出去，殷孝警醒，一把将他拦住。此时的神都，他二人是暂不好露脸的。白弈其人又有几分可信?
至见白弈下车拴马，二人才缓下心来，但旋即又是大惊。
白弈竟从车内抱下个小姑娘来！
“善博，出什么事了？”裴远再不顾阻拦，迎出堂外去。
白弈看他一眼，顾不上多说，抱起墨鸾便大步往内堂疾走。
裴远细看他，一眼却瞧见他手臂手掌两处重伤，衣衫染血。他手已伤成了这样，还怎么能抱起个人来？！裴远吓了一跳，便要帮手。
“没事。”白弈轻一侧身便避开去，竟不让裴远碰触半下。
裴远微一怔，继而自觉关心则乱，很是失礼，便不再坚持，兀自先行去备下了干净软榻，却是感慨。
白弈安置好墨鸾出来，裴远取出些救伤良药，白弈便默默理创，皱着眉，殷孝远远看着，一时三人沉默一处。裴远虽然想问，但心知白弈必是不想说的，便只好作罢。
许久，白弈打破僵局：“我找了魏王来担纲，子恒你真的……没问题么？”
裴远略静一瞬，微笑：“只要利国利民，我有什么心不甘情不愿的？”
白弈点头，又去看殷孝，道：“殷兄——”
不待他说完，殷孝已冷哼一声，打断他：“你不必操这心，既是为民，我二人办不成事，提头回来。”
白弈眸色微闪，末了却作浅笑。“如此，白弈先多谢二位兄长了。”他又看向裴远，道，“此行入川多有艰难，我有意找个贴心人随你一路，也好伺候，还请子恒你不要见外。”
他此言甫一出，殷孝已大笑起来：“白弈，枉你独领一方多年，莫非入京些许日子就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也忘了？你若是要寻个心腹就近监视我们，大可不必。”
殷孝口快直言，裴远一时面色发僵，但也无法。白弈却只是淡然微笑，似全不搁在心上。
堂中骤然沉寂。
正此时，却听堂外有人声道：“公子，婢子已将小郎带来了。”说话的竟是个女子。
殷孝闻之神色一变，裴远则是眸色微异，望向白弈，欲言又止。
白弈依旧微笑，道：“静姝你带着阿显进来。”
话音方落，裴远眸光又是轻震。
门帘轻卷，那女子已领着个九、十岁的孩子转进堂上来，正是静姝。
那孩子见了生人也不胆怯，迎着白弈施礼唤了声：“大哥安泰。”
白弈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笑道：“你阿姊正在里阁歇息，你过去时轻着些。”
那孩子双眼登时一亮，回头又唤静姝同去。
静姝看了看白弈，眸光流转时一瞥却是裴远。“小郎自去罢。”她向那孩子颔首微笑道，“大姊姊这会儿还有些事呢。”
那孩子看看堂内四个大人，点点头，乖巧跑入里阁去。
待孩子走了，白弈才道：“子恒，我知你是至诚君子，但此去操劳总该有个照料，这是你府上的旧人，你总不该推拒罢。”
裴远脸上已是又红又白，尴尬不已，忙将白弈拉到一旁，低声道：“你这是干什么？我此行是去公干，巴蜀之地又多有蛮荒，她……她一个柔弱女子，你叫她跟着我作甚？”
不待白弈应声，静姝已自道：“公子，是静姝自己愿跟去的。”这一声公子，唤得却是裴远。
“你听到了，她惦念旧主，我怎好强留着她。”白弈一笑，又对静姝道：“静姝，从今日起，你就跟回你的旧主家去罢，白氏府上再不劳动大姊了。”
静姝当即跪下身去，俯首行了大礼：“多谢白侍郎成全。”一声“白侍郎”，已将主仆身份彻底两讫。
此情此势，根本不由人分说，裴远在一旁看着，终只落得叹息。
墨鸾晕沉沉醒来，只觉浑身酥软无力，茫然睁眼，又见陌生景物，惊得她陡然坐起身来，胸口又是闷痛。
“阿姊！”
忽然，一双小手抓住她臂膀。
墨鸾又一惊，扭头却看见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阿显？”她失声唤道，却又忙掩了口。“我莫不是还在做梦么。”她喃喃自语，下意识伸手去摸那孩子的脸。触感温热柔软。胸中积郁数载的阴霾在瞬间松动，她落下泪来。
“阿姊，不是梦，阿显来看你了。”姬显小脑袋轻轻在墨鸾怀里磨蹭。
“阿显，这……这是哪里？你怎么在这儿的？哥哥呢？阿爷呢？那……那……”那魏王呢……？这一句，她却没有问出口。依稀忆起些前事，朦胧模糊中似是白弈救了她，可谁又能证实那不是个绝望又可笑的好梦？他分明不在……她不禁咬唇捏紧了衣袖。
姬显望着墨鸾，忽然咧嘴一笑。“阿姊，你不要急。”他脱了鞋履爬上榻去，努力伸长胳臂，将墨鸾大半个身子抱住，分外小大人的哄道，“等我慢慢说你听呀。是静姝大姊姊带我来的，白大哥他们这会儿在外头呢。”
但听得白弈就在外面，墨鸾 “啊”得微吟一声，心才放下又窘得揪起来。当真是他救了她。可……可如此一来，那些不堪岂非全让他瞧了去……她不禁面色愈加惨白。
“阿姊你病了么？”姬显小心翼翼地瞅着墨鸾，大眼睛里全是担忧。
墨鸾强敛回心神，问道：“阿爷呢？阿爷同你白大哥在一起么？”
提及父亲，姬显眼神黯淡下来。“我不知道阿爷在哪里。”他微微拧起眉来，眸色沉沉的，似忆起了什么恐怖之事，“那天家里来了一伙不知道什么人，将阿爷带走了，白大哥救了我。”
他说道此处，忽然沉默下来。墨鸾胸口闷痛难当，由不得以手按了，倚在榻上，脑海里飞转。谁带走了阿爷？莫非是太后的人？她忽然怕得手脚冰凉。“你们怎么又回了家？”她问。
姬显撇撇嘴：“阿姊你丢了，阿爷急得没法，又找你不到，就带我回了家，想着兴许你还能找回去。”
墨鸾闻之恍惚沉默。
姬显却兀自从怀里摸出个小锦匣来，递给墨鸾道：“阿爷让我有机会交给阿姊，说是阿娘留下的。”
墨鸾应声望去，瞬间，却僵在当场，竟不能伸手去接。
那锦绣精巧的匣子，她见过的。
姬显不明就里，将那匣子塞进她手里。
她觉得自己手抖了，颤着打开。
匣子里，是一支簪，一支青翠欲滴的碧玉簪，与蔺姜送她那支，一模一样。
可这簪子难道不是已碎在魏王别院的花亭中了？
她像被灼伤了一般，想将那簪扔掉，却偏偏不能松手。心底，大片黑色漩涡潮涌，一如大朵大朵盛绽的墨华，浸着寒意。
为什么，阿娘留下的玉簪与蔺姜那只成双似对？
为什么，蔺姜自幼唤太后阿婆，他们……他们便像祖孙俩……
心中陡然电掣，她捏着那玉簪，禁不住浑身颤抖。
或许只是巧合。或许，这簪子是太后分别赐下一双也未可知。她如是对自己说，眼神却已泄露慌乱。
忽然，阁门轻开，白弈走进里阁来。
墨鸾近乎求援地望着他，眼中尽是哀色，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弈将姬显从榻上抱下来，和蔼问道：“和阿姊说完话了么？”
姬显点点头。他看看面无人色的墨鸾，小心翼翼拉了拉白弈衣袖：“大哥，我阿姊她……”
白弈止住他道：“你先去吧，大哥有事儿同你阿姊说。”
姬显望瞭望墨鸾，听话便要出去。
“阿显！”他才要走，墨鸾忽然惊起来，伸手想拉住弟弟，却险些从榻上滚下来。
白弈忙将她抱住。
姬显吓了一跳，茫然站在门边，有些不知所措，待白弈又哄着他出去，才蹑手蹑脚掩门走了。
墨鸾几乎瘫在白弈怀里，眸色杂乱。
“好了，没事儿了。”白弈抱紧她，抚着她长发，轻声哄慰，“我已让艮乙他们加紧去寻了，很快便有伯父的下落，你别太担心。”他握住墨鸾的手，试图将那簪子抽出，无奈她攥得太紧，他又怕伤了她手，只得作罢叹息。“那些事情……”他静了片刻，缓缓接道，“我是说你的身世，刚知道时我也着实震惊，但我总想，这些也该由你父母亲口告诉你才是，所以，我本想等寻着伯父之后再……没想到……”他顿下来，悄然去看墨鸾神色。不免自嘲。多么愚蠢的谎言。他甚至不敢相信，如此破绽百出的话竟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哪里还有往昔的能言善辩应对自如。
但他却见她又流下泪来。她回抱住他，潸然许久，低低的问：“为什么……这支簪……”
她信了。
悬着一颗心终于落定，白弈由不得长出一口气，旋即却又愈发心闷起来。她竟真的信了。他轻拭她面颊泪水，道：“我也是听我阿娘说的。你母亲跟你父亲离开神都时，慕卿才刚出生不久，太后便收了裴氏娘子为义女，嫁与蔺公，照顾他们父子。慕卿那时候那么小，自然不记得事儿。”
墨鸾将脸埋进他胸口去，轻泣：“我怎么办？我怎么跟他说……他……他……”
“阿鸾，”白弈托起她脸，看进她眼底去，“他可是你心上的檀郎？”
墨鸾浑身一震，眸子里显出异色来。“你……你分明知道我心里……我心里只有——”她脸又白了。
“好了。”白弈打断她，不允她再说。“那就交给我。你什么也不用对他说。”他重将她搂进怀里。她确实无需对蔺姜多言，即便是他也不必，他只需确定她已什么都明白、她还是他的，便足够，至于其它，自有人会出手。“阿鸾，”他用那刚缠上棉纱敷了药的手轻抚她面颊，沉叹，“你若是怪我将这么些事儿瞒着你了，你就说出来。”
墨鸾久久望着他，只将他伤手捧了，泪珠子颗颗的洒。
墨鸾没留下母亲那另一支簪，她将之给了姬显。她对姬显说：“好阿弟，阿姊已有一支了，这支是阿娘留给你的，你要好好的收着。阿娘的在天之灵正护着你呢。等将来，若有个姑娘让你想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爱她，敬她，保护她，你就将这簪子送给她，求她嫁给你。”
姬显攥着那锦盒，天真地仰面：“我要保护阿姊，再也不让坏人欺负阿姊了！”
墨鸾闻之，笑得涌出泪来。白弈已与她说了，劫走了父亲又还在追查阿显下落的人，多半是太后派出，阿显不宜在神都久留，应该尽早送去皖州藏在皖州军中为上。墨鸾虽舍不得才重逢的弟弟，却也无可奈何。这一别，却又不知几时能再得见。
谢夫人送得墨鸾回庆慈殿去，自称连日病重，墨鸾擅出宫禁只为回家探视。太后意外的平静，竟连斥责也一句未加，甚至，连墨鸾那碧玉簪不翼而飞也未加追问。然而，待墨鸾送别谢夫人回到麟文阁，却见那司管令符的常侍孤零零挂在屋梁上摇晃，尸身早已僵冷。
一场任性妄为，一条无辜性命。
墨鸾惊呆在当场，想起父亲生死或还捏在太后手中，而那夺人性命如杀蝼蚁的女人又还是她的阿婆，一时血脉俱冷，欲泣还哂。



章二七 郎如玉



赤红马儿飞驰，惊得街坊上行人商贩无不色变。
马背上的俊逸少年一脸怒容，手持银枪，竟像个将赴沙场的玉面修罗。谁敢拦道？怕是碰着即死挨着即伤。
这杀气大盛的英姿小将却不是别人，正是蔺姜。
上午时，白弈特意着人将他寻了出来，给了他一支碧玉簪。一支碎作两截的碧玉簪。他起先愣住了，听得白弈说了几句，旋即大怒而起。
那魏王李裕于殿前保举裴远为工部侍郎领两道巡察御史，督办荆襄川蜀治蝗赈灾事宜。李裕亲自担承征调赈粮，又先从魏王府中捐出五千石粮来，其征粮治蝗之坚决，令诸王公纷纷闭门乍舌。
贵胄们自是拒不出粮，以皇帝之叔父齐王李元愔倚老卖老最为嚣狂，竟放言其私仓中已连一粒存粮也无，若李裕有胆子去搜，搜出来多少就给多少。皇帝的皇叔犹自如此，其余人等自然望风跟随。一连数日已过，李裕总共也就收罗了万石不足米粮。
无奈之下，李裕便着人给白弈送去一样东西，正是当日别院中墨鸾遗落的那碧玉簪。李裕让大司马府出面请旨调遣兵马协助征粮。
这本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解了征粮之急，又将白氏拖下水来与他李裕拴成一股绳。
但不想大司马府却将此事推于了任兵部尚书的蔺谦，由蔺谦出面保举了右武卫军大将军窦宽率兵协助魏王。蔺谦有姜宓公主的一层关系作保，又有蔺姜这好儿郎承欢太后膝下，自然不怕牵连。而那右武卫军大将军窦宽，却是故吴王妃窦氏之兄长，与吴王李宏有连襟之谊。于是，这忽而成了魏吴两家一场角逐，局势顿时诡秘。李裕着实不曾想到白氏竟待到他上船之后这么敲他一闷棍，纵然心有不忿，却也只能先按捺忍下，以大局为重。
但白弈心中需待宣泄的暗潮远不止如此。明面落子布局毕了，他转身将那断了的碧玉簪给了蔺姜。依着蔺姜的个性，决计不会将不利阿鸾的事儿透露出去半个字，但定会去寻李裕的麻烦，若正闹场时，再请上个贵人来瞧上一瞧，想必魏王殿下就此是要受用不尽。即便蔺姜真将李裕打了个半死，拎到皇帝与太后面前，皇帝又能听谁的，太后又会保谁呢？ 
此时白弈眼底泛起的笑意已是掩不住的阴寒。
总而言之，只等看好戏一场。
蔺姜暴怒之下，提枪策马直奔神都那最为奢华的胡姬酒肆笑春风——魏王李裕此时正于此设宴齐王，商谈征粮事宜。
待到那笑春风门口，两个胡奴笑迎上来牵马，蔺姜手推一个，枪打一个，两步入的堂上，一把揪了堂中主人厉声问道：“李裕那浑蛋在什么地方？”
他竟直呼魏王名讳更叱之为浑蛋。那酒肆主人一时唬得傻了，做不出半点反应。
蔺姜见这人迟迟说不出话来，恼得将之扔在一旁就往里闯。
他径直寻了后堂雅苑去，果然见李裕与齐王李元愔坐于暖阁，一旁右武卫军大将军窦宽也在，苑子里碧眼白肤的胡姬歌舞正欢。
那升平靡靡之气激得蔺姜愈发怒火中烧，扬手便将掌中银枪投了过去。但见银光电掣，正正刺在那一方案几中央，直插没入木搭地台里去。
李裕与齐王正杯盏委蛇，忽然一杆枪当空飞过来，两人俱是大惊，抬头时，那银甲红巾的小将已到面前。
“蔺卿这是——”李裕大感意外，话还未完，人却已被蔺姜抓了衣襟撂倒在案上，侧脸，冷森森是那枪杆子。
“信不信我把你扒光阉了挂玄武门上示众去？”蔺姜俊朗面容已因愤怒而凝上了邪气冷笑，说话时，他已唰得从腰间抽出柄寒气逼人的剔骨尖刀来，手起刀落，李裕腰间金线玉绣的腰带已落在地上，再一拽，但听得衣帛裂响，外袍也垮了大半。
可怜李裕震惊太过，一时竟愣在案上了。
杯盘酒水狼藉一地，苑中美姬们早作惊鸟散，那齐王拖着白胡子吓得发抖，不知究竟什么状况，但瞧见李裕被人压了衣衫扯去大半眼看就要上刀子，不禁愈发面无血色。毕竟同宗一脉，视之不理、见之不救，非道也。 
“小将军息怒，有话好说……好说……”齐王慌忙壮胆上前就要拦蔺姜。
“好说你爷的头！”蔺姜一手拎着李裕，竟飞起一脚将齐王踹到一旁去，“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多少灾民饿死路旁，找你借点儿米都舍不得拿出来，竟还在此好酒美食左揽右抱？不想一起挂外头就给小爷滚！”
齐王给他踢得惨呼，抱着护上来的奴子双股打颤，跌跌撞撞往窦宽身后躲。
李裕给蔺姜摁在案上，猛听蔺姜说到征粮，浑身一激灵醒过神来，瞅准蔺姜分神空档，反拧了蔺姜手，一个鱼打挺跳下地。“六叔公，蔺卿说的在理，您宅心仁厚必不能坐视黎民受苦，您只需拿出两万石粮来，待灾患过去收回来还您就是了！您不举旗，枉死多少条性命！”他一面钳住蔺姜，一面如是高声说道。
齐王年事已高，早被吓坏了，哪里还分得明白是李裕临阵假蔺姜的威风来诓他，缩在窦宽身后一气儿应声：“借了。借了。借就是了。”
蔺姜见此情势，不禁大笑。“好，李四郎，算你还有种！”他振臂脱开李裕钳制，手中尖刀却握得愈紧，便像只将击的豹子般猫腰碎步，紧紧逼着李裕。
看他架势，分明是要大干一场。
右武卫军大将军窦宽再耐不住静观，欲要上前阻拦偏又被齐王拽住后腿，无奈之下只得厉喝：“蔺卿！休要胡来！”
蔺姜闻声笑道：“窦大将军赶紧带那小老儿走避罢，我今日杀了这畜生也与他人无忧！”说话时，他已瞅准时机，一下扑上去，又与李裕扭打成一团。
窦宽干著急也无法，只得斥那几个还愣在一旁的仆子：“还傻愣着！快去请蔺公！他家这小儿郎是疯了！”
李裕震惊毕了，不免大怒，扳上蔺姜大臂，斥道：“蔺姜你好大的胆！有事且说便是了，没头没脑动的什么手？”
蔺姜只不理他，分毫不手软。
李裕虽说也习得武艺，但哪及蔺姜上过沙场带过兵将，加之养尊处优，很快便落了下风，被蔺姜擒肩一摔砸在屏风上。硕大屏风整个轰然倒下，雕木边角硌在身上，痛得他两眼犯花。他咬牙强透出一口气来，问道：“蔺卿这到底是所为何来？小王几时疏忽得罪卿了？”
蔺姜依旧冷笑不答，剥了李裕内衫反绑他双手，将之放倒地上就扒裤子。
窦宽见此惊得大喊：“蔺卿快住手！你当真是疯了么？！”
蔺姜依旧不应，压住李裕两条腿，刀尖儿寒光大盛。
正此关头，忽闻一个女声惊呼：“你们这……这是搞得什么？！”
有女子说话，蔺姜这才由不得顿下，抬头看去，见两名贵妇在一众仆婢簇拥下立在苑前，其中一名著一身锦蓝缎子滚银边儿的骑装，青春貌美，正是魏王妃胡海澜，另一名著长孺裙，披猩红流苏薄棉纶，戴着帷帽瞧不见长相。
胡海澜见自己的郎君被个少年小将摁在地上，几乎扒得精赤，一时目瞪口呆俏脸煞白。
李裕闻声也望去，瞧见胡海澜，登时脸也白了。
蔺姜眼在魏王妃与那贵妇身上转了一圈，仍不愿罢手，只按着李裕，一手握刀。李裕此时亦不敢奋起挣扎。窦宽又还被齐王死死拽着。胡海澜也不知所措。情势瞬间僵持。
忽然，却又听一声怒斥：“你这孽畜！还不快住手！”应声时兵部尚书蔺谦大步奔近前来，一身官袍玉带，显是直接从尚书省赶来的。
“阿爷……”一见父亲来，蔺姜才终于稍稍露出些怯色，松了手。
蔺谦上前一巴掌将儿子扇边儿去，忙将李裕扶起，连连谢罪。
蔺姜挨了父亲一巴掌，脸上火辣，瞧见父亲对李裕恭敬模样，心中却愈发愤恨，不禁嚷道：“阿爷——”
“你闭嘴！”蔺谦怒瞪儿子一眼，跟上去又是一脚，“你还胡作非为到魏王殿下头上了！”
“阿爷！分明是他先——”蔺姜暴跳起来，话才到嘴边却猛得刹住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阿鸾可怎么办……？他眼神一烁，哼了一声，负气道，“君子不夺人之美，那胡姬分明是我先好上的，魏王殿下既然迂尊降贵强要臣下的女人了，怎么就不允我找殿下一决胜负？”
他这一番说辞，气得蔺谦两眼发黑，指着他“你”了两三声，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胡海澜从旁闻之，眸色立时由惊转怒，紧紧盯着李裕：“李裕！我还道怎么忽然有人来说你与蔺公家的小郎打起来了呢，原来……原来你们就是为了抢一个胡姬？”她气得甩手便走。
“阿棠！”李裕又惊又急便想去追，跳起来才想起自己衣不蔽体，慌忙去掩，恨得他面上青一阵黑一阵，指着蔺姜怒道：“我什么时候跟你抢什么胡姬了？你——”
“行了，穿上衣裳再说罢，大王也不嫌光着丢人。”李裕正要发作，却被个凉凉的女声喝止。那戴帷帽的妇人这才缓步走上前来，拈起散落地面的残衣丢在李裕身上。
听得她说话，李裕由不得打了个哆嗦，立时偃旗息鼓下来，垂着头，喃喃地唤了声：“母……母妃……”
“你还晓得认娘啊，我还怕便是你父皇来了你也认不得了呢。竟然为了个胡姬搞得鸡飞猫叫的。”韦贵妃又斥他一句。
诸人顿时大惊，慌忙拜见。
李裕哑巴吃黄连，想分辩也说不出口，气得险些背过去。
韦贵妃先向齐王问了礼，又一一礼还了蔺谦与窦宽，对蔺谦道：“这小儿郎胡涂得很，公乃国之栋梁，是明事理的人，还望莫要与他一般见识。”言外之意，便是要蔺谦将事情压下，莫要声张。
蔺谦自然理会，忙与贵妃应承下来，又将儿子责骂一番，恳请贵妃与魏王既往不咎。
韦贵妃谢过蔺谦，瞥一眼李裕，示意他也该说些什么，偏李裕勉强穿上几件衣裳还黑着脸闷在一旁，气得韦妃一把揪住他耳朵，高声唤道：“还不准备车障将你们大王塞进去！凉着他在这儿作猴耍么？”
几个早呆傻了的王府仆子这才还神，忙忙备起车障，又抬来贵妃的小步障，娘儿俩一前一后打道魏王府。
待到闹场散去，蔺姜被父亲半拖半拎揪出酒肆，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蔺谦顺手抽了儿子马上挂鞭，当街便要抽人，被窦宽拦下。
蔺姜往那赤驹儿身旁一躲，委屈道：“阿爷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也没真把他怎么着啊。”
“你有胆子胡闹这会儿躲个什么？”蔺谦用马鞭比着儿子，又急恨又无奈，“我胳膊肘往外拐？好，我就现把你拎到刑部司衙去领它二百脊杖，你小兔崽子才知道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
听一向风度堂堂的父亲当着外人也骂上了，蔺姜心知父亲是动了真怒，若真拗起来赏他二百杖，怕是要给碾成张人皮。他这才真有些怕了，赖在马旁儿不出来，嘴上却还要逞强：“我是小兔崽子，阿爷便是兔儿爷了……”
“你——！”蔺谦气得手抖，又要抽人。
眼见爷儿俩是杠上了，窦宽赶紧又将蔺谦拦住，一面劝，一面拼命给蔺姜使眼色：“你还不快回去上职，回头太后寻你了！”
蔺姜伶俐，忙不迭顺台阶下来，牵马便溜。
蔺谦惟有大叹，只恨儿子不成器，大事不登堂，胡闹最在行。
窦宽又说些宽慰之话，将话题带开去，蔺谦才渐平了怒气。
临别时窦宽问：“蔺公荐我来担这征粮的差事，究竟是怎么个想法？”
蔺谦微微怔忡，思虑一瞬，应道：“凌广，国之大计自是以民生为要。”
窦宽微笑，心觉蔺谦此言太官腔。“民生之计末将自然理会得。但既是公举荐我，我也需要与公交个底才是。”他站下来，道，“这粮要征，但我可不替那魏王殿下征的。令郎究竟与他有什么过节我不知，但我妹丈与外甥现今正在武德殿罢。”
他这般爽快，蔺谦听闻兀自叹息，却不多言，与之辞别便登车而去。
香汤白雾缭绕，宛若蓬莱仙境。李裕洗过身，只围了条罗巾子浸在热汤里，两个跣足纱衣的婢女跪在身旁，替他推拿瘀伤。李裕将头枕在汤池的雕石壁上，晕懒着，不禁发出舒畅的低吟。
他才送走了母亲，难免又被母亲训诫一番。
母亲一直嫌他莽撞妄为，又拿李乾与陆氏女之事说他，要他多与他三哥学着些，还要罚他抄心经。
他一直心有不服。
那一件事，本就是皇祖母示下的，他不过是想借此良机敲东宫一笔。皇祖母既然要杀陆氏女，早该料得到九郎那痴儿熬不过此关口，白死也是死，如今全怨怪到他身上，还当真要兔死狗烹么。
婢女拿捏劲道不稳，他痛得皱了眉，心烦意乱将两个小婢轰走，翻身阖目趴在水里，忍不住暗骂。
那姓蔺的小子简直是个蛮疯子！真是莫名其妙！
他生生吃个哑巴亏，母妃也不听他解释。阿棠。阿棠就更别提了，多糗都给她瞧了去，这会儿只怕又气回娘家了。
想到胡海澜，李裕又窘又急又懊丧，不免闷闷叹出声来。
他八岁上识得阿棠，两人一处长大。他是真喜欢她。打从那丫头为了抢个蹴球与他滚打一架起，他就认定了她。旁人都道她是个又骄蛮又霸道的凶婆娘，但他知道，那丫头呀，从小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痴人儿。
他得尽早把她接回来才是。就别走正门了，胡公气上头来铁定不让进，指不定还大杖子打出来呢。拍两块膏药直接爬墙去罢。
他下意识自己揉一把腰上瘀伤，立刻又痛得哼哼两声，心里早把蔺姜骂了八百万遍。
忽然，一双纤手摸上他腰间来，不轻不重细细推揉，捏得他神儿也要散了。
他猛地惊起来，一把抓住，问了声：“阿棠？”嗓子竟有些发紧。
手儿自他掌心抽离，覆上他眉宇，他感觉那娇软的身子偎进怀里来，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了，睁开眼来。
兰芷馥郁的水与雾浸湿了洁白衣衫，贴体勾勒出成熟曼妙的线条，海澜披散的青丝在水面浮散，便像浓密乌藻，耀出水润光泽。
“你回来了。”李裕不觉痴了，情不自禁，又抓住她的手，傻傻地问：“你……你不生我气了？”
“我为什么不信我的郎君，要去信旁人的浑话？”海澜将头靠在李裕胸口，倚着他，忽然却又给他当胸一拳，“你若真敢做那等事，我就先……先做了你！”
李裕知她已不恼了，心中喜悦，笑出声来。“当真把我做了，你可怎办？”他将海澜抵住，俯首在她耳畔低语，一面吮上小巧耳珠，手已探进海澜衣内去。香汤滋润，浸的女子体肤愈发幼滑细嫩。李裕由衷低叹，痴缠她唇舌许久，又将亲吻绵密印在她颈项胸口，掌心灼热已向柔香花底摩挲过去。
“又来！就没个正经时候！你倒是先想想清楚，这阵子又开罪谁了，要这般整你！”海澜早已双颊桃染微喘连连，含羞佯怒要逃。
开罪谁？总不过是那几家。弄明白了又如何？眼下也不能打还去。李裕心底哼一声，懒怠多想，将海澜捞回来，甜腻腻一挺腰。
“强盗！方才还一副惨相，这就将息好了？”海澜惊呼一声，面上涨红，眼角却淌出娇媚来，下意识抱住他肩背。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李裕坏笑着又吻上她，就此一池春水，即行鱼乐。两情相悦正恩爱，哪还顾得什么伤痛，操练也只当是活血化淤罢了。
海澜任着他驰骋，仰颈倒在白雾蒸腾里咬唇嘤咛，待到兴尽潮却，两人和着一身水汗，相拥浸在汤里。侍奴们换来新烧红的铁蟾蜍，推入池中，嘶嘶作响。海澜将半张脸掩在水下，吻着李裕胸口，喃喃的问：“四郎，当真有那么要紧么？若我说，你只当是为了我，将日子过得安平些，你肯不肯……？”
李裕揽着爱妻，沉默无言。“我不甘心啊。”良久，他苦笑，“若说东边儿占了个嫡出的乖，那现下武德殿上那位主又怎么说？”他眼中忽然显出凶狠凌厉来，笑意转凉，“说的好听了是宸妃，扒开里子来不过就是我阿娘昭阳殿下的一个奴婢，她若不死，父皇还能特立了个五夫人的位置给她？如今倒好了，生个儿子压在我头上，我还得管他叫声阿兄，连阿娘都叨叨着要我跟他学！”
“好啦！又在胡说了。”海澜拧眉嗔他。
李裕似没听见她劝一般，依旧愤愤道：“凭得什么？莫非我当真比他们差些了？一个软坯子，一个失心疯，偏还就——”
“菩萨！快别乱嚷嚷了！”海澜慌忙掩住他口。李裕眼里灼灼的全是积郁。他这人，自幼争强好胜，如今这般情势，叫他怎么不难受。胡海澜心中不禁一痛，一下下抚着他胸口，轻声哄慰：“谁说你不如他们了，你打小就样样都比他们强的。”
李裕握住海澜的手，安静下来，滑坐香汤，闷闷的再没开口。
天朝凤和元年早冬，梅花早盛，绽成了冰天寒地中的一抹明丽。
太后意兴盎然，携了墨鸾在内廷花园走动赏梅。她看得悠然，在花木间缓行，眼中光华明灭，牵一枝花来面前嗅嗅，怅然道：“这样的脾性。若是肯随着百花在春天开来，又哪里用受天寒地冻的苦。”她忽然顿下，眼角唇边却淌着笑，骄傲与悲哀错缠。她又叹一声道：“可惜。你却也无从选择便已注定了要生在冰天雪地里了，要么傲寒而立，要么，便只有覆灭。”
墨鸾由不得心头一震，隐隐竟觉得，这说似与她听，又似在说太后自己。她静看着面前已步迟暮的雍容老妇，一时感慨万千。
忽然，不远处却有闹声传来。
太后依旧闭着眼，眉却皱了起来。“墨鸾，替我去看看。”她缓声如是说。
墨鸾应声过去，见一赭衣常侍领着几个婢女侍从小心翼翼追着个紫绣锦衣的孩子。那孩子看来不过四、五岁光景，正追着只毛色翠绿尾尖儿绯红的鹦鹉跑得忘乎所以。
只听那赭衣常侍急唤道：“世子，您慢点，仔细别摔着！”
那孩子却全没听见一样，跳起来一扑便险些摔在地上。
众人失声呼叫，鹦鹉却轻轻巧巧又往太液池方向飞去。
赭衣常侍紧张得满脸是汗，忙跑上前去就要抱那孩子。
那孩子却一扭头，小眉毛一拧，小眼睛一瞪，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嘟着张粉嫩嫩的小嘴道：“福奴，你看那边，阿翁和阿爷来啦！”
赭衣常侍闻言大惊，忙回身去拜，一众小婢女侍从也俱是低头俯身。
那孩子却揪住空档，一溜烟又追着鹦鹉跑了，格格的笑声撒了满地。
赭衣常侍这才晓得自己上了当，又急又气，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又领着人赶追过去。
好鬼精灵的个孩子！这孩子实在讨人喜欢，看这阵仗，莫非便是吴王的那一位世子、陛下的皇长孙李飏了？
墨鸾从旁看得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想打扰那孩子玩兴，转身准备回复太后。不想尚未迈出步去，却听那边“扑通”一声水响，紧接着惊呼乱叫顿起。墨鸾登时心紧，回身去看，脸色刷得便白了。
一波碧池上，小脑袋沉沉浮浮的，太液池畔乱成一片，哭的喊的奔走寻人的，那常侍张福也已跳进湖里去，却不大识水，非但没把世子给捞起来，反而是一副自己也快要溺毙的模样。
这孩子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眨眼就把自己玩进了太液池？
墨鸾大惊不及细思，只想到要先救人，当下纵身跃入水中。
自幼长在湖边江畔，她水性极好，眼见李飏在水里拼命地扑打着四肢，忙靠上前去，一手抓住他小小的胳膊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努力将他的头托出水面。
万不曾想到，李飏似乎还未意识到已有人来救他了，仍是拼命地踢打着。墨鸾不防备，被他正一脚踹在胸口上，胸口猛然剧痛，一口气岔开了，脑子里便有些发晕。那孩子却又沉了下去。
墨鸾心中暗呼不好，忙稳住自己，仗着水性浮起来唤了口气，再潜下去，见那孩子似乎又呛了好几口水，已不怎么挣扎了。
他安静了自然好救，却也危险了。墨鸾忙将他拽出水面拖上岸去，按住他胸口揉了半晌，待看见他吐出水来，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刚一上得岸，岸上人已疯了一般涌来，早有绒毯子递上将小世子裹在里头。张福也被人拉回了岸上，趴在旁边浑身发抖，不知是怕还是冷。
李飏像只浑身湿透的小猫一样缩在毯子里慢慢睁开眼睛，一看见张福却笑了，他伸出小手来摸摸张福的头道：“福奴，你看，这回阿爷真的要来啦！”
听见小世子说话，张福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人色，反而俯地痛哭。他哭哭啼啼地道：“世子心肠好，还逗着小人……”
“你别哭呀，我以后不追鹦鹉了！”小世子认真地嘟着嘴，这次却又拧了拧小脑袋。
这孩子刚死里逃生，却还想得到宽慰旁人，小小年纪实在是不简单的。墨鸾不禁莞尔。她浑身也湿透了，冷风一吹，瑟瑟的发抖，加之方才挨了一脚，旧伤处又隐隐闷痛起来。她忍不住蹙眉，以手摁住。
不想，她一动，李飏忽然瞧见抱着自己的是个陌生女子，顿时就愣住了，孩子心性与死里脱生的后怕劲儿一齐涌上，竟“哇”得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喊：“阿爷！我要阿爷！”
墨鸾给吓坏了，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
张福见状急忙将李飏抱过来，礼道：“多谢小大姊了，还是我来罢。”忙乱中，他却错将墨鸾当作了宫女。可李飏却连张福也不让抱了，愈发大哭大闹又踢又咬起来。
武德殿内殿上，吴王李宏正阖目团坐，不同一般男子，他戴一只羽冠，乌丝如绸披泻，宽袍大袖，分明是道家逍遥俊逸风范。他眉宇间一派安宁祥和，全然波澜不动。
一旁坐榻上一人，却是右武卫军大将军窦宽。
窦宽看李宏像个玉雕一般坐在那儿，急得气不打一处来。他特意来寻李宏，本是想与他说那征粮之事，不想李宏却一脸寡淡，任他自说自话了一炷香功夫，连眼也没睁开过。“妹丈，我与你推心置腹，你倒是给句明话呀。”窦宽闷声道，“就算你不为自己，不为你们李家的天下，好歹总要为了阿宝罢。如今皇嗣仁弱，长此以往必有外戚篡权，待到那时，国贼能让你和阿宝好活？再说魏王，他可也是个手腕毒辣的，你将他当兄弟，他又能待你和阿宝有几分好？那前车之鉴坟上的土还新着呢。你当真以为，你不去招他们，他们便也不来招你么。我不信你整日念这些经啊道啊的真念成个痴子了！”说到激动处，他情不自禁站起身来，手已紧握成拳。
李宏依旧静如止水，静默许久，才得轻声长叹：“别和他们争这些。没意思。你帮着四郎早些将粮征上来，民为国本，救民为大。”
“三郎！你总想想阿俏罢，她泉下有知，见你这副模样该多伤心？你便忍心让她眼睁睁看着你和阿宝为人鱼肉么？”窦宽忍不住大呼。
这字字恳切欲泣，更提及亡妻，李宏由不得眉心微跳。但他依旧阖目镇静，又待良久，才轻道：“凌广兄，你且去吧，我与你说过好些次了，莫要私谒。”
一句“莫要私谒”堵得窦宽大为郁闷，眼见多说也无益，叹息无奈，只得起身告辞。
正当此时，忽然，一个侍人连滚带爬扑上殿来，慌乱高呼：“大王！世子落在太液池里了！”
惊闻此言，李宏脸色一白，猛睁开眼，一下子站起身来，再也静不住了，急急由那侍人带路赶去。
太液池畔已闹作了一团，在场众人各个愁眉不展，束手无策。那五岁的孩儿哭得哽咽不接，好不凄惨，观者揪心着急却也无计可施。
正此关头，一双手却直接将孩子抱起来。“阿宝乖，不哭，阿爷在呢。”好温柔的男声暖暖地哄着，那长袍俊雅的男子，温润华贵，一脸柔软疼爱。
“阿爷！”李飏哭喊一声，抱住父亲的脖子愈发哇哇大哭，恃宠而骄的将涕泗全蹭在父亲身上。
李宏抱了儿子，一面哄着，一面观扫四下，一眼便瞧见那坐在地上浑身透湿的女子服饰与宫女青衫不同，登时心紧，忙问：“敢问是哪一家的小贵人？此大恩，小王定当登门拜谢。”
墨鸾见他们父子和乐，才放下心来，忽然听见李宏问她，忙起身应话，却不想猛站起身时，竟胸口裂痛，耳中嗡响，冷不防嗓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眼前便黑了。




章二八 谓我心



醒来时竟是躺在凤栖殿太后的凤榻之上。墨鸾惊坐起身来，当即冷汗涔涔。她也不知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那旧伤复发愈加频繁，痛得有如刀戳。她按着胸口侧面，透过绣着鸾凤的重重纱幔，望见太后正立在宫纱朦胧间，定定地看她，那神情似暖还寒。她又惊出一身汗来，慌忙便要下榻施礼。
但太后却上前来按住她。
殿内半个侍人宫女也没有，只此二人，静得甚至可以听见声声吐息。
太后在榻边坐下，以最最平凡的姿态。她伸手抚上墨鸾的额头，柔声问道：“可醒来了，还难过么？”
墨鸾呆呆望着，半晌不能还神。她从未听太后这般轻言细语过，甚至从未见太后对任何一个人这样好，即便是蔺姜也没有。
太后却又从榻前案上端了汤药递给墨鸾。墨鸾伸手去接，只觉得手也颤抖了，几次三番竟不能握住那小小的汤匙。
那是太后，当朝天下最高高在上的女人，也是她的阿婆。她在这个女人身上看见了太多的冷酷和残忍，却忽然又感受到这般温暖柔情淡撒。
太后见她手抖得厉害，微叹，将那药碗端了回去，亲自舀了汤来一口一口喂她。
墨鸾惊地险些呛住，太后却缓缓拍着她背，温柔慈爱得判若两人。她零零碎碎地说话，说病势，说有众多御医担待无需太过忧心，又说些毫无关联的事情，不着边际。墨鸾默默听着，忽然偏又想起她杀人时十二分的狠决，暗自揣测个中意味，却什么也猜不透。
惶恐中，听见太后道：“那天，吓坏你了罢。”
墨鸾只能惊疑地望着她，揣测她大抵是指那挂在屋梁上的悬尸。
太后却兀自叹息：“可你作什么要去招惹小四儿。挚奴打了他，可是为你罢。”
墨鸾只觉得嗓子猛地一紧，一口气呛上来，好一阵咳嗽，顿时紧张，心中已有乱起。蔺姜打了李裕？她不知道。可太后却什么都知道了……
太后伸手抚着墨鸾肩头散发，又叹道：“你若想活下去，便要听话。”她的双眼沉沉的，隐动着意味深长的光华，她忽然柔声道：“听我的话，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只要你乖乖的，再不去听白氏的唆使。”说到此时，她眼中忽然又显出冰冷的凶悍来。
墨鸾心一颤，忍不住便喊道：“我没有受谁的唆使！”
太后轻笑：“小女儿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你骗不了我的。” 
一时，墨鸾只觉掌心湿冷，咬牙强道：“太后，我真的没有受人唆使。”
太后面上略微一僵。“你莫要再瞒哄我。”她静下来，盯着墨鸾看了一刻，忽然开口道：“婉仪到底为何将你撵进宫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么？”
她说的柔声细语，墨鸾却顿时像被铁杵穿刺了一般，浑身冰冷，汗如出浆，后背阵阵得发麻，忍不住想要嘶声喊叫。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究竟还知道多少？
可她见太后又笑了，那双眼中闪着精光，笑容诡异万变：“我已说过了，只要你乖，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墨鸾只觉得脑中轰得一片茫然。太后说，什么都能给她。若她要白弈，能么？能么？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逼得几近窒息，竟笑着涰了泪。
太后却从袖中抽出一把尖刀递到她面前：“但你要听我的话，若有一日我要你用这把刀杀了他，我赐你们百年同寝身后荣殇。”
刹那，墨鸾听见心深处绷紧的弦，发出一声凄厉的断裂嘶鸣。
呵，早该料到，她会如是说。她分明什么都知道了，可她却能牺牲她的孙女儿，能要她的外孙女儿殉葬。
墨鸾惨然仰面，饮泪而笑：“皇太后殿下说什么，儿家不懂。”
“你——”太后面色陡然大寒，眼中竟渗出杀气来。她咬牙怒笑，连连地道了三声“好”，一把掐住墨鸾右肩道：“竟然连这又强又硬不知好歹的脾气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我倒要问你，你若是长在凤阳深闺如何会得水性？”
墨鸾猛得一怔，答不上话来。万不曾想到，原是这个彻底透露了她的隐秘……
太后并不罢休，手猛一上力。墨鸾只觉得肩头一冷，亵衣已被她扯了下来。“这个胎记，你又要如何强辩？”
丹蔻恨不能掐入血肉中去一般，满面的怒容映着无言以对的心虚。那一抹鸾纹，青红交错，在冰冷湿润中赤裸，分外妖冶。
墨鸾惊骇茫然。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了。这胎记，母亲从未与她多说。便是她自己也不曾仔细看过几回。
太后却忽然一把又将她推开，转身从一旁抽屉中取出一卷画来，狠狠摔在她面前。“也罢，只要你在这画上亲笔写了，写这画中的女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是天底下最水性杨花的混帐东西！那从今往后，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死要活要闯祸，我绝不过问你半个字！”
墨鸾打开那画卷，只觉双手颤抖不能自抑，眼泪泉涌溃落。
那画中的女子，明媚皓齿巧笑吟吟，披衫轻斜露出半段玉润香肩，一片青红纹印若隐若现。
那是她的母亲。
即便画中的母亲雍荣华贵，不似印象中的荆钗布裙，墨鸾依然只需一眼也能认出她来。她肩上也有一抹鸾纹，一模一样的青红魅惑。
墨鸾只觉得肩胛上火烧一般灼痛，捧着那画痛哭失声。
太后却一把掐住墨鸾手，“锵”得拔出那尖刀来一划。
鲜红的血混着泪水滴在画卷上，如血梅盛绽。
“写！你给我写！”催促声声如魔魇，那声音听来如此嘶哑，好似断裂的胡笳，刺得墨鸾心下悲哀泛涌，却已感觉不到疼痛。
不写！
不能写！
墨鸾流着泪奋力挣扎。“阿婆……”连自己也是猝不及防，却已哭喊出声：“您别逼我……我不写……”她哀哀地抓着自己的手腕，心中一片混乱，翻江倒海。她喊她，阿婆。她终于，喊了她阿婆……
兵荒马乱的哀哭中，只听见一声金属坠地的厉响。泪眼朦胧，墨鸾看见太后模糊的身影，呆呆地立在面前，面上神情不清。
忽然，太后掩面大笑：“你们……你们都这样！为了一个男人，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可这些男人最后究竟还给你们什么？”
墨鸾已哭得说不出话来。殿内顿时沉寂，唯有哀泣。
良久凄然，太后渐渐静下来，复又回到榻边。她坐下，伸手抚上墨鸾胸口：“御医说你受过刀伤。怎么弄得？那白氏子亏待你？”她又显出喜怒无常的戾色来。
墨鸾心中一颤，忙想否认，忽然，殿外却有侍人奏报，吴王请见，已候了半个时辰有余。
一瞬，太后已敛神，回归一派沉静淡然。她又久久地看着墨鸾，一言不发，末了转身而去。
墨鸾呆呆倒在榻上，这才感觉到指尖火热的锐痛，好似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生命中流逝，再也回不来了。隐隐似感觉有人来替她理伤敷药，她却一路沉了下去，只恨自己为何不能就此再不醒来。
李宏候在庆慈大殿，坐榻茶案上是庆慈殿宫人奉上的茶点，他只象征性的敬领了，便一直立在一旁。
殿中司引的，是傅芸娘。
李宏施礼问道：“请教傅尚宫，不知那位小贵人是——”
傅芸娘答道：“那是白侯府上的小娘子，太后特赐封了文安县主，接进宫来陪伴的。贵主体弱，本不关世子什么，大王无须太忧心。”
听闻果然是白氏女子，李宏心中一凛，沉默下来。
不一许，太后引两个宫人上得殿来，李宏忙叩拜了，呈谢吉言。
他竟行此俯叩大礼，小心翼翼模样全然不似个皇子，勿论祖孙。
太后倚榻看了他一会儿，竟也不叫他起来。
李宏匍在地上，鼻尖儿几乎要贴在地面，豆大汗珠渐渐滚落，颗颗都是凉的。直待到他跪得全身酸硬，太后才开口，却是先屏退了诸宫人。
大殿上独余祖孙二人，情势愈发微妙难明。
忽然，太后喝了一声：“太祖大帝十七世孙李氏子宏，你那腰板膝骨是全折了么？列祖列宗英灵便在天上瞧着你呢！”
惊闻此言，李宏脑袋里轰得一声炸。“皇祖母，孙儿……孙儿有罪。”他重重地向太后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才缓缓爬起身来，一时手足俱僵，痛得险些站不稳。他咬牙忍了。
太后这才面色缓和，示意他坐下，道：“武德殿上还住得惯罢。”
“蒙父皇隆恩器重，皇祖母疼爱，孙儿每日颂道替我天朝祈福，替父皇、皇祖母祈福，不敢有怠。”李宏垂着眼，静道。
太后唇角细微一扬，忽而又问：“你与东宫来往还多么？”
李宏暗自揣度，应道：“佳节拜谒，春狩，诸如此类都是要的，大哥偶尔闲暇，也会来寻我小聚，多是吃茶对弈。”
太后略点头，又道：“小四儿呢？”
李宏一顿，继而笑道：“阿婆，大哥身为皇嗣，担国之重任，每日读文韬习武略，甚为繁忙；四郎也是颇有才干，正领着救民的灾粮；只有我是个闲人，扰了他们办正经事反倒不好。我们弟兄自幼一处念书玩耍，如今忙碌了，或有疏于往来，但总是同宗同源一脉相连，亲兄弟，也未必要常相聚，心在就够了。”
听他这一番话，太后面上显出笑容来，又道：“那依你所见，太子和魏王他们，可也有这份心？他们的那些臣僚又如何？”
两句话，李宏脊梁上冷汗唰得便滚下来。“皇族母，弟兄本生同根，自然是同心同德。东宫是我阿兄，四郎是我阿弟，我是这般想，他们也一定是。下属臣僚人心广杂，但我以为，李氏儿郎必不能叫外人为祸朝纲折我宗脉，无论是哪一个，都一样。”他竭力让自己冷静，暗自深吸了两次，缓缓将话说出。
“好。”太后微仰起头，阖了眼，长出一口气来：“阿玝，你要记得你今日所说。阿婆说句偏心话，你大哥性子太软，小四儿又当真就是头野斗牛，但总是李家的一点骨血，如有一日，我们这些老人家都归谒列祖列宗去了，你可要照看好他们。”
“皇祖母！”李宏闻言大骇，“皇祖母，孙儿有话，即便是会触怒您老人家，也一定要说。”他起身上前两步，正正在太后面前跪下，“古圣人训，长幼有序，大哥乃李氏嫡脉，自迁东宫日必勤勉，未曾犯下半点过失，皇祖母若兴此意，则人心衰孽心胜，必引致祸乱。阿玝为人臣、为人弟，自当竭力辅佐，死而后已，决不敢有半分妄念。恳请皇祖母将孙儿与阿宝赐还吴王府，以安天下心。”说完，他又双手俯地深深拜下，其情恳切，令人动容。
太后并未见怒，她久久凝视着跪叩面前的孙儿，伸出手去：“阿玝过来。”
李宏膝行至太后近前，感觉祖母的手抚在他头上，温暖而安静。“好孩子，阿婆就知道没看走眼。你父皇这么些儿子里，只你一个，倒是有文皇帝的风骨。”
李宏心中震颤，低着头没有应声。
太后道：“往后多带阿宝来阿婆这儿走走。那白氏女你也见过了。你对窦氏娘子的心意，尽了这五年，也足够了。”
“阿婆……”李宏低唤一声。
太后置若罔闻，摘了李宏羽冠，将他披散长发束起，道：“阿婆为何要这么做，你懂的，自己想想罢。”
李宏只得默然。
他确实懂得。那文安县主深受皇祖母宠爱，他早有耳闻，传言间更有说那女子与姑母容貌相仿关联密切的，只是未得查实。皇祖母要他娶那白氏女，一半是想让他保那小贵主平安，另一半，却是以防万一不测，想让那小贵主保全阿宝。皇祖母真个将方方面面都思虑周全了。事关阿宝，他自知不能推拒。若不是为了阿宝，他本不必做这许多，他甚至不必留在这儿。“孙儿知道了。”他乖顺应承下来。
太后面上又浮起暖色笑意来，将他扶起，点头道：“那便回去歇了罢。”
李宏施了礼，正待退去。
忽然，却听太后道：“你府上养的那些黄冠、门人，若真是有能耐的，荐出来为国家效力，若是混饭吃的，便遣散了去罢，养那么多闲口作什么。”
临到要走，太后才忽然扯起这个。李宏心中一紧，忙站住步子，一时险些被打得措手不及。他摸不透皇祖母究竟是什么意思，又究竟，察知几许。他沉默好一会儿，才缓声道：“阿婆，孙儿往后不再迷这个就是了。但那些人姑且……还是留下罢，即便真是骗吃喝的，也必是活不下去了才不得已而为之，既是如此，又将他们遣出去岂不是造孽。反正我府上一向没什么用度，养这几个人，还是养得起的。”
太后闻之一叹，摆手道：“随你罢。”
看皇祖母并不深究，李宏这才松了一口气，告辞出来，待回了武德殿，浑身已给冷汗浸湿透了。如履薄冰，步步为营，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只盼他的阿宝日后不用再这般讨生活罢。他径入内殿小阁去看阿宝，孩子已睡了，抱着被子，一脸甜香。
这孩子，睡着的模样，真像阿俏。
他不自禁微笑起来，紧了紧孩子被角。
小家伙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看见他，撒娇得将两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要他抱。
李宏将阿宝抱进怀里，瞧着孩子像只幸福的幼猫般磨磨蹭蹭又睡了，心绪点点散漫。
有太多人想要阿宝死，只因为这孩子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的生做了父皇的长孙。他知道的。但阿宝是他的儿子，是阿俏拼却性命所生的孩子。无论如何，他决不许任何人伤他。
墨鸾新患引发旧创，时有咳血，尚药局奉御眼见已治不了了，慌忙向太后请罪。太后盛怒，责备两名奉御贻误了病情，将二人当场拖下杖毙，一时闹得整个殿中省都人心惶惶。
太后急调御医署左右令丞入内诊治，四名御医下了方子，又皆无效。左御医令深恐太后怒起引来祸事殃及父母妻儿，诚惶诚恐举荐上一个人来，力保此人必能救得贵主性命。此人姓钟，名秉烛，字乐游，乃是御医署下一名医工。
太后将那钟秉烛招来，令他替墨鸾诊治，并许下重赏，只要能医好墨鸾，便拔擢他为御医署令，赏金千两。
未曾想，那钟秉烛只隔着纱帘望了墨鸾一眼，连脉也不愿号便要走。太后喝住他。他硬声冷道：“贵主患的是心伤心病，微臣医不好。” 太后怒起，要将他治罪。他还是毅然道：“砍微臣的脑袋也医不了。”太后震怒，要治他忤逆，诛九族。他却悠悠地应道：“微臣无九族，九族也就只微臣一个。”一时，竟将太后气得说不出话来，当即赏了他杖子下狱以待发落。
但墨鸾病势愈沉，咳出来的全是鲜红鲜红的血，连清醒的时日也少了。捱了三日，太后逼不得已只好将钟秉烛又招回来。
不曾想，钟秉烛却道：“反正也医不好了，医不医微臣都要掉脑袋。不过早死晚死，太后还是送微臣回天牢去罢。”
太后冷笑：“只要你肯用心替贵主医病，贵主活，你便有好活，贵主若是没了，也休想我痛快杀了你，我就将你拴进狗洞子里要你狗一样活个长命百岁！”
这一番话，好生恶毒，便是钟秉烛这般又臭又硬的脾气，也给震得一僵，沉默良久，终于应道：“若太后答应微臣从此只专心替贵主一人医病，旁得什么也不用管了。微臣就医。”
他终于松了口，却还是在讨价还价。但太后此时一心只盼墨鸾能活，无论他提什么条件，怕是都不会计较。
钟秉烛以金银针灸其穴脉，不到一个时辰，便止了咳血之症，又下方煎药稳保了脉象，先续气保命，待人醒来后再行医治。
太后大悦惊叹，重责左太医署令埋没人才，竟将此等奇医者充医工使唤，顾念其举荐有功，发放其还家，要由钟秉烛顶其职。奈何钟秉烛抵死不从，砸了药壶，扬言弃医。太后不得已，只好依旧将左令招还，另拔升钟秉烛作了御医师，专司文安县主的病症。
但太后问钟秉烛，墨鸾几时才得醒来。
钟秉烛却道：“贵主几时自愿醒来，便醒了。”
一句话，又将太后方才稍转喜的心潮宕至低谷。
或许，这孩子伤了心，根本不愿醒来罢……
病来如山倒，牵动几多人心。
蔺姜急得上窜下跳，无奈太后怎样也不允他与墨鸾见面，竟将他赶去玄武门守门楼。他病急乱投医，便去寻白弈，想借公主的顺风混回宫中去。
如此可笑的计议，白弈自然不能答应，又何况，此时此刻他怎会愿意让蔺姜陪在阿鸾身旁？
蔺姜气得什么也不顾了，直骂白弈没良心，活生生的负心汉、白眼狼，又与白弈大打出手。
他句句都骂得白弈心火灼烧，半点也不同他客气，将他摁下绑成个大粽子一路拎回蔺府，扔在他阿爷正堂前地上。
但白弈自己心里，却是愈发苦闷沉重。
负心汉，白眼狼，呵，他大概真的是。
他又何偿不想去看阿鸾，陪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唤她醒来。
可是……
他由不得苦笑。
远远的，穿过庭院回廊，婉仪立于门畔的倩影一晃无踪。
当真要央她相助么。
白弈心中一动，尚未思定，人却已先向了鉴明阁方向走去。
但他却被唤住了。
回身时，父亲正立在面前。“过来。”父亲说得很缓，嗓音低而稳。
白弈心一沉，只好跟随上去。
父亲便引着他在府苑中闲走，不急不缓，似是漫无目的，一面说道：“听宫里人说，你阿妹这回病得不轻，亏得太后眷顾，又有钟御医妙手。”
白弈微惊，从未想过父亲竟主动与他提起此事。他静了片刻，道：“父亲，咱们不去看看阿鸾么，兴许，她就醒来了呢。”
“看什么，”白尚站下来，回身看儿子一眼，“太后都喊不醒转，你去看就醒了？你的能耐倒是比太后还要大了。”
白弈早知父亲必会如此说，但当真听见，还是给呛得一口气没顺上，禁不住皱眉。“那总也该让阿娘去看看，送些东西去。自家的女儿病着却爱理不理的，让人见了怎么说。”他放低了声，又接了两句句。
白尚睨他一眼，在前处亭上坐了，缓道：“皇帝问起此事，我已说过了，交给太后，放心。”
白弈立在亭下，看父亲一眼，偏头没有吭声。
白尚瞧着儿子，由不得长叹。人生匆匆数十年，一晃而过，小家伙们眨眼也已这么大了，不受人管了，知道和爷娘对着干了。“伤大好了么？”白尚无奈苦笑，如是唤。
“父亲——”白弈抬起头来，一瞬，眸色灼灼。
但父亲打断了他。“别说那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白尚摆手，“你自己想，太后赐吴王长居武德殿，废立之心昭昭，你现今应该做些什么，你又在做些什么？”
白弈一默。
白尚却道：“右禁卫军将军从缺，为父让你把你堂弟崇俭弄去，你为何偏要让蔺姜去顶？”
“那小儿郎在神都呆不了两天了，太后自会撵他的。倒时再让崇俭补上就是了。”白弈静气应道。
“那若是太后不撵呢？若不是他对你阿妹生念，你是不是就不打算撵他了？还想着他能替你照看阿鸾，小算盘打得不错。可你想过没有，若太后抢先一步废嫡立幼，那蔺家小郎会帮你还是帮他阿婆？
“就不谈为父了，若是吴王上位，以你现在的身家筹码，能讨到什么好活？这位大王，可不是太子、魏王任你摆布算计。那才是真正会谋算的主。”
父亲说的，何其不留情面。白弈呆了一瞬，笑容尴尬起来。父亲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为今之计，由崇俭顶替蔺姜接掌右禁卫军，把持半壁宫禁，再让阿鸾与东宫联姻，巩固东宫势力，叫太后、吴王不敢妄动，此为上算；或者，索性随了太后，让阿鸾入吴王府，留作日后以备完全，此为中算；唯独像现在这般不上不下，是下算。
可是他做不到。
他怎么能亲手将她嫁给别的男人？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他面上显出哂笑。
“什么从一开始就错？竟然还不知悔改。”白尚拧眉斥他。
“错在起念利用女子。大丈夫行事，不该牺牲女人来做踏脚石。”白弈盯着亭前石阶，说得极低，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白尚久久看着儿子，无奈摇头叹息：“不要以为这是男人的战场，你可以叫女人走开。一个女人，若她不愿被你利用，你便不可能从她身上讨去半分好处，若她不愿为你牺牲，她就连一滴眼泪也不会施舍给你。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白弈瞳光一涨。“自以为是的不是父亲么？”他的笑容冰冷起来，目光如刀，直刺自己的父亲，“连自己的女儿也能利用，难怪你说得出这种话来。”
瞬间，白尚眸色僵了，他忽然摁住心口低下头去，骤降的阴霾遮蔽了他的表情，一片模糊。
白弈一惊，莫名心中发冷。“父亲！”他慌忙大步入得亭中，在父亲跟前跪下，抱住了父亲。
父亲的眼神很痛，手压在膝头，紧攥成拳。那双眼底有太多岁月积淀的划痕。
他惶恐起来，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将话说得如此造次。“父亲……”他又唤一声，嗓音愈低。他想道歉，却似被人掐住了咽喉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堵得发慌。
父亲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一瞬不瞬。
父子之间，忽而沉默，冷得有些萧瑟。
忽然，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他看见母亲快步走近，将两个随身侍婢远远留下。“这孩子，怎么又惹你阿爷生气。”母亲的声音很温柔，也很无奈，“赫郎，快跟你阿爷认错呀。”
“算了。”白尚无力地摆手，“你去罢，随你的心意去罢。”这一句话，何其细微，是说于白弈的。
此言甫落，白弈由不得轻颤，竟似被父亲弃出了门去一般，僵冷，瞬间的脆弱。
他转身走了，双腿沉如灌铅，但却一步也未停下。便是母亲的呼唤，也不能叫他停下。
谢夫人遥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惆怅长叹。“还是这么个死不低头的倔强性子。”她轻抚着丈夫的背，从随身锦囊取出一只羊脂瓶来，将药丸倒在掌心，喂他服下，嗔道：“你又不带着药。”她无奈将药瓶塞给他。
白尚服了药，静气良久，苦笑：“这倔脾气，真不知道像谁。”
“我怎么觉着像你呢，真就与你当年一模一样。”谢夫人温婉浅笑，揽住夫君，靠在他肩头。“算了，就顺其自然罢，是福是祸，总是个命，怎么躲得过。”她叹，“你就想想你当年是怎么过来的，莫再苛责阿赫罢。这孩子受了伤回来就躲着我，可做阿娘的怎么不知，他那些伤啊痛啊，一刀刀，都戳在心上了，什么时候才能好……”她落下泪来，忙自己抬手擦了。
白尚默默握住妻子的手，阖目怅然。儿子那锋利的责难、冰冷的目光依旧在眼前耳畔，挥之不去。他不由自主又皱起眉来，心下苦涩成潮。
莫非，种种后果，当真皆为前因所报？
那便也罢了，权作赎罪。
麟文阁的雕花窗一摇，风微拂，卷动纱幔。
那一抹黑影闪入，静望着卧榻上秀眉紧蹙的少女。
久久，艮戊轻叹一声，局促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纤弱的素手。
是白弈托他如此。
初闻时，他几乎不假思索便想拒绝。这不是他能够代劳的。这要求甚至，好生无礼！
然而，当他看着阿赫的眼睛，那神色浸着哀伤、恳切，他便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害怕阿赫这样的眼神，从幼时起，只要阿赫露出这般神情，他便无法拒绝。
他怔怔地发了会儿呆，终于从怀中取出一只金色的小香笼来，搁在她枕边，点上。而后，在香烟袅袅中，揭下青黑面具。
乌眉如剑，墨瞳灼灼，那容颜，何其相似……
他握着她的手，抚在脉搏跳动的地方，轻声唤她的名字。
阿鸾。
阿鸾。
那是透过浓烈血脉，从远方传来的牵绊。
沉睡的少女纤睫颤抖，缓缓睁开眼来。
“哥哥……？”她向着青烟弊端的人伸出手去。如此靠近，却又似那般遥远。
他踟蹰一瞬，俯首下去，轻叹：“傻丫头，快醒过来，哥在等着你呢……”
她的指尖触到他前额，划过眉宇，沿着英挺鼻梁抚下。而后她笑了。她绽放出那样安心的笑容来。
刹那，心湖暗潮疯长。封存过往好似滚烫岩溶，扭曲着，在一瞬拥入，哗啦啦一片乱响。
愧疚。
他被灼伤了一般跳起来，好狼狈，转身想逃，不期，却碰得帐角银铃脆响。
“谁？”有女子询问声传来。
他闻声眼中旋起惊色来，收了那香笼，闪身便走。
“谁在那儿？”傅芸娘披了件棉纶，转进暖阁。
瞬间的四目交接，那人便像个幻影般，潜入夜风中去，竟似碎散。
“朝……云……？”蓦得，傅芸娘瞳色一涨，踉跄两步扑上前去，“朝云，是你么？”她颤抖了。
但没有人。
“……哥哥？”榻上的少女坐起身来，茫然四顾，眸中没有焦点。
芸娘惊得回身去望，却只一眼便瞧见，那遗落榻边的青面。她一把抄在手中，捧了，眸光尽乱。
朝云。朝云。莫非真的是他……？可他却……连一眼也不愿让她多瞧见……
她将那面具塞进怀里，摁在心口，捂着嘴，霎那，泪已流了满面。
“傅尚宫，出什么事了？”
“呀……贵主醒了！贵主醒了呢！”
闻声而来的宫人们欢喜忙乱，围着榻上依旧茫然寻找的少女。
傅芸娘惊醒过来，慌忙擦了泪，转身操持局面：“快扶贵主躺下，别着了风。赶紧禀奏太后。去将钟御医请来。”
忽然涌入的众人，令墨鸾眼底显出脆弱的恐慌来。“哥哥？！”她惊惧地退缩，不许人碰。
“贵主莫怕，是芸娘啊。”傅芸娘哄慰得朝她伸出手去。
墨鸾缩在榻角，眸色不定闪烁，忽然摁着胸口低下头去，猛一阵咳嗽，吐出大口积淤黑血来。



章二九 残垣倾



蔺姜到底绞尽脑汁溜回宫中。墨鸾已在钟秉烛精心调理下大好了，太后也放心让她出苑子里走动。蔺姜便像个活了的雪娃娃一般，从银树霜花后面钻出来。
他瘦了，但一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他抓住墨鸾双肩，激动得连连叫唤，半晌才急出句完整的话来。“吓死我了，他们都说你不行了，阿婆又不让我见你，我……”他说着，忽然红了眼。
墨鸾又惊又忧，呆呆立在原地。她从不知道，那机灵俊朗少年，也会露出这般眼看要哭出来的表情。她心中一酸，不忍拉住他笑哄：“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还胖了一圈呢。”
蔺姜吸了吸鼻子，又盯着她半晌，才笑起来。“你每日午时，太阳最暖的时候，到两仪殿东北边走走，我能看见你。”他哀哀的低声央求。
墨鸾回望着他，心疼得，竟不知该如何拒绝。
但她终究还是没能应他。
是夜，太后忽然传她，将她领入一骑小车障，一路出了宫。
“你就不想知道你母亲的事么。”太后靠着车中置下的小暖炉，炉火将她的脸映作微红。她叹：“让你父亲告诉你罢。”
墨鸾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瑟缩。她让她去问阿爷。原来……阿爷是真的……落在她手中……
冬夜如墨，一抹月光白，雪花儿纷纷。
她从车上下来，一眼便瞧见，静郊疏影斑驳下，那白玉雕砌的墓碑，还有，立在碑前的男人。
他微佝着背，任由雪花落得满身，发丝竟已夹满银白。
父亲。那是父亲。明明方及不惑的父亲，却已显出如斯老态。
喉头滚烫，数度张口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早已潸然。
但父亲却发现了她。
他猛回身，眸色颤抖，向前跨了一大步，忽然又尴尬地停下来。他似乎非常局促，踟蹰良久，才轻唤一声：“丫头，是你么？”
丫头。丫头。他还是这样唤她。同年幼时，如出一辙。
只刹那，墨鸾心尖上一颤，终于哭出声来。
温暖而粗糙的大手裹着软软的衣袖终于抚上脸颊，有些笨拙。但父亲却一直沉默，沉默地替她拭泪，沉默地看她落泪不绝。良久良久，他长叹：“太后赐下此陵寝，又肯让小民再见着这丫头好生生的，小民已无憾了。” 
神都城外，夜风萧瑟，太后一袭深黑狐裘，裙裾微动，依旧高傲。“太后。小民。”她冷冷道：“当年你带走阿宓时可不是这样说话的。你不是好恃才傲物的硬骨头么？”
姬雍惨然苦笑：“太后又何必拿近二十年前的轻狂意气奚落小民。”
“轻狂意气？”太后哂笑，笑着笑着却忽然沉敛，眼中陡然寒光迸裂：“你的轻狂意气为何要阿宓替你付出代价？”她忽然一把将墨鸾拉近身前，“你敢不敢亲口告诉这孩子当年那些旧事？你应承过她的母亲什么？你可有兑现过半点承诺？”
猝不及防，墨鸾一个踉跄，只听见心底哀鸣。太后那只手好似铁钳，掐得她骨头也在生生作痛。她哀哀地望着父亲。如今的她，早已不不想揭开那些年烟代远的往昔，她只想结束，这锥心刻骨的刺痛。
但父亲却一句话也未说，他只是叹息，闭目，眼角竟已湿润。
“你不敢说么。”太后哼道，“那我替你说。”她转脸看着我，眼中竟泛起红光。她一字字冷道：“阿鸾，你听好了。这个男人，当年不过是个潦倒生徒，自认才高八斗便什么也不放在眼里，连省试也敢误考，被乱棒轰出，恰巧被你阿娘瞧见，好心帮他，他却又在殿试时胡闹犯上，辱骂天子，被投下大狱。你阿娘怜惜他还算有些才气，将他从狱中保出来，留在府上做门客。不想这混帐东西却花言巧语诱骗你阿娘，你那胡涂阿娘鬼迷心窍上了他的当，竟然抛夫弃子也要跟他走。结果呢？你阿娘跟着他过得是什么日子？”她说的咬牙切齿，恨意满溢。
墨鸾只觉得脑子里翁得一片空白，下意识捂住双耳。她的阿婆，竟这样描述她的爷娘，一个是混帐东西，一个是鬼迷心窍，名不正言不顺，好似在说一个恨不能洗刷干净的肮脏污点……双眼朦胧，她看见太后深重的恨，好似要生吞了她般，眼中全是血丝。
呵，难怪。难怪阿婆纵然什么都知道，却还能那般平静地赐她一把刀，叫她乖乖地，做个殉葬品。阿婆大概，从未期待她的降临，甚至，更希望她从不曾存在过罢……既然如此，不如让她自生自灭好了，又何必千方百计让钟御医救她回来，莫非，便只是为了在她刚触及一丝幻想中的温暖时，忽然再刺她一刀么？何其残忍。
她浑身冰冷，凄惨和着泪一起洒落。
但她却听见父亲的笑声。
父亲竟扬眉笑了。“近二十载，世事变迁，人人皆非，想不到太后却还留在原地。”他的眸光陡然精盛起来，似有火光激烈腾起，“不错，当年我自视甚高，以为天下没什么是我办不到的。事实证明，那只是我幼稚的不可一世。我并不回避我的失败与无能，没能照顾好阿宓让她吃了太多的苦我更是难迟其咎百身何赎，但你却……你没有资格自说自话地否定我们的爱情。”他缓步走上前去，轻抚那刻下亡妻名姓的玉碑。
那一刻，墨鸾分明看见了，父亲眼中透出的暖意。天地俱寒又如何？至此一株火种，永世不灭。瞬间，竟有错觉，依旧是当年那睥睨天下笑谈风云的血性男儿，无关银丝风霜。
太后墨黑的狐裘随着她剧烈地颤抖簌簌作响，她面色青铁，嘶声喊叫：“爱情。你们口口声声说爱情。难道这世上除了爱情便再没有旁的重要了么？亲人呢？责任呢？她可曾替她的兄长想过？可曾替她的家族想过？蔺谦哪里配不上她？这样千挑万选的驸马她不爱，偏要跟个贱民暗生情孽，她便不怕为天下人耻笑么？”
“您莫再说了罢。”姬雍淡淡叹息，“阿宓已不在了，您又何必，再挖出旧伤来让他难堪。”
周遭骤然寂静，衬出树影下簌簌轻颤，尤其惊心。
墨鸾寻声望去，看见那立在树下的男人模糊的身影，他将自己整个笼在阴影中，唯有目光清澈，点点滴滴，落在那玉碑深刻的名姓上。
那便是……
她忽然害怕起来。不知为何，那诡秘情势令她几欲窒息，转身想逃。
然而，她却撞上一堵脆弱的墙。
她看见了蔺姜。
他呆愣愣地站在她身后，俊朗的脸上没有表情，眼中空荡荡的，全是碎片。
她不可抑制地惊呼，他却像个木雕童子，毫无生息。
“挚奴，去，拜见你母亲，再来，认过你阿妹。”太后终于回复往昔沉静，冷冷开口。
墨鸾在心底哀叫一声。
蔺姜微微哆嗦了一下，却将目光尽数给了那立在树影下的人。“阿爷……阿爷！”他什么也没问，只唤了两声，急促而恳切。
但却一片沉寂。没有人应他。
他眸色一虚，收回来，缓缓地，看向了墨鸾。他的唇抖了两抖，废足了气力，才低低地唤道：“阿鸾……”他忽然似想抱住她。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墨鸾躲开了他。
蔺姜肩头一震，僵了下来。他眼光闪烁不定，逐渐凝聚，化作了嘲弄。
那颜色刺的墨鸾揪心疼痛。“哥……”她轻颤着向他伸出手去，试图安抚。
他却猛挥手打开她。一刹那的冰冷，哂笑竟似怨恨。他转身跑得飞快，宛若茫茫雪野中逃泣的孤兽。
“哥！”不能自抑，墨鸾哭喊出声来，下意识想追去，却无力跌跪在地。
一地残红，漫天都是坍塌的悲鸣。
那之后，她再不能见父亲。她不知太后将父亲弄去了哪里。她只感到苍白的无助，两手空空。
蔺姜执意往西北凉州从军戍边。太后与蔺谦，都没有拦他。右禁军将军之职顺理成章落在白弈的堂弟白崇俭身上。
临行时，他终于来与墨鸾告别。
他取出那只碧玉簪，断碎玉簪早已用雕镂金箔镶好，别有精致。“阿娘留下的，你好好戴着。”他将簪子插在她髻上，万般惆怅，“你再喊我一声哥罢。”
“哥……”墨鸾低下头去，不愿临别还要给他看见泪颜。
“让善博带你离开这儿罢。将你的心里话都告诉他，我不信他忍心不顾。”蔺姜叹息，“我真弄不懂你们。”
墨鸾闻之不禁哑然苦笑。便是她自己也不能懂得，这究竟，都是为得什么？
正值三九，神都连降三日夜大雪，钦天监奏为瑞雪之吉。但上至皇帝下至群臣，每一人都心知肚明。天寒地冻，中南湿冷愈加难耐，赈灾的冬粮却依然征不动，地方上纷纷有奏报来，灾民闹事，民变不断。国难天灾，又有何吉可言。
齐王李元愔当日于那胡姬酒肆惊吓中应承借粮，回了齐王府便翻脸不认，称病闭门，高挂谢客。李裕恨得牙痒，也是无计可施。
李裕变卖了魏王府上的骏马、金器，王妃胡海澜将娘家陪嫁的一支金翠屏也捐了出来，向神都富商寻价，明言所得钱财用以换购赈灾粮，不愿借粮者可与魏王府“卖粮赈灾”，如此高调散尽家资救民于水火的义举，一时广传为佳话，人人都称道魏王殿下宅心仁厚。
然而，当真敢与魏王“卖粮”者，却没有一个。纵李裕坐守金山，其实连一粒谷子也买不到手。
而朝中却渐渐有了非议之声，责李裕无能失职，奏请皇帝换将再征粮，保举吴王者不止一二。
毫无疑问，此时的齐王李元愔，已不是不愿借粮，而只是单纯的，不愿借给李裕。背后诸多种种，又怎为外人道。
皇帝犹豫再三，终于将李宏召至两仪殿问话。
未料李宏抵死拒绝，口称无德无能不能担承如此重责。
但太后直接降下懿旨，魏王裕督办征粮辛劳，责成吴王宏从旁协助，喧宾夺主之意，已不言而喻。
李裕本已着急上火，再惊闻此讯，认定了李宏从中作梗，盛怒之下冲上武德殿，撩下玉带问李宏讨粮。
“三哥若是要这功业、美名，说便是了，做弟弟的有什么不能让？不必仗着皇祖母耍这等心机！再这么耽搁下去，枉死的可都是无辜黎民！”
面对手足责难，李宏苦笑：“旁人也就罢了，莫非四郎你也要疑我？我六岁丧母，贵妃主养我，自幼与你在昭阳殿一处长大，三哥难道会害你么。”
李裕闻之，只是不信。
李宏看着弟弟，长叹低语道：“四郎，咱们该齐心才是。你我相争，到叫什么人得了好处去？”
“唷，敢情是东边儿唱得好戏了？”李裕戏谑嘲讽。
“四郎！”李宏情急，恨道，“你怎么就不明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我李氏自高祖、太宗打得天下至今，只要咱们兄弟同心协力，那根基岂是几个竖子所能撼动的？可若是咱们自己先杀伐起来，这不是叫亲者痛仇者快么？”
“亲者？仇者？”李裕冷哼，一瞬，他眸中窜出阴郁烈火来，冰冷而尖锐。“我说个有趣儿的不知三哥可要听？”他睨着李宏，扬眉，笑道，“阿棠嫁我这么些年了，缘何迟迟无子？”
“四郎！”李宏眉心一拧，要喝止他。
但李裕却似从不曾听见，兀自笑道：“你可知道阿棠有几次险些就没了？”他分明是在笑着，却笑得何其冷冽。那笑容，竟若毒剑。
只一瞬，李宏眼底淀出玄色来。他盯着李裕静看半晌，压沉了嗓音：“你没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一句“资格”令李裕怔了一瞬，旋即笑意愈冷。“不是你，就是李晗！否则我还可能碍着谁的道？我还有什么亲者？”
“李裕！”李宏大怒，扬起一巴掌就要打，却终还是悬在了半路，狠狠垂了下去。
殿中，顿时成僵。
忽然，一名侍人慌忙奔上殿前报导：“二位殿下，宫外有人来信儿，说……说魏王妃打了窦大将军，夺了兵符，从右武卫军营领了兵打上齐王府抢粮去了……”
李裕当即一惊，再顾不得旁的，急急便要走。
“四郎不能去！”李宏一把将之拽住，急道：“你还看不明白？弟妹一个妇道人家，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做下这等事？分明是有人刻意挑拨，叫咱们自家人互相争斗！你还要自送上门去？”
“我不去，阿棠怎么办？”李裕扭头盯着李宏，末了却终于显出疲惫来，“三哥，你从小就比我聪明，每次我闯祸，你都能替我圆。连母妃都向着你。我也认了。但是现在……现在我不想想那么多。我累。”言罢，他狠狠拽开李宏，大步而去。
李宏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只得令人即刻去请窦宽，但那宫人得令不到一柱香功夫便折了回来，说宫外来讯，窦大将军受辱震怒，已领着人与魏王妃对上了。
闻此讯，李宏一颗心已沉至渊低，再不能静坐旁观，径直前往庆慈殿请见太后。
他跪在庆慈殿上，问：“孙儿不明白，为何皇祖母任凭势态发展至今日这境地。还请皇祖母明示。”
太后凤目微阖，伸手拢着炉火，浅笑：“你懂的。你说来给阿婆听才是。”
李宏皱眉，兀自垂首不语。
等了许久听不见语声，太后这才睁开眼，看了看李宏，又道：“说罢。”
李宏无奈，低声道：“皇祖母可是要说——物极必反。”
太后唇角溢出笑意来。“阿玝，皇祖母还有四个字要教给你。”她意味深长地望着李宏，静了片刻，才缓缓道：“弃车保帅。”她站起身来，步下玉阶，径至李宏跟前，一手抚在李宏肩头，唤道：“来啊，右武卫军哗变，大将军窦宽谋逆犯上，我要去两仪殿，面圣。”
话音未落，李宏下意识闭了眼，只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咔”得一声裂响……
腊月里寒风呼啸，诺大一个帝都，里坊街道上竟没半个人敢出来，只听得寒鸦声断。
齐王屯所前已是兵戈相见之势。魏王妃胡海澜劲装骑服跨一匹高头白马，英姿飒爽宛若天将神女。“当日六叔公说这屯所中连一粒存粮也没有了，倘若还能搜得出，搜出多少捐多少。眼下这么多白花花的粮食就搁在眼前，不是我要为难他老人家，实在是关于民生。”她看一眼诸将士，傲然高声道：“众位弟兄也都有父母妻子在家，将心比心，谁若还要说这粮今日不该拿的，即刻出列回你们窦大将军那边去，但若留下的，咱们谁也不为难谁，取了赈粮便走。”
将心比心，不过四字，却重有千斤，一时，这边鸦雀无声，窦宽那边却起了窃窃非议。
窦宽还正在气头上，眼见麾下将士动摇，愈发怒不可遏。起先，胡海澜到了右武卫军大帐，他还正出奇她来做什么，万万想不到这女子竟是来夺兵抢粮的！想他堂堂大将军，竟被个妇人抽了鞭子夺了兵符带走了半营人马，如此奇耻大辱，他怎能咽得下？若是再让胡海澜将粮抢了去，怕是全天下都要讥笑他，更要讥笑李宏。
“王妃要粮，那是魏王府与齐王府上的事，我只管我右武卫军中事宜。冲营辕、夺将符、欺主帅，若以军法论处，王妃可知是怎么个死法？”窦宽沉着脸，手按腰间佩剑，怒气毕现。
“原来大将军恼得是这个。”胡海澜一笑：“待办妥了赈粮，我自然来向大将军负荆请罪。我这一条命也不急着要，贻误赈灾，可是要黎民苍生的命么？”说到末一句，她忽然凌厉起来。
到底是将门虎女。窦宽被她呛得一窒，却也忍不住赞叹这女子好胆魄好气势。 但他已决意，今日必不能叫胡海澜得手。他正要发话，不料，却有人抢先一步高叫道：“魏王妃扰乱军法、侮辱大将军，分明是不将咱们右武卫军瞧在眼里！天家自恃至此，咱们却还替他们买命做什么！”
话音犹未落，那边却又有人叫道：“大将军早不跟咱们一条心了！齐王、吴王勾结，诚心拖压灾粮，不顾百姓死活！”
两相对峙，何其微妙，些许的煽风点火，便也是一触即发。
窦宽登时震惊，心下警钟大作，环顾之下，一色盔甲兵卒如潮，竟找不出方才喊话之人究竟是谁。“都别胡来！”他大喝一声，企图就此镇住局势。
然而，几乎与他呼喝同时，一道黑影，却从他身后飞出，疾箭流矢，正中胡海澜马前铃。那高头大马惊声仰嘶，当即跳蹿，马蹄一扬，便蹬在侧旁一名卫军身上。那卫军毫无防备，被惊马踢倒在地，惨叫，吐出血来。
马惊，人亦惊。亏得胡海澜自幼骑射，缰马娴熟，才没被掀下马来。但一众卫军却是大乱。混乱中，忽有人高叫：“窦宽！你暗箭谋刺王妃，竟是要造反么？！”
大喝之下，惊者惊，怒者怒，两相交触，一下便扑涌而上，火花迸射，乱兵之势已不可阻。
李裕出了武德殿，直奔玄武门外，不料还未出门便被截下来。
“右武卫军哗变，太后懿旨，宫禁各门戒严，大王不如改道昭阳殿？”韦如海将他让到一旁，和声劝道。
李裕道：“如海，我现在立刻就要出去，皇祖母怪罪下来，我担着——”
“大王怕是担不起罢。”韦如海半寸不让。
李裕察觉韦如海那只扣住他的手已暗暗上了力道，只好顺应下来，抽身似要离去，忽然却回马杀来，便要绕过。
但韦如海早料到他有此一举，眼疾手快将他反拧压下。“殿下别怪罪，末将也是为殿下着想。这时候，去不得。”
韦如海戎武出身，李裕挣脱不开，急怒大呼：“你这畜生！还不放开本王！”
“你倒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有本事你再骂句‘畜生’来听？”
冷不防当头怒斥。
李裕大惊，抬头看时，却见母亲韦贵妃的车辇已到了跟前。
韦如海仍是不松手，李裕无奈疾呼：“母妃！阿棠她——”
但他话尚未完，韦贵妃下得车来，一耳光扇去。他顿时两眼一花，耳朵里嗡嗡乱响。
韦贵妃满面怒容，拂袖令道：“来人，将大王绑回昭阳殿去！请御医署韩御医即刻过来，魏王殿下突发疯疾，癫癫痫痫的胡言乱语，见人就咬呢！”
几个贵妃随身宫人已捧了绳索上前来。
“你们……你们谁敢绑我！母妃！”李裕几乎不能置信，情急大喊。
韦贵妃眸色陡然一寒，韦如海从旁瞧见，了然轻叹，扬手一掌劈在李裕后颈。
李裕呆怔一瞬，头便垂了下去。
两兵相接，却全是同一服色，所幸尚未血刃，但也是拳脚相加。
窦宽惊急大喝：“都给我住手！”
但他话音甫落，立刻便有人接道：“大将军还犹豫什么？弟兄们如今可是为大将军拼得命！”
声声字字，极尽挑唆。
窦宽勃然大怒，偏生人多声杂，混乱阵中，怎样也揪不出那奸人所在。“狗娘养的！暗算使诈害你爷爷！看爷揪出你来剥皮下锅！”他气得浑身发抖，暴跳如雷下，但听“锵”得一声，竟将腰间佩剑拔了出来。
长剑出鞘，顿时银光一寒。
胡海澜方止住惊马，迎面寒光耀来，眼前一晃，由不得又是大惊。
众卫军亦是惊怔。
窦宽自己也呆住了。
但剑已出鞘，哪里还能收还。
正此时，忽闻兵马声来，震得大地动摇。远处人马滚滚，一望不下八百，将去路围堵得水泄不通，两面大旗，一面乃左武卫旌旗，另一面上书一个宋字，显然是左武卫军大将军宋启玉麾来。
“凌广兄，你这是要干什么？”为首一员大将扬鞭当先高喝，正是宋启玉。
窦宽见宋启玉到，正要呼应，不妨备一声惨叫起，一名卫军竟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身首异处，血污淌了满地。同为右武卫营下，哪还分得清谁杀了谁。
有人高叫：“事已至此，弟兄们，想活命的，跟着大将军反出城去！”
一声雷霆，惊醒几多人。乱兵见血，主帅又早持了兵刃，再无可收拾。右武卫军乱势已成定局，厮杀扭打，一片狼藉。
窦宽只觉两肋浸寒，定睛时，已有两柄尖刀剜心腑要害刺来。他当下闪身避开，反手一个虎爪擒去，便要拿活口。
但那两名刺客好生灵巧，乱军之中犹如那能遁地的土行孙，来时无影，去又无踪。窦宽心中大乱，只知道是有人要害他，拿下这两名人证才可洗刷冤屈，早已顾不得旁的，一味追拿，好容易掐准时机，拿住一人胳臂。然而，待到他将那人拽至眼前，正要看问，却见其口吐黑血，竟是已服毒死了。
“窦凌广！你当真要反么？”宋启玉厉声大喝。
窦宽当下明白过来，不禁仰天惨笑：“好毒计！你还想听我说什么？只管问他去罢！”他扬手竟将那死人向宋启玉抛去。
宋启玉眉心拧，大刀一挥将飞来尸身斩作两截，高呼：“皇帝陛下谕旨，窦宽谋逆，其罪当诛，右武卫军麾下诸将士受其蒙蔽，回头是岸者既往不咎，诛剿叛首叛军者，赏千帑，封五品上勋！不知悔改者，就地正法，杀无赦！”
赏罚既出，军中顿时一乱，倒戈者不计其数。
勒马阵中的胡海澜，眼见漫天血雨兵戈大乱，不禁发憷。虽说她自幼习武，但这等真刀实剑杀到肚肠横流的场面，却着实未曾见过。她强自镇定，催马要走。忽然，只见一道寒光疾驰而来，眼看就要刺在她心口上。
四郎！
胡海澜泪眼一涨，刹那想起，只是李裕笑颜。
李裕被韦贵妃闭在昭阳殿内小阁，从头到脚绑得结结实实，任他怎么喊叫，也没半个人来搭理。他恨也无法，翻身从榻上滚下来，将一旁案上青瓷茶碗撞在地上，艰难地反背着双手，用碎瓷去割绳子。瓷片割得他满手鲜血，竟也察觉不到疼痛了。
忽然，却有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大王这么磨蹭要到什么时候？宋大将军可都领着左武卫军前去平叛了。”
李裕抬头见个白袍银甲的小将蹲在面前托腮望着他，顿时大惊。“你是什么人？”
那小将眼中显出天真无辜颜色来，嘻嘻笑道：“大王认不得这张脸，莫非连服制也不认？”
李裕又瞧他一眼，道：“你是白——”
“末将白谨，浅字崇俭。”那小将笑接道。
他就是白弈那十七岁的堂弟，新近供职的右禁卫军将军。李裕忽然生出一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郁闷来，沉着脸问：“你怎么进来的？”
“想进来，自有办法进来。”白崇俭依旧笑答。
“放肆！这可是……可是……”这可是贵妃居所，岂是什么人说进来就进来的？李裕皱起眉来。
白崇俭双眼萌亮，闪闪的，又是满脸纯色：“外头都说大王犯疯病了，我看倒是挺明白的。”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李裕低声怒道。
“就来看看大王，这征粮治蝗的事儿还等着大王担呢，大王若疯了，岂不麻烦。”白崇俭盯着自己的靴尖，乍看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唇边笑意却愈发诡秘。“不过看来大王挺好的，那我就放心了。”他忽又抬头，灿烂一笑，轻灵转身要走。
“等等！”李裕急唤住他，“你……你能带我出去么？”
“大王为什么要出去？”白崇俭露出惊诧来。
“你只说，能，还是不能？”李裕逼问。
白崇俭抱臂挑眉一瞬，莞尔，道：“右武卫军哗变，太后不放心把我搁在大内，要我也上前去助宋大将军平叛。可我若去，抢了宋大将军的风头，他岂不是要恼？但我若不去，太后那边可怎么交待？”
李裕一默。面前少年笑笑的，眸光闪烁，却让人怎么也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忽然，白崇俭靠近前来，笑道：“我带大王同去，大王给我垫背，可好？”
眼见少年满脸天真纯色，李裕不禁愕然。万不曾想过，这世上，还有如此的角色，竟能将这般话语说得好生无辜。但他顾不得这许多了。阿棠在等他。他知道。他必须去。
那一支疾箭驰来，胡海澜下意识闭了眼，身子却猛然一摇，再睁眼，竟是窦宽将她拽下马来。那箭擦身而过，正中窦宽肩头，血顿时从衣甲缝隙中淌了下来。
窦宽救她？
胡海澜心头一震，回身惊道：“窦大将军——？”
“闭嘴！”窦宽吼道。
胡海澜一僵，感觉窦宽掌中长剑正比在颈嗓，寒气大盛，逼得她再说不出话来。惶恐时，却听见窦宽低声苦笑：“若是连你也死了，咱俩一起上十殿阎君堂前喊冤么？”
一瞬，心下萧瑟苍凉乱起。
“窦宽，放了魏王妃，留你全尸。”宋启玉催马上前。
“你再往前一步我卸了她的脑袋！”窦宽虎目圆瞪，大吼一声。
宋启玉神色一僵，愈发阴婺。但他却也不叫众卫军让道，只是紧紧逼着窦宽。
窦宽挟着胡海澜，一步一后退，直被逼至地安门前，城门已被封死，再也无路可退。
“我让他们开城门，你可以逃。”胡海澜低声道。
窦宽闻之微怔一瞬，旋即笑出声来。“胡公也曾领军征伐，难道王妃不曾听过，只有战死沙场的将军？逃走的，那是逃兵。”
“可是——”胡海澜心口发堵。
窦宽拽她一把，将她拉上城楼台阶。“我活不成了。我逃了，要殃及吴王殿下与小世子。”他又拽胡海澜一把，厉声喝道：“上去！”
胡海澜不得已随着他上了城楼，向下一望，漆黑一片的待发箭矢令她有些眩晕。远远的，神都里坊，宫禁鸱檐，依稀可见。
宋启玉策马于城下，仰首高呼：“窦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了王妃，留你全尸！”
窦宽居高临下睨着宋启玉，反作至极张扬，大笑道：“宋二！你小兔崽子再跟这儿转来晃去，信不信你爷朝你脸上撒尿？”
宋启玉气得面色青紫，勒马反身，扬手便要下令放箭。
倘若万箭齐发，胡海澜也必定在劫难逃。
千钧一发之际，猛闻一声厉喝：“宋璞！你敢叫他们放一支箭出去试试！”
李裕一骑当先飞纵前来，身后跟的却是白崇俭领来一路右禁卫。
只见李裕已是面色大寒，一把拽了宋启玉领巾，将他半个身子扯近前来。“你敢伤王妃一根头发，我现在就杀了你！”说着李裕已将宋启玉腰间佩剑拔了出来，剑锋直指宋启玉咽喉。他双眼充得血红，银牙咬碎，竟似要吃人一般。
豆大冷汗从宋启玉额角滚落。魏王李裕一向是说得出做得狠的主，若李裕真一剑在他喉咙上刺个透明窟窿，他也只好自认倒霉。“大王息怒。臣，知罪。”他放低了声，说话时，只觉得那三尺青锋已戳在喉头了。
“四郎！”城门楼上的胡海澜一看见李裕，心中一松，再也忍不住，哭喊出声来。
窦宽见李裕领人前来，不禁又是大笑：“王妃，你记好了，我死以后，谁顶了这右武卫大将军的缺，谁就是阿宋子的同党！你也不必替窦某鸣冤，只要将这话转告吴王殿下便是了！”
胡海澜闻之一怔，冷不防身子一沉，竟被窦宽推下城楼去！
“阿棠！”李裕见状大惊，一把推开宋启玉，但已顾及不暇。
值此关头，忽然，一抹银白纵上前去，如灵鹤展翅，一把将坠在半空的胡海澜抱了，稳稳落回地面。竟是白崇俭。如此了得的轻身功夫，观之诸人，无不惊叹。
胡海澜惊魂未定，瞧见那张稚气未脱天真烂漫的脸，不禁呆愣。
宋启玉得脱钳制，在不犹豫，当即下令。
一时弓弦之声嗡鸣，振聋发聩。窦宽万箭穿身，犹自傲立城头，长笑不倒。
那笑声激得胡海澜刹那泪涌，忍不住回首去望，却被一只手盖住了眼。
“王妃别看。”
那嗓音清脆悦耳，带三分笑意，似稚纯无双。
胡海澜又怔了怔。不是四郎？不是四郎！她一把抓下那只手甩开，翻身想要下地，不妨双腿虚软，踉跄一步便跌倒下去。
但她很快便被那熟悉怀抱拥住了。
李裕扑上前来一把将海澜紧紧搂进怀里。
“四郎……”终于真真切切触到了他，胡海澜彻底松懈下来。“六叔公那儿好多粮呢，少说也有十万石，那么多人都瞧见了，这回他再不该赖你的了。”她绽出笑容来，才说完这句话，便倒在李裕怀里，晕了过去。
她最后记着的，竟还是这个。
李裕心中一酸，眼眶也湿了。只能将她抱得愈紧。但他忽然察觉些古怪。是视线。谁在盯着他们？他敏锐抬头，却看见白崇俭。他眸色沉了下来。
白崇俭已离得很远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就躲到了一边，好整以暇的，似在旁观一场不相干的大戏，瞧见李裕抬眼看他，便又露出那天真稚纯神色，笑了笑，转身去帮宋启玉收拾残局。
这小子……
李裕抱起海澜，策马而去，却不知缘何，脊背阵阵发寒。
齐王李元愔又恼怒、又愤恨、又羞愧，却也还是万般无奈，只得将十万石粮尽数捐借。其余王公也望风而起，竞相捐借，共凑起了十二万石粮，即刻押运入川。
虽说灾粮征了上来，但毕竟横生事端，皇帝原本要责罚李裕，但御医署却传来喜讯：魏王妃竟已有了两个月身孕。
皇帝闻之大喜，自阿宝出生以来，皇家已很久不曾添丁。如今东宫良娣谢妍腹中正有个小皇孙即将出生，李裕与胡海澜又传喜讯，怎能不叫做祖父的皇帝开怀？什么责罚也早忘到了九霄云外。这个犹如天降福音的孩子，尚未临世便已先救了他父母一回。
抗旨不尊、煽动哗变之大罪，统统扣在了一个已死的窦宽身上，免了魏王妃私闯营辕鞭笞主将的罪责。其余右武卫将士，归顺悔过者，概不追究，征粮护驾有功之部，各个论功行赏。一番安抚怀柔，窦宽的死反而成了一个孤零零的笑话。
兵部尚书蔺谦于太极殿外跪请荐人不当之罪，请皇帝治其失职，被皇帝躬亲扶起，再三明言不纠。
而那空缺下来的右武卫大将军一职，经数日推举甄选，最终尘埃落定，以宋、谢两家为首之诸臣僚，力保白弈出任此职。皇帝问询于蔺谦，蔺谦也婉转赞许了。
白弈入职吏部为侍郎以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素行低调，如今却忽然以一介侍郎文官跃作武职大员，一时，朝中无人不惊无人不叹。半壁禁卫，半壁武卫，诺大一个皇都，俨然已有一半在白氏掌中。然而，放眼京官上下，论起统兵治军，又有谁比得上白小侯坐镇凤阳时的赫赫威名？又有谁能同他一样有嫡出的公主做家底？群臣惊叹，却也只能惊叹而已。
然而，依旧有人记得，窦宽临去时那一句遗言——“我死以后，谁顶了这右武卫大将军的缺，谁就是阿宋子的同党！”
武德殿上，明月夜下，李宏一壶酒对天祭洒。
那天真的孩子拽着他衣袖问：“阿爷，你在玩什么？为什么酒要洒在地上？”
李宏苦笑：“阿爷不是在玩，阿爷在给你舅父敬酒。”
阿宝睁大了眼：“阿舅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再来陪阿宝玩？”
“你阿舅，看你阿娘去了。”李宏轻声长叹：“阿宝，你喜欢那个救了你的姨姨么？”
阿宝捧着脸，想了好一会儿，憋憋嘴：“阿宝忘记了。”
李宏将孩子抱起，捏着那柔软的小脸，哄道：“阿爷明日带你去看太婆婆。见到阿姨，你要好好谢她，要讨她喜欢你，懂么？”
阿宝似懂非懂地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见父亲那样凝重的哀色，于是呆了一会儿，很认真地抿着小嘴点了点头。



章三〇 何难决



朱雀大街上，新辟的东阳公主府阔门高匾，门前一对汉白玉精雕大狮子，何等威武。
但更招致私议的，却是这府邸的名号。
古来得尚主者，多有雄凤朝于雌凰。皇帝五女，唯有婉仪自出阁之日起处处从夫，远赴凤阳，深居侯府，当真是下嫁的彻头彻尾。偏偏，她又是唯一的嫡女。
然而，当此时，白弈高迁要职，正是平步青云的风光，公主却忽然开府立户，实在令人大是费解。
一时，揣测者有之，打探者有之，朝野清流、李氏旧忠多有感叹：白氏如今权盛，几堪遮天，但到底还晓得君臣尊卑之道，不至跋扈嚣狂。
于此，白氏两父子自是愈发低调克己、谨言慎行。树大招风，物极必反，荣宠过盛，终至祸端，此时不将那嫡亲的好公主祭出台前，却又更待何时？
只是那天骄地贵的公主婉仪，走在这挂于自己名下的大好府苑，看那亭台楼阁的堂堂楚楚，看那碧波鱼池的粼粼滟滟，便仿佛看一个凄凉笑话。
“娘子，起风了，回阁子里避着罢。”身后小婢捧来狐裘。
她随意披了，只觉得寒风依旧灌得满袍满袖，彻骨。但她却不愿回去。不远处回廊九曲，依稀可闻人声，俊拔人影一晃而过，是她的郎君领着供职大内的阿叔往揽山堂去。她静静地望着，竟凝神屏息，直至望不见了，才呼出一口气来，轻缓问道：“咱们家的小贵主，近日可有信儿来？”
诸侍婢闻之呆愣，须臾显出惊惧之色来，面面相觑。
见此情景，婉仪由不得挑眉。“都怕什么，说呀。”她拢了拢狐裘，转身往阁中去。
“娘子恕罪，婢子们不知，并未曾听大将军说起。”侍婢们各个垂头，应得细声细语。
“你们不知。”婉仪闻之不禁哂笑，“连我都听着了，吴王殿下每日都要往庆慈殿走动，小世子都住进麟文阁去了！当真是好奴婢呵，该聋时聋，该哑时哑啊！”她语声含讥，正走至案前，忽然扬手将案上茶果尽数掀翻在地。她转回身来，冷道：“说，你们可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了？”
“娘子息怒！”她一向温良自持，鲜少显出如此喜怒无常的乖戾，偶尔发作起来，一众小婢早已唬得面无人色，匍匐一地：“奴婢们是聋的、哑的，还是瞎的。奴婢们什么也没有瞧见，什么也不曾听见。”
婉仪俯视众婢，惨然自嘲，忽而，却有泪夺眶滚落。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然而，舍何其痛？他，她，他们，他们当真舍得么？莫非原来竟独自己一人，不能舍，不能得？
她忙抬手拭泪，傲然强压了眼眶湿涨。面靥溶化，蹭在葱管儿玉指上，金黄淡抹，夕阳亦潸然。“宁子，将昨日拟出那份上元节的礼单，及府上的诸筹办，拿去给大将军看了。现在就去。”她背过身去，不叫婢女们瞧见她落泪妆残的模样，“出露、青飞、未央，伺候我沐浴梳妆。”
揽山堂上，白崇俭盘膝坐榻之上，正把玩方才从院中折回的一枝梅。他像个孩童一般将花枝举起，对着光，看那粉嫩花瓣被映得晶莹剔透，不禁莞尔。
“崇俭。”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惹得白弈皱眉，低声唤他还神，“我方才说的，你可都记得了？”
“记得。”白崇俭这才忙搁下花枝，笑道，“堂兄怪我不该耍得魏王与那宋二冲突。”
“我不是怪你。”白弈一叹，“只是宋二郎为人睚眦必报，若此时他对付起魏王来，于势不利。太后存心废立，要于此劫中寻个能掣肘吴王的变数，也就只有魏王了。如无必要，莫再兴起波澜才是。”
白崇俭一双眸子灼灼闪亮。“可堂兄是否想过，那宋二若做了这等出头椽子，太后与至尊便不会一心对付咱们了。”他如是道，“宋老贼与阿伯争斗这些年，哪里就会真心与咱们结盟？只怕待到扶起了东边儿就要反咬的。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但咱们现在必须与宋氏结盟。”白弈无奈轻叹。联合宋氏，力保东宫，保得便是他日后图谋之大举。既与之联盟，又不得不防，这是一场明面上齐心协力，暗地里各植党羽的角逐，但真正的杀伐之巅，却并非太后或吴王发难时，而是在那之后，从太子李晗一掌大宝的那一刻开始。
“可太后如今，正是在杀堂兄的龙珠呢！”白崇俭托腮笑道，“堂兄可听说了？吴王近来与堂妹走得好近。若此一招得手，难道咱们要帮外人折了自己的妹夫，再让那外人来咬死咱们自己么？”
此言甫出，白弈眸色顿沉，静着未有应声。
白崇俭却从坐榻上跳起来，转瞬已蹦至眼前。“还是说，堂兄本就是有意就计，早已留足后招了？”他凑上近前来，几乎匍在白弈案上，一脸天真好奇模样，眼底隐隐闪烁的，却是别样精光。
好个形容俊美的夜叉童子！竟将这张面孔也使来这里。
白弈静盯着崇俭双眼，一言不发。
白崇俭见状，忙缩回自己案榻，端端正正地坐了，便像个最听话懂事的老实孩子。但他忽然开口道：“堂兄见过魏王妃么？”
白弈眉峰轻动，一时揣摩不定此言用意。
白崇俭却又笑起来：“堂兄觉着，魏王妃与堂妹，哪一个更美？”
“崇俭。”白弈由不得拧眉，斥他一声。
白崇俭顽皮吐舌，扮个鬼脸道：“我随便说说么，又没做什么歹事，阿哥凶我作什么？”
他那一副烂漫孩童模样，瞧在白弈眼中，连叱责也再懒怠多加。反正他也是装的。白弈摇头轻笑，不再理睬这茬。
白弈不应声，堂上一时静下来，崇俭无法，便又去摆弄那枝梅花，将花瓣一片片撕下，泡在茶碗里。他正自得其乐，忽然，堂外却有女婢送来公主单册。
“你去罢，难得荀假，好生休息。”白弈接过宁子递来的东西，一面翻看，一面顺口打发崇俭。
白崇俭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忽而又转回来。“堂兄怎么也不叮嘱我两句？”听他那语声，竟是好不郁闷懊丧。
白弈抬头看他一眼，不免好笑：“我叮嘱你，你就会照办么？怕是越叮嘱越胡为罢！”
闻此言，白崇俭一双乌玛瑙般的眸子里闪闪得显出些惊讶来。“还是堂兄了解我。”他旋即嘻嘻一笑，抱臂以靴尖儿轻踢着堂前门坎，忽然问道：“若是宋二今番真与魏王殿下较上了劲儿，堂兄打算怎办？”
白弈又好气又好笑，叱道：“我先扒了你小子的皮！”
崇俭哈哈大笑，摆出一副逃窜架势，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眼见崇俭跑远了，白弈不禁暗自长叹。若是宋启玉真在此时对李裕下手，受累的恐怕不仅朝臣党僚，还要搭上荆川无辜黎民。如今只盼那宋二郎能够压一压性子，以大局为重，万一不幸，至少不能让子恒受此牵连。想起灾区蝗患和裴远，白弈看一眼手中婉仪送来的礼单，那些个珍品佳玩忽然便刺眼非凡。他烦闷地草草翻过，正打算把宁子唤来将之送走，话才到嘴边，却又静住了。他悬手待了好一会儿，又叹一声，起身径直往婉仪居寝而去。
川蜀湿润潮冷，正月里北风呼啸，冻得人骨子里发寒。
那捧着食盒的女子，行色匆匆。
益州刺史府衙一杂役与她错身而过，笑招呼道：“这回大姊可放下心了，神都粮来，饥民有粥，使君总该肯用膳了罢。”
“用得什么膳，还不是粥！灾民只有粥吃，他也不肯吃别的。”那女子驻足一叹，神色颇为无奈，竟是静姝。 “我说，你们这到底是刺史府衙还是大花园子呀，也敢修得这么奢华！”她撇一眼那杂役就走，听见杂役在身后笑道：“这事儿可不关小人们的，那还不都是徐刺史作主么。要不，小人替大姊跑腿送去？”说着那杂役便上前来要接静姝手中食盒。“可不敢劳动了。”静姝笑一下，绕开了就走，又看着远处的假山近前的回廊，心中冷嗤。显摆，旧时的裴公府、如今的凤阳候府、大司马府也未见得有更阔绰，至于皖州军政府衙则更是从俭择便。这些在外官吏仗着山高皇帝远便如此嚣张，怪不得路有冻死骨，总有一日遭御史弹劾。她一路如是想着，到了堂前，撩起帘子进去。
堂上案前，裴远正执笔疾书。
静姝苦笑，将食膳摆置妥当，又支起小炉将粥热上了，才柔声唤道：“公子，用膳罢。”
猛听见人声，裴远才抬起头来，大为意外，道：“你几时进来的？”
“公子眼里只有蝗虫，哪里还有我们这些人？”静姝笑应。
裴远不禁呆了，旋即摇头浅笑。
静姝一面盛粥，一面道：“神都的赈粮押到了，来得是户部郑侍郎，已与徐刺史调配了人手，在四门外分片放粥分粮呢。”她将热腾腾的粥搁在小案上，双手举起过眉，道：“公子，你也总该吃些东西了罢。”
她那副模样，俨然裴远再不进食便要跪地不起。裴远心中一颤，只好起身过去，在食案前坐下，接过她手中的粥。但他刚接过便又放下了。“赈粮到了，怎么也不告诉我？既是正放粥分粮，我该先去看看。”他说着便要起身。
“郑侍郎听说公子好几日没进膳了，特意叮嘱先不打搅的。”静姝一把拉住他，“也不差这一顿饭工夫，公子好歹先喝碗粥再走罢。”
她执意不放手，裴远万般无奈，只得重新坐下。静姝将那碗粥捧到他面前，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浸着淡淡蜂蜜香润。终于尝到米香，才真发觉自己早已饿得没什么气力了。
“我放了些从神都带来的蜜胶熬得细了，饿了好几日了，怕公子的胃受不了。”静姝轻声道。说话时，她略微低头垂目，双手轻绞着衣袖，温婉羞涩。
裴远暗自叹息。怨不得善博叫她跟着自己，她细心、体贴、忠诚，他从很早前便知道的。可她这样一个姑娘，跟着自己在外奔波，岂不是太委屈。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静姝手上，那双纤细柔嫩的手如今有些微红肿，大概是久惯了江浙温暖、北方干燥，来到湿冷的华南，反而受不了了。他不忍，从囊中取出一支小玉瓶递给静姝道：“天冷，这脂膏是防冻的。往后沾水的事，交给旁人去做罢。”
静姝接过，却摇了摇头。自从离了都城，但凡裴远用度之物，她势必亲力亲为，决不肯让外人沾手。她是放心不下。
裴远无奈叹息，将粥喝了，又添了一碗，还吃了些小菜。静姝这才开怀起来，坐在一旁，说些见闻，顺带将那益州刺史徐思侑的奢浮又讥损一番。裴远听着，只是微笑。
静姝沉默片刻，忽然道：“公子，殷大哥上哪里去了？”
“走访州县灾地去了罢。”裴远想也没想应道。
静姝道：“公子还记着那年在凤阳的旧事么？小娘子从茶肆楼下摔了下去，是公子救了小娘子。”
“记得，怎么？”不知她缘何忽然提起此事，裴远难免吃惊疑惑。
静姝犹豫一瞬，道：“那天……我收整东西时不经意瞧见的，殷大哥他……他……”
“他怎么了？”裴远问。
“他收着小娘子那半截儿衣袖！还有……一支木簪……”静姝踟蹰良久才将话说出来，“那回殷大哥将小娘子虏去，在山里呆了那么久，会不会——”
“静姝！”裴远闻言大惊，忙打断她道，“肯定是你瞧错了！”
“小娘子的衣物一向是我收管，我怎么会——”静姝正要分辩，猛见裴远神色，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她沉默许久，才轻缓叹道：“殷大哥是好人，早知今日，倒不如……不如那时候别把小娘子找回来的好。也不知究竟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裴远一时无言，想起日前京中来报，白弈荣升右武卫军大将军，愈发惆怅，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儿。“命终有命罢。”他怅然一叹，自取茶来漱了口，起身道：“我去四门挨个走一圈，让他们备车。”
静姝应声正要走，还未出得门，又听裴远道：“你换身衣裳，随我一起去。”
静姝微一怔，正要应下，忽然，却有人呼叫着奔近前来，一看，却是益州府知政林峥。
裴远顿时一惊，忙迎出堂去，尚不及开口询问，那林峥已呼道：“裴使君，那通江县的刁民纠集成匪，打伤了郑侍郎，夺了二千石赈粮走了！”
“二千石？”裴远闻之大骇。什么人这样厉害？二千石粮，若是凡俗小民，便是运也要运上些时候，怎能如此迅捷说抢便抢走了？
白弈入得抱月堂，并未瞧见婉仪，也不见几个平日里随身的侍婢，另寻人问了，才知婉仪正沐浴。他便让宁子前去通禀公主。但不过一刻，回来的却是宁子、出露、青飞、未央四人。
“娘子请大将军过汤堂去说话。”四名小婢齐声礼道。
婉仪竟将四名贴身侍婢尽数退去了。白弈心中一凛，缓声问：“你们是不是对公主说了什么？”
“婢子们不敢。”那四名小婢忙半跪下地。
白弈微微一笑，也不再为难她们，径自负手而去。
汤堂里重重幔帐朦胧，外间连个待应的侍婢也没有，白雾缭绕下水气润泽，将女子曼妙身姿隐约包裹。
那情景，熟悉却又生疏，宛若一觞陈酒，缓缓滑入咽喉，勾起几多往事怅然。
四年前，也是如此兰雾弥漫香汤微澜，那少女惊慌藏入水中时娇羞的美妍，仍是铭心难忘。只是，时过境迁，物相似，人已非，空留叹惋惆怅。
“比起大将军的檀卿，何如啊？”
忽然，他听见婉仪开口，那声音懒懒的，却尾音上转。她并未回头，只是靠着池壁。
白弈眉心微跳，不动声色走上前去，在池边坐下，笑问：“这胡说的是什么？”
“只有那种离谱的礼单、奢靡的置办才能叫你来见我。”婉仪依旧阖目。
白弈又笑笑，再问：“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能舍得呢，”婉仪将脸贴着温暖水面，痴痴地低笑，“莫非，当真是你们男人的那颗心，生得与女人不一样呵。原不是肉长的，是石头。可是她又怎能甘愿？她怎么能呢……”她如梦呓一般喃喃自语，竟似醉卧涟漪。
她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白弈心底顿紧，面上笑容渐渐敛去，只盯着她，不再应声了。
两两相对，骤然成寂。
许久，婉仪终是凄然长叹。“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啊。”她仰面，透过水雾袅袅看那个她义无反顾相许的男人，他眉宇坚毅冷峻的似一块冰铁。曾经那些温柔笑语，又在哪里？眼眸涨痛，她流下泪来。“是不是我必须舍弃，舍弃我的父兄亲族，舍弃我的骄傲自尊，才能步履艰难地在你的眼中心上博得一寸渺小的角落？”她眸光闪动，一片哀色。
但他却只看着她，片刻，还她一个惯常微笑。“你想太多了。你只要跟着我，不就好了么。”他伸手，拭她面颊湿痕。
肌肤相处那一刹那，她却猛挥开他，激起水花飞溅。“你出去！你给我滚出去！”她忽然开始歇斯底里，像一只暴戾无常的雌豹，扭打时失重一般，不能在水波间站稳。
白弈一把擒住她双腕，拉住她，以免她滑倒，她却奋力挣扎着，一口狠狠咬在他小臂。她死咬着，绝不松口，恨不能生生撕咬下一块肉来，眼底狂乱翻涌。
白弈便任由她咬着，一言不发，只是拧眉。
又是许久，她终于松懈，泪却又落了下来，和着鲜血，滚落兰汤，滴滴的。
白弈沉叹，正欲要说些什么，冷不防，却听堂外宁子声道：“大将军，娘子，大内吉报，东宫谢良娣喜诞龙孙了！”
白弈双眼一亮，到嘴边的话也抛去不知哪里。“你快收拾梳妆罢，我先去安排别的。”他擦了擦婉仪满是泪痕的脸，慰哄得拍拍她，而后便起身走了。
他松了手，婉仪只觉身子顿时沉浮。她望着他背影，唇齿苦涩腥甜。那是血的味道，是他的血。侍女们上前来伺候她擦身梳妆，她却捂着脸沉入水中，直到气尽力竭。香汤温暖，热气升腾，她偏觉得冷，如浸冰雪。
正朝元朔方过，旧冬辞去，新春伊始，东宫麟儿初降，无疑给久历阴霾的天朝带来一缕温暖曙光。
皇帝龙颜大悦，诏令大赦，又改年号为天承，更赐东宫世子名承，乳名麒麟，寓意此子乃承天意而降佑护天朝之麒麟龙子，喜爱之情无须多言。
而这个孩子带来更多的，则是政局天秤两端明昧微妙的倾斜。
自德妃、英王及王妃薨没后便一直沉默的赵国公谢蕴终得抬起头来，东宫一脉更是欣喜难言。太子为人谦谨仁厚，唯一常为诟病者，便是无嗣，如今龙嗣诞世，有心之人想要废长立幼，便愈发难得借口。
于此，最心绪难明的，恐怕还是太后。重孙降生本是家喜，却偏偏，在那方黑白沙场上，又起波澜。
但这许多深浅计较，天真稚纯的孩子是不知道的。在太后授意之下住进麟文阁的吴王世子李飏听闻有了个小堂弟，欢天喜地嚷嚷着要去瞧。自从吴王李宏带阿宝来庆慈殿，那孩子睁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喊一声“墨姨姨”，墨鸾便已喜欢上这个机灵乖巧的孩子，如今那还经得起他百般撒娇，只好带了他去向太后请旨。
太后本不欲让墨鸾踏足东宫，便召来李宏，叫他携世子再往东宫贺谒。无奈阿宝不应，哭闹着定要墨鸾同去，一时闹得庆慈殿大乱，太后沉默许久，便应允了，但，却叫墨鸾随吴王父子同去。
随吴王父子同去，其间意味，不言自明。
墨鸾虽有心推拒，却迫于太后威严，又有阿宝从旁流泪哀告，再也说不出口。
但她却未想过，竟会这样遇见白弈。
白弈携婉仪公主正从明德殿出来，二人挽臂缓步，似有耳语。
好一对恩爱夫妻，羡仙鸳鸯。
只望见一眼，墨鸾便呆住了，怔怔地立在原地，再迈不开步子，浑身骤然僵冷。
纵心中已明了了万千次，仍不及此刻一眼望见的震动，尖锐刺痛。
白弈与婉仪也看见了她，显是全无意料，两人俱是一惊。但那只是刹那，婉仪旋即笑起，顺势将白弈胳膊搂得愈紧。白弈眸色微闪，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何其细微的小动作，落在伤心人眼中，却如利剑。
天地一静，情势瞬间诡秘。
李宏从旁看在眼底，一时暗自揣摩。他正欲开口破此僵局，不妨，却见墨鸾福下身去。
“阿兄安泰。阿嫂安泰。”她柔声施礼，颔首时将神情全湮没在阴影里。
“阿妹……”白弈只唤了一声，忽然便噤住了，半句话哽在喉头，怎样也说不出口来。他不禁皱眉，眼中终于浮上一抹恼色。
婉仪却轻巧一笑，即刻接过话来。“阿姑好巧。”她看了看墨鸾，又看看李宏与阿宝。阿宝的小手还正抓着墨鸾袖摆，嘟着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又是一笑，轻巧调侃道：“三哥可不厚道，拐了我家的人，怎也不先打声招呼？”
李宏摇头微笑：“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还认得哪个家。”
婉仪眸色轻颤，下一刻却蹲下身去摸了摸阿宝，道：“阿宝，你阿爷要给你找新阿娘了，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贵主……”
“婉仪！”
墨鸾与白弈几乎异口同声。
婉仪只是挑眉扬唇，置若罔闻。
阿宝怯怯仰面，望了望婉仪，又望了望父亲，最后望了墨鸾片刻，抿唇道：“要是墨姨姨，阿宝就答应。”他说的嫩声嫩气，童言无心，几个听者，却各自有意。
“阿宝最乖了，”婉仪喜笑，将阿宝抱起来，“十二阿姑抱，多久没见又沉了这么多呀。尝尝这个爱吃不爱，回头阿姑母亲手给你做一坛，好么？”她说着从腰佩锦囊中取出樱桃腌制的蜜饯来哄阿宝。阿宝孩子心性，便很开心地偎在她怀里，与她玩闹。
“好了，你快先带世子去谒见太子与谢良娣罢。”白弈皱眉轻拍婉仪肩膀。
“我知道的，急得什么。”婉仪回眸嗔他一句，抱着阿宝又回明德殿上去，竟也不管墨鸾了。 
墨鸾一时尴尬地不知该如何自处，低头呆愣着出神。
白弈不忍轻叹，忽然，却握住她的手。
东宫廊前院中，他竟当着李宏握了她的手。
墨鸾陡惊醒来，吓得急急要将手抽还。但白弈握的那样紧，温暖从他掌心导入血脉，寸寸的流淌，辛酸，苦涩，偏又如此诱人沉沦。
“哥哥，我……我还带了太后的懿赐来……”墨鸾垂目轻道。
白弈这才放开她，和声道：“那你去罢。”
他才一松手，墨鸾侧身便走，那落寞身影几近狼狈逃离。
白弈看着她走远了，回首，见李宏还在面前。“大王安泰。”他抱拳向李宏施了一个军礼。
一礼间，微妙尽显。李宏扶住他。他却忽然扣住李宏手腕。
此举如此突然，李宏眸色登时大紧。
白弈却沉寂半晌，才缓声道：“大王是绝顶聪明之人，白弈不和大王兜圈子。”
他忽有此言，一双眸子精光毕现，灼灼犹如狼目。李宏只扬眉盯着他，依旧未说话。
但白弈反而放开了李宏，他略抬头，望着院中红梅，浅笑叹道：“今年这早春梅倒是开得盛妍，大王以为如何？”语声平静，波澜不惊地，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李宏应和一声，不禁又一次从旁暗自将之打量，忽然，却有什么从心底锥出来，冷冷的。
这人究竟是君子，还是小人？或许，都不是。
墨鸾在明德殿外拜见时，婉仪早已带阿宝上殿了。阿宝见墨鸾来，开心地跑出来将她往殿上拖。所幸太子李晗秉性随和，加之喜得贵子，更不拘泥小节。墨鸾入得殿中，先将太后懿赐之物宣了，又一一施礼拜过东宫、良娣，再颂祝贺仪。
那良娣谢妍笑着招呼她：“罢了罢了，表妹过来坐罢，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见外的。”她如今初为人母，有些微显丰腴，面颊圆润，满脸恬静幸福，与那时兰心殿匆匆一面的凌厉全不是一个模样。
墨鸾依言在下首坐了，与谢妍、婉仪一处闲话了片刻。太子李晗带着阿宝，围着初生的儿子玩得不亦乐乎，俨然一个没心没肺的大孩子。惹得谢妍无奈长叹：“哪里有个皇储的样子。”
婉仪笑劝谢妍一阵，少歇，忽然说要亲手替谢妍煮茶，叫墨鸾随她去帮手。
墨鸾略微一怔，却也只有相从。
小阁中，屏退侍随，婉仪将蜜汁腌酿的果子和着桂花、蔷薇瓣冲入茶盅，一面小火慢沏，一面用细长的瓷匙轻搅。
墨鸾坐在一旁，盯着旋动花果，一时呆愣。蜜色茶汁剔透晶莹，旋动，宛如深渊，竟要将人的魂魄也吸了进去。
忽然，她听见婉仪低声：“咱们俩，究竟谁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墨鸾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向后缩去，低着头，没有应声。
婉仪却抬起头来，凤眸之中，玄色沉沉。“是我对罢，”她忽而哂笑，“我不识趣地硬插进来，活生生拆散一对两情相悦的好郎君、好卿卿了。呵，你说我这是造得什么孽呢。”
她越如是说，墨鸾反而愈发揪心，胸口忽而闷痛难当，只得呆呆望着婉仪，说不出半句话来。
眼见墨鸾眸中显出那不知所措的纯色，婉仪心中顿时有如针刺。“我就讨厌你这副模样！”她忽然起身，震的案几摇晃，茶盅里，琼浆陡乱。“你不就是这么想的么，有什么不敢说出来的？”她居高临下地俯视那已被逼退角落的羔羊，冷冷勾起唇角，“好啊，既然如此，那你消失罢。”
一瞬，墨鸾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陡然发出一声裂响，涌出大片大片湿冷而疼痛的黏稠。她呆呆望着婉仪离去，那高傲的背影，刺得她双眼胀痛。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仓惶无力地扶着案几，勉强支撑起身子。
茶盅里透亮玉液已然沸腾，带着香花蜜果不断翻滚。她茫然地伸出手去，捧住光润浑圆的盅身，掌心一灼，不知是冷是暖。
任凭此时如何挣扎，待到尘埃落定，总归是该沉的沉，该浮的浮罢……？
她痴痴望着那一盅沸茶，泪珠子一颗颗滚在漩涡里。
“贵主快放手呀！”
忽然有人惊呼着扑上来拉开她。
她这才惊醒过来，见自己一双手烫得嫩红，灼痛眩晕。
众侍婢一番忙乱，将她送去偏殿歇息。谢妍坐着步辇由宫人抬来，捧着她的手问：“这是怎么了？”
墨鸾无言，只是默默摇头，垂目时，泪却又落下来。
谢妍从宫人手中接过小笔，轻托起墨鸾的脸，细细补那些晕花的妆色。“表哥也是呀，分明把你宠护得娇滴滴嫩生生的，又偏要送来这里。”她叹息：“别哭了。谁打了你，还她一个耳光就是。哭有什么用。”
墨鸾闻之怔忡良久，苦涩茫茫，下意识扣起了双手。
离开东宫时，谢妍执意置辇相送，被墨鸾婉拒了。
然而，当她步下层层玉阶，却见个高挑身影候在夕阳徐风里，淡撒金霞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愈发称得他清俊挺拔。怀中的孩子早已玩倦了，抱着他的脖子，睡得昏天黑地。他便亲自抱着，也不假手从旁侍人。
墨鸾由不得呆住了，半晌才还过神来，忙垂了眼，轻道：“大王怎么还没回去。”
“既是一齐来的，当然要一齐回。不将贵主好生送回去，小王怎么与皇祖母交代。再说，一会儿阿宝醒来，见不着你又该闹了。”李宏莞尔，示意两名随侍挑帘，扶墨鸾上早已备下的步辇。
他笑得温文平宜，墨鸾看在眼中，一时感慨难名，一时却又黯然神伤。
呵，此时此地，偏偏是他，不是他……



章三一 谋生变


那益州通江县一望千顷的田地几近荒凉，走过田埂阡陌，村落整洁而疏离，几无人烟，十分萧索单薄。
村口一张胡床斜横，格外古怪显眼。上头歪歪斜斜坐着个青衣女子，似二十上下的年纪，掌中一双弯刀如月，正把玩得滴溜溜转。
“哪一位是神都来的裴使君？”她吊着眼角睨看来者。
裴远牵缰的手紧了一下，望那女子片刻，正要开口应话，不防身旁之人却抢先一步。
“叫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殷孝剑眉紧锁。
“当家的？我就是当家的。”那女子闻声一笑，随手抛了抛掌中刀，在半空里耀出道银光。
瞬间，殷孝虎目微闪，映出一丝诧异。一旁裴远瞧在眼底，却是一幅莫可奈何模样。
通江县饥民闹事，打伤了押粮赈灾的户部侍郎郑彬，抢了二千石粮扬长而去，据军卒报，为首的是个叫张大的匪人，并非本地人士，数月前到了益州，与州府衙相对抗已不是一两回了。
能如此神速夺取二千石粮，绝非寻常灾民，便是草莽劫镖，也未必能有这样的身手。这张大究竟何许人？
裴远深感此事蹊跷，恐怕与道中高人脱不了干系，急欲寻回赈粮，又恐出动州兵惹恼了江湖游侠们，激起民变更是大大不妥，细细思度之下，便决定亲往拜会一拜这位厉害的张大。正要成行时，恰逢殷孝回来，便一同前往。然而，万万不曾想到，见着的，却是这个年轻轻的女子。
裴远苦笑：“张家姑娘，你这又是为的哪般？张老前辈近来安泰？”
那女子闻声柳眉挑立，拍腿跳起，冷嗤：“唷，原来当真是本姑娘认得的裴大哥呀，我还当是哪里来的狗官冒了这大好的名姓呢！” 不屑嘲讽溢于言表。
原来这女子，竟是江淮青盐帮帮主张百沙那泼辣难缠的闺女儿，闺名唤作圈儿，江湖道上多称呼一声张大娘子。自当年丰年庄一别，转眼也有三四载未见了。
说道这位张大娘子，倒也算的出类拔萃的人物。且不说身手容貌，只说那般的脾性，寻常女子哪及万一？便是男子也鲜有能克制她的。据传此女及笄之年，张百沙本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做张依依，取其排行谐音，又寓意依依婷婷之冀望。然而她却不答应，嫌弃这名字娇俗。张百沙一怒，当着观礼众宾客之面，便叫她自己起个更好的来。她却也不扭捏 ，捉刀就案划了个圆圈，从此便叫作张圈了。若非如此生性彪悍，又何来当年张百沙设计，欲招白弈为东床，来降制此女这一出？
但张圈自然不是那等在家听等父母之命的女子，当年察觉父亲意图，裴远未到，白弈尚未离开丰年庄时，她便已先打起包裹逃出家去，一走便是年余，逼得老父万般无奈，请来诸位豪杰为证，立下契书再不干涉她、不给她寻夫家，这才肯还家去。只是这样一闹，当真也再无人敢娶这凶蛮丫头了。张圈倒是受用得自在，可怜老父操心白头。这些奇趣传闻，裴远都是听说了的，只是却不知她为何突然来到这益州通江县，又领人打伤当朝官员，夺走赈灾粮食。
裴远见张圈神色不善，只得无奈笑问：“大娘子这是怎么？为何要抢赈粮？”
不料，张圈弯刀一转，刀尖戳着裴远，竟扬眉怒喝：“裴远，既然真是你，那本姑娘也不必同你讲什么客气了！不如先问问你们这些做官的，放得是什么粮，赈得是什么灾！”
她怒意不掩，问得掷地有声。裴远与殷孝俱惊，相顾时皆是神色大紧。
张圈见二人不应话，又冷道：“裴使君该不会想推说不知罢。”
裴远莫名尴尬，应道：“裴远确实不知。”
张圈冷笑：“那本姑娘请使君喝一碗用这赈粮米熬出的粥，不知使君敢不敢喝？”说着，她一击掌。
立时，一名小童捧着一个盛粥的烧钵从村中民房走出，一直递上前来，搁在张圈面前案上。那民房相距甚远，张圈击掌声也并不响亮，这小童却能立刻应声而出，实在不能不称奇。
“裴使君请罢。”张圈做个手势，便要裴远喝那碗粥。
粥很寡，色泽并不清透，只瞥一眼，也能瞧出。裴远心一沉，便要上前细查，不料却被殷孝一把拦住。
“忠行兄……”裴远不明其意，又不便当着张圈之面先与殷孝分歧，只得欲言又止。但殷孝看他一眼，颇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怎么？不敢？”张圈见状，颇挑衅地抱起双臂。
殷孝闻声抬眼，正瞥见张圈那自得模样，不免暗自好笑。这大妹子横竖一个土匪婆娘，裴子恒那一套君子之道怕是不管事儿的。
只听殷孝沉喝道：“把你劫走的粮扛一石出来。”
正得意时冷不防遭此一喝，张圈没好气白殷孝一眼，本想发作，忽见殷孝冷着眉眼，虽不应声，掌中一口大刀却已提了起来。好一口宝刀，九环金背，分明古拙朴实，却自有锋利，尚未出鞘已寒气逼人，正映着主人一双虎目，威慑之意不言而喻。张圈看在眼中，由不得眉梢抖跳，惊得后退一步。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收起轻慢讥讽，反笑道：“这位壮士是哪一路来的好汉？凭得什么叫本姑娘听你吩咐？”笑着，她手中一把圆月刀已作流星赶月之势，划一道银弧，向殷孝颈项袭去。
这姑娘，一上手便是杀招，当真好狠！
裴远见了由不得面色惊白，饶是殷孝本人也忍不住皱眉。眼看那弯刀电掣而来，殷孝眸光一灼，扬手，竟一把将驰来银光抓在掌中，但见光华一滞，霎时，鲜血滚落。
见殷孝非但不闪避格挡，反而迎刃而上，张圈大奇之下不禁一怔，忽然却身子一晃，猛地，整个人已被拽近前去，尚由不得她细思，颈项已是一寒，原本胁迫于人的弯刀，如今却比在自己咽喉。
“我说话，没有说两遍的习惯。”殷孝冷哼。
张圈本想强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个弯儿笑道：“大哥，你要我出粮，好歹也要先放开我才是。”她话如此说，手上已在殷孝刀尖游移瞬息暴起一掌，掌风所向正是殷孝心腹命脉，如若劈中，立时便要人性命，狠辣可见一斑。
但殷孝只是冷嗤，眼疾手快，不待此一掌使老，已先擒了她胳臂，反拧一捋，只听一声骨节脆响，便将她关节卸开了，毫不手软。
关节脱臼，张圈痛得哀叫，一条胳膊半点劲力也无，又急又恼，险些掉下泪来。
她这边呼喊，那边村中人影再按捺不住，呼啦啦全围了上来，好似从土里钻出一般，虽说都穿着普通村民服饰，但神情举止间的默契却分明是训练有素久经沙场。裴远从旁观之，正又惊诧又好笑，猛然瞧见这群人，也由不得眸光一敛。他自然认得，这群人里，还有张百沙的长徒祝彦武。原来，果真是游侠插手。只是盐道上，又怎么忽然来管赈粮？裴远正思虑不定，猛然却听那边有人声道：“这位英雄，我阿师妹不知深浅，多有冲撞，在下替她陪个不是。但阁下堂堂男儿汉又何必为难一个女子？”说话的，正是祝彦武。
殷孝闻声冷道：“殷某从不为难女子，实在是没见过这等出手歹毒的婆娘，一时眼拙。”那神情分明嗤笑：这会儿倒知道说是女子了？显是半点放人之意也没有。
他此言甫一出，张圈已气得面颊涨红，青盐帮众人顿时成僵。
裴远见状，忙上前缓和：“祝兄，我二人今日前来并不以官身，也不为别的，实在是不明白，以诸位侠义，为何却要虏劫灾粮？故而诚意相询，以求解惑。”
那祝彦武盯看裴远片刻，叹道：“裴使君与我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我们的为人使君难道不知？我们又怎会与灾民们抢粮。但这赈灾的粮食究竟都是些什么货色，使君便从未察知么。”
“粮刚到益州便被你们劫走，哪里来得及查验？”殷孝冷哼。
裴远忙道：“既然如此，还请祝兄带裴远前去一看，若真是裴远失职，必定给大家一个交代。”他如是说着，便要进村。
“子恒！”殷孝厉声将他喝住。
裴远微怔，步子一顿。
那祝彦武见此情形，又见自家师妹还为人挟制，只得道：“不敢劳使君尊驾，在下命人扛一石粮来请使君验查便是。”话音方落，已见个细瘦汉子从人后走出，竟单手拎一石粮来，步履轻盈，毫不吃力。
祝彦武一刀将粮袋戳出个窟窿。那张圈还被殷孝拧着，嘴上却半分不软，愤愤呼道：“裴使君可要瞧仔细了，这便是神都来的好赈粮！” 
手起刀落，那米粮便涌了出来，带起灰雾。
瞬间，裴远面色已是青白。
赈粮不纯。非但不纯，怕是几乎没什么能入口的，刨除沙石，一多半竟是已然霉变的陈年旧米。
神都来的赈粮怎会是这种东西？这样的粮食，怎能给这些等粮救命的百姓们吃下肚去？若这些不是赈粮，那真正的赈粮却又在何处？
裴远轻捏着掌心“粮食”，拧眉不舒，眸光却是大寒。
“喂！这位大哥，现在你也瞧见了，还不放开我？”张圈气急败坏地挣扎。
殷孝看看裴远与那一石劣粮，再瞥一眼张圈，放手却是冷哼：“你们就这么将赈粮抢来，愈发说不清了。”
张圈得脱，吊着脱臼手臂，正痛得龇牙咧嘴，冷不防听见这句，气得柳眉倒立，嘶声怒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在这赈粮里参杂蒙人了？又没什么好处得！”
“不是这个说法。”裴远站起身来，颇无奈长叹。张圈心思直白，但他却知道，殷孝真可谓是一语中第。无论是谁在赈粮中参杂作假，如今赈粮被劫，那人都大可以甩手不认了。“我即刻回州府去查，神都来的赈粮，不止这二千石。”他边说，边牵马要走。
“如今已是打草惊蛇了。”殷孝拦住他，道：“往最好处想，他们也早做好了手脚，你即便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来。要往最坏了想，你现在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裴远一拽缰绳，神色瞬间复杂。他静默半晌，低声道：“我得回去。”
闻言，殷孝眸光微动，便即摆手道：“你去罢。别的交给我。”
裴远微笑，于马背上向殷孝拱手一揖，再不多言，策马扬鞭而去。
上元佳节隆至，皇帝于玄武门大宴群臣，各式宫灯结彩，将诺大帝阙辉映灿烂，远望之，如有祥云流光，金碧辉煌。
御侧东宫席案前，吴王世子李飏正与太子李晗摆局对弈，墨鸾随立在世子身旁，看着那孩子开心笑颜，亦不禁微笑。
自那日拜谒东宫后，太后借着墨鸾手伤大发责难，再不允墨鸾与阿宝靠近东宫半步。阿宝虽然贪玩，但并不是骄纵蛮横的孩子，见墨鸾手伤得厉害，便也乖乖地一声不吭，每日跟在墨鸾前后，还小心翼翼叮嘱她上药休养。但孩子眼底深埋的渴望，却是如此滚烫，比掌心灼伤更令墨鸾心疼。他才不过五岁，却已不得不学会在大人的世界里勉强和掩藏自己。
“我以为，太后不该如此苛责世子。他还只是个孩子呢。”再三犹豫，墨鸾终于还是去见了太后。她望着太后那双深玄无底的眼睛，道，“兄长疼爱幼弟，想要去看望，既是常情，也是伦理。太后如今不允世子去，便不怕疏离了手足之情么。”她说的轻声，却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太后笑道：“究竟是阿宝想去看弟弟，还是你想入东宫。”那笑容分明和煦，却如斯尖刻。
墨鸾只觉面上一涨，不禁羞愤难当。“太后这又是何必。皇太后殿下想要儿如何，不想要儿如何，也不过只是一道旨意。”她垂下眼去。
太后讶异挑眉，“你有些时日没这么同我说话了。”她缓声道，“我本还以为你这性子是沉敛了的。”
墨鸾只是咬唇不应。
分明颔首乖顺，却是如斯倔强的模样。太后静看她半晌，轻叹出声来：“上元那日，宅家要设宴，你领着阿宝去玩会儿罢。仔细些，别又弄出什么伤病回来。”
一言之下，竟是应允。墨鸾怔忡良久，待下得殿去，却见阿宝小小的身影躲在回廊拐角处，正偷偷探脑望她，一时，百感交集。
“阿宝，这一局你怕是不能赢了。”
思绪方略略飘远，忽然听见一个温厚男声笑语。是太子李晗。墨鸾忙敛回神来，只见阿宝嘟嘴鼓着腮，小小的眉毛也学个大人模样皱起，盯着面前棋盘不发一语。那黑白纵横场上，两条大龙绞缠，黑龙势盛，大有将白龙围困之势。
墨鸾静观须臾，回身从侍婢手中取过一块石蜜饼，柔声笑道：“请殿下稍歇，用块点心罢。”她将糕饼呈于李晗，又取一块给阿宝，趁着李晗吃饼，却用宫装宽袖遮掩，冲阿宝做手势。
阿宝聪敏伶俐，一瞧便懂，蜜饼还咬在嘴里，便已急不可耐。
李晗本还悠闲，瞧见他落此一子，不禁惊奇出声。棋局上瞬息此消彼长，阿宝一枚白子，竟将一路本不起眼的棋脉盘活，犹如斜插腹地之利剑，防不胜防之下，竟是措手不及。他由不得抬眼，仔细打量那向自己献饼的女子。她却已站到阿宝另一侧去，正照料阿宝用茶，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视线锋芒。李晗意兴大起，顿觉有趣，正待要出言发问，不料，却有侍人呈来一觞酒，说是吴王殿下敬上的。李晗抬头望去，果然见吴王李宏立在不远处，周遭热闹非凡，唯独吴王殿下像个遗世独立的谪仙，冷清一人。三郎总是这样，每逢盛筵，要便推托逃过，要便捡个角落独处，也不知究竟是真已得了道骨仙风，还是什么别的。李晗摇头莞尔，取了这一觞酒，起身向李宏踱去。“三郎，你再这样下去，可真要羽化登仙了。”他如是说着，便要拉李宏。
“大哥！”李宏忙反拽住他：“先且留步，待我长话短说。”
李晗摆手止住他：“上元佳筵，只有亲友之论，不谈国事。”
“那便只论亲友。”李宏不顾阻拦，兀自接道：“四郎若有万一，大哥管是不管？”
一言掷地，两相皆有些沉闷。许久，李晗才缓道：“之前那些不是已不追究了么。他近日安于王府，终于陪伴四弟妹，又出了什么事了。”
李宏扫一眼四下，见上首太后正饶有兴致与皇帝、王后一齐观赏舞乐，这才问道：“大哥觉得四郎是不是个胡作非为之人？”说时，他仍是压低了嗓音，蹙眉似有忧愁。
李晗不禁奇怪：“这是怎么问？四郎虽然有些莽撞好胜，但大事总不糊涂。”
李宏叹道：“但我却听见些风言风语，说四郎督办的赈粮，出了些纰漏。”
李晗闻言一震，惊道：“什么事情？”
李宏眸光闪烁，隐隐显出些难色来，苦笑：“若是四郎真惹上什么祸事，恐怕还要仰仗大哥多替他担待美言。”
李晗执着酒觞微怔，半晌浅笑。“阿哥知道你为难。”他轻拍李宏肩膀，宽慰道：“你也宽心些罢，皇祖母虽然将阿宝留在庆慈殿，但总不至于亏待一个孩子。何况，到底是血浓于水。”
“大哥！”李宏心口一烫，情不自禁一把握住兄长的手。他静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阿玝斗胆不敬，难道大哥真是要学父皇么。”他问得极轻，几乎细若不闻。
李晗微微一颤，沉寂片刻，缓缓将手抽回。“三郎，”他看着李宏的眼睛，温和笑道，“我自知不是什么德贤出众之人，凡事必谨小慎微，唯一可以不掩骄傲的，只是咱们弟兄几人亲如手足同心同德。我这么信，也一定这么做。”
李宏回望他良久，不禁眼眶发潮。“阿兄今日所言，小弟铭感在心了。”他双手举起酒觞，郑重敬拜，而后一饮而尽。
李晗笑叹，一面将他往席上拽，一面道：“你还不来看看你的好阿宝，得了高人指点，已连胜我两局了，如今这一局又是险象环生。皇祖母寻来这一位贵主当真是个妙人，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下得如此好棋。她不过是偶尔从旁指点阿宝，却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只叫阿宝胜我一子，旁人看下去，还都道是我谦让了阿宝，既哄得阿宝开心，又不叫我难堪。”
“她兄长棋术高明堪称国手，她自然学得妙法，也不足怪。”李宏笑道。
李晗意味深长看一眼李宏，道：“三郎，我看皇祖母是有心成你的好事。这样的女子，又能诚心待阿宝好，倒也真是一桩良缘。弟妹仙逝也有这些年了，你不如放下罢，何苦为难自己。”
他方有此言，李宏足下顿时一滞，眸色瞬间沉郁，明灭不知所思。“大哥，我还有事，先暂别一步。”他避开李晗目光，再不给挽留之机，抽身便走。
李晗眼看着，心知不可强留，回首又瞧见席畔女子与阿宝巧笑和乐，唯有惆怅叹惋。
那月下斑驳疏影，在宫灯花火的金红光晕中愈发朦胧摇曳。
李宏席地倚于花树荫下，静看着千树灯火簇拥下高高的灯轮，一坛陈酿，两只酒觞，自斟，对饮，无言胜却千言。
他不喜欢这种筵席。愈是热闹欢庆，愈显冷落清戚，谁能知那一张张笑靥之下，觥筹委蛇之后，又是怎样光景。从前还有阿俏陪他，如今谁也没有，他身边是空的。
他温柔聪慧的阿俏，早已飞作天上仙，纵有再多牵挂不舍，又能如何？
放下。放下。不过简单二字，说起容易，做来何其难。
“是我牵累了凌广兄。如今，怕是连你也要负了。阿俏呵阿俏，你大概已经怨怪我了？否则为何迟迟不肯回来相见。”他执玉觞苦笑，琼浆入口，亦苦涩无边。
忽然，眸光微散，却瞥见灯火辉映、月光淡撒下踟蹰不前的娉影。
阿俏？
不是。那只是个初出落成的小女儿。不是他的阿俏来。
“让贵主见笑了。”李宏搁下酒觞，整理衣衫要起身施礼，几分醺然，步伐微乱，不防一个踉跄。
墨鸾抱着貂子披风，正犹豫是否上前，忽而见他起身却要跌倒，下意识慌忙去扶。
瞬间，宛若相拥。
男子灼烈的气息，酒香馥郁夹杂，浸染着滚烫体温，扑面袭来。墨鸾心惊微颤，欲要推开又不能，一时，不禁成僵。
但李宏很快便自撑住树干稳了下来。“失礼。请贵主恕罪。”他倚树缓缓坐下，半仰着面看墨鸾，歉意倾泻。
“太子殿下让我来请大王入席用些元子。”墨鸾轻声道。
“他刻意编派你来寻我的。”李宏浅笑。
墨鸾闻之略惊，旋即又尴尬起来，低了头，静立一旁。
李宏怅然笑道：“如今连他也来撮合，再拖沓下去总不是个办法。有些话原本也就该我来说。”他坐正了身子，凝眸看墨鸾片刻，才缓声接道：“皇祖母的心意贵主想必也是知道的。小王鳏居，本不该存此妄念，但阿宝渐渐知事了，我独自带他也常有心力不济。贵主娴淑温婉，小王早已钦慕，阿宝对贵主，又素有孺仰。如蒙贵主不弃，小王当择良日，登门拜谒令贤尊令高堂，求——”
他的嗓音低醇，缓缓道来，犹如陈酿静酌。墨鸾听在心上，却是一片惊涛骇浪，再不能允他说下去。“大王醉了。”她打断他，伫立在树影中，颔首，神色模糊不见。
李宏怔忡一瞬，低笑出声来。“大概真是醉了。说些疯话。”他笑着，眸色微散。“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他忽然如是说道，“我心里也有一个人。但是，人浮于世，又有几个能得随心所欲、心想事成？至极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否则，你与我，又何必还在这里，又哪里还会在这里。”
他忽然竟如将心腹也剖开来一般，墨鸾呆怔，良久还神，不禁苦笑。“大王宽心罢。”她轻道，“我喜爱世子，并不存半分私欲妄想。我能应承大王的，也只是‘尽人事’三字，至于天命所在，世子吉人贵子，天命必向之。”
李宏眸色轻颤，唇角溢出温润笑意来。“如此，便是大恩不言谢。”他笑语，话音未落，眼已阖了起来，竟如沉眠梦呓。
墨鸾静待良久，见他似真沉沉睡去，不由长出一口气。
李宏那张阖目睡颜仍浸着几分酒韵，精致风流。他是如此卓绝的男人，温文尔雅，气宇不凡。若换作其他女子，大概断然不能拒绝了他罢。她见过他的温柔、体贴、和暖……每一样都恰到好处，那正是她所渴望的。在这样孤独、寒冷甚至几近绝望的泥淖中，她多想有个人，有个宽厚怀抱，有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带她走出去。她做不到心如止水无欲则刚，她其实是如此地想爱，渴望被爱。这样脆弱的时刻，偏偏他与她如此靠近，近得似能听见心跳，而那个人却那样遥远，远如遗忘……然而，那又如何呢？他终究不是。他不是白弈。她早已在心底种下一株疯长的藤蔓，每一寸蔓延都是刺血，甜蜜而疼痛，再不由任何自欺、欺人。
她替李宏将披风小心盖上，转身走掉了。
然而，却无人知晓，遗落身后的那双眼忽然睁开时，映入瞳中的灯火，分明明净清澈。
扑面而来的气息令裴远由不得一窒。少年时灰色的记忆在瞬间复苏，激得胃中一阵痉挛。那是牢狱的味道，充满了腐败与死亡。眉心突跳着，阵阵发疼，他摁着头，仔细理了理思绪。
他本以为回到益州仍可有斡旋余地，却不料对方手腕之狠厉远在他想象之上。两道巡察御史的官威震慑不了狼子之心，他才刚踏入益州刺史府衙，已遭袭击，再醒来，便是身陷囹圄。
狱室光线昏暗，隐隐约约中，似有人影倒卧。裴远翻身爬起，正要上前探问，冷不防一阵脚步声来，迫得他顿了下来。他寻声望去，逆着那一缕混浊白光，果然见两个脚蹬深靴身着官袍之人踱来。
来得，正是益州刺史徐思侑及户部侍郎郑彬。
那徐思侑隔着狱栏看裴远片刻，拈须一笑，道：“裴使君，住得可还习惯？”
裴远抬眼一看徐思侑，反问：“粮呢？”
徐思侑道：“使君何不先问问自己的处境？”
裴远闻之不禁冷笑：“徐刺史，你我同袍侍君，同朝食禄，一要对得起黎民百姓，二要对得起天地君主，三要对得起良心德行，最不济，也该铭记天朝法度。明公封疆大吏，位居要职，怎么偏要行此愚昧之举？”
徐思侑笑道：“使君敏锐，又是耿直清流，下官不敢妄自逞强、班门弄斧，故而索性做个蠢人，反倒便宜。”他负手踱了两步，接道：“使君且看看，这是什么？”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只耳坠来。
那耳坠，是静姝的。
裴远眸色一烁，虽不至于意外，但依旧忍不住双眉紧锁。“她只是个普通女子，不要为难她。”他沉声道。
徐思侑又将耳坠收起，笑道：“那便要看使君如何行事了。”
“赈粮关乎民生，一旦生变，必定无从掩饰。”裴远嗤笑，睨一眼徐、郑二人，道，“听闻，徐刺史乃胡公旧部，郑侍郎亦是胡公门生，此番又是魏王殿下亲自荐命。二君如此行事，仔细不要累及了魏王及王妃二殿下才是。”
徐思侑道：“使君果然刚正，倒能不计前嫌替二位殿下着想。我们自然是不能牵累二位殿下的，所以，才特意请使君相助。”
“原来如此。”裴远淡然一笑，“你们打算让我做替死羊。”
徐思侑道：“只要使君行此方便，我二人也决不食言，自会保那位姑娘无恙。”
“好。我知道了。”裴远轻拍衣袍，倚墙靠坐，“你们去罢。”言罢，他便阖了眼，俨然小憩。
他竟得如此平静，仿佛方才所谈论的只是些家长里短，并不是他的生死。待到徐、郑二人离去，他才睁开眼。
角落干草堆中卧着人影依旧未动。裴远细听片刻，觉着附近已无响动，这才走近前去，俯身察看。一看之下，却由不得大惊。
那倒卧之人，竟是益州府知政林峥。
只见林峥此时已浑身是伤，哪还有个完整人形？显是已受过了大刑。
裴远大惊，忙将林峥扶起，好一番应急救治，又唤了一刻，才见其转醒。
那林峥缓缓睁眼，一见裴远，登时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双眼异彩闪烁，似是十分激动。裴远忙将之摁住，连连劝阻，这才令之安静下来，只拱手略施一揖，道：“使君，下官思虑不周，牵累使君了。”
裴远忙扶住他，和声道：“贵政可觉得好些？”
林峥叹道：“多谢使君关爱。下官惭愧。”
“快别说这些。”裴远笑道，“我离开益州之后，州里有何动静？贵政又是怎会弄成这样？你莫急，且慢慢与我细说。”
林峥点头，便依言说了一回：
原来，裴远前脚方走，益州刺史徐思侑便做下了布置，又扣押了静姝为人质，只等裴远返回。而所谓匪人劫粮，也不过是一个事先设下的局，故意引裴远离开益州以方便行事。无怪张圈等人劫夺二千石粮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只因他们——连同不明就里的林峥，都作了为徐、郑二人利用的棋子。
至于林峥被拘，则是另一番缘由。只因徐思侑早有贪渎之实，林峥心思检举弹劾，暗中搜罗了一些证据，只待时机便要递呈御史台。徐思侑有所察觉，索性借此机会，想要逼迫林峥交出其贪渎之证据，而后除之。
林峥道：“使君，下官花费三载收录了一本账册，还有一些物证，就藏在——”
眼看他话要出口，裴远忙拦住他，与他低声道：“如此紧要的机密，贵政不必告诉旁人，他日贵政亲自将之递呈御史台察查便是了。”
“可下官大抵已无机会再见天日了。”林峥闻之叹息：“但使君是神都钦差，代天子巡牧，他们未必胆敢太过造次。下官又听闻使君入朝前曾游历江湖，或许……或许……”他看着裴远，眼神浅浅亮了起来。
裴远不禁微笑：“贵政以为他们为何将裴远与君投在一处？”
林峥一怔，又听裴远低声道：“他们想从贵政手中拿东西，明抢不得，会如何做？”
“莫非……”林峥瞳色一涨，正要脱口而出，猛然惊醒一般，忙噤声收言。
裴远拍一拍林峥肩膀，眸光却愈发凌厉起来，在昏暗中四处察视。忽然，他伸手在栏柱上敲了三下。
林峥惊诧，正欲要询问，尚未开口，却有一道黑影一闪而入，也不知使得什么妙法，竟已穿过牢栏，到了近前。
“阁下尊号？”裴远低声询问。
那黑影答道：“艮癸拜见使君。”
“有信？”裴远又问。
“没有。”艮癸应道，“我是跟着使君一路离京的。”
裴远又点头道：“我若拜托你三件事，你可能办？”
艮癸道：“艮癸自当竭力达成。”
“好。”裴远随手扯下腰间玉佩，递与艮癸道，“神都跟来的御史卫应该还不知道我返回了益州。我想请你替我将这枚玉佩交给忠行兄，让他联络卫军。”他看了一眼林峥，接道，“我大概一会儿就能离开这儿了，烦劳你设法将这位林知政带回神都，与你们公子亲自接手。不要让外人知晓。”他又静一会儿，道：“最后一件，替我带话与你们公子，若我回不去了，余下诸事，就全都交给他了。”
“使君，这位是——”林峥忍不住问。
裴远忙止住他，又低声道：“贵政就不必问了，待进了神都自有分晓。”
“但——”林峥似有踟蹰，却又不肯说出口来。
裴远一笑：“在林贵政眼中，裴远是什么人？”
林峥怔了片刻，终于一抱拳：“事已至此，也不怕说句不敬的，林某信不过朝廷派下的御史，但信得过裴公的公子。”
裴远眸光微颤，郑重对林峥一躬到地，礼道：“多谢林君还记得先父。”他直起身来，看着窗口那一线欲渐昏淡的光，心中一片沉色。
他觉得微妙难名。
有太多的事情已濒临溃败，刻不容缓，一触即发。而他所触及的，大抵不过冰山一角。
当他发现艮癸的一瞬间，忽然却有闪念从心尖掠过。自离开神都，艮癸便一直跟着他，但他却丝毫也不曾察觉。他完全相信，若艮癸不愿让他察觉，即便是此时此刻，他也还是不能察觉。然而，方才徐思侑麾下设伏抓他时，艮癸却连个影子也不见。一时，他竟不能确定，白弈派来艮癸，究竟是为了随护，还是为了监视。或许，兼而有之。但无论如何，如今要想了结了益州粮乱，他恐怕依然只有这一条路。
他不禁轻笑起来，眼底却泛起一片模糊玄色。他莫名有些恐惧，那个人或许已不再是他自幼知交的好友了，但却必须是他可倚信的伙伴，必须是。



章三二 骇浪兴


“太子殿下还是暂且静观罢。”东宫明理堂中，白弈执一枚白子落在盘上，一面看似随意说道。
太子李晗一手摁住额角，蹙眉叹息：“我倒并不担心三郎。我只觉得古怪，四郎并不是那么糊涂的人。”他将一枚黑子反复在掌心搓捏，心思全不在局中，竟不能落子。
白弈静看李晗种种焦躁烦乱举动，并不立即应话。
两日前，艮癸回来，带来裴远近况及口讯，还有一个人——益州知政林峥。
只闻此讯，白弈便立刻知道，这是裴远给他扔来的烫手山芋。
益州粮乱无论是否与魏王李裕有关，闹将开来牵累是少不了的，何况此一件事多半是事出有因——太后瞧不惯李裕处处主动张扬，想将之撵出局去已久了。这一撵，既是替李宏铺路，却也是回护李裕使之远离是非。但此时此境，吴王李宏得太后力撑，步步势大，他需要李裕这柄牵扯吴王的利器，若平衡就此打破，于东宫一脉是大大不利。如此讲来，这个林峥，他是该交给御史台，还是该趁着尚无人察觉一刀杀了？
但若他真杀了林峥，裴远却要陷入危险，粮乱不平，再将子恒搭进去……得不偿失。
他于是将林峥送给了吴王李宏。
既然此事牵扯了李裕，那便让他们李家人自己去解决好了，当然，一定不能是太子。他倒也想看看，这位吴王殿下，是会借此良机再上一步，还是会不顾一切力保手足。和，自然是无害有利，即便真是杀，弟兄相煎的也是吴王，陛下会如何看待，总之不关东宫的事。
但两日过去，李宏却没有丝毫的反应。这一位殿下，倒也当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主。
白弈微微一笑，对李晗道：“太子殿下且宽心，料想吴王殿下是能够处理妥贴的。” 
“我怎么宽得了心。一边是我的弟弟，一边却是天下臣民。连日来我这脑袋都快炸了。”李晗索性干脆丢了棋子，揉着太阳穴苦笑。
白弈闻之眉梢微动：“殿下贵体不适，可有传召御医？”
李晗摆手道：“御医说是倒春寒着了风。”
白弈眸光闪烁，望李晗气色，沉声道：“恕臣斗胆，可否容臣请殿下脉象？”
李晗略一惊，正待要说话，忽然，却听堂外一个女声道：“殿下，王公府上的湖阳郡主来探谒殿下，可上堂来么？”问话的，是太子妃宋璃。
闻得有女眷来，白弈立时起身就要退避。李晗忙拦住他，道：“不碍事，是母后家的表妹，你与婉妹成亲那时也该见过的。”
听李晗如是说，白弈这才重新安坐。李晗一面让宋璃领湖阳郡主上堂来，一面从容将右腕递与白弈，让他号脉。
白弈细诊一回，由不得心中暗惊。
李晗脉象不妥。即便是他这种并不专精医理之人也能察觉，为何御医却查不出反而奏作风寒？御医虽说官品不高，却是可大可小，若是连东宫一贯信赖的御医也被已为人买通，离四面楚歌怕是也不远了……
白弈正兀自思虑，猛地却听一女子问道：“大将军，殿下贵体究竟如何了？”
他抬眼一看，见是那湖阳郡主正望着自己，一旁太子妃宋璃坐在李晗身侧，亦满眼关切含忧。他忙笑了笑，应道：“殿下没什么大碍。仔细着些起居饮食，调理调理就好了。”以李晗之柔仁，陡然说破只能徒增恐慌，何况此时又还有两个女人在，太子妃也就罢了，那湖阳郡主，未必妥当。
湖阳郡主王妜，乃是王皇后的内侄女儿，也是齐王李元愔的外孙女儿，她忽然来东宫探谒，又是为的什么？恐怕并非表面看来这样简单。
白弈一面应酬，一面暗中打量这位郡主：妙目凝肤，唇红齿白，倒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只是衣裙上的织绣繁复细碎，透着粉嫩，环佩钗钿奢华，又浸着张扬。还像个孩子。
那湖阳郡主王妜察觉白弈看她，也扭头向白弈看去，挑眉道：“大将军一直瞧我做什么？”
一言既出，在座皆惊。
“湖阳。”太子妃宋璃拧了眉，低声唤道。
饶是白弈也由不得诧异。“贵主佳人丽质，外臣一时无礼，乞望恕罪。”他低头施一礼，眸色却深了起来。
王妜闻声笑道：“东阳公主已是绝色，听闻文安县主更是罕见的美人，大将军瞧惯了这样的佳人，却还来夸赞我，倒是叫我颇为受用。”
她话音未落，李晗已先抚膝大笑：“善博今日可遇上对手的了。还好婉妹不在。”
太子妃亦是又好气又好笑，又低呵王妜一声。
王妜却一脸不在意，随手选了茶果来尝。
这一位郡主，敏锐，胆大，却也鲁莽，一试之下，深浅立判。王氏与太子有母系血亲，并不需要她来亲近东宫，亦无需她来刺探甚么。那么，假使她此行确有目的，便只有一种可能——她并非受命于父族，而是受命于其外祖。若真是如此，倒要有好戏瞧了。
思及此处，白弈不禁莞尔，不动声色接起别的，又将话岔开去，少顷，便与李晗拜辞。
直至王妜亦离去后，明理堂上只余李晗夫妇二人。
“我怎么就没瞧出这白氏子什么好来，值得你们夸赞的夸赞，提防的提防？”宋璃冷哼了一声，如是道。
李晗眼中显出讶然，他有些疲乏地在小榻上卧了，又摁着额角，叹道：“阿琉，善博是能臣，只看看皖州辖下，又还需要多说么。你也多劝劝岳丈与二舅，同殿共事，当以和为贵，天下为先。”
宋璃瞳光微颤，心知自己一时语快，一句“提防”说漏，忙小心上前去，替李晗轻按着太阳穴。“我也没别的意思。”她低了眉眼，柔声道，“但他怎好那样与湖阳说话？未免轻狂。你便不担心你阿妹么。”
“一时的玩话罢了。”李晗闭着眼笑叹，“湖阳那丫头自己不审慎，亏得都是自家人。”
“是，这也能怪到我们女人头上了。好坏都是我们不是。你们男人总是说玩话的，几时才能说个真话？各个都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听得李晗此言，宋璃又不痛快起来，甩了手将之推开，冷道。
“这又是扯去哪里了？”李晗惊地睁开眼，见宋璃一脸愠色，柔声道：“你从前可不这么爱生气。”
“殿下换个不爱生气的来便是了。可要妾去将谢良娣换来？”宋璃啐了一口，起身就要走。
李晗慌忙爬起来一把将宋璃拉住：“阿咏带着麒麟，忙呢。”
宋璃依旧冷道：“敢情是谢良娣也腻了。那大锅子里可多着呢，殿下赶紧捡热乎地挑罢，妾这就寻人替殿下下聘去！”
“唉，这又是怎么了？怎么了？”李晗愁得哭笑不得，只得一味哄着；“挑什么呀。我正头疼，不要手生的。好卿卿，你给我揉揉。”
见李晗一脸讨好温软，却分明是头痛不已的模样，宋璃气也不是，疼也不是，只得复又坐下，抱了那颗脑袋过来，想起好来便轻揉慢推，想起坏来就重捏狠掐。
李晗被整得七荤八素，偏生又怕她给气走了，只好任由她这么阴晴不定地好一番折腾，头晕眼花也咬牙苦笑认了便罢。
天朝天承元年，正月卅一，正月的最后一日。齐王李元愔一本参上，弹劾益州刺史徐思侑及户部侍郎郑彬贪渎，与本同奏有诸般物证，还有一纸万言血书。而写下这血书之人——益州知政林峥却因伤病不治，死在了吴王府上。皇帝责令御史台全力彻查，其结果却令满朝始料未及。徐、郑二人勾结一胡姓行商，以次米充当赈粮，却将原本的好米换出，高价出售，牟取暴利竟达数千金之多，其资甚巨，令人乍舌。而这名胡姓行商却不是别人，正是魏王妃之父、吏部尚书胡广禄府上的管家。
飞来横祸，纵胡广禄据理喊冤，却依旧只能望着柜坊中寄在自己名下的巨额铜帑、金条说不出半句话来。
胡广禄素行强硬对头仇家早不止一二，一时墙倒众人推，竞相弹劾；而林峥数载来所收集之账册，更是牵出一张网，涉贪贿之朝官几乎将胡氏派系魏王党阀尽数揽扩。如此疏而不漏，倒像是专程备下的。
皇帝大为震惊，又骑虎难下，只得罢黜胡广禄吏部尚书职及公爵，顾念旧功卓绝，免死徙边。所查赃款，尽数抄没国库。但胡公戎马烈性，不堪此大辱，自刎府中，留书恳求皇帝善待其女，不叫连坐。
但朝中责罚魏王及王妃之呼声却从未断过。
贵妃韦氏为保其子，恳请皇帝降旨休废胡海澜。此讯被李裕知道，与韦妃大闹一场，自请一力承担。
皇帝有心回护儿、媳，苦于不得台阶下来，愁得索性连日罢朝，拒不召见诸臣。
正直这微妙时刻，却终于有人来保魏王夫妇免责。
太子李晗双手捧着奏本在甘露殿外长跪，据理替李裕开脱，又言魏王妃胡氏身怀有孕，恳乞天怜。声泪俱下，诚意拳拳，观者无不动容。
皇帝本想就此顺水推舟，无奈诸朝臣多有不依，责备天家护短。皇帝无奈，只得连李晗也拒在门外不见了。
皇帝不见，李晗便也固执不起，竟至跪晕在甘露殿外。
天子罢朝不出，储君跪晕殿外，也不知究竟是该感天动地，还是啼笑皆非。
然而，眼看局势成僵时，又有转机陡生。
连夜两份奏本呈上甘露殿来。一份是白氏的，另一份却是吴王李宏的。两本一辞，竟是不约而同称：魏王裕过在疏失不察、任人不当，请陛下罚其食户，责其禁足思过，以儆效尤。
至此，这台阶总算是搭得妥贴，好让皇帝稳稳当当下来。次日朝上，皇帝便罚了李裕千户，勒令其与王妃闭门思过，又令右武卫大将军白弈亲自督办军禁事宜，明面是看管，实则是将李裕与胡海澜护在了魏王府内，他们不得出来，旁人却也轻易不得进入，动不了他们分毫。
但即便如此，也并非什么人都进不去的。
至二月中，魏王府上却来了一位“贵客”，执圣上令符，竟是湖阳郡主王妜。
魏王府青云阁上，王妜倚窗斜斜坐了，对李裕道：“我可以帮大王。”挑眉笑看时，眸色锋利。
那女子不过豆蔻年华，却已生了一双何其飞扬跋扈的眼，映着心底滋生的算与念。李裕静看她良久，那些不请自来的妖娆旖旎便从她的眼角鬓丝倾泻。“如今，我才是能帮你翻身的那个人。大王懂得。”她说着，向他探过身去，伸手就要抚上他面颊。
李裕眸光一闪，一把掐住她手腕，转面却是浅笑：“贵主这金腕花好漂亮？可否赐教是哪里打的？赶明儿小王好叫人给内子也打一支来。”
他忽有此言，王妜笑意顿时僵冷。“大王何必装糊涂。”她拂袖将他推开，“如今大王这魏王头衔可算是名存实亡了。大王当真甘心么？”
李裕闲闲晃到一旁坐榻上坐了，随便捡了张花纸百无聊赖地折。“我不是装糊涂，是真糊涂了。”他道，“是母妃拜托贵主前来的罢。但贵主又何必呢？这样做对贵主并无好处。相信贵氏也没有撇下东边来扶我的闲情罢？”
王妜道：“殿下可听说了，新走马的吏部尚书是太后钦定。今番折损了殿下，东宫可没捞着什么好处。那益州知政林峥是死在吴王府上的。他又上表替陛下分忧、替大王及王妃解围。忠义仁孝可都给他占全了。”
“你们想要我做一只傻乎乎的蚌，自己就好做渔夫。”李裕冷笑。
“大王说错了。”王妜一扬眉，步上李裕身旁，与他附耳轻道：“不是我们，而是他们。他们这么想，我却不这么想。” 
“哦，那么，敢问贵主是怎么想？”李裕漫不经心随口问道。
王妜一顿，望他良久，而后一字字道：“我要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说着话时，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起极明亮的光来，璀璨若星。
李裕摇头而笑：“那你该去找你的表哥。或者找吴王。总之不该来找我。”
“这意思莫非是说，大王真的已放弃了？大王不是个跌倒了就爬不起来的男人罢。”王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紧盯着李裕。
“但贵主大概不知，”李裕也站起身来，“小王对踩着女人上位没什么太大的兴趣。能够站在小王身边的女人，也早就在那儿了。”他站起身来，立时足比王妜高出一头有余，反而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将随手折过的花纸扔在那女子怀中，“多谢贵主前来探视，小王寒舍，没什么好东西。借此一花聊表谢意。贵主慢走，不送。”
他说完便走。王妜给他一语呛中，惊怒之下，不禁喊道：“殿下莫不是忘了旧年别院中之事了？莫非那文安县主就特别些？”
她竟忽然有此一提。李裕由不得驻足。
王妜见李裕停下，冷扬唇角，又道：“大王真以为有什么事是可以瞒得住的么？各门各户谁没有自家的眼线。”
她话音未落，李裕已笑出声来。“既然如此，贵主也该知道，你我今日的一言一行，未必是能瞒住人的。”他回身看着王妜，道，“小王多言，劝贵主一句：小王与文安县主从未谋面。就是这样了。贵主走好。”这一回，他反不走了，唤上当值的一名持戟、一名司戈，先请王妜出去，那意思已再明了不过了。
他静看着王妜面色青白地拂袖而去，这才复又缓缓转身，往内堂去。
这个小姑娘让他有些想笑，却又莫名地再笑不出来，反而冷得苦涩。
他大概是没有权利去取笑别人的。曾几何时，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冒进妄为？自打揽下这征粮的担子——不，甚至应该追溯到更久以前，九郎还在的时候，从那时候起，他就不断踏入一个又一个陷阱，愈陷愈深，不能自拔。
母妃是对的。他真该和三哥好好学学……
他由不得兀自苦笑。早春风寒意未消，他却在回廊间站了下来，任之拂乱了发丝衣衫，冷得透彻清明。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环上，将他抱住，纤细微凉的触感立刻将他惊醒。“阿棠？”他翻身将身后女子整个搂入怀中， 
胡海澜只穿了件纱衫，显是匆忙间随意披的，裙摆下，一双玉足只套着雪白薄袜。她竟连履子也未穿。李裕不忍心疼，一时又找不到履子给她穿上，索性将她抱了，一路抱回堂中，好生安置在卧榻上。他着人烧了支小暖炉过来，先将手烤暖了，再将海澜双足捧在掌心轻揉。他一言不发，只是这么暖着她双足，便像个最普通的凡俗男子，却偏又如此不普通——这天底下，愿亲手为妻子暖脚的男人，未必能再找出几个来。
海澜靠在榻上，身上裹着毛皮毯子，温暖轻柔的触感从趾尖蔓延开来，酥酥麻麻地。她望着李裕，忽然撑着坐起身来，拉住他的手，眼泪却一颗颗落了下来。
“这可不像你了。”李裕笑着将她揽入怀中，手轻抚在她已有些微隆起的小腹，叹息：“方才我还在担心，怕是又要挨鞭子呢。你可不许把这个也教给宝宝。”
海澜含泪莞尔，将面颊泪痕拭了，双手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以最轻细的声音低吟：“能站在你身边的，只有我。你说过的，你要记得。无论什么原因，不许丢下我们娘儿俩。否则……否则……”
她没能再说下去。李裕吻了她，很轻，很柔，浅浅缠绵。他在她耳畔允诺：“没有否则。我不会的。”而后，他便缓缓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握，此心相连。
草长莺飞二月天，生机勃勃，一片青翠。
那五、六岁的孩子一手抓着线轴，线的那一端牵只纸鸢，正在园中疯跑。鸢尾上挂的响器乘风，呜铃呜铃响着，犹似歌唱。
“世子慢着些，仔细脚下！”常侍张福跟在那孩子身后，步步都是紧张。自打李飏落在太液池里一回，张福便再不敢让他四处撒欢，这样两句话，每日也要说上不下百遍。
但李飏正是贪玩时候，眼见春光明媚，又怎可能在屋里呆得住？他拽着那纸鸢，跑得正欢，忽然，掌中棉线一紧，再也拽不动了。他仰面一看，原来是线绕在了树枝上。
“福奴，帮我取下来。”李飏扭身望向张福，睹着嘴，大眼睛里一半是命令，一半又是恳求。
张福见状，正要上前去，却有两个小内侍抢上前来，殷勤着就取了梯子来，爬上树去。几人正拽那纸鸢，忽然，却听个女子声道：“世子这是怎么了？”
李飏闻声扭头，立时欢叫着扑过去，双臂揽住那女子的腰，甜甜笑道：“墨姨姨，你看我的纸鸢，飞得那么高了。”
墨鸾抬头细看，由不得苦笑。
她原本是在麟文阁里看书的，正奇怪阿宝怎么不见了踪影，太后便派了宫女来寻她，说世子跑去园子里玩了，让她去寻一寻。她于是一路寻来，却瞧见李飏在这里放纸鸢，几个内侍已爬上树去。
眼见孩子一脸雀跃欢喜，墨鸾又无奈又疼惜，不忍轻声道：“世子快让他们下来，都爬上树去了，成什么样子。”
李飏听话，便唤那几个内侍下来。
内侍们好容易拆了线结，下得树来，恭恭敬敬向李飏施礼，再瞧见墨鸾，免不了又是满口花绽。
那一派阿谀嘴脸，纵是墨鸾也不禁有些翻胃，却又不好显露，笑应几句将之打法罢了。
张福向墨鸾揖礼道：“有劳贵主挂记着寻来。大王这阵子繁忙，也不得空带世子去探春，小人见世子终日憋闷得郁郁寡欢，所以才带世子寻些乐子。并不是世子淘气，还请贵主……请贵主……”
“张常侍见外了，世子来园中走动又有何不可。”墨鸾微笑。她知道张福是替阿宝开脱，唯恐她将话照实告于了太后，太后怪罪要责罚他家世子。自打益州粮乱后，由太后授意，相关诸适宜皆交予了吴王李宏执管，日前又称吴王办事得力理应封赏，让陛下将李裕被罚的千户尽数赏了李宏。如此一来，李宏的财势恩宠皆是直逼东宫。也难怪连些小阿监也望风而动，极尽巴结之能事。值此时刻，身为吴王世子的阿宝，便益发处境微妙。而她自己——哥哥是向着东宫的罢……墨鸾心绪纷扰，想着想着，便有些乱了，忙将些杂念统统挥去，蹲下身去，对李飏道：“世子哪里来的纸鸢？”
“我让福奴替我扎的。”李飏瘪了瘪嘴，依旧攥着线轴，恋恋不舍。
他那副模样令墨鸾由不得又心疼起来，只得哄着他道：“待到三月天再暖些，你阿爷也得闲了，阿姨问过太婆婆，带你去探春，那时咱们扎些更漂亮的纸鸢、纸鹞，将铃铛哨子挂满了再放，好么？”
李飏仰面望着天上飘摇的纸鸢，呆了好一会儿，低下头来。“阿宝不要了。”他喃喃的道，“再漂亮、飞得再高，也还是牵着线的，阿娘收不到。”
陡然，墨鸾只觉心间一涨，酸楚下有些闷痛。“能收到的。”她将李飏手中线轴接下，扯到唇边咬断了棉线，揽着李飏，放手一送。
那鸢儿再没了束缚，风来一荡，便遥遥飘向远方去了，渐匿在云端后，只余些微铃铃乐声，似萦绕不绝。
李飏微张着嘴，定定望着那纸鸢，直至再也瞧不见了，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偶，紧紧抱在胸口，双瞳闪动。
那布偶是个秀丽的女子，慈眉善目。
“这是阿娘留给我的。”李飏甜甜对墨鸾道。
“真漂亮。”墨鸾惆怅微笑，“她一定和王妃很像。”
“墨姨姨，”李飏却忽然捶下手来，有些怯怯地拽住墨鸾袖摆，“要是……要是阿爷要娶姨姨，姨姨就是阿宝的娘亲……”他连眼也垂了下去，竟不敢看人，却将那布偶攥得更紧，唯恐不经意便被人夺走。
那真是个可怜至极的孩子。他渴望爱，但他的心里却是清清明明的，他想要的是真正的母亲，真正的一个家。而那些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分明尚自幼小，却要挣扎着说出这样的话来，小小的一颗心该要矛盾成什么样子……
墨鸾面颊不禁酸麻，捏着那柔嫩的小脸，让他抬起头来。“阿姨不嫁给你阿爷，你的阿娘就是你的阿娘，别人是替代不了的。”
“姨姨不喜欢阿宝么……”听她如是说，李飏眼底忽然显出些稚嫩的恐慌来。
“喜欢的。”墨鸾摇头笑道：“但那并不一样。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懂得，你阿爷心里，只有你阿娘，你们才是一家子，没有外人能插身进去。你看，你阿娘刚收到你送去的纸鸢，这会儿一定很开心呢。”
李飏抿着唇，望着墨鸾良久。“墨姨姨，别哭。”他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墨鸾这才惊觉起来，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泪已流了满面。她慌忙用手去拭，愈拭，心底那一抹执念却愈浓。那个人如此清晰，根深蒂固，令她气恼，甚至恨不能将之擦去，一劳永逸，一痛绝决。
“墨姨姨，这个送你。”
她忽然听见李飏说话，抬眼，见李飏不知从何处捧来一大束迎春花，满眼温暖关切地凑到她耳畔道：“你不哭，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个乖巧的孩子，一心只想哄她。
墨鸾含泪而笑。
李飏神秘道：“我阿娘给阿爷也作了一个人偶，不过没有给我的这个漂亮！阿娘肯定比较喜欢我！”
他那天真烂漫的模样，着实将墨鸾逗乐了，不禁低声笑问他：“你怎么知道。”
“那日，我瞧见阿爷一个人偷偷躲着看，我就悄悄偷出来也看了一看。”李飏颇自得的又将手伸进袖囊里，好一阵忙活，掏出另一样东西来，递在墨鸾面前，“墨姨姨，你瞧！”
墨鸾一瞧之下，却是大惊失色，笑容顿时便僵了。“这……这是从大王那里拿来的？”她下意识问道。
李飏一怔，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望着墨鸾，问：“姨姨怎么了……？”
墨鸾惊醒过来，忙笑着哄道：“没什么，它长得太不好看了，吓坏我了。”她瞥一眼张福，见之正候在远处，便背过身去将那人偶从李飏手中拿过来，反转细看上面字迹。
墨色字迹依稀从白绢上透出印记来，但只见八字，人名却看不清了。她将那人偶掩在袖下，一时想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李飏懵懂，拉着她问道：“姨姨，他身上为什么长了这么多刺……？”
墨鸾一时无言。她该如何同这孩子解说？那不是刺，而是银针。听闻前朝尝有巫蛊邪术为乱，便是将人的生辰八字与名字封在里头，而后下咒，每日或针刺或箭射，害人性命。
怪力乱神，未必可信，但其用心险恶却是可见一斑了。
墨鸾只觉脊背冰寒，双手不禁微颤，却又不敢叫阿宝瞧出异样吓坏了孩子。她强作镇定，将那人偶仔细塞回他袖囊，道：“世子快还回去。不问自取是为贼也。即便只是想看看新奇，也要先知会主人。就算是父母亲长的事物，也不可随便就拿。这一回，不要叫人知晓，也就算了。但下不为例。”
她神色凝重，颇有责备之意，唬得李飏也紧张起来，连忙应声立刻就送回去，又央告她不要同旁人讲。墨鸾又哄他好一阵，再告诫他不可让旁人知晓，便是张福也不能，叫他知过改过，一会儿便做好吃的点心给他，直到看着李飏将布偶还了回去，一颗心才算是放下了一半，领着李飏回去拜见太后。
但她心底却早已惊涛骇浪。
阿宝是个孩子，断然不可能存心骗人。可吴王李宏，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有匪君子，怎会藏有如此恶毒的东西？那人偶上的八字，究竟是要害谁……


章三三 能持否


吴王府并不见怎样阔绰，那高低错落的青灰色泽，便像是神都富丽堂皇中浅淡的一抹，掩在浓墨重彩之下，不经意便被漏眼了去。
朝云在薄云端纵身，便如只巧燕，轻灵灵附在屋影下。
几日前，墨鸾告诉他：吴王李宏可能私藏巫蛊。那巫蛊内书的八字，令他顿时惊心。
那个人的生辰，他绝不会记错。他将此事告知于白弈，却不想，白弈不允他出手，只叫静观其变。
事有蹊跷，若真是吴王设下巫蛊之咒，绝不会让一个孩子轻易便拿到手里。这样简单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但那八字，是主公的，如若巫咒是真该当如何……？
他放心不下。
这种感觉令他不安，甚至有些愤愤，一面诧异于自己的动摇，一面却又震惊于白弈的沉冷。无论动与静，总是赌命犯险，白弈却选了绝情的那一条路走，但那难道不是他的父亲……？
于是不欢而散。
白弈遣了艮乙、艮丁看着他，也被他甩开。他只想去探个究竟。至今，他愈加强烈地感到无奈。他与阿赫相交二十载，主仆，朋友，还是兄弟，或许没有一样能够简简单单阐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他一直看着他在变，看得久了，反而愈来愈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是变得更理智，还是变得可怕。
他收敛思绪，轻轻揭出一道瓦缝，向下窥去。
这小侧院本没有什么起眼，但却清冷的有些古怪。吴王府内养的黄冠们都住在西侧院内，这一间小院，是隔开的，内中似乎没有什么人走动，但却有仆子打扫送饭。
主屋正堂里并未见什么异样，只是这一间偏堂，大白日里关门闭户，不知在做些什么。
朝云俯在檐上吃力地望了好一会儿，无奈堂中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只依稀见个人影面壁而坐，身影阴惨惨的。他一望四下无人，便大胆跃下地来，贴壁轻步挪到窗边，想在窗纸上戳个小洞来看，但一触之下，却由不得心头惊起。
这偏堂窗上糊的并不止一层窗纸，内里还贴了兽皮，从外间看不出来，需要摸一摸才知道。难怪屋内那样黑。
朝云从靴筒里摸出把小刺来，正想在那兽皮上剜个小孔，忽然，那窗竟猛向外撑开来！
朝云眸色一凛，闪身几翻，挂在了廊柱一侧。
窗子大开了，但却没有人。
朝云静待了好一会儿，见无甚响动，才抓着顶梁转回来，再要探身去看。冷不防一条铁锁从漆黑窗口直射出来，嘶嘶响着，就来缠人！
朝云大骇惊起，在廊柱上一踏，闪身避过一击。不料那铁锁竟似长了眼一般追着他缠来。朝云见来势凶猛，不愈恋战，绕着廊柱一荡，甩开那铁锁便要走。
未曾想，他才迈出步去，身后却有语声冷冷响起：“几年未见，便只剩下逃走的出息了？”
那声音激得朝云浑身一个哆嗦，只这刹那失神，颈项上已是一凉。那铁锁蟒蛇般缠上头来，狠狠一抖，便将他拽入黑暗中去。
闷响，窗口掩上了。
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后脊锐痛令朝云在瞬间全身酸麻，一动也不能动。尚不习惯黑暗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只剩敏锐的直觉捕捉着空气流动中的讯息。
有什么东西正靠近过来。
朝云深吸两口气，尝试着握了握拳。掌中小刺早已在冲击中不知甩去了哪里，如今只余赤手一双，但也足以奋起一搏。只觉那东西靠得近了，他猛一个鱼打挺从地面跃起，急速便是扎扎实实一拳击出。
但这一拳却被生生截下。
紧接着，嚓嚓火石轻响，烛光便亮了起来。
朝云眼前一花，本能扭头避开那烛火，颈子上铁锁却猛一拉扯，将他拽上前去。
脸。他看见一张脸。满是紫黑疤痕的脸，近得几乎贴在眼前，便显得尤为狰狞可怖。
他呆怔怔盯着那张脸好一会儿，才终于轻缓发出声音来：“阿舅……”他觉得自己的嗓音很干涩。
不错，那是他的舅父，也是幼时教习了他八年武艺的师父，傅昶。若不是那满脸触目惊心的疤痕，他本应该更早些认出来才是。
傅昶见朝云还一脸呆像，将他掼在地上，冲他心口狠狠踹了一脚，冷道：“痴了？”
朝云没防备，给踢个正着，痛得当即呕出一口血来。他挣扎着爬起来，又唤了一声：“阿舅。”他这才看清楚，傅昶站立得身影格外消瘦，披散的长发将那张受损的脸映得阴婺，愈发骇人。他又呆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唤道：“阿舅怎么在这里？”
“此间安全，可活命。”傅昶席地盘膝坐了，闭了眼道。
朝云眸色微颤，由不得光华虚作，低下头去，不及应声，已又听见傅昶冷语：“给点饵就上钩，高估了你们这些小子。”
那语态令朝云不禁尴尬，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是人都会想要差探清楚的罢。否则，阿舅你又何必拿这个作饵。”
他话音未落，傅昶已嗤道：“认贼作父二十几年，还没腻？”
瞬间，朝云一张脸已青白了。他眼中透出丝丝纷乱挣扎来，良久道：“为何要这么做？那是……那是我的父亲和弟弟。”
傅昶终于笑出声来，唇角扬起时，牵动面上疤痕，挤作一团，让人不忍再看。“害死你阿妹，追杀你舅舅十数年，将你当做奴仆一般使唤，不叫你与你阿娘相认——这就是他们视你为儿子与兄长的所作所为？”他双眼瞪得犹如铜铃，眸光死咬住朝云，散射出野兽一般的光芒。
痛苦在朝云皱起的眉心游走。“阿夕的死，只是个意外，但你却险些杀了阿赫。”他缓缓说出这句话来，似是十分艰难。
傅昶嗤笑。
沉寂，许久沉寂。朝云终于长叹。“也许你说得都对。但阿夕不在了，我已失去了一个亲人，难道还要再失去更多么？”他缓缓爬起来，望着傅昶那双眼，十万分地恳切，“阿舅，今日之事，我半个字也不会说出去。我也不想追究你做了什么、在做什么，但你收手罢。你这么做，阿娘也不会开心。” 
他话音未落，颈项却陡然一紧，那铁锁勒得他喘不上气来。傅昶就手又将他拽到近前。“不如咱们来赌一局，看究竟谁是对的。”
朝云略微呆怔，猛见傅昶手上寒光一闪，心上大紧，本能便要挣起，但依旧是迟招一步。他只觉锁骨一阵剧痛，咬牙强忍才没惨呼出声来，却险些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傅昶掌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双黑铁钩，连在那锁链另一端，向下一剜，便分别从朝云一双锁骨下穿了过去，再向上一勾，铁链蟒绞一般将朝云双臂绑了。朝云被推得一踉跄，摔在地上，眼前黑一阵花一阵，额角掌心全是冷汗，身上却半点气力也没有。
舅舅竟锁他的琵琶骨……？
他匍在地上，努力张了张嘴，想要问个为什么，然而疼痛扰袭了他，仿佛一柄直插脊髓的剑，令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忽然，院中响起人声来。
“大将军，这间侧院就只住了个疯傻老道，您就别去了，免得冒犯了尊驾！”
“闪开！走脱了要犯，只怕你担不起这担子！”
头一个说话的该是王府上的管事，后一个火急火燎的，却是艮丁了。莫非阿赫来寻他？
朝云才浅尝运动气血，登时已痛得瘫在地上，连动一动手指也困难。他一时盼着白弈能寻过来，一时却又盼他不要寻来，咬牙苦撑着还想翻身爬起， 不料后劲一凉，整个人便软绵绵地跌了下去，再没了响动。
堂内阴冷，浸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气息。那是血腥气，散发出丝丝鲜润酸甜，勾引着不安躁动的杀戮之兽。
白弈由不得皱眉，令左右将窗推开。屋子这才亮了起来。他略一低头，凌厉眼神扫到，却是墙角横躺的一把小刺。他将之拾了，细看片刻，转手交给艮丁。已作卫军装扮的艮丁眸色如火，将那小刺紧攥掌中，喉结滚动，张嘴已要喊，但被他冷冽神色止住了。他看似随意地拍了一把艮丁肩膀，下一刻，伸手摸了一把案上烛台。烛台上的蜡烛虽未点燃，却分明还是热的。他眼神愈发尖锐起来，眸光一转，已盯住榻前壶门旁的一块方毡毯。毡毯是深褐色的，满是金羊绒勾出的沧海太阿图。
“这毡毯倒是好工艺。”白弈唇角微扬，俯身就要去掀那毯子。
“大将军，”那吴王府管事慌忙上前，将他拦住，陪笑道；“这偏堂久不住人了，又阴又潮，到处都是尘土，可别脏了您的手。”
白弈打量那管事一眼，微微一笑，也不与之强争，直起身来，边转身欲走，边问：“这侧院中住的道长呢？”
“大概是又犯疯，不知哪儿耍去了。这疯冠子，平日好时就在那间正堂念道，坏了就爱乱跑，早晚还得要人看着。他不在才好呢。”那管事笑应。
“你家大王可真是个善心人。”白弈不紧不慢开口接了这么一句，话音未落，人却忽然回身，伸手就去抓那毡毯！
管事万不曾料到他杀这么个回马枪，唬得登时面色惨白。
然而，便只差那毫厘。眼看白弈手已触到毡毯，外间却忽然响起三声杜鹃啼鸣，一长二短，甚是哀唳。
白弈眸色陡沉，隐隐竟散出寒烈杀气来。他只静了一瞬，便已返身快步向外走去。“万不得已叨扰了贵府，白某来日定亲自向大王谢罪，今日公务在身恕不能多耽。”直至出了吴王府大门，他才向那管事拱手一躬。“那侧院中的好毡毯——”他盯着管事眼睛，浅浅一笑，“公主想要一块上好的来铺地已很久了，不知哪家的手艺如此精湛，还请总管替白某多留心些罢。”
他翻身上马，驱策好一阵子，也没有放缓的意思。一对卫军跟在马后，奔跑时发出铠甲撞击声响，锵锵得，整齐而威武。
“公子。”艮丁催马追上前来，耐不住低唤一声。
白弈也不应他，兀自策马前行。
“公子！”艮丁又追上前来唤了一声，“难道就……不管了？”
不管了？一问三字，呛得白弈几欲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他怎能不管？若换作艮丁、艮癸他们另几人中的任何一个，他都可以忍心，哪怕罔顾二十年生死情义。偏偏那是朝云。他不能不管。那是朝云，不仅仅是他的属下、他的朋友，更是此世间除了父亲与母亲之外，唯一与他血脉与浓的人。那是他的兄长，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傅朝云。
可他现在还能怎么管？
过往残景碎片一般在脑海划过，刺得他双眼涨痛。他咬牙深吸了两口气，沉声对艮丁道：“你们盯死了，任何异情立刻回报，不要妄动。”
“公子，那你——”艮丁一瞬犹豫。
白弈扬手一响鞭，不及答话已纵缰而去。他不能留下，唯独他此刻不能留下。他必须尽快赶去谒见吴王李宏，请谢持械私闯王府之罪——赶在那些闻风而动的狗咬人之前。
微风一转，掀动珠帘纱幔轻摇。庆慈殿偏殿中，那孤立的女官下意识抱臂。已是春日，和风转暖，她却莫名瑟缩，手足冰冷。殿外传来步履声与呼喝，她慌忙福身问安，低着头，不敢抬起。
太后额前绘着明黄飞纹，便像一双金虬，映着飞入鬓角的青黛眉，锋利毕露。她缓缓从步辇下来，缓缓地走，缓缓在凤榻安坐，缓缓打量依旧屈膝殿下的女官，缓缓地，什么都是缓缓地，似一束细小又炽烈的火，烧得人煎熬难奈。
那女官静默颔首，眸中颜色却是不停变换，只觉沉寂难捱。
忽然，她却听见太后发话：“还记得上元灯会上舞伎们的昆仑奴面具么？芸娘，你觉得那一张最好看？”那声音忽然响起，犹如戚寂旷野中陡然昂起的呼声，惊得她由不得一颤。她听见了，滴血的声音。
“可是这一张呵？芸娘。”太后的声音听来闲懒，却透着股寒气。她斜倚着，拈一张青面，尾指高高翘起，指甲上和金的丹蔻，娆而不妖。
傅芸娘心头一震，那张面具已由太后掌中向她飞来，她吓得呼出声来，本能扑身一抱，将之落在怀中，人却扑到地上。
双膝与手臂阵阵麻痛。她抱着那青面，一时无言以对。这张青黑色的面具，是她无法解释的存在。太后早已谋算在先，甫一上阵，便夺去了她唯一的借口。她有些失神地爬起，跪在殿上，只将那青面抱得更紧。
太后以指尖轻描着翠描金绣的小屏山水，问：“芸娘，令尊可还安健？”
傅芸娘不明其意，只得轻声应道：“早在奴婢年幼时，家父便已过世了。”
太后叹道：“女人一世中会有三个重要的男人——父亲、夫君、儿子。令尊既已谢世，你便拿后两样与我起个誓罢。你当立誓，从前不曾欺瞒我，将来也不会欺瞒我，如有违悖——”她忽然顿下来，只把狭长凤眼冷盯着殿下那女人。
芸娘抱着面具的手已显出青白之色，她想抑止自己的颤抖，无奈怎样也止不住。纵然阅过波澜尝尽冷暖，这刻薄而又恶毒的玩笑依旧令她溃不成军，不待上阵，便已惨败。她安静地闭起双眼，任如何咬牙强忍，依旧有泪珠瞬颊滚落。
忽然，她却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
光从缓缓推开的殿门外耀入，纯白中夺目闪烁的金碧，令人弗敢直视。
“那面具是我送给傅尚宫的。”
那少女的袖摆裙边绣着大朵青莲，纯白宫绦，翠羽丝绒，她便如濯清涟而出，一双墨色眼眸，既深且浅，灼灼辉辉。
墨鸾。                  
太后眸色沉淀下来，盯着那自上殿中的少女，半晌，斥道：“都打盹儿犯困去了？贵主过来，怎么也不见通传？”
殿外当值两名内侍、两名侍婢慌得忙匍下地去。
“是我不叫他们通传的。”墨鸾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扶起了傅芸娘，又道：“这面具，是旧年我一时贪玩，托慕卿阿哥帮我弄来的。后来又厌了，正巧傅尚宫觉得有趣，我就拿去做了人情。”一声“幕卿阿哥”当真是唤在了太后心坎上。
太后瞳光慢敛，唇角微一挑。“那么这个呢？”她又笑拈起一样物什来，似随意扔给墨鸾，“这也是你的么？”
墨鸾接过一瞧，见是一只绣工精巧的小锦囊，打开来，内里又是一枚绣符，小小符身上竟细细密密绣出了一幅母子图，针工精良令人瞠目惊叹，符下串着两枚花钱，上刻了“福、德、安、泰”四字，那符背上，却绣着两个名字：朝云、夕风。
只一看见那锦囊，芸娘身子便一震。“太后……”她匍身喃喃。
墨鸾忙截口道：“这锦囊——”
“闭嘴！不要仗着有人疼你就自以为是！”太后怒喝声断，挥手拍得榻侧小屏摇晃。
那目光冷得彻骨，剑戮一般。
墨鸾一句话堵在颈嗓，呆怔了好一会儿。她十指微握袖中，终于禁不住显出轻颤，却仍咬着唇。“我并没有仗着什么。”她低声道，“为何一定要伤害？以牙还牙、冤冤相报……可我只想记着谁的好，遇之以礼，待之以德，就这么难么？”
太后久久地望着她。那少女眼中闪动的波光依旧澄清，隐着倔强地疼痛。太后站起身来，缓步走至墨鸾面前：“大愿地藏王菩萨具七义，能生、能摄、能载、能藏、能持、能依、坚牢不动。尤以其第七义，喻菩提妙心，坚如金刚。有此七义，则得无量妙法，救脱众生，咸登觉岸。你可能坚持么？”她就立在墨鸾面前，那双凤眸犹如漆黑渊潭，深深凝在墨鸾眼底，竟似要剖进心里去。
墨鸾只觉寒气扑面，险些要将她压倒下去。她强自支撑着，张口欲言，却偏偏发不出半点声音。
殿中骤然成寂。
忽然，殿外有人声响起：“禀奏太后，宅家有要政请凤驾暂移长生殿。”
“长生殿？”太后闻之有问：“什么要政挪到长生殿上讲去了？”
“这……”殿外宫人踟蹰，喏喏应道：“小人不知其详。依稀宅家有些不适，卧在榻上……吴王、魏王二位殿下，左右武卫大将军，都在谒，似乎……似乎——”
“行了。备舆去罢。”太后眸光一烁，喝止那宫人，不允之再多言。她复又看墨鸾一眼，缓声似沉沉长叹。“不是什么人都可坚持的。即便是地藏菩萨，也救不了所有人。没人救得了。”她叹，伸手抚着墨鸾脸颊，“阿鸾，你需要知道，救赎其实是三途河畔一朵大红莲，无论花事如何灿烂，总是用鲜血灌溉出来的，只是你看不看得见罢了。”她笑着离开了，吩咐宫人、司戈、持戟严守殿前，任何人不得私意出入。
殿中空余下墨鸾与芸娘二人。墨鸾眼看着朱门掩合，终于双腿虚软，跪倒下去。她下意识握住傅芸娘的手，偏偏两双手俱是冰冷，无力亦相倚。
直至此时此刻，立在长生殿前，看着父皇倚榻神伤的模样，李裕依然觉得恍惚。他甚至开始怀疑，为何他便来到了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不真实，优似梦魇。
连日来，父皇一直龙体不适，御医署诊来诊去也说是偶感风寒，只不见好。他又忧又疑，只苦于禁足王府，半步也出去不得。
然而，偏偏在这关口，却有旧时部属潜入来找他，说：吴王府上养的那些冠子有不妥，疑似有人暗设巫蛊邪术。
初闻时，李裕自然是不信的。可报信人又言之凿凿，根本不由人质疑。那是他旧日的党僚，胡公的旧部，没道理胡诌这些来蒙他。
不料紧接着，却又有消息传来，言：布在宫内之人亲眼瞧见世子飏与文安县主摆弄一个巫蛊偶人。隔不几日，再闻讯：白弈领了一路右武卫，强搜吴王府。
如此一来，再由不得李裕不惊。纵然他并不相信三哥会做下这等事，但若内中真有蹊跷，又怎能让白弈先窥去？
可当他真在旧部安排之下来到吴王府，面对侧院偏堂中大剌剌摆在那儿偶人，他忽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该先去找三哥？还是先去找父皇？或者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溜回自家府上蒙头大睡？ 
但那已经由不得他去选择了。
紧随身后而来的宋启玉压得他无话可说，只能与之一同入宫面谒父皇。否则他根本无法解释，本该禁足思过的他，为何会身在吴王府中。他隐隐觉得血冷。冥冥中似有千丝万缕，牵引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招招步步皆在谋算中。或许他根本就不该出来。但他同样自知，他办不到的。
“启奏陛下，臣刚得知一件奇事，只是，不知当不当讲。”忽然，宋启玉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李裕一颤，这才发现自己失神已久了，忙敛回眸光，见是左武卫卫卒呈上了奏本。
皇帝已是极度憔悴模样，随意摆了摆手，也不知圣意究竟是“但说无妨”还是“再勿多言”。
但无论如何，宋启玉都已说了下去：“臣下斗胆，令左武卫将士勘察了吴王殿下府邸。不料，意外抓获了一个人。吴王府上下都不认识。”说话时，他正拿眼打量白弈。但白弈只静静立在一旁，眸光所聚却是殿中九龙香笼，全似连听也未听见他说话一般。宋启玉由不得暗自冷哼：“如今人已拿在阶下了，只需传讯便可分晓一二。或许，有人会认识也未可知。”
待到那人被押上殿来。
白弈这才将目光从镂花鎏金的九龙香笼上撤回，投给了那被掼在地上的人。他的眼神顿时沉了下来。
朝云。他看见朝云被铁锁捆绑，乌黑的铁钩獠牙一般从颈项两侧锁骨下穿了过去，几乎就要将纤细的骨头扯断一般，血污便凝在衣襟胸口，暗红刺目，令人不忍再看。
皇帝惊骇地猛坐起身来，扶着枕前屏风才勉强稳住。“宋卿这是做什么？即便是嫌犯，也没有如此刑讯的道理！”他撑着头，痛苦地皱眉喝斥。
“陛下有所不知，此人武艺甚高，若不如此处置，恐怕危害了至尊。”宋启玉笑应。他又扭头看向白弈，笑容愈发扬得高了：“不知白大将军可认得此人？”他一面说，一面从卫军呈上的物什中取出一块绢帕来，“这东西是从此人身上搜出的。白兄要不要瞧瞧，这上头是否令尊亲笔？”
只见那一方绢帕色泽已暗淡了，边角处亦不光润，显是已有些年头的旧物。其上题古风一首，下款处书：濯涟亭下偶得，赠吾卿芸娘，健德亲字。
健德，乃是大司马白尚青年时的旧字。
似乎谁也不曾料到，宋启玉竟会突然拿出这样一块绢帕来。一时，长生殿上戚静得连吐息声也清晰可闻。
白弈终于缓缓抬眼，看向了立于身侧的宋启玉。那样的眸光，好似冰中火，燃烧得毫无声息。



章三四 修罗场


金屏车障疾驰，日光打在屏面上，映着飞天丹凰雕花，灼目得令人焦躁。婉仪盘膝坐在车内，双手相扣，被自己的指甲掐得青白。
她本想去寻皇祖母，却在半路上改道去了东宫。
她总是不知白弈究竟在做些什么的。若非母后命人传来口讯，她只怕还被蒙在公主府，昏昏噩噩做那张好看的金匾，全然不知她的夫君已陷入怎样的困局。
妖邪作乱，巫蛊为祟。这罪名若真扣下来，够诛十族。前朝史册上血淋淋的字迹仿佛未干，在她眼前浮现出狰狞的形状。她初时方寸大乱，直觉便想去寻皇祖母竭力呈情，然而，却在一瞬间终于惊醒，顿时浑身僵冷。
三哥也好，四哥也罢，甚至与白氏貌合神离明争暗斗的宋氏，无论是谁，若是他们设下此局，断然不会以针刺人偶施术。银针。那不是男儿汉厮杀疆场的翎箭，而是纤纤素手中绣花的利器。那幕后操盘之人，是个女人。
但那绝不会是韦贵妃。若是韦妃，便不会将四哥卷入其中。
所以，只能是那个人。只有那个人。皇祖母。
她当下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唤停车障，倚着金屏，险些不能支撑。
万幸她还没有冒冒失失闯去，否则当真是自投罗网！可竟是皇祖母，自幼疼她、宠她的皇祖母，捏着她父兄的安康作赌注，暗算了她的夫君……泪水静静地从眼角溢了出来，她强忍着抬手拭了，顾不得妆容失色，眼中却闪烁起倔强来。
她不该哭。这样的时刻，眼泪怕是最无用的东西，连她自己也不会相信。
马车摇晃骤停。屏幛轻启。她不待侍婢来扶，跳下车去，便往宫苑内走。
“贵主安泰！”“贵主您慢着些！”“贵主，且待小人先行通禀！”
门前宫人一迭声相阻。
婉仪拂袖将一人掀翻在地，不顾而去。她没有时间与他们磨蹭。她径自上得流云殿去，太子妃宋璃正闲懒倦卧，一旁小婢守着香炉，添香添得仔仔细细。
空气中百合甜香袅袅，落在婉仪心头腻得火烧火燎。她也顾不得礼束，上前推开小屏便将宋璃拽将起来。
宋璃陡然惊醒，给她拉得一踉跄，险些跌下卧榻来，不免惊呼：“婉仪！这是做什么？！”
“好嫂嫂，好阿姊，看在你我自幼相交的情分上，你快与我走，请宋国老救人。否则，你我姊妹怕是要一齐作寡妇了！”婉仪不及细说，拉起宋璃便要走。
宋璃小寐方醒，只随意斜披了素罗衫裙，云髻微散，却见婉仪说得如此严重、焦急不似玩闹，一时窘急，忙唤侍婢取来金泥衣帔青容纱，一面忍不住斥问：“你胡说些什么没大小的！”
婉仪正待解释，忽然，却有个小宫娥匆匆奔来，急急唤道：“妃主！韦将军领着一路禁卫来了，就往里闯，持戟们要拦不住了呢！”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宋璃才勉强穿戴齐整，一听连韦如海那禁军将军也敢闯入，不禁火上心头，将五晕罗丝的金泥披帛一挽，便要移步去看。
见此情形，婉仪心知她强闯东宫之事必已为皇祖母知道了，故而才着人来。她不禁心急如焚，慌忙将宋璃拽住，道：“好阿姊，别斗气了！咱们快从侧门出去，再耽搁便走不了了！余下事，路上再与你慢慢细说！”
偏偏宋璃生性倔强高傲，受不下这等冤枉气，仍就拧着不肯走，执意要先教训了韦如海。婉仪苦不堪言，唯有力劝。
正在这乱糟糟的关口上，却有个声音从殿外转入来：“这是……做什么呀？”只见良娣谢妍款步走近前来，身后跟着个乳娘正抱着小世子。
忽见谢妍过来，婉仪当即双眼一亮。
待韦如海领人上得流云殿前，左右看下已不见东阳公主与太子妃踪影，殿门半启，只有太子良娣谢妍与乳娘，领了几个小婢，正逗小世子玩乐。
韦如海上前揖道：“谢良娣金安。”
谢妍正拈一串茉莉花逗儿子，听见韦如海说话，才回首看去，笑问：“这是什么好风，把韦将军吹来了？”
韦如海应道：“奉懿旨，请太子妃与东阳公主鸾驾往庆慈殿去。”
“东阳公主？”谢妍仿佛十分惊讶，“公主不曾来过东宫。将军要找公主，该上公主府去才是。”说着，她又从乳娘怀里将小麒麟抱了过来，笑着哄逗，似乎不打算再理人。
韦如海眸色一寒，又上一步，逼问：“斗胆问良娣，太子妃现身在何处？”
“太子妃身在何处？”谢妍闻之眉梢一挑，抱着麒麟站起身来，她缓步走上前去，正迎着韦如海，唇角却有冷笑绽出，“将军好大气，就敢问妃主身在何处。若我告诉将军，太子殿下近日贵体不适，常需要人照应，妃主现下就在殿下殿中，将军敢去请么？”神情语态，怒意已不掩饰。
韦如海不禁有些许发憷。这女人抱着个孩子已到他面前来，若他拔剑出鞘便可刺到那张精致丽颜。然而，他却觉得，是这女人逼迫了他一般，竟只想后退。他下意识按了按腰间佩剑，放低了语声道：“末将也是奉旨行事，还请良娣行个方便。”
“好呵。”谢妍唤一声，几名侍婢已上前来，“你们几个就领着韦将军四下走走瞧瞧去罢，记得，一堂一殿一阁都要转仔细了，千万别漏下什么地方，回头，韦将军又要说我不给他方便了。”她睨着韦如海，又道，“太后只命将军来‘请’太子妃与公主。魏王殿下‘微恙未愈’，冷风热风吹得是哪头，内中轻重，将军可要自己掂量好了呀。”
她分明笑的明媚，韦如海却由不得心中一阵瑟缩。他静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谢妍，又深深施一礼道：“末将不敢唐突。既然太子妃正陪伴殿下，末将等着便是了。”
“将军明断。”谢妍笑意弥深，当即命宫人看座上茶，将韦如海等一路禁卫就地安顿下来。
忽然，只听谢妍陡然拔高音量，冷冷喝问：“郭常侍这是往哪里去？”苑角一抹赭影一抖，当下颤巍巍回过身来，喏喏地一躬到地唤了声：“良娣——”谢妍却再不允他多言，截口便道：“正巧，世子的花球好似落在郁茵阁里了，烦劳常侍去取一趟可好？”
那郭常侍正待辩驳，冷不防眼角一暗，一名司戈一名持戟已靠上前来，掌中寒气大盛，已再不由分说。
长生殿上，静火温焚的香氛似看不见的魍，奚落着在场者已极致紧绷的神经。宋启玉的声音不紧不慢，凉凉地砸在心头，原本清甜的香薰便忽然涨潮般漫溢开来，闷得人不得呼吸。“堂堂吴王府邸，又岂是什么人都可进得去的？这人身份疑点重重，却能在王府中深藏，内中玄机，陛下怕是还要审慎详查才好。”
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原来这宋二郎打的好算盘，不单单是要推白氏下泥塘，而是先借蚌壳强力钳住鹤嘴，再将这一双相争鹤蚌尽数打杀当场。可他究竟是不知还是不怕？世事如棋，却不是人人如棋子，有些人，从来就不是可以利用的。
白弈心中冷笑愈烈，面上却仍强压神色，竭力不露半分痕迹。时机未成，愈是危紧严峻，愈不可冒进。
殿上骤然戚寂。沉默对着叹息，更显凝重异常。
寂静中，殿外却有个声音响起：“宋将军方才说的什么好话，我迟来一步，可否请将军再说一次，也好叫我听一听清楚。”那嗓音沉郁若吟，伴着殿门推启的声响，在近身宫人搀扶之下，缓步入得殿堂来，发髻上金色的凤钿，映着眸中凌厉光芒，全落在宋启玉眉心。
下意识地，宋启玉已往后缩了半分。
白弈唇角微扬，颔首跟在李宏、李裕之后向太后施礼。宫人们设好坐榻，太后就在皇帝近旁安坐了，静静将殿中四人又打量一番，一边看，一边吃茶，直到一盏茶将吃尽了，才缓声问道：“你们这些小儿郎们，又在闹腾些什么？真是半点也不知体恤君父。”
两句话，好似责怨，又似沉叹。
皇帝终于坐起身来，却仿佛在瞬间苍老，竟不如已近七旬的老妇矍铄。他无言地看着他的儿、婿、臣子，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安静而沉重，甚至悲伤。
又是无人应声。
忽然，白弈向前迈上一步。
“白弈！”几乎本能，宋启玉跟进高喝一声，紧张地便要拔剑，却在手至腰侧握了个空时，才惊悟过来。剑已在上殿之前卸去了。
不料白弈一步上前，却在皇帝榻前，正正地跪拜。“请陛下开恩，即刻诏御医上殿。”他匍匐下去，语声恳切拳拳。
“善博先起来。”皇帝轻叹。
白弈这才直起身来，却仍固执长跪。他将目光撤回到仍旧倒地不醒的朝云身上，静了好一会儿，呼出一口长气来，沉声再奏：“臣恳请至尊先传御医，替臣的兄长疗伤施药。”
他说，臣的兄长。
皇帝眸光一震，张口欲言又止。便是太后也不曾想到，白弈竟不加辩解、毫不掩饰、直接将这句话说出口来，一时只有紧盯着他，任眸光深浅明灭，只是沉默。
宋启玉目色闪烁，似极为震惊，又似意气激荡，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白兄——”
但他才说出两个字，白弈已截口道：“家大人的事，做儿子的不可妄论。但为人弟者，眼见长兄受苦，安能忍心视若无睹？乞请圣上垂怜体恤！”他再俯首叩拜，前额几乎就贴在地面，三请圣恩。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全是说给皇帝听的。
皇帝阖目静默，良久长叹一声，准奏传召御医上殿。
御医启铁钩时，朝云发出闷声痛呼，额前、掌心、后背冷汗涔涔，人却仍没有清醒过来。白弈紧摁着他肩臂，创痂撕裂的热血涂了满手。那鲜血淋漓的场面，令观者不禁色变。皇帝早已由医官们小心翼翼看护着，不叫为血光冲煞。太后却斥开了跟来侍奉的医官，依旧静坐原处，眼神愈发沉郁。她忽然便开口问：“将军的‘兄长’，为何会在吴王府上？”她竟突发责难，甚至不避讳御医。
白弈眉心微拧了一下，但没有应话，只是沉默守着朝云，直待御医将朝云安置妥贴后退去，才缓缓应道：“这一件事，臣自有解释，必不欺瞒太后、至尊。但臣却还需要两名人证。”
“人证？”太后挑眉一笑。
“对。人证。”白弈淡然应对。他抬起头来，竟迫视了太后双眼，那眸色澄清又寒烈，分明是背水一战的决绝。他盯着太后的眼睛，静静开口：“臣请太后将吴王世子与臣妹宣召上殿。”
不错，他要她上殿来，就在这生死阵前，无论成败，他宁愿叫她于这沙场上看此厮杀，也不愿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沦为质子。
初交刃，刹那锋芒毕现。太后的笑容终于僵了下来，渐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时至傍晚，夕阳已然凉了下来，晚风丝丝穿梭，竟是乍暖还寒。
文渊阁大学士任修由家中小仆扶了，下得车辇。他同往常一样伸手，问小仆接自己的柺杖，意外地，却接了个空。
“先生……”那小仆抱着拐，似吃了惊，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任修抬头瞧见，尚不及询问，却已有人抢先一步，笑了起来。
“子安贤弟，别来无恙？”
任修诧异，只瞧见，自家府门前那羽扇纶巾的青衫客，由不得惊呼：“叶师兄？当真是叶师兄？”他嗓子有些发紧，急着想上前去，竟忘了残腿不便，险些摔倒在地。
叶一舟忙近前来扶住他。
任修把臂将叶一舟好一阵细巧，抑不住欢喜，道：“师兄怎么来了？几时到的？”
叶一舟笑道：“我早到了，正奇怪怎么无人应门呢，亏得你回来。”
任修略微尴尬：“平日里也没什么宾来客往，我又只一人，带一个小书童跟在身旁做伴，也就足够了。没想到会怠慢了师兄。”
叶一舟大笑。“十多年不见，也跟师兄讲起客套了。”他暗暗打量过任修眸色，拱手叹道：“但愚兄今番不和贤弟客套。愚兄此来，是有事相求。”
任修一面将叶一舟让入院中，一面笑道：“以叶师兄的能耐，还有什么要来求我的。”
叶一舟道：“此事紧要，上则关乎社稷安危，下则牵系故人之女，只有贤弟才能担当，还望贤弟万勿推辞。”
此言未落，任修足下已是一顿，不禁神色有变。
“儿之所言俱是实情，乞宅家明鉴。”墨鸾微颔首，福身拜礼。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向那人瞧去。她看见白弈，白弈也正望着她，眼底的暖意令她安慰，衣衫上的血迹斑斑却又令她胆战心惊。
她也不知为什么，忽然便要传召她与阿宝，尚来不及理清思绪，已被带上了长生殿。她又不知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
何况，还有阿宝在。
那孩子站在她身旁，紧紧拽着她的衣摆，小小的身子不住轻颤。但他已是这样勇敢。他没有逃走、没有退却，甚至未向后瑟缩半步。他努力地在大人们的战场上挺直了腰，便如同洪流中一棵青嫩却倔强的小树。这样的一个孩子，她怎能在他面前诳言？
所以，当白弈叫她“如实明言”时，一瞬，她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于是她很小心翼翼地将阿宝偷拿了人偶、及她如何让阿宝将人偶送还回去之事说了一回，只略去了朝云一节不提，草草称作因恐不妥而设法将此事告知了家人。
她话音甫落，太后已斥出声来。“你的意思，莫非邪术设咒要害宅家与东宫的是吴王殿下不成？”她凤眉倒立，满脸怒容，全然似一名护犊心切的祖母，她的目光终于落在幼小的李飏身上，她低沉了嗓音，喝问：“阿宝，你说，你阿爷会做这等事么？”
下意识地，李飏愈发抓紧了墨鸾衣袖，几乎就要钻进她怀里去。他努力仰着头，睁大的眼睛里已有泪光翻涌。“阿爷不会做坏事！”说完，他又紧紧抿着唇，绝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么你说，实情究竟是怎样？”太后唇角冷扬。
阿宝盯着太祖母，良久，瘪嘴时已带了哭腔：“墨姨姨也没有说谎……阿宝也没有说谎……别的阿宝什么都不知道……”他将脸埋在墨鸾小臂上。
墨鸾心下一颤，觉得衣袖湿热。
“阿宝。”太后略缓和下神色来，诱哄地唤着。
墨鸾只觉阿宝抓住她的力道陡然紧了，颤抖愈烈。她不忍将阿宝揽进怀中，心潮涌动，抚着阿宝小小的脑袋，低声道：“太后，世子还小。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
瞬间，太后眸色一烁，眼底精光便盛了起来。但她盯着墨鸾，只是冷笑了一声。
殿中一时又沉寂下来。
须臾，宋启玉开口道：“这就奇了，若是吴王殿下存心设巫蛊，又怎会如此不小心给世子看了去？将人偶藏在吴王府，倒像是诚心要给人瞧见的。”说时，他一直盯着白弈，萧寒笑意又显。
这大抵是早料想好的，有此一说，墨鸾与阿宝所言，便显得极不足信了。白弈微微一笑，应道：“宋将军此言不错，臣也认为，这一件事，绝非吴王殿下所为。”
此言一出，又是惊诧。
他竟不急于辩白自己，反倒先替李宏开脱。连李宏也由不得向他望去，眼底震撼几乎就要掩不住。
白弈颇意味深长地看李宏一眼，又继续对皇帝道：“臣初闻臣妹传讯时也颇为震惊，滋事体大，关碍极重，又恐莽撞，又不敢坐视，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请家兄潜入吴王府邸查探，本想详查之后再密奏圣上以请处置，却没想到——”他顿下来，目光如炬，全凝在宋启玉眼上。但他并未加半点指责，只是静默片刻，复又向皇帝拜倒：“臣胆大妄为，两次擅闯吴王殿下府邸，请陛下严惩。臣自知罪难辞咎，唯请至尊圣恩，不叫累及家大人及兄、妹。臣兄赤子孝心拳拳，小妹只是女儿家，年少柔弱没什么主见……”言道此处，他竟哽咽的再说不下去了。他竟在长生殿上众目睽睽之下暗泣得语不成调。
莫说皇帝、李裕惊在当场，便是宋启玉也险些要以为：白弈这小子莫非是骇得糊涂了，竟已前言不搭后语起来。
墨鸾只觉得胸口一阵阵隐痛，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她强自稳住自己，一手死死摁在心口上，却仍觉得那旧伤处几乎就要炸裂开一般。她望着白弈，几欲呼出，又发不出声响。视线略有些模糊发暗，冥冥中，她似乎觉出了什么，却又好似什么都是混沌。她又看见太后，那肃杀神情中透着血腥气，刺得她浑身一颤。她恍惚以为，看见了将杀的刀戟。
皇帝沉沉地叹息，伸出手去：“善博，你起来，不要跪着，慢慢说。”那语声平缓而又安详，便似极寒中一抹和风，终有些许回暖。
但白弈依旧不起来。他固执地跪伏，声音低微的细弱不闻：“臣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多说无异强辩。何况……臣也实难启齿。请圣上降罪，臣甘受责罚，绝无怨言。”
皇帝又叹：“你有什么尽管直言，朕不怪罪。”
白弈仍拒道：“臣不敢妄语。”
太后眉梢一挑，嗤道：“讲啊！你们平日里不是各个鬼神不怕么？我到想听听，你还能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浑话来！”她忽然拍了一把面前小案，丹蔻小指微微翘起，震动中，好似染血的尖钩。
白弈似肩头轻颤。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正竭力镇定心神，良久，缓声沉道：“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但臣……臣兄妹三人之所以行此忤逆之举，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只因……”他停下来，静了好久，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咬牙道：“只因臣妹当日窥见那巫蛊人偶上透出的字迹，似乎……正是家大人生辰！”
他话到此处，墨鸾当下惊得呼出声来，慌忙掩了口，却是又惊又怕，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瞬间便溃落而下。这是她从前所不知道的，如今当场从白弈口中得知，一时令她手足无措。
白弈此时竟也泪流了满面，又说了些什么，墨鸾却昏昏噩噩的一字也未听进。
但他二人，一个无意，一个有心，眼泪却是落在一处。
谁家施咒害人时，会将自己也搭进去的？不论这设下巫蛊之人是谁，总之，不是白氏。
皇帝呆呆坐靠榻上，竟已再说不出话来。太后则似十分震怒，却又似眼底含笑，意味不明地紧盯着白弈打量。
宋启玉震惊良久，醒回神来，只觉后襟都渍湿了，忍不住大声道：“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要将我圣朝天子、储君、栋梁‘一网打尽’了。白兄，你说的那人偶现在何处？可有凭证？”
毫无疑问，这已是赤裸裸的质疑。
没有凭证。任话说得再如何动情圆满，依然没有凭证。
这是一场以性命为筹码的赌博，偏偏死穴却握在对方掌中。
太后依旧不语，唇角勾起的笑意却一点点渲染开去。
白弈额角也早已细汗密布，他抬起头，目光寸寸游移，终于，落在一直沉默无言的李宏身上。他便那样静静的看着李宏，再没有任何动作。
瞬间，李宏只觉心头一震。白弈眸光并不尖锐，却分外明亮，直直落在心间。那眼神分明在问他：你还在犹豫什么？如今阿宝也就在你面前，此时此刻你再没有软肋予人，不趁此时机脱身，你还想被那老妇掌控到什么时候？
后背掌心全是冷汗。那目光竟叫李宏不敢直视。他刹那心虚地转开眼，却正望见墨鸾。那少女也望着他，泪眼盈盈中全是哀哀的恳求；缩在她怀中的阿宝，也望着他，一双大眼睛，依旧清澈透亮得不染纤尘。
殿上戚静。内中几人，似在等白弈如何为自己脱罪，又似在等李宏究竟会否开口。
李宏静立其间，只觉十指冰凉。
不错，这或许真是他的机会。他也绝不愿在阿宝面前说谎，那样阿宝定不能接受。然而，皇祖母毕竟是皇祖母。那终归是他的阿婆。纵然一切的始末真相他都清清楚楚，又如何？白弈放手一搏，将这两难抉择推在他眼前，可他怎能将同样的进退维谷推给父皇？
左右为难，李宏一时彻底不语。
长久的沉默令白弈气息渐浮，他竭力隐忍按捺，汗水却依然不可抑制地顺着鼻梁、额鬓滚落。
这死地求生的持久攻坚，他必须打下去，除此之外，无路可走。
然而，便是白弈也不曾想到，眼见局至悬崖，却忽然异端又起。
大司徒宋乔入宫请见，并且，还带来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确切的说，还只是个小姑娘。齐王李元愔的外孙女儿，湖阳郡主王妜。
她步上殿来，傲首挺胸，琉璃双眸顾盼生辉，稚气不掩骄色。“外祖有奏折叫我务必亲自敬呈陛下。”她向殿中诸人一一施礼，如是言毕，便将一份奏本恭恭敬敬呈递皇帝。
皇帝接过奏折翻看，瞬间，面色已是灰白。那一本奏折落叶般从他手中坠落，他似不能自抑地颤抖着，目光所聚，既不是白弈，也非李宏，而是李裕。那眼神仿佛会流淌，与其说是惊是怒，不如说是悲伤，与失望，浓烈异常。
一直旁观事外的李裕被这突如其来的视线看的莫名其妙，心中却猛地一痛，有如灼伤，外热，里寒。
王妜微笑着，笑容甜美异常，与灵髻娇花相应，便像个小仙子。“那工役现已被带来了，就压在禁外，陛下可要宣他来对质？”她又如是问道，妙目一转，却睨着李裕冷笑。
但听这一句，顿时，李裕一张脸已惨白的几乎血色全无。“父皇！”他忽然叫了一声，似按捺不住，却又压抑万分，几番欲言又止，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瞬间将气氛凝至极低谷，诡秘的令人窒息。
白弈瞥见宋乔浅浅的笑意，一瞬，竟是冷汗如注。
原来如此。难怪李裕会在这里。
他虽不知齐王奏折翔实，但听王妜只言片语，再观陛下、李裕颜色，也可猜出个七八分来。那一本奏折非但与今日巫蛊一案有关，恐怕还牵扯出更久远的惨事——魏王府的婢女、歌伎，乃至英王夫妇与德妃之死。原来，他们早有预谋，要将李裕也拖下这浑水中来。如此一来，这一仗，他怕是真要惨败当场了。
他替李宏开罪，自然并非善心大发，而是为了临阵结盟、力图自保。只要李宏助他一臂之力，透露一言半语实情，他便能将线索往宋氏身上引。他其实并没想过就此扳倒太后，若对手只是宋氏，他尚有一搏余地。然而，宋乔却抢在李宏开口之前，忽然又将李裕拉下水来，甚至或多或少牵扯到太后。一边是吴王、魏王、太后，皆是圣上血脉至亲，另一边只是他……呵，这已是个倾斜的死局。
周身血液仿佛冰冷这逆流，已然冷暖无知，白弈牙关紧咬，抬头时，却正对上墨鸾目光。
她正深深望着他，泪眼泛涌下的焦色与疼痛，如剑一般也刺痛了他。他终于抑制不住，苦笑起来。
这修罗沙场，风云无定，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上一刻天，下一刻地，前一刻生，后一刻死，本就是常事。早在他踏入这一方血池时，他便已有所悟。
可是她何其无辜。
原来他竟什么也给不了她，除却欺骗、牵累与悲伤……
心下骤然缩紧，寒气上涌，一口腥甜便涌上颈嗓。白弈强迫自己生咽了回去，竭力不露半点痕迹。他努力将浮动心绪沉淀下来，向她微笑，想象这个笑容里有足够的温暖和安慰。
眸光浅移，又落在依旧不曾醒来的朝云身上，而后融着血液原去，浮现出一张又一张脸，母亲，甚至父亲……
一瞬，他紧紧的攥拳，几乎要崩碎自己的筋骨。不可放弃，不能逃避，还有人需要他，还有人等他守护，除非淌干了最后一滴血，不至幽冥黄泉，决不绝望言败。
他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抬起头来，眸色已回归了毫不参杂的坚定与坦然。他在四面楚歌声中傲然而立，仿佛那般的存在便是顶天立地的佐证，任何人不可撼动。
白府上的灯火通明，无人入眠，但又是如此安静，诺大的家宅，静得唯有风声虫鸣。
夜已深了。
大司马白尚凭案翻着一卷棋经。一旁夫人谢氏正静添香。沉香缭绕轻浅，她埋首拨弄小炉香饼，眼泪却滑在炉下承盘中，一颗颗，涟漪微溅。她慌忙轻背过身去，以手拭面，唯恐叫夫君瞧见。
但白尚还是抬起头来。他静看她片刻，合卷，一手轻握住她肩头。
谢夫人身上一颤，抽泣渐显出来，却仍没有回转身来。
白尚便也只这么抚着她肩。
沉默以对，又胜却万语千言。
忽然，烛火恍惚一虚，一道暗影在描金高屏上浅浅投下形状。
白尚眸色微异，拍了拍妻子肩，轻道：“公主不是传了讯来，说今晚要回来。你领几个人，点上灯，去门前候着罢。”
谢夫人似要说些什么。但白尚未允她说出口来。“快去罢。”他向她点头。
谢夫人默然一瞬，起身离去。掩门时，不经意回望，恰四目相接，顿时心颤。
白尚听着妻子脚步声远去，取过一壶温酒，两支酒觞，斟上，道：“还敢喝我的酒么。”
高屏微动，转出个高瘦人来，夜行锦衣，面上累累疤痕触目惊心。
那竟是傅昶。
只见傅昶步上前去，与白尚对面坐了，端起一只酒觞，仰头一口而尽。他将酒觞倒扣，却有笑意在唇角扬起。
白尚不禁也微笑起来。“你真想要那两个孩子的命？”他如是问，分明是生死攸关的话题，却仿佛只是与多年未见的老友相谈。
傅昶笑着，连面上的伤痕竟也不那么凶煞了，他淡淡道：“这多年来你为何执意要至我于死地？只因我知道你太多，我若反你，你便要功亏一篑，搭上九族也不够赎。不是么。”
白尚缓缓执起另一支酒觞，小饮一口，顿了一瞬，接着，也将余酒一口饮尽了，同样将酒觞倒扣案上，阖目不语。
傅昶看着他，刹那间，眼前闪过，不是威仪赫赫万人景仰的当朝大司马，而是多年以前，西凉州里，铁马共点兵的少年将军。“健德，”他喊他的旧字，意味深长地问，“如果重回当年，你会不会娶芸娘？”
白尚并不睁开眼，仿佛已陷入深深冥思，许久，他沉沉地长声叹息：“文清，你明知，这种‘如果’根本毫无意义。”
兵马夜行的沉重步伐踏得朱雀大街萧肃震动。谢夫人亲手执了盏灯，立在大司马府门外，面前所对，是左武卫军一路将卒，省其服制盔甲，为首二位军官，皆是武卫中郎将。
“今夜神都戒严，请夫人闭门回府。”一中郎将如是道。
谢夫人微笑：“将军们辛劳。但公主金驾未至，这府门，恐怕还不好关。”
两名中郎将对视一眼，又道：“左武卫奉旨戒严神都，任何人等不得私意外出走动，贵主此刻恐怕也早已回了公主府。夫人还是闭门请回罢。”
谢夫人不再与他二人应声，依旧站在门前，不退分毫。她心下清明警醒，她决不可退，必须等公主回来，有公主在，万事或还可回旋，若她此刻退回去，大门紧闭，这大司马府只怕立时便化作囹圄了。
两名武卫中郎将见她并不退却，客套上赔了个不是，便要强行撵人。忽然，只听车马声近，已有个女子声音喝道：“你们好放肆！谁若敢动夫人一动，不若先将我也一并拿了罢！”
那两名中郎将闻声惊骇，回首便见一架金屏车障已至面前，屏障开，车内那贵气女子也不避讳，乌云髻上金灿灿的金粟凤钗，已将她显赫的身分张扬至极。她扬眉怒瞪着他们，径直下车走上前来，拦在谢夫人面前。
两名中郎将见了婉仪，不敢冲撞逞强，只得诺诺得拜礼退到一旁去。
婉仪与谢夫人对施了礼，亲手扶了谢夫人回苑中去，待入了大门，忙命仆子们将门紧锁严守起来。
谢夫人轻叹：“多亏贵主赶了回来。”
婉仪眼底焦色已掩不住了，不禁便问：“郎君可有消息回来？”
谢夫人默然摇头。
婉仪见状亦是一默。婆媳二人相对一处，也无须端着什么架势，失望疲惫立时便从眉眼上倾泻，她深吸一口气，苦笑着劝慰：“阿家莫要担忧，宋国老已寻我六叔公一齐入宫面圣去了，东宫、舅父家也必不会不理的，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她口中这样说着，心中却半点底也没有。她并不知长生殿中详情，但已至深夜了，白弈仍然半点消息也没有，情形恐怕并不乐观。她倒不疑她太子哥哥会袖手旁观，但余下那些人真能尽几成心力她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至于宋国老……皇祖母毕竟身在禁宫，要寻人操办诸事，恐怕与宋氏脱不了干系，但这等大局未定就先自相争斗之事却也不似宋国老手腕，大抵是那宋二郎积怨太久又加利令智昏才来害人。事到如今，唯愿宋家那老狐狸晓得厉害，或可是一线生机。可若是那宋乔见势不妙，为保其子，索性再补一刀，那……呵，终逃不出一场豪赌。
孤立无援的寒意不禁令她战栗，婉仪思绪纷乱，与谢夫人相携缓行，两人一时都没再言语。
忽然，她却听谢夫人长叹。“难为贵主如此心意。是阿赫对你不起。”谢夫人执着她的手，眼底已有泪光泛起，福身就要拜她。
婉仪由不得心头一热，慌忙拉住谢夫人。“阿家！”她将谢夫人扶起，却在瞬间险些也滚下泪来，只得以指尖轻沾，强作个镇定笑容。此时此刻，又哪里是泪眼相顾的时候？她静了一会儿，对谢夫人道：“我先去拜见阿公。”
谢夫人含泪微笑，与她一道往白尚书斋中去，于门前轻叩。
意外，却无人应声。
谢夫人心中一颤，又叩门，唤道：“侯君，贵主回来了。”
但依旧无人应。
书斋里依旧亮着灯火，光从门窗映出来，一切看似如此平常。
然而，心底却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漫了上来，冰冷得令人浑身无力。谢夫人呆呆立在门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婉仪上前两步，猛推开门。“阿公！”她几乎是奔上屋内去，足下不稳，嗓音涩涩得发紧。
她看见白尚匍在案上，便仿佛困倦睡着了一般，却偏偏莫名令她瑟缩。“阿公？”她又唤一声，走近前去试图唤醒他。
然而，当她踟蹰着轻触到他时，他却倒了下去，倒在榻上。他的面色如此鲜活安详，甚至还带着微笑，唯独失却了气息，和温度。
婉仪怔怔地看着，伸着手，竟忘了该如何收回，良久，终于掩面发出一声凄厉哀鸣。
依旧呆在门外的谢夫人，双眼一阵眩晕发黑，倚着门跌跪在地，攥拳的手，苍白到流血。
天朝天承元年三月十四夜，新绿疏影间忽起寒鸦声断，惊得浓夜星穹也要碎了。



章三五 燕分飞



灵堂中，紫黑纹的高棺躺得寂静无声，应着高悬挽联、魂幡，风中隐隐铃声颤动，恍若哀泣。
白弈独自静跪在父亲灵前，惨白俊颜毫无表情。他便像个瓷烧的俑偶般，内里已被抽空，轻轻碰一碰，便能四分五裂。
若能够，他不愿再回想，那一场腥浓的噩梦。
父亲哀讯传来，他极度惊骇，两眼泛黑地险些不能直立。
太后质疑父亲的暴毙，字字句句皆暗含着“畏罪”二字。太子殿下请见也被圣上回拒，或许是不愿再多牵连一名天家子孙。
而后来了文渊阁大学士任修。
任大学士与圣上单独相谈许久，毕了，圣上挥泪决议了四字——就此揭过。
这确是不可深究的疑秘。任修是一柄藏辉剑，剑刃隐隐上敛着的，是他那昔日的学生——李乾的宛在音容。若是这样一个人质问圣上，还想失去多少，圣上必定无法作答。
至此时候，宋乔也终于开口，温水太极，只顺着圣上摆台阶。但太后不允，厉责圣上怯懦，罔顾国法。
相持不下时，最终破此僵局的，是傅昶。
傅昶一肩担下了所有罪责，自言蓄意谋害白氏，所作所为皆为私怨。
众人眼中的傅昶，不过只是旧年一名逃弃的军官，纵然千刀万剐，也是无害。
只是，从看见任修的第一刻起，白弈便隐隐觉得，那是父亲早埋下的棋。至傅昶的出现，他终于彻底明了。父亲是就死，为了他和朝云。
他呆在长生殿中，竟不知该如何离去，直至墨鸾握住他的手，哭着唤他，才终于惊醒过来，顿时，只觉浑身气力早已被抽尽了。
临盖棺时，他执拗地拦住不允。他伸手去摸父亲的脸。那熟悉的面庞，如今却冰冷得如斯陌生。一瞬，眼前浮现的，却是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冬日，父亲带着幼小的他上山拜师。大雪铺天盖地，堆积得那么厚，将他小腿全没了进去。他跟在父亲身后，跌跌撞撞地走不动，终于摔倒在雪地里。父亲转回身来望着他，眸中闪动的，又是严厉，又是心疼。那时的父亲还是那样年轻俊拔，在孩子的眼中，就仿佛永不会失败也不会倒下的天神。而如今……
心中已聚洼成一泊冰寒，但眼却干涩得充血发疼。他想哭，却无泪。长生殿上以退为进的泪水只是攻城略地的利器，但若他那时能知晓即将面对的转身永哀，他不知他是否还能有气力和勇气去哭。或者说，他没有资格。
是他太幼稚，太贪心，总想着什么都要捏在手里，却不知在这儿要的太多，必会在另一边失去。
是他的错。
他不吃不喝地跪灵，婉仪与墨鸾端来蜜水与他，他也固执地不沾一滴。他就那样静静地跪着，没日没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心深处积瘀的负罪感获得救赎。
直至第四夜时，他终于不支，倒了下去。
醒来时，母亲的手正抚在前额。那只手柔软而温暖。他怔了怔，张口发不出声音。
但母亲却似已听见了，抚着他苦笑轻斥：“傻孩子。”那的笑容很痛，含着泪光。
他浑身一震，终于眼眶湿涨，滚下泪来，起先依旧是压抑地哽咽，终至溃守，扑进母亲怀里闷了脸嘶声痛哭，真像个悔痛的孩子。
有人端了参汤上来。是朝云。
他抬头瞧见，又是一怔。朝云的手细微地颤抖着，显是重伤未愈，使不上什么劲力。他忙伸出手去，一手接住那汤碗，一手却把在了朝云手腕。
朝云也回握住他，并没使什么劲，但却极坚定。
堂上诸家将抱拳以礼单膝而跪，异口同声而呼：“主公！”
只此两字，未见得高，却也是极坚定的。
白弈心中震颤，血液中沸腾的温度却一点点苏醒。是的，他不能倒下，否则，便辜负了父亲，更是不孝。
谢夫人添上香炉，她看着朝云，柔声唤道：“朝云——”
“夫人。”朝云却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打断了她。
谢夫人惟有无奈惆怅。宅家仁厚体恤，准芸娘离宫，让她接回白府。事到如今，她想，该让朝云认祖归宗。然而，她未曾想过，那孩子却不愿意。如斯倔强，当真是天生的兄弟。她苦笑一叹，一手拉住一个，以母亲的姿态肃声叮咛。
白弈与朝云静听着，在父亲灵柩前焚香为誓，啮臂为盟。相同的血甜涌入口腔，愈加牢系的，是坚不可摧的情义。
就在堂外门前，两个素服的女子默默而立，一个这边，一个那边，似遥遥相望，又似一心一神已全凝给了那堂上人。
婉仪只觉得微妙，颔首时，由不得想起日前她问谢夫人为何竟要将傅芸娘接回府中时，谢夫人的轻语。
“我绝不是要劝你接受。”谢夫人淡然言道， “只是，当有一天，那些怨恨都已毫无意义，你会发现，自己竟与自己过不去了这么多年，有多么可笑。”说话时的谢夫人，眉目间流淌着深远的宁静，温暖而柔韧。
婉仪倚门望着那泪眼微红的少女，心中反复沉浮的，只是一抹疑问。会么？真的会么？那样深入骨血的酸楚、苦涩与疼痛，真的也终会做灰飞消散，变得不再重要么？
忽然，一抹视线流火般灼伤了她。
她看见白弈，她的夫君，他在望着墨鸾，墨鸾也在望着他，那般的两两相望，情深缱绻，脉脉盈泪，我见犹怜。
可是她呢？她为他担的惊受的怕呢？呵，他竟连一个眼神也吝啬给与。
至此一瞬，眼底的火苗炽烈起来。
怎会不重要呢。不可能呵。否则，那些曾经的煎熬，又算是什么？
守完“父亲”的头七，墨鸾便须回宫里去。太后称说没了傅尚宫身旁少了贴心人，阿宝世子也离不了她，执意不放她走。对此，此时此刻，已无人有心力再去强争，无论是白弈，还是墨鸾自己。
头七夜，她只吃了些茶，便早早地独自蜷在榻上，裹着柔软丝被，还觉得冷。空气中弥漫着莫名的寒气，浸入肺腑，隐隐有些作痛。她推开玉琢山枕，将头也埋进被褥去，依然浑身发寒，禁不住地哆嗦。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懵懂中，她似觉得有什么立在榻前。
月华如水淡撒，落在小屏上，描绘出深深浅浅的影痕。
她有些迷茫地望着。忽然，小屏一开，凉风顿时转入，扑面呛得她一窒。屏息间，陡然眸光振颤。她竟恍似瞧见一抹幽白浮于面前，乘着夜风月色，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白尚。
她竟看见了已死去的白尚。
心中大惊，她本能便要大呼，却好似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亦动弹不得。
凉气在血脉中游走，应着后脊阵阵发憷，她瞪大了双眼，紧盯着那抹白影，浑身僵直。
然而那白影却只是飘上前来，立在她面前，静静的，其余什么也不做。
他望着她，目光模糊而清晰，就好似要对她说些什么。
但她却听不见。
风扑在屏面上的轻响，怦怦的，一下一下，和着胸腔里混乱的心跳。墨鸾只觉得气闷难捱。她竭力想要挣脱，想听清他说话。
然而，那白影却开始变得模糊，愈渐愈远。
“等等，你说什么，我——”她终于挣起身来，本能伸手去拽。
指尖一凉，似乎触到了什么。
大口冰冷空气忽然灌入，她似个重获新生的溺水者，猛睁开眼，连连咳嗽。
她紧张四顾，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堂中寂静，只有月光依旧软软地铺在床前，荧荧泛着浅白。
是梦么？
她疲乏地轻拭额前汗水，目光却胶着在敞开的描翠小屏上，不得挪开半毫。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睡前已将屏风掩实了，决不会错。
心中不禁又凉了起来，她下意识抓紧衣襟，却在攥拳时惊觉掌心捏着的异物。她缓缓摊平手掌，就着月色一看，终于惊呼出声来。
那是一枚发簪。
那一年她及笄时，白弈赠她的那只七彩琉璃簪。自从入宫，她便小心翼翼收着，再不敢取出来。
可这簪子，为何，忽然出现在……？
都说头七夜，死者的魂魄会归家来，而后踏上冥途。莫非真是如此么。可他为何要将这簪子取来交与她？他要对她说的，究竟是什么……？
她抱臂蜷在榻角，手脚发凉，一夜无眠。
然而，就在不远处，苑角回廊尽头，婉仪一手拎着木履，一手轻牵裙摆，满面全是焦紧。月影疏斜，将那张妍丽面庞笼在斑驳之下，夜幕妖色便浸入了眉目，寒意却从眸子里透了出来。
这一夜，全府上下是不允有人走动的，都说魂魄见不得家人，否则会有牵挂，不能仙去。诺大的家苑好似空宅，寂静悄无声息。
婉仪紧紧张望着，直至终于看见那人影出现，由不得缓下一口长气。她跣足迎上前两步，轻得好似纵行横梁的花狸。但她又在三步开外处停了下来，远远站住，不靠近前去，只是压低了嗓音轻问：“先生，她……她怎样了……？”
叶一舟立下，低声应道：“一切安好。贵主不要耽久了，快回去。”语毕，他便向另一条岔路走去。
见叶一舟要走，婉仪眸色由不得又紧，急忙轻唤：“先生留步。”她似十分紧张，又很踟蹰，捏着裙摆的手攥得紧紧的，似想攥住什么支撑。她咬唇静了许久，才终于问：“先生叫我下在茶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叶一舟闻声驻足，回转身来。他正逆着月光，婉仪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听见他清淡的声音：“贵主怕么？怕小娘子若有万一，公子定会震怒究查，而后东窗事发，他就会恨你一生一世——”
他话未完，婉仪已足下一虚，踉跄倒退一步，险些摔倒。“我不想要她死啊，我只想要她走，走得越远越好……”她似已快要哭出来一般，眸中哀色脆弱已极，全然不似人前那高贵盛妍的天朝牡丹。
“既然贵主如此害怕，为何还偏要跑出来，就不怕公子起疑么？”叶一舟问。
“他……”婉仪神色黯淡下来，唇角溢出哂意，“他与阿伯在一处，哪管得着我在哪里……”
叶一舟浅淡一笑，向婉仪躬身施了一礼：“贵主记着，只要贵主什么都不知道，公子也就什么都不会知道。余下事，自有叶某理会。”
婉仪略一怔，望着叶一舟背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一面揣度他言词意味，只觉寒气由足底浸透上来，浑身僵冷得几乎迈不开步去。
次日墨鸾起得格外早。天光尚未明朗，还不到拜见谢夫人的时辰。她独自坐在花苑小亭，捏着那琉璃簪，呆望着出神。
那月下烛火的曲水流觞，仿佛仍就是昨日的事，刻骨铭心，历历在目。还有他温柔的怀抱，情长的亲吻……
她不禁面红发热，羞臊地慌忙拂开那些纷乱思忆。她怎能这样胡思乱想。她将那簪子帖在心口，垂目轻叹。
晨风微凉，她不禁轻嗽了一声。忽然，却又人声在身后响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小娘子可还记得下句？”
墨鸾寻声望去，见叶一舟执扇踱步而来，习惯地起身行了施礼，柔声应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叶一舟步上亭中来，待墨鸾再行礼请他坐了，才板起面孔道：“小娘子有肺伤旧疾，还大清晨得跑出来受寒，如此不爱惜身子，实为不孝。”
墨鸾眸色一震，忙低下头去。“谢先生教诲，学生知错了。”她低头立在一旁，一时无错，不知是该回转去避风，还是继续留在原处。
叶一舟微微一笑，叫她坐下了，又道：“但若是小娘子说得出可原之情来，又另当别论。”
墨鸾闻之不禁将那琉璃簪攥得愈紧。她抿唇沉默良久，才抬眼看向叶一舟，轻道：“先生信鬼神么。”
叶一舟眸色微烁：“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幽冥之事，终归是难说的。”
墨鸾又是轻叹。“我昨夜……昨夜见到了先侯君……”她将那簪子托于掌心，低声道：“侯君将这簪子取来给我，可我……我不明白……”
叶一舟看一眼那簪子，了然道：“小娘子可知这簪子的来历？”
墨鸾道：“据哥哥说，这簪子乃是月宛国使所贡，宅家赐在东宫，太子又赏赐下来。”
叶一舟点头：“所以，小娘子还不明白么。”
墨鸾肩头轻颤，垂下眼去，没有应声。
叶一舟见她不语，又道：“小娘子可知，此次事件的究竟？”
墨鸾颔首沉默。
她自然知道：太后存心废立，便利用宋白两家间隙，假手宋启玉设下此局，而那大司徒宋乔多半也是知情的，只是不愿明拒了太后，便睁一眼闭一眼，观情势而动。想必，宋氏忌惮白氏，眼见白氏将神都军卫步步拿下，唯恐日后势弱，故此才甘愿走险。这沙场上，果真没有永远的敌、友。
思及这些，她难免心中沉重，默然时，又听叶一舟叹息：“宋氏有太子妃为倚仗，将来太子一承大统，便是后族。公子日后的处境可是堪忧啊。安危尚且有虞，就不必谈‘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了，先侯君又岂能不忧。”
蓦得，墨鸾心中一阵瑟缩。叶先生一番话，直白如斯。其实不必说破，她也已明白了，可他偏要将话说到这样地步，叫她退无可退。
她轻抚着那支琉璃簪，苦涩浅扬唇角。而后，她起身向叶一舟深深福了一福，托言告退。
她回到自己屋里，细细地扫眉匀面。尚在丧期，不着重彩，她只浅浅挑了一尖儿燕脂，尚来不及淡抹，却先湿了眼眶。她仰面，竭力睁着眼，将那些泪全咽下肚去。她将那琉璃簪斜插在发髻，换下孝服，去向夫人、公主问安。她要请辞，回宫去，宫中是不允她居丧的。
而后，她去寻白弈。远远地，她便见他正在父亲灵位前扫台敬香，卓绝身影如此熟悉，瞧得她又险些淌下泪来。她静静地待他做事，连呼吸也屏住，直到他将要转身时，忽然扑身抱住了他，贴面在他背脊，双手却在心口交叠。
“阿鸾？”白弈柔声唤她。
她不应声，只将他抱得愈紧。
“怎么了？”白弈不明就里，想转身搂住她。
“就这样呆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她轻颤着呼出声来。
白弈依言站了下来，将她双手覆在掌心，静静地等她。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十指连心相合，便好似可以如此安宁地相执永好。
许久，墨鸾才抬起头来。“我该走了，来向哥哥辞行。”她说得极轻。
白弈猛得怔了一下，看着她在父亲灵位前跪拜。她就像个将要离家的乖女儿、好妹妹。“阿鸾，你怎么了？”他又问。
“太后要我今日回去。”她礼毕起身，垂眼再不看他。
他给她堵得语塞，又怔了好一会儿，却皱起了眉。“这样早，晚些再走也好啊。”他如是道。
“我怕回得迟了，太后又要不悦。”她依旧垂目。
白弈又道：“好歹等用过早膳——”
墨鸾截口轻道：“方才已先用过了。”
她分明在说谎。白弈拧眉愈深，嗓音也低沉下来。“阿鸾。”他又唤一声，除此以外，再无他言。
两人之间忽然沉寂下来，默然相对。又是良久，墨鸾终于缓缓抬起头来。“早晚……不还是要走么。”她尽量想让自己显得轻松些，却还是有苦涩从勉力的微笑中渗了出来。
白弈呆望着她好一阵，无奈轻叹。他伸手，似想将她揽入怀中。
她却忽然转身跑了，几近狼狈逃离。她听见他在身后唤她，但她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唯恐一顿，便再没有勇气离开。直至入了车障，掩屏刹那，泪水再也抑不住了，溃落满面，她掩着面，连连催促车夫快走，终于在行出半条街之后，匍在车内，闷声痛哭。
她在返回宫中的第二日见到了李宏。
李宏似乎很局促，漫无边际地扯着些无甚要紧亦无甚关联的闲话，总是欲言又止。
她静静地听了许久，末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道：“大王是故意要让我瞧见那人偶的，是么。”
瞬间，李宏尴尬毕现。“抱歉。其实，小王今日是特来赔罪。”他苦笑。
“大王不必。”墨鸾微叹，“大王的苦衷，我体会得。”
圣上与东宫贵体违和，并非偶然，亦非巫蛊之祸。那只是毒。倘若事发，祸及的是白氏；若不事发，祸及的是天子与储君。太后的智计狠辣，无论对敌，还是对我。背负如此胁迫，若换作是她，恐怕也会与李宏做同样的选择。 
“大王。”她望一眼远处正与小宫女小内侍们扑蝶的李飏。孩子的心是剔透的，仿佛永不可能存有阴霾。她怅然：“别让世子知道这些。别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欺骗了他。”一个已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若是连父亲也不再可倚靠，该有多么悲哀……她转身要走了，将那最后一句话咽了下去，不去碰触彼此心底的伤疤。
李宏沉默地看着她，眼看她就要走远，忽然，急急唤她。“墨鸾。”他头一次竟直呼她的名，“你愿意做阿宝的娘亲么？不是白氏的女儿，不是吴王妃，只是阿宝的娘亲。”他快步追上前去，拦下她。他的语声有些急促，神色紧窒。
墨鸾心头一颤。刹那，仿佛有潮水自心底涌出，迅速上涨，又冷又暖，最终仍是灭顶的凄恻酸苦。“我答应过大王的事，不会忘。”她苦笑。
李宏怔忡，一时没了反应，好一阵子才惊醒过来，却见她早已走得远了。他呆呆遥望着那婀娜倩影，直至望不见了，心中萧瑟弥漫。他忽然想去追回她，劝慰她，至少，别要太过委屈自己。然而，却有另一个声音清楚明白地对他说，一旦来到这里，又哪还有自己可言，他分明，应该最清楚才是……
白尚的死终成为了这一场汹涌暗潮残缺的终结。皇帝赐谥号武成，又由白弈世袭了凤阳侯爵。大司马一位从缺。旧日三公只余了宋乔，看似独大，各中高寒未必堪舆人说。军中旧部、昔日旧僚除却少数摇摆观望，多数仍旧归从了白弈，连白弈本人也不得不感慨，父亲戎马出身，自西凉打突厥人起，凭血汗一路打出来的根基，比起官场上虚与委蛇两面三刀的连纵，要牢靠千万倍。
但这一点，他远比不上父亲。即便他在凤阳时统兵数载，也不足以叫父亲那些旧部对他彻底信服。他依旧在仰仗父亲的余威荫蔽，他心知肚明。
故此，他愈发兢兢业业，努力在这暴风骤雨之后重展羽翼，他必须要飞得更高些。
墨鸾回去宫中，便像失却了消息一般。没有朝云替他看护，他也实在无暇多顾。但他总会想起。每每夜深静谧之时，他总莫名想起那日她离去的身影，无端端心如刀绞。他不知为什么，总觉着，她好像再也不会回来，再不能回到他身边。更令他隐隐恐惧的是，那日她离去，他竟眼睁睁看着，没有去追。
他知道自己变了。父亲的故去改变了他。无论他是否愿意接受，亦无论他是否有勇气承认。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全然不曾想过，就在那又远又近的地方，高墙的另一端，樱桃树下，花荫浓，太子李晗掌心遗落的花子仍存有美人春卧的娇憨，残局留香映着雪腮枕痕，痴醉亦如飞华，漫天卷地的沉迷。
他还只是想着，再等些时日，待局势平稳，便请母亲去求王皇后，设法接阿鸾回来。
七月里，他被母亲唤回旧府，见到贵为太子良娣的表妹谢妍奠雁亲临，听她们谈论婚嫁之事，他依旧很茫然，好似在听旁人闲话。四年了。从认定她那一刻起，一晃已近四年。有些东西早已长成了潜意识里的根深蒂固，于是理所当然地拒绝接受任何与之相悖的讯息。
直到谢妍意味深长地与他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这个做阿姊的自会照应着表妹，只盼表兄也要多照应着娘舅家些才是。”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猝不及防地，胸腔内一阵紧缩痉挛，摁着心口低下头去，吓坏了母亲。
他撑出笑容来回看向错愕的谢妍，咬着牙应她：“良娣太客气了。”
他又向母亲推说，天热气闷不适，要先行下去歇息。
才步出门外，白晃晃的阳光刺得他一阵晕眩。
他终于撑着廊柱惨笑，冷汗顺着额角淌落。
好痛。
他本以为自己已忘了，原来心痛，可以这么痛。

卷三 奈何心愿与身违



鸾说·惊破


欺骗是什么？
我这样问他。
他看着我，依旧是剑眉入鬓，星眸灼灼，只是一言不发。如斯忧伤，神色含哀。
我于是痛得凄声大笑。
为何你还要这样看着我？
你凭什么？凭什么？
你甚至连一句解释都吝啬给与，将最后一丝幻想也浇灭成灰。
既已绝情至此，这般眼神，又算什么？
原来是你骗我。
原来，连你也在骗我。
呵，不，不是你。
是我。
是我自己骗了自己。
自欺欺人，醉生梦死，好大一场奢华……
                                                    ——墨鸾


章三六 鸩心酒（全）



玉粟宝钿，花子朱唇，乌云髻坠青梳斜，小山眉间额黄绘；绾臂金钏，碧纱铃裙，五晕罗丝金泥帛，金缕衣上香蝶飞。
那风华绝代的少女在玉殿宫廊间缓行，披衫广袖，披帛如羽，裙脚小铃声声，好似新莺相随。
迎面而来的小宫娥侧避福礼毕了，好奇地抬头张望，切切私语。
“可真美！就快比上前年东阳公主的百鸟嫁衣了！听说，那支掌梳是拿青犀牛角做的，十分珍奇，可抵千金呢！这样的东西，莫说各宫妃主、嫔主、贵人，连皇后怕是也未必有罢。太子殿下也没给太子妃，也没给谢良娣，偏就给了她了——”那小宫娥看得杏目不瞬，满眼艳羡。
另一个飞眼瞥了已渐远去的女子，轻啐一声，“有什么呀，仗着皇太后宠她呗。之前缠着吴王殿下，这会儿又改攀上东宫。别说三年的孝，这才一年呢，就整日盛装华服轻歌曼舞了——”说到此处，她忽然噤了声。那女子似什么都听见了，竟回首看着她们。两个小宫娥吓得向后一缩，慌忙又低下头去，良久，再没了什么动静，才小心翼翼又抬起头，长出一口气，却见那女子已走得远了。
墨鸾坐在铜镜前，去了钗环，将一头青丝披散。她又轻轻转了转臂上金钏，皓臂消瘦，轻而易举便退了下来。她将那金臂缠扔在妆奁前，斥退侍人，挪步倒在榻上，蹙眉阖目，轻压着太阳穴。
白日，谢良娣又请她往东宫品茶。
谢妍有心促成她与太子李晗，是想要她这个“表妹”做“自己人”，才好与太子妃宋璃分庭抗礼。
而她，只是为了白弈。
自大司马白尚故去，匆匆又是一载。这一年来，她觉得自己像个伎子，在一方纸醉金迷的舞台上变幻脸谱，或哭，或笑，悲喜却不是自己的，甚至连疲惫也不是。只有热闹退场，夜深人静，独自对着冷壁青灯，她才能倒下，从指尖到发梢，乏力得一动也不想动。
她很累。
再难听的闲言碎语，也都听够了，那一双廊间小婢，不过是最青涩的。
她伏在榻上，小心翼翼从玉枕中取出那支琉璃簪，捧在掌心，轻抚，而后终于叹息，将之贴在唇上。
他近来可还好呢……听说，前阵子，有胡人扮作马贩子进入神都，企图在春狩时谋刺宅家，被他破获了。他又立了大功。胡人重伤了左羽林上将军。这位置是要空出来了……？
她坐起身来，怔了好一会儿，将那琉璃簪用棉纱包好收回枕中去。
这位置若真空出来了，不能给别人，尤其是那宋二。
她坐回梳洗床上，对镜要重整发髻。
忽然，铜镜晕影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映了出来。
他躲在对角的山水高屏后，似乎并未想到镜子已暴露了他的行藏，依旧从屏风后探出个小脑袋来，睁大了眼张望。
她眉梢微动，终于笑起来。“这是谁家的小郎君？这就学会偷看姑娘梳洗了，再过二年，还不要偷燕脂吃？快给绑回家去，交家大人管教！”她索性不盘髻了，转身侧坐，故意板起了面孔。
那孩子见被她发现，忙乖巧扑上前来，双手抱住她胳臂。“姨姨别恼，阿宝知错了。”他蹭着墨鸾，十分讨好地望着她，撒娇甜笑：“阿宝替姨姨画眉赔罪。”说着，他便伸手去抓镜前黛笔。
“胡闹！”墨鸾笑出声来，劈手将笔夺了，转身佯怒嗔道：“世子怎能替阿姨画眉。任大学士不教你这个罢？”
李飏笑嘻嘻地缩回手，机灵模样甚是可爱。
这孩子如今也七岁了，着实长高了不少。年前李宏请圣上旨，让他拜了任修为老师，以上学为名将他从庆慈殿接了出去。太后也不好反驳，便允了。但李飏孩子心性，全不明白父亲一番苦心，哭闹着不肯走，之后但凡得空，便要偷跑回来看望墨鸾。对此，墨鸾又是忧心，又是感动，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她无奈笑叹：“世子怎么又跑来了，功课都做好了么？”这孩子自幼丧母，大抵是寻着了寄托，便十分的眷恋。
“都做好了。”李飏认真点头，仍旧抱住她不放，“我想姨姨了。”他将脑袋抵在墨鸾臂上，像只小兽般偎在她身旁，一手却又抓起那只缠臂金，嘟嘴道：“不画眉，帮姨姨戴钏儿总可以罢？”
“怎么尽摆弄些女儿家的物什！”墨鸾哭笑不得，又给他夺了，转身对镜盘髻，一面劝道：“世子要多上心在文韬武略上，将来做个国家栋梁。”
“就像十二姑丈那样么？”李飏趴在一旁，捧脸，看她将青丝高高盘起，忽然便如此问。
墨鸾原本双手已有些酸乏，被他这么一问，险些把不住。她停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是啊。还有你阿爷呢。”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应着，一只手扶住发髻，一只手打开妆奁，挑选一只插发钗。
忽然，她眼前一亮，不禁奇出声来。
奁中有一颗明珠，光泽莹润璀璨，其辉清澈，将其余宝饰也映亮了三分。
可这珠子不是她的。她从未见过。
墨鸾心中惊奇，以为是李飏逗她，正待要问，不料，李飏却已将那明珠捏在手中。
只见李飏将珠子笼在掌心，另一手扣出圆弧，对着眼一看，惊道：“姨姨，这是颗夜明珠呢！”
“阿宝，这珠子不是你拿来的……？”墨鸾由不得心下一震。
李飏全没往深处想，只摇了摇头，就取了支钿筐来，将那珠子嵌入，串在一支条钗上，递给墨鸾：“姨姨用这个盘髻呀，多好看！”
“这怎能戴在头上！”墨鸾又好气又好笑，不接他的，另选了只小珠条钗盘住发髻，将那夜明珠取在掌心细细地看，心中蹊跷难明。
为何她的妆奁里忽然多出这样一颗夜明珠来？这珠子大如杏果，光泽莹润剔透，不掺半分杂色，必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宝，这么来历不明的，岂不怪哉？
她正疑惑，忽然，却听屋外有人声来。
李飏听见声响，一下子惊跳起来。
墨鸾亦是一惊，忙放下那珠子，将李飏推至屏风后藏了。
每每李飏来看她，都是偷偷来去，不叫太后知道，否则，免不了又要被巧立名目留下。
才将李飏藏好，已有几名宫人进屋来。
为首一名是太后身旁的新尚宫，领着几个小婢向墨鸾施礼。
墨鸾还礼毕，正待开口问她们所为何来。
冷不防，却听一个小宫女惊呼：“这不就是太后殿下那颗夜明珠么？”
一语惊人。
墨鸾倒抽一口凉气，瞬间，心已沉底。
她被带去见太后。宫人们拧着她双臂将她摁跪在地，便似对待囚犯。
那都是太后的心腹近侍。
“我记得告诉过你，你要听话。”太后把玩着那颗夜明珠。
殿中光线昏暗，只有那颗珠子是亮的，也不知究竟是星光还是鬼火。
墨鸾低着头，唇角却绽出笑意，悲凉顺那一抹微扬弧度弥漫至心底。“皇太后殿下还要儿听什么话。”她淡淡应声。
猛地，太后握着明珠的手一紧。“还这么嘴硬。”她冷哼一声，示意宫人端上一壶酒。“从今往后，你乖乖的跟着阿婆，留在阿婆身边，今晚上，就什么也没发生过。”她语声低缓，一面说，一面亲自斟了一杯酒，而后，静看着墨鸾。
墨鸾惨然一笑：“皇太后殿下想要儿如何，还不是一道旨，何必大费周章。”她心已如水凉。这分明是欲加之罪，只为胁迫与她。一年安宁，不过是暴风骤雨前的宁静，观望的观望，蛰伏的蛰伏，而今，高位有悬，重兵待主，便风雨又起了。
太后眸色陡然涨满，攥紧明珠的手轻微颤抖起来，似在强压情绪。好一会儿，她才又安静下来。“就算你连死都不怕，你便不怕传扬出去？”她盯着墨鸾，嗓音中已有掩不住的尖刻。
墨鸾不禁自嘲。她当然怕。但她怕又如何？太后若要说她是个贼，那她便只能是个贼，谁还能够置噱。可这个女人，难道真要辱蔑自己的外孙女儿是贼么？就算旁人不知，自己的心呢？眼眶湿涨，墨鸾别过脸去，只盯着窗棂，咬唇沉默。
那倔强的姿态，像绝了她的母亲。
太后忽然就暴怒起来，扬手，将那夜明珠狠狠向墨鸾砸去。
墨鸾只觉额角剧痛，跌倒时以手去掩，湿热粘腻已淌了下来，迷了她的眼，视线一片绯红。
“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你背叛的究竟是谁！”太后掐住墨鸾下颌，嘶声的怒吼。她双目赤红，抓起那杯酒就往墨鸾嘴里灌。
酒汁滚烫苦涩，不知是落入腹中还是呛在了肺里，墨鸾激烈地咳嗽起来。求生的本能令她奋力挣扎，但怎样也挣不脱桎梏。那酒仿佛会燃烧，灼得她腹脏刀绞般痉挛。
“阿婆！”她跌倒了，蜷起身子，终于哆嗦着叫出声来，一手捂着心口，另一手颤抖着想要抓住什么，却无力地落了空。眼前红一阵黑一阵，大块大块，好似龟裂碎片。
不能相信。
她的阿婆，竟真将那酒灌进她嘴里。那炙心的鸩酒。
可她又有什么权利去责怪？
你背叛的究竟是谁？
那几近凄厉的最后一问，她根本无从作答。
“阿婆……！”
她又唤了一声，跌在地上，哀哀地望着她的外祖母。鲜红从她唇边滚落，宛若三途红莲盛绽，繁华妖冶，哀色浸漫。
眼前有大片氤氲蒸起，恍惚，她似又看见了白弈。他在唤着她，满目焦紧。她怕得想立刻奔回他怀抱躲起来，却怎样也无法靠近，连声音也发不出。直到她累了，彻底的累了。
她终于仆倒了下去，再没了动静。
瞬间，太后眸中的火光熄灭了。她浑身一震，刹那茫然的恍如稚子。她忽然也跌坐在地，将那宛如睡去的少女搂进怀里，颤抖着试探鼻息。“御医！御医！”她开始尖声大呼。
震惊的宫人们向殿外奔去，才将出门，却又听见她厉呼：“不要找御医！不许去！”
几名宫人呆呆站在门畔，怯怯望着那喜戾无常的老妇，再不知如何是好。
但太后眼中光华却凶悍了起来。她疯了一般将宫人们全都赶走，独自坐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以手擦试少女唇边颊上的血迹。
“你为什么就是不回来？”她眸色失焦，惨然哂笑，“无论我怎么待你，你都不回来，反而离我越来越远……”
幽夜凄然，她抱着渐至冰冷的少女，一会儿急急地唤“阿鸾”，一会儿又喃喃地唤“阿宓”，一时大哭，一时大笑，混乱癫狂。
乌夜啼。
夜晚的皇宫似有枭鸣，暗影憧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飏不知自己是如何奔回武德殿的，他只知道，当他看见父亲的那一瞬间，他全身无力地摔在了地上。
“救墨姨姨！阿爷救墨姨姨！姨姨要死了！”他一把抱住父亲的腿，大哭得撕心裂肺。
忽闻此讯，李宏惊得忙一把掩了儿子的嘴。“阿宝，”他将儿子抱起来，抚着瘦小的脊背，轻声哄问，“别急，慢慢说，姨姨怎么了？”
李飏哭得语不成调，浑身发抖地抽气，他紧紧抓着父亲，好一会儿才再挤出句话来：“太婆婆要杀阿姨！”
他语音未落，李宏心中已是大震，一把将他拎了起来，怒道：“先生交待的功课不做，逃学胡闹到这会儿！”他毫不留情狠狠给了李飏一巴掌。
李飏一时被父亲打得懵了，话也说不出，只有嚎啕大哭。
闹声惊动了武德殿的宫人。内常侍张福晓得世子是看墨鸾去了，一早从旁看着，听见方才寥寥几句，已是惊得魂飞魄散，再见李宏打世子，慌忙奔出来跪地哀告。
李宏只是不允，反命张福取了荆条来，将李飏往地上一撂，扒了裤子就笞。
“大王别打，世子也是为了救——”张福哭着扑着上来要拦，话未说完，已被李宏一脚踹开去。
可怜李飏哭得喘不上气来，小屁股被笞得满是血痕。
李宏打得手也抖了，终于再狠不下心去，才摔了荆条，命张福传唤御医。
张福看李宏眼色，怔了一怔，会意，狠狠擦了把泪，急奔而去。
不多时，御医到来，给李飏上药理伤。毕了，李宏也不多待，将李飏拎起来，丢上车障，径直出宫去了大学士府，说是要领世子向老师请罪。李飏哭得凶狠，一时闹得满宫苑皆知世子逃学贪玩惹得吴王殿下震怒，笞责了世子，要押去向任大学士请罪。父亲管教儿子，皇子管教皇孙，于情、于理、于势，无人敢拦。
那晚的月色冷寒，全不似春暖时节。
白弈独自坐在窗前，仰望一轮孤月高悬，无星夜，最是寂寥。
他不知缘何就睡不着，莫名烦闷，寒气好似从心底里钻出来的，却偏又汗涔了满身。冥冥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也不愿清明。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也是冷的。很冷。他又不愿唤侍婢来，扰了清静，只喝了一口，便搁下了。
但身后却有了响动。
婉仪下榻来，只披着纱衫到他身旁，燃起了小炉，默默替他煮茶。
白弈眸色微异，静看着她将花果下在茶汤中轻搅，由不得叹息。“你去睡罢。”如此静好相对，叫他不自主放软了嗓音。
“你还挂心着那左羽林上将军的事么。”婉仪垂目轻道，“太子哥哥定会保宋璞的，他拗不过宋阿姊的心意。”她将煮好的茶汤斟在杯中，递与白弈，叮咛：“仔细别烫着。”
白弈接过茶来，一时沉默。
太子保举宋启玉是必然，他也从未指望能一步得手拿下羽林上将军这样的高位。他想要的，只是这总揽京畿军防重权的要职别落入宋党就好。
他并不是为这个烦闷。
那又是为了什么？
他又看一眼窗外，夜风吹暗云涌动，在皎白银盘上烙下斑驳。
忽然，有人轻叩门扉。
“贵主与阿弟安寝了么。”是朝云。
白弈一惊，忙应道：“没有。大哥什么事？”
“善博，你收拾齐整，出来再说。”朝云的声音听来极静，静得异乎寻常。
白弈心尖一抖，几乎同时已站起身来，急急要走。
“郎君！”婉仪忍不住唤他。
“贵主先睡罢。我去去就回来。”他扭头哄婉仪一句，返身便去了，几无眷恋。
才出得门，一眼见朝云立在廊下，他又拉着朝云走出好远，待到确信再无旁人了，才站下来，问：“怎么了？”
“阿赫。”朝云嗓音很轻。独处时，他才又像从前那般唤他乳名。但只是唤了这么一声，便噎住了。
黔夜骤然凄寂，静得连风声也没有。
白弈的脸色在月光下渐渐惨白，他努力了两次，才问出声来：“她……她出什么事了？”
朝云沉默良久，双手紧扣白弈双肩，以尽量平稳的语调哄道：“你先冷静一点……”
然而，只在他开口时，白弈眼底的脆弱已山崩般溃落。竟管他已竭力抑制，肩头微耸的颤抖依然出卖了他。他把住朝云手臂，似乎不能接受自己此刻表露无遗的情绪。他咬牙笑了，痛苦却依旧从唇角透出，反而愈显悲凉。“不会……她不会……和阿夕一样……”他的声音微不可闻，仿佛已经碎了。他再承不起，承不起又一次失去。
朝云长叹，将白弈搂在怀里，像个温柔的哥哥般，一下一下抚拍他的背，便好似当年，他们都还很小很小。“不会的。还不到最坏的地步。”他哄着他，“任大学士与钟御医正在揽山堂上。”
白弈闻之深吸了几口气，强自镇静下来。他咬牙撑着朝云，静立许久，直至面上再看不出一丝心澜起伏，才点了点头，向揽山堂走去，然而，步子却依然不自禁地愈来愈急。
朝云紧跟其后，暗自心痛。
虽说，方才那么安慰了阿赫，但他其实并无甚把握。
吴王世子身旁的常侍张福往御医署给世子请御医时将文安县主可能不测之事告诉了钟秉烛，央求钟秉烛立刻前去庆慈殿。于是钟秉烛便去了，以一个医者的身份去探视他的病人。但却没有见到。太后将他拦住，称说县主已歇下了。
然而，那并不能瞒过眼厉善望的钟秉烛，只需一瞬他已能看出太后血气焦躁心有隐疾，于是他固执地要求，无论如何也要看贵主一眼，哪怕只看一眼。
钟秉烛的脾气早是朝野闻名，太后既不能劝服他，又恐强阻反而令之生疑，迫于无奈，只得亲自盯着，领他去看墨鸾——当真是只允他远远望了一眼。
但只这一眼，也足够钟秉烛心下震惊。即便贵主容颜依旧鲜活如生，但体态却十分僵硬，那已然不似个活人了。然而她却又能保有如此明丽面色，恐怕多半是异毒作祟，只可惜他不能诊她的脉，她所中何毒、毒入几分、尚能救否，全是无从知晓。
心知此时若再与太后强争，怕是更于事无功，钟秉烛万不得已，只得不动声色退了出来，回到御医署，脱开庆慈殿眼线，从偏门悄悄上了大学士府，见到了早已久候的李宏与任修，而后，又依李宏计议与任修一同上了公主府来寻白弈。接待了他们的，便是朝云。
“贵主面色并未见死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不可再耽久了。”揽山堂上，钟秉烛如是道。
白弈闻之，向钟秉烛重重拜了下去：“小妹的性命便全拜托御医了。御医大恩，白某当结草衔环以报！”
钟秉烛看白弈一眼，淡然道：“钟某是个医者，医者救人是天经地义，又还讲什么因由、回报。将军还是先想想如何将贵主带出宫来罢，救不出人来，纵然钟某有心，也是无力。”
“为今之计，恐怕……还要请东宫相助。”任修接道。
白弈拧眉不语，眼中寒光却一点点弥漫开来。
是杀气。
“阿弟。”朝云眼见他神色阴鸷已极，由不得担忧地唤他一声。
白弈应声看了朝云一眼，又看了看钟秉烛与任修，反倒似彻底平静下来一般，缓声道：“劫出来就是了。”
此言甫落，另三人皆大惊失色。
忽然，却有人声道：“总算见你说了句人话，倒还真不容易。”
白弈眸光一震，却见一人影闪在堂前，皎辉下，愈发长身威武，浓眉剑立，一双眼好似鹰目，正映着月光，灼灼燃烧。
殷孝！



章三七 乌夜啼（全）


未央夜。无月，亦无星。大内静谧。
陡然，凄厉呼声四起。霎时如火掷油锅，炸出熊熊升腾之势。
庆慈殿上，太后正浅眠不稳，猛惊醒过来，不觉冷汗。她唤宫人来伺候，却不见有人应声。
殿门大开，风似穿堂，扬起了重重纱幔，恍惚竟如幻世幽冷。
那一身甲胄的将军带剑而拜，语声应着兵盔相击声，亦是清冷的，似从天降。
“白弈。”太后看着来人，终于，唤出这名字。“你怎敢带军持械入禁，不怕御史弹劾你忤逆谋乱么。”她问的又冷又静，眸光精盛，全然不似七旬老妇。
白弈一笑：“今夜宫禁不宁，有刺客流窜，臣恐贼子余孽不轨，特前来护驾。”
“刺客？”太后冷嗤，“来的刺客不是你么。”
“阿婆，孙女婿是来护驾的。”白弈似十分无辜，步步走上前来。大殿空寂，只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好似魔魇。他恭敬地拜礼，便好似最忠实的臣子、最孝顺的儿孙，唇角笑容温润而又得体：“太后凤年已高，受不得惊吓，不若暂迁德恩寺，避过乱事。”
太后冷睨着他，双目微紧，良久，冷冷大笑。“好郎子，几时你岳丈有信来，老太婆我就跟你出家去。”她坐于凤榻，沉稳不惊，只凉凉地看着白弈，六份威严，三分讥讽，一份不屑。
白弈仍旧微笑，并不以为意。“阿婆不妨先安歇着，孙女婿替阿婆把门，几时要走了，再唤阿婆起身。”他兀自在殿中安坐，长剑横于面前。
殿前玉阶下，卫军们掌中火把，几乎将天也映红了。然而，那遮天的旌旗，湛青的兽铠虎盾，分明不是右武卫，而是东宫六率。
西苑灵华殿，乃是废淑妃裴氏旧宫。自裴妃死后，便常有闹鬼传言，故而一直荒废，再无人敢靠近。
而今，那美丽的少女却躺在这里，容颜栩栩，一如安睡，只是冰冷的没有一丝生息。昏黄灯晕幽幽，在重重帷幔上，映下半明半昧的剪影。
殷孝细细看着她，眉心刻痕愈深。
印象里，还是那双环采衣的小姑娘，浑身水汗地仰面，一边哭，一边桀骜。
一晃，光阴荏苒，已是数载。再得仔细相对，却要看她生死未卜。
自治蝗归京，裴远拜任户部侍郎，他便暂避在裴府，以待时机。他心底总还想着替父亲昭雪沉冤，而今重返神都，更是此思愈烈。但不曾想，等来的却是裴远的师尊。那古怪老道叫他去救墨鸾，口口声声称那少女是能助他雪冤之人。他自然不信。然而，他却也无法置之不理。
殷孝沉沉抖开乌黑罗缎，将少女掩盖，抱起她便要走。
“忠行兄！”身旁人一把拽住他。
是裴远。
殷孝神色陡烈，低喝：“你真要将这小姑娘再送回去受苦？”眉宇间已有怒意。
“苦不苦，只有自己才知道。”裴远怅然静道，“你救不了她。”
殷孝眸光微颤，静默良久，却仍旧固执不愿放开。
正此关头，猛地，却听外间有杂声起。
“将四处严防，仔细着不要走漏了什么！”那声音是左禁卫军将军韦如海。
紧接着，踏甲之声便向四周潮散。
一瞬，殿中二人目光俱沉。
自宫禁乱起，韦如海便已觉查出一丝不寻常。
昨夜，太后忽然去了西苑灵华殿。
灵华殿，那是裴妃旧宫，或许旁人只当是太后偶尔心血来潮，但与裴妃案关涉颇深的韦贵妃不会，韦如海自然也不会。
直至今夜，忽起惊涛，他立刻便想到了西苑。
然而，待他领一队左禁卫到灵华殿前，正要破门而入时，却有个笑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这么巧，韦大哥也来西苑巡查。”那语声十分干净，韦如海一听便知是白氏那小子，白崇俭。
只见白崇俭也领一路卫军来，清秀面庞上似透着惊讶。
韦如海心中郁闷，不得已驻足，冷笑道：“白贤弟不是该在后三殿？怎么也来这里。”
“哦，”白崇俭双眼明若星辰，分明是一派稚纯之色，“宅家身旁有吴王殿下亲护，叫我来助韦大哥缉拿刺客乱党。怎么韦大哥好似不大乐意？”他声声“韦大哥”唤得好不亲昵，满脸天真恳切，竟还露出一抹委屈。
韦如海看在眼里恨在心头，几度按捺不住，只想将这小子拿住痛扁一顿，偏生又拿不住他把柄，只得强忍下来，干笑着。
“这灵华殿里有什么？传得神乎其神，听说是闹鬼？”白崇俭仿佛一个好奇孩子，三两步跃上台阶，就要推门。
韦如海见状大惊，忙跟上前去。
但殿门却猛自打开来！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由殿中掠出，向西边飞身闪去。
白崇俭似没站稳，被冲撞地踉跄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滚下玉阶。但他摔在地上，却还没忘了韦如海。“韦大哥，别让那厮跑了！这儿交给我！”
韦如海气得面上青一块白一块，眼见白崇俭何其无辜地跌在地上，一幅站不起来的模样，只恨不能扑上去几脚把这混小子跺成泥！但他却不得不率部追那黑影向西而去，万一走脱了刺客，这罪名他可着实吃不起！
他返身领卫军急追而去。
黔夜深浓，落于身后的，是白崇俭那双灼灼的眼，犹似豹瞳，在幽暗中狡黠闪烁。
宫墙深，内外两重天。
玄武门外，大道安宁，唯有马蹄声声，惊起雀鸟啼鸣。
右武卫军营内十分通明，守卒军将往来有序，除却灯火，并看不出什么异态。
宋启玉引着坐下驹，在营辕远处来来回回打转，犹豫着究竟要不要进去一看究竟。
线报言，禁中生乱，白弈领右武卫逼宫！
此等消息，惊得他足足呆怔半晌。
太蹊跷！
无端端的，那白弈怎会忽然逼宫？竟连一丝半毫征兆也无。白日还见他亲自带军操演，十分严格，若是夜间便要举事，岂有不养精蓄锐之理？
除非那姓白的是忽然疯了！
若白弈真要造反，他得火速引兵救驾才是。可……万一这是个陷阱，他擅自将左武卫引向宫禁，被人反咬一口，可怎么说得清……？
举棋不定之下，他当即潜亲信前往右武卫大营打探，不料接二连三的有去无回。
这一桩咄咄怪事，搅得他坐立不安心神不宁，不得已，只得亲往右武卫大营。
然而，当他亲眼瞧见右武卫营这一如平常的模样，却只是令他愈发困惑不解。
他勒马而立，一时，陷入沉思。
四下静谧里，忽有鼓楼鼓声荡起，在神都夜晚，尤显悠长肃穆。
“大将军，宵禁起了，辕营重地前，咱们再耽久了恐怕不妥。”亲随将士如是催促。
宋启玉心下狐疑，依旧拿不定主意。猛地，却见右武卫营中迎出一小队人马来，细瞧之下，引队的竟是白弈身旁副将。
那副将催马上前，对宋启玉一拱手道：“我们将军请宋大将军入营一叙。”
宋启玉闻言一惊：“白善博此刻还在辕营？”
那副将应道：“日里军演，此刻我们将军与弟兄们正饮酒呢，请大将军一同入席。”
“不了。我只是恰巧路过，就走了。替我谢白大将军美意。”宋启玉忙推拒了，回马便走。
白日里大张旗鼓操演，夜晚上设酒宴犒军，这算是逼得什么宫？禁内线人怕是把眼珠子浸到猪油里了！
他心觉遭了一番耍弄，郁闷之下恶狠狠扬鞭，正要策马。忽然，手却悬在了半空中。
不对。若真是饮酒犒军，为何他派出的探子全都有去无回？
这辕门大开灯火通明的阵仗，莫非……是空城计？！
宋启玉心下大紧，当下调转马头，向右武卫大营奔去。
辕营持戟相阻，被他扬鞭抽开。
他翻身下马，径入中军，高喝一声：“白弈呢？叫你们大将军即刻出来见我！”
“宋大将军好急的性子，不如先入座饮上一杯，我家将军就到。”说话间，已有一人从帐屏后转出来，羽扇纶巾，满面和煦，竟是叶一舟。
“原来是先生高驾。”一见是叶一舟，宋启玉不禁冷笑：“白善博人呢？不是说，与弟兄们犒军饮酒呢么。”
“正是。”叶一舟摇扇而笑，“方才我家将军还在帐内候请宋大将军，大将军说不来，我家将军便离帐与弟兄们一道烤肉去了。谁知宋大将军去又复返？总要给些许时间，请我家将军回来。”
“怕是请不回来了罢？”宋启玉冷哼，“先生的空城计当真精妙！”
叶一舟兀自微笑。“右武卫兵卒俱在。谁说是空城？”他抬眼看着宋启玉，笑意下隐隐渗出寒气来，“即便真是空城，也未必都可让大将军来去自如罢。”
应声，帐前持戟司戈已先下了利械。锋芒相击时，发出锵得一声清响。
宋启玉面色不由一僵，却仍笑道：“先生真会说笑。我那几名随同——”
他未说完，帐外却有人呼道：“宋大将军安心畅饮，随同而来的几位将军，都已安置入席了。”正是那名副将。
宋启玉心已沉底，冷汗也淌了满身。看来线人所报非虚，今夜禁中必有异动。然而，右武卫却又分明未动一兵一卒，这白弈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他实是捉摸不透了。
他强作镇定对叶一舟笑道：“先生不是真想留下本将罢？”
叶一舟道：“我已派人前去贵府上告知，将军今夜在右武卫辕营饮酒，就不回了。”
话到此处，宋启玉已再撑不下笑意，当即冷了脸：“你们总是要放我走的。”言外之意，他们并不敢伤他分毫，只要他得脱，便会上奏弹劾。
叶一舟似早已料到，斟酒笑请道：“待大将军醉了，自然派人护送大将军回府。”
此言甫一出，宋启玉面色彻底惨白。
他们着实不能动他，但却能将他灌醉。若他在右武卫辕营喝得酩酊大醉给人抬出去，无论他再说什么，大概也只会当他酒醉胡言，再无人信了。
面前已是宫墙，再无去路。卫军如潮，三面围剿而来。人声、兵甲声，犹如嘶叫。
殷孝抬头，苍穹如绸，什么也没有，只是被火把烙上了赤色。
瞬间恍有错觉，自己是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沙场，那熟悉的战呼唤醒着他的血液，沸腾滚烫。
他傲然回转身来，缓缓除却篷帽。
他看见对面的领军神色大震，那惊恐，宛如瞧见了厉鬼。他于是笑起来，半是讥讽，半是自嘲。
“殷……”只喃喃念出这个姓氏，韦如海便像被扼住了喉管一般，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竟是殷孝。应该早已死去十余年的绥远将军殷孝。纵然那谋逆叛国的罪名天下皆知其冤，但丝毫也不能挽回皇帝下旨将殷氏满门尽诛。这人应该早已死了。莫非冤魂反阳，前来索命么？
韦如海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只觉后脊发寒，颈项阵阵怵麻。
不。不能是鬼。他有影子。
火光照映，将那人影投在墙壁，高壮伟岸得犹如巨人。
蹊跷百藏，意外叠生，事态的发展已愈发扑朔迷离，令人捉摸不清。韦如海察觉自己淌了冷汗。军人血液中根深蒂固的敬畏，竟令他不敢上前。他压下身后卫军，一时进退维谷，只得紧紧盯着面前“刺客”。
殷孝只据傲而立。他甚至赤手空拳，连兵刃也未带。
两下对峙，便这么僵了下来。
忽然，高墙之上，一道青影如燕掠来，几乎同时，一道寒光弧起，有如银月降世。
韦如海面门大寒，情急持剑一搁。相击时，铛得一响，虎口震得酸麻，险些长剑脱手，人却连连后退几步。
然而，待他稳住阵脚，再定睛去看，包围之中空空如也，那令人望之生畏的“刺客”，竟似人间蒸发，仿佛化烟散去，又仿佛从未来过。
难道此世间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武功，登高如履平地，来去无踪影……
韦如海望着今五丈高的禁墙，由不得呆愣。
“将军，要追么？”从旁卫军小心请示。
“不。不追了。”他下意识应声，又呆了好一阵子，才领着麾下返回西苑。
到得灵华殿前，却见白崇俭还坐在地上，笑嘻嘻望着他。
“韦大哥有追到那贼人么？”白崇俭如是问。
韦如海若有所思，并不答他，反问：“这里可有什么动静。”
“有呀。”白崇俭双眼明亮，笑道，“蹿出两只猫儿，吓弟兄们一跳。都说这灵华殿闹鬼，不会就是猫闹的吧？”他席地而坐，一手托着腮，兀自笑得烂漫。
韦如海静看着这顽童一般的少年，忽然，莫名打了个冷战。
百合香的清甜在帐中袅绕。
太子妃宋璃辗转翻身，推屏，瞧见太子李晗像匹不安的马一样，原地乱转，忍不住问：“殿下做什么呀？”
李晗回首看一眼，在坐榻上弱弱地应声：“你快睡罢。”
“睡。外头也闹，里头也闹。你睡一个我瞧瞧。”宋璃没好气飞白他一眼，撑起身来，“今儿这是怎么了？”她披衫下榻，就窗前向外望去。隔着殿宇宫墙，并看不见什么，只依稀见得火光映天。
“没什么，你快睡罢。”李晗双手捂住半张脸，似乎紧张得直抽气。
宋璃回头瞧他，见他正身而坐，脊背挺得直直的，简直快要僵了。“殿下有事瞒着妾么。”她缓步走上李晗身边去。
“没事。没事。”李晗将眼睛也埋进手掌心去，闷声呻吟。
宋璃肩头一颤，不禁怔了。
忽然，殿外却有人声起，还伴有孩子的啼哭。“殿下。殿下。”那是谢妍声音，似十分焦急，“世子受了惊吓，怎么哄也哄不住……”隔门听去，母亲的哄慰声，孩子的哭闹声，交叠一处。
李晗神色略异，慌忙起身，竟要亲自去开门。
“殿下！”宋璃高喝一声，生生将李晗喝住。她步上前去，开了门，居高俯视谢妍：“良娣操劳了，亲自抱着世子过来。”
“妃主恕罪。”谢妍还抱着麒麟，孩子仍旧哭闹，她一面要哄着孩子，一面又不得不向宋璃低头，有意无意的哀求从眉眼倾泻，尽数投向了从旁而立的李晗。
“你别吓着孩子。”李晗颇为无奈，嗔了宋璃一句，忙上前去将谢妍扶起。
麒麟见了父亲，立刻便破涕为笑，呀呀新语嫩生生地唤“阿爷”，一面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摸父亲的眉毛和髭须。
李晗将儿子从谢妍怀里抱过来，笑意不掩，哄逗得十分欢喜。过了一刻，他像宋璃看去。“你先歇着罢。我送他们母子回郁茵阁去……就返来。”他怀里抱着子，身旁偎着妾，回身对妻如是哄劝，面上略有些绷紧，却还是竭力笑着。
宋璃面上一时涨红一时青白，瞠目结舌半晌，眼见着谢妍就这么将李晗拐走了，气得跺脚也没办法。“人呢！这流云殿上的人都睡呆过去了吗？”她怒声唤人，好一阵子，才有个小婢匆匆忙忙迎出来。
“妃主息怒。今夜里当职的都歇了……是殿下特准的……”那小婢哆哆嗦嗦地匍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
宋璃怒极，愈发心生疑念，睨着那小婢令道：“你往郁茵阁看看去。”
小婢起先不敢，被宋璃又吼了两句，爬起来就往外跑，待到次日清晨，才踉踉跄跄跑回来了，却给唬得面无人色。“殿下……殿下……死人……”她一下趴在宋璃脚边，哆哆嗦嗦地，连话也说不利索。
“胡说什么！”宋璃一夜无眠，被激得浑身一颤，皱眉将那小婢拎起来，呸道：“什么死不死的！”
那小婢好容易缓上一口气，却又吓得哭开了：“殿下抱着个死人上了车障，出宫去了……”
宋璃极为震惊，险些跌倒在地上。“可不要瞎说，你看清了么？”她紧紧拽住那小婢逼问。
“看清了，就是殿下偷溜出宫去玩时常用的那驾车……”那小婢抽抽嗒嗒地应话。
宋璃失神地将之推开，猛站起身来，急急便向郁茵阁去。
她也不呼人通传开道，径自推门而入，怒道：“谢——”
但她才只喝出一个字来，便僵立当场。
阁内，李晗与谢妍正搂作一处，亲昵耳语，一旁小摇床上，麒麟尚自睡得香甜。
见宋璃忽然过来，谢妍急忙整衣侧身退避在一旁施礼。李晗显是吓了一跳，紧张地惊起身来问：“又怎么了？”
“殿下……你……你……”宋璃怔怔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并未离宫。那乘车出去的却又是谁？那小婢口中所说的“死人”又是怎么回事……
她呆呆地退出去，独自缓行在明昧交接的宫廊下，看晨曦微光洒落，心下一片混乱。
此夜诸事，疑窦丛生，一切都超乎掌料。



章三八 却相欺 （1）



她觉得自己轻如鸿羽，似随冷风荡去。
风极寒，夹着哀鸣呜咽。眼前幽暗深邃，她看不清前路，只能茫然随波。
足下寒冷，湿滑触感便像蛇漫过柔软肌肤。她低下头去，抑制不住惊声。
是血，冰凉的血潮汐般涨来，淹没她赤裸的足踝。
红光照映，她终于渐渐看清，眼前这一片血海，茫茫无边。
那坠在其中的人们早已面目全非，沉浮，挣扎，凄呼……无数枯腐的手向她伸来，撕扯她的衣裙。
血水渍湿了她的乌发，顺颊而落，恍似垂泪。
她怕得嘶声哭喊，慌不择路地奔逃，却怎样也寻不到止尽。
肌骨寸寒，令她不住颤抖，肩胛处却如有火灼，她精疲力竭地跌跪下去，眼睁睁望着红潮漫溢，似要将她吞噬。
忽然，眼前氤氲恍惚，袅袅渐成人影。
那乌黑的眼，清瘦的面颊，玉修般的身姿……“水……水湄……！”她惊呼出声来，跌跌撞撞扑上前去，拉住那双手，如攀缘木。
水湄的手很凉，好似冰雕。
“水湄，你好不好？你去了哪里？咱们这是在哪里？”她哽咽而泣。
水湄静静看着她，浓黑双眼仿佛一汪静止墨池，悄无声息，末了，却溢出笑来。“你竟然也来这地方。”她向她微笑，伸手要搭上她肩头，“小娘子，别怕，水湄带你走。”
然而，只在那只手要触及她刹那，肩胛胎记仿佛要化鸾振翼，耀起万丈金光，将水湄震开去。
火燎灼痛。她在金光环绕中捂着肩，看见水湄从血池中爬起。那不是她认识的水湄，那只是六道之中迷途的怨鬼，不愿忘却前尘，不愿再入轮回，夜夜呕血哀泣。
“水湄！”她凄声哭喊。
白光拨开浓云，自九天贯下。金白交错的光晕幻若长羽，托着她飞升而去。
她看见水湄凄绝的容颜渐渐模糊，听见亦笑亦哭的哀呼。
“你走罢！但你总有一日还会下来！我在下面等着你！”
泪水溃撒。
恍惚，一双温暖的手拥住了她。
她含泪扭头，看见母亲的脸。
“阿娘！”她像只落巢的雏鸟，颤抖着扑入母亲怀中，放声大哭。
“傻丫头，你该回去了。”母亲温柔的抚摸着她，亲吻她的额头。
“我不走！我不走！”她紧紧抱住母亲，泪眼莹莹急呼，“阿娘，我想你！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回家！”
母亲泪如珠落，浸湿了洁白羽衣。
她只觉身子一沉，忽然便向下坠去。
“阿娘！”她呼喊着向母亲伸手，却只看见母亲的泪颜。
母亲在与她说：照看好你阿爷和兄弟。
她听见了。
银铃在耳畔轻响，好似追魂的吟唱。她猛睁开眼，扑身坐起，吐出大口腥浓黑血。
“阿鸾！”有人轻声唤她。
她虚弱地寻声望去。视线终于渐渐清晰，她看见那朝思暮想的俊颜，怔怔的几乎不敢相认。
她有一年没见到他了，从未想过，再相对，却是这般境地。
他双眼熬得通红，眼眶微凹，眼下泛青，下颌也泛着青，新生的胡茬还未来得及修，发丝也有些乱了。
她从没见他这般不修边幅。
眼前一晃而过，是凤阳初见时，玉琢也似的翩翩公子，那只一瞬间便将她神魄尽数夺去的卓俊青年。
五年了。如今他都二十七了，就快要是而立之年。她却头一次，见他眼底流淌出这般神情。
她缓缓伸手，心痛地轻抚他的髭须、胡茬。
他微握住她，望着她，似想说些什么，却只见喉结滚动，终是沉默。
执手相看，千言万语亦无言。
他便这么握住她手不放。钟秉烛来替她诊脉，他也不离去，不愿松开。只待到钟秉烛走了，他才将她的手贴在唇上，轻柔吻她的掌心，而后将她拥进怀里。
好轻的一个拥抱，小心翼翼地犹如呵护易碎冰晶。
她的泪又落了下来。
他拥着她与她细说：
全凭殷孝引开了卫军，又得白崇俭为掩护，裴远将她带去东宫，而后乘太子车障，由侧门出禁，最终有钟御医神术，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她，已昏昏睡了三日。
三日中，太后迁去了德恩寺。
当夜长生殿上，皇帝与吴王一番促膝长谈，终于躬亲摆驾庆慈殿，“请”太后迁往德恩寺静养。内中详情无人知晓，宫人们只听见父子俩抱头哽噎的泣声，还有太后苍凉的大笑，在这深深九重上空，萦绕不绝。
她闻之恍惚犹如隔世，痴怔半晌，问：“那……我不用再回宫中去了么……？”她忽然抓紧了他，明眸生彩，不掩期待喜悦。
但白弈却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她，眼底深浅，沉浮的，全是她看不懂的波澜。
“大将军，太子殿下的车障已到了。夫人催将军快些过去。”门外小婢忽然一语惊破短暂宁静。
他眸光一烁，站起身来。
“哥哥！”她焦急地紧拽住他，眸色成哀。
别走！
别放手！
但她手上还是陡然一凉。
他扳开她的手指，转身就走。
“白弈！”她哭出声来，第一次，直呼了他的名字。
他浑身一震，僵在门畔，久久地，竟迈不出步去，亦不敢回头看她。
可他终是走了。
她无力地倒在榻上，不敢看那个背影。
她觉得冷。好冷。分明炎炎夏日，却比万丈深渊下的血海幽冥，还冷过百倍。
她终于又见到了父亲。
近二年未见，父亲愈发苍老了。
她看见父亲在禁居的小屋看书。即便是半靠墙壁，父亲的脊背也已些微佝起了。他眯着眼，似乎看得十分吃力。
风掠入屋内来，吹动书页乱翻，他便慌忙将之拂平。
她呆呆在门前望着，竟连呼吸也不禁屏去。
直到父亲发现了她。他的眼猛得瞪大了，风又来，将他手中书“啪”得掀在地上。他站起身来，眸光颤抖，竟已霜发如雪。
两年。他被太后囚禁了整整两年。两年前，分明还只是青丝夹银。
照看好你阿爷和兄弟……
蓦得，母亲的声音恍似天降。
她跪了下去，膝行扑上父亲身旁，抱住父亲，不住地掉泪，却没有声音。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拖累了父亲这样久。
“好丫头，让阿爷好好瞧瞧。”父亲将她拽起来，细细地瞧他的小女儿。父亲在笑，连眼角皱起的尾纹也浸着欣慰的甜。“真像你阿娘。”他如是叹息，问：“丫头，你还怪阿爷么？”
她努力的摇头，听见步摇轻撞的细微脆响，哽咽难言。
父亲轻拭去她垂泪，拉她择席坐下。“你初生时，有仙家批爻，说你紫徽坐命，有百官朝拱，乃是入主宸宫的帝曜之格，但又双逢铃火，命途坎坷，狼星坐夫，虽得夫婿显贵但注定福薄……阿爷只一心想着，不愿你去吃那些苦，想将你养作一只安平小鸟儿，却忘了问问你自己的心意，是不是想振翼高飞，鸾鸣太阿。是阿爷太自以为是了。” 他轻抚她的发髻，惆怅长叹：“阿爷没本事，潦倒至此，连妻儿也照料不好，唯一还值得骄傲的，就是你和你阿弟。只要你们俩都好，阿爷就此生无憾。”
她听得眸光震颤。骄傲。父亲是在说她么？她这样懦弱、庸碌又不孝的女儿，父亲也会为她骄傲么？
“傻丫头。”父亲好似读懂了她的目光，抚着她面颊，笑得慈蔼：“你们永远都是爷娘的骄傲啊。每时每刻都是。不论你们显赫或是卑微，不论你们承当颂赞还是遭受鄙夷，即便天下人都抛弃你们，爷娘永远都不会。”
“阿爷！”她终于哭喊出声来。
五年来头一次，她这样呼唤父亲。母亲坟前错失的，她终于，寻了回来。
“从今往后，女儿来奉养您，照料阿弟。”她抱着父亲，饮泪，眸色坚决。
父亲只是微笑，很幸福地微笑。
然而，他却忽然离去了，就在次日的清晨，沉沉的睡去，再也不醒来。
她颤抖着立在父亲榻边，害怕得不敢伸手碰触。她害怕冰冷。
直到白弈从身后拥住了她。她忽然嘶声尖叫，哀哭。
“或许，伯父只是思念伯母，先去与伯母团圆了。”白弈如是在她耳畔低语着哄慰。
她固执地挣扎哭泣：“他昨日还好好的！他才说，永远都不会抛弃我的！”
至今，她仍清楚地记得，五年前，母亲故去，流亡途中，阿弟饿得大哭大闹，赖在地上不肯走。
那时父亲对她说：“丫头，阿爷去找吃的。你照看着阿显，乖乖地在这里等，别乱跑。生着火，千万别让灭了，野兽见了火光便不敢过来。千万别睡着，阿爷很快就回。”
她于是就乖乖地带着弟弟等啊等啊，可等来的却是趁荒打劫的人贩子。
她吓得一把将弟弟推进草丛藏起来，在坠入黑暗前那一瞬，瞥见草丛中弟弟惨白的小脸和惊恐的大眼睛。
她不明白。为何又是这样？为什么父亲总在给与她温暖与希望之后忽然又将她独自推入冰寒。
明明说过，不抛弃，永远不会抛弃她，为什么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抛下她？
她答应母亲的事，原来，根本做不到……
“阿鸾。阿鸾。”白弈温柔的声音就在耳畔。
她瑟缩在那怀抱里，汲求暖意，却依然觉得冷，嘴唇咬得血迹斑斑。
白弈紧拥着这受伤的小鸟，不忍阖目，心中萧瑟弥涨。
对不起。阿鸾。对不起……
他在心中默诵，再睁开眼，寒气便顺着眸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倾泻。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章三八 却相欺 （2）

父亲终于得与母亲合塚。
墨鸾领着从凤阳赶来的弟弟姬显，跪在父母坟前，披麻戴孝，焚香叩拜。
姬显又长得高了，十一岁的孩子，个子蹿得飞快，眉宇仍细秀，眸色已老成。他执意要回凤阳，留在军戎。
“阿姊，你要嫁人了么？”他拽着马缰，在道旁绿柳下问墨鸾，仍是个孩子，已鞍马娴熟。
墨鸾拉着弟弟的手，惆怅万分。
“他是阿姊心上那个人么？”姬显又问。
“去罢。”墨鸾唯有叹息，“照顾好自己，阿姊会挂记你的。”
姬显抿唇，轻巧跃上马背。“阿姊，”他引着马儿徘徊，“我要做将军，谁若是欺负了阿姊，我饶不了他！”
“傻话。”墨鸾苦笑，“做将军是为了保家卫国，谁叫你为了这个。”
姬显一双眼明亮生辉，大声道：“阿姊就是我的家呀！”他无比坚定地看着墨鸾，“阿姊，再等我两年，我再也不会躲在一旁眼睁睁看你被人欺负！”
墨鸾心头一暖，望着弟弟策马而去的身影，直眺到再也望不见了，禁不住，笑也潸然。
此去遥遥，思乘九霄。
天朝天承二年六月廿九，东宫册封孺人满月，正是大吉之日，万象布新，由钦天监奏表，迎娶新妇的吉日便定在这一天。
依着规矩，迎亲前夜，新妇要在娘家守夜，不可见人，否则便是不吉。
白弈站在苑角，远远看着母亲与前来帮手的静姝送墨鸾回屋，掩门一瞬，恍惚错觉墨鸾回眸望他。那眼神中，有无限哀怨。
心下一阵紧缩刺痛。他皱眉，扭头便走，只待回了自己堂屋，自斟了杯茶，慢慢饮了，才静下来。
纳妾之仪，比不得聘妻六礼，但毕竟是东宫择女，加之太子仁柔风雅，也曾奠雁贻丝，他看着墨鸾用那东宫相贻的捻金丝线绣金缕鞋以作回赠，只觉针针都刺在心尖。
他也曾给过她许诺，也曾信誓旦旦地说，不要她嫁李家郎。到如今，他却要亲手将她送去给李晗，还是作妾。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终是殊途同归。当年他处心积虑将她拐来，不就是为了谋一份外戚之实么。如此，可算他求仁得仁？呵呵。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疼？
为何。只为他还有更高广的所求，不能舍下。
有缘无份，相逢不时。
他摁着额角哂笑，缓缓从衣襟内取出一只小香囊。那一年他生辰，婉仪赠他名驹，墨鸾绣了这香囊，金丝翠线的一双鸳鸯，内里结作的，是一个鸾字。他将那香囊贴唇亲吻，兰草淡香，便好似少女发丝间灵动的清甜，却偏偏夹杂薄荷冰凉，时时的刺醒他：那些憧憬美好的幻梦，已被他亲手敲得粉碎。
忽然，一双微凉的手由身后环上，覆住了他的眼。
那熟悉的淡雅清香。
阿鸾……？
他张口欲呼，唇齿间却陡然香软。檀口盈盈，甜蜜瞬间潮漫。
阿鸾……！
心池澜起，他忙想抓下那双覆眼的素手，竟已露了慌乱。
但他却听见她低柔的哀求：“别睁眼。便只当是梦罢。”少女生涩稚嫩的亲吻便好似小猫舔吮，浅浅落在鼻梁、颊侧，拘紧，却很虔诚。那柔软的身子便偎在身旁，只须收臂便是温香满怀……
不可抗拒。
头脑瞬间空白，他从喉咙里发出落败的叹息，狠狠将她揉入怀中，猛翻身压下。唇舌纠缠，压抑许久的渴望令他迷乱。她如幽兰般甘美诱人，肌肤滑腻，腰肢娇柔，细微的颤抖将处子的羞涩与不安暴露无遗。他竟像个初阅情事的少年般情难自持，手忙脚乱地拉扯阻隔彼此的衣物，毫无章法的吻她，每一寸肌肤。
一片混乱，没有天下权争，没有你杀我阀，没有责任，没有义务，只有此时、此刻、此地，彼此的喘息，在灼热的欲望中沉浮。
热汗和着香津，衣衫半褪，青丝错缠，香艳旖旎袅绕。
滚烫的唇贴着少女丰盈软玉游走。
少女敏感的微吟出声来，好似幼猫娇音。
那声音激得他一哆嗦。
身子火热，心里却似冰裂，点点寒意侵渗。他睁眼定定地看着身下衣衫凌乱云鬓乱斜的女子。柔弱无骨，香玉横陈，红润由她的面颊散开去，肌肤染作退红酥，便好似剔透粉晶。热汗滚落，他不敢再看，别过脸去，不住地喘息，气却呼不进肺里，溺水一般。
不能。
不能再继续下去。
他努力撑起身，将她推开，牙关紧咬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连一个梦也不肯给我……”她哀哀地落下泪来。
“回去！你不该在这儿！”他哑着嗓子冲她吼，抄起散落在地的纱衣将她裹了，打横上肩，抗回原处，狠狠关了门。
他倚门跌坐在地，听见她在屋内捶门大哭，心口如有刀戮，面上透出的，却是一派断腕凄绝。

章三八 却相欺 （3）

她做了件蠢事。

醒来时，墨鸾这样想。

地面冷硬，寒气透上来，刺得她心口隐痛。她勉力爬起．捱到梳洗床上坐下。轻梳散发。

铜镜微影，映出一双红肿的眼。她低头，将脸埋入掌心．再不愿抬起。

直到房门轻响，她惊得猛抬起头来，却看见静姝．领着一队侍女，捧来凤冠衣裙。

是静姝。不是他。他大概  早就走了罢。

她颔首苦笑。

静姝托起墨鸾脸，将浸了井水的帕子轻敷在她眼睑，而后转身去掩门，却顿在了门前。

“将军走避罢，新娘子要换衣梳妆!”静姝把着门．嗓音凉凉的，没半分好气。

门外那人不语，只默默任她“砰”得闭了门。

墨鸾握着帕子．一时惊怔．心下五味翻涌。

静姝将她拉起．替她穿上新绿嫁衣。金泥霞帔染，金缕鸳鸯翠，何等新贵华仪。

“看，娘子今日真美。”静姝将墨鸾摁回铜镜前，竭力笑哄着。她抹了花油，开始替墨鸾挽髻。

墨鸾怔怔望着铜镜．弯眉罥烟．水眸欲泣．半分欢喜也无。

静姝叹息，起身去．打开了屋门。

光忽然流淌进采．撒在面庞。那立在门前的男人好似已融在光里。他上前来，与墨鸾对面而坐．默然凝眸半晌．亲自替她敷粉匀面。

静姝悄然欲退。

他却将之拦下。“继续替娘子梳头罢。不要退了。”他细细的沾调螺黛，为她勾画月眉，月棱描罢．又绘额黄。他眉宇间浸着疲倦，神情却十分安静，淡然地仿佛某个平凡清晨．画眉之乐．相携相倚。

墨鸾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垂目，又有泪落。樱唇轻颤，她似想要说什么。

但他止住了她。“昨夜里．梦见鸾凰清鸣，今早批爻，言为大吉。”白弈捧着她胜，以手拭去晶莹．语声清沉。他又取一支玉簪，挑了口脂替她点唇。朱脂甜滑，蔷薇馥郁浸润。墨鸾深深吐息，终于将泪饮下肚去，浅浅勾起唇角。

最后两两相对．无须多言．自有灵犀。

未知许久，直至笙瑶欢乐声起，苑中有众人和乐高吟

“东霞照仙鸾．自舞女床山。红酥点花予，翠羽凭轻岚。

悬香金屏暖．桂障车已安。妆成需早应，莫惜素罗杉。”

东宫傧相的催妆诗巳来了。

以“东霞”喻东宫．以“自舞”应福泽，妆成需早应，莫惜素罗杉......好个裴予恒，明知内情．催的是阿鸾．埋汰的却是他。白弈起身欲走。墨鸾急急拉住他，眸光颤动，几乎又要淌出泪来。

“阿妹此去．需多加保重。太子    谦和仁厚，必不会亏待。”白弈轻拂开她手转身退入屏后，挑窗跃去。

墨鸾睁大了眼，百般强忍，不愿泪落妆花。

这边静姝领着众侍女，已还吟回去：

“新绿初成爷娘家，安能不叫念霜华。江左状头知礼否？日未明曦就催发。”

裴氏系江东鸿儒世贵，虽受裴妃案牵累而中落．但儒名犹在。裴远少年时便提金殿榜首，其后受荐魏王于川蜀荆湘坐镇治蝗，更是声名远播，而今入仕，又为天子钦点作东宫傧相．奉旨代迎催妆，旧事自然是不再提了。更有人揣测，天子念旧惜才，早有意为裴氏平复。此间，静姝深谙裴家事，却又恼怒裴远做了傧相便一味帮催，是以反语讥讽．  “日末明曦”既指时间尚早，又喻东宫未有明示，大有谁之为储君不急急阿监意味。众女吟罢，苑中果然笑声四起。

笑音未落，已听裴远清声应道：

“素女鼓瑟赛仙瑶．皎皎河汉看波涛。欲待骄阳拔云意，奈何天鸢闻鹊桥。”素女乃河汉之仙。他将静姝比作白水仙，仙子鼓瑟，引动银川波涛，水浪拍天，又有鸢鸟闹桥．他倒也想等等再行，只恐怕退了这鹊桥便过不去了，却怎么好？七分戏谑，三分委屈。立时．呼喝声隆，迎亲使众齐声吟唱，丝竹乐声愈喜。

屋内，墨鸾静听苑中欢音．浅叹，伸手去取团扇。“娘子……!”静姝一把拦住，欲言又止，十分不舍。

“迟世早些．又还能拖到什么时候。”墨鸾苦笑，拉着静姝的手：“好姊姊，你莫学我。秦姝终得萧郎配．你待了他这许多年，莫再空待下去。君子重情重义，你俩的缘分并非寻常男女堪比。”
                      
静姝微震，垂目苦笑．神色自有迷离。不比寻常又如何？总是门不当、户不对，良贱不婚。何况他如今平步青云，自有名门佳媛媒聘。团扇遮面，新袍踏波。将离家的女儿祭扫了父亲灵位，又拜别母、兄，在花团喜乐之中被拥上香车。外间欢声夹道，障内却是泣声连连。傧相催动高头马．就要起行。

不防，一只手却忽然搭过华辔。乐声骤然一窒．几人面色立白。

裴远神色陡然太紧．惊余．眸光一转，当即笑道：“郎舅兄莫非要障车来？”

白弈紧紧攥着辔缰．掐得连那缰绳也要断了一般，好一会儿，才终于挤出一抹浅笑，静道：“请裴君佳句。”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一舒，两方众各有言笑，皆等着裴傧相的障车诗。

裴远沉思一刻．便即吟道：

“雏燕将欲行．幼羽尚自新。毋能永相护，含笑话别情。”无人料到，他却念出这样的句子来，不见奢华，不见吉庆，浅淡映着婚礼，愈发
宁和深远，又添了肃意。

毋能永相护，含笑话别情。既然不能扩佑她一世．不如笑着放她自去罢。雏燕离家，羽翼待丰．燕子尚知此礼，人又如何？

毋能永相护。不错，那是他终此一生也再不能填补的缺憾。裴远便这么毫不留情地一刀剜下．和着淋漓血肉递到他面前，痛得他不得不放。这个裴予恒神思微恍，蓦然忆起的，却是当年风阳庭园中．裴远一声长叹：“江山美人，你不可能兼而得之。”呵。果真如此么。果真便叫这人早早言中了？白弈略抬眼去，光影变错一瞬，面上却浮现出莫测笑意．竟似妖色。不对。鹿死谁手．尚未分晓。

他笑着收回手，静看着仕女使臣拥簇着香车远去．眸色沉敛得一脉深寒。

“你……东宫的喜帖．这婚会，你……你与我同去么？”身后，婉仪轻声询问。

“去。为何不去？”白弈貌似诧异地回看婉仪一眼，笑得轻松无比，“贵主稍待我去备车。”他便这样走了。
婉仪呆呆望着他．莫名．却有寒意渗入骨血中去。

他当真要去赴那同牢、对拜、下花、却扇的欢宴么……变了。是什么．在不经意间．巳饮血而蜕，变得愈发陌生，疏离难近。


章三九 楚歌裂 （1）

天朝天承三年六月，炎夏。

恰逢魏王女天然两岁华诞，皇帝恩赐，封王女为晋城郡主。

自赈粮贪弊案后，魏王李裕受责，与王妃闭门思过．解禁敕令迟迟不下。其后，齐王及湖阳郡主又将德妃、汉王之死与李裕的瓜葛捅露在皇帝面前，便是李裕自己也疑心，父皇今生今世是否还有打算放他重见天日。但父皇却特封了天然为郡主。以一大城封予才两岁的王女作汤沐邑，破例恩隆至此，是父皇赐与的莫大安抚。或许，预示着这一二年来已僵冷至极致的父子关系终能有些转机。

这于李裕而言．自然是天降之喜。

诸朝臣也明白此理。解禁敕令依旧未下，众人不能到魏王府恭贺，贺表贺仪已纷纷而来。然而，值此时刻．魏王府上却有客悄然造访。

而今，还敢又还能登门魏王府的，恐怕也就只有这人了——新走马的左羽林上将军、世袭凤阳候、十二驸马白弈。

王府青云阁内．李裕看着座上宾，由不得问：“将军造访小王，不单是为了道贺罢。”这人如今与天家姻亲深厚，又持掌帝都防禁，拥戴太子也是众人皆知，无论于公于私，没什么忽然私谒魏王府的道理。但愈是显得目的单纯，反而愈加可疑。

李裕细细打量白弈．正满心狐疑，却听白弈笑道：“大王何必如此戒备。”

“嗬。”李裕立时笑出声来．“上次与妹丈相见，可是足足惠泽我近三年呐!”

“但上次，可不是我‘主动’寻得殿下罢，”李裕语音方落，白弈已道。视线交错，意味深长．两人静对一刻，都大笑起来。

李裕让白弈坐得近了．亲手斟酒一杯递于白弈，道：“如此说来，妹丈今番‘主动’前来，是有什么好事找我咯？”

白弈接杯不饮，正襟略颔首，道：：“好事不敢乱说。我这次，是特来请大王相助的。”讲到此处，他眸色一沉，嗓音也愈发沉静下来，“大王虽说闭门日久，但也该知道，前镇子吴王世子．新封了长沙郡王。”一言既出，李裕眸色也是一紧。

不错。虽然皇祖母迁居．但旧时赐封三哥的食邑及委任职务并未撤除，朝中打下的根基更未动摇。年前禁中事他不知其详，但也听说了，当夜是三哥亲自劝服了父皇，才终得将皇祖母送往德恩寺。以情动人，这是三哥最拿手的，偏偏父皇比皇祖母还吃这一套。如今三哥长居武德殿，又执领尚书令，参议朝政。虽无太子之名，太子之实却是八九不离十。再赶上李飏一十八岁大的孩子封了长沙郡王，又是皇长孙，难怪东宫要急。

李裕冷笑：“将军真是实在呀。昔日三足鼎立变了今日二虎争雄，眼看吴王势大，你们就又想把小王拽下来趟浑水。你们当小王是什么？任人耍弄趋使的大马猴么。”

“大王先别动怒，听臣把话说完了，再想想不迟。”白弈笑道，“如今右武卫从缺，吴王定会向宅家荐贤。东宫必然也是要荐的。只是不知，殿下是否有意接受？”

“你要我接掌右武卫？”李裕闻之一凛，由不得正起身来紧紧盯着白弈，须臾，抚案大笑：“白善博呀白善博，我终于知道皇祖母为什么费尽心思甘冒大风险也要除了你!你这人做起坏事儿来，不但是叫别人没法子拒绝，就连对自己都这么肆无忌惮。神都十六卫．左右武卫是精锐，你如今方掌羽林，就放手把右武卫给了我，左武卫跟着宋二也不与你一条心，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处心积虑爬上高位，不是为了架空自己罢。”

白弈微笑，  “但这于殿下来说，可是个绝好的机会。殿下难道，不仔细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李裕无奈，“我若说，我已经被关得大彻大悟看破红尘了，只想这辈子就这么继续闭门下去，你也不会信罢。”他自斟一杯饮尽了，将空杯反扣案上，睥睨白弈．冷道：“但我也不妨直言于你，你还是不要太小瞧人的好。我们李家弟兄三人．再怎样．也是亲兄弟。兄弟事，轮不上外人插手。”

“大王这是说哪里话。”白弈笑得波谰不惊．“论于公．东宫是储君，臣只是尽人臣之道；论于私．东宫既是我妻舅，又是我妹夫，我也只是帮内。何来外人插手圣人家事之说。”

李裕眸光闪烁．唇角微扬起一抹深远笑意：“说来，小王倒是听到些传言，东宫那位新贵人似乎——”

不待他说完．白弈已截口道：“流言蜚话怎么可信。闱私之事，实非礼也，还是不谈了罢。”他断然回绝得如此强硬，面色顿时不善。李裕便也知趣，随意将话带开了去，二上将右武卫之事议罢作别。
                             
待到白弈离去．李裕又独自在青云阁内冥思了好一会儿，才转入苑中去。

这个白弈，每每触到他那小阿妹，就像揭了他的逆鳞一样，平日里多忍耐不惊的个人也是当场说翻脸就翻脸。倒真是……十分有趣。
夏风薰热拂面．李裕拽了拽盘领，深吸一口气。

无论怎么说．这是他的一个机会。他倒不信白弈会给他好，但其他诸事，总要先从这王府里走出去了．才能说。

如此一想，他又心情明朗起来，信步便向王妃胡海澜起居堂踱去。朝事罢了，他要去看看他的娇妻爱女。

魏王府尚仪堂前花苑里．乳娘领着两名小婢正伴小郡主扑蝶，堂前廊檐下，魏王妃胡海澜静静看着，一丝甜笑浸染眉梢。

女儿出生时，李裕给她起名作天然，乳名骄骄。天成其然．天之骄女。胡海澜隐约觉着，他大概还是有蛙失望的，他一定更想要个儿子。可当她睡见他们父女耍闹一处时，她便放下心来。他很爱他们的女儿，他的不甘，仅限于想要将这孩子当作男儿教养。但两岁的小姑娘如道什么，母亲的怀抱与园子里的香花粉蝶，总要比父亲那谢不懂的神神叼叼．来得有趣得多。

胡海澜看着小小的女儿在花从中欢欣雀跃．那小小的身影好似幼猫，追着彩蝶奔跑跳跃，令人心里又甜又紧。“骄骄，慢着点，仔细别摔了!”见女儿跑得有些远了，她忍不住站起身来叮嘱。

忽然，一道暗影掠风而来，一闪，已将那小小的蝶儿捏住了翅膀，“恭贺贵主华诞。”他轻轻地将那只蝶送到小姑娘面前，手把手教她捏住，笑容宛若春风和睦，“小贵主，摸过了蝴蝶可不要揉眼睛，否则你好看的大眼睛该要疼得流泪了。”他站起身来，修长挺拔的身姿在夏日阳光照耀下，显得愈发卓俊不凡。竟是白崇俭。

天然得了彩蝶，兀自欢喜。侍婢们却显然被这不如怎么便忽然出现的男子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的回头望着主母。胡海澜惊退两步．“骄骄．不要晒久了太阳，抓住了蝴蝶就到回廊那边玩去。”

她忙强自镇定下来．向乳娘使眼色。
    
乳娘会意，一把将天然抱了．领着两名侍婢匆匆离去。小苑一方，忽然只余二人．骤然有世空荡荡的安静。

“将军怎么……又翻墙进来……”胡海澜又微退两步，手背在身后，暗暗去摸藏在腰带里的金丝软鞭。

“来给王妃道喜。”白崇俭仰起脸。夏风、白光、青柳将那张年轻脸庞称得分外干净清秀，笑容十二分的无害。

胡海澜感觉自己已倚在了廊柱上，她将软鞭缓缓抽了出未，紧紧攥在掌心，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将军的救命之恩，妾夫妇皆铭感五内，只是——”她话未说完，猛地眼前一晃．整个人已被拽起来，推在墙壁上。

白崇俭便似一只无声的猎豹．刹那逼上她近身，轻而易举便夺走了她的鞭子。“王妃若是真不想见我．只需要放声大喊。王府的持戟司戈们，连同大王即刻就会赶来。然后，王妃就永远都见不到我了。”他就站在海澜背后，几于与她贴身一处，那声音却异常低柔．听来委屈至极。

海澜双手被反缚身后．那刚勇之力令她无法招架。年轻男子炽烈的吐吸就喷在脸侧，激得她不能抑制的轻颤。“将军自重!真喊出去，对贵氏也没什么好处罢!”她厉声低喝．奋力想要挣脱桎梏。

但白崇俭却仿佛全没听见一般。他只用单手便将海澜扼得死死的，另一只手却从怀里取出一支宝钿条钗。“这钿中的晶石叫水火晶，能宁神镇气，辟邪祈福，是西域天山雪岩下凿出来的．十分的罕世，再要找第二支怕是也不容易了。范家十三郎他们争着抢要送平安里的名伎，但这样的好东西拿与那些人岂不是暴殄天物么。只有你才衬得起它。我就给你抢来了。”他将那支钗斜斜插在海澜髻上，笑起来，就像个沉溺恋爱的少年，痴迷地凝望着心上的檀卿，看那宝钿闪耀的天青光泽映着她的乌发雪颜。“看你戴上它多美。”他深深地赞叹，眼底纯色烂漫。

“大王安泰!”不远处，乳娘的声音忽然传来。

“阿爷，你看我的蝴蝶!”小姑娘清脆稚嫩的欢声听来十分清晰。

紧接着便是男人开怀宠溺的笑声：“乖女儿!阿娘呢？”

“阿娘在那边!”

胡海澜吓得浑身发软．身上却陡然一轻，

她，慌忙撑着墙想要站起身．却没能成功扶着墙壁便跌了下去。她听见李裕唤只好坐在地上挪转过身去。

她看见丈夫抱着女儿走近前来在身旁坐下。女儿手上仍抓着那只话蝴蝶，正玩弄的开心。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李裕一面逗女儿，一面就问。

“我怕骄骄晒久了太阳．就叫乳娘带她去那边儿了，可那边儿着阴，我又嫌冷……”海澜轻声相应．垂着眼不敢看人。
                         
“那你还坐在地上!”李裕瞧她一眼，怪道。

“我……我方才有世晕……”海澜急忙掩饰，只觉得嗓音发紧，连呼吸也困难起来。

李裕将女儿递于乳娘．唤侍女们将坐垫挪过末，搂着海澜坐好了，一摸她手，神色由不得凝了下来。海澜双手湿冷异常，筒直就像两块冰。“还是不见起色么？这些御医简直都是吃干饭的!”李裕不禁有世急愤。

“大王这话可就枉望人了。”一旁乳娘抱着天然，戏谑甜笑，“月子里的病还得月子里医。几时大王与娘子再添个小世子呀，娘子的寒症就该好了。”话还未完，几个侍婢们便先笑作了一团。

“带骄骄一边儿玩去。”李裕笑着把女婢们都遣散了，独自拥着海澜静坐檐下，沐着点点暖阳。“近日要有好事。没准……咱们真再双喜临门，添个儿子呢。”他与海澜低声昵语。

“怎么？”海澜听他话里有话，由不得抬头看他。

李裕道：  “方才白善博来了。说东宫要举荐我接掌右武卫。”

“你答应了？”海澜顿时神情大紧。

“为何不答应。”李裕笑抚着她，“你别急。我总要想办法除了这足禁，不能在王府圈一辈子。他姓白的想利用我来挤兑三哥．但我出得去了，难道就不能与三哥连手么。究竟谁利用谁，还不好说呢。”

“可你……东宫不也是你兄长么……”海澜一叹。

“大哥是个心软耳根子软的主。”李裕沉道，“白宋两家不就是盯上大哥好摆布，才死死咬住东边儿不放么。父皇定是也看出苗子来了，所以才紧着扶三哥呢。这大宝日后若是真传到大哥手里……”他忽然冷冷一笑。

海澜倚着李裕，轻道：“四郎，你……你就不能为了我们娘儿倆，将日子过得安平么……你总为骄骄积谢德罢！”

“傻话。”李裕拍拍爱妻肩膀，“你以为咱们安于退守旁人就不会来犯么？东边儿身旁那一双黑白而叉不会给咱们好活的。”他盯着檐下昧影静了片刻，似自言自语道：“宋国老与那宋启贤倒未必。宋启玉是个急性子，不能是三哥的对手。就是那姓白的……”他忽然凑上海澜耳边去，低声道：“传闻说，东宫的新贵人在喜帕上做手脚，咱们太子殿下娶了个美人儿回去一年，这会儿还没吃上热呼的……你
说，到底是真还是假？”海澜听得面上涨红，羞得白了他一眼，斥道：“又听这世浑话做什么!还拿来当个事儿说了!”她气得推开李裕要走。
                      
“你别恼呀!”李裕慌忙笑着将她拉回来，“我只是觉着奇了。你说那白弈，好端端的做什么提起他妹子就变脸？云安、新城都是我一母同胞的亲阿妹，我也没觉着怎么啊。偏生他就——”他忽然顿了一下，本想说旧年别苑中挨了一耳光那事儿，猛忆起不该让海澜知晓．忙拐弯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接道，“十二妹出降也有三年了吧，他们又不像咱们．怎么就—”他说着，意味深长看了一眼远处与婢女们玩耍的女儿。

“你莫非疑心驸马与他阿妹一”胡海澜脸色一白，话到嘴边忙掩了口。她静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李裕一把．轻道：“别胡说了。这种事……”

“我也就跟你说说呗。”李裕轻笑，“他总不能是个金刚不坏之身罢，是人就一有破绽。”他伸手从案上捡了颗梅子扔进嘴里，展开了手脚向后靠去。阳光映下，眼前忽然有一道天青色光芒闪耀，灼目璀璨。“你几时添置的新发钗？”李裕十分惊奇，起身探向爱妻发髻看玩。

海澜给他问得浑身惊震．下意识便将那发钗取了，死死攥在掌心。方才心慌意乱，

白崇俭插在她髻上这一支钗．她早给忘了。“这是……”她竭力编话应道，“是东阳送的。说是她家小叔得了．拿去给她，她不爱这么亮闪闪的东西，就……”

“十二妹几时又跑来笼络你。郎君来了

不够，娘子也要来。还真是……嫁作了白家的儿妇就不是我们李家的女儿了。”李裕冷笑，将那钗从海澜手中拿过，对着阳光细细地瞧，由不得赞叹：“这是个什么好东西，比琉璃可还要剔透得多，我都没见过!”

“四郎，我正想与你说这个．还回去罢。这个……我不想收。”海澜垂目。

“还回去干吗？”李裕一笑．又络海澜插回髻上，“你瞧你戴着它多好看。”他将海澜搂进怀里．又附在她耳畔，轻道：“等父皇的敕令下了，你请十二妹过府来吃茶还礼，顺便着……打听打听……”
                                                           
                   
章三九 楚歌裂 （2）

东宫苑中，琵琶弦音颤动，时而低吟沉敛．时而高昂激亢。
太子李晗略微低头。面前一湾荷池，水波震动．竟与那曲调相合，一并击扣在淮阴平楚。

据传为前朝乐匠所作的武曲。讲的，是汉高祖与项王逐鹿天下决战胜负的故事。

李晗轻拂垂柳，看着花亭中半侍而坐的美人。

分明是正面而对．她却没看见自己，那双惠眸只是专注地凝着池心莲花，仿佛要穿透花叶，捉住什么别的。

她为什么……沉在这般激烈的乐声中，独自冥想？

李晗经不住轻叹。这一年来．她常常如此，反反复夏地命宫伎弹奏这一曲淮阴平楚，耽于其中．不如所思。

思绪不禁泛滥开去．又回到一年前，那龙凤双烛摇曳的婚夜。

百子帐中，馥郁芬芳．本是新喜良宵，她的眼泪却不停地掉，泪落如珠，楚楚潸然，哭得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哄慰。

想来，是他欠礼，未等她替父亲守完三年志，便将她迎回东宫，留在了身边。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本是皇祖母替三郎选下的新王妃，但那绝代的风华、温婉的美仪、慧巧的才智无一不令他怦然心动，鬼使神差间，已难自拔。她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不似阿琉骄傲．亦不似阿咏敏锐，她的目光总是浅淡的，仿佛随时都会散去，又有一丝不经意的衷绵延在眼底，愈渐愈深，至极处却跳动着火，就仿佛一个说不尽、道不明的故事。
                       
那眼神，让他莫名便想要守护，将自己的肩膀和胸膛都给她，给予她温暖，还有依靠。

婚夜时，他没有要她。
她流着泪央求他，让她替父亲守完孝礼。

面对那张哭泣的俏颜．他怎么忍心拒绝。

如此，一晃便是一年。

直至方才，他去拜谒母后安康。母后屏退宫人，私下与他问起这件事来，他才知道，原来这样的私闹之事也已成了蜚语，多少人都正以嘲讽的眼神远观着他，等看笑话。

“儒人只是不慎划伤了手．并非如传言那般……”起先，他还想瞒混。

母后质问：“那太子倒是说说，却帘入账时，儒人忽然动起裁刀来是要做什么？”

他当即话塞．再应不上话来。

“有哪个初为人妇的女子在新婚之夜能做下这等事？剌血造假的毫不手软。她现在可以用裁刀划破自己的手腕．将来还不要用刀切你的喉咙？!这小女子外表柔弱，骨子里却十分刚戾。大郎．你是太子，是储君，切忌过于心软而丧失原则。你若是管不料她，母后便要替你管了。”母后拧眉如是叱责他。

“母后多虑了。儿女孝心．也是人之常情。”他只有这样替她分辩。

母后摇头长叹：“你就是这样。对谁都心软。你也不想想．这等私事如何会流传出去？那谢侍、婢下人们自己，当真能有这个胆子么。才一个东宫，三五个女人你就当不起家了，将来要如何担当天下。”

他惟有沉默不语。他不是痴傻不知，他只是不想去管。有世事情，还是糊涂着好，桩桩件件扒得通透了．大家都要难堪。

他拜别了母后回到东宫，转来这花亭，便瞧见她又在听这首琵琶曲。淮阴平楚。

沉烈磅礴的曲调震得他胸腔里阵阵紧缩，恍惚似闻悲鸣。

“阿鸾。”他轻唤一声，步上前去。

“太子殿下。”乐伎们停了演奏，皆匍在原地。

墨鸾逮才惊醒过来．抬眼见李晗已到了面前，忙正身拜礼。

“又听这首曲子。有心事？”李晗将她扶起，就着她身旁坐了。

墨鸾颔首摇了摇头。

“那是错化了愁眉啼妆了？”李晗追问一句。

墨鸾略一怔．旋即轻缓应道：“殿下想必知道这首曲子。但，殿下可知它还有个别名么。这首曲．说的是垓下决战，别名十面。”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李晗心下一颤．不由的牵过她的手来。那如雪皓腕上，还留有浅浅疤痕。婚夜，她抓起陪嫁的裁刀，一刀划在手腕上，鲜红洒落，惊得他瞬间竟错觉，她是成心求死。

“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他抚着她腕上那淡红色的伤痕，低声叹息，“你若是不开心了，这一件事．我会令人详查。”

“空穴来风，越描越黑。真详查出个所以然又能如何？随它去罢。”墨鸾苦笑，她抬起眼，看着李晗．问：“妾给殿下添麻烦了么。”

她话未完，李晗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将他的心事全看透了，若她真央求他彻查，他反而进退维谷。这一次，是她体贴了他。他温柔微笑，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

肩头，哄道：“没事。我今日耽搁得久了，是在说那右武卫大将军从缺的事，不是为这个。”

乍听见“右武卫大将军”六个字，墨鸾眸光陡然一闪，却是安静地咬住了唇，未发一言。

李晗静默一会儿．令宫伎们换了首倾杯乐奏来，饮一口酒，阖目叹道：“你兄长劝我向父皇举荐四郎。可……四郎他……提及李裕，他由不得愈发连连长叹。“你说……我该怎么办？”他一手揉着额角，一手仍拉着墨鸾，如是问。

“殿下问的这是朝事．妾不如道。”墨鸾扶着他半躺下去，双手沾了精油替他揉捏。

“但凡问你点什么．你总这么说。”李晗一笑。

素手香盈，不轻不重、不急不徐摩揉着后颈双鬓。李晗如沐暖汤，不禁舒适地轻吟出声来．恍恍惚惚．听见墨鸾轻问：“晋城郡主华诞．殿下可有送去贺仪，”

“送了罢。这事儿是该太子妃办的。”李晗随口一应。

墨鸾静了一静，又道：“我听人说，吴王携长沙郡王令人给魏王府上进去了一支红珊瑚雕的榻屏。”

“三郎素来与四郎要好，所以我才愈发的……”话到一半．李晗便不说了。正是因为李宏与李裕交情匪浅．他才紧张。三郎自幼是韦贵妃养大的，若是三郎、四郎联合起来……他心烦意乱地叹气。他是作大哥的，本不该存这种念头，可如今这形势墨鸾眼波略转，“吴王一向克勤克俭，高调送上如此奢华的贺仪，倒是有世出奇。”

“唉……索性，我让了他们算了罢……”李晗抬手盖在眼上，遮蔽了阳光。

“殿下。”墨鸾由不得蹙眉而叹，“其实宅家对儿孙一向多有疼爱，晋城郡主才这样小，就已加封食邑了。”她看似漫无目的地将话岔开了去。

李晗本覆眼静躺着．陡然．睁眼猛坐起身来。

着实出奇。父皇赐封的出奇。三郎送的也奇。莫非……父皇其实本就中意四郎出任，所以才有这诸般种种的铺垫安抚？只怕，三郎正是为了让他觉着他二人从交亲密，进而对四郎有所忌惮……假如是这样，三郎必定也会举荐四郎，若他反而因猜忌而不荐，那才是真的满盘皆输。他不禁淌了一身冷汗，扭头看着墨鸾，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缓缓将头帖在她心口上。他忽然觉得．他很难再找一个更安心的位置了。
                                          
“阿鸾……”他呻吟一声。墨鸾身上散发着阵阵幽兰芬芳，令人迷醉。他情不自禁将她抱得更紧．厮磨．十分贪恋。

感觉到男子亲昵的索求缠绕上来，夹杂着暧昧的试探，墨鸾心上一窒，闷痛顿时潮涨。“殿下……”她轻呼一声，便想避开。

但李晗似没有听见一般．兀自亲吻那玉澜肌肤。

“殿下!”墨鸾又呼一声．用力一把推开了他。她摁着心口，喘息困难。不是旧伤在疼，是心疼。她撑着身子．向李晗伏拜。

李晗被推在一旁，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还神来。“没事。汉什么。抱歉。”他尴尬地笑了笑，“我……我先去拟奏表。”他站起身，急步远去。

待他走得已望不见了．墨鸾才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无力。

他们是要趁此新旧更迭立足不稳的时机，着手架空白氏所掌的禁防兵权。

白弈一定是早看穿了．明知已无可改变，所以才让太子也保举李裕，以退为进，险中博胜。只有太子在圣前竭力表现仁爱，才能最大限度的稳定圣心，但凡显露出一丝争夺之意，就先输了。但这种话．他不能明言，否则便是挑唆是要担责任的。所幸，太子并不驽钝。

可是这险局，他要如何击破？

圣上已向吴王倾斜了太多……

心下抽痛，她匍在地上，忍不住眉心紧锁。

“贵人……”宫伎们似被惊吓，停了拨弦．不置可否地望着她。
“
继续弹。我要那首十面。”她摁着心口．低声喝令。

终于，到了一定胜负的时候么……垓下决战，谁是项王，谁才是刘邦？

天朝天承三年六月．太子与吴王先后上表，皆言魏王裕闭门思过至诚，良材堪用

荐请授为右武卫大将军．执掌右武卫。次日朝会议罢当殿准奏，即诏敕令。
 

章四〇 水添香 （1）                                            
               
“这个。你瞧瞧。”东阳公主府上，婉仪将一支光泽莹耀的钗钿递向白弈，“魏王妃说，是还给阿叔的。”

白弈眉梢微动，接下钗来，只见那钿中晶石十分的奇美．正暗自惊诧，又听婉仪道：“阿叔好本事呀．什么新奇物什都能寻得来，还能送进魏王府去。”
“
我找他去。”白弈拿了钗，起身就向外去。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婉仪见他要走．忙撑起身唤住他，“近来流言不宁的，你总有个打算罢？”她自然是在说墨鸾的事。

白弈足下一顿．静在门前。

窗上一道白光，正落在他二人之间，空气中漂浮的细尘有如氤氲，一时隐，一时现，四下弥漫。

婉仪盯着地面那一抹白晕．道：“魏王妃可是向我打听来了，问咱们阿妹在家时是否另有意中人。”

“你怎么说？”白弈一惊．回身看着婉仪。

“我还能怎么说呀？”婉仪负气别过脸去，哂笑：“亏得天朝上下从礼官到谏臣都体贴太子，父皇懒得管．母后也舍不得管，否则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说了。自己造的孽，自己担着去罢。”

“婉仪。”白弈回到妻子坐塌前，正坐了，拉过她的手。

“这会儿就知道讨好我了？”婉仪将他打开。
                          
白弈浅笑：“魏王妃为何突然打听这个？”

“你觉得呢？”婉仪挑眉．“我与魏王妃交道不少不多，但总也知道一点，她平日里，可从不喜欢打听这世。”她不再多说别的，只捏了香粉，细撒在香炉上。薄烟微转，沉水与茉莉相互浸润的芬芳便袅绕起来。

“魏王妃还与你说了世什么？”白弈又问。

婉仪正调香．闻言罢了手。她望着炉上翠烟静了一会儿，轻声道：“她还问咱们为何一直没有……”

她话正到这将明未明之时．不妨却听屋外侍婢道：“将军，傅将军与小将军一齐过府来了，正在揽山堂上等候。”

白弈眸光一动．当即起身。“我先去一下。”他笑着安抚婉仪一句便走了。

婉仪半句话被生生堵了回去．恼恨也无法，只得悻悻地盯着门外的婢女，本想斥责两句，转眼细着下．却见守在门外的一双侍婢俱是生面孔，由不得怔了。她呆了好一会儿，缓缓倚回榻上．命人抬来屏风，却下层帘，一眼也不愿再向外多看。

远远得，已听见欢声笑语。白弈到的揽山堂，一眼便瞧见白崇俭正与两个小婢嬉闹，一旁傅朝云单坐着．满脸无奈苦笑。

见主公过来．两个小婢慌忙退到一边去，低了头。

白弈看看两个婢女．再看看白崇俭，缓声道：“一会儿你领回去罢？”

“吓！”白崇俭似乎吓了一跳，挠了挠头，笑道：“堂兄说笑的罢。”

“怎么是说笑呢。”白弈道，“阿弟若是不方便．不如为兄替你置一处宅子帮你安顿了。”

白崇俭望了白弈一会儿，眼底流光百转，十分乖顺地低了头，道：“那……我要先问过爷娘。”

“你还知道要问爷娘。”白弈睨他一眼，忽然抬腿踹他一脚，“今日就修书与叔父，聘个弟妹回来管着你!”

“堂兄别唬我了!”白崇俭一把抱住白弈的腿．十分讨乖地嘻嘻笑着。

“去!”白弈将他踹开，斥退了两名婢女．坐定了．才将那钿钗扔在白崇俭面前，道：“这又是做的什么好事了？”

但见这支钗．白崇俭脸色顿时僵了，抓过来捏在掌心就不吭声了。
白弈拧眉低声叱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去招惹魏王妃。”

白崇俭耷拉着脑袋．一双眸子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什么。“兄长教训的是，小弟知错了。”他看似乖巧地坐正了身子，伏身向白弈一拜。

那幅老实又听话的模样．白弈看在眼里，心下暗叹，也不好再多加责备，与他询问了些右禁卫事宜便打发他离去了。待到他走得远了，才由不得与朝云摇头而笑：“这坏小子．要么能成大事．要么，怕是要坏大事的。”

“你可不能动别的心思罢。”朝云神色一紧，“他父亲可是正留守凤阳。”
                      
“你想到哪儿去了。”白弈诧异看向朝云．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是说，齐王似乎有相中吴王之意，齐王的独女是太子的舅母，如果连他也舍东宫而就吴王，对东宫可是大大不利。”朝云知自己想错了．尴尬一笑，问：“你想让崇俭与王氏联姻，娶那湖阳郡主？”

白弈笑道：“那小贵主我见过，脾性刁蛮点，模样倒是十分俊俏。若是说这门亲事，叔父不会嫌我亏待了他的宝贝儿子罢。”

“可你总要问问崇俭自己罢。”朝云轻叹。

“问他？”白弈冷嗤．“他说他要魏王妃，谁给得？”

朝云一默，不再说了。

白弈静看着朝云．忽然心中有世不是滋味。方才，他不过随口说了一句，朝云竟就疑心他要对崇俭不利。什么时候，在朝云眼里，他已是这么个连自家弟兄也能说杀就杀的人了……“我……听说你将阿姨接出府去了？”他有些不自在地问朝云。

朝云默默点头。

“也好。”白弈苦笑．强打起精神又问：“十六卫各部都安排的如何了？”

“放心吧，都安插齐了。”朝云低声应道：“禁卫交给崇俭了；骁卫、威卫、领军、金吾、监门每队都插了人；千牛卫不要想了，离陛下太近，生人靠不上去；左武卫宋二最近看得很紧，也困难世．让老四和老十去了；余下弟兄几十全在右武卫．保管把魏王盯死就是。”

“辛苦了。”白弈笑叹，挪上跟前去，把臂拍了拍朝云肩头，“我把你弄去监门卫上宿，你不会怪我罢？”

朝云扳住他手笑道：“我担心你都周全了没才是。你也知道，虽说左监判入，但监门卫一月异籍．门户重地．不会长期把握在某几个人手里。咱们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说短很短，说长也足够长了。

白弈轻笑：“明日觅个清静去处设宴罢，我要请宋国老。”

“阿赫，”朝云静了一会儿，踟蹰着道：“我可能不该多嘴这事儿的。但是你要小心节外生枝。”

白弈眸光一震。他知道朝云是在说阿鸾的事。魏王妃忽然向婉仪打听些七七八八的，多半是魏王在打什么小算盘了。这魏王殿下，还有闲功夫琢磨别人的私事，也不看看自家后院都快起火了。白弈由不得冷笑。“放心罢。”他颇意味深长地对朝云一笑。不是还有崇俭在么。
                                     
                  
章四〇 水添香 （2）

只收到太子妃传讯第一刻，墨鸾已嗅见风雨潮冷的湿气。如今，她拜在流云殿上，殿中香隐隐扑面．气味甘醇，持而不厚，但却十分炽烈。

香，便是调香女子性情的延展，那些层层浸润的奇异香氛．就似女子七巧玲珑的心思，或清澈．或曲折．或柔善，或方勇。

墨鸾深深吸了一口气，听见太子妃宋璃的声音：“孺人便没什么要向我解释的么？”

太子妃将她找来，是问她那流言之事。墨鸾轻浅哂笑。还有何好解释的，碎话闲言算得了什么．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大殿空旷，她独自沉默其上，犹如云海孤鹤。

宋璃静待一刻．见她不语，才又沉了嗓音．缓声吟问：“你可知错了？”

“反正怎样都是错了。或失于孝。或失于德。或失于察。”墨鸾直起身来，双手交叠身前。她并没有看着宋璃，而只是专注的盯着殿中一角，犹如自语。

宋璃由不得微怔。这小女子口口声声要替先孝守满三年志，她若是不准，便会为人诟病仁孝；若她如今才以此为由治其罪．好事多舌者一向偏袒弱者，势必又要新生蜚语，她便难脱悍妒之罪，是为失德；倒不如装作不察，反正如今谏官不语，内府不问，上与后皆作不闻，流言再如何难堪．也只是骂这女子妖媚惑主不孝寡廉罢了，与她有什么关系。
                                       
如此一想，宋璃又难免兴致缺缺起来，懒怠再多话了。她兀自打量殿下女子。说来，这白氏女子入东宫一载．倒也十分的知礼，并未见什么恃宠而骄的举动，甚至鲜少与诸女眷来往．整日闷闷的，好似神情恍惚，虽说不太看得明白，但也不像个麻烦。“孺人往后还是要……”她正打算随意官腔几句便将事打发了，冷不防殿外一阵急声起。

“阿鸾!阿鸾!”太子李晗连连喊着墨鸾名宇就奔上殿来，火急火燎的模样。待上得殿来，瞧见一双妻妾．对面安好，只是墨鸾跪于下，气氛并不算和睦。李晗呆了一呆，缓过神来．冲着宋璃一皱眉：“这是……干什么？”

“太子殿下这是要干什么了？”那架势顿时令安坐上首的宋璃腾得上了一把火，无比的闹心。她气得一把抓住撑臂的扶手，一副恨不能立时就砸过去的模样。

李晗这才察觉自己对妻已是十分失礼，忙上前道了歉，一面哄着妻，一面就叫墨鸾先退。

他愈是这般．宋璃心里愈发不快，眼见着夫君哄劝自己也是为了别的女子，恼怒之下，索性将李晗也轰出殿去。“捧个看得见碰不得的话菩萨回去，也能心甘情愿当个宝供着!”她命人掩了殿门，负气跺足。

“就是看的见碰不得才稀罕呢，几时碰够了吃尽了，新鲜劲儿一过，就该腻了。”身旁宫婢如是轻笑。

宋璃睨那婢女一眼，冷笑啐道：“省省那小心眼儿罢。算计世不入流的勾当就为这个，我还嫌丢份呢。”她将那婢女推开，本想再坐下，低头又瞧见那小婢还跌在地上，极为嫌恶一般．拂袖大步走了。

携着墨鸾返回居所，李晗一下歪在榻上。墨鸾近身的侍婢素约上前来替他脱了靴子，他又喊茶吃。待猛吃了一盏，他才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汗渍，憋闷道：“我还以为她真打算砸我了……”

墨鸾亲手又捧了第二盏茶给他，也不答话．只是坐在一旁．颔首静默。

这居处在东宫极北角．本是十分冷僻的偏阁．墨鸾入得东宫后，却偏请了这一处寝居，并给它请下新名．曰不语。

不语。她便好似将这两个字当做了信条一般．静待角落．沉默寡言。

李晗看着墨鸾好一会儿．诚叹：“我予你一道太子教令，住后你无需往太子妃殿中拜谒应召。”

墨鸾闻之惊诧．当下抬起头来。“趁着没旁人听见，殿下快收回此言罢。哪有这样的太子教令。”她遣了素约到门外守候，正坐了向李晗道：“殿下不用替妾操心了。太子妃并没有亏待妾。”

“她这个人．性子急．脾气躁，可是什么事儿都敢做。”李晗好似依然在后怕，揉着心口。

“敢未必就会。”墨鸾浅笑．“太子妃是个骄傲又纯粹的女子，殿下大可不必多虑。”
                      
“骄傲又纯粹。”李晗细细琢磨着笑，“你怎么知道？我看你这一年来除了朝暮拜谒也不怎么见她。”

“是香。”墨鸾道．“流云殿上的薰香薄而持久，十分的甘纯味甜，只是有些烈，若妾猜的不错．该是麝香百合研制的纯末大火焚成，这香氛既馥郁又桀骜，调香主人的性子，就都在里面了。”

李晗眼眸生辉．饶有兴致地凑上前来：“那……你呢？”他索性靠上墨鸾襟口凝神轻嗅。

墨鸾侧身避开．将香炉捧上李晗面前来。

李晗就着香炉阖目深吸好一会儿，叹道：“沉水。芷兰。还有什么？”

“是蔷薇水。用蔷薇水将沉水木浸得透润了，再做香，就会有清淡的蔷薇香气。便是所谓的‘花浸沉’。”墨鸾应道。

“难忙。还是你们女人有心思研究这世。”李晗颇兴奋地将墨鸾屋内大大小小的薰炉香炉一一嗅了一遍，连带帐中的垂香球也不放过，返回来，眼底又是惊又是奇：“果然全都有蔷薇香。这蔷薇花薰出露水来可不容易罢？你这么喜欢。”

墨鸾轻笑恬淡．须臾．恍似低吟：“据西域的胡人们说，盛开的蔷薇花是爱与思念的憧憬。那样娇艳灿烂的花儿，铺天盖地的盛绽，多美啊。”

她说时仿佛有光从眼睛里流淌出来，盈盈得动人。李晗没来由心尖儿一疼，将她搂了，深深叹道：“阿鸾，你看，我一直都喊你阿鸾。没外人的时候，你也不必‘殿下’啊、‘妾’啊……你喊我‘大郎’，只是大郎和阿鸾。”

“若不是‘殿下’和‘妾’，只是‘大郎’和‘阿鸾’．又何来太子之教呢？”墨鸾如是一问。

李晗极为败服地举手告饶。“上善。还真是不争啊。”他无奈倒在榻上，长手长脚全摊直了．盯着那缓缓旋转的镂金垂香球出神。

墨鸾以为他要歇下了．便起身去下帘帐。

“别忙。还歇不下呢。”李晗有世闷闷地唤．“父皇今日不知又怎么了，叫我们抄《道德经》．还要批注。”

墨鸾眸光微澜：“吴王、魏王二殿下也一起抄么？”

“这不是明摆着为难我么。”李晗委屈地翻身，扯过罗被蒙了脸，从被褥底下传出声来，“三郎平日里就好读这世经啊疏的，抄什么注什么的还不是如鱼得水。我能顺念一遍已不错了。我找宋启贤与你阿兄，想着谁帮我写了，各个都推托。”

恁大个男人此时此刻却是十足的孩子气。墨鸾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殿下的字，旁人怎能替写。”她只好上前去，拿住被角将李晗往外拽，“殿下就不曾想过，字也是如其人的。”
                                       
“好卿卿，不如……你帮我写了罢……”李晗好容易探出个头来，眼巴巴望着墨鸾，一副可怜又可恼的模样。

墨鸾给他弄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无奈静瞧他半晌，只得应承下来。“妾替殿下抄经，殿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陪世子罢。”她将素约召进来备纸研墨，一面打发还赖在榻上懒动的李晗。

“也好。”李晗这才爬起身来笑了，“今日回来还没瞧见我的麒麟宝呢。”他一面唤了婢女来给穿靴．一面回首对墨鸾哄道：“你先受累，我一会儿回来陪你。”

墨鸾忙应道：“殿下还是多陪陪世子罢，记着差人送殿下的字帖过来就好。”

“你就写罢．还要什么我的帖。父皇喜欢王字，我们从小全都习王字，朝臣们也全都写王字，左右都是王字．差不多就得了。”李晗已穿好了靴在门前，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照旧又叮嘱小婢们好生侍候。

眼看着他走远了．正替墨鸾研墨的素约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小丫头才十四岁．甚是伶俐乖巧，是墨鸾出嫁前白弈精挑细选特意买回来做陪嫁丫鬟的，正是图她未在白府上久呆，对府中事自然一概不知。

墨鸾来到东宫．平日里就她贴身又贴心，其余做杂事的小宫婢们都是内府轮班的，两上自然也就亲厚，没外人在时．便如同姊妹。

墨鸾看素约一眼，“今日太子妃召我这事．是你去跟太子说的么，”她如是问。

“怎么能是我呢!”素约慌忙把头摇得像十拨浪鼓．“娘子入殿去了，我就在殿外候着，一步也没走远呢。又没出什么大事，干吗去找殿下呀，不是反而害人嘛。”

墨鸾不禁苦笑。“坐下吃点心去罢，记着洗洗手．别把墨汁也吃下肚去了。”她哄了素约，转而提笔去抄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破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此二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章四一 道可道 （1）

由太极殿宽阔的高门向下望去，白玉阶梯延绵．龙脊栩栩．只待飞升。殿众诸臣在座，一望．紫朱红绿．万分齐整。已为左羽林上将军的白弈高居京师武职首位．六梁冠．乌笼巾，象牙笏，紫袍玉带金鱼符，应着眉宇坚毅．当真是贵气逼人。如此年轻的二品大员，摆在一众灰须白髯之中，愈发显得英姿勃发。再上首一位是空置的。那里曾是他的父亲，故大司马白尚之席位．至今已空置二载有余，不曾撤去。那无人坐榻便仿佛在提醒当朝诸臣，这个年轻人及其身后家族、党僚不可忽视的势力，当然，最令人无法忽视的，自然是军队．兽甲铁骑．赫赫军威，让多少人都噤声闭嘴，绝口不问这为人子者，明明父丧在身．为何依旧坐于朝堂，还不解职还家丁忧去。

白弈执笏正坐，环顾四下，目光最后所向．是坐于皇帝偏侧的太子李晗。

那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听政之景，早已让李晗昏昏欲睡．险世当殿栽下头去。皇帝与御史大夫黄衍说话．发出清朗笑声。这笑声震得李晗一颤，从靡靡之态中惊醒过来，忙悄悄四下一望．扭头便瞧见身旁大司徒宋乔宋国老白眉深锁十分不满地瞪着他，只差将手中笏掷过来将他砸醒了。李晗尴尬地挪了挪身子，坐稳了，抬头看见斜对面的白弈。

白弈静观太子昏睡图久已，眼看这老大人恨铁不成钢的好戏，正暗自莞尔，却听皇帝道：“昨日．朕叫三个儿子抄经写注，今日，拿来与众卿们都瞧一瞧，给他们三个评议评议。众卿也不必拘礼，只当他们是赴考的举子，卿等为考官，但说无妨。”

语毕，皇帝已叫了李晗、李宏、李裕兄弟三人出席而立。李晗心下紧张，双手也冒了汗，愈发不安稳起来。他那份经注全是墨鸾替写的，昨夜他去看麒麟，便在谢妍处歇下了．墨鸾究竟写了世什么他可是连一眼也未看。

三名殿中侍人将三卷经抄传阅下去，约摸两柱香功夫收还来，于殿上列展。中正是李晗那一份，左手是李宏的，皆是隶楷圆通，抄写得满满的，唯独右手李裕那一份，白纸一张．空空如也。
                        
“四郎，”皇帝笑得和蔼．“你先说说，你怎么交了份白卷儿？”

李裕拱手应道：“回禀父皇．儿臣觉的这就够了。”他看着父亲，眼底狡黠闪动。

“魏王殿下这是讲．‘无为’。”光禄卿郭德懿如是言道。

“无为。”皇帝笑道．“你这是什么都不做呀。”

李裕微笑：“儿臣是顺其自然。父皇知道儿臣不怎么研习这个，只一日功夫注不出个所以然来。与其勉强或寻人代笔，倒不如索性老实白纸一张，是谓：‘我自然。’树业各有专攻，儿臣是觉得御人得当为要，不必面面俱到．父皇若是不悦，儿臣从今日起用
心学就是了。”

“听听。这偷懒还偷得有理有节头头是道了。”皇帝抚膝大笑。众臣皆以魏王聪敏坦率、见识胆魄兼具．亦不禁微笑而乐。皇帝开怀，当即令李裕返席坐下，并不追究。

“陛下。”吏部尚书封世廉起身奏道，“臣以为，吴王殿下这份经抄写得颇有见地，实在难得。以仁善行大治，教民于本善，正是无为而无不为的尧舜之德。”

此言未落，宋国老已笑问：“人性本善，便以善引之．除欲念，绝利诱，使民见素抱朴，此诚为圣人之治。但利与欲本也是人之性情，若强行除去，岂非反而有违自然无为之道？不知吴王殿下，有何见教？”

有此一问，倒真俨然殿试一般。皇帝兴意盎然．只等着爱子要如何作答。

殿下，白弈静坐，不觉略微冷汗。不愧是宋国老，老而弥辣，既然是圣谕评议便不必拘礼．但这一问却是将李宏饶入一个死结中去。

妄念是心魔．然而．断绝妄念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妄念？

这谜局他亦参了许久．奈何怎样也参不透。心澜微动，那挥之不去的倩影便又渐渐清晰起来，犹如复苏。他不由深深吐吸，静气求宁，方自沉稳，已听见李宏应声。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并非是要断绝。无欲无私，那是趋凡脱俗之圣贤的境界，又岂能强求芸芸众生皆得此道。老君倡尧舜之治，又有‘绝圣弃智’、‘绝仁弃义’之言，并非自相矛盾．而是劝民归于本色，顺从自然，并不以圣、智、仁、义为虚伪，反行尔虞我诈之实。归于本色，顺从自然，则是以正治国，人无利器，国家不昏，而得天下安宁。”
                      
皇帝面上露出欣慰之色．显是十分合心。
白弈眸光精敛．暗观四下．见那宋国老面含微笑不话，在座诸臣，或见欣喜，或见尴尬。

以圣、智、仁、义为虚伪．反行尔虐我诈之实。

一句话戳了多少人的痛处。但吴王殿下本尊，又如何？

白弈细细打量李宏．见之立于殿上，气度从容。不一样，吴王是避重就轻了，只捡了顺合至尊心意又不违大道理的来说，至于究竟如何以正治国，全藏在心里头。皇帝修信黄老．毕生以无为为无不为，冀望以大教为大治，他相信人性本善，人人皆可教化。但李宏不同。白弈常觉得不能看清他的所谋，这个人，太后在时，他看似退让已极．全无锋芒．但却是一直在进的，而后太后迁居德恩寺，他几乎在同时便找到了绝佳的立足地．依然是看似谦顺退让的，却依然在向前向上。

上喜若水，以其不争，故天下莫非与之争，然而，谁又知静水深流几何？

无论无意有心，李宏都极巧妙的利用了可用之人．包括白弈自己。太后迁居，到底谁利用了谁．怕是还不好说的。即便当真只是巧各，吴王殿下审时度势掌握时机的本事，也堪称一绝了。太后是吴王的祖母，救而才有迁居一说，有朝一日，若是换了他白氏．又会如何？只怕，没有不善者吾亦善之的福分。

白弈盯着李宏半晌，浅笑时眸色愈寒。说到底．这位吴王殿下，与他，原是一类人皇帝赞意不掩，又唤了李晗：“太子，你来说一说．你的这份经注，是个什么意思？”

一瞬，豆大汗珠已淌了李晗满脸。他连看也未看过半个字．哪还知道是什么意思？如今父皇叫他当殿先说．却怎么说得出。

眼看太子窘立，东宫左庶子杜衡忙起身圆场道：“太子殿下这一份注疏是说‘无为并非不为．而是善为’。自然之道，生生不息，周而复始，静观其本质，乃知其规律，而后知其常理．而后明其大道。明道者不妄为，有大胸襟，智慧广阔，包容万物，便能做到太上忘情．天下为公，大公者，天道也，是为定国安邦休养万民之长久计。”

杜衡说得缓慢．一面向李晗使眼色。

李晗本十分聪慧．一点即通．忙接道：“左庶子所言正是。儿臣以为，治国之理，先圣贤早已总结了．尧舜之治，文景之兴，我们作为后人，便需勤加研习，由天地自然之法中归结奥妙．使先人圣法得以延续。”
                      
皇帝点点头．“那么你说．何为先人圣法？”

李晗沉思一刻．道：“以民心为己心，让百姓吃饱穿暖。”

“实民之腹．强民之骨．使民无所欲，使智者无可为，则四海安定，天下大治。好啊，太子殿下说得正是关键处，自古治国养民，无非也就是四个字——以民为心。”宋国老捻须而笑．似对太子的应对机敏十分满意。

殿中局势忽然便诡异了起来．众说不一，有保太子者，言太子之论稳重，又有保吴王者，言吴王之略宏观．一时竟有世剑拔弩张，俨然成了太子吴王之争。

皇帝迟迟不语．便由着他们争执，良久，才唤：“恭良，联看你一直没发话。你也说说，你是怎么看。”他这是在唤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蔺谦。自打评议初始，蔺谦便一直静坐旁观．俨然无意开口。

闻得皇帝召唤．蔺谦无奈．这才举笏起身，上前礼道：“陛下，臣对黄老之说并无研究，如若妄议恐怕有失。但臣研习书法，既然陛下钦点，臣倒是想说一说，二位殿下的字。”他顿了一刻．待到殿上皆安静了，才继续说道：“陛下精于书道，自然知晓，书法讲求的是气。吴王殿下这一笔字自是字里金生，行间玉润，法则温雅，美丽多方．笔力圆熟厚重，实可谓静水深流；然而，太子殿下的字，却是九奏万舞．鹤鹭充庭．恣意挥毫，颇具风骨，纵横间有帝王气!”

不急不徐，不卑不亢，却是一语惊震殿中人。一句“帝王气”，已是立场分明毫不掩饰。他蔺谦是保太子的。

皇帝眸光震颤，静盯了蔺谦良久，忽然唤道：“裴侍郎。”

朝臣微惊，须臾，裴远便起身出列来，朱袍玉带．谦谦有匪，尽显清流本色。

皇帝道：“你是鸿儒世家之子，你先父素有博学之名。你也说一说。”

话音未落，已有窃窃非议之声。

裴远沉默良久．俯身拜倒．道：“蔺公所言，甚是。无须微臣再多议了。请陛下宽恕。”

皇帝久久无言．回目．似习惯性地找寻，视线游移，终于落在白尚那空置的坐席上，怔了一怔．而后．缓缓地，投向了白弈。

白弈心下大紧．只看了皇帝一眼，便谦顺颔首，避开了。这般微妙局势，怎么说都不合适，他不愿参合进去。他料定只要他不主动开口，皇帝必定不会强求，一则，他毕竟年轻．是小辈．又与裴远不同，位居要职已是特殊，皇帝应该不会再过于抬高他；二则．他终归．不是父亲。

果然，皇帝并不开口唤他．但也不说别的，便如此静了下来。

殿中正是戚寂时。终于．李宏先开了口。他退后一步，向太子揖礼：“兄长卓识，令愚弟受益匪浅．十分惭愧。”他又像列位诸臣礼道：“多谢众位抬爱，小王受之有愧，实在汗颜。”

他这样退一步下来．绷紧的弦便是松开了。

诸臣百态，有摇首不甘的．有暗自松气的，却也都不好再多言。

皇帝有些疲惫地长叹．微笑陈词，便允退朝。

从太极殿退下．白弈刻意走得缓了，待到僻静人少处，果然，李晗便找了上来。只见李晗满面春风．已是喜上眉梢了。“我今日算是见识了，蔺公也有这么说话的时候!”他与白弈笑道。

“殿下这是怎么说。”白弈问。

“你猜，那份经抄．最后是谁帮我写的？”李晗笑道。

白弈浅笑：“莫非是．社圣平写了，殿下誊抄的？”

“不是!我昨日找他来着．他还跟着一起教训我，东宫那帮人，没一个肯帮我写的。”李晗笑地快淌出泪来．凑到白弈耳边道：“是你阿妹写的。我跟她讲，父皇喜欢王体，随便写写差不多便是了……蔺公说有帝王气!”他笑得腰也弯了。

“殿下!”白弈闻言大惊．四下一望，并不见什么人靠近，忙将李晗扶起，压低嗓音道：“这等玩笑还是免了罢。臣倒是觉得，殿下这会儿，暂时别走的好。方才退朝时，陛下可是将蔺公留下．一同往两仪殿去了。”

李晗眸色一震．由不得．怔住了。


章四一 道可道 （2）

侍人送上软垫，皇帝就屏靠了，阖目苦笑。“朕近来总想起从前，”他长叹，眉心额鬓满是疲惫．仿佛岁月留痕，“你、健德跟着殷兴霸，你们去平西凉边乱，回来，在承天门前大阅三军。你记得么，阿宓还蹦上城垛子去了，吓得母后关了她足几个月。多少年了。朕跟前．只剩下你。一个一个的，都走了。连母后和阿宓，也瞧不见了……”

蔺谦座于侧旁，听他如此感怀旧事，难免唏嘘。

两仪殿内，独君臣二人相对，骤然成伤。

“恭良，此时没有外上，你对朕如实讲。太子那一抄经．你说的是真心话，还是为了保他，才假言托辞。”沉寂良久，皇帝忽然如是问。
蔺谦闻之一顿．片刻．静道：“臣，不敢欺君。”

“你信那是太子自己写的么。”皇帝沉道。

“陛下!”蔺谦肩头震颤．人已正拜下身去。

“坐。不要跪着。”皇帝摆手，“大郎从不研读这些，一日之间，写不出这样的东
西来。”他似自语沉吟般低语，“是谁替他写的。不能是左庶子杜衡。是谁……？”忽然他眸色一惊．脱口而出：“白……”
“
太子天资聪颖．一点既通．陛下何苦执意疑心!”蔺谦抢上前去，拜道，“废长立幼，乱之始也．陛下千万不可动这样的念头!”
                                        
“可……”皇帝沉叹．眼底愁色尽染。

“陛下若是替太子将来的社稷安稳担忧，臣倒是有一策。”蔺谦静道：  “臣听说殷公的儿子其实并没有死．一直就在裴侍郎府上。”

“你是说……那……那绥远将军殷孝？”皇帝猛然震惊。

蔺谦点头道：“陛下不如即刻下诏，迁裴远未中书侍郎兼东宫右庶子，让他与太子多多走近世。至于殷孝．这一件掘恩纳贤笼络人心的好事，陛下就留给太子来日去做罢。”

“这岂不是……”皇帝一时惊极。当年，殷氏满门是以谋逆大罪处刑。而今，本该已经市斩之人竟没有死．蔺谦却还劝他留人以备日后之用，其他暂且毋论，这将国家法度置于何地？“恭良……”皇帝迟疑不定地看着蔺谦，仍不敢决断。

蔺谦沉道：“殷、裴两家旧案，个中曲折，陛下不是早就清楚的么。只有让太子亲自替殷公平反沉冤．才能让那殷孝对太子铭威于心誓死报效。健德与我，也都是殷公带出阵来的．殷公在军中的威望，与白氏相较，孰高孰低，便是建德如今还在生，也不得不敬之三分罢……太子将来的军心，全在此一举，只要还能节制天下兵马，我圣朝江山．就不会倒。”

皇帝默然良久．眼底明灭变幻。“你容朕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他伸手去执案上茶盏，却手颤地把握不能。

“陛下不可再犹豫了!”蔺谦紧逼道，“请陛下即刻降旨——”

他话未说完，却听外间侍人来奏报，吴王殿下请见。

皇帝眸光微亮，就要传召。

“陛下!”蔺谦当机抢断，喝住侍人。他上前一步．跪在皇帝近前，双手紧紧拽住皇帝衣摆．急道：“请陛下斥退吴王，即下圣谕，免除吴王殿下在朝实职，以绝佞臣之望!”

那极致诚恳之态又透着拼死相谏的决绝，皇帝心下大为震动，一时有世呆怔，不知该如何是好。蔺谦便也半分不退，决不允那侍人传召吴王上殿。

正当此紧要时刻，忽然，却有个声音在殿外响起。

“三郎怎么站在外头？”那声音是太子李晗，紧接着又听他唤：“父皇。”

但听见李晗说话．蔺谦由不得神色一变，须臾间，喜忧参半。

皇帝却仿佛松了一口气般，定了定神，“让他们上来。”一句话，却不知是对殿中侍人说，还是对蔺谦说。

侍人应了圣旨．匆忙去引人。

蔺谦怔了一怔．才缓缓松开了手。

不一时，李晗便与李宏二人前后上殿来，一一向皇帝与蔺谦耗了礼，蔺谦又还。

“你两个怎么来了？”皇帝赐了坐，如是问。

李晗李宏两相一望．皆是欲言又止。片刻，李宏先笑道：“大哥先说罢。”

“我……”李晗不禁语塞．他其实没什么要说的，若非白弈拦他叫他来，他本也不会在这里。他看了看李宏．又看看父亲与蔺谦，笑道：“还是三郎你先说罢。”

李宏静了一瞬．不再椎辞。他起身上前，向皇帝正拜道：“今日殿上，诸位臣工一番评说，令儿臣十分惭愧。儿臣久居帝都，想得多是世虚浮道理，不能落在实处。所以，儿臣想离京到外州府击历练历练，还请父皇恩准。”

他话音未落．蔺谦已是神色一震，截口问道：“殿下若要外任，长沙郡王可随行么？”

殿中骤然一僵．气氛瞬间绷至极紧。

皇帝目光在蔺谦与李宏之间来回住复，迟迟不能开口，只是叹息。

良久，李宏缓声应道：“阿宝年纪尚幼——”

不待他说完．李晗忽然开口：“三郎在京好好的，做什么忽然要走？”他问得轻声，仿佛私下里兄弟共话．又有惊奇，又有嗔怪。

“我……”李宏似有踟蹰。

但李晗又打断他：“你若走了，父皇要想你和阿宝，可怎么办？今日殿上那些，诸公也不过就是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你们啊，都长大喀……”皇帝苦笑，疲态尽显。

“父皇……”李宏似还欲辩白。

然而，蔺谦又将他堵了回去：“太子说的极是。吴王殿下还是留在陛下身旁为好。”但见皇帝不语，蔺谦与李晗倒是出乎意料得默契，将李宏苦劝一番，不允他离京外任。

李宏无法，只得作罢。

父子君臣四人一处，又话片刻，才纷纷告辞。

待离了两仪殿，宫廊之间，蔺谦将李晗唤住了．久久地打量，只是一言不发。

李晗被他看得心底发憷，不禁问：“蔺公这是……做什么……？”

听太子发问．蔺谦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叹气：“臣是真不明白呀。殿下究竟是糊涂呢，还是大智若愚？”

李晗微一怔，旋即“哈哈”笑起来。

“殿下方才为何劝阻吴王？”蔺谦追问。

庭院间几点飞花随风荡来．飘散廊下，阳光薄薄一映，十分闲散朦胧。李晗一面走，一面意兴昂然地伸手逗弄轻红，一面笑应：“这还有为何不为何的？我方才不都已说过了么。三郎总是我弟弟，这要真走了，逢个节狩什么的，可就见不到了。”

他似乎说得十分随意，一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模样。蔺谦由不得停下步来，紧盯着他，那神情．便是哭笑不得也已不足形容。

李晗察觉身旁人没了．回身看见蔺谦停步不走了，便又反回去。他向蔺谦微揖一礼，道：“今日殿上．多谢蔺公鼎力解围。”

“殿下……”蔺谦极为挫败地长叹：“殿下可与臣说个推心置腹的实话么？殿下那篇经抄究竟是谁写的……？”

此言一出，李晗这才尴尬起来，打着哈哈就想满混。但蔺谦哪里允他逃脱，一把拽了他，逼问：“是不是白弈那小子写的？”

“唉呀，不是他不是他!”李晗眼看混不过去了，四下瞅瞅，压低嗓音与蔺谦附耳道：“我……我要说了．蔺公可不能说出去，尤其不能告诉父皇……”他颇孩子气地逼着蔺谦应承了．就差赌咒发誓，这才小声道：“是……善博他妹子写的……”

“是她……？!”蔺谦大惊．“殿下怎么能……怎么能让孺人代写？”
“
又不是朝政奏疏．不涉禁中语，有什么关系……我以后再不让她写就是了……”

李晗见蔺谦双眉皱得打了结．惟恐蔺公较真劲儿又铆上来，忙开脱着就逃了。

廊间，只余了蔺谦独自一人．惊愕丛生，百愁萦绕，神色复杂。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阿宓的女儿

次日，皇帝降旨．迁裴远为中书侍郎兼东宫右庶子。但对于吴王李宏，却是未加一字一言，依旧如常。


　　章四二　云中豹（１）

他像只狡黠的豹子在高墙之上闪跃，好似骄阳里融合的一抹白光。香阁雕花的窗儿静静，他飞身上去，踏在窗下横沿，半点声响也没有。

但那窗儿却似有了感应，向外一转，露出一张娇艳俏颜。那女子瞧见了他，似喜似嗔，将手上一支叉杆向他身上砸去，就要关窗。

“贵主可真舍得！”他一手截了那叉杆，另一手忙挡了窗，猫身就钻进屋去，十分委屈，“万一真把我打下去可怎么办？”

“呦，一支叉杆也能把将军打下楼去？那可真要天下红雨了。”那湖阳郡主王妜回身来，挑眉嗔笑，“卫军将们都怎么传的？你可是飞上天去救了魏王妃一命的人。咱们白将军『云中豹』的名头，不是吹出来的罢？”

“怎么翻来覆去就记着这件事儿？德恩寺外救了你怎么就记不得？”白崇俭唇边挂着一丝笑，眼中精光闪耀。

王妜笑靥如花，却依旧故作不屑：“假惺惺装模作样的事儿也好意思拿来说。你以为我不知，你成心设了个圈儿要诓我罢。”

白崇俭择席坐了，撅嘴嘟囔：“早知你这么嘴坏心也坏，任着那惊马把你甩下去狠狠地踩得了！”

“说什么呢？”王妜眼角一吊。

“没什么。我说几日不见，贵主愈发窈窕俏丽了，当真是美可倾城国！”白崇俭转瞬满脸赞美。

“瞧你这张嘴呀，”王妜笑着靠上前来，“花言巧语的，也不知骗过多少良家女子，再将那些坊间相好拎出来，这风流债就更数不清了罢？”

“贵主说得，我哪有这么坏……”白崇俭又摆出一张委屈稚纯的面孔来。

“我看你还远不止这么点儿坏呢！”王妜已是媚眼如丝，半个香软身子倚在崇俭怀里，在他耳畔吐息如兰，“我听说，你从范十三他们手里捡了个西域来的什么宝贝晶石，送给哪个相好的去了？”她一只素手抚着崇俭下颌、脖子，微凉、软滑，好似一条水蛇。

“我给东阳公主了。”白崇俭答道。

“嗤。骗谁呢？我就不信你连兄嫂也敢去沾，你那位堂兄可不是好惹的罢。”王妜斜眼睨着他，将手伸到他面前：“拿来。”

“拿什么？”白崇俭兀自装作不知。

“别装蒜。我要。”王妜拍他一巴掌，不依不饶。

白崇俭只得赔笑。“我的好贵主，干吗菲想着那个，有什么好的。你瞧瞧这个。”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支小锦盒来。

王妜劈手拿去打开，见盒中是一只金筐篦子。“这有什么稀罕的？这种金打的篦子、花簪、步摇，我要多少能有多少。”王妜颇不满意地撅起嘴。

“你仔细看呀。”白崇俭如是催促。

王妜这才依言，将那篦子取出来，细瞧之下，双眼便亮了起来。

那金篦子比普通篦子要轻薄许多，当真可谓薄如蝉翼，上面雕镂的花纹奇瑰，边线儿全用血玉票了，颗颗珠圆玉润，精致已极。“倒真是不多见了。”她以指尖将之捏了，轻轻抖动，那篦子便振颤起来，金翼红影，十分好看。

“再仔细瞧瞧。”白崇俭哄着她将篦子翻过面来。

只见背金上细细地刻了一行字：赠锦鲤儿。

锦鲤儿，那是王妜小字。

“这可是我特意去找了工匠给你订制的。一颗一颗的玉珠儿都是我细选的。字是我亲自刻的。贵主要是瞧不上，那我也没办法——”白崇俭垂了头，拿了那篦子就要走。

王妜这才急了，忙拖住他。她示意崇俭替她将那金篦插入云髻，对镜自赏了好一阵，抬眼从铜镜里瞧见白崇俭笑得像只狐狸，一把掐住他的脸颊：“你这坏人就装罢！没见过这么会骗人的！”

“是是是，我是坏人，我是装的，我是骗子，贵主你别信呀！”白崇俭笑嘻嘻地回道。

“就喜欢被你骗！”王妜呻吟一声，返身将白崇俭扑倒了，两人便滚作一处纠缠起来，起伏人影尽投在金翠屏风上。

白崇俭自是风流少年，王妜被他弄的已是春心荡漾，正酥软，忽然，却听外间婢女唤声：“贵主的步辇已备好了，可起驾了么？”

“备好了就等着呗，急慌慌地叫唤什么？”王妜颇不快活地打发了那婢女，回头见崇俭歪在席上坏笑。

“原来贵主还要出行。莫非又是去见吴王殿下？”他一边理着被扯乱的衣襟，一面问。

王妜面颊仍染着红晕，随手从案上捡了颗梅子，竟在胭脂盒里摁了一下，塞进崇俭嘴里去。“你管这些做什么？”她跨坐在崇俭身上，一手托起他脸，另一手却拈了那颗梅子不放。

白崇俭便就着她手将那粘了胭脂的梅子吃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将她手指也吮入口中好一阵舔弄。“我吃个味儿总许罢。贵主将我当个什么？”他有露出那委屈极了的神情，仿佛已整个沉入哀伤中去。

“白郎……”王妜叹一声，与他交颈一处，将手滑进他衣里去，贴着肩颈胸口游移。“锦鲤儿要当皇后，就要跳过那龙门去。你不行呀。”她偎着他低语。

“皇后。”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白崇俭唇角分明扬起一抹嘲讽冷笑来，“商姓殷，周姓姬，至秦姓嬴，汉姓刘，朝代变迁换了多少皇帝姓氏。当今天下确实是姓李的，将来可未必罢。”

王妜闻言撑起身，定定地看了他良久。“那……也未必轮到你呀？”她挑着眉眼，意味深长言道。

“事在人为。”白崇俭浅浅一笑，一双乌眸明若星辰，眼底却是一望不尽的深邃。

“说这种话，也不怕掉脑袋。”王妜整了整滑落的披衫，佯作怒容。

“为了贵主，这脑袋也掉得。”白崇俭翻身将王妜压了，又是一番狎昵，而后撩起裙摆，就要探她双腿间去。

王妜虽已是心荡神摇，但到底知道他在做什么，急忙抓住他手将他推开。“猴急得什么。”她敛容正了神色，嗔道，“你好歹也先为出点功业来给我瞧瞧再说罢？就算真要变了天，不也还有人在你头上压着呢么。”她起身坐到镜前去重整妆容，唤了侍婢开道启程，不理崇俭了。

待到听着王妜步辇出府远了，苑中复归宁静，白崇俭才从屏后挑窗跃了出去。他游游荡荡的回了自家，闷头钻进自己屋里。

案头上，胡海澜退还的那只钗静躺着，钽中晶石莹莹，闪亮无暇。

他坐在案前，安静地凝望了好久，伸出手去，似想触摸，却又忽然顿住了。他又悬手静了好久，颓然垂下手去，大声唤来侍女，叫侍女去张罗烧水。

“将军这会儿烧水做什么，可是要煮茶吃么？”侍女不明就里。

“谁要吃茶了。”白崇俭白了那侍女一眼，站起身来就往外走，一面走，一面道，“我要沐浴更衣。现在就给我烧水焚香去。立刻！”


四二章　云中豹（2）
　　
　　“废掉一个太子需要什么理由？通敌卖国，够不够？”

　　武德殿内苑中，李裕搭弓执箭，紧盯着八十步开外的箭靶。

　　原本静坐树荫下看书的李宏猛听见这句话，抬头看着李裕。“禁中重地，别乱射箭。”他低斥了一声。

　　“怕什么。我准头没那么差罢。”李裕笑应着，箭已离弦，但听弦音风声一瞬，那只箭已嗖得钉在红心上。李裕颇神情气爽地将弓丢给随立的亲信侍人，走到李宏身旁坐下，接过冰镇的葡萄酒来喝。“你还没答我呢，到底够不够？”他端着酒觞，又追问一句。

　　李宏“啪”得合了手中书，剑眉深锁。“你安稳点罢。两年多还没关醒神。”他看着李裕叹息。

　　“安稳着等人来拎咱们的脑袋么？”李裕嗤笑，“父皇这大位若真传给东边儿了，咱们李家的江山迟早拱手予人。到那时候哪还有咱们兄弟安生的地儿，怕是早先就没命了。”

　　李宏皱眉半晌，沉道：“通敌卖国可是要市斩的。”

　　“斩不到大哥头上就行了呗。要斩也是斩那几个整日绕着东宫转的。大哥了不起贬到边地去，等个二三年再召回来就是了。”李裕一面晃荡着半杯酒，一面如是说。他盯着掌中那紫红色的漩涡，眼底却隐隐狠色泛光。

　　李宏轻叹，没有应话。

　　“我真不是在瞎胡闹。”李裕看一眼李宏，搁下酒觞，双手扶膝正坐了，“你不要看父皇如今身子还算康健，就觉着还能拖下去慢作打算。咱们现在握住兵权了，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若反被人抢了待机，一旦有个万一，你打算怎么办？”

　　“你近来是怎么了？心浮气躁的。”李宏抬眼又细看李裕，问，“右武卫有事儿不顺么？”

　　“就是太顺了才古怪。”李裕将半杯余酒尽了，苦笑：“三哥，我知道你老觉得我孩子气罢。但我就是心里不安。白弈这人，你信他会毫无防备心甘情愿就将右武卫交给我么？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了！否则一旦待他准备充分站稳脚，你怎知道他会做什么？万一他要对父皇——”

　　“别胡说！”李裕话未出口，李宏已厉声将之喝断。但他心下却也是一片暗流汹涌。

　　四郎所言，其实正是他最担心的。若是父皇真有个万一，东宫顺势继位是理所当然。那时木已成舟，紧接下来，刀锋所向的恐怕就是他和阿宝了。无论是为了儿子，还是出于父子之亲，又或是图自保，他都绝不能允许任何人伤及父皇。

　　可若真像四郎所说的那样，先下手，又太冒险。局势不明，贸然动作，稍有不慎便要受人以柄。

　　更何况，四郎对右武卫的驾驭力空间有几成也还有疑。军将常对旧主有依恋敬慕，四郎以皇子亲王的身份凌空压下执掌兵权，竟连半点寻常抵触也不见，未免太不合常理。可这道理难道白弈自己会不明白么？他若真是成心谋局，分明可以做到不着痕迹……这人究竟想得什么？

　　李宏心中困惑，不由凝眉沉思的远了，冷不防，却听李裕道：“三哥，有些心里话，我老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你啊，我有时候都觉得，你跟那姓白的真像。我从前一直以为你真没那份心思，可是皇祖母走了，你留下了。现在罢……呵，你到底在想什么？连我也不能告诉么？你总不会是，连我也防着罢……”

　　瞬间，李宏便像是被火蜇了一般，一下子站起身来。他盯着李裕，眸光流淌处好似有火焰燃烧，似怒，似伤，清瘦修长的身影却十分孤绝。

　　气压骤然降至极低。

　　李裕只觉得他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面前的李宏就好似一座兀自卓拔的山，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也不由得站起身来，冀望这样的水平相视能赐予他一丝喘息余地，然而，依旧是徒劳，他手足冰凉了。

　　但李宏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的弟弟，竟如雕塑，良久，忽然哂笑起来。他转身，看似随手地从侍人处取过弓箭，搭弓，开弦。

　　但听声如裂帛。

　　起止不过一瞬，如电疾矢已深深钉在靶心上，正从李裕方才那一支箭的箭翎处穿入，将之裂作四片。

　　刹那，李裕只觉得脊柱一阵僵冷流窜，不能言，不能动。他险些以为自己被贯穿了……

　　直到回了自家王府，他仍不免有些冷汗。

　　他从没见过三哥这副模样，尤其是那狠绝的箭法，人本还以为三哥不碰凶兵，这如神的箭法却是什么时候练成的？

　　当时三哥扔下弓就走了，他惊得汗如出浆，连怎么离了武德殿也记不太清了，更勿论追上去问点什么。

　　他在自家园里踱了几步，仍有些后怕，心下惴惴。

　　直到瞧见那小小的女儿，他才渐渐缓了下来。他的骄骄一身石榴红锦绣的衫裤，在满园花丛中，比最娇艳欲滴的那一朵还要灿烂。

　　那才是最能让他触摸到宁静与幸福的。

　　他上前去，将女儿高高地抱了，笑着捏她软软的笑脸，一边问：“乖，阿娘呢？”

　　“阿娘在阁子里歇息。”小姑娘手里还捏着花，十分开心，一手摸着父亲的冠缨，扭头就想要喊母亲。

　　“别喊，咱们悄悄过去，给阿娘一个惊喜。”李裕忙哄着女儿不喊了，抱着她像海澜居处走去，一路挥退众侍婢，不叫发出声响。

　　然而，待他入得门去，转过了长长屏风，却僵愣在当场。

　　他看见两条身影挤在坐床上，男子一手揽着海澜纤腰，另一手却握着海澜一只莹润跣足。罗丝履子倒在床脚，鞋面上金银丝绣的鸳鸯，仿佛只是个天大的笑话。那个男人，虽只是一个背影，却足够他认出。那是，白崇俭。

　　何其暧昧的景象。一瞬，便好似停止，连声音一并不见，只有大片大片赤红浪潮向上涌，将视线也漫了过去。

　　李裕呆了刹那，下意识，背身捂住了女儿的眼。“骄骄，去找乳　娘玩。快去。”他放女儿下了，沉声低语时，觉察自己双手开始不能抵制地发抖。

　　他不知自己的脸色是个什么模样，只瞧见女儿水灵的大眼睛里露出惊惧来转身就跑了。然后他听见海澜嘶声的哭泣：“你走！走啊！你还想要怎样？”

　　瞬间，血气喷顶。

　　杀了他。

　　他要杀了那畜生！

　　李裕忽然猛扎回身去，顺手砸了角架上一只青瓷花瓶，抓起根长长的碎瓷，扑上去扭住白崇俭就刺，血却先从自己掌心汩汩地冒了出来，满手上，衣衫上，地上，全是。他便像一只暴怒的公牛，这鲜艳艳的红愈发令他发了疯。

　　海澜惊叫一声，起身想要阻拦，却连半步也未迈出去便先跌倒在地上。“四郎！”她绝望地哭喊。

　　白崇俭眼角却噙着笑。他又露出那样天真无害的神情，却是十足的嘲弄。他笑睨着李裕，似乎稚纯又惊讶，却又分明是赤裸裸的刻薄。他徒手握住李裕掌中瓷片，抬膝撞在李裕腹上，一甩便压了那瓷片。他将瓷片和血砸出去，双手去掐李裕脖子，墨眸无底，一瞬间精光四射，杀气大盛。

　　两个男人野兽一般厮打成一团，撞倒了阁中六折小绢屏，雕木支架砸在人身上，锐痛，犹如骨碎。到处都是血迹斑驳。

　　片刻功夫，白崇俭便占了上风。他将李裕撂在地上，擒了手，一条腿压在胸口，膝头正扼在咽喉处，仿佛稍一用力便能将喉管也碾碎了。但那还不足够，他唰得从靴筒里抽出把剔骨尖刀来，往下就刺。

　　海澜哀鸣一声，几乎依靠爬的，不顾一切纵身扑上前来，抓住白崇俭持刀的手，拼劲气力地，并不是推开，而是将自己胸口迎了上去。

　　白崇俭眸光一震，不得已抽手闪开去。

　　海澜扑身抱住李裕，回头，眼中全是恨。
　　
　　那无比狠毒的眼神似将白崇俭震慑住了。他盯着海澜，倒退两步，一转身，豹子剪尾般一跃无踪。

　　狼藉一片间，只余两人。

　　李裕茫然地倒在地上，好似全身气力都被抽空了般。“你何不干脆任他杀了我？”他盯着顶梁大笑，如癫如狂。

　　海澜身子一颤，面上浮现出极为痛苦的神情来，她哀怨地望着李裕。

　　“你做什么？你们做什么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李裕猛坐起身来，一把掐住海澜肩头。

　　海澜无语推开他，爬起身，似想离开，拖着步子勉强挪了挪，便又跌了下去。但她没有痛呼，只是咬牙摁住了脚踝。

　　李裕怔了怔，上前拉开她的手。她却又将那光洁的裸足藏进裙摆下去。李裕强将她拽过，只见那白嫩的足踝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

　　“你……你怎不告诉我？”李裕心中刺痛，抚着她伤处低语。

　　海澜别过脸去，泪去不住地掉。

　　“你早该对我说的。”他满心的怜惜悔愧，由不得放低了噪音。

　　“你要我对你说什么？你要我怎么说？我求你莫要整日不着家，安安平平地多陪陪我们娘儿俩，大王几时听过？”海澜终于双手掩了面，放声大哭。

　　“阿棠……”李裕无措地抓住她双手，只得轻声地哄：“可我不能在家里坐等啊。别哭。我坚强的好阿棠到哪里去了？”

　　“你还要我怎么坚强？我怕！我怕得都快疯了！”海澜眸中光华颤抖，泪垂了满脸。

　　“阿娘……”忽然，那嫩生生的声音从门外溜了进来。

　　李裕神色一紧，大呼：“别让郡主进来！别让她在地上乱跑！乳　娘！抱她起来！快把这些碎片都收拾了！”

　　但骄娇已小鹿一般奔了过来。“阿娘，别哭……”她踮起脚，够着小手去抹母亲面颊泪痕，却是小嘴一瘪，自己先哭了。

　　海澜一把搂了女儿，泪愈发止不住地落。

　　李裕只觉胸中闷痛难当，面上禁不住酸麻，将妻女紧紧拥在怀里，一句话也再说不出了。


章四三　破鼓阵（１）　

　　素约拈着罗巾，在熏香炉上轻蒸着，一面回头负气道：“那些个嘴碎的还不就是欺负娘子人好。我看呀，殿下还是喜爱娘子最多，每日每日的都要过来，可惜娘子就不留人。”说到此处，她又抿嘴笑了，淘气精灵的模样。方才，她碰巧听见些东宫女婢私语，忍不住便起了争执，故而来向墨鸾撒娇。

　　墨鸾看了看她，轻叹：“又在外头乱说话，往后再别和她们争这些。”

　　“娘子！”素约将罗巾往支架上搁了，挤到墨鸾身旁来，蹭着笑道：“娘子就是对她们太客气了。回头呀，等娘子也生个小龙孙，看她们还有什么话头。”

　　“叫你别胡说了。”墨鸾无奈又嗔一句，苦笑着拧了拧素约那张满是稚嫩朝气的脸。

　　素约便捂着脸颊，笑得愈发甜。

　　主仆二人正说话，忽然，阁外却有人来。

　　墨鸾寻声一望，见是李晗自幼近身的内侍韩全。

　　那韩全在阁子外间向墨鸾拜了，道：“太子殿下在花间亭中赏胡伎舞乐，请贵人一同去。”

　　“胡伎？东宫几时新添的胡伎？”墨鸾微感异样，问道。

　　韩全道：“是鸿胪卿万基献上的。”

　　墨鸾眸光闪烁，又问：“殿下可有请太子妃与良娣？”

　　韩全应道：“不曾。殿下只叫小人来请贵人一位。”

　　“烦劳常侍，”墨鸾起身还礼道：“还是请太子妃与良娣同去罢。”

　　韩全犹豫一瞬，终是拗不过墨鸾，只得依言而去。

　　素约急忙上前来替墨鸾梳妆，一面撅嘴道：“娘子做什么又叫喊她们。”

　　“别忙了。”墨鸾抓过素约，“你快去寻右庶子。”

　　素约愣了愣，问：“找裴侍郎做什么呀？”

　　“方才韩常侍怎么说的，你就一五一十告与裴侍郎知道便是了。快去。别耽搁了。”墨鸾一面将她往外推一面催促。

　　之前才有胡人作乱，正是敏感时候，那鸿胪卿并不是常与东宫走近之人，忽然送来胡伎，岂不古怪？

　　墨鸾愈想愈觉得不妥，理毕衣妆，并不像花间亭中去，反而先向谢妍居处去了。

　　李晗等了半晌，没见着墨鸾，却见宋璃与谢妍一前一后来了，不禁一气儿冲着先引路的韩全瞪眼。韩全心下犯虚，低头趋上前来对李晗低声解释。李晗脸上顿时显出蔫蔫的表情，显是意兴全无了。

　　谢妍见状，在李晗右手坐下，拉住李晗哄着，一面吩咐乐伎们奏乐。

　　此番奏的，是一曲《霓裳》。伎子们纷纷退下，不一时却有退红罗纱扯起，层层迷纱，恍如仙境。

　　苏合香氛从纱上浅浅散开，缭绕中，一抹婀娜影怀抱琵琶，舞姿娉婷。

　　纱影重重，并看不真切。那人儿犹似云中仙，为香雾所笼，举手揽月，投足踏风，披帛如羽衣飘飘，花颜朦胧，似曾相识，仿佛幻梦。

　　李晗痴痴盯着，连背脊也由不得挺得笔直，好似按捺不住，随时便要扑上前去，拂退遮蔽，将那妙人儿从轻纱深处抓入怀中。

　　“殿下。”谢妍轻笑，忙将他摁住，递一杯酒与他。

　　李晗魂不守舍地去接，险些错手洒落。

　　一旁太子妃宋璃听见响动，既讥讽又鄙薄地瞥了李晗一眼，嗤了一声，又将头扭开去。

　　但李晗毫无察觉，一心一意全焦灼在那幻影般的人儿身上，唯恐一错神便失落了。

　　眼前红雾渐开，豁然开朗。乐声一转，收却编钟笙竽，换了小琴弦拔。是李晗最喜的《倾杯乐》，却又不同往时，更添了羯鼓为伴，声声凑得人心血沸腾。

　　那舞娘容纱掩面，落落大方，衣袂裙裾摇曳，似是胡旋轻飞，又不比胡旋狂狷，更有清丽上拔之姿。乐声愈欢，但见她举足顿地，旋身竟将琵琶反弹，吴带当风，宛若飞天，那便是个灵慧无双的化生童子，奏乐于莲蕊，持善花和。

　　李晗咻得站起身来。但那仙子却又隐入雾中去。乐声止息，白纱如浪，将她藏在其中，又只余一抹窈窕娴影。片刻，恬淡弦音从中荡来，悠然，深远，是一首《阳关三叠》。

　　李晗喃喃地又坐回原处去，似不忍冒犯这份宁静，又似已为那乐声惆怅感染，只呆呆望着，大气不喘。

　　忽然，却有人匆忙来报，言左禁卫军韦如海持符缉拿胡贼，要行搜查。尚未说完，已见韦如海领人过来了。

　　李晗一惊，便要发话，不料谢妍却紧拽住他衣袖，拧眉摇头，劝他莫要出声。片刻迟疑，宁璃已起身迎了过去。“韦将军，这是要做什么？”她挑眉如是问。

　　韦如海行了一礼，道：“禁内出了胡贼，行刺陛下，末将奉旨追查，不敢怠慢。请太子、太子妃、良娣海涵。”

　　“呵，好啊，那你可瞧仔细了，看看这东宫上下可有一个是胡人的。”宁璃冷笑一挥手。

　　不知何时，两旁伎子早已换了人，白纱落下，那犹抱琵琶的女子也已除却容纱，神色安静，琵琶弦音并不曾间断。

　　那分明是墨鸾。

　　乐音悠悠，安宁对着紧迫，交错丝丝诡秘气息。

　　韦如海由不得愣住了，呆呆盯着那正自弹琵琶的女子，半晌做不得反应。

　　“哟，韦将军这是怎么了？这位是太子殿下的孺人，将军早就该认得的罢？”宁璃语间不掩尖锐。

　　韦如海这才惊醒过来，眼见本该正为太子舞乐的胡伎如今一个也不见，他心知有变，也不敢再多妄为，只得连连地请罪，便要离去。

　　但宋璃却不依。“我记着，你不是头一回了罢？你平日城上昭阳殿也这么横冲直撞么？”她睨着韦如海上下打量。

　　那眼神十分怨气。

　　韦如海当即下了汗，忙要再请罪，话还未出，已听宋璃道：“拖下去杖一百轰走！”

　　话音未落，护卫东宫的侍卫们便上来了。

　　“算了，算了，他有符，奉命行事何必为难他。”李晗忙斥退了持戟。

　　宋璃讪讪地笑了一笑。“你多谢太子仁厚吧。”她拂袖要走了，一面又闪闪轻嘲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隔三差五就有个刺客，倒真是稀奇得紧。我看呀，八成是内贼罢。”

　　韦如海僵僵立在当场，冷汗淌了满身，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宋璃走出几步，见这边没动静，便又回过身来：“这哪里《阳关三叠》，都六七叠不止了，怎有人还不知趣？”

　　此言甫一出，谢妍先倚着李晗笑出声来。

　　“去罢，去罢。”李晗无奈挥手。

　　韦如海狼狈万分，这才如获大赦，忙领着人撤去。

　　待侍人来回报，言韦如海所领卫军已尽数撤走了，宋璃这才瞧着李晗又笑了：“妾身告退。殿下怎么玩接着玩罢，开心了让孺人奏个《破阵乐》来颂赞一下最好不过。”说完她便直径走了。

　　一席话呛得李晗半晌瞠目结舌，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正话还是反语，只瞧见那笑容凉凉的，不禁阵阵发憷。

　　他苦笑着，看了看身旁的谢妍，又由不得去看墨鸾。

　　墨鸾仍抱着琵琶，兀自颔首垂目，静静地，好似月下泉泊。


章四三　破阵鼓（２）

　　坊间不干干起眼的馆舍分外安静。白弈拈一枚黑子，轻落盘上，抬头。

　　天正雨，不疏不密地从云端斜下，灰红的夕阳微光从窗子打进屋内来，散发着潮湿的气味。

　　片时，院内，响起车马声，一个清瘦人影已撑着伞到了门前。

　　是裴远。

　　他收了伞，脱了打湿的靴子，进屋来。 “没事了。”他坐下，从怀里取一封书信交于白弈。

　　信是白崇俭亲笔。

　　那是魏王李裕先发制人的小动作。让鸿胪卿万基给东宫献上胡伎，再制造事端，让韦如海来搜，意欲诬蔑东宫通胡。

　　“多亏娘子留了心，否则咱们这次怕又是一场麻烦。”裴远叹息，“那几个胡伎现都在崇俭手上，问你处置。”

　　白弈安静着，似有沉思。良久，他又自拈了一枚白子，“打了那位万鸿胪罢。索性，再敲山震虎。”他将黑子落在盘上，自弈自博。

　　还不足够，还不够劲道。虎在山中，不可争锋，便是要他急了、慌了，自落平阳，才可一杀见血。

　　“会不会……太冒险？”裴远问。

　　“我还想再把险冒得大些。”白弈交崇俭书信递在灯上烧了。“子恒，”他忽然抬眼看着裴远，眸光瞬间凌厉，“殷兄还在贵府上么？”

　　“他闲不住，这会儿大概又在川中了。”裴远一笑，“还记得那位张家姑娘么？”他似轻描淡写，又似平常趣话，但只说了这一句便又不说了。

　　白弈略挑了挑眉，显出个惊讶表情，没有应话，也没有追问。

　　屋内沉寂得忽然有些僵。
　　
　　裴远盯着屋檐下水珠连成的线看了好一会儿，叹得颇有惆怅：“这雨，不会下就不停了罢……”

　　白弈轻笑：“雨停了，太阳就该出来了。”

　　裴远闻声回头，却见白弈已站起身来。灯光将那瘦高人影打在屏壁上，一瞬，恍惚有灼目错觉。

　　鸿胪卿万基被放了外任。魏王李裕闻讯愤愤地几乎砸了手边茶杯。“我低估了那家伙么？”他唇角泛起闪闪的笑意，发怒地有些阴寒。“还有那些个笨蛋！我要杀了他们！”他起身，在阁中转来转去，好似在找什么，终是没有找到，只好十分泄气地坐回原处，一拳砸在案上。

　　若给他一把刀，他或许已将这张案几砍碎了。

　　李宏看着弟弟像个孩子一样任性发怒口不择言，不禁皱眉。“四郎！”他沉声斥道。

　　“我没说大哥。”李裕皱着脸嘟囔一句，忽然想起方才自己才将长兄称作“那家伙”，未免有一丝心虚。“算了。”他烦躁地又起身来，“我回去了。阿棠还等我。”

　　李宏无奈摇头。

　　李裕到了门前又返回身来。“三哥，”他拧着眉，语声发紧，似有什么重大话要说。

　　但尚不待他说出口来，外间的奔走呼叫已打断了他。

　　“大王！大王！”一名常侍奔上前来拜道：“至尊被毒蛇所伤，请二位殿下即刻往长生殿去！”

　　瞬间，李宏面色已是惨白。他起身就往外疾走。

　　“三哥！”李裕一把拦住他。“陛下现在怎样了？”他问那侍人。

　　侍人应道：“御医们已到殿了，替陛下洗了毒，在旁看护着，暂时应该无碍。”

　　“下去！”李裕厉声喝退众宫人，将李宏逼在门前。他盯着李宏的眼，紧声催问：“三哥！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李宏眉宇间凝着的痛苦已燃烧了起来。

　　当真非要如此不可么……

　　天朝天承三年八月末至，雨润充沛，沉夜无望，便是白月也不见踪影。

　　雨声渐沥中，马蹄声声，落在空无人迹的街巷里，如鼓声鸣奏。

　　那马上的女子戴黑纱帏帽，披风也是黑色，已被雨水浸得湿透了，贴体勾勒出娇小的轮廓。

　　她径直到了右禁卫将军白崇俭府门前，跳下马来，拼命地敲。

　　院门一开，她便急急扑上堂屋去。

　　白崇俭并未睡着，好似早已等在那儿一般，一瞧见那女子扑上门来，便故作惊讶态了：“怎么连蓑衣也不披？都成落汤猫儿了。”

　　“还不是为了你！你倒先挖苦人！”那女子摘了湿漉漉的帏帽披风，露出水滴妆残的俏脸。竟是王诀。“我偷跑出来的。”她抓住白崇俭，双手冰凉，“我际翁正与吴王、魏王宴饮。他们说，明儿一早拜谒陛下，就要动手！”

　　“动手？动什么手？”白崇俭依旧装作不明。

　　“你装什么傻？”王妜眸色一沉，咬着唇。

　　眼见她俏脸急白，白崇俭这才笑起来。“行了，贵主快回去。”他一面唤人送上蓑衣，一面便唤人备车。

　　“你就赶我？人家可是为了你……”王妜当真狠急起来，拦住崇俭不肯撤手。她本一直犹犹豫豫，直到听见李裕与外祖父说话，大有杀气。


章四四 生死决（1）

    一夜雷雨，将清晨微薄的空气浇得湿冷异常。
    
    李宏立在长生殿前。
    
    朝阳尚未明晰，淡金光芒被雨润层云抹去了锋利，柔软地散在他身上，愈发显出英挺俊拔。但眼神却是忧郁的，深邃，甚至悲凉。他站在那儿，锁眉，薄唇紧抿，好似犹豫着是否要走进去，又似早已坚定意志，静静地，不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皇帝近前的老侍人迎了上来，他这才将眸光敛了，随那侍人上殿去。
    
    入得殿内，一眼便瞧见父皇坐着。父皇穿戴齐整，分明是早已起身的模样。就在坐席之后，硕大的木屏风上，雕刻着华夏山海，那样的高与宽，仿佛承接天地四方。他在殿前停下步子，忽然便觉得再多迈出一步也是困难。
    
    但父皇已开口唤他：“三郎来了。近前来。坐。”父皇的声音听来十分疲惫，沉沉的，恍如梦中吟叹。
    
    他低着头应了一声，上前，在近一些处坐下，低声问：“父皇今日好些了么？”
    
    “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每日大早就过来。”皇帝面上泛起一抹苦笑。他拍了拍支肘，示意李宏坐到他身旁去，一面示意宫人相侍：“你今日比平时来得都早许多。”
    
    宫人们替李宏挪过坐席，又奉上果酒。
    
    银盘托着细盐精漬的柚子，去皮分块，瓣瓣饱满鲜嫩，水润剔透；桂花酒酿圆子，甘醇味美，糥而不腻；再佐一块蜜渍蒸梨，更是酥甜生香。李宏不敢推拒，一一用罢才开口。“这几日，清彻宫苑的侍人们可有寻着那蛇洞？”他问得小心翼翼，似在试探什么。
    
    皇帝静了一静，并没有答他，只是淡淡道：“四郎差不多也该到了罢。”
    
    蓦得，李宏眸色一震，他猛抬头，正对上皇帝视线。
    
    父亲的眼中，痛心流淌得安静而深沉。
    
    他顿时胸口一烫，堵得喘不上来。
    
    父子静默相对，一时无言。片刻，皇帝终道：“你们——”
    
    “父皇！”李宏截口呼喊出声来。他扑在皇帝面前，抱住父亲膝头，转瞬，已湿了眼。
    
    “这是做什么。”皇帝像安抚幼崽般抚着儿子的乌发，叹息：“有话就慢慢说。”
    
    “儿臣......说不出口......”李宏竭力压抑着，不让颤音滚落，数度深深吐息，仿佛正艰难抉择，斟酌不定，每一字都是天人交战，良久，终于道：“请父皇即下圣谕，今日不要让大哥与四郎入宫来！”
    
    皇帝一直默默候着，便像个从容的倾听者，直到李宏终于说出这句话来，才喟然长叹：“今日如此，明日用当如何？”
    
    李宏心一沉，愈发将眉眼埋得更低了。“父皇......儿臣知错了.......”说时，语声已见哽咽。
    
    “做错什么了？”皇帝平静一问。
    
    “我......”李宏喉头滚炙，闷闷应不上半句话来。他默默吐息良久，终于抬起头，复又看向父亲，眸底辉灼不尽：“父皇的教诲，儿臣应承过的话，每一字都记在心头，不敢忘记。我们......我们——”
    
    他话未说完，不想殿外却有人先声一步。
    
    不待侍人通传，李裕已经自上殿来。“原来三哥先到了。”他大步上前，向皇帝拜了礼，在李宏对面坐下，又问：“大哥还没到么？”
    
    “你们俩都早了。”皇帝面上浮出一丝苦笑。
    
    “可要找人去请大哥么？”李裕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句。
    
    “四郎！”李宏眉心一拧，低斥一声。
    
    李裕挑眉抬眼，颇意味深长看了李宏一眼，又去看皇帝。
    
    殿中父子三人相对，忽然，便静了。
    
    东宫内，朝阳方从窗格子钻进屋来，映在薄纱幔帐，恍如有浅金色的雾气升腾。李晗展平了双臂，任侍婢们替他穿衣。
    
    墨鸾取了金冠来替他戴好，结好长缨，又细细将他袍襟封腰处处整得妥当，忽然，却听他嘟囔一句：“今儿是怎么了？”
    
    墨鸾略微诧异，直起身看他。
    
    “眼皮老跳。”李晗一手揉着眼，见墨鸾望着他，笑了笑，“雨吵得，没睡好。”
    
    “殿下拜谒过至尊，还要去听政......”墨鸾轻道。
    
    李晗摆摆手，哄道：“没事儿，我也就听听，大小有圣平、子恒他们顶着呢。但愿父皇早日安康罢。”好似给冠缨勒住了一般，他拽了拽颌下结，静看了墨鸾片刻，温柔展颜一笑：“我走了。”
    
    墨鸾拜送他出门去，听着门帘上铃声轻响伴着脚步声远去，只觉一股寒气莫名漫上心头。
    
    “今儿可奇怪了，天都还没怎么亮时，裴侍郎就来了，又不叫催殿下，一直等着，也不知有什么事。”素约开了妆奁，一面挑选饰品，一面随意说道，“一会儿又要去拜见太子妃啦，娘子不如换支鲜亮点的步摇？”
    
    “裴侍郎早就来了，你怎么知道？”墨鸾一惊，猛回过头来。
    
    “我......”素约手里还捏着支步摇，吓了一跳，“听当值的侍人说的，我也没亲眼瞧见......我......”她绞着手指不禁有些怯了。
    
    但不待素约继续说下去，墨鸾已跑了出去。
    
    空气中渗着不同寻常的寒意，每一次吐息都有轻微的刺痛，耳畔仿佛有潮声拍打，乱乱地令人有些眼花。远远地，她看见李晗正要上车，裴远就与他站在一起，两人似乎正说着什么。几乎不假思索，她已出声唤住他们，待到了跟前，却怔住了，呆呆看着他们，不知如何开口。
    
    李晗见她追了出来，十分诧异，又好似很惊喜，问她怎么了。
    
    她默然一瞬，抬眼去看裴远，却见裴远早已低了头，垂首静立一旁。“我有些不安心，所以来看看......”她略施一礼，缓缓挑着措辞。
    
    “去拜见父皇，能有什么事儿。”李晗笑了笑，便哄她回去。
    
    “殿下近几日可见着怯兄长与母亲？”墨鸾眸光一烁，分明问着李晗，一抹眼神却向裴远去。
    
    “将军与令堂一切安好，孺人且放心罢。”裴远仿佛会意，一揖向她礼道。
    
    “你又想娘家了？”李晗抚着她肩头，柔声道：“等今日回来，我叫人做下安排，改日与你一齐回去看看。我也有好一阵子没瞧见婉仪妹妹了。”
    
    他说得温和诚恳，墨鸾心中一酸，忙低了头，谢过他。
    
    李晗把着车障，想了一想，又回头道：“你要是没事，就去何咏那儿，替她照看着些麒麟。”
    
    墨鸾闻之怔了一怔，应诺下来，便送他上车。
    
    临行时，她看见裴远透过屏障小窗向她微微点头。她立在原处，静看着太子车障行得远了，却感觉心依旧不能停止地往下沉，激起寒冷水雾，几乎要将她淹没。
    
    车内，李晗靠着屏障，背挺得有些微僵直。“或许，真应该让她们带麒麟去婉仪那儿呢......？”他喃喃地，犹如梦呓。
    
    “殿下不如想一想，若是连东宫也不安全了，公主那儿又能好得了多少？”裴远掩起窗口，看了看李晗道：“此时此刻，殿下只要相信，就好了。”
    
    李晗眸光一颤。他略一侧目，看向裴远，终于长叹一口气，闭起了双眼。


章四四 生死决（2）

    他缓慢地走上殿去，向父皇行礼问安，在太子席坐下，手一抖，便碰翻了案上银盏。
    
    “大哥今日来得迟了。”李裕笑语就在身旁。
    
    李晗面前应了，扭头便盯着父亲身后那高大的屏风，几乎要将它望穿。
    
    “听说这几日来，都是东宫左右庶子在替大哥批奏本。”李裕又道。
    
    李宏眉心一拧，盯着李裕微微摇头。
    
    李裕看了李宏一眼，眸光闪烁一瞬，又接道：“父皇伤了，太子行听政监国之职——”
    
    “四郎，国事不可妄议！”不允他说完，李宏已低喝一声，将他打断。
    
    李裕挑了挑眉，又看李宏，没再说下去。
    
    殿中侍人捧来佳酿果点，又有几人不知托着什么上来，远远瞧去，竟似衣物织绣。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声道：“这是针工呈上的新织。你们试一试，合不合身。”
    
    此言既出，殿中骤然一静。
    
    内侍们将衣服捧上三位皇子面前，便静下了，只是捧着，并不见再有人来伺候更衣。
    
    那情形分外诡异，李晗望着父亲，又扭头去看两个弟弟，看见两张各怀心思的脸，终于忍不住，轻呼：“父皇......”
    
    但他话不及说完，李宏忽然先上前一步：“谢父皇赏赐。父皇，儿臣几个退下更衣再来。”说着他便躬身要接下衣物。
    
    “此间无外人。”皇帝立时驳道。
    
    李宏手一颤，僵在当场，默然半响才直起身来，解了封腰袍裳，露出雪白的中衣。侍人们待他自己解了衣袍，这才上前来侍候。
    
    李晗怔了好一会，呆呆看着李宏当点更衣试裳，也只得起身慢慢解开衣带。
    
    唯独李裕仍旧坐着，一动不动，只是面上神色却一点点僵了。
    
    “四郎。”终于，他听见父亲唤他。他抬起头，静静看着依旧高高在上的父亲，眸光愈渐沉了下去。
    
    “四郎，怎么了？你不喜欢这身衣裳？”皇帝缓声问道。
    
    “父亲真的是赐衣么？”李裕冷笑一声，忽然唰地站起身来，扯开衣襟，露出内里穿着的锁子甲。
    
    软甲寒耀，瞬间，眼前似有白光飞射。
    
    “四郎，还不快谢父皇赐衣。”李宏皱眉低声道。
    
    李裕眸中精光一瞬盛起，好似全没听见李宏说话，一掌将奉衣侍人掀翻在地。“太子无能，荒废政务，偏信戚党，为我天朝社稷安稳国民安康，请父皇——”他一顿，眸光骤然凌厉，以气贯长虹之势朗声喝出四个字：“废长立贤！”
    
    “四郎你太放肆了！别这么对父皇说话！”几乎同时，李宏厉斥，就要上前。
    
    “站着！”李裕呼一声，竟显出那邪气的笑来。他一手掌在腰间，另一手冲着李宏，手中拈着只青玉酒觞，眼看便要掷在地上。他再次将视线投向自己的父亲，并不再言语相逼，却是冷冷的盯着，要挟之意毕现。
    
    “四郎——”李宏又斥一声，拳已攥得筋骨隐现。
    
    李裕却冷哼一声，将手中酒觞狠狠向地面摔去。
    
    青光一坠，那清脆又刺耳的声响仿佛已响在心头，如此无望、决绝，震得人肝胆俱裂。
    
    只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一道白影从屏风后闪出，宛如疾风掠过。只见白奕单膝而跪，手中所持竟是支剑鞘，只一点，便生生将那酒觞截在半空，再旋鞘一挑，酒觞已到掌中，好似幻影移行。他抛了剑鞘，将太子挡在身后，双手却将酒觞敬上，对李裕施了一礼：“殿下仔细着些。”酒杯微漪，一滴未洒。
    
    奇兵突袭，乾坤暗异，李裕紧盯着好似凭空出现的白奕，惊异与震怒已在眼底沸腾。他并未接那支酒觞，而是将手紧扣在腰侧，后退了一步。“好！难怪我等你许久不到。你果然出卖我！李宏！”他忽然扭头盯着李宏，咬牙冷笑：“不过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打算——”
    
    “畜生！你住口！”李宏扑上前去，一拳已揍在李裕脸上。
    
    李裕踉跄一步，扬手反扑，竟有一道银光由他腰封上飞出。
    
    “大王小心！”白奕眸光一凛，厉呼。
    
    李宏一震，惊骇之下已觉面上一烫，火辣辣的灼烧比疼痛先来一步，热血泉涌。他下意识抹了一把，满手鲜红。“把剑丢掉！四郎！快向父皇认错！”他几乎暴怒起来，顾不得伤势，双手钳住李裕就将他往地上摁。
    
    李裕已是双眼赤红，掌中一支软剑，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李宏赤手空拳，落尽了下风，只是扭住他不放。两人大作一团，撞翻案几，觥筹盘碟碎了满地，砸得咣当乱响。
    
    响声乱起时，殿外卫军已经涌入，将整个长生殿里外围若铁桶，乌甲兽吞如浪，里外望之不尽。为首一员大将带刀持剑，疾步厉喝：“李裕，你部下人马皆已就擒，还不放下凶器，俯首认罪！”正是宋启玉。
    
    “快向父皇认错！”李宏空手抓住地底剑刃，另一手死死扣住他手腕，连连低声急催。
    
    李裕剑锋只在李宏咽喉前半寸，一双眼明灭急变。忽然，他抬膝狠狠顶在李宏胸口，回手抽剑。
    
    李宏闷声痛呼，不得已松手，立刻又被李裕一脚踹得屈身倒地。但他立刻便摁着心口爬起，又要去拽人。
    
    李裕拖着剑，剑身已被血浸得鲜红。他站在大殿正中，背对着殿门及宋启玉，缓缓地，将两位兄长和父亲一一打量，目光最终落在站于太子身前的白奕身上。他略眯起眼，眼角微挑，愈发显得狭长，精光闪现，因打斗而散乱的青丝映着轮廓分明的脸庞，如有魅生。他似笑了起来，拔足向着太子扑去。
    
    白奕竟不阻挡，更不还击，只将太子护在身后，攥拳站定，纹丝不动。
    
    长剑如风，转瞬杀锋近在咫尺，再前送，已有红光飞涌。
    
    “四郎！”李宏大呼一声，不顾一切扑前去，拦腰将李裕抱住。
    
    剑啸龙吟。
    
    呼喊声仍有余音震荡，血花已喷溅。
    
    宋启玉一剑削来，那颗头颅便飞了出去，正滚落在太子李晗足畔。
    
    惊慌恐缩已久的太子终于发出凄厉哀鸣，手足无措地抱住护在自己身前的白奕，“哇”的一声，涕泗横流。
    
    “魏王私自驱兵入禁，藏械上殿，意欲谋逆，行刺在实。末将不得已，先斩后奏。今叛兵已定，逆首伏诛，请陛下旨意。”突如其来的凄寂中，短短三句话，声声掷地，字字如凿。宋启玉抱拳带甲跪在殿前，盔甲撞击地面，闷响犹似雷声。
    
    李宏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来，呆怔怔看着怀中已没了头颅的身躯。那身子陡然倾塌，腔中余血涌下，浇面，染得满目鲜红.......
    
    皇帝依旧正襟而坐，面上已再无表情，甚至没有泪水。他专注地穿过鲜血，注视着湛蓝天际仿佛纯净无暇的一角，就好似淡漠了一切，穿透了现世，追逐着不可及的一某微光，不知何处何方。
    
    腥风血雨袭过，帝都伤痕累累的宫阙高殿之上，独白奕一人依旧长身而立，一手撑起瘫软的太子，眼角一闪而过的，却是无人觉察的冰冷笑意。
    
    以一命，赌一命，胜者生，败者亡。不过如是。


　　章四四　生死决　（３）

阳光向乌云遮蔽后退缩，愈压愈低的天穹之上，忽然乍起惊雷。

衣衫沾雨的侍婢惊慌失措，扑上堂前哭地语无伦次：“娘子！头没了！头没了！”

蓦地，胡海澜心地一阵寒瑟，僵了半晌问不出话来，惶惶地想要起身，错手先碰翻了茶盏。

自幼保育海澜的傅姆从旁见了，忙唤人来收拾侍候，一面怒斥责那小婢。

小婢挨了责骂，好一阵子才跪在堂前哭哭啼啼将话说全了：“太凶了！天为劈了王府门前一只麒麟的脑袋……仆子们都说麒麟便是龙子，这是---------”

不待她把话说完，那傅姆已一嘴巴将她打在地上，拎了耳朵往外推，嘴里骂得更凶恶恼恨。

海澜六神无主地倚着坐床，忽然便惊呼起来：“骄骄呢？乳 娘！乳 娘把小郡主抱过来！”

左右侍婢应声慌忙便往外走，才拂帘便怔怔地呆住了。

海澜心焦如焚，正待要催，一望之下，犹不得也是一征。只见一名男子抱了骄骄在肩头，竟是白崇俭。那乳 娘只能不知所措地跟着。骄骄也没哭，只是小脸绷得紧紧得，樱桃小口也紧抿着，显然有些受惊。

“快跟我走。”白崇俭一手抱着骄骄，另一手就来拉海澜。

海澜眸光一颤，下意识已问了出口来：“四郎……他怎么了？”

白崇俭不答，只是拖着她疾走。

海澜却忽然激烈起来。“把女儿还我！”她奋力挣开白崇俭，反抢着去抱骄骄。

“好，你不走。”白崇俭他眼底竟现出恶狠狠的怒意来，一把钳住海澜皓腕，斥道：“你要死在这里。郡主呢？你肚子里那个呢？跟着你一起死？”

海澜一惊，不由自主缩了一缩。“你……你从何知道……”她深吸两口气，强自稳了心神，勉力镇定。

白崇俭冷哼一声，也不应话，又拉过她便走。

海澜还想强挣，忽然，却听见女儿细细唤了一声：“阿娘……”她双手抱着女儿窄圆的小肩膀，猛一震，泪已泉涌。

“娘子与小贵主快走罢！快走罢！”傅姆与乳 娘已哭作一团。那傅姆将年轻的乳 娘也摧过去，泣道：“将军将她也带去罢。娘子身上不便，与小贵主两个都需要照应。要死，老身一人死在这儿便足够。”言罢，她反身已一头碰在壁上，当场血溅。

“姆姆！”眼见自幼相伴的傅姆当场惨死，海澜再抑不住悲声，哭喊起来。

白崇俭顾不得哄慰她，只强拖着她和骄骄就走，然而，尚未穿过庭院，在花间青石径上便停了下来。

白崇俭侧耳屏息一瞬，眉已皱作了结，“走不了了，先找地方躲。”他迅速搜寻着合适的藏身之所，扫视之下，忽然，一把扯了那乳 娘的半臂衫子，撕成条。乳  娘吓得就要大呼，给他恶狠狠瞪了一眼，倒嘴边的惊声也生生咽了回去。

海澜心中一片混乱，思绪尚未明晰，已被白崇俭用撕下的布条捂住了鼻子。“你……你做什么……？”她见他又去蒙女儿，慌得紧紧拽住他。

“用这个吸气。抓着塘壁上的石块扶稳了。我不拉你们别上来。”白崇俭掏出两根竹管塞给海澜和骄骄，不容海澜多问，将骄骄往她怀里一塞，便将母女二人揉做一团摧进王府花园的荷塘中去。

他听乱声越来越近，忙如法将乳  娘也塞进水里，转身往回飞奔，才返回堂屋内站定，已听见屋外有人声响起。

“你动作倒是很快。”

白崇俭回身见白弈与傅朝云两人已到了面前，外间卫军们搜查时的吵嚷声清晰可闻。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傅姆染血的尸身，埋低了头，低声道：“我来时已是这样了。”他悄悄抬眼瞥了瞥白弈，正对上白弈打量他的目光。白弈目光十分平静，并不见半点怀疑或是责怪之色。崇俭反而心猛沉了一下，知道不能再避开了，但抬起头来，道：“我……是。我本是想偷偷将王妃带走的。堂兄你罚我好了。”说完，他又扭过头去，那模样看来，十分像个负气的孩子。

“怕什么，慢慢找，总能够找回来的。”白弈浅浅一笑。他盯着那死去的傅姆看了一会儿，便开始在堂上缓缓踱步，视线游移，将堂内器物一样一样打量，但并非审度检视，反而似在等着什么。

崇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便要压不住了，终于，见个将官跑上堂来，对白弈拜道：“报将军，里外都彻查过了，财、物、仆、婢、工、役具已清点，未见王妃、郡主与乳  娘。”

白弈问“已向韩大常侍报过了么？”

那将官道：“已报过了。大常侍传话，等将军的奏表加印，好回奏陛下。”

白弈点头道：“你记下罢。王妃胡氏与郡主在逃，请圣意决断。”

话音未落，白崇俭只觉得心血刹那翻涌，“啊”的忍不住呼出声来：“堂兄……”他迈上前一步，望着白弈，喉结滚动，又忽然顿住了。

白弈笑了笑，接过将官拟好的奏表查阅，末了签署加印。他颇意味深长地看了崇俭一眼，便与朝云一同去见皇帝派下随行的大常侍，独留下崇俭一人在堂上，呆磕磕良久不敢相信。

离了魏王府，送大常侍上典先行毕了，朝云将白弈拦住，低声问：“你没注意王府里那荷塘？”

“看见了。”白弈淡淡应道。那荷塘波纹微乱，水色也不甚透彻，一看便知有异。

“那你还纵着他。”朝云皱眉。

白弈微微浅笑。

不过是个失势的女子，若无意外，便做了顺水人情又何妨？反正，以在逃失踪报上，陛下多半便要下这台阶来不追究了。崇俭这小子胆太大，为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惹他不痛快，反而麻烦。

白弈拍了拍朝云，笑道：“快走罢。若是他的心头宝有个什么闪失，非得怨上咱俩不可。”

朝云本还想相劝，见白弈已翻身上马引僵与一旁候立副将交代着什么，只得无奈作罢，亦牵马跟上。正要走时，忽然，却见艮癸急急奔来。

艮癸作着卫军打扮，上前向白弈行了礼，又冲朝云略一点头，便与白弈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一瞬，白弈神色立变。

他静了好一会，眸色不定，仿佛正做决断。坐下驹似有感应，不安地摆着头。良久，他长叹一口气：“你亲自与阿癸一起去罢。办得干净些，免了夜长梦多。我复谒陛下后还要去东宫拜见太子，你们回来上母亲那儿等我。”言罢他便催马径直而去。

朝云略一怔，看着白弈策马远去，才转向艮癸。艮癸默契，不待他发问，已在他耳畔低声道：“王妃居寝里搜出半罐子安胎的汤药……”

闻此言，朝云心中猛的一揪，下意识回望一眼王府青瓦飞檐，闷闷地，一时应不上话来。


　　章四四　生死决（４）


山野空庙中的微光，映红了女子苍白的面庞，勉强在空荡的眼底留下一抺稀薄的温度。海澜抱着双臂，屈膝团身而坐，披袍从肩头滑落，她也似毫无知觉一般，一动不动，只呆呆望着那燃起的木火，偏僻神游天外。

乳  娘早已哄着骄骄睡了。

白崇俭小心翼翼的靠近，替她将袍子披好，踌躇良久，轻声哄慰：“你先歇一会儿罢。”

海澜缓缓摇头。“那天……你拿来的那支条钗呢？”她侧面，垂目低吟。

白崇俭怔了一怔，从怀里摸出一支小锦盒，在她面前打开。

海澜将那支钗执起。微红火光映着闪耀晶石，在夺目的天青色中缀上一抺炽烈的金红。

犹记当日，檐下暖阳中，四郎向着天空举起这支钗时的神情，那样的笑容依旧鲜活眼前。

那时候，他说她戴这钗好看。

海澜手微颤一下。“此间没有镜子，我瞧不见，你替我戴上吧。”她复又将那钗递给白崇俭。

白崇俭似受宠若惊，盯着她好一阵子，才将钗接下，小心翼翼插入她云髻。他竟真像个小孩子般扬起唇角，忍不住开心。

“我有些渴了。你去瞧一瞧，院里的水井还有没有水，好么？”海澜望着崇俭的眼睛，又轻声道。

“但---------”白崇俭略有迟疑。

海澜道：“你将这庙门开着，回身就能瞧见我。我如今这样，又还能跑去哪里？”

白崇俭摇头：“我只是担心---------”

“我真的渴了……”海澜截口将他打断，她伸手扶在崇俭的臂弯上，微微颤动的眼睫下，似有哀意流淌。

那眼神令人无法拒绝。崇俭看了看一旁抱着骄骄的乳  娘，又看了看海澜，无声走出院中去。

他灌灌了水囊回来，看见胡海澜已从乳  娘手中接过女儿自己抱了。小姑娘在母亲怀里懵懂转醒，迷迷糊糊还没睁眼，梦呓般喊着要喝蜜茶、吃桃片，要软枕抱。

不知缘由的，崇俭只觉心底一松，绷紧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她或许，是真的不会走了罢……她如今也只能依靠他了。他将水囊递过去。海澜接了，喝了几口，又喂女儿喝了些，再递还给他去。

骄骄缩在母亲的怀里，又睡了过去。

海澜搂着女儿，向火堆靠了靠，喃喃道：“这火，天明前怕是不够了……”

“我再去拾。”崇俭应了一声，便又出去了。

这山庙建时，原本就替夜宿旅人留有便宜。他在后院棚下抱回些干柴，将火燃得旺了，又上厩里给马添了把夜草，再回来时，瞧见海澜依旧坐在原处，抱着女儿，好似真的已安于静守，再不曾多思虑半分。

被依靠的感觉让白崇俭踏实下来，他上前去。

在海澜身旁坐下，又替她扰了扰衣袍。“你睡一会儿罢。一早上又要赶路了。”如是劝。

“咱们去哪儿？还有多远？”海澜十分乖顺地靠在他肩头。

“不远了，翻过这座山，再行上半日，就到了。”

“然后呢？”

白崇俭略一怔。“然后……”他扶着海澜的双臂，迫她与自己对视，“然后我要返回神都。待一切平息之后，就接你们回去。”

“来路上，我瞧见一片桃林。骄骄最喜欢吃蜜汁和细盐渍过的桃片了，刚才还在喊呢。”海澜轻叹。

白崇俭又是一怔。她莫不是想将他支开么？他静了静，试探着问：“不如我去---------”

“算了，都走过这么远了。”不待他说完，海澜已将他打断。她抱着女儿，仿佛已安了心一般，靠着他闭起了双眼，不一时，吐息匀缓，竟似沉沉睡去。

白崇俭望着那美丽的睡颜，胸中波澜暗涌。

他不敢离开，唯恐变故横生。

然而，若他此时不敢离开，明日又当如何？他真能丢下她转身离去么？当年兵马阵前、刀锋之下的倩影，只一眼便成了铭心三载的牵挂。到如今，她终于近在咫尺，他该如何半她永远这样留下？他忽然觉得有些无措起来，脑海中飘荡着说不清的气息，好似一罐烧滚的麻沸散，竟让思考也钝了，只能像个青涩少年般忐忑地望着她。

姣好的容颜浸染了疲倦，少了妩媚，平添哀愁，一双青黛蹙起，胜似愁眉。

他想让她笑起来，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绽放。

他蹑手将她扶起，平稳靠在干草垫上，起身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闪身而去。以他的足下攻夫，再快些，或许不要一柱香的功夫便可以来回。

就在白崇俭的身影遁入黔夜的刹那，那双看似安眠的眼球忽然睁开来，海澜遥遥望着远夜，清澈眸底闪动的是沉敛光华。怀中的孩子依旧搂抱着母亲，睡得香甜。她坐起身来，纤长十指缓缓的，扣在细幼的颈项，猛用力摁下……

乳  娘发出一声惊嘶，扑上前来，死死抓住她的手。

因为气闷而惊醒的小姑娘睁大了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眼底流转着恐惧，似要滴出水来。

刹那泪涌。海澜只觉得自己双手颤抖得不能自抑，怎样也无法再扼下手去。她悲鸣起来，一手摁在女儿咽喉，另一手拔下髻上金钗，闭上了眼就往下刺。

但手臂陡然一沉。

“虎毒尚不食子。仇恨真有这样重么，让你连亲女儿也舍得下手。”

海澜猛回头，眼前一袭黑衣的男子仿佛浓夜里幻化出来的。

不是白崇俭。这个男人她不认识。

但那并不关紧要。

海澜冷笑起来。

“你们会放过她么？与其落在你们手里，不如我亲手杀了她。”

那男人叹息：“你故意支开崇俭，是想自尽嫁祸给善博，惹他们兄弟相争么。但你怎见得一定会成？为何不索性跟着崇俭远走高飞活下去。你有能耐将他支开，也定有办法将他留住。只要他不离开，我不能对你下手。”

“你是在同情我么？”海澜嗤笑，“你来了更好，不用我再多费事。”她缓缓步上前去，直至迫近那男人的眼前，“我来猜猜，你不是普通的家臣，否则你不敢只称主公表字，你是傅朝云。”她的笑容忽而变得妖异，“你回去告诉白弈，任他再如何机关算尽，欺上瞒下，只手窃国，他也休想骗得过天地神明。因果循环，天理报应，十殿阎君堂前有他的诉状，欠下的债，总有一日全都要还清。”她忽然扑身向前，一把抱住朝云左臂。“快带骄骄走！快走！”她不顾一切地大声呼喊。

泪流满面的乳  娘惊了起来，一把抱过骄骄，没命地跑。

屋梁上，另一道黑影闪过。早已暗候多时的艮癸就要扑上拿人。

“别动！”胡海澜厉呼，她抬起乌黑双瞳，盯着朝云，一口咬在他手上，钗尖映耀的寒光，却向着她自己的咽喉。

“五哥！”艮癸当即停下，经不住惊呼。

朝云一震。

人死之时牙关紧咬，足够咬碎他的手骨，断他一根手指。她在要挟他。

她毕竟，依旧是个母亲。

心中陡然一软，朝云犹豫了。

然而，只这一瞬的迟疑，那细长的金钗已贯穿了颈项。她狠狠地刺了三下，仿佛唯恐自己不能死去。鲜红喷溅而出，她便像一只坠落的蝴蝶，跌在尘泥的黏稠里。

十指连心。

疼痛已因为麻木而不那么说得出了，朝云只觉得眼前阵阵的黑，似乎不断有血从自己手上涌出。“阿癸，走！”他喝了一声，将事先备下的火药，投进燃烧的火堆。

火焰炸裂的轰鸣声，震得他有些晕眩。他立在远处，静静看着四散流火将夜空映成妖冶的亮红色，转身，顺着夜风中残留的气息飞奔。

他在山谷小道中再与艮癸会合。

“五哥，你的手怎样了？”艮癸皱眉掐住他的臂腕。

“没事，”他扯了衣角将伤处缠起，静问：“追上了吗？”

“我射中那女人一箭。她抱着孩子从山崖上跌下来，尸身在那儿，孩子不见了。”黑夜里，艮癸一双眼眸闪烁，敏锐犹如狼目。

朝云深吸一口气，走了两步，静道：“阿癸，你去那边找罢，我头有些晕，走不太远了。”

艮癸应声便走，走出几步去，又听见朝云在身后道：“若是找不到……就算了罢……只是一个三岁不到的小姑娘，大概……任她自生自灭，也没办法活着从山里走出去了……”

艮癸肩头一颤，顿下步来。戚寂良久，他轻道：“好。五哥你歇一会儿罢。我先回去等你。咱们一齐去向主公复命。”言罢，他便走了，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朝云在道边的石头上坐了好一阵子，待再也听不见艮癸的步子才起身，拨开枯树与灌木的遮蔽。

那小小的女孩儿团身缩在那儿，浑身发抖，眉心一点红，是母亲最后用钗留给她的血泪。

他将那孩子抱回家去交给母亲。

芸娘止不住地掉泪，却什么也没问，默默地替那孩子沐浴更衣梳妆，只是眉心上那一抺血色，便缘是烙下的朱砂，再也洗不去了。

“阿娘想回家乡去么？”朝云看着母亲替小姑娘总角，一面低问。

“大半辈子都耗在这些繁华云烟里了。”芸娘怅然，“我明日起就要去卧云寺长住，清心向佛，凡尘无扰。不如，就带上她一起罢。只当是……替你们积下的功德。”

朝云一默，抱住母亲的肩膀。母亲却只是叹息，将他伤了的手拉过，细细理伤换药。

鲜血洗尽，留下的，不过是又一个淹没于“太平威世”中的传说。已然空废的魏王府，重病不起的皇帝，王府门前失却了头颅的麒麟兽……一切仿佛都只是百姓们口耳交谈时冒着丝丝凉意的故事。只有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才会在午夜梦回时不断惊醒，那些疼痛与血腥气，无可消退。

东宫奢华殿宇之前，太子李晗透着绝望泣声的嘶喊似一面锣，反复敲打，震得人禁不住战栗。“你滚！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他连推带揉地将他的结发之妻赶出门去，转身抱住身旁沉默的孺人。

墨鸾抚着他微散的青丝低叹：“殿下……你不该这样，太子妃她并不----------”

“我忘不掉！我忘不掉！”李晗闷声打断她，“我……我只要看见她的脸，就会想起那天，宋启玉，他一剑下去……四郎的头……”他忽然尖声悲鸣起来。

“殿下！”墨鸾慌忙将他摁回塌上，宫人捧上凝神的熏香，她将之摆在他枕畔，拍着他，不断柔声哄慰，直到他终于安静睡去。

“白贵人，十二驸马请见，已候了多时了。”宫中内侍前来通禀。

她看了看睡去的太子，起身退出殿去。

回廊间，又看见太子妃宋璃。

她退到一侧，福身礼拜。

“你不必如此。”宋璃凉凉地笑，“人各有命，天意难违。”

她看着宋璃离去的背影，华贵雍容依旧，莫名生悲凉。

她终又见到白弈。

白弈坐在外间，高大的屏风阻隔了视线，只有灯火投下的青影，在锦绣河山上映出熟悉的轮廓。

依旧是那个人，那般容颜。日日思君不见君，只愿君心似我心……

她忽然站了起来，两三步奔下阶去，推开屏风，扑上去抓住他。“他们说，你故意逼着宋将军在太子面前杀了魏王……”她觉得自己在颤抖，手脚冰凉。

白弈只是望着她，一言不发，良久，握住她的手。

她不自禁抓住他衣襟。

“阿鸾……”他低呼一声，皱眉微侧身，按住了胸口。

她怔地呆了一瞬。他受伤了……刹那心绪翻涌，担得惊，受得怕，连日积压的焦虑，通通如潮水涨满。

她想抱住他，想扑入他怀中放肆地大哭。终于，也只能牵着他的袖摆，跌坐下去，埋首，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天承三年八月，魏王反，斩于殿前，逆党尽诛。

又六月，既天承四年二月，上崩，谥大圣大仁皇帝，庙号宣宗。

太子晗一承大统。大丧已毕，大赦天下，于泰阿设天坛，祭祀酬神，改年号为：新隆。


章四五  向月火（1） 作者: 沉佥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新隆元年，风调雨顺，民安，国泰。

    近四年的休憩让不堪重负的黎民从蝗患中彻底舒缓过来。新帝初政，采纳裴远、杜衡等人建议，开源节流，减免徭赋，安稳民心。人们依稀都觉得，风雨飘摇的前朝是真的已渐远了，否极泰来亦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二年正月，开春，新帝再行封赏。迁裴远任中书令，迁宋启贤任吏部尚书，又迁杜衡为御史大夫总领台、殿、察三院。其余旧时东宫属臣，各有要职。又授英国公蔺廉大司马，仍领兵部尚书，授赵国公谢蕴大司空。新帝肱骨已逐渐换去了旧朝血液，一朝天子一朝臣。

    论功行赏，唯独白氏迟迟不见动静。朝臣纷纷揣测，切切间便有人言，度圣人之意是要大加封赏。

    直至朝议，新政天子当众臣面前开口：“朕想封上将军为……凤阳王。”

    一言既出，满朝哗然。

    自圣朝开元，高祖定下铁律，异姓者不称王，数百年来，便无一例外。

    如今圣上却要封白弈为凤阳王，一时，反对者甚众。

    赵国公谢蕴领一干文武，以神制相驳，恳请圣上罢议封王，改授白弈为国公。

    李昑吵愿，又问询蔺谦。

    不料，值此众人皆寄望于蔺公力挽狂澜之时，蔺谦却淡然应出四个字：“也无不可。”

    紧随其后，大司徒宋乔附议，并奏请：“加封东阳公主为长公主。”

    那架势，俨然要将白氏捧上至极之位。

    于此，白弈静观一旁，自有思量。

    他当然看得出，蔺公不过是想温水煮蛙，将他捧得高了再摔下来，一旦成为开元以为唯一的异姓王，他便成了众矢之的。而宋乔……天承天年一场暗中较量，宋启玉一剑，令得宋氏落败，至今于圣前处境尴尬而又微妙。宋乔此举，亦不过是想借蔺公之刀杀人，奏请加封婉仪便是表其忠心，总要让李家的女儿压过他去，个中意味，一目了然。

    这王爵，想来他是躲不过了。倒也不必去躲，博弈阵上，进与退又哪有那么明晰的分别？布局谋策，运筹帷幄，最不惮的，便是擦着刀锋剑刃却取金枝之上高悬的硕果，若说甘冒风险，也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但该做足的功夫，依旧是要接部就班。

    他连上三表婉拒王爵。圣意坚持择日册封。辞而不允，再受之，无过。

    而作为其妻的东阳公主李婉仪则十分坚决地辞拒了长公主的封赏，激烈时，竟亲自爬上雕木梯，要拆了公主府 的金匾。最终还是闻讯赶回的夫君苦苦地请了娘子下来，再上表，又将本要修建新王府的钱与地拿来建了一座文学馆。这一桩封赏才算是轰轰烈烈毕了，不碍声名远扬。

    凤阳王的文学馆，藏百家典籍，纳八方贤士，大有将弘文馆、文渊阁也比下去之势，天下怀才者趋之若鹜。白弈乐观其成，凡举可用之才，便举荐入士，一时间，竟有传言，做得文学馆的僚属便算是一只脚跨入了仕途，人脉亨通，官脉延绵，更毋需多言。

    值此多方角逐，伏线暗布之时，那宫阙中的女子依旧如初。金银灯树，映着墨黑眸底光晕，脉脉思念仿佛天玄宵汉中的水，柔软的流淌。

    从前的孺人，如今的淑妃，她是大内宸宫中最受恩宠的女人，她所居的灵华殿是皇帝龙舆每日必往之所；她是佳丽三千中最神奇的女人，皇帝每日必亲往，每日也必定不会留宿，仿佛对弈论茶琴瑟歌舞便已是男女夫妻间心满意足的欢愉，所以然驾临，开怀而去，眉目含笑；她是九重传说中最诡谲的女人，她温和，也平易，她不爱与人来往，往日冷僻的西苑如今因她而繁盛，却又始终似一方隔绝尘世的天地，外人难以靠近；她不爱笑，没有人见她开怀的笑过，轻抿樱唇，眼波流转下深埋的忧伤，无人能懂。

    只有她自己懂得。她只是个女人，和所有最平凡最普通的女人一样，有心，有爱，有奢望。那些少女时痴缠的梦幻偶尔仍会萦绕心头。转眼荏苒，已是双十年华。八年前，不，或许可以再回溯到更久远，十四年，仿佛一切都缘起于那似真似幻的一眼相望，一望，便注定般将一生的命运望了进去，飞蛾扑火，宛若一场豪赌。

    而念她却在这里。她是念上的淑妃，他是名冠天下的凤阳王。他是皇帝的亲信近臣，皇亲国戚，他们依旧常能相见，哪怕只得遥望。可她却莫名觉得疏离，那牵着彼此的缘好似一缕轻丝，愈渐微薄，仿佛吹一口气也会散了。

    如今她已学会了欺骗，学会了伪装，甚至学会了专宠椒房的媚惑，唯独有一样她怎么也学不会。她学不会遗忘。

    那些曾经的柔情相许犹在眼前，依旧滚烫的令人心悸。她要如何遗忘？忘了，只怕再没有多向前一步的勇气。

    可是他呢？

    难道，他已经忘了么？将她遗忘在眼前这冰冷的角落，愈来愈视而不见……

    新隆二年仲秋夜，她点了满殿满堂的灯树，躲在火树银花中间，希求一丝幻想中的温暖。

    远处可团圆。

    当那个男人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时，她才惊醒过来，忆起自己推却了月下的夜宴。

    “听说你身子不舒服，朕来瞧瞧。”李晗将她整个圈进怀中，与她同坐在灯火环绕之央，揉着她的手低语，“天转凉了，身上不好，也不多披件袍子。”

    “陛下，妾没事。”宫人捧上羽织翠线的披袍，墨鸾依着李晗的意将之披了，柔声劝道：“陛下返回宴席去罢。”

    李晗微微一笑：“列位臣工在玄武门，皇后与诸妃嫔在甘露殿，你叫朕返哪一边去？”

    墨鸾微怔，颔首不应声了。

    “你与朕同去罢。”李晗揽着她，无限依恋地在她耳畔轻哄，“教坊司于玄武门下设了歌舞杂技，还有宫人们拔河为乐，十分有趣。”

    墨鸾垂目婉拒：“陛下若是返玄武门去，理应由皇后随行，妾不敢僭越。”

    李晗只拉着她不放：“若说，你兄长此刻也在席上，你还不去么？”

    “哥哥他当真在？”墨鸾闻之，犹不得抬头问出声来。

    李晗静看她一瞬，叹息。“你呀……”他抚着她绸顺青丝，“善博已陪着十二妹先回府去了。十二妹如今有喜，身子愈发沉了，这么闹腾她受不了。你说，十二妹要生个小郎君，还是小娘子？”

    肩头细微一颤，刹那呆愣，面颊却早已酸麻一片。墨鸾有些慌乱地深吸了两口气，扭过头去。“真好……儿，女，不都挺好的么。”她喃喃地低语，勉力想要笑笑，冷不防，才压下的泪却先滚落下来。

    “还这么恋家。”李晗笑着以手拭她泪颜，“这么恋家的女儿，除了你，朕也就只见过阿咏。她那时候，提也不许人提，好似巴不得赶紧忘干净了。你们都不像啊琉，合该她出省都懒待回去多呆。”他忽然顿下来，凝这她的眼，低叹，“有时，我都会觉得，你们心里都藏着故事，只是不对我说。在你们眼里，我究竟是什么呢？从前的东宫，当今的天子，还是……你们的夫君？”

    “陛下！”

    他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墨鸾惊得浑身一震，正身便要俯拜，却被那温暖臂弯牢牢拥住。亲吻柔柔落在面颊，起初，仿佛只是要衔去涌落的泪珠，渐渐地，便绽开去，宛若愈开愈烈的花火，沿着柔嫩肌肤烙下。男子炽热的叶片宛若浸了毒的烈火酒，从耳畔漫开去，将她灭顶淹没，窒息的疼痛，令人彷徨无措。

    “阿鸾，朕等你三年了……你还要朕等多久，才肯敞开心怀……？”

    如斯探询，好生寂寞深情。

    暧昧的温度从指尖蔓延开去，在心脏搏动的位置一寸一寸揉下，渴求回应。

    “陛下……！”墨鸾忽然慌乱起来。

    不一样，与往常不一样。

    这才清晰的察觉，即便是再温柔的男子，当他决意不再纵容放手，你便挣不开，逃不掉。往昔推拒游走，只是顺从与等待，但绝非没有尽头。

    更何况，这人天子之贵，九五之尊，又有几人胆敢忤逆如她？

    或许恃宠而骄，或许仁至义尽，或许……

    他拥着她倒在轻纱层叠之间，帷幄重影，灯火映着眼底波光，焰色渐至旖旎，浅香弥漫……

    猛然间，眼前一暗。

    那生辉的灯树竟翻倒下来，一架接着一架，竟仿佛被利斧砍伐。轻纱染霞，火光陡然大盛。

    “陛下！危险！”惊骇刹那，她高声惊呼起来。

    应声时，开满火花的银树已倾压而下。

    震惊之下的李晗，下意识背身将她挡在怀中。

    闷声一响，分不清撞击声与痛呼。

    跃过他的肩头，她看见，一道寒光在洒落流火中暴起……一把匕首！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章四五 向月火 （2）

火光升腾，光影间渐至清晰的，是名青衫宫女。

正值仲秋佳节，灵华殿下宫人多半都被墨鸾放了假，任由他们偷得一夜闲散。

殿中宫人甚多，这宫女，墨鸾并没什么印象。

眼看匕首就要刺在李晗后心，墨鸾情急，随手抓起斜在地上的一支小灯盏向那女子砸去。

银灯的灯盏和着未洒尽的灯油劈面而来，那女子自然回手去挡。

就此短暂空当，墨鸾一把将李晗推到一旁，扑身扼住了那女子持刀的手，一面高声唤人。

她绝不能让李晗在她这儿发生什么意外，一旦牵连起来，为有心之人利用，必是说不清的祸患，第一个要受其害的怕就是白弈。

李晗似乎被灯树砸晕了，尚自摇晃着辨不清方向，听见墨鸾呼喊，惊得捂着后脑抬起头来，眼前昏花，视线仍有些茫然。

但事态已容不得他发愣。那手持匕首的女子被墨鸾扼住，欲脱身而不得，于是发出古怪的啸声来。瞬息之间，五只幽影从红火缠绕的残纱之后显了出来，俱是着青衫的小宫女，一个手持白绫，另四个扑上来便死死拖住李晗手脚。那条白绫蛇般摆尾一溜已绞在李晗颈项。

原来竟是声东击西！

“陛下！”墨鸾惊声呼喊。

那持刀宫女趁她心乱神分，猛一把将她推开，举起匕首便向李晗鹰扑而去。

混乱突起，李晗早已慌了，又被勒得喘不上气来，七荤八素时，眼看利器已至，也只来得及惊骇大叫一声，先晕了过去。

墨鸾被重重推倒一旁，翻身再想去拦，也已是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忽然，一条人影厉喝一声闪上前来，迅雷不及掩耳，劈手截下那宫女匕首顺势一掀。那小宫女整个人已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摔回地面，一口腥红便吐了出来。

是白崇俭。只见他再起掌一击，将还正勒着李晗的宫女拍翻在地，就着一抽那白绫，一手扶了李晗，另一手反缠住那宫女将之带至近前来。

不料那宫女却忽然嘴角流血，双目僵瞪。

白崇俭心下一惊，忙大呼：“留活口！”

随后赶来的卫军涌身扑上便去拿余下几名宫女，然而到底迟了一步，不过刹那，几名女子已先后吐血倒地，竟各个咬牙服毒而亡了。

“娘子……”殿外一个细弱声音飘来，素约瘦小的身影在门前一探，便大哭向墨鸾扑来。她一头钻进墨鸾怀里，哽噎得语难成调，抽抽搭搭说着：原是她捧了点心和甜酒来，还没到殿前，已瞧见火光，又听见厮打呼喊声，慌忙奔去喊人，不料整个灵华殿竟似空了一般，她吓得没办法，一路哭喊出去，幸好先寻着了白崇俭……

墨鸾惊魂未定，下意识向白崇俭望去，见白崇俭神色凝重，忽然心下一阵莫名寒颤，尚未理清思绪，已听白崇俭喝令：“快！死了的都扔火里烧了！”

卫军们得令正要动手，猛然，殿外却有人先声一步斥道：“大胆！谁敢妄动！”

语声未落，皇后宋璃已当先步入殿中来，随后跟来的宫人、卫军，转眼已将这宫殿围了起来。

白崇俭尚自扶着晕厥过去的李晗。李晗颈上一道青红淤痕清晰可见，下方寸余长的伤口还渗着血。

“陛下！”宋璃大震，三两步上前，一把抱住李晗，顾不得其它，一手摁住那伤处，一面大呼御医。她抬头瞪着白崇俭，却是不发一言，唯有眸中怒火升腾。

白崇俭眉心一跳，静了片刻，缓缓起身退了三步，再俯身拜了下去。

宋璃依旧不发话，只是抱着李晗。白崇俭也不敢动。跟随两方而来的卫军们亦不敢轻动，只好相对而立。当场顿时僵寒，诡异弥漫。

这般情景……墨鸾默然看着，心低陡然又是一颤，渐渐沉了。

直至御医赶来，替李晗疗伤毕了，又传唤龙舆将他抬往中宫宁和殿，宋璃这才站起身来。宫人们早已扑灭余火，她缓缓踱着步子，将四下一一打量的清楚，转而复看向白崇俭，沉声质问：“将军方才说要烧了什么？”

白崇俭一默，低头没有应话。

宋璃也不待他答，又看向墨鸾，问：“这几个奴婢，是什么人？”

墨鸾本欲辩解，却见宋璃近身的女史已在搜检尸体。她略怔了一瞬，微哂，当即缄口。

不一时，二女史果然复禀，五名死去的宫女均为灵华殿下属，又奉上符佩为证。

“淑妃，你不与我解释一下么？”宋璃语意已冷。

墨鸾抬眼，见宋璃满眼含恨，竟是一副盯死了仇人般的神情瞪着自己，由不得又是微怔，依旧什么也没有说。

形势忽然这般异变，素约被惊得不轻，慌忙向宋璃拜道：“皇后殿下明鉴，真的不关妃主的事。各宫各殿都有那么多青衫，若是歹人有心混入，妃主哪能各个都关注到。”她又哭着将前事说了一遍，“妃主自己也险些被刺客所伤，又怎会是主使？”

不料，宋璃反而乖戾大怒起来。“险些！”她冷笑一声，叱问：“我正想问问，为何陛下伤至如此，淑妃你却毫发无损？”

“仲秋御宴你不去，将这灵华殿中的宫人全都遗开，你想做什么？”

“为何这奴婢跑出去如此巧合就撞上你的‘自家人’？”

她厉声如此质问，素约呆了好久，哭得说不出话来，还想强争，被墨鸾一把拽下，不许她再多言。

宋璃迫上前来，盯着墨鸾冷道：“你好似打定主意不说话了。”

墨鸾俯身拜道：“妾心不亏，就不必多说多错了。大小一应听凭皇后处置。”

听她如是说，宋璃仿佛心有震动，定定地只是看着她，不知所思。

忽然，白崇俭道：“是非曲直，待至尊醒转自然便清楚了。皇后不妨将末将等禁闭，留待陛下裁断。”说着他便先解了佩刀，抛在地上。随行卫军见状，俱解了兵刃，抱拳而跪。

宋璃身旁一名女史先斥：“将军不闻《周礼》云：后帅六宫？帝主朝，后主内。皇后掌六宫全权。将军此言莫非想借宅家威仪胁迫皇后殿下么？未免放肆了罢。”

白崇俭闻之并不声辨，却也不见妥协。他与诸卫军皆行军礼，兵者，归辖于天子。宋璃静盯着他，复又打量墨鸾，一时也不见发话。

正值此僵局，忽有内侍通报：三公携诸臣问询至尊安泰。

宋璃眸光一闪，便即道：“请三位国老转告列位卿家：陛下不胜酒力，已先歇下了。佳节良辰，诸卿尽欢自便，就散席归府团圆去罢。”她看一眼墨鸾，吩咐身旁宫人及所率卫军，“戒严灵华殿，陛下转醒前，无我的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她又盯住白崇俭，冷道：“将军是陛下的将军，妾不敢私意驱驰处置。陛下如今龙体有恙，就委屈将军暂且殿外侯着罢。”言罢，她拂袖转身先出去了。

墨鸾眼看着宫人们将五具尸体拖走，直至殿门紧闭。殿中忽然空寂，只余她与素约两人，面对一室火后残景。

“为什么这样？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素约趴在墨鸾膝头抹泪大哭。

墨鸾轻抚着素约肩膀蹙眉轻叹。

为什么？

这世上有许多事原本就没有为什么。日子久了，就见怪不怪了。

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素约哭得累了，匐在她怀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忽然，殿门却打开来。

脚步声惊得素约一颤，跳了起来。

只见跟随宋璃左右的一名女史，领了三个宫女步进殿来。三女人手一方鎏金雕花玉盘，盘中分别盛着一只白玉酒壶、一小块团圆饼、一条白锦帛。

墨鸾心下一震，已听见那女史道：“请淑妃主自便罢。”

“你矫令！皇后方才还说要等陛下转醒来再做处置！”素约终于由惊转怒，一把死死抱住墨鸾，瞪着面前宫女咬牙喊道。

那女史不为所动，全然是一幅只等着墨鸾就死模样。

墨鸾盯着那团圆饼出神好一会儿，竟微笑起来。

“好手艺。饼皮金黄，瓣瓣如莲。若是吃了它就真能团圆，倒也是一桩美事。”她看一眼那女史，笑问：“可容我梳妆么？”

那女史淡淡应道：“妃主是名冠六宫的美人儿，打不打扮，关系不大罢。”

墨鸾了然叹息，伸手去取那块饼。

不料，素约却忽然扑上前来，一把抢了那饼来硬塞进嘴里！她强咽了饼，又将酒壶夺来要灌。

“素约！”墨鸾大惊，慌忙阻拦。

但素约已跌倒下去，玉壶砸碎，酒液沸腾着撒了一地。“娘子……”她浑身颤抖地抓住墨鸾，指甲甚至掐进墨鸾肉里。她十分痛苦地喘息，乌红色的血最先从她的眼睛里渗了出来，接着是嘴角、鼻子、耳朵……不止七窍，她的皮肤渐渐浮现出妖异的青色，血管泛墨凸起，眼珠也一点点鼓起来……但她却仍没有死去。她挣扎着，唤着墨鸾，似还想说，却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呼凄鸣。

如斯惨状骇的墨鸾心神俱裂。

便是要人性命，又何必如此歹毒？

她紧紧搂着素约，不知该如何为之减轻痛苦，也惟有不断唤着，素约，素约……

宫人们扯着白锦就要来绞她的脖子。

瑟缩在墨鸾怀中翻滚的素约忽然挣其半个身子，一口咬在其中一人手上。

那宫女惨叫一声，抱着手逃到一旁去，手背牙印清晰可见，竟冒着紫墨色的血！

素约满脸是血，突起的眼珠上血丝遍布，却仍牢牢护着墨鸾，决不许人靠近。

忽然，她身子挺了一挺，向前扑倒下去……

墨鸾一手揽住她不让她摔在地面，另一手握着从髻上拔下的银钗，钗尖已成乌黑，仍有残血滚落。俯面时，满脸泪湿。

素约却咧开嘴笑了。她努力抬起手，仿佛想要替墨鸾拭去泪水，却终于还是在半空垂落，彻底静在墨鸾怀里。

“你们……可满意了？”墨鸾将素约平放。她站直了身子，披散青丝衬着惨白面庞，泪光映着乌黑眼底的精光，愈发诡秘难明。“来罢。你们要杀的，不是我么？”她步步走上前去，掌心攥着的银钗好似尖刀，在殿中微弱昏黄的灯火下，寒动。

若真已是退无可退，便前进一步，又何妨……？


　　章四六 灵华乱 （1）（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你上哪儿去？” 

东阳公主府抱月堂上，婉仪方用罢婢女奉上的汤药，在榻上靠舒适了，眸光转时见白弈尚穿戴齐整，似要出去，不禁出声问询。

白弈闻声站了下来，笑应：“只是上园中透透气。方才多饮了几杯，头晕得有些闷。”

“才饮了酒就吹冷风，要头痛伤风的。”婉仪一口不允，便即命侍女们再盛解酒茶来。“你来替我瞧瞧。”她拾了绣工，半显娇嗔地望向白弈，唤他近前来。

白弈只得返身在她身旁坐了。婢女正奉上热茶汤，他接过来饮了。婉仪又忙呼侍婢来替他除冠更衣。“不忙。”他拦了众侍婢，将她们遣退，向婉仪手中丝绣看去，一看，不禁莞尔：“你这绣得什么？”

“孩子的兜肚。”婉仪道。

“我知道。”白弈笑道，“我是问你这兜肚上头——”

“好啦！你怎么也跟母后学，笑了我多少年了！”婉仪微红了脸，负气瞪了白弈一眼，“好歹也进步许多了罢，我说这个是鸳鸯就是鸳鸯。”

“好好好，是鸳鸯，是鸳鸯。你不是嚷累？还不快睡下。明日再绣你的‘鸳鸯’，它们又不会飞了。”白弈无奈，笑着扶她躺下。

“孩子总闹腾我，我睡不着。”婉仪拉住他手轻放在腹上，满脸幸福甜腻。她望着丈夫的眼睛，轻声昵语：“你说……他这么好动，应该是儿子罢……”

“女儿也好啊，我喜欢女儿。”白弈回握住她手轻哄。

“怎么，咱们已经有位淑妃主了，你还想要个小王妃么？”婉仪仿佛说笑般一问。

“王妃？”瞬间，白弈眼底泛起一抹寒光，“哪里的王妃？吐蕃？还是西北草原？总不能是高句丽罢？我朝有兵有将，嫁女和亲这种事，大可不必！”他说的低缓，仿佛平和，眉宇间却有迫人冷意。

话音未落，婉仪已是浑身一僵。“白郎，你……你说这种话——”她猛抓住白弈的手，紧紧盯着他，只觉嗓音发涩。

“我说什么了？”白弈瞬间换上笑颜，十分无辜，他抽手抚了抚婉仪面颊，“逗你的，快睡。”他说着拽了锦被来替她盖好。

“你就慌着哄我睡。我睡了，你就好走了是罢！”婉仪又惊又恼，不禁心酸：“好啊。我睡。反正都怨我，牵累大王早归没见着想见的可人儿。您大王要走就走罢。别在这气我们娘儿俩了。”她索性将头埋进被褥里，翻身背过面去。

白弈盯着婉仪看了一会儿，沉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抱着。起先，婉仪还要挣扎，见挣不开便渐渐不挣了。

良久，他听见婉仪轻道：“这鸳鸯，慢慢地绣呀绣呀，总有一日也能绣得好罢……”那声音隐约已有压抑哭腔。

“……傻话。”白弈轻拍着她肩膀，轻哄，“你睡罢，我不走。”

婉仪翻身钻进他怀里，枕着他手臂，将他抱得愈发紧了。

约摸片时，白弈觉得婉仪已睡沉了，正想悄然起身，忽然察觉外间有人。他向外瞧了一眼，见婢女青飞正立在门畔，似有事要报。他又仔细试了试婉仪鼻息，轻轻拉开她的手，不料，才一有动作，婉仪便惊醒过来。

“怎么了？”婉仪一把抓住白弈，视线一转，已瞧见青飞，立刻又提高了声复问了一遍：“怎么了？”

“什么事，说罢。”白弈无奈，只得令道。

青飞得了主令，才报道：“谢公子府上来人了，给大王送来一盒团圆饼，请大王与娘子趁热尝尝。”

白弈微一怔：“谢公子可还有别的口信？”

“不曾有。”青飞摇头。

饼盒很快便送了上来。白弈打开来一看，不禁皱眉。盒中只有一块饼，做得比普通的饼都要大些。

白弈心一沉，已知必定是出事了。仲秋宴上得知默鸾并未出席他便觉着似有不妥，无奈婉仪偏要先回来。他心中牵挂不宁，本想设法见默鸾一面，不料谢公府上已先有信来。半夜急讯，不知究竟凶险几何。

他命青飞取了刀来，将那饼切开，果然从中取出一纸信笺，展信，瞬间神色大变。（非凡“味书”手打）

“速告知傅将军，先给我围了宋府，他部玄武门前集结！”他冷声喝令，说话时，人已大步而去。

“出什么事了？你……你上玄武门集结什么？白弈！”婉仪震惊，忙想拦住他，却连他袖摆也未拉住。她颤抖着拾起白弈撇下的信笺，顿时一阵晕眩。

宋后要杀淑妃。

“白弈！你疯了！你不能为此就——”她喊着想追上去，忽然一阵强烈胎动痛得她心中一慌。被呼声唤来的侍婢，见状忙上来扶她。“我没事，快去将大王拦下！”婉仪撑着婢女的手，急命。

但婢女们却只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婉仪愣了一瞬间，随即苦笑。连她也拦不住，这些小婢又能如何。他决意要做的事，谁能拦他？她深深吐息，强稳下心神，镇定命道：“备车障。我即刻入宫面圣。”

夜风不知从何处蹿入，鼓吹得满殿纱幔乱舞。火光明灭不定，似有幽魅暗生。

那被素约咬伤的宫女抱着手滚倒一旁，口吐脓血，半条胳膊已乌黑发紫。另两人望着默鸾掌中还沾染毒血的银钗，瑟缩不敢上前。

忽然，那女史从腰间抽出把剪刀扑上前来便刺。

默鸾毫无畏惧，迎着杀锋而上，竟不躲不闪。

锋利穿刺肌骨，鲜血涌落。她却仿佛觉察不到，猛抱住那女史的手，又向前送进寸余，不许拔出。

女史万万料不到她竟会如此，一时大惊，便将另一只手来拉扯。

只此瞬息，默鸾已狠狠刺了出去，一下贯穿了那女史赤裸的颈项。

被毒素浸染的血液喷溅而出，刹那，她甚至错觉听见了喉骨碎裂的声音。

那女史瞪圆了眼，双手捂着脖子，仿佛仍不能相信已经发生的事实，浓黑的毒血便从她指缝中奔涌而下，她倒了下去，痛苦地翻滚哀号。

余下两名宫女终于发出崩溃地嘶鸣，不顾一切地转身夺门而逃。

默鸾踉跄一步，似是要追，但终于还是跌倒下去。利剪仍插在胸口，鲜血不断涌出。她颤着手握住剪刀试了一下，立时两眼发黑，呕出一口殷红，筋骨撕扯得疼痛……

灵华殿外堂上，宋璃已命了宫人彻底搜抄，正等复命，忽然，却有侍者来报英国公蔺谦请见。

宋璃本欲回绝，但拗不过蔺谦执意，不好拂了国老重臣的颜面，只得命人传召。不料，蔺谦上前来，竟口口声声请皇后勿要私自处置淑妃。

宋璃闻之不禁大怒：“蔺公这‘私自处置’四个字从何而来？”

蔺谦道：“皇后既无‘私自处置’之心，何必封锁消息？不如请皇后下令，即刻诏命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大夫觐见，将淑妃主请出，详查案情。”

“瞒天过海也瞒不过蔺公。”宋璃面色一僵：“陛下尚未醒转，妾身下令，待陛下醒来再审，有何过错？”

“既然如此，皇后何必又先行搜抄灵华殿？”蔺谦分毫不让，如是反问。


宋璃此生未受过如此连番逼问，愈发怒火中烧，再三强忍之下，挑眉道：“蔺公可否先告诉我，公何以如此维护淑妃？凤阳王都不曾急来，蔺公如此上心是为哪般？”

话音未落，却听殿外已有人截口应道：“皇后殿下如此记挂小王，小王不来倒是对不起殿下一番心意了。”寻声而望，只见白弈大步上前来，身后卫军并不见多，但却是各个全副武装。

“白弈？！你……你怎么……”宋璃惊得眸光一震，猛站起身来。

白弈冷笑：“小王刚从宋国老府上来，国老有样东西让小王代为转交皇后，小王不敢怠慢，这就给皇后送来了。”说着，他便将一样东西扔在宋璃面前。

宋璃骇得下意识退了一步。一旁侍立宫人拾了那物什奉上，她只看了一眼，顿时气得面色铁青，指着白弈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对金桐狮子面衔环辅首，宋璃当然认得，正是自己娘家大门上那一对。她到底是堂堂天朝皇后，母仪天下，她的父亲好歹也是国公是大司徒，朝之重臣，这个白弈，仗着兵权在握，竟敢就拆了她娘家大门上的兽面辅首来摔在她面前，如此嚣张跋扈，他眼里还有什么？

便是蔺谦瞧见那一对辅首也不由得暗自震惊，再见白弈满脸不善已是杀气毕现，忙上前斥了一声，又向宋璃请道：“请皇后让淑妃主出来，即刻传召三司会审。”

有蔺谦在场，白弈便不再多话，但威逼胁迫之意已不言而喻。

宋璃气得浑身发抖，却是倔强着，紧咬下唇，瞪着白弈不发一言。

正此僵持时刻，忽然两名宫女连滚带爬由内殿方向扑来，大呼小叫地哭喊：“杀人了！皇后殿下！杀人了！淑妃……淑妃杀了郑女史！”

惊闻此讯，宋璃大震。“好啊。你们还说是我要杀她么？陛下在她这里遇刺，如今她连本宫的人都杀了！你们——”

但不待她说完，白弈已推开拦道的宫人就往内殿走去。

“白弈！你放肆！”宋璃震怒大呼，急令卫军：“给本宫拦住他！”

“滚开！”白弈暴喝一声，已将一个近卫踹开，再扬手又夺了另一人佩刀。余下诸人被他气势威慑，竟弗敢再上前。

他一路径上内殿，尚未到门前，已一眼看见默鸾。

她倒在地上，青丝散乱，胸口还插着把剪刀，满地黒红血染得斑驳狼藉……

瞬间，白弈只觉得胸腔内一阵抽搐锐痛，从指间到心腹，全凉透了。


　　章四六　灵华乱（２）

阿鸾！

白弈上前便想将墨鸾抱起，但身后急促呼喊却将他生生拦下。

“阿鸾！”李晗大步奔来，颈上缠着棉纱，中衣外只着了件半臂，显是匆忙间胡乱披的。

白弈僵了一僵，瞬间恍惚，眼看着李晗将墨鸾搂在怀中，高声呼喊御医，终于默然退后一步。御医们将李晗与墨鸾围在核心，阻隔了他的视线，他扭头，看见婉仪立于阶下正望着他，眸色哀求。

是的，婉仪是对的，她很清楚。

如今的阿鸾，已经不再是他关在自家后苑中的雏鸟，而是今上最宠爱的淑妃；今夜之乱，亦不是谁欺负了他的阿鸾这样简单，这是个泥淖，淌的愈深，愈于己不利；他无权做任何处置，唯一有权决断一切的，只有李晗。

然而，即便明知如此，心底却依然有苦涩不断涌出，冻结成冰冷的刺，抹不去，拔不掉，坚硬而执拗。他敛回视线，将苦笑全部咽下，强镇心神时，听见李晗怒斥。

“宋璃！你到底要做什么？”李晗仰起脸，目光如炬如刀，全烧在宋璃身上，喝问犹如狮吼，震得人心惊胆寒。他竟当着臣属侍从之面，连名带姓呵斥皇后。

立在殿门畔的皇后宋璃呆了好一阵，她的目光在大殿上缓缓游移，将满地惨象一一打量，末了，那双眼眸中竟显出一派苍凉萧瑟之气来。

那是一种被灼伤后的哀恸，浸着孤绝寒意。

“我要做什么，陛下心里明白，不是早有想法了。陛下既已认定，又何必多次一问？”她冷冷哂笑，风拂动她衣袍，那一袭雍容高贵的深蓝仿佛融入夜空，将她与世俗隔绝。

“你……你……”李晗死死盯着他的皇后，双眼涨得湿润，惊，怒，哀，伤……百色交缠，“若是淑妃她……你——”

“若淑妃有万一，陛下要我陪死偿命么？”宋璃截口反问。

瞬间，李晗便像是泄了一口气，颓然垂下手去。“你走。你走！朕不想再看见你。你们把她请走！”他阖目长叹，好似疲倦已极。

宫人侍卫得令，便来相请。

“别碰我！”宋璃后退一步，傲然冷笑，“陛下既然如此讨厌妾，不如赐妾一纸休书，废了妾就是。何苦假作这一番，又还给谁看。‘悍妒乱家，多言离亲’反正陛下心里都已给臣妾定罪了，不是么。”

“你！”她至此仍强硬如斯，李晗不禁气得浑身发抖，“好。好！我——”

“陛下！”见李晗威怒已极，唯恐他就说出什么无可挽回之话来，蔺谦慌忙上前一步，截口奏道：“陛下，当务之急，救人为要。此事错综复杂，疑窦重重，臣请陛下几颗宣召三司觐见，承办察查。”

李晗忍了又忍，终于点头。

“好，便照蔺公意思去办。皇后，你先回避。”他挥手不愿再看宋璃，眸光一转，落在一旁的白弈身上，张口似有话要说，踟蹰之下，却没说出口。

他不明言，白弈便佯装无觉，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眼看局势成僵，婉仪缓步上前去，拽了拽白弈袖摆。她身子不便，额角面庞渗着汗水，素手也是冰冷，但眼中全是恳切。白弈静看着妻子疲惫模样，又看一眼还解甲候在一旁的白崇俭，向李晗躬身一礼：“陛下，不知崇俭——”

李晗忙道“他是护驾，稍后自有封赏。现下，就一齐回去歇了罢。”

此言甫一出，白崇俭已正身礼道“谢陛下仁爱，末将还是留下的好，也不知此刻可还有余党，护卫陛下周全要紧。”说着，他看白弈一眼，点了点头。

白弈了然微笑：“陛下且请宽心，禁城内外已全线戒严，莫说刺客余党，便是只苍蝇，也休想出入。臣还有军务在身，就先行告退了。”言罢，他转身便走。

李晗面色微现僵白，却也说不出旁的话来。“皇后，回避罢，不要再闹了！”他又唤宋璃退去，语声中疲态愈浓。

但宋璃依旧似全没听见一般，她只是冷冷的哂笑，挑眉睨看当场。

婉仪十分无奈，只得又上前去拉宋璃。“阿姊，别斗气，先下去再说。”她牵住宋璃衣角，软声哄劝。

不料，宋璃却拂袖一把将她推开。

“你凭什么来劝我？头一个上陛下那儿告我不是的不就是你么！你们白家人，个个都不是好东西！连你这嫁进去的也忘了本！”

耳畔笑骂凄凉，婉仪身子猛一晃，足下一虚便站不稳了，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已从高阶上滚了下去。

剧痛。

她摔倒在地，抱着肚子。周围乱哄哄的，许多人围了上来，有人尖声惊叫，有人在唤着她，她已分不出神去分辨。她只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或许是血……她不敢看，巨大的恐惧仿佛无尽黑暗，瞬间倾轧而下，将她吞噬殆尽。

白郎……白郎……

她慌乱的呼喊，几乎哭了出来。直到那熟悉的怀抱撑住了她，温暖点点传来，她才终于安心下来，一把抓住他，再不愿放手。

她感觉他将自己抱上堂去，安置榻上，人生杂乱，似有人不断催他离去，"别走！“腹间阵阵剧痛，她猛睁开眼，执意遣开众侍，死死拖住他的手，咬牙道：”别走……我有话对你说……“

白弈想安抚她，但立刻被她打断。”你让我说吧，否则……我怕我没机会说了……“她眼中泛起异样光华，时而清澈，时而模糊，指甲已经掐进白弈肉里去，在他手上留下数道血痕，她努力抬起身子，凑近他耳畔，忍痛低吟：”我拆散你们，没想到伤你……我知你这些年一直不痛快，你……你就算不能原谅我，也不要因为我亏待了孩子，再如何，这孩子也是你的……”

“好了，别胡说！”白弈心下一阵寒瑟，强将她摁回榻上，唤来宫人。

“大王快些回避罢，贵主再耽搁不得了。”前来主理的尚药请他离去。

他看了一眼被宫人簇拥的妻，依稀听见她隐忍地呻吟，又被那尚药推了一把，才转出阁外去。

手腕上，婉仪留下的伤痕似有微微灼痛，他拭去血渍，抬头，看见李晗正茫然无措地站在他面前。

“十二妹……怎样了？”李晗见他出来，十分紧张的问道。

白弈不答，反问：“淑妃情况如何？”

李晗默然半晌：“还不曾醒。御医们正看护着，善博……”他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怯怯地抬眼望着白弈。

白弈便也看着他。君臣对视良久，微妙难名。

忽然，白弈深吸一口气，大笑起来。

李晗闻声一颤，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气力，软绵绵地跌坐下去。他歪在地上，无力垂着头，捂着脸，项上伤口又开始渗血，浸红了缠绕白棉，闷声时嗓音发涩：“善博，如果——”

“陛下此时还是什么都别问罢。”白弈冷冷将之打断，“若陛下此时非要问，那臣也只有一句话好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李晗身子一僵，缓缓垂了手，失焦的眼底没有火花。


　　章四七　兽将搏（１）


婉仪早产，生下个女儿，细瘦羸弱得月余还不太睁得开眼，也不好动，静静如在寐中。御医们唯恐她拗不过去，又怕她失明，惴惴不安地轮番看护。但她却硬是活了下来。终于一日，当她睁开眼，好奇地去抓母亲垂顺青丝，水润剪瞳中映下的，是母亲喜极而泣的泪珠。

白弈给她取名思寤，小字阿寐。婉仪起初不答应，怨他还咒着女儿不能醒来。

白弈将女儿抱来，揉着那粉嫩的小脸，轻声低吟：“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婉仪怔忡，瞬间已心涩。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是呵，让他寤寐以求时时挂记的，永远是那个求之却不能的的女人。原来这一场悄无硝烟的战争，竟是在得到之时，才真的输了……?

思绪纠结，忽然，却听“啪”得一声，紧跟着孩子清亮地啼哭便响了起来。婉仪一惊，回神看时，却见白弈十分无辜地抱着阿寐，面上一道浅浅爪印，那小小的女儿一面哭，一面揪住父亲的髭须不放，泄愤一般，俨然不扯下来绝不罢手。显见，小家伙此时正百般不爽，给了父亲一个愤怒的“耳光”，没想到，反而先痛了手心……

婉仪哭笑不得，想将女儿抱回。

但白弈不给她。他将小女儿举起来，让她得已平视自己的眼睛。

很快，阿寐便发现，苦恼并不奏效，她止住啼哭，仍旧鼓着脸嘟着小嘴，继续抓住父亲的髭须狠狠地揪。白弈巍然不动声色，任由她一双肉团小爪挠来扯去，只把双眼紧紧盯着她。

两番示威受挫，阿寐索性停下手来。她偏头看着白弈，水润眼中灵光忽闪，似有密谋。不一会儿，她松开手，十分乖顺地“抱”住父亲的脖子，捋着他颌下长缨开始撒娇。

那模样好似讨乖幼猫。白弈终于给她逗得不忍微笑，便将她重新抱下，让她舒舒服服靠在肩膀上。阿寐颇手“巧”，结好的冠缨很快就被她挠得散开，没过一会儿，又牵着解开的长缨绕来绕去了。白弈唯恐她把自己勒住，忙将冠缨从她手中抽走。这一回阿寐显得异常听话。哼也不哼。然而，下一刻，只在白弈顾着将冠缨收起时，那双肉呼呼的小手一挥，已再次无比豪迈地揪上父亲的胡须，一脸得逞的欢乐，咧嘴一笑，还没长牙……

莫非这小小丫头也懂得诈降伏敌声东击西？

瞬间，白弈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婉仪旁观这一对父女斗智斗勇，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边笑边把女儿抱回怀中，阿寐便很是开心地偎在母亲怀里，扭着母亲的头发，抠母亲衣衫上的绣纹玩，直到饿了，才又哇得一声哭开来。

乳娘将这小菩萨抱到一旁喂奶去。婉仪探身拉住白弈问：“你还出去么？”

“还有些余事，朝云哥正等我。”白弈一面顺着被女儿揪过的髭须，一面应道。

婉仪轻叹，拽他近前来坐下，替他略理仪容。

白弈便安静地看着她。那晚婉仪被宋璃猛推下台阶早产生女伤了身子，侥幸从鬼门转回来，仍旧体虚，时常贫血头晕。那时，她说出那样的话来，怕是一抱定了必死之念罢……思及此处，白弈目光渐渐柔软下来，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太察觉，他抬手抚上婉仪前额，试着她体温。微凉。

“宫里……有什么消息么？”婉仪一边理着他玉冠一边又轻问。

“没什么别的。一直在静养，有钟御医照料。”白弈道。

婉仪踟蹰一瞬，又问：“你……可有去看她……”

白弈眸色微沉，没有应声。

两人一时皆默然，相对良久，婉仪忽然抬头。“我——”她似鼓足了勇气作下大决断一般，努力开了口。

但白弈却断然将她堵了回去。“你没做什么需要我去原谅的事，该说抱歉的是我。”他颇为安抚地握住婉仪正替他重结冠缨的手。

蓦地，婉仪一颤，手便落入他掌心里。

余下的时间里，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执手。

不一时，朝云遣了侍婢传话来，言裴远到访。白弈辞了婉仪，返回揽山堂，话间颇怀意兴地说起小女儿是何等机灵慧巧，唇角犹自上扬。裴远乐得那他取笑。他神色瞬息微异，但很快便笑应者，不动声色将话岔开去，“子恒，我托你请殷兄之事，你倒是给我答个准话来罢。”

裴远挚着茶盏，悠闲自得地拂着茶末：“那你倒是先告诉我，此一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白弈反问：“我劳动你替我请殷兄，你以为我打算如何？”

裴远手上一顿。“但你分明应该知道，这一件事，过不在皇后。”他搁下茶盏，略一正坐，问：“你真要走此一步，便是顺了那罪魁的意，你甘心么？”

白弈微笑。静思了这许久，他自然早已想得十分清楚。这是借刀杀人之计。这样杀了阿鸾对那宋后半分好处也无，她再愚莽，也不至于如此。阿鸾与陛下不过都做了那人的香饵、炮灰，真正要锁上案俎剜剐的肥鱼，是那可怜的宋皇后才对。

这人重伤了阿鸾，又牵累他妻女险些一尸两命。凭心而论，他真不愿还让那厮称心如意。可若是错此良机，令宋氏得以喘息修养，日后再想搬倒，恐怕又要多费好些周章。毕竟，那人虽颇有狠厉手腕。但论起氏党根基，较之宋氏可真是小巫大巫。

宫闱，朝党，相辅相成，常有暗联，但假使真要有一方势弱，宁可舍了前者，不可丢后者，若有逆施，或可一时极盛，能持久否，怕还是不好说的。

“你放心罢。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我能送得他上去，就能拉他下来。咱们如今不用想旁的，只想那姓宋的欠了多少血债，该讨清了。”白弈淡然对裴远如是说道，眸光深浅中，却已有锋芒暗藏。

裴远静盯着他打量片刻，应道：“好。你既已决议，我也不再多言。各自尽力便是了。”

二人又细话详实良久，白弈才送裴远离去，反身时，见朝云安静坐在一旁，始终如一，便如同个身在事外的旁听者，似是心不在焉。此时已再无外人，白弈便在朝云身旁随意坐了，弟兄二人凑在一处，也并不多问，只是陪他这么静坐着。

天光渐暗，婢女们掌了灯来。火光亮起，陡然映入眼帘，朝云似受惊一般肩头一颤，醒回神来。他扭头缓缓看向白弈，长出一口气，轻问：“你方才……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分明该他如是问才是，倒被抢了先。白弈怅然：“是。我今日才知道，当年我对他说那些话，有多过分。”他静了好一会儿，似在回想着什么，末了，微微苦笑。

朝云一时失语，他知白弈说的是父亲。“阿赫，”他反复犹豫措辞，“过去那么久了，你也——”

“我一放下了。”白弈淡然应道，“我想了许久，再没有比此时想得更清楚。我做每一件事，或许却有无奈，但也无一不是出自本愿。当凌绝顶，方可破层云天海，览尽众山小。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说得多了，不厌么。”他看着朝云，目光沉静的直要探入人神魄深处去，良久，缓声问道：“好了，现在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朝云窒了许久，终有一叹，“没事，只是太累了。”他垂下眼去，轻描淡写地倦意毕现。

“早些回去歇着罢。这右武卫军，可还是要靠你。哥。”白弈眸光深浅闪烁，搭手在朝云肩膀，轻拍了二下。

这一声“哥”，唤得朝云眸色威震，反把住肩头那只手，唯有沉默。

暮鼓之后，街鼓相和，八百鼓声回荡神都天地，宵禁上，各坊闭门戒严。

离了公主府，朝云一路纵马，数着耳畔隆隆声。鼓声悠远，一下下似震在心里，不禁令人有些恍惚。

神都气象似一团厚重浓雾，将天朝皇城下的一切重重包裹，即便是这样的鼓声，依旧透着沉沉威仪，远不似山间静水畔青灯古刹下清澈舒缓地嗡鸣。

明日他又该上山去，去探望母亲，还有……他暗自轻叹，白弈方才所说还萦在心头，甸甸得有些沉。

阿赫这么说，或许真是已放开了罢。可那个被他亲手送与别人的女子呢，他真的也放了么？转眼两月才有余，他甚至连问也鲜少问起，更毋论探视。分明那时还关心则乱，半夜里围府陈兵，大有赌命一搏之势。若真是放的干净了，何至于此。他大可以像个普通的兄长一般去看望自己的小妹。

这许多年来，眼看着这个只小自己半岁的兄弟一点点的变，从幼时率性的孩子，变成了如今翻手生死亦不动形容的凤阳王，性情，手段，几乎什么都变了，唯一没有变的，只有生在骨子里的倔强，还有那一丝剪不断理还乱的情长。

也只有这样的时刻，才让人清晰地察觉，他还是阿赫，血浓于水，生死情义，无论如何不能舍弃。

可常此以往，究竟是在帮他，还是反而害了他……

思绪沉浮，不自觉已到自家门前，忽然，马蹄一顿。朝云猛一惊，勒马时已看清面前拦路之人。

那时他这一年多来一直可以回避的人。

崇俭。

他下意识催马退了几步，但那丝毫不能妨碍白崇俭迫上前来。

“大哥手伤好利索了么？”如此单刀直入质问得甚是干脆，白崇俭瘦高的身影在已是人影寥寥的街道上，显得愈发孤冷。

朝云眉心一跳，不由自主又握住手上旧伤处，那只左手上，独少了一根手指……

见朝云不答话，崇俭索性跳到近前，伸手抚着朝云坐下马：“大哥这马蹄铁可该换换新了？那卧云寺远在郊外山中，道路难行，这样长久往返，十分辛苦罢？”

“你什么意思？”朝云迫不得已，只得应他。

“大哥何必紧张，小弟还能做下什么大事？再大，大不过人命官司。”白崇俭一如既往绽出那般赤子笑颜。

只是这般稚纯看在朝云眼里，却比冷笑怒容更令人心颤百倍，更何况分明话中有话。“你想要什么直说罢，不必兜圈子。”朝云长叹，低问。

白崇俭笑道：“我可不想要什么。问问大哥，咱家那位妃主，究竟什么来头？”

“住口！”见崇俭竟当街说出这话来，朝云震惊之下急斥。但他愈显露焦急，崇俭反而笑容愈盛。“不说这个。那大哥可与我说说，听闻卧云寺不远有座陵冢，里头葬得是谁？怎么不单白府上常常祭扫着，蔺公府上也常祭扫，连大哥每去卧云寺，也必要前去祭拜一番呢？”

“崇俭！”朝云皱眉。

白崇俭却全然似在自语，自顾自又道：“对了大哥，还有一个人，小弟也要向你打听。傅夕风，是谁？”

朝云浑身一震，怔忡良久，无奈苦笑：“你既已都知道了，何必。”

“好。”崇俭冷嗤一声，“大哥记着，你今儿是应过我了。”他言罢欲走。

“崇俭！”朝云急唤一声，“崇俭，你可别胡闹！”

但白崇俭已风一般闪没了踪影，冷清街上，远近连半个鬼影也是瞧不见了。

朝云呆看这诡谲暮色良久，只觉一颗心沉沉的，坠入渊底下去。

今时今刻，怕已是既牵不住缰，又回不了头了……


　　章四七　兽将搏（２）


至年尾，又是大学冻结，内侍监算了日子开始斩冰凌阴，留待来年夏日使用。李晗意兴甚浓，特命巧匠们造了间冰室，雕刻各种冰雕玩物，得知阿寐已经大好了，便叫婉仪将她带进宫来，要补她的满月酒。

婉仪不便推脱，只得带阿寐入宫去。

自从仲秋夜后，李晗便将宋后禁闭宁和殿，不许她出来，后宫诸事尽暂叫了贵妃谢妍，他便每天赖在灵华殿上，守着墨鸾静养。

墨鸾那一剪刺得极深，幸亏偏了寸余，未伤心脉要害，但依旧触发了旧伤，迟迟不愈，加之她心有郁结，血脉不畅，愈发好的迟缓了。

李晗此番煞费苦心，替阿寐补满月只是一半，另一半，却是想藉此找些乐子，替墨鸾散心。

他将宴席摆在灵华殿，曲乐之欢自不必提，又让工匠们现做雕工，一时各式各样冰制的花鸟虫鱼，摆的满苑，灯火人气环绕，慢慢地化了水，渗进泥里去，润着冬草，也挂出一片晶莹剔透。

满殿满园热闹非凡，唯独那半个主角冷冷淡淡蹙眉不舒，倒似个无心冷眼人。墨鸾独自半倚，懒懒的连茶果也不想用，李晗将阿寐抱到她近前来，她也只淡淡看了两眼，便偏了头去，似无甚心思。直到宴尽席散，李晗又说有事要暂离片刻，她这才得清净，返了内殿。

入夜里，又飘起雪来，不一会儿便将院子里的枯草也冻了一层薄冰。宫女们忙上前来关门立屏风，她却拦住不允，反叫再开得大些，后来索性挪了席垫，靠在玄关上。雪花鹅毛般撒来，她伸了手去接，那白花花的转眼落了满手，竟迟迟不化。“素约。给我添壶酒。”她看着掌心洁白，不自禁轻唤。待得宫人奉上酒来，她才忽然怔了。

自仲秋以后，灵华殿上大小宫人尽数为三司羁押，尚在案审之中，如今殿上殿下，全是李晗从长生殿带来的人。素约，更是早没有了……

她出了好一会儿神，执着酒壶起身出去。草上冰薄，步步落下，便碎了一地。她向西正正拜了，将一壶酒全撒在雪地里。她又唤宫人拿了两壶酒来，也不再回玄关下去，就在雪地里坐了，自斟自饮。

待到李晗回来时，只见她倚着雪落了满身银白，已有七八分醉了，额间面靥的贴花被泪水沾得脱了妆，落在雪里，分外旖旎。

李晗又是惊又是怒，直骂工人们不管事。他忙亲自将她抱回殿内，拂去她亦上雪，脱了湿衣，只觉得她身子冰冷，面上却是滚烫。他不敢就拿火炉来暖她，便将她抱上榻去，错暖了手脚，裹上厚棉被，又将她手塞进怀里去揉在心口。宫女拧了热巾子来，他替她细细擦了脸，便下了帘帐，将人都打发远去。

“身子这么弱，你还不注意着些。”他将她搂得紧了，心痛叹息。

墨鸾半闭着眼，面颊染晕，眸光微迷。酒力上蒸，熏得她身上也烫了。李晗搂着她，只觉得软香满怀，口干舌燥，情难自禁捧了她脸，摩挲着她唇上残下的口脂。

不料那纤纤素手却忽然握住他手腕，指尖度来体温，丝丝热中还寒。“你还舍得来瞧我。”她闭着眼，将他手贴在面颊，似梦中呓语轻呢，泪珠又从眼角滚下来，裸在他手上，颗颗冰冷。

李晗只当她醒来了，附耳轻笑道：“又说傻话，我哪天不来瞧你。方才走开一会儿，是有‘正经事’，明日你就知了。”

“你总有‘正经事’来哄我。”墨鸾扬起一抹苦笑，将他手印在唇边，“你如今愈发春风得意，外有鎏金的仕途风光，内有如玉的贤妻娇女，留我一人在这地方风刀霜剑如履薄冰，怕是早把我这衰草枯木一眼那个的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李晗心里一颤，这才发现她只是醉语。他呆呆望着她，直觉一团僵冷郁结胸中，一时无措，怔了良久，抽手要走。

“别！”不想，墨鸾却忽然蒲申抱住他，她将脸贴在他后心，潸然时浸的衣衫湿润。她缓缓从玉山枕里取出一支簪来，递在他面前，“你要走，这个还你。”

李晗微微一怔，从她手里拿过那只簪子，盯着，不禁心酸翻涌。

那只玻璃簪，他识得。虽说至今珍玩宝器也见过无数了，但这支簪是难得稀世罕有的七彩琉璃所制，月宛国使奉上皇贡，先帝又赐下东宫，此世间独一无二，再没有重样，他怎么会不记得。

当年，白弈向她求了这支簪，他本以为该是要送婉妹的，却原来……

他心中猛一刺痛，由不得将那簪子攥得紧了，就要将她推开，尚未动的手，却听她低吟：“我如今这样，今日一别，再见，恐怕也无福了。我只干干净净的走，一了百了，不想留着你的东西，死了还要记挂着你。”

她说的如此凄凉，李晗终是不忍心，转回身来，看着她满脸泪痕，长叹，将她拥进怀里，心下苦道：若真是那样的人物，到也罢了，可他们……她怎能……“阿鸾，你醒醒吧……”他将她扶起，企图将她唤醒。

“我不醒。醒了，就又见不着了，仍只剩我孤零零一个。”墨鸾只揽住他不放，转眼又是满面沾湿。

那眼泪竟像是止不住了。

李晗满心里一时怜惜自嗟，一时有着恼起怨，勉强哄着墨鸾平稳睡去，碾转神伤，却是大睁着眼，直至东方天白，一宿难成眠。

他熬得青了眼，朝上也无心思，听罢几本，便叫众臣早早退去，临到将退尽时，忽然又将白弈独个儿唤回来。

他也不发话，又不诚龙撵，将随侍们遣退了，只拖着白弈在宫内缓步。松柏银针，吻颜昏鸦，每每斗角风铃脆响，他都会抬头去看，眸光闪动得似有所思。直至北入了虞化门，上得两仪殿，内侍早已将今日待批奏本码的齐整。君臣二人皆坐了，李晗便又埋头看阅奏本，只把白弈晾在一旁不理。

白弈心中疑惑，不知李晗究竟是要做什么，又静待了片刻，见他仍是不发话，便起身奏道：“陛下，小女体弱无福，昨夜里回去又受了些寒，臣想告假一日，返家去照看公主幼女，还请陛下恩准。”

闻言，李晗手上一顿。“朕这还没发话，你到先给朕编排了个不是，朕要再敢不放你回去，十二妹怕是要来揭朕的皮了。”他丢了正看的那奏本，叹道，“没别的，朕找你就是要说家事。昨日给阿寐补满月，几位公主驸马都到了席，就你这个作阿爷的不来。你好歹抽些空闲，去瞧瞧你妹子，她十分念着你。”

白弈疑惑愈威，忙应承下来，却也不好多问。

李晗偷眼打量白弈片刻，缓声道：“对了，有样东西，阿鸾拖朕替她还你。”说着他手已捣入袖中，眼看就要取出什么来。

一瞬，白弈心下陡紧，一口凉气阻在胸口，神色也僵了。


　　章四八 与身违 （1）

李晗手拢在袖子里摸了一会儿，又空着拿了出来。“韩全”他将大常侍韩全唤来，“你去，将淑妃备下的点心给凤阳王取来。”一面嘱，一面向韩全频使眼色。

韩全会意，不多时，便领了几个小侍人回来，捧着几盒精致糕点到白弈面前。

“这是……你阿妹给你备下的。”李晗摸了摸鼻子，诌道。

分明是现胡编出的谎言，圆都还没圆周全了。白弈心知定是有什么变故，看不出详实，却又不便多加探询，只得接了那几盒糕点拜辞。

去路上，迎面遇上裴远。

“陛下什么大事独留下你一个偷着说？可别与我来‘禁中语’那一套。”裴远见他深色颇不自在，便将他拦下笑问。

“真是好大的事儿。”白弈苦笑，将几盒点心丢在裴远怀里，“回头你拿去书省分而食之罢。”

“嗳，这可是御赐的。难得陛下威情，下了朝留你单开小灶，大王还是留着自己慢慢体会圣恩罢。”裴远满脸戏谑，忍笑又将东西退还白弈手中。

“你就笑罢。”白弈拍他一把，低声道：“我跟你说正经的，‘那件事’我这会儿大概不好出这个头，不如你去蔺公那儿走动走动。”

裴远眉梢一跳，“怎么？陛下找你到底何事？”他四下略一望，低声追问。

白弈静了片刻，叹道，“我没法和你细说。”

“好，那你不用说了，”裴远摆手道，“我只问你两件事：其一，你压退这一步，等于是把这一份功德拱手予了人。这意味着什么，你可都自己仔细斟酌好了？”他顿一顿，看白弈一眼，接道，“其二，你不先发制人，不怕被人反咬一口拖你下水？”

白弈默然良久，沉道：“半个月，你能把事做到怎么个地步？”

裴远一笑，反问：“你觉着呢？”

白弈道：“那好。我明儿就上书告病。咱们半个月为期，再不能更久了。”

“善博——”裴远微一怔，不禁皱眉。

“行了。我都知道。”白弈止住他，不允他多言。“你快去罢，我也告辞了。”言罢，他略施一礼，变与裴远作别。

裴远看着白弈远去背影，呆了一会儿，由不得摇头苦笑。这人惯常如此，什么都是知道的，至于其它又要另当别论。他上了两仪殿，却不见李晗踪影，只有韩全留在殿上。他问过韩全，才知李晗刚招过钟御医，这会儿又往昭阳殿去了。

“宅家临去叮嘱，若是中书令来，请殿上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去通禀。”韩全如是礼道。

裴远还了礼，又问：“陛下方才召见凤阳王……？”

“没有什么大事。”韩全笑道，“是淑妃准备了些糕点给大王罢了。”

裴远心中一紧，旋即暗叹：哪有妃子准备了糕点托皇上代为转交的，这托词未免太不高明，但无论究竟如何，恐怕都与淑妃脱不了干系，这就对了，难怪这个白善博方才一副如临大敌的驾驶，翎羽都要缩紧。有些事拖不得，有些事瞒不住，该决断的，迟早要决断，迟迟不决，终究是要出乱子的……

一夜雪过，满园尽着银妆，远远看去，白皑皑素净的不染纤尘。

昭阳殿前，几个宫婢正拿着小帚扫雪。大道上早就扫的干净了只剩下树枝栏下的地方，一点点细细扫来。李晗走来瞧见，不禁发问：“都扫的这么干净做什么？”

“回禀宅家，是贵妃主令奴婢们扫的。”小宫女们见他忽然来到，慌忙忙拜了一地。

“好好的雪，还没化便扫了，多可惜。”李晗伸手粘了一小撮莹白，在指尖搓化了，怅然一叹。

叹声未息，已听见话音：“就是要赶着没化才好扫的干净，否则待它全化成了水，混上些灰啊泥的，看要脏成什么样子。”谢妍领着几个宫人出殿来，拜迎了李晗，笑问：“陛下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随便走走，就到了你这里。”李晗与她上殿去，转入里阁。宫人们竖起了屏风，烧了暖烘烘的火炉上来，服侍地百般周全，又奉上美酒鲜果。李晗斜斜倚屏坐了，佳酿热热的吸一口噙着，伤怀之意却渐渐浮了上来。

谢妍见他颜色郁郁，默声遣开众侍，近前去轻声探问：“陛下，今儿个是怎么了？”

李晗盯着窗角一支尚染残雪的松枝，良久，深吸阖目。“贵妃，朕问你，”他缓缓开口，“当初你说阿鸾这事时，就没仔细问问明白，朕是不是犯下了什么夺人所好的罪过。”

谢妍闻之心中大震。“陛下这是……从何说起？”她慌忙低头询问。

“你们分明都知道，就只瞒朕一个！”李晗忽然将手中酒觞向案上一掷，怨愤激语时，眉心紧拧。

外间小婢听见惊声，慌忙要上来瞧，谢妍瞪目斥了一声，将她们全轰开去。“陛下何苦将这冤枉气撒在妾身上。”她垂了眼帘，咬唇细声道，“左右是妾错，妾领罪便是。只盼陛下顾念麒麟，留妾一个全尸罢。！”

她说得十分哀怨，眼里已有泪珠儿打转，满腹委屈模样，李晗撒不下火去，只好长叹一声。“好好的，又说什么湿啊干的。”他将谢妍扶起，拭去她泪痕，又泄了气一般歪回原处去，呆呆地靠着不愿动了。

“陛下，淑妃妹妹的伤势可大好了？”谢妍止了抽泣，将李晗一条胳膊细细捶捏。

“御医说她是心病，哪里就能好了。”李晗叹道：“打太皇太后还在湿就医，都这么些年了，汤药不断也就混的个时好时坏。如今旧患新伤的，她自己又是那么个样子……”他揉着太阳穴，吁叹着，便说不下去了。

“难怪陛下恼也舍不得恼了她去，一肚子火全倒来烧我了。”谢妍戏谑，“早知陛下就喜欢这病西子，我也大病一场，好让陛下也心疼心疼我来。”

李晗由不得苦笑：“朕当你是个知心的，你倒疯起来了。”

谢妍眸光流转，略收敛起笑意，附在李晗耳畔，轻道：“陛下既然当我是知心人，那我便说一句大胆知心的，不知陛下听不听。”她瞧着李晗面色并不见怎么样紧绷，才接道：“陛下再怎么烦心，也不外乎三条路好走：其一，她若真心是了无生趣，索性成全她便罢了;其二，送她回去是不能的，陛下要发慈悲心，那就辟一处道观让她去罢，从此眼不见为净，他们再要如何，也不陛下不相干。”说到此处，她忽然住了口，吊起眼角看着李晗。

李晗听得心绪纷乱，面上早已是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谢妍瞧见他那副神色，愈发笑得娇娆直将他那欲要催问又放不下架子开口的尴尬模样瞧够了，才又揉着他心口柔声道：“这其三呢，陛下只自己说，三年都过来了，这会儿急得什么？当初陛下心里是怎么个主意？行百里者半九十啊。”

李晗怔忡恍惚良久，惆怅笑叹：“怪道皇后也说你最是心思巧密，她若是能有你这般——”

“陛下！”不待李晗说完，谢妍已打断他。她正身跪了，低声道：“陛下可不能这么说，皇后的徳仪，妾……怎么好比呢……”

李晗一惊，扭头去看她，只见她杏眸明澈，黛眉端庄，金棕袄子锦蓝裙，只一支攒珠累丝的点翠凤钗，再不需旁的琐碎宝钿，占尽了大气雍容。他忽然心潮微动，一时百感交集，当下不觉呆了。

反是谢妍忙忙的将他唤醒神来，催他早回两仪殿勤政。她命宫人取了暖帽手炉来，亲自侍奉李晗穿戴齐整了，送他出门。临行时，她扶着龙典，对李晗道：“麒麟望着就大了，近来愈发的长进，每日学里教授的那些诗书经典，不够他瞧上半日的。妾寻思着，该给他选一二位博学名望的老师才是。不知陛下如何打算？”

李晗道：“听来你倒是已盘算过了 。”

“盘算可不敢，不过是多想了点罢。”谢妍一笑：“陛下以为，文渊阁博士任子安，何如？”

“任子安？”李晗脊背微一挺，坐直起身来。“论才名，倒是无可指摘的。可他……”他轻拈着须，眼中显出忧郁之色来。

谢妍见他不决，又道：“妾知道陛下扭的什么心。虽说英王福薄早夭，可若论起才学品性，却也是无人不称道的。既是贤士，自当唯才是举，计较些怪力乱神的避讳，反倒失了皇家的大气。”

李晗微笑道：“朕听说，这任子安曾是你谢公府上的教师呀。”

谢妍道：“妾举贤不避亲。再说了。任博士先为公府教师，后为英王的少师，这人品才干，妾才得以知道。若是换了别的人，妾到未必敢叫麒麟去拜他了。这为人父母之心，陛下难道体谅不得么。”

李晗闻之又问：“他从前是九弟的少师，后来也做过三弟家阿宝的老师，如今又来做麒麟的老师，这职名可怎么说道？”

谢妍眸色微闪：“这一件事，妾可说不得。”

“罢了罢了。”李晗摆手笑道：“当年皇祖母给阿宝晋封郡王时那孩子也不过才八岁，如今麒麟也有五岁了，你谢氏祖在齐地，就封他临淄郡王罢。只是他到底也还小，你可不要伙同了任博士紧逼着他念书，逼出好歹来。”

听闻李晗当众说出这番话来，谢妍不禁大喜，忙叩拜谢恩。她笑着回道：“陛下可放心罢。这孩子好学上进，只怕不能学有所成，替君父分忧，哪里还需要人逼着。”

李晗连连唤她起身，笑道：“你当真快让朕去罢，再多偷得几刻闲，回头被咱们杜御史知晓了，又不得轻饶了朕。”

谢妍这才起身来，又俯身在李晗耳畔轻道：“陛下只管放心去罢，淑妃妹妹那儿，妾自然理会得。”

一句话吹入心去，惹得李晗心下酥甜，不禁笑得飘然起来。

待到李晗去的远了，谢妍返回殿中，一面唤宫人来梳妆，一面就差人往灵华殿去打听淑妃起身了没有，又命人将血燕，白参各煲了清补润肺的汤水，就要给墨鸾送去。

“妃主何必待她这样好。宅家如今已是来得少了，好容易来了，妃主还拼命往那头撵。”身旁的宫女一面给她戴暖帽，一面低声埋怨。

谢妍轻拧一把那丫头的脸，挑眉斥道：“这话私下里说一回已是罪过。往后再敢胡说，看不怕闪了舌头！”

那小宫女捂脸笑着去取斗篷。

谢妍静瞧着她，不禁暗笑：

这小妮子懂得什么，若当今是位英武的主就罢了，偏生是个仁弱的，连这等怄火闹心的事给瞧出端倪，也不过就是掷个杯子，还不敢当着那对头的面砸了，要躲到她这里来撒气儿。要他陛下宠有何益？怕是指不定将来怎么惨哩。

与其指望这个，不如捞些看得见靠得住的，才是长久计。又何况，这一位淑妃主如今的模样，任她再命大，又还能熬出多久去？摆现成的梯子，空着也是白空着，与其留给别人踩回来再踩到自己头上，不如自己就先踩了罢。

这见不得人的好去处便是那园子里积下的雪，外头瞧着光鲜干净，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化成一滩脏水，什么烂的臭的全要浮出面来。各人各名，既下了这火坑，再端着个玻璃脆的良心，又能矫情给谁看。


　　章四八 与身违 （2） 

墨鸾醒来时已将至午时，难得一抹暖阳，从冬日封霜的窗格子外打进来，松松散散洒在脸上，似有温暖甜香沁润。她深吸了一口气，唤宫人来，将窗再开得大些。 

宫人们服饰着她洗漱，又进了药，这才扶她在梳洗床坐下，替她匀面盘髻，才抹了些许花油，便闻报谢贵妃来了。 

墨鸾起身相迎，福身时，披散青丝从肩头垂下，愈发衬得面庞雪白。 

谢妍忙将她扶了，安置她重坐下，抚着她垂顺乌发，拿了犀角梳来替她梳头，梳着梳着，带落的青丝竟也有了一把。谢妍禁不住叹息：“你呀，真是伤心伤身，你看看，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说着，便将梳下发丝递到墨鸾眼前。 

青黑长发纠缠，竟似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孽，欲说还休。 

“晓镜青丝断，蜡烛啼血阑。争暖青灯壁？见难别亦难。”墨鸾看着那团发丝，浅叹时，连梳子一起接过手来，细细拂得干净。“难为贵妃挂念，特意来看我。” 

谢妍将宫人尽数屏退了，拉住墨鸾的手，轻道：“好妹妹，这等话当着我面说过就算了。宫女们不识字，但陛下身旁的女秀才、侍工们可是断得字的，若是听听传传的，可怎么好。” 

墨鸾眸色一漾，心知一时昏闷，错口说了不该说的，不禁垂了眼，愈发默不作声了。 

谢妍也不再多说下去，只将两盅汤摆上墨鸾面前，笑道：“这是暹罗国的血燕，长白山的白参，最是滋阴补阳的清补之品，你尝尝哪一样合口，回头叫尚药尚膳二局记下了，每日煲上一盅来。”她捋着墨鸾长发，摇头轻叹，“好好的一个人，何苦这样想不开。” 

“我心里的事，姐姐不能明白。”墨鸾惆怅，不由苦笑。 

“谁说我想不明白？”谢妍紧了目光，低声道，“就是连着我都看得明白了，妹妹想，陛下每日在妹妹身旁，还能不清楚么？……” 

此言一出，激得墨鸾心下一哆嗦，双眼由不得睁大了望向谢妍，屏息时眸色已是一片静谧浓乌。 

“方才我来前见者韩大常侍，”谢妍不紧不慢地汤，喂着墨鸾吃用，一面道，“说是起早晨下朝的时候，陛下留了表哥往两仪殿，说是妹妹备了点心给凤阳王，这——” 

“我没——”墨鸾一口汤未饮下，针刺一般，痛得她眼前泛黑，便有些坐不住了。 

谢妍忙叫人来讲他扶回榻上躺下，她只紧拉谢妍手不放，低低的追问：“好阿姊，你告诉我，他这会儿——” 

“告假回府去了，也不知什么事。”谢妍叹道。 

只听得这一句，墨鸾便又是一好阵咳嗽，按住心口便直不起身来了。 

谢妍安抚她好一阵。哄着她睡了才去。 

她便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下午，不断为噩梦惊扰，偏又不能醒来，那魇魔似无形状，只有恐惧残存，冰冷地压在心口，渐渐向着四肢百骸渗开去。 

直至傍晚时分，她终于挣脱出来，猛坐起来，只觉得冷汗涔得满身。 

没错，她知道她不应该也不可能这么拖延下去。她只是，仍旧无法接受。到如今，她已说不清，心底依旧不愿熄灭的，究竟是执念，希冀还是幻妄，唯有一个声音仍固执地在灵魂深处呻吟：毋宁死，不苟活。甚至，已不单只是因为那个男人，而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掏空了心房，为了活着而活着。 

可若是因此…… 

这等抉择，两难，太苦了。 

她缓缓将那方玉枕抱起来，猛地，却怔住了。 

那玻璃簪不再……山枕里空无一物…… 

她呆了好一阵子，终于惊醒来：那是她仅剩的维系，与他，与她心之所向、 

可如今，她却将之失落了…… 

她慌了起来，满世界地找寻。 

随侍的宫女闻声而来，只依稀听得她是要找根簪子，忙将妆奁全都打开：“妃主的钗环簪钿全在这儿了。” 

“不是……不是那些……不是……”她喃喃地盯着那些或精巧或璀璨的珍宝，忽然，呜咽一声，闷头呕出一口殷红来。 

小宫女手足无措地扑来扶住她，慌乱中打翻了妆奁，顿时“哗啦啦”一阵倾覆声响，金银珠玉撒了满地。 

乱中，殿外却起了人声，抱迎相叠，已换了一身常服的李晗大步边上前来。 

“这……又怎么了？”他怔怔地，停了步子。 

眼前之景，何其诡谲，那女子青丝垂散，衣衫如雪，却有斑斑血红，一如梅花绽落。她立在一地玉碎中，面色凄迷，愈发苍白单薄，唯有檀口被血渍染得嫣红。七分哀迷，三分妖色。 

一旁宫女已俯身拜下，她失了支撑，忽然便软到下去。 

李晗一惊，一步上前，将她抱住。“到底怎么回事？”他恶狠狠逼问，已有怒涌。 

“妃主忽然说要找什么簪子……奴婢也不知怎么……”那宫女哆嗦着应声。 

一语道破，心下已了然。 

李晗看着怀中人凄然模样，不忍暗叹。若他当真一念之差，将那簪子拿去还于了白弈，岂不立下便要了她性命？既如此看重，却又说出什么还不还的话来……“阿鸾，”他扶她坐下，拭去她唇上血，将她真个搂进怀中暖着，“你看朕给你带来什么。”说着，他已向等候宫人使下眼色。 

不多时，几名内侍便抬上一方木雕方台来，台上摆着什么，被缎子掩了，瞧不见。内侍们又将缎子挑了，这才显出真身来。 

那是一尊冰雕的人像。倚身斜卧红荫下，落花腮畔枕痕香。那样的眉眼，那样的神态，分明是她。 

“你记得么，”李晗轻声道，“那年你在东宫那片樱桃花荫下睡着了，我瞧了忘不了，回去便画了一幅来。这回拿了画去，想叫匠人们依画雕作，可那工匠说需要见一见金身才好雕的形神兼似。好容易昨夜里赏冰雕，才叫他远远瞧了你一眼，又不被你察觉，没了惊喜。你……可喜欢么？”他说时眼里闪着光，透着忐忑，唇角却又不自抑扬起一抹甜，仿佛忆起至极难忘的绝美。 

墨鸾静看着，眸子一点点亮起来，她缓缓撑起身，上前去，伸出手。 

在那并带哦发髻上，插着一只七彩琉璃的簪子。冰雪晶莹，映的那琉璃光泽流转，百千妩媚。 

“这……”她将那簪子拔下，捧在心口。冰凉触感立时溶入肌骨血脉，寸寸弥漫，却又忽然暖了。 

瞬间泪已溃落。 

“你昨夜晚上拿出来给朕瞧的，自己都忘了么。”李晗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拿给陛下……？”墨鸾惊回身来。 

“你昨儿醉了，睡得沉呢。朕不问自取了，没想到吓坏你。这是什么稀罕物什，你这么宝贝它？”李晗搂着她腰，将她带近身前来，轻声哄问时，几乎贴面。 

男子愈加炽烈的气息洒在面前，墨鸾只觉得，她会死在此间此时。“陛下……”本能地便想要推拒。却在触及刹那心颤了，百味纠结，终于，只是轻轻贴合在那胸膛上。 

心跳，声声愈烈。 

桎梏腰间的手陡然紧锁，炽热唇舌夹着呢语覆下，起初只是浅尝轻吮，牵引着挑起贝齿，度入口中，贪婪地汲取逗弄够了，又延着颈项寸寸印下，流连锁骨香肩。 

焰色燃起，渐绽成威大火事，血腥气却从颈嗓涌上来。 

不可阻挡。 

无路可归。无处可逃、 

闭上眼，是另一个人，另一张脸。哪怕自欺也好。沉入欲孽，赤裸的纠缠，幻想如此便是了无牵挂。泪成潮汐，欢愉，羞耻，涨落时掩盖下那不可呼喊的名字。 

却终于，还是在那一瞬间，痛呼着醒来了。 

双手遮挡起泪颜，掌心一枚如刺簪，亦紧的戳入血肉里去。 

好疼。 


章四八 与身违 （3） 

    再睁眼又已是天光大亮。身下仍有涩痛，她坐起来，呆怔怔看着，那一朵暗红花，仿佛仍有腥烈之芳扑鼻。 
 
    皇帝早朝，皇后幽闭，拖得多病身，做这规矩之外不守律条之人。从今往后，愈发有的人言：轻慢，狂纵，恃宠而骄。 
 
    人之多言，本无可畏，可畏的，是自己将心失与了人言。 
 
    她起身，轻推开前来服侍更衣的小婢，往汤堂去沐浴。 
 
    烧红的铁蟾蜍，在水波下晕出模糊扭曲的形状。疼痛在热气上蒸中麻痹，她倚着池壁划入水底，任由长发海藻般漂浮。 
 
    屏息恍惚，似又回到八年前了，尚自羞怯，嫩生生地以为，已瞧见了世间最至极的绚烂，殊不知愈是好看的，毒性愈烈，一旦沉湎，便是再无生门。 
 
    而此刻，一点点地变了，早已今是而昨非。 
 
    她像一尾浑噩的鱼，舒展了百骸，随水沉浮。 
 
    忽然，一双手将她轻轻一拉。冬日冰冷的空气猛然冲入胸腔，凉如寒刃。她轻呛了一口，仰面睁开眼，怔了一怔，猛翻身站了起来，喃喃唤出：“静……姝……？”坐在汤池边的女子，因为许久不见，几乎有些不敢相认，但那样亲切的眼神却绝不会错。“静姝！”她不禁一把握住静姝的手。 
 
    “娘子仔细受凉！”静姝忙将她拉起。 
 
    立时便有宫女上前来替她将身上水擦得干净，服侍她穿衣。堂内炉火烧得十分暖，又有雾气弥漫，并不觉得冷。墨鸾方着了中衣，便又伸手拉住静姝，仿佛恐怕她一转眼便会消失了一般。 
 
    静姝从宫女手中接过棉绒袍子亲手替她穿上，便好似从前，她们仍旧是在凤阳侯府，何其安宁恬静。 
 
    “静姝，你为何——”她惊异又不安地追问。 
 
    静姝将她按在屏风前坐下，不让她被风吹着，又取了面脂口脂来替她细细涂抹。“公主推荐我来的，说是——”她又用棉巾子将墨鸾长发裹住，一缕缕地轻捏着擦拭，才应了这一句，话未完，忽然却听堂外宫人来报。 
 
    “贵妃主命奴婢给妃主丝诳讵燕粥来。” 
 
    静姝与墨鸾对视一瞬，唤宫女接了手。她步到门口，向外细看了片刻，便命人接下那盅血燕粥，又道：“有劳大姊姊回禀贵妃主，多谢贵妃主记挂。淑妃主吃了这血燕粥，觉着好多了，已吩咐了殿上人专司这个，不敢叫贵妃主多费心。” 
 
    那朝阳殿来的宫婢迟疑了一会儿，又道：“贵妃主叮嘱着，妃主趁热用了粥罢，搁得凉了寒胃。” 
 
    静姝眸色一沉，笑里已添了一抹冷意。“妃主这会儿还在沐浴梳妆呢。”她略挑了眉角，一每诳讷那宫婢细看，一面吩咐灵华殿中宫人架起小炉，将那一盅粥用文火小心温上。 
 
    那宫婢吃了一惊，紧盯着静姝打量了半晌，又把眼向旁人看去。一旁随李晗留在灵华殿的宫人见状，冲她拧眉轻道：“这位是新供职的阮宫正，早先不是已去朝阳殿拜谒过贵妃主了么，你怎么不长记性。” 
 
    但听得是新来的宫正，那婢女吓了一跳，忙福身歉道：“宫正宽宏。奴婢实属无心冒犯。” 
 
    宫正职在六尚之外，虽是同品，实则驾于六尚之上，专司戒令究禁，寻常小事更有便宜决罚之权，颇有些内廷御史的意味，历来由皇室亲信家仆中的女子出任，是大内中不可轻易得罪的要人。无怪那婢女闻之色变。便是墨鸾从旁听了，也由不得惊得扭头来看。方才重逢惊喜，又是水雾浓重，竟未看清静姝服制，符节。 
 
    “无妨。”静姝微微一笑，命身旁宫女封了一双蓝田玉雕的凤钿，又单取了一支玉怀鼓坠子来也用小锦盒盛了，一并给那宫婢，笑道：“大冷天的，劳动大姊忙碌，这是妃主一点薄谢，烦请大姊回去，务必转呈贵妃主，待妃主身子再大好些，自是还要亲自登门拜谢贵妃主照顾去的。” 
 
    那宫婢见了玉怀鼓，低头露了笑，便几拜辞，颇会意地去了。 
 
    静姝瞧着她走的远了才回身来，从宫女们手中接下巾子，继续细擦墨鸾长发。“想来这世上，原还是好人多。”她忽然笑了一下，在墨鸾耳畔轻哼出这么句话来。 
 
    墨鸾怔了一怔，只觉她一句话似极尽了冷笑嘲讽，不禁叹息。“我今儿才知你本家是姓阮。”她笑了笑，将话岔开去。 
 
    “姓阮姓硬的，有什么关系，不都还是我么。”静姝也笑道，待将墨鸾发上浮着的水珠都擦尽了，她才沾了花露花油梳理，一面道，“原先的宫正年高还乡去了，公主就荐了我来，补了这么个缺。怕不知要恼了几多人。” 
 
    “你……”墨鸾略一迟疑，看了看其余几名宫女道：“那暖炉的烟呛得我难受，你们去扇着些。”她将旁人支得远了，细声轻问：“你做什么也来这里？‘家里’怎办？” 
 
    静姝笑道：“娘子快别操这份心了。撵了我，整好买两个新的来，再迎个诰命夫人回去，可算是齐全了。正二品的朝中大员，肱骨栋梁之才，有什么事不好办的。” 
 
    “你这是真话还是玩话？”墨鸾无奈蹙眉，拉下静姝执梳的手，“他守你到现在，推了多少好姻缘，也实属不易了。” 
 
    静姝静了一瞬，低叹：“再守上十年百年不也还是良口口不婚么。我是个知足常乐安于天命的，只求他快快娶妻生子罢，别耽误了他家的大事，反成了我的罪过。”她抽手回来，捻了墨鸾发丝来盘髻，默然良久，又道，“倒是娘子你呀，你瞧，”她轻推一把墨鸾，将之推得离镜子又近些，“这气色……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办好。你宽心罢。” 
 
    墨鸾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几乎血色全失，苍白中，唯有两颊因肺疾而略显红嫣，宛如桃花染。“你知道的，”她苦笑，“这辈子怕是不能忘了。” 
 
    “那也要看值不值当记挂啊。”静姝似负气哼了一声。 
 
    这一句说得极轻，但墨鸾依旧是听进去了，禁不住肩头一颤，又嗽了一阵。静姝吓了一跳，忙取了软垫来哄着她靠下，抚着胸口替她顺气。 
 
墨鸾倚身靠了，闭着眼，一时竟不敢去看静姝。那样 的直言快语，是她绝不敢动半分念头去碰的，便是一念闪过，也足够叫她生不如死。她怕，怕极了。 


　　章四九    惊风疾（1）

新隆二年 末，御史大夫杜衡一纸御状代呈圣前，弹劾大司徒宋乔欺上瞒下陷害忠良，诉状人，是靖国殷公之后前绥远将军殷孝。

李晗急命刑部会同御史台核查，短短五日内，多年来积下的物证人证便一件件提上，又牵扯出先帝裴妃及裴氏旧案。沉冤桩桩，一一浮出水面，环环相扣，半点喘息余地不留，直往死里狠狠砸下。

与此同时，三司核审灵华殿行刺案又爆出惊讯，几名宫人皆指凶案实乃皇后主使，意在陷害淑纪，更有人血书涂墙，以死明志。

外朝内宫，矛头所向都是一个“宋”字。

突如其来，犹如雷霆乍惊，劈得李晗焦炭糊涂。

即便当事时气恼冲顶，激愤之下险此说出废后的话来，但真到了此时此景，叫他如何忍心。毕竟多年夫妻情，哪怕将她闭在殿中，平平静静，便是此生再不见，总也是好的。似如今这般，再往下，怕是难逃出这死局了。

何况，殷裴两家旧案是先帝在时断下的，若此时翻了案，岂非承认先帝错昧错判？本朝自开元来，以孝治天下，这等事，他如何下得去手。

杜衡刚直，谢公清流，白弈称病，裴远又是那头二号的苦主……困兽窘境，竟寻不着个可商议之人，李晗万般无奈，只得急请蔺谦。

不料，蔺谦竟也力主彻查。“陛下仔细想想，先帝当年为何拔那裴子恒在陛下左右？陛下这些年来莫莫就真的半点想法也不曾有么？这裴子恒与殷忠行，一文一武，皆是安邦兴国的王佐之才。是我朝中兴，还是……陛下可不要枉费了先帝一番苦心，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一席话，说得李晗心底骇浪汹涌。

他并非无知无觉的愚人，父皇留下这收扰人心的功业给他，让他替裴殷两家翻案，近处，是收干才，远的，是平民怨，他岂能不明。

他亦知道，在有些人眼里，他这个皇帝不过也只是一块踏脚石，或者一个便于摆布的傀儡。凤阳王的文学馆压着朝廷的弘文馆，凤阳王的兵权压着他的玉玺冕冠，凤阳王……

有时恼恨起来，他甚至也在心里做过无数种设想。但终究仅是想想而已。这丧乱绝杀阵那一端，缚着他的亲妹。母亲是绝不能依的。若真起干戈，无论成败，他与母亲必定只能黄泉相见。

又及，还有阿鸾。

他满腹忧心，恍惚散漫地游荡，直到习惯性地又走来那冷香萦绕的宫殿。

满苑冬梅盛绽，白如冰晶，粉如薄霞，一树树妆点得清幽，芬香暗撒。

那女子倚在玄关，披着粉帛金绣的袍子，眉心亦是一朵梅，捧香拈棋时，媚眼静澈的不杂尘瑕。

“你说，腾该怎么办？”他捡走她指尖黑子，盯着她的眼询问。

“陛下问这朝政事，妾不知。”她又惯常地垂下眼去，轻声婉转。

他忽然扼住她手腕，将她扯近面前来，近到几乎贴面。他盯着她，死死地盯着，目光深地恨不能将她剖开心来打理。彼此的吐息，在这寒冷冬日中，愈发不可忽视。说明早已熟悉，却依旧陌生，弗远，又弗近。

良久，他听见她叹息：“陛下分明已有了决断。殷公忠烈殉国，殷将军难得将才；裴公贤名犹在，裴君又是陛下的臂膀栋梁。这冤洗了，可正朝纲，可安民心，父有非，需谏之以正道，又可祭庙堂，以尉先帝英灵。陛下何须再问？”

“你可知道，蔺公谋的局，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今日倒了宋氏，下一个要倒的是谁？”他盯着她，嗓音紧得干涩。

她静看着面前棋盘，缓缓伸手，将满局白子，一枚一枚收起，攥在掌心，低吟：“家兄……从不曾阻止陛下去做正确的事，这一次也没有，不是么。”

他闻之手上一松，掌心黑子便“啪”得坠入乱军，再也寻不见了，只余裂响清脆。

一方诡谲，连片漆黑，哪见白军支影。

他揉着眉骨，呻吟一声，将她狠狠拽下,拉扯的那一捧莹白从指尖洒落，颗颗坠在花香浸润的流泻青丝间。犹似新局。

言语饮尽，滚烫唇舌皆烙在她肩胛，亲密而又虔诚。那一抹肩上鸾纹，愈发青红的妖异，在旖香缭绕中恍惚振翅，似欲破云向日。

腊月中，圣旨敕，数罪并罚，罢黜宋乔及其子宋雅、宋璞官职，削爵，与一干证据确凿之从犯，尽斩于市，以正法典。诏，废皇后宋氏为庶人，念其妇人无知，免死幽禁。宋氏家财尽冲国库，仆婢充奴。首犯即伏，其余涉嫌者，赦免不咎。

然而，那已一无所有的废后终究没能在皇帝的念情与怜悯中逃此死劫。新隆三年正月十五，上元，她点了一只灯，一把火将这冷宫连她自己一齐烧尽成灰。

从此，内廷元夜，三年无灯。

先帝时旧案被翻，便仿佛是将旧朝残影彻底敲散的钟声。朝局在瓦蓝天色下，微妙着愈渐明朗。一月中，今上下诏，改年号为景福。

血色涂炭，是终结，亦是开始。

没有永恒。即便是死亡。

宋璃依旧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不断变幻。

声色俱厉的正宫。善妨狠辣的废后。渐渐的，愈来愈化作了遭遇遗弃的可怜女子，冤死九重的又一屡芳魂。

令宫人们一边毛骨悚然一边津津乐道的故事，永远是暗夜中仿佛存在的魅影。

流言开始点点弥散，言指瞧见废后鬼魂，白衣曳地，面目已烧得焦黑。

在灵华殿 的月色中时隐时现。

断而进之，便有人揣测，淑妃擅宠，用这苦肉计害死了皇后，故而冤魂不散，前来索命，莫须有之。

蜚语愈演愈烈，李晗不堪其扰，敕令内廷不得胡乱言说这些怪力乱神之语，但终是民口如川，愈是强禁，愈发传得神乎其神。

直到二月时，御医确诊淑妃喜得龙脉。禁中顿时为之风变。

李晗十分欢喜，祭天，祭祖，又请了得道法师大作道场，以安人心。

这个突然降临的孩子，像一道天来的明暗光，一半是缘，一半是孽，纠缠难断，但依然照亮了黑鸾的眼睛。

她不再拒绝吃药，不再浑然无觉地空着单薄衣衫在凉天里走，不再厌食，不再懒懒地倚在玄关让眉间浸染哀戚。

她就像一支破冰的花，短暂的恍惚僵愣过去，渐渐便退了霜华，绽出绚烂颜色来。

她开始一点点的接受，学着像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接受上天做下的巧妙，甚至也慢慢地去接受，那个与她交缠再不能分的男人。他是孩子的父亲。

人是多么奇怪的东西。有些事情，不能忘，但却可不去想。感觉着那小小生命正一点点茁壮，时而手舞足蹈，她竟觉得她能够听见，血脉相连时共振的声声心跳。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孩子清亮的第一声啼哭，退去粉红后白净的小脸会是什么模样……每每此时，她便觉得，那些许多她都可以抛下，她看的见幸福的形状，她已触到花开的温度，暖而柔软。

四月中，李晗恢复了殷氏的世袭国公，由殷孝袭靖国公爵，起任为左武卫大将军。妻张氏诰封二品夫人。

那个浑身骄傲的女子，大妆之下依然俺不住天成的恣意。她仰着脸，挑起好看的凤眼，拿下巴尖将墨鸾从头到脚勾描一遍，末了轻笑，一句赘言不加。

墨鸾被那份神气惊住一瞬，旋即亦不禁笑起来。

前来拜谒的将军坐在高屏那一端，看不见形容。侧旁的夫人却眉飞色舞，时而拧眉，时而瞪目，时而却又笑得欢喜娇柔俏。

分明是眉目传情，须得要心有灵犀。瞧在眼底，怎叫人不莞尔艳羡，度人思已，又惆怅平添。

“将军沉冤得雪，乃是天道所向，君王英明，臣工倾力。妾乃内妇，不敢妄涉朝政。将军不必来谢我。”墨鸾轻执团扇，掩了半张面，从容陈道，“妾曾逢危难，两度仰赖将军仗义，救命之恩，尚无以施报，万不敢枉受恩公谢礼。”

“救人性命乃是本分。又何况，去日种种，如去日没，妃主不必以为感念。”殷孝泰然一应，隔屏行了军礼，即便拜辞。

去日种种，如去日没。

墨鸾犹不得怔忡，揣摩良久，只觉半暖还寒。


　　章四九  惊风疾（2）

对于这微妙变化，最为之欣喜的莫过于李晗。

他的欢欣，便似将要初为人父，竟比那年轻的母亲更加期盼孩子的降临。他将每日甘露殿上读书勤政也挪去了灵华殿，只想陪伴他的宠妃爱子久一点，若非裴远杜衡、蔺谦等一干近臣劝阻．他几乎要将两仪殿的政务也挪过去。

他喜欢在偷闲时抬眼，看她在一旁刺绣的模样．那样安静恬淡的微笑，在淡粉色的唇上绽起．映着薄薄的阳光，是如斯久违的绝美。

于是他便忍不住丢下于中事，赖到她跟前去．将耳朵帖在她隆起小腹，闭上眼享受一瓣喂入口中的蜜柑。细细的吴盐滤了酸涩，甜中一抹淡淡咸香，愈发余韵悠长。

墨鸾便只得搁下手中针，以免刺伤了他。但他每每地将那绣品夺来，胡乱指点，要把花鸟虫鱼全挤在一处，说是这才足够童趣。他又别出心裁地嫌弃常服的衣襟不够好看，央她亲手新做．被宫人们劝阻，说道不可让妃主太劳心，他便做出悻悻模样，这才取了特意找来的素巾子，央她绣上一双戏水鸳鸯，给他贴身来戴，直到终于得了手，才欢天喜地罢住．将这天赐的转机握在掌心，仕性到了极致。

宫人，朝臣，乃至天下万民，人人都在等。等着淑妃将诞下的究竟是公主还是皇子。如今后位空悬．六宫无主，以这般圣宠，万事便是险中有玄。

于此，墨鸾浑身的神经早已绷得极紧，仿佛再稍稍施力，便会立刻断裂。她事无巨细皆十二万得小心，唯有夜深人静却无法成眠时，才能接一缕月光入殿来，举头望那皎皎银盘，舒半刻神。她只想她的孩子平安出世，其余的，她决意不去理会。

但她觉没想到，此时竟还有人能潜入大内来见她。

李晗几站日夜留在灵华殿，殿中殿外戒备比往日愈发森严。

所以，当那个男人忽然出现在她身后，用一抹周绸遮住她双眼时，她惊得浑身一颤。

“阿鸾……”他用一种低迷的声音，兄弟在她耳畔，惹得她又是一激灵。

她呆了一瞬，抓住眼上遮蔽，便要喊。

是谁？此世间不该再有第三个男人如是唤她。

“分得好清楚。本还想逗逗你，这么快就识得穿。”那人轻笑着，一只手堵住她嘴，陡然将黑绸勒得紧了，“别喊。喊也没用，我下了迷香，他们都睡死了。禁卫在外，无陛下令，一时上不来。你乖乖的，我不会害你。”

黑暗弥温。她什么也看不见。

巨大得惶恐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不能抑制。她缓缓垂下手，本能地护住了腹中脆弱的小生命。

那男人劲力很大，柔软的丝绸也似绳索，勒得她双眼生疼。若要强行反抗，她绝无胜算，反而会伤了孩子。

“你想要什么？值夜的宫人每时辰轮一班，一旦有人发现，你就算杀了我也难活着逃出去。”她深吸了几口气，竭力让自己维持镇定，企图与那不知名的歹徒做一笔交易。

“我只与你说几句话就走。不会耽搁到被人发现。”那人满不在乎地笑。他再次凑近她耳畔，几乎是吹气一般，轻呵：“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是怎么到得白家？”

脊髓瞬间为之彻寒。墨鸾险此便要尖叫出声来。

为何这人会知道？为什么？

那黑暗中的凶手却依旧在耳畔冷冷笑着，像在说一个何其有趣的故事。“你就从没问过你的父亲，他是不是真的卖了你？”他慢条斯理地问，一字一字戳入她心血里，“为什么他与你重逢后就忽然死了？他的落脚处，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你明明聪明通透，为什么不仔细想一想？还是——”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了，冷嗤一声。

突如其来的寂静。

墨鸾只觉连呼吸也随之阻塞窒，空气不能入肺，一阵阵头晕，仿佛置身悬崖，一阵冷声也能将她吹下万丈深渊。

这般的静，逼得她几乎崩溃。

那人似察觉她的摇摇欲坠，一把将她桎入怀中，不许她倒下，却向她射出最毒利的箭：“你其实早明白了吧。你只是不敢想，不敢认。你的父亲，他本可以不死。是你害死了他。”

心，忽然就被剜了一块去，血淋淋的空洞。冷风毫不炼惜地灌入，瞬间忆起的，却是重逢时，弟弟说者无心的童言快语：阿姊你丢了，阿爷急得没法，又找你不到，就带我回了家，想着兴许你还能找回去。

是呵，她其实，早就该知道罢。那些事分明早已在她心里，所以，即便这么些年过去了，依然能够这般清晰的想起。只是她自己拒绝了，将它们深深埋起，视而不见，当作浑噩不知。

她不能承认啊。若承认了，便是万劫不复，百身何赎。

可知今，竟就这么被生生地剜了出来。

“滚开！“她终于捂住耳朵，凄声哀呼。

黑绸滑落，双眼陡然一松，她猛睁开眼，却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摇摇晃晃寻不着重心。

依稀有人在呼她，声音时近时远，不知飘在哪里。

她恍惚着，几乎呻吟地应了一声，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阿鸾！”李晗连鞋也来不及穿，赤着脚奔过来，一把将她抱住。头还有晕，沉沉地抬不太起来。

寝室中一片漆黑，竟连灯也未点，只有一抹月光从窗口洒下，银白的，似冰一般寒冷。

“阿鸾，你怎么了？”他摸索着唤她。

手似乎解到什么湿热的液体。他心一颤，招起手，稀薄月光下，只见一片湿粘，分不清是血是水……

他惊得大呼起来，不断却无人答应。他顾不得许多，将墨鸾简单安置下，又唤殿中值守的两名小脾，仍是唤不醒，急怒时，当下随手抓了枚枕头砸过去。

玉枕落地，一阵破碎脆响。

两名小婢这才迷糊着醒来，骇得慌忙爬去点灯，又奔走喊人。

灯火亮起，只见墨鸾躺在榻上，显日已昏迷过去，身下一滩湿痕，乍看与清水无异，细瞧时依稀竟有些血色。

“啊呀！这……这只怕是穿水了！”当职奉御只看了一眼，立时惊呼。

此言甫出，殿中诸人顿时慌张起来。李晗也慌得怔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传诏尚药、医婆与稳婆。

不曾想，那稳婆到了殿却吓得连连叩首谢罪：“妃主她晕过去了，掐人中也不醒，熏香也不醒，这……这要怎么生？”

“你问朕怎么生？”李晗大怒，招脚便要踹人。

“陛下！”那尚药慌忙将之拦住，急道，“陛下息怒，还是快传御医吧。妃主气息脉象均走微弱，胎动也走弱了，耽搁下去，怕是凶险呐。”

“妃主产子，怎么传御医？”大常侍韩全下意识驳了一句。

“顾不得了，先救人命要紧。”李晗急得浑身冷汗热汗一起下，摆手就将韩全往外赶，“你亲自去，快去将钟御医请来！”

韩全领了命，撒腿就往外奔/

宫女们在里头看护，李晗也不敢多看，只得闷头在门口打转，侍人捧了水来请他洗手，他也没心思，只浸了浸，连帕子也不要，随便在身上抹了，心下乱成一团。

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他睡得迷迷糊糊地，忽然听见墨鸾大喊，猛惊醒过来，除了瞧见她晕倒，别的什么也没瞧见。

不多时，瞧见韩全领着钟秉烛赶来，他已没什么气力多话了，只一个劲儿将钟秉烛往里让。

谁料钟秉烛取了针，分别在墨鸾人中、涌泉等穴施下后，墨鸾仍是不醒。

他又在别几处穴位施针，不时查看墨鸾反应，均是受效甚微。

“究竟怎样了？”李晗忍不住凑上前来询问，因为焦急而不断扯着袖口领口，几乎要将之全扯烂了。

钟秉烛也不向李晗施礼，只是仔细查看墨鸾气色，号她脉象，一面道：“妃主脉息虚弱紊乱，恐怕是受了什么大惊吓，才引致晕厥早产。施针不能将之唤醒，也无法催动宫缩，为今之计，只有替妃主坼剖产子。”

“坼剖……”李晗将这两个字复念一遍，呆了好一会儿，忽然浑身一震，“你说什么？”他眸光一涨，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次。

钟秉烛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李晗一眼，又道：“坼剖产子。就是用刀——”

未待钟秉烛解释完，李晗已几乎是吼了出来：“坼剖！把人坼膛剖肚还能活么？”他怒瞪着钟秉烛，咬牙切齿，几欲睚眦崩裂，恨不能立时将之拖出宫门乱棍打死。

钟秉烛却似早有预料般轻笑了一笑。“不剖不也是个死么。”他从随身医箱中取出一支脚炉架好，点了火，将一壶酒倒进小锅里架上去烧了，待到酒沸腾足时，又取出一把尖刀来，放进酒里煮，一面从容道，“情势威迫，臣只能与陛下说，坼剖产子，尚有一线生机，但若是不作为，现在就可以预备后事了。“

他说得十分平静，俨然已下判词。

李晗怔怔得，仿佛魂魄尽失一般，应不出半句话来。

钟秉烛已不顾他，兀自取了银花甘草来煮水，又将一样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架在火上烧煮。

好一会儿，才听见李晗干涩轻问：“这事你从前可做成过？“

钟秉烛答的十分干脆：“没做过。只在书上看过。“

“你……！”李晗一口气顶在胸口，拳也不禁攥得紧了。

钟秉烛已开始将宫人们请开。“陛下，坼剖产子在前人典籍中确有记载，并非臣胡乱妄言。”他泰然道，“臣愿以性命相抵，成则生，败则死。不知陛下有没有魄力下这个决心？”

李晗又是大震，目光下意识向帷帐中转去。

帐中女子双眼紧闭，牙关紧咬，竟已是静无声息。榻角叠放着的素罗巾方才绣了一半，忙乱中，尚未顾得上取走……

他盯着墨鸾静看一会儿，只觉得双眼涨痛，终于颓然转身。“朕真盼你长命百岁。”他对钟秉烛抛下这话，头也不敢回地逃出门去，才妯殿，便浑身无力地坐下台阶上，全然不顾形象地抱住脑袋，任谁来劝说拉扯，也再挪不动半分了。


　　章四九    惊风疾（3）

夜风浅转，笼中灯火飘摇。那一抹人影在明暗交错的牵引下在公主府的书斋前显出形状来。

白弈从卷宗中抬眼，瞥见白崇俭在门口小心张望的脸。“干什么？”他合卷问了一声。

“堂兄这么晚还没歇息。”白崇俭应了声，蹿上前来坐下。

白弈唤了侍婢来奉茶，一面又问：“说罢，什么事？冒着被那个彪悍郡主‘刑讯’的险半夜溜出来，不是来探望为兄的罢？”

听白弈提起王妜，白崇俭眼光微微一烁。“听说宫里出了点事，我想着，该来告诉堂兄。”他笑了笑，愈发紧打量着白弈神情，静了好一会儿，才道：“听说……淑妃忽然早产晕迷，钟御医要替妃主坼剖产子。”

白弈正执茶杯，闻之猛一顿，眼底波澜骤涌。

但不及他开口，屏风后却“哗”得一声惊响。只见婉仪纤娜身影半隐在屏风后，碎了一地的，是一只茶盅。侍婢们已慌忙来收拾滚落的汤水和碎瓷，但她却不肯出来，只是背身立在屏风后。

只此一瞬分岔，白弈眸色立时平缓下来。他不动声色，将茶杯送到嘴边，饮了一口，起身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罢。”

白崇俭愣了一瞬：“堂兄你不去么？”

“回去罢。”白弈已走到屏风旁，回身冲崇俭又说了一遍，言罢便转去屏风后，拉起婉仪先走了。

他拉着婉仪，直返回内堂。跟随而来的侍婢们替细细擦拭了手脚，确信她并没有被伤着，这才却帘而退。

婉仪在榻角蜷起脚，抓着纱帐。“我醒来见你不在，怕你又熬得太晚，就……”她咬了咬唇，愈发将纱帐扯得紧了，低声道，“你……你当真不去么？若有个万一……”她说到此处便见白弈眸光瞬息转厉，于是半句话堵在嗓子里，再说不出来。

白弈站起身，将挂在屏壁高处的一柄长剑取下，忽然“锵”得抽出三尺青锋来。

剑气寒光耀起，溢得满帐，婉仪眼前一闪，下意识抬手挡着闭了眼。

“宫里并未遣人来说这事。”白弈缓声道。

“这么大的事，阿叔总不会是骗你。”婉仪问。

“不是这个。这事……他来之前我知道了。我是说……”白弈细细擦拭剑身，愈发声沉：“陛下并未派人来通知。子恒和朝云也没有来人传信。为什么他来了？”

婉仪细细揣摩，由不得惊道：“莫非……你……你疑心是陛下……”她只觉得嗓音紧得发涩。

“你放心，陛下舍不得你这个妹妹，太后更舍不得你这个女儿。”白弈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转瞬愈发黯沉。“但此事必有蹊跷。我——”他盯着掌中剑，以手按着寒冷剑锋，忽然，收手狠狠将剑刃握在掌心。

疼痛立时从指尖散开，入心冲顶。他皱了眉，却仍不放手，只是不说话了。

血从他指尖渗出来，再沿着剑锋滚落，颗颗的，犹似血泪。

婉仪心中一阵抽痛，怕得想扑身拉住他，却偏偏浑身僵冷得一动也不能动。

灵华殿内，钟秉烛已命人抬来屏风，隔绝出一方静阁，将众闲杂宫人一律遣开。

“陈尚药，请你领这两位奉御留下，除去冗赘钗饰衣物，着中衣，将衣袖挽起缠在肩上，再以烧酒洗净双手双臂。”他如是对内省尚药道，说时，他已先自做了示范。

这一番话，惊的尚药与两名奉御皆是呆骇。

她三人皆是内宫女子，而今钟秉烛却叫她们仅着中衣，更赤裸双臂。一时，三人皆不敢轻动。

钟秉烛见她三人迟疑，不由厉斥：“心正则目不邪，你们若是学得医理却不知医德为何物，请即刻出去便是。”

他神色十分严厉，其中一名小奉御听说他要剖开妃主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原本已是胆怯，如今被这般一吼，顿时吓得腿软，一下跌在地上，转身就向外爬。

那尚药惊醒神来，正要将之拽回，不断却有另一个女子声音响起：“钟御医，我原学过穴理针炙之术，让我来。”话音未落，只见一名女子已转进阁中来，着雪色中衣，乌黑长发紧紧束在头顶，一丝不散，两条袖子也早已高高扎紧在肩头，竟是静姝。

钟秉烛只看了她一眼便点头道：“好。你来施针，先用沸酒煮过了，一会儿你要紧盯着，随时替妃主止血，不可让她流血过多。”言罢他又对余下一名奉御道，“你看好医架，针、刀、线等褚物，一应不可掉落，不可混放，开水、烧酒和银花甘草，洒中断。”

“这……这可稳妥么……”那尚药仍是满心担忧，忍不住呻吟。

“敢来，敢留下，就说明她们稳妥。”钟秉烛用剪刀将墨鸾衣物剪开，先后一一浸过酒和银花甘草水的棉纱擦拭她的身体，一面嘱道：“尚药在大内主治多年，经验老道，烦劳你从旁仔细查看妃主的气色和脉息，随时告于我知道。我要专注主刀，恐怕顾不及这一处了。这是救人命的大事，尚药可千万要宁神静心。”

那陈尚药为钟秉烛镇住，又见静姝与奉御早各自严阵以待，也只得专注静下神来。

钟秉烛不愧是稀世罕见的奇医，以麻沸汤止痛，金直刺穴止血，细棉丝缝合，也只得这样的人物，才敢做这样的事情。

景福元年夏，淑妃坼剖产子，诞下一名皇子，经御医钟秉烛悉心医救母子平安。

喜讯传至公主府已是天光将明，白弈闻讯急急细问。

那传话的内侍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奇事，显得十分兴奋，眉飞色舞说了许多，又道：“大王宽心，钟御医说的，只要妃主这三日不出差错，能醒过来，就是要大安了。钟御医的妙手，错不了。”

听得此话，白弈才终于松得了手。那染血的长剑没了把持，坠落时一响，惊得堂外那内侍抬头看。白弈将落剑踢去一旁，不动声色将伤手藏在袖中，出去打赏应酬了那内侍，转回来坐在案前好一会儿，才默默地扯了棉纱，将全国各地处慢慢缠起。他又盯着伤手半晌，终是长出一口气，抬头恰对上婉仪惴惴目光，笑了。他有些无力地指了指不远处的茶壶：“我想……先喝口水……


　　章五〇    恨情长（1）

幽幽转醒时，已是三日后。伤处十分疼痛，在这余热未消的天里，愈发难挨。但却又很轻松，仿佛终于卸下了久压肩头的重担。墨鸾略转动视线，看清榻侧静姝染泪的脸。

“我……”她虚弱地轻吟一声。

不待她明言，静姝已会意。“恭喜妃主，是个小皇子呢。”她将丝帛包裹的小小婴儿抱来跟前。

那小家伙还皱着脸，双眼眯作小月牙，只凭气味小小哭闹了一番，便在母亲温柔的抚摸下安静下来，哼哼唧唧的，不一会儿又打起了盹。

“娘娘，你……”静姝支退旁人，俯身在墨鸾耳畔轻问。

“别问我。”抚在孩子脸颊的手微微一颤，墨鸾静静望着那张粉红的小脸，良久，长叹。“我都忘了。真的，都忘了。从今往后，我只为这孩子活着。”她阖起双眼，蹙眉时，眉心疲惫倾泻，泪水却从眼角渗了出来，延着脸侧，不断滚落。

若我此生从未与你相遇，是否便可躲过这诸般劫难，如山鸠野燕般过得安平自得？

不必了。再不必了。

我宁愿我已都忘得干净，再不与你相干，再不去想那些谁是谁非谁对谁错，谁又亏欠了谁。

我只是倦了，累了，乏了，厌弃了，不想再为你心痛流泪……

有钟秉烛妙手，加之静姝悉心料理，墨鸾复原得颇好。钟秉烛嘱她每日需要少许慢步，以免脏器粘连，她便每日让人搀扶了下榻来走动。尚未安全愈合的刀口仍有疼痛，她只咬牙忍着，绝不露半声哀。

李晗特准了静姝留宿灵华殿，搁下职事，全心照顾墨鸾与小皇子。

他给新生麟儿起名李泰，乳名吉儿，寄望他福泰安康，吉寿延绵，十分的庞爱。

淑马荣宠至此，又添了皇子，一时传言莫定，都说淑妃封后亦是大有可能。

果然，李晗便在朝中提及后位虚悬之事。不料，以蔺谦为首之众臣，各个都进谏他册立贵妃谢妍煌一，早立长子为东宫，免生乱事。

李晗被呛此一遭，心中难免闷闷不快。他自然早知道，论资排辈阿鸾比不得谢妍，论家身，诸臣对白弈多有忌惮也不无道理，他只觉得百般不爽。何时他也能有一件平凡家事，不要这许多牵扯关碍，只单纯做一回丈夫、父亲……？

但值此时刻，白弈却冷不防一本奏上，教他革新吏治，于三公之下增设左右仆射各一人，共同总领六部事，司宰辅之职，入禁中参政，直接与皇帝负责。同时，又奏荐谢蕴为左仆射，蔺谦为右仆射。而昔日三公之位，便彻底成了架空高处的有名无实。

如此微妙，于朝局，看似并无太大变化，然而，细思之下，往日的独领分制却已不复存在，各削了些甜头，却又各给了些香饵。

而更令李晗觉得惶恐的是，这一项革新，抽却了横在皇帝与尚书省之间的隔板，将更多的调控决策实权重新回扰于帝位，步步招招分明是在替他谋划，他根本无法拒绝。

何况，白弈偏选在这样一个时候奏上此议。

阿鸾拼死诞下龙子，他却什么也给不了她，怎么看，都是他欠了她，欠了白氏。

可若他立谢妍为后，安定群臣，之后再行改革，谢蕴便再不好驳他，蔺谦便也不好驳他，余下诸臣也不会驳他……竟是个皆大欢喜的上上之算。

可这般上算，却偏又透着寒气，令他难安。

他辗转纠结了半月之久，反复踟蹰，终有决断：

立后。革新。但却只字未提立储，也并未替淑妃进迁。

于是，看似万象和谐，宁静之下，却愈发琢磨不定了。

而此时的墨鸾，便真好似死地新生一般，一心扑在吉儿身上，其余诸事一概不闻不问。

直至景福二年，转瞬一载，皇子泰周岁。李晗于玄武门前设晚宴，替爱子拜下周岁酒，大宴群臣，又于两仪殿设了家宴，上下喜庆满盈。

难得谢夫人也入宫中来，与墨鸾母女俩在一处，抱着外孙，好不和乐。那新学语的小儿郎竟也懂得寿星的谱，高兴了便“阿爷”、“阿娘”、“阿婆”地奶声咿呀，不高兴了便皱皱鼻子，扭头谁也不理。憨态可掬，骄态可爱，逗得众人频频捧腹。

酒席兴浓时，白崇俭拈着杯葡萄酒凑上前来，乐呵呵地逗着吉儿喊“堂舅”。

“你快别胡来！”谢夫人忙笑着将他赶开，“这么小的孩子，沾不得酒！”

“可怕二伯娘不得来。”崇俭摇晃着酒觞，笑眯眯斜抱着臂，那神情便好似一支狡黠的狐狸。“听朝云大哥说，二伯娘也时常挂记着堂妹哩，常说起堂妹与夕姊颇有几份神似的。“

谢夫人闻之神色微变。“这孩子撒酒疯了，快叫你家娘子领回去！“她斥了崇俭一句，却反将墨鸾哄住道，”别听他的胡话，谁知又在乱叨叨些什么。“

“伯娘饶我这一回罢，我可再不敢乱说了。”崇俭双眼闪烁一瞬，似惊悟一般，忙笑掩了口。

墨鸾抱着吉儿，却好似什么也不曾听见般。“党兄衣袖上惯熏得可是七分安息香佐三分木香？”她忽然要将话岔开一般部首。

“是。”白崇俭略微一怔，下意识应道：“堂妹好厉害，这也能辩得出。”

瞬间，白崇俭只觉脊背一寒，瞬间有些不自在的僵了。

分明是淡然微笑，与这一句话搭配一处，却叫人不禁战栗。

不错，是香气。用惯了的熏香，早已浸入体肤中去，便像是一种记号，无声无息的弥散。

原来，竟是心照不宣。

他一时愣在当场，呆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全没了往昔怜俐神采。

正尴尬时，却有笑语聘聘而至。“这是谁家的郎君，当真好英俊，就是有几分面生呢。”谢妍执一支绣团扇，款款地便走上前来。身旁跟的，却是湖阳郡主王妜。

王妜听得谢妍这句，飞快的瞧了白崇俭一眼，面颊微霞，嘟起嘴嗔道：“这我可认不得。玄武门混进来的外臣罢，皇后快命人打出去。”她话虽如此说，眉飞顾盼间却颇有几分得色欢愉。

见谢妍来到，墨鸾与谢夫人少不得起身施礼。待礼毕了，谢夫人才笑道：“方才还说呢，贵主快领回去罢，再多耽搁会儿，就该醉得认不着北了。”

“你们可不能伙同起来撵我罢！我来瞧外甥也不允么？”白崇俭大呼冤屈。

“呸！就不害臊！二殿下几时多了个舅舅？殿下的亲阿舅明明在那头呢！”王妜说着纤手一指。

视线移去，越过月色花影烛火灯辉，便见白弈与李晗在一处说着什么，一旁王太后与婉仪母女带着阿寐，正由宫婢们挑捡冰镇的果子给阿寐尝。

“行了，你两个要吵家吵去，何苦吵给我们看。”谢妍笑推了王妜一把，却在谢夫人身旁坐下。她如今贵为皇后，愈加意气风发，锦蓝银泥的典雅宫装，金缕织绣的牡丹国色，当真是雍容华贵无人可及。“陛下有旨，今儿是家宴，不拘俗礼。”她取下髻上一支沉甸甸的金凤累丝珠钗递于随侍的宫女，换了朵轻盈鲜花插上，一面拉住谢夫人娇道：“阿姑母是家长，可不能只偏心着亲闺女，就忘了我这个娘家侄女儿。怎么也得替我评个理才是。”

“这可是怎么说？”谢夫人惊笑，“皇后殿下哪里需要我来评理？”

“这理还真就得姑母来评了，”谢妍眸色微漾，叹道，“瞧瞧咱们二殿下周岁，多大的排场！我们麒麟那会儿可赶不上呢。陛下这是偏心了。若是连姑母也不疼我，那我可没处申冤去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看似玩笑，却字字凉意毕现。她这是在怨怪，嫌吉儿这周岁庆得没了长幼，却又不好说与陛下，于是拐弯抹角说来了这里。墨鸾忙将吉儿交由乳娘抱了，起身礼道：“皇后说笑了。临淄郡王是嫡长子，吉儿再大此，自然是要敬拜长兄，不敢有错。如今只是仗着年幼懵懂，又蒙陛下不弃、皇后宽宏，才胡闹一回罢了。”

“瞧你，我说这个玩话，你也当真了。”谢妍轻摇团扇，扇面上朱红的山茶便荡起金灿灿的光泽来，晃得人眼花。她将墨鸾按回坐席，又笑道，“什么嫡啊庶的，你我是姊妹，他们是兄弟，一家人，讲究这些，岂不生分？两兄弟，要互相勉励着，多多修贤树德，早替君父分忧才是。”

古来立长立贤多有纷争，便是要将二者兼具了，才得断绝他议。

墨鸾垂目顺应：“皇后说得极是。吉儿话都还没说齐全呢，懂什么事。只盼临淄郡王的聪每贤德多惠及着他些就好了。”

听得这话，谢妍才算是真笑了起来。

谢夫人忙插话打断道：“当了娘亲的就爱操心，这些留待殿下们自己闹去罢。”她说着冲白崇俭摆摆手道，“廿郎还不丢了那酒杯了，快耍个乐子来助兴。”

既有谢夫人来打这圆场，谢妍也便即改了话头。“头两天我还听说，将军撺掇临淄郡王踢球来着。不如今日就罚你也给咱们踢一趟，若是踢得不好看睦了，我就把你这娘子留下跟着我，再不还你了。”她顺势便也拿住白崇俭说话。

白崇俭应声已不知从哪儿摸出只蹴球。他将手中半杯酒递于王妜，转身一抛那球，已蹦到一边去，一面笑道：“那我便上那檐顶子上去踢一趟，总该好看了罢？”

“你可行行好！别摔下来吓死我！”王妜才捏稳那酒觞，闻声先白了脸。

但白崇俭已点足一跃，白光凌霄般闪上了屋檐，兀自将只藤球踢的翻飞如有花溅。

一时，众人都举头瞧这热闹。

火烛星影下，谢夫人喑自叹息，默默揽住墨鸾胳膊。

墨鸾扭头静望了望乳娘怀中正睁大眼好奇张望的孩子，微笑摇头，便将手抽了回来。


　　章五〇    恨情长（2）

方入冬时，又出了件奇事。

白崇俭不知怎的瞧上个里坊舞娘，竟另置了宅院将人养了起来。湖阳郡主得知，闹得天崩地裂，要告崇俭停妻再娶。

原本，官家子豢养婢伎也算不得何等大事。但这尚主者又不同，贵主不依，明妻暗妾已是要不得了，当真以停妻再娶论，怕脊杖充军也是轻判的。

偏白崇俭又是一副死不悔改模样，整日留恋小宅。

王妜气得闹上了婉仪，要白弈管教他这兄弟，否则便是请至尊判罪。

王妜是王太后内亲侄女儿，陛下的表妹，素性刁蛮惯了，本就难缠。又何况，当年李裕谋反那一场事，她又是半个知内情的，再搅闹下去，怕是不好。

白弈被闹得心烦，便命了家人去将崇俭带回。不料，几个家人却被白崇俭打了出来。白弈大为光火，只得亲自去拿人。

入院才到堂前，已听得狎昵声，踹门进去，一眼瞧见全是淫艳之色。那一对男女连帘帐也不放下，大刺刺纠缠一处。崇俭仰面半倚半躺，双手揉握蜂腰。那女子跨坐在他身上，上下耸动，媚态放荡，容貌倒着实颇为姣美，撇去那些狐色春情，竟与胡海澜有五、六分的相似。

见有人闯入，那女子惊起来，急忙掩面躲藏。白崇俭却是不慌不忙，衣裳也不穿，赤身裸体便直接站起身来，挑眉笑道：“堂兄就这么业了，小弟可还没备好待客酒呢。”就在他肩头，从后背蔓延锁骨下的烧伤清晰可见，狰狞犹如魔咒的烙印。

白弈面色青铁，上前，一把掐住那女子脖子，将之拖出来摁在崇俭面前。“不过是眉眼略有些像罢了，这等下贱的货色你也要？你不知耻，别辱没了人家！”说时，他已将之直接甩下地去。

那女子先被扼住了咽喉，待整个摔在地上才尖叫出声来，骇得浑身颤抖，衣不蔽体地抱住白崇俭的脚，连连哀求。

一瞬，白崇俭脸上浮现出一种僵冷的阴沉。他低头看了那才与自己欢好一处的女子一眼，忽然十分嫌恶地一脚将之踹开，翻身却执起搁在一旁的长剑，“锵”得便抽了出来。

白弈眼疾，一掌拍在崇俭手腕，将剑击落。

“滚！”白崇俭十分暴戾地冲那女子吼了一声。

那早已唬得面无人色的女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逃了出去。

“堂兄几时多了好生之德？”白崇俭冷笑一声，这才开始穿整衣物。他抬眼瞧了一眼大开的堂门，瞧见堂外侯立的数名卫军，又嗤道：“大王这是来看兄弟还是缉拿案犯呐？怕我惹出甚麻烦牵累了大王的英名不成。”

“你不必罢。”白弈闻之反而笑起来，“你小子真以为能牵累到谁。”

此言甫一出，白崇俭立时面色一白，眼神瞬间锋利起来。他刷得长身而起，一拳已向白弈脸上袭去。

白弈抬头截住，反抓了他手腕一拧，将之背手摁了下去。“精神着就好。整日一副色迷心窍的靡靡之相，我怕叔父几时得信，杀上京来剁了你这不孝子。”他唤了卫军入内来，二进制话不说，将崇俭绑了，拖回去见王妜。

崇俭起初激愤地破口大骂，终是骂得累了，才闷声不吭真情 为。

白弈一咱将之擒到达王妜面前，又请了家法，给了好一顿鞭子，算是他负荆请罪，少不得由婉仪从旁劝一回。

王妜见了夫君这狼狈相，又软了心肠，红着脸别别扭扭把人领了回去，便也不闹了。过了几日，小夫妻言归于好，专程地拜帖来签谢兄嫂教导，要设谢酒。白弈自然是辞了，又正经回了书信。不料他二人又拜。来回两三趟，连婉仪也不禁好笑。

“你不知应了了事罢。看这架势，要推去什么时候。”她一面坐在镜前梳头，一面从镜中看婢女们替白弈摘冠。

“应什么应。又不是什么光荣事，还大张旗鼓的。”想起崇俭那些个荒唐事，白弈便没好气。

婢女已将婉仪发髻散开，梳顺了青丝。婉仪将婢女们轻遣开，起身到白弈面前。“你不应，他们不罢休，回头湖阳又要来闹我。不如请阿家主了这个局，也就是一顿家宴。”她如是劝。

“我觉着不太对劲。”白弈道。

“怎么？”婉仪一怔。

“崇俭到如今还放不开。”白弈叹了口气，难得显出些许不安疑虑来。

婉仪闻之不禁轻笑。“你也知道说他。你凭什么说他？”她似是玩笑般有此一问，半真半假。

白弈略微一僵，一时盯着婉仪不言语了。婉仪却亲手解他衣带，替他更衣。白弈静了一会儿，便又道：“你觉不觉得朝云哥这阵子似避着我一般。我专程去寻他，也见不着。”

“各有各的忙呗，阿伯如今也是身居要职，亲弟兄未必就要每日见。”婉仪不知他为何忽然又扯上了傅朝云，只当他是想岔开话去，便随便应了一声。解中衣时，白弈贴身佩着的香袋便露了出来。婉仪瞧见，手上一顿。“戴了这么久，都磨了线了。换一个罢。”她将那香袋捏在指尖摸了一摸，如是道。

“不必了。”白弈一把将之拿回来，换子汤服就要走。

“你也先取下来再去罢？还戴着，浸了水了。”婉仪追了一句。

但白弈却似没听见一般，径直便往汤堂去了。

他走得干脆。婉仪怔了半晌，悻悻地坐回镜前去，垂目时，倒也不见得哀怨，也不见怒，仿佛已然习惯了，只是笑不起来。她开了抽屉，取出个做了一半的香袋来，呆呆看着。

“娘娘也去沐浴罢。回头该歇息了。”侍婢上来相劝。

“待会儿。急什么。谁要跟他凑一块儿了。”她反而叫人掌明了灯，取了那香袋，不紧不慢继续绣起来。


　　章五〇    恨情长（3）

白弈终于应下了崇俭，又特意去寻了傅朝云，想着若是借此名头，或许能与朝云见上一面，问出些端倪。但却依旧未能如愿。朝去遣仆子与他送了书信来，就要去探视母亲。

于是，一席家宴，却无端端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秘。

白崇俭仿佛又成了那个稚纯无辜的孩子，乖顺地耷拉了耳朵，小心翼翼向兄长道歉，再三地敬酒。谢夫人自然要相劝兄弟和睦。白弈不愿拂了母亲颜面，只得再训诫他二三句，也就作罢了。一家人吃饭，反倒生分的如同应酬客套，各怀心思，暗自忖度。

散去时，二位贵主分别上了舆，围起步障先行。

谢夫人舍不得儿子，拉着白弈，执意送至府门前。

白弈想与母亲叮嘱些什么，又见崇俭在一旁，终于没能说出口来，只再三请母亲多多保重。

崇俭与他并肩行至岔路口，两人都走得不疾，偶尔搭上句话，皆有些漫不经心。

论亲，崇俭与他有同宗弟兄之情；论事，叔父如今坐守凤阳；怎样都马虎不得。“你呀……今后再少胡作非为些罢。”白弈思绪繁困，颇为无奈地叹息，从跟随仆子手中接过缰，便要上马辞别。

“人活一世，从不‘胡作非为’，岂非无趣？或许，再过几年，我也大彻大悟了，再这样教训旁人也未可知哩。”崇俭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白弈正要镫马，闻之心中一震，甩了马缰回头看白崇俭，却见崇俭一双眼中闪动的，全是辨不清的光。

蓄意挑衅？还是口没遮拦？

瞬间僵冷，不可名言，不呆道破。两人都没有动作，浅浅对峙弥漫。

忽然，一条细瘦人影飞快地撞上前来，猛向白弈扑去。

白弈正寻思着崇俭的事，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眼看那人已撞在胸前，下意识一掌劈下，钳住一条胳膊，将来人反摔了出去。

随从与白崇俭似乎也全惊了一跳，涌上来助他。

仆子们立时将那人扭成了个粽子，意外的，却只是个小乞丐，称说饥饿难耐之下，想要抢些值钱东西换吃食……

此处离旧府尚不远，闹声早已惊动了府前持护，很快谢夫人便差了家人来问。

白弈不愿惊扰了母亲，随手打发了那小乞些钱，便将之放了。

“堂兄如今愈好善乐施了。”白崇俭一笑，先上了马。

“将军又不是外人，怎不知大王一向行善的。”跟随白弈的家人实在听不过他三番五次讥讽，愤然抢白了一句。

白崇俭却不理睬，依旧笑着与白弈辞别。

白弈看着崇俭远去，又看了看街道两旁死气沉沉的房屋，胸中一阵莫名烦躁涌动。“你们去傅将军府上等着，请不到他不用回来。”他索性将随行之人全部遣走，独自策马而去。

是夜回府后，他很快便发现更加奇诡之事——墨鸾当年送他的香袋竟不翼而飞。

他第一反应以为是婉仪。

但婉仪却笑他。“你说笑的罢，我有那么无聊么。”她边笑，边拈着针线，挑起眉来看着他，“大王索性出去问罢，凡举今日见过面的都问上一声，瞧瞧谁偷了大王的。你成天宝贝得碰都不让人多碰半下，什么人有这好能耐，我也想知道得很！”她笑着便起身来，将手中新制的香袋拿去阿寐身上比比，一面瞥一眼白弈，道：“大王还盯着我做什么？离了就寝食难安的宝，还不快去寻回来？这个是给女儿做的，你想要我还不给呢！省得回头又赖我耍奸使诈。”

她笑得戏谑，又透着自嘲。白弈只得哄了她，尴尬时心却莫名得直往下沉。

莫非是……他赫然忆起与崇俭分别前的混乱。不能，那也不过是瞬息的事，谁能妙手空空偷去他贴身佩戴的东西？一个小乞丐？他想冷笑，偏偏笑不出。心有旁骛，突然遇袭，已分散了他足够的精力，那小乞不能，但若是有人趁乱从旁出手……他着实没法确定。可这人有何目的？图什么？这人……会是崇俭么？

他几乎可以肯定，他已经走进了一个局，那设局人足够了解他，可他却觉得茫然而无力，千头万绪，似乎想得很明白，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下一步该如何应对，仿佛怎么走怎么是错。

这种感觉，他已很久不曾有过。

这种名叫恐惧的感觉。

他不自禁抬起头看了眼窗外月色。

天气干冷，月光淡洒下，街面上似有扬尘，仿佛有了层灰蒙蒙的淡墨。空气中，全是腥气。

九重高墙之内，永远只有民平常面目一次又一次重现的暗流。

李晗是性情中人，将男子的多情与贪心表现的淋漓尽致。墨鸾生下吉儿伤及本元，钟秉烛叮嘱她好生养，二三年内不可孕育。她又不可再用那些伤身的药，便劝李晗搬回长生殿去。起初李晗也十分不舍，终于还是从善如流。于是，宫廷传言中很快开始出现新的秀丽红颜，一位姓徐的小才人，据说又是皇后的外家表妹，新近得进婕妤，颇讨得圣心欢喜。

许多人暗笑淑妃是个傻子，这分明是皇后想要分开陛下的心思，她却偏还要将陛下往外推。

于此，墨鸾倒是十分淡然。李晗不似从前那般粘着她，她反而落得清净，除了儿子，旁的什么也不想管，德妃贤妃偶尔颇有深意的与她走动，她也只是客套敷衍一二，装作不懂，不愿深交，仿佛刻意退一般，执意想占一处无人关注的角落，好让人们渐渐将她遗忘。

但不知李晗却又在想些什么，好似顽童心血来潮，高兴起来忽然就要让墨鸾补进贵妃之位。

是他念情也好，是赏她育子有功也罢，他以为是恩，她眼中所见却全是劫。

她连忙上书郑重辞谢。她不想做什么贵妃，若是补进这贵妃之位，又要徒填几多猜疑算计。她到宁愿无声无息，平安将她的吉儿抚养成人，那便是她如今唯一所愿。

可惜李晗半分也不懂她，只当她是低调谦虚得惯了，颇自以为妥帖的作此提案，煞有介事的请几位国老近臣先议。也难怪他不能懂。朝中，宫内，他眼中尽是人往高处走，又怎能知水为何偏向低处流。

墨鸾再三请辞不果，万般无奈，只有修了家书与谢夫人。她其实是想请白弈帮她这一回。就好似当初立后，贵妃位为四夫人之首，仅次于中宫，不是单纯家事，若是朝臣反对，李晗便不得不审慎考量。但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同白弈讲——或者说，若要她直接修书与白弈，她落不下笔。于是只得辗转经由谢夫人，请夫人相助。

然而她却收到一封用密文书写的回信，译来只有一句：

万语千言，唯与面表，青冥长天，冷阶翠梅。

还有一只旧香囊。

熟悉的清凉气息浅浅漫开。她手上一抖，险此不能站稳。

这香囊，她怎能不识。

那一年他生辰时，她绣了这香囊与他，薄荷冰片茶香装得满满的，给他提神。他笑着让他亲手系在他颈项，唇角勾勒出好看的弧线。

他们分别的那一年，回首遥望时垂下的泪，仿佛仍有温热残留。

一晃光阴荏苒，她依然记得那样的香气，只需一丝，便足够引诱，唤得沉眠记忆惊醒，那些她亲手埋葬封存的记忆，伴随着复苏的疼痛，着魔一般疯狂地向外钻，钻透了血肉，疼痛紧缩。

怎能不疼痛？

她觉得羞耻，甚至愤怒。她恼恨自己，却又无计可施。

不是说过已忘记了，已经全部都忘记了么……

她终于无力地跌坐在地，努力的深深呼吸，以此抑制颤抖。

惶恐的宫女以为她犯了急症，骇得就要喊人。

她忙将之唤回，低声叮嘱：“莫惊扰了别人，你只去将阮宫正请来就是。”

当静姝闻讯匆忙赶来时，她已遣走了乳娘，独自一人，几乎要将那信笺与香囊捏碎了，指甲嵌入肉中竟也毫不察觉。静姝努力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才能将东西取出，一阅之下，神色大震，先取了火盆来，将那信烧得干净，直到又要去烧香囊，她才惊起来，一把压过攥在心口。“……你留给我罢……一个香囊又能怎样？”

“你也知不能怎样了，”静姝忍不住低声恨道，“那你以为这是什么？能代表什么？”

“你也看懂了……不是么？”墨鸾反问。

静姝一窒，接道：“但笔迹不对。这笔迹我不识。”

“或许……或许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这样便查验不出——这香囊别人认不得，但我认得。”

“香囊可以是丢了，也可以是被人偷走，还可以是——”

“不会的，怎可能——”

“你心里认定了，怎么都能寻着借口！”静姝恼得一把掐住墨鸾胳膊，“娘娘！你又中了什么蛊？还不够疼吗？”

“可是……”墨鸾连看也不看静姝。她只是将那香囊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帖在唇上，“这里头的香料是新鲜才换过的……他一直在用啊……”一瞬，她眼中耀出瑰丽的光来。

“你……”静姝嗓子一堵，顿时涩酸泛涌，只觉双眼开始有些涨涨得难受。她慌忙揉了揉眼，竭力平下语调：“既便如此，这几年来他可有主动要与你相见？便是节宴合该相逢时，也不曾与你多说几句，更匆论独处。他这是在避嫌！他把你嫁给别人，避着你不见，还做这些干什么？你为他如此，不值得！总之我不能——”

“你让我去罢。”墨鸾却不许她再说，“我心里有一个洞，填平它，或者穿刺它，怎样都好，给我个痛快了断。我有话要问他，无论结果如何，也可以就此结束了。”她痛苦地蹙眉，眼中又流淌出哀色。

“你为何一定要去撞这个南墙才肯死心？”静姝急恨，“五年，八年，十年，娘娘，已经十年了。我看着你一点点地把自己逼进死角，好容易见你走出来，如今，你难道又要我看你再跌回去？”

“我不会再跌回去。”墨鸾看着小遥床中安睡的孩子，平静起身，抱起玉枕，将那支琉璃簪取出来，与香囊合握一处。“我只见他一面，一起还他，就是了。”她拉住静姝双手，近乎恳求：“身在这地方，我如今只敢信你。我只托你替我照看吉儿半日，等我回来……”

“你既然信我，要问什么我替你去问，要还什么我替你去还，你……你分明就是还想见他。”

墨鸾眸色一颤，呆怔良久，缓缓地却哂笑起来。“是。我想见他。想当面问他。你骂我没出息罢。”她黯然背过身去，瘦削的肩膀隐约轻颤。

“你何止没出息！你简直——”静姝喟然长叹。“这世上有千万人死心眼，偏就你最不信邪。”她骂着又骂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眼泪却在瞬间涌下，“好，我知拦也拦不住了，万事小心去罢。但你只记得，二殿下还等着娘亲，你给我囫囵个儿回来。”


　　章五〇    恨情长（4）

离了主的灵华殿，静得莫名有些可怕。分明依然井井有条，宫人各司其位，却偏有种戚寂的寒报。

吉儿中途醒来，挥动双手要人抱。乳娘便抱起他，似有似无地哼着歌子，摇摇晃晃。那孩子便像中顽皮猫崽，四爪并用的玩闹了一会儿，又攀在乳娘肩头睡了。

静姝呆呆坐着，看着眼前诸般景象，只觉指尖有些冰冷。她下意识搓了搓手，却暖不起来。

“阮宫正宽些心罢。妃主也不过就是苑里走走，散一散心，一会儿便回来的。”不明就里的乳娘瞧见她神色不宁，如是劝慰。

静姝勉力微笑。打从墨鸾离去她便时时后悔。这件事愈想愈蹊跷，她不该纵容娘娘任性。可她真能留得住娘娘么？她总不可能时时刻刻盯住她。愈是拦着，恐怕心里愈不能安宁。

为何忽然有这样一封信来？究竟为何？

信证的香袋，白氏的密文，看似毫无破绽，却又好似全是漏洞。

她百般思量，一时竟不知是否该立刻抱上皇子，亲自去将墨鸾寻回。

但尚不及她抉择，却有人先声而至。

“临淄郡王方才与几个宫人在苑中玩闹，从树枝上摔下来，伤了手脚，皇后殿下请阮宫正即刻过宁和殿去。”朱绣半臂石榴罗裙的女史说得平淡。

她猛吃一惊，刹那呆怔，回神时，心底寒气翻涌。

巧合？或是蓄意。

不。不能有这样的母亲。怎能拿自己亲子设局？可巧合如斯，偶然之中的一抹必然，又在哪里？

但已由不得她细思了。她是非去不可。皇后之令，她不能违。这女史知她在灵华殿，她若执意耽搁，只会给娘娘新添烦忧。

“宫正且放心去。我只抱着皇子在此等妃主回来。”乳娘细声从旁道。

她迟疑片刻，缓声问：“这等大事，想必皇后已派人启奏陛下了？”

“皇后已亲自命人报宅家去了。”女史道。

“但我职责所在，也需要再遣人秉奏内府总管，报于宅家知晓，并没有不敬之意。”静姝点头，便即寻了一名殿中宫女去，又道：“淑妃主命我看护二殿下，我不敢怠慢，只好由乳娘抱了二殿下尊驾一同往中宫去，还请大姊先行禀报。”脑海中反复的，是墨鸾一句嘱托：身在这地方，我如今只敢信你……这位谢皇后是何其聪敏的人物，想来，绝不能让二殿下在她中宫出什么差错。尤其，陛下已得了消息，很快便会过去。

只是，娘娘，你莫再贪恋，及早抽身罢。这一件事，从一开始便不在掌控，而今已愈发望不尽了。

静姝携了乳娘抱着吉儿去宁和宫。

不出所料，谢妍果然十分周全，将吉儿与乳娘安置妥帖，命宫人们悉心照料。

李晗得了讯息，亦很快赶来。

但见李晗来了，静姝才算是松下半口气。既有陛下在跟前，料想不会有人放肆。她这才稍将心思挪开一半，来管临淄郡王哪一档事。

临淄郡王伤得不劲，手臂上蹭花了大片，更摔折了腿骨，御医给上了夹板，痛得不住呻吟啼哭。跟郡王的乳娘、傅姆、宫婢、内侍、护卫，谁疏于值守，谁进佞言，谁引发祸事，谁来担当责任，谁又是杀来敬猴的鸡……一一需要查点判度。

然而，这边厢头绪尚未明晰，却忽闻那边惊乱。

静姝心下一哆嗦，推开从旁宫人，疾步奔回殿前，一眼瞧见乳娘面白如纸地瘫在地上，周遭乱哄哄忙作一团。

谢妍正拜身哭诉：“麒麟才受重伤，好端端又出这样的事……这定是有人蓄意谋害，请陛下即下圣旨，严加彻查……”

李晗却似傻了一般，呆磕磕立在一旁，身子挺得僵直，面色亦是惨白，双眼里全是惊惧。

一瞬，静姝只觉胸腔里一阵紧缩，气息窒闷，眼前泛黑，跌在殿门前，竟不能迈入。

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本以为该是算尽了，却怎料终是棋差一招？愈是小心翼翼，愈被索套勒住了咽喉。

若她便放心将小皇子留在灵华殿，是否反而能逃过此劫难？

天知。她不知。

她只知她恐怕真的，辜负了娘娘……

不。

不。

娘娘啊，你还是……莫再回来了……

风起。天寒。

大火过后的痕迹已被青草香花遮盖，一如这繁华宁静之下，掩埋了多少血腥白骨。

长天青冥下，偏冷废苑阶畔，翠梅枝斜，一朵朵盛绽，宛似羽绣。

废后宋璃幽禁自焚的旧苑。只有这里，有这般景致。

这的确是无人走动的禁区，寒气透地三尺，几乎将那枝上花也冻结晶莹的冰玉。

墨鸾独自立在花树间，清瘦身影，孤单犹如惊鸟，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还要……再等下去么？

她抱臂自问。

凉意从心底漫上，占点弥散，渗透了血液。

她不该再等下去了。她该回去。她的吉儿还等着娘亲。

她其实根本不该来。痴傻又一厢情愿得以为，幻觉稀薄的温度也能燃成火。她竟为这个丢下孩子，疯了一样跑来这里。

她大概真是疯了。

她返身便向回路奔去。

花枝一颤，牵住挽上披帛。

她步伐踉跄，一下摔倒在地。

疼痛。

忽然，一片洁白从天洒落。接着，愈来愈多，愈来愈绵。

……下雪了？今年入冬的初雪……么？

她怔怔地伸手去接，却在雪花坠落掌心一瞬，痛得低下头去。

冰寒彻骨，连心锐痛。

似乎，有人向她奔来。许多许多人。她们将她围起来，用厚而软的半篷裹住她。

然后她看见李晗，急匆匆向她走来，快到近前时，却又走不动了一般，呆呆地丫着，满脸无措。

他喃喃地唤她，只唤两声，便又沉默。他忽然跨上前一步，与她对面跪下，将她整个抱紧入怀，先闷声哭了……

雪下得很大，很快便能将她的膝盖没过。莹白落得满身，无人去拂。

证供。流言。纷纷乱乱。许多人说，是一个混入的宫女，在小皇子的吃食中混上了一枚枣。又有人说不是，是那宫女趁人不备喂了小皇子一攻枣。总之，只是一枚枣，再普通不过的枣，却不比任何一样凶器逊色。

那乳娘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无论怎样问她，她只说的出两句：不是。不知道。她先疯了。谢皇后赐了她白绫。

而墨鸾却躺在灵华殿，睁眼时不停唤着孩子的名字，然后被喂下汤药，昏睡，再惊醒，如此往复，只是醒时越来越少。便是钟秉烛也束手无策。医术再高，终只救得还活着、并还想活下去的人。

直到有一日，那人的请见表递在虞化门外。

臣白弈斗胆，叩首请见淑妃。

他有入禁符节。但他不用。

李晗将他宣至灵华殿外，忽然像只暴怒地狮子般跳起来，将奏表砸在他身止。“朕要说不许，你待如何？”他仿佛要将连日积压的惊急哀怒通通发泄干净一般，恶狠狠地瞪着眼。

白弈不发一言，默然跪在阶前，长拜。

这一跪一拜，好沉。

李晗如芒在背，怔怔盯着他，恍惚良久，竟像个忽然受了大礼的败卒。他终于败下阵来，颓丧地垂了眼，挥手，再说不出别的。

宫人们一一退去，裙摆撩动帷幔纱帘，带起钤钤轻响，仿佛吟咒。

炉香浅漫，幽幽的，似要将一生情长牵引。

听说，人之将死，便会开始回忆。为何他此时分明还活着，却在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了多少旧时缱绻？

白弈伸手去拂轻纱，却又僵了一瞬，缓缓垂下手来。

纱幔中的女子，隐忍时朝思暮想的容颜。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描绘她的模样，却终只能远远地望着，甚至，不能叫人察觉沉默注视下依然炽热的温度。相对，相拥，早已是前尘旧梦，只在醒转一刻残余幽然冷香。

既然如此，保必偏又有这般重逢？

嗓音干涩，舔舐，唇上全是血腥酸苦。“你其实……都知道了罢……”低语一声，落在寂寥中，惊起涟漪凄然。“阿鸾，忘了罢。”他叹息，“只当一场梦魇，醒便没事。”

那半寐半寤的女子，在光影错落中冷嗤。

“你一定觉得我又怜，又可笑。像个傻子一样，不等人来骗足，就先自欺了。一场大梦，沉湎十年。但你又有何资格叫我醒？梦中扼我咽喉的，不是你么？满手还沾着洗也洗不净的血，却来做出这普渡众生点化痴人的菩萨相。”她背着面，披散青丝在衾绸单缠绕，好似冰凉藤蔓，寸寸蔓延，带着疼痛的刺，向心深处钻去。“你何必。便是我前生欠你，今世倾尽心血来尝，你只生吞活剥了我一个罢。为何却连……”她忽然住了口，痉挛一般扯住自己长发。

他呆怔良久。“是么。你是这么想的。”他的双眼乌沉下来。心颤，一息尚自挣扎的辩白，瞬间冻结成灰。无力辩白。无权辩白。他神采飞扬地笑起来，扬眉时，尽是引颈受戮的快意：“那你也该记得，你弟弟还在我手中。”

他分明看见帐中人孱弱的颤抖。

“若我死了，你会放过他么？他对你全无危害！他什么也不知道！”

“你若寻死，我定送你们全家团聚。你知道。我留他这些年，不做无用的善事。”

眼前似有惊风灌入，被掀起的轻纱碎霞般坠落，映着女子凄绝的脸。“白弈……！”她只低声唤了一句，咬唇时，血却从眼角涌落。

她忽然扬手——

劈面，全是染血琉璃碎，刺在眼底，心上。

他却淡然拂去满身碎片，看着她，扬起唇角。

孰是孰非。谁对谁错。

若没有你我红尘一望的当初，是否便可躲过这对面成殇的今日？

何说无情。何必有情。

若早舍下这于无缘牵挂中念念不忘的勇气，是否便能化苦为甜逃出生天？

爱亦何苦。恨亦何妨。

若不能相忘，那就，恨罢……

　　

　　卷四　素手遮天终有泪

鸾说·复仇
    我曾站在琼楼玉宇，仰观繁形，俯瞰大地。
    
    苍生在我脚下，那一瞬的震撼，令我目眩神迷。
    
    光似箭，自穹隆贯下，穿刺心底最悲伤的欢愉。
    
    我想立于万山之巅；
    
    我想眠于四海之源；
    
    我想舒展傲风的金翎羽翼；
    
    我想拥有世间极致奢华的甲胄，固若金汤的壁垒；
    
    我想笑，开怀行乐，遗忘一切想遗忘的，悲与泪；
    
    ...................
    
    于是，一个声音问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呆呆地想。
    
    我想恨他。
    
    不，我恨我自己。
    
    ——墨鸾


　　章五一　逍遥散（１）

罗衫轻薄，透出粉肌退红，腰肢香软，不堪盈握，她向后引颈，闭目时眼睫微颤，蹙眉启檀口，浅吟轻叹犹带甜腻。

身后男子圈着她，双手探入她衣内去，贴着温热莹润抚 摸，像一只狡诈又贪婪的狐狸，衔住她耳朵轻呼。

“阿鸾……”他如是唤。

她却蓦得睁开眼，返身一个巴掌扬过来。

好响亮一个耳光。

“翻脸都比上翻书了。”那男人狭眼轻笑，探身又想搂她。

又一个耳光。毫不留情。两道玉掌红痕顿时浮在清俊面颊。

男人却似不觉得疼，反笑得愈发跋扈起来。“妃主仔细着手呀。这寒食养出来的玉肤冰肌吹弹可破，来打我粗皮厚肉，岂不是暴殄天物？”他执起小案酒觞，凑到唇边，嗅那一抺脂余色。觞中琼浆泛着妖色，轻晃酒晕荡漾，隐隐似有磷光。他只轻舔一口觞口残红，笑着将半杯热酒倒在地上，挑眉：“妃主不好再多耽搁罢？还不出去行散？”

她侧身瞅着他，缓步轻踱，眸色清澈，不见半分迷离。“将军喜欢廷杖，还是家法？”她漫不经心地又斟一觞热酒，浅啄。

“我喜欢……妃主的鞭子。”那男人眼角溢出邪色来，双手漫过她肩头，不死心地又在她耳畔颈项轻舔，一面依旧唤她：“阿鸾……”仿佛成心想激她怒起。

但这一次，她却没有推开他。

她伸臂勾住他，与之唇齿纠缠，另一只手灵蛇般游入他衣下去，在他胸前摩挲。

“比起鞭子，将军恐怕更喜欢这个罢？”她忽然掐住那男人的后颈，不知何时，掌中已多了一支金细钗，宛如小刺，正比在他咽喉外。她劲力并不大，但这微妙的位置却令那男人半分也动弹不得。

男人垂眼盯着她掌中的钗半晌。

钿筐中，一颗晶石何等璀璨，泛着天青光泽，纯得不染纤尘。

他的目光柔软下来，唇角笑意变得无辜而委屈。“好堂妹，还我罢。哥哥错了。”他小心翼翼握住那只纤细皓腕，仿佛唯恐她猛得就在自己喉咙上开出个透明的窟窿来。

“哥哥。”她扬起尾音重复一遍，嘲讽却如水一般从眸色中流淌出来。她一把将白崇俭推开，将那水火晶的条钗摔在他脸上，转身向外走去，一面走一面冷道：“将军该去了。否则，可不是鞭子、家法、廷杖能了的。”

“你还不信我。”身后传来白崇俭似笑非笑的声音。

她在玄关处回身，“呵呵”的笑：“你真当我是个痴子呢。”应传而来的婢女已到跟前来，她撩起薄衫大袖，露出一段雪白臂膀，褪下只碧玉钏扔给白崇俭，“多谢将军的药，我觉着舒坦多了。”她说完领着两名宫婢去了，落下白崇俭拾了那玉钏收入怀中，笑容明昧不定。

她在宫院中散步，寒食散发出的热力逐渐蒸上，即便只着抹 胸 纱衫，依然浑身火热。她深深呼吸，早春湿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刺痛而疯狂。

“冰。”她轻唤一声。

随侍宫婢驾轻就熟地从瓷罐中拈出一颗碎冰镇着的樱桃，连着冰喂入她口中。

她衔着那冰樱桃，只觉得五脏到神髓都全给冻得酥麻。

多好啊。寒到极致，便再没有什么能让她觉得冷。

她又命婢女拈了几颗给她，缓缓地嚼，闭着眼睛听牙齿与冰渣摩擦撞击时发出的声响。

忽然，原处隐隐有乐声传来。

“那边是做什么？”她似颇随意一问。

宫婢就声道：“西突厥派了使节来，陛下说要让胡人见识见识咱们皇家园林的恢宏，这会便是款待着呢罢。”

“怎没听说呢。咱们改道。”她闻之旋身欲避。

禁内鲜少有外臣出入，款待使臣更是几乎未闻。但这西突厥却又非同一般，打一阵和一阵，时好时坏多少年。想来李晗待他们是欲稳之而又放威，既有使节来，震慑怀柔是少不了的。但她服了寒食散，行散时衣着单薄，却不想给胡人撞上。有这等事也不见先遣人各官通报，倒是十分奇怪 。

“都有什么人陪行？”她一面往回路上走，一面问。

“皇后领着临郡王，还有左右仆射，中书令与凤阳王。”

“哦？”墨鸾闻之挑眉，忽然便顿下步来。“我忽然，又想去瞧瞧热闹。”唇角轻扬，她已又折返回去。

“妃主还是先将散发出来沐浴更衣了再去罢。”宫女忙追上相劝。但她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兀自循着乐声方向走去。

四海池中水榭。

蜿蜒白玉桥似寸寸绽去的莲台，悬于波上，相连将岸边垂柳青青。

她才行到桥头，但见大常用字侍韩全小趋迎来，一边问候，一边将她往一旁请。

“听说来了草原上的使臣。”墨鸾顺着韩全行到柳荫下，笑道：“我不过去，只在这儿远远瞧上一瞧，看这传说中的突厥人是怎么个高头披发的模样。”

“妃主怎么忽然好这个奇。”韩全冷汗执汗涔了全身，抺着额角苦笑，“蛮夷有什么好瞧的。这些个胡子没教养的，陛下御赐的旅馆他们不住，就在院里搭毡篷，连那些个受过王化的胡妈还不如呢，又多了股子牛羊膻味。妃主体虚，别冲撞了金身。“

中土房屋居寝比草原舒适百来倍，西突厥屡屡犯边，图得也不过就是富饶发达，然而，这几个西突厥人却执意要在天朝都昭显胡礼，怀得又是什么心思。

“这胡使是什么人？”墨鸾问。

韩全答道：“今番的胡使是西突厥可汗的长子，叫斛射罗。”

墨鸾又追问：“皇后与临郡王此刻还在吗？”

韩全应是。

临郡王今年不过九岁，还是个孩子。中土少年多以学文为先，不似胡人三岁骑马五岁弯弓。皇子固然少年君子，但陛下若想与胡狄讲诗书之礼，未免有些对牛弹琴。胡人不会赏识中原人的谦谦之道，只会觉得那是狡诈与懦弱。让一个九岁孩子去承担如此重压，倒也真是狠心又无奈。

她立在新绿丝绦之下，眸色渐敛了下来，垂柳如烟，未知冷暖。

那水榭中的乐筳自有风雅，只是坐上宾未免昏昏欲睡。

斛射罗百无聊赖地歪在酒案，撑着脑袋“享受”中土礼乐的“教化”，满心里翻滚的，全是：烦！烦！烦！

他烦透了。真不明白汉人为什么喜欢这些轻飘飘软绵绵咿咿呀呀的……

镇守凉州的骠王李无禄死了没多久，父汗就命他出使，来探中土皇帝的虚实。如若天可汗不再是天可汗，西凉一大州，趁其旧主刚死，新主还不牢靠，人心正是不齐，最好拿下。

父汗最忌惮的，是当年一骑当千大败十部的虎将殷忠行。殷氏一门，是草原人心中败也心服口服的好汉。听说中土皇帝给殷公雪冤平反，若重新启用，那就是草原的麻烦。

但看如今这一位皇帝陛下，似乎十分软弱--------按中原人的说法，叫做儒雅仁厚，但在他们胡人眼里，就是扶不上墙。

这位长皇子，不说了，小得跟鸡崽一样，哪能跟草原上的雏鹰相比较。

中土的军队仪仗确实雄伟，但怎么瞧也不是能够长久上大阵厮杀的。尤其是他们的骁卫军-------马，这是战场上最亲密的伙伴，竟然看似摆设。而他最想见一见的英雄-------殷将军，至今没瞧着……

如果中土皇帝只是将殷孝收扰回来闲置不用，还理他什么鸟事？战吧，父汗！这富庶沃野华美皇庭，凭什么让孱弱人占着？

斛射罗颇不满的将目光从李晗李承父子身上挪开，跳过蔺、谢二公，又打量裴远。

听父汗说，中土文官各个都是白胡子，手无缚鸡之力，专会躲在后头使诈，想不到也有这样年轻精干的练家子。就是……瘦了一点，抡个紫金锤砸一砸，能抗住么。

他又眯着眼去看余下那一人。

凤阳王白弈。

这个人……好像有些奇怪……

斛射罗正要细瞧，忽然，原本正遥遥盯着水岸的白弈却先回头扫了他一眼，尔后，看似十分友好地给了他一个微笑。

斛射罗当下后脊一寒，顿时，有种兴致勃勃跟去偷窥却失手被抓了现行的挫败感……他在心底颇负气地冲白弈龇了龇牙，撑着腮帮子扭转头去。

四海池真如海广阔，算来，这一座水榭也不过是建在近岸处，瞧着，却已觉得十分远了。白玉雕琢的桥路，远望，似白莲成线，映着青天白云，碧色波光，绝美壮哉。

白莲尽处，绿柳荫下，一名女子与皇帝身旁的侍人站在一处。原本是看不怎么真切的，却不知怎的，一望便望见了，但真想细看时，却又觉得什么也没看清，只见是乌发纱裙，宛若云泽鹤。

斛射罗眨眼望了好一会儿，下意识转头，又去看皇帝身旁的皇后。皇后容纱垂面冠落红珠，华服雍容，却是裹得十分严实。

完全……不一样哩……

“陛下！”斛射罗颇为困扰地抬手指着水岸问：“那位姑娘，是天朝的别吉吗？”他说不太好的汉家话，言辞中夹杂着胡语。

李晗一怔，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是墨鸾正与韩全在一处，不知说着什么。

只一瞧见墨鸾，李晗神色咻得便紧了起来。

“那不是公主。”一旁的左仆射谢蕴忙笑道：“那一位是淑妃主。”

斛射罗琢磨着这句话，疑惑：“是陛下的可敦？”

这一问，却叫人尴尬。

草原人并不似中原，没有那么多礼教约束，亦没有中原这般看重正庶，那些汗王的妻室，一律称呼为可敦，只在幄帐与牛羊上有些差别。但拿来此时，却骤然显冷。

谢公顿时有些尴尬，瞥了女儿一眼，所幸皇后谢妍被容纱遮去了脸庞，看不见她表情。李晗瞅了眼白弈，又瞅了眼妻女，亦是欲言又止。

斛射罗虽是胡儿淳朴不羁，但并非痴傻，自然也瞧出这一帮汉人有什么缘故忽然都不说话了。可他一半是好奇一半却也是挑衅，偏不想叫汉人如意。天给你们的好水土，不像草原风沙日曝，你们的女人确实秀丽，但你也不用这样罢，遮着藏着，至于么。他心中愤愤不屑，面上却笑着，即时补了一句：“既然是陛下的可敦，为什么站在那么远的地方？”

一语未了，满座愈发神色诡异。

白弈又看一眼斛射罗，不禁暗一轻笑。这个胡人，有趣了。

李晗面上已十分不好看，犹自咬牙强忍。

裴远瞥一眼白弈，见白弈眼底潜着笑却是打定主意不动声色的模样，便又抬眼看了看蔺谦，而后也将眼垂了下去。

蔺谦见状只得准备来打这个圆场，话还未出口，却听皇后谢妍先道：“不如就-------”

但她这一句却也只说得一半。

大常侍韩全及时返了回来，在水榭外禀报：马场已准备妥当，淑妃主请陛下圣驾。

李晗犹不得呆了一呆，不知为何忽然有此茬。他与诸臣议定的，先礼之而后威慑，再后安抚，军马之行，那是明日的排程。

但那斛射罗听到个“马“字”，却早已欢喜的眉飞色舞起来。

　　
　　章五一　逍遥散（２）

天角流云，在稀薄扬尘中仿佛裹了层金黄。骏马交错，马背上竟皆是未及笄的少女，足有二十余众，人手一支长杆，正分队击鞠。满眼双环或仙，羽纱飘舞和着骠骑如风，威武妍盛，秀丽奔放。

小小一只鞠球在马蹄间疾滚，一击下，化作一道弧光掠过。马背上的少女鱼跃而起，翻身时长杆一挥。阳光夺目，映耀，那球却似粘在杆上一般，勾、压、挑，再击出，瞬间便改了道，向另一方驰去。那少女却似天生的鞍马好手，在马背上跳跃翻滚，稳稳当当。

这般景象着实令斛射罗大吃一惊，由不得瞪圆了双眼。胡人自幼在马背上生活，但他从未想过久居安逸的中原人，竟也能有如此精湛马术，何况还是一群小姑娘。他正暗自诧异，忽然一道光影向他扑来。他骇了一跳，抬后去截，掌心里结实撞了一下，却将那鞠球捏在了手中。几乎同时，三个明丽少女已驱马到了跟前。

少女们就着马上，先向李晗行了礼，但笑吟吟来问斛射罗讨那球。

只见三位姑娘俱是粉颊凝荔明眸樱唇，十分清丽娟秀。

斛射罗看呆了半晌，良久才还神来，忙将球递还给她们。少女们拿回球，立刻笑着跑马而去。那胡家儿郎却还愣着，回味不已。

他还未醒，却听另一如珠玉音响起。“王子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这几位姑娘虽尚年幼，待王子回去细细备下聘礼，想来就差不多好出嫁了。”

斛射罗又一惊，扭头才见不知何时李晗身旁已多出加一位女子来，正是方才水榭中远望见的妙人。

她一张素颜半点粉黛未施，却依旧是唇丹眉翠，双眸流光溢彩顾盼神飞。那乌绸般柔亮的长发高高盘起，状若灵蛇，亦不见怎样繁复珠饰，唯有一支青犀牛角打磨的掌梳斜斜插在髻上，莹润光泽映着秀发，愈显高雅。但她的衣着却十分与众不同。这早春天乍暖还寒，她却只着了件红罗织绣的抺 胸，水色纱绦腰间垂，石榴红裙款款，素纱长衫半披，衫上金缕绣出的百鸟图在阳光下隐隐闪动，羊脂白玉般的一段香肩膀掩在纱下，朦胧中似有光泽，令人心口怦然。与她相较，方才那些仙子般的姑娘顿时显得失色---------不，只是她更美，便是九天仙女也不堪比拟。

斛射罗彻底望得痴了，良久，恍惚有人在耳畔再三唤他，才惊起来，方觉时，但听谢公道：“王子，太失礼啦……”他尴尬抓了抓发辫，便见眼前的美人掩口笑道：“亏得是我这庸脂俗粉来抛头露面，若是皇后除却容纱来，那可要了不得。假如王子忘了回草原的路，就在神都住下不走了，戈桑烈汗来向我们陛下讨儿子可怎么好。”

此一番话出口，众人皆笑得微妙。

这究竟是好话呢，还是歹话？她赞皇后美色，却又拿皇后去调笑一个胡人。

顿时，皇后谢妍的肩头轻颤了一下，不知是否着恼。赵国公谢蕴也笑得极僵，又不好冷面，只得苦苦强撑。蔺谦与裴远对视一眼，两人下意识同时向白弈看去，正瞧见白弈别过脸去，仿佛刻意回避般，神色全藏在背光阴影里。

但最尴尬还是斛射罗，恨不能立刻寻个地油钻进去。他以西突厥使节身份来此，却遭如此戏谑，难免不被人笑话他草原男儿见了个美丽的姑娘就傻乎乎的什么也忘了，那可真是丢足了草原的面子。怪不得父汗说中原人多狡诈，这天仙一般的姑娘，嘴却比草丝下的毒蛇还要厉。“你们的女人虽然长得漂亮，但却不如我们草原上的白鹿健美。”他立刻气鼓鼓地反驳。

“哦？原来这样的鞍马骑术还不能入王子 的眼。”墨鸾闻之挑眉。

斛射罗被她说得一呛。没错，能在马上玩得如此顺溜，当真算得是好骑术。草原人不喜欢撒谎，但她也不能认服。他指着场中还正击鞠的少女们，道：“但我们的女人也能弯弓射箭。”

“这有何难。”墨鸾微笑，“我们汉家的姑娘，随便一个，都能稳中八十步！”语音未落，她一击掌，场中少女们立时应声列队两行，一望之下，有如一双彩色线，笔直若从天垂。方才场中欢腾骏马，此刻静得不见鼻息，凡有号令，皆整齐划一，无一违例。

数名内侍丈过步子，摆下一排箭靶。整整八十步。

“即便是男子，射八十步也已是弓箭好手了！”斛射罗忍不住道。

说话时，但听见清脆弦音齐鸣，前排众女们已弯弓搭箭。一排疾矢破空而去，如雨如蝗。不一时，侍人抬了靶来验，竟皆是正中红心！

两队少女交替挽弓，无一虚发，连李晗瞧见也忍不住大声喝彩。

斛射罗眼睁睁看着这一群女子竟如此好身手，惊得半晌不知作何反应。待到第十次靶抬来面前时，他忽然一把拦住两名抬靶侍人，将靶上箭拔了下来。“你们的箭……比我们的箭沉。”他将那支箭在掌心掂了掂，疑惑道。

“各国造箭之法不同也不足为奇。”不待墨鸾说话，裴远似乎已心领神会，从后应了一声。

“正是如此。”墨鸾便即笑道，“这不过是姑娘们闲来玩惯的游戏，王子开了尊口，才不得已献丑一二，倒叫王子见笑了。”

他说得谦虚，斛射罗听在耳中却渗了冷汗。

这跟父汗说得……完全不一样嘛……为什么这些中原女子也会把骑猎射箭当作平常游戏，还各个如此好手？女人已能够八十步稳中，男人该要厉害成什么样子？

他确实曾以听说过，旧时打太原，有个汉军小子一箭一百六十步，射断了左贤王的帽翎！可这样的神箭手怎么也该是个例罢……

瞬间，斛射罗有了一种常识颠覆的无力感……不可能……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鬼把戏诚心哄骗他的！中原人最狡诈了……他皱着眉，十分惊疑地盯着面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女人，努力想寻出破绽，却听见她如话家常一般提起：“听说，王子返回草原时要取道凉州罢？我有一位旧识正在凉州驻守，可否烦劳王子替我捎一封书信与他？这位将军旧时在太原，姓蔺，乃是英国公家的小郎，想来王子殿下应该听过罢。“

话了，斛射罗额角已爆青了一片。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威胁了……呢？

但李晗却笑着将话岔开去。“你怎么劳动王子替你捎信？有书信遣驿官送就是了。”他拉一把墨鸾的手，将墨鸾带到身前来，忍不住附在她耳畔低声就想问。

这未免太奇怪！宫中女眷确实常击鞠为乐，可为安全起见，都是让她们骑驴的，球场也要比这马场小。这一群神奇的女子她忽然从何处变来……？

但他来不及问出口，墨鸾先将手指贴在唇上，笑着冲他轻摇了摇头。

李晗到嘴边的话生咽下去，见墨鸾已唤宫人们抬来屏风，摆下坐席果酒，只好入席坐下。指尖还有方才沾染的点点香汗，墨鸾的手很奇怪，忽冷忽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抬眼又向墨鸾看去，正瞧见她从婢女手中接过冰镇的果点来吃。

“你身子不好，不要吃多了冷东西，穿得又单薄。”李晗不禁蹙眉嗔她一句，便命宫人给她奉上热食汤水。

瞬间，墨鸾眼角淌过一丝异色。“那……我喝杯热酒罢……”她说着便取了一杯烫边的酒来饮了。细密汗珠从她额角面庞渗了出来，她忙抬手轻拭了。

“你怎么了？脸色这样差。”李晗愈发觉得古怪，不禁担忧，“你手在抖……朕让人给你取件披袍来，你先吃点暖和的。”他不明就里，不知墨鸾是服了寒食散药力上蒸，除热酒外不能吃用热食，更不可穿厚，否则散发不出来，便会热毒攻心。他只想着怕她受了冻，亲手取了热汤来喂她。

墨鸾指尖愈发着冷，又不便当着众臣与胡使的面推拒他，无奈，只得勉强就着他手，小啄一口。她含着那一小口汤，还未咽下，忽然听有人急唤了一声：“陛下！”抬眼看时，却见白弈站起身来，盯着她眼底，神色复杂纠结。

“陛下，妃主方才吃了冷食，忽然又饮热汤，恐怕有伤胃腑。”白弈颇有些不自在地道，他垂目顿了一瞬，问从旁侍人要了纸笔，“妃主……自幼胃疾，臣有一份家传药方，是妃主从前惯吃的，且让宫人去煎了服下，一会儿就没事了。”他说着将写好的药方递于宫人。

李晗满头雾水，但见墨鸾似十分不适模样，忙命宫人去煎药。

墨鸾早已趁空偷偷将那一口汤吐在帕子里。她凉凉地看了白弈一眼，起身对李晗福道：“妾不适，乞请告退，望陛下恩准。“

“也好。你去罢。回头将药送到灵华殿去，可要乖乖吃了。”李晗闻之应准。方才那胡儿猛盯着墨鸾瞧他已十分不爽，苦于主动将墨鸾支开又显小气，如今顺势而为正是求之不得。然而，不知缘何，心中总有些莫名不是滋味儿。他鬼使神差地瞥了眼白弈，但白弈已重坐下了，正与裴远说话，面上表情被遮得一丝也瞧不见。


　　章五二 魅中仙（1）  作者: 沉佥【完成】

她将自己浸在冷水里。冰冷，触手一般爬满肌肤，似针中毒，剌进血液，淌遍全身。

好冷。真想这样一直沉下去呵。

她潜在水底，屏息看自己的乌黑长发藻一样随水飘荡。头脑有些晕眩，她又闭起眼，放任沉浮，宛若沉眠。

那人方才算是什么……用那种眼神盯着她。她要如何，与他何干？现在又来做一副好人模样。

是呀，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为何心口却有酸麻？

呵，意外地开心么。原来他那种人，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啊……

她猛地从水里站起来。

晶莹水珠顺着赤裸的肌肤滑落，沾去微扬唇角一抹残红，勾勒出妖娆的粉色线条。

侍女们扶她从汤池中起来，拿来棉织的长巾给她披上，她却挥手将之拂去，反命人撤了屏凤。

凉风顿时袭来，和着水珠战栗。

她却仰面，咬唇微笑了。

有宫人奉上汤药来。

她揉着心口睨了一眼，冷冷叫她们拿走。“我不喝他的药。”她见侍士们呆呆不敢退去，一把夺过那药碗，翻手全倒在汤弛里。

红褐色的药汁在水中晕柒开去，血一般华美。

 “这解散方是钟卸医开的。就知你会倒了，特意备了两碗。你喝了罢。你不喝，宅家知晓了，受罚的是她们，何必叫她们陪你担惊受苦。”

那柔软语声却在这时忽然闯入。

她惊回身，看见静姝捧着药碗立在眼前。

“你终于肯见我了？”她苦涩自哂，“也学会拿假面哄我了。”

“娘子若是真不怪我，就把药喝了。”静姝垂目，却将药碗递到她面前。

她怔了一会儿，缓缓接过药来，呆望着，忽然，泪却滚进碗里。她立刻将泪拭了，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苦而腥烈，但她不要漱口的蜜水。如慢慢地咽，细细品味苦涩一寸寸爬过喉管落入肚腑的快意。

而后，她像只受伤的雁一般，从云端坠落下来。

静姝一把将之抱住。“别让妃主湿着头发睡，会上头风的。”她唤了宫女们来，细细将墨鸾满身的水擦干，又替之换上干净衣裤，将之扶回卧榻安置得妥帖，连才离去。

出门时回身，香雾缭绕间重纱垂地，仿佛将什么都掩尽了，却又仿佛什么也遮不住。那些痴心、伤心、死心……

她眼眶瞬间一涨，慌忙低头奔了出去。

她是不敢见娘子。她害怕，怕娘子怒怪她，怕瞧见娘子如今这副模样。彼此心上的伤口，不敢碰触，唯恐一不小心又会流出鲜红的血来。若非……

她抬头向廊外阶下望去，穿过花帘树屏，一眼瞧见裴远候立身影，仍旧是那般博雅玉修。“服过药刚睡下，没事了。”她叹一口气，如是道。

裴远略点点头，就要走。

“等等！”静姝追到台阶前，一把插住凤纹雕花的廊柱，“替我带个话罢。”她深吸一口气，“你叫那人，要就痛快说明了，要就消失得远远地别再来扰人，哪有这样拉扯不清的事！”

裴远愣了一瞬，微笑。“各有各的脾性和苦衷，何苦苛责。顺其自然罢。是福，是祸，强求不来的。”他向静姝微微鞠了一躬，返身走了。

借口。你们就装模作样罢。剑有两刃，戳得究竟是谁的心。

静姝远望着那背影，狠狠地咬了咬牙，再举步，忽有风来。只听“咔嚓”脆响，一枝海棠竟折在足畔，红殷殷的，恍如血染。她惊了一瞬，缓缓俯身，将那一枝花拾在掌中，刹那，莫名心颤。

若得以时光倒回，不知又会如何抉择……？

白弈怔怔立在自家院中，遥遥似远目，神思已飘渺。

阿鸾……她竟然……

他不由自主长叹，神伤早已从眉宇间倾泻。

猛地，却有人在身后唤他。

“堂兄想的什么心思？那草原来的胡使，有趣么？”

先闻声，未见人，笑已冷。“你倒还好意思来。”难以自抑，他已凉了声调。

“与其被堂兄寻上门去绑了，不如自来请罪求个坦白从宽得好呀。”白崇俭便像一缕风中孤魂般忽然便飘荡来眼前，“顺便……拿这个给堂兄。”他嬉笑着，拿出一只翠玉钏儿来，却又不放手，反而凑到鼻尖嗅得暧昧非常，眼中颜色尽是嘲弄。

白弈起初还冷冷盯着，但见这玉钏儿当即便怒不可遏起来，暴起一拳向崇俭面上揍去。“你竟给她那种东西！”他眸中火光大威，恨不能立时将这人挫骨扬灰。

白崇俭却大笑。“你可别冤枉我。是她找我要，不是我主动给她。”他被掐住衣襟，却一副就范模样摊平了双手，唇角噙笑，神情放肆。“这样真的好么？”他指了指白弈掐在他胸前的手，“我记得，堂兄说过：‘不想连兄弟也失去了。’对罢？”

白弈心神一震，深吸一口气，将之丢开去。

不错。他说过。但那是对朝云说的。那时，朝云终于肯来见他，他对朝云说，到如今，他已不想再听任何相关之事，不想连兄弟也失去了，所以，就此揭过。

但那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你，可以滚了。”他十分努力地企图让自己静下来，终还是无法和气。

白崇俭却丝毫不介意，反而笑得愈发委屈。“堂兄别急着端茶呀，我话说完了就滚。”他这才笑嘻嘻地将那玉钏儿推到白弈怀中，道，“你不要以为我喜欢和你作对，大事我不糊涂。我就是想看，说得好听的，是不是也能做得到。堂兄你要早做决断哩，不要待到被反咬了才知疼。”他越说语声越轻快起来，仿佛十分喜悦，像个等一场精彩大戏的孩子，忽然却又收了好奇颜色，刹那变幻，他歪头望着白弈，嗤了一声：“先下手为强么。你做到了，我就彻底服你。”那冷笑里，全是阴鸷。

瞬息，白弈眼底激荡起一抹凌厉寒色。

杀气。是杀气。

他拧眉目光沉冷，不动，不语，只是盯着面前人，好似敛翼将击的鹰。

白崇俭惊得挑起眉梢，却是半步不退，反而愈扬起唇角。

僵持。寒意四起。萧瑟弥涨。

忽然，一个稚嫩童音生生插进这对阵局中来。“阿爷今日还未教我习剑呢！”那小女儿捧着一把小剑，不知何时已奔来父亲身旁，双手将剑高高举到父亲面前。

异军突起。立时，局破。

白弈声色不动，一首掌住女儿，另一手悄然便按在剑上。

见此情形，白崇俭眸色轻震，下意识已退了一步，又一刻，冷哼一声，闪身掠去，已不见踪影。

“阿爷……叔父怎么走了？”阿寐拉着父亲衣摆，瞪大了眼。

“叔父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白弈将女儿抱起来，重将那小剑塞回她怀里。长出一口气来，一时，竟惊觉无力，他静了好一会儿，对女儿歉道：“阿爷今天累了，不习剑，咱们下棋，好不好？”

阿寐颇乖巧地应声，扭头却甜甜笑着向花间喊道：“阿娘，阿爷说今天不习剑呀，下棋。”

寻声望去，正瞧见婉仪隐在花树后的身影。白弈默然良久，终得吐出两字：“多谢。”却已沉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婉仪这才走上前来，一把从他手里拿过那玉钏儿。“宫里的东西，查起来就是麻烦，你要留着？”

白弈眉间已见了乏色，并不应她，只是抱着阿寐往堂屋里去，一面同女儿说着话。

婉仪静立着看他走远，转身将那钏儿扔进鱼池。

那缠臂的翠玉，在水面上点出个清澈涟漪，一圈圈晕开去，终于，彻底消失无踪。


　　章五二 魅中仙（2）  作者 沉佥【完成】

月朦胧，树影斑驳，鸟语呢喃随风。分花拂柳缓步，映入眼帘，却是旧日庭院重。

那提灯在前引路的女子，身旁相扶的长者……方姆姆、静姝、水湄……

这是……还在凤阳么？

“娘子还愣着做什么，使君刚接了尊大人与小郎舅过末，等娘子好久了。”

啊……

惊诧时，却被人推了一把，扑进屋里去。

抬头，正瞧见父亲与弟弟。父亲坐在上首，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孩儿，大笑开怀。

吉儿！

惊骇时，一双手却将她揽入怀中。“还整天冒冒失失的，儿子都笑你。”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亲昵厮磨，含着笑。

“儿子？”她怔怔地抬头，“我的……吉儿？”

“你没事罢？”他眼中显出惊色来，反身从父亲手中接过孩子，“可怜的儿唉，你的傻娘亲把你都给忘了。幸亏还有阿翁、阿爷和舅舅疼你。”他抱着孩子，眼角眉梢浸着宠溺的谑笑。

这究竟……怎么回事？

“吉儿……吉儿还在？”

“当然在了，不在去哪里？”

“你……不娶公主了？”

“别说傻话，儿子都快两岁了，娶什么公主？”

“那也……也不要我嫁给别人？”

“……你睡魇了么？”他苦笑不得，将孩子塞进她怀里，“乖儿子，快给你娘两爪子拍醒她。”

孩子柔软温暖的触感就在怀中，熟悉的奶香味如此亲切，小小的脸那样甜。

是吉儿!是她的吉儿!

鼻息酸涩，泪便落了下来。

“又哭了。这不是都好好的么，一家人团聚了，你又哭的什么？你再掉眼泪，岳父以为我欺负你了……”他将她紧紧搂着，柔声低语哄慰。

真好啊……好温暖。真想就这么陷下去……

可是……这些，明明不是真的罢……？

“你到底——”

她奋力挣开怀抱，却猛得被推倒在地。

再抬头，看见另一个女人――不，是另一个她。

“你到底想怎样？”另一个自己，用一模一样的声音、话调质问她：“你不喜欢这个梦么？就这样一直做梦下去不好么？为何定要纠缠那些无意义的真相？”

“可这些明明不是真的！这样自欺欺人－一”她奋力反驳，但却被打断了。

“骗一骗自己有什么不好？一直一直说着‘真相’，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真相’么？自以为正做着正确的事，只是换一种方式自欺而已罢。”

她看见自己在对面冷笑，听见毫不留情的宣判。

“是啊，你这种人，真可怜呵，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你消失罢，不要来妨碍我！”

四周陡然漆黑。

她看见自己逐渐变得透明，仿佛就要氰氲而散，愈来愈觉得冷。

“阿姐!”

忽然，那个少年从阴霾中向她扑来。依旧是多年前，柳荫道旁策马扬鞭的印象。他抱住她，焦急地唤：“阿姐！醒醒！”

“弟弟，阿姊在这里呢。”对面的女子低垂了眉眼，柔声呼唤。

他却像什么也没听见般，执意抱住了她。

“阿显！”那黑暗中的镜像暴怒起来，伸手便来拉扯。

相触之时，她看见大朵血花从弟弟肩头滚落。

“阿姐！你快醒醒!”他皱着眉，依旧不顾一切地唤她。

阿显！

她惊呼着猛坐起身，冷汗满面，沾湿的长发帖在额角脸侧，指尖仿佛设了触觉。

是梦。

这种梦……呵……

她紧蹩着双眉，大口喘息，抬手擦拭汗水，这才瞧见身旁那张担忧的脸。“陛下……？”她略怔了一瞬，正过身子，俯拜，“陛下驾临，为何不叫醒妾？”

“奴婢们说你难得安睡，朕本打算看看你没事就走了。”李晗伸手轻捋着墨鸾颊侧青丝，叹息时拧眉不舒，“真的还好么？你刚才的模样看起来……喊你也听不见。”

心弦一颤。她望着面前这男人，久久无言，终于，却软身向他靠去。“若妾说‘不好’……陛下……是不是就不走了？”她缓缓以手摩挲他下颌胡青，沿着颈项，掠过凸起的喉核，从领口探入，在锁骨胸前流连。夜色撩拨，青灯淡染，她的双眼如有迷雾笼罩，在此相对时刻，媚色诱人。

甜香吐息扑面，泪珠却滚落在颈窝，冰冷而又滚烫。她仿佛水一般滑腻，浅浅冰冷衬着他的愈渐火热。“阿鸾……”李晗迷醉地低叹，不及思索已将她紧紧揉入怀中。那女子却似妖娆的蛇一般缠住了他，剥夺他的思考。她像一株柔软藤蔓，攀在他耳畔低吟婉转。“郎君。”她忽然如此唤他。

你喜欢罢。喜欢被这样呼唤。如此亲密无间，不再是虚假的讨好，疏离的畏惧。

 他发出痴哑的呻吟，舍不得封住那沾蜜的檀口。

她却在娇羞迎拒间捧起他的脸。

“郎君……让我看清你的眼睛，让我知道，正抱着我的是你……”

他顺从地与她相望缠绵，却什么也看不清，唯有愈发炽烈的灼热与那娇娆无限地风情，魅惑如毒，将灵魂也吞没了。

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尽兴欢愉，情潮跌宕，大汗淋漓倒在她身上，喘息地依恋满怀。“总觉得……不甘心啊……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就连你身上哪儿又不好了，也还要人从旁‘提点’了才得悟。偏有人就知你，随便写一个也是你吃惯的妙方。”他负气怅叹，沿着脊背，从蝴蝶肩胛到软玉纤腰，不舍地抚摸她光洁的肌肤。

“过去有那么重要么。”她低声叹息，将那不安游走的手捉来捏住，将他推平躺了，趴在他胸口：“你就当我是个没有过去的女人，只管此时我是你的，不就好了？”

“你真的……是我的么？”李晗搂着她，眸中眩色沉淀。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她笑着撑起身来，与他唇齿纠缠良久，忽然却又将他推开去，背身扯来衣衫披上，“‘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陛下该歇息了，否则又成了妾的罪过。分明是你们男人造的孽，到头来，全怨怪一句‘红颜祸水’。我上外间去，躲你躲得远些。”她略回眸时，眉梢带笑，眼角含情，俯身打了帘子作势真要下榻。

“别走！”李晗慌忙一把拉住她，将她拽回怀中抱住，“别走……你陪着朕……”他醉得有些痴了，嗅着她发间身上清香，喃喃地抱怨，“朕什么时候‘不早朝’过了，你不要走。”

“是。陛下是明君。连宠椒房也不曾有，圣心体贴，面面俱到。”她依言靠在他怀里，笑里却有了狡黠。

她话音未落，李晗已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他心虚觉得墨鸾这是在谑笑于他。他当真好一阵子不来灵华殿了……他自认并非寡淡了情义，也不是贪恋了那徐氏的小婕妤，他只是着实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自吉儿那事之后，他心中有愧。为人父者，却让幼子在跟前出了差错，他没法跟孩子的母亲交代。若非今日园里遇上她，他恐怕还要躲上好一阵子罢。“阿鸾……”他自知这分懦弱何其自私，柔肠纠结，仍想要解释。

 “陛下不用说了。妾知道。”墨鸾却垂了眼，乌发红唇，愈发显得面色有些发白，“陛下是日理万机的贵体金身，怎么受这些哀愁呢。妾一个人熬着罢，熬啊熬啊，习惯了，就熬过去了。”她说着，忽然又有泪潸然。

只见这颗颗珠玉滚落，李晗猛惊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接她泪珠。晶莹落在掌心，冰冷地似砸在心坎儿上。“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他心痛地拭她面颊泪痕，拍着她肩背，“你……你现在总可以告诉联了罢，白目里，你变得什么戏法？”他搜肠刮肚地寻来话题，要分开她心神去。

“哪有什么戏法。”墨鸾含泪浅笑，“是教坊司的杂耍伎子，整日里练得就是摸爬滚打，不要说马背上，就是悬根丝让她们翻跟斗也使得。每逢节庆，哪一次没瞧够新奇，陛下怎么就忘了。”

“那……那箭……”李晗由不得一惊。

“是靶心里裹着磁铁。这种弓箭和靶也是江湖艺人专做出来变戏法的。”墨鸾笑道，“小姑娘家哪里能这样好身手，箭到八十步，早没了力道，反而被磁铁吸过去。这都是骗人的小把戏，吓唬那胡儿的，真要上阵厮杀就不灵了。”她看似无意地绕着自己一缕长发，眸光却渐敛下来，“陛下明日还要领突厥人去阅兵么。”

“朕也在想。”李晗抱头躺倒下去，疑道：“收敛锋芒，又恐西突厥小觑，反而举兵来犯；锋芒毕露，又怕泄露底牌，让突厥人有了戒备。到底怎样才好？”他扭头望着墨鸾，又问一声：“怎样才好呢？”

“陛下又问这些朝事。”墨鸾低眉暗笑，“妇寺干政，祸乱朝纲，此乃不赦大罪。陛下行行好，给妾留条活路罢。妾什么也不懂。”

“咱们私厢话，又没外人知道。”李晗伸手拽住她衣角，腻道：“好卿卿，你最是聪敏了，你有什么主意告诉我罢。”

“真要我说……那陛下可不能说出去了。”墨鸾挑眉看李晗一眼，俯身在他侧旁躺下，附在他耳边轻道：“既然敛刃也不妥，张扬也不妥，那便收一半放一半，不就是了？”

李晗仔细琢磨一阵，又问：“怎么个‘收一半放一半’法？”

“咱们今日不是已经吓过他一回了么。”墨鸾轻笑，“明日陛下只让他瞧见个闲散营辕就是了。”

 “为何？”李晗不禁奇道。

墨鸾道：“那胡儿今日回去必定疑虑，明日一心想探我天军虚实。他愈心急，便愈不给他看见。他愈看不见．心里才愈摸不着底，想来不敢轻举妄动。虚实实虚，兵不厌诈，方是诡道根本．这个陛下比我懂罢。”说到此处，她复正坐起身来，双手交叠洗膝上，静了一会儿，道，“不过陛下可要准备着。这一仗，恐怕迟早要打。这些突厥狼子，入天朝却拒行汉礼，妾今日拿和亲之事探他，他也无回应，多半并非诚心交好。他回程时取道凉州，骠王新薨，凉州如今正不稳，他又在城内，万一里应外合，怕是凶多吉少。我朝休养这些年，国力有增，与其养狼于侧，随时担心着被恶狼咬上一口，不如除此祸患。派遣何人‘护送’胡使，陛下可已决断好了？”

她这一问，直插腹地．李晗又一惊，由不得也坐起身来，盘膝沉思。

这些话，今日蔺谦也与他说过。他却为此头疼不决。这一人选干系重大，名为“护送”胡使，实则却是赴任凉州，非但要确保胡使“安全”返回草原，更要肩负戍卫西北边疆之责，既不能失礼，也不能失守。甚至，这一去，怕就是要坐阵与西突厥一决胜负了。“让……靖国公去罢……”李晗颇迟疑道。

“殷将军打突厥人是不在话下。但陛下以为，若此行派了殷将军去，那胡儿能不先行戒备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墨鸾静道，“何况，先帝为何留这人情于陛下来收，陛下该比妾更在意着些罢。往西凉，还有蔺公家的小郎镇着呢。”她说时眼底忽然泛过一道狠绝寒光。

李晗闻之呆怔半晌，定定望着她：“你……你可知道，兵者凶器也，弄不好就有去无回。你……当真舍得么？”

“国之大事，舍得不舍得又能如何。但为国效力，难道不是臣民之本么。”墨鸾深吸一口气，阖目良久，再睁眼，却换了巧笑：“陛下说过，这是私厢话。决断是陛下的，妾说错了，陛下不听就是。”说着，她撒娇地揽住李晗，插揉着他双肩，“我说我不乱讲罢，陛下不依。非要人说了，又不理人了。陛下以后可再别拿这些来问我，再问我也听不懂了。”

李晗呆磕磕好一件子，神色数度急变，仿佛十分困扰难断。他沉默许久，忽然站起身来，“速请右仆射往甘露殿来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急唤侍人传召。他又来回踱了几步，追道：“去将……裴……”他话悬在嘴边，迟疑望向墨鸾。

墨鸾垂目吟道：“陛下可是想大用裴子恒？”

李晗默然点头。

“妾听闻裴君重情义，富贵、贫贱、威武皆毋能屈。陛下若想再招抚，还需得‘情义’二宇。”墨鸾轻道：“陛下可知道如何才叫他不能拒绝？”

李晗凝息片时，失语不能应答。

墨鸾无奈一叹：“君子风，缘何不求凰……？”

“可这未免――”李晗略一惊。

“所谓名分，还不是陛下一句话？”墨鸾截口驳道，“陛下只要当着蔺公面问他，他若拒绝，他就不是裴子恒。”

李晗半晌怔忡，才缓缓道：“请……中书令，住甘露殿……来见……”

待他话毕，墨鸾便即唤宫人们卷起垂帘，取来衣冠，亲手替他更衣。

系冠缨时，他忽然握住她手。他静着踟蹰了一瞬，低声问：“若是……真这么打算了……那……？”

墨鸾眸光一烁，微笑轻应：“陛下，许久没见着阿宝，妾也十分想念这孩子。他年级尚不大，放在吴地历练也有一阵子了，不如……诏命他还京来罢？”

瞬间，李晗神色大震，却分明是已有所悟。

不一时，龙舆来去。

黔衣月色如水．灯影憧憧摇曳，映在一双水剪瞳中，笑盈盈，还有泪。


　　章五三 花声泣（1）（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圣上御赐姻缘，阮氏女静姝配裴远为妻，又令裴远重袭了先父潞国公爵，妻为国夫人，不待胡使离京，已先择定娶嫁吉日。淑妃又与那阮氏娘子义同金兰，将灵华殿来做嫁家，婚礼自是风光无限，颇有些贵主出降的排场。裴郎情深，阮娘守义，同苦同甘，守得云开，这一桩美事一时成了最风雅的佳话，人人艳羡。

灵华殿中，醉花荫里，默鸾远远望着迎亲香车远去，想起静姝临行泣语：“我走以后，恐怕没人照料娘子，望娘子善自珍重。”不禁在心底浅叹，恍如微醺。

走罢，我的好阿姊，离开这奢华地府，去寻你的良人。我力所能及，唯以此报你多年待我情义。我已溺死在这血池里了，你我姊妹一场，不想叫你看这惨象。

善我者，我亦善之；不善我者——

她抬眼，向云望去。日朗天青，阳光金沙般洒落在眼里，剌得人想要流泪。

官人上前来报了些什么。

她忽然转身，牵起长裙，疾步时几乎要奔起来。她一口气奔去会客外堂，推开翠屏，眼前那少年郎恰闻声抬起头来，早不是记忆中小小的模样，却仍是那双清澈眼眸。

他吃惊的瞪大了眼，呆呆张着嘴，声音喃喃地小。

“姨姨…… ”

“阿宝！”她急急地唤他上前来。

 “姨姨？”瞬间，他眼里跃出惊喜来，爬起身向前跨了一大步，忽然又顿住了，连退回去，俯身正拜：“侄儿李飏拜见淑妃主！”

那一本正经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令她苦笑。到底是长大了，再不是当年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她梳洗的小娃娃。“阿宝！”她又催一声，已见嗔怪。

那小郎君这才跳起来，飞扑上前，大喊着：“墨姨姨！”将她抱住，钻进她怀里。

“郡王殿下！长沙郡王！太失礼了！”接引的尚宫大惊起来，慌忙来拉。

她却一把揽住他，冷目反斥：“郡王奉圣恩还京来见，我们俩姨侄说话，你动的什么手？若是皇后在此，你也敢就来随便拉扯殿下么？看做伯娘的是向着侄儿还是向着你这奴碑！”

那尚宫是皇后跟前人，本有些自恃，不料想吃了教训，唯诺退至堂外，不敢再上跟前来扰。

李飏却在她怀里略咯咯地笑。“姨姨变了，变得比以前还美，阿宝险些不敢认。”他抬起头来，笑弯了眼。

“阿宝也变了。”她叹一声，伸手拎住他一只耳朵，“放出去几年就变成野小子了！这油嘴滑舌地也拿到阿姨这儿来说？别以为才将护着你，你就好上梁揭瓦。护你是护你世子郡王的体面，不代表尚宫说的就全错了。管教也算是代皇后管教你。去，先向你伯母皇后殿下认错。”

李飏疼咧了嘴，忙拽住她手，连连陪着不是讨饶，待她放开手来，颇有模有样地朝着中宫方向拜了一拜，口称错了，再起身，却又揉着耳朵抬眼笑起来。十四岁的少年郎，已初初有了轮廓，个子拔得飞快，眉宇间初生的朝气一半英挺一半顽劣，但依旧愈来愈像他的父亲，并不只是外貌。

“回来见过你父王了么？”她将他拉至近前坐下，细细打量。

提及父亲，李飏眉眼间的笑意顿时敛了下来。“没有。”他低了眼角，很有些自哂地耸了耸肩，“我……没能进王府的门。”

默鸾闻之了然。这些年来，吴王府那一道高门，鲜少有人能进的罢。许多人也郁已忘了，先帝还有个儿子，今上还有位弟弟。“没事，姨姨带你去。”她当即命宫人齐备车障，叫李飏与她同车而行，一路闲谈，待至吴王府前，将要下车，才拉住李飏道：“阿宝，一会儿见过你父王，还要与姨姨回去再拜见你皇伯父，然后往附苑见长皇子去。记得了？”

李飏呆了一呆，闷声点了头，跳下车去。（非凡“味书”手打）

才进王府大门，李飏便几乎狂奔起来，待到堂前，却又怔住了。高高的门槛险些绊倒他，他稳了一稳，才跨进堂，忽然便跪了下去，俯身向父亲重重三叩首，一句话也说不出，埋头眼泪却涌了出来。他皱眉咬牙，强忍着，将泣声全咽下肚去。

李宏默然伸手，静静抚在儿子头上。

父子久别重逢，竟未见如何激动，彼此心照不宣地，仿佛六年光阴不过背身转眼刹那，一场忽觉梦。

“我在车上闷得有些头晕，上院中走走去。”默鸾与李宏对面施罢礼，领了侍人往府园中去。

她在园中小径缓步片刻，果然见李宏寻来。

“王府中的花木都长得很好呢，选样枝繁叶茂的，望而知春暖啊。”她伸手去抚一株蔷薇。

“闲散之人，也只有摆弄花木了。”李宏淡然应道。

“选样悠闲的日于，大王已习惯了么？”花刺在指尖烙下一点朱赤，她轻吮了，回身时，芳唇却带了一抹殷红，“父子重聚，怎么不多与阿宝说说话？”

那花前女子像一株岸生莲，凝眸时，血色从花蕊蔓开去，分明柔声轻语，却有丝丝凉意升腾。

“多谢妃主，还记得旧日之约。可是……”李宏静看她良久，轻声询问：“这样真的好么？”

“什么？”默鸾一笑挑眉，“大王说什么不好？”

李宏却不再应她。他蹲下身去，伸手捧住她方才抚过那株花。花剌上还残有血液，红艳艳的，映着赤色花瓣，仿佛有灼目的强度。“在哭呢。你听到了么？”他以指腹轻将那血迹抹去，缓声如是问。

默鸾微怔一瞬，笑道：“大王莫不是真已修得仙道了，连草木之声也听得见——”

不待她说完，李宏却忽然打断她。“不是花。是你。”他长身竖起，在她面前摊开了手。指上血迹犹如丹砂，却又仿佛一颗晶莹玛瑙，化作泪滴状。“你听不到自己在哭么。”他眸色含忧，嗓音低沉轻缓。

默鸾惊退一步，堪堪靠在一棵海常树下。

忽有风来，扫落飞花漫天，淡粉莹白洒了她满身。

她待树站定，镇静下来，勉力扬起唇角：“大王……听错了罢。只是风声而已。’’

落英缤纷，乌发红颜。分明佳人依旧，却又早已事事皆非。

“是么。”李宏疲惫苦笑，“原来是风声啊。”他重在花前俯身，拿来花铲±盆，似想将那一株蔷薇移作盆栽，却终于，还是将那花铲扔进空盆里。

离途中，李飏一直呆呆地，仿佛神游天外，将至宫门时，忽然抬起头来。“我那时候……真的真的以为，姨姨会做我娘亲呢……”他低眉又抱住默鸾，将脸帖在她膝上，闷声喃喃：“姨姨还喜欢阿宝么？还像从前那样对阿宝好么？”

默鸾心弦一颤，抚上少年微湿面颊。“傻阿宝，只要你乖，姨姨就会一直疼你啊。”她如是哄慰，笑得十分温柔。

可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是什么？

有谁……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么……？    

景福四年春，西突厥长王子阿史那斛射罗返程离京。天朝遣威卫、骁卫、千牛卫各十人，组仪仗卫队三十人，诏命凤阳王白弈为钦差督护，率卫护送草原使团，巡抚西凉。


　　章五三 花声泣（2）（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践行酒摆在往常那清净别院，与席三人：裴远，傅朝云，还有即将出行的钦差督护。

敕令下的太突然，全在意料之外，初闻时，着实令白弈良久震惊。

连日来所传言的，分明是要派靖国公担当此行。他也特意为此问过予恒，那日陛下连夜急召说的是什么。予恒给出的答案，亦是如此。直到殿中宣旨，却忽然有了这么一出。

呵。好个裴予恒。可是，当真说来，也怨怪不得罢。这并不能算背叛。

也是他疏忽，陛下忽然诏还了长沙郡王，分明事有蹊跷。他却因了裴予怛一句话，未加细想。又何况，派遣靖国公担当，顺势驻镇凉州，本就是个宁边的上算。让他去，也未尝不可，只不过，要打的仗就不止一场了，不论于国于己，都如是。正当攘外之时，陛下却忽然动了“先安内”的念头。宄竟是为什么？

莫非……真是有人献计君侧么……

白弈暗自苦笑，自斟一杯酒，饮尽了，抬眼见朝云与裴远俱是一脸沉重，愈发笑起来。“也未出就是坏事，都苦着脸做什么。”他一手一个，左右拍在两人肩头。

“我去请缨，与你同去。”朝云眸光一灼，忽然站起身来。

“你再去，不是更正中下怀么？”白弈一把将之拽回，笑道：“好了，我走以后，京中事，家里人，都还要靠大哥照料。”

“这一次同以往都不一样。”值此时，一直沉默寡言的裴远忽然插进话来，“不是你一人的性命，是数十万军民，乃至天下兴亡。善博，你……你若——”他的声音听来十分沉冷，有些僵的发涩。

白弈挥手止住他。“你知道为什么你今日还坐在这里。”他笑着又斟两杯酒，先摧一杯予裴远，“予恒从不做祸国殃民之事，不拿苍生安危冒陷。我往凉州，靖国公备宁神都，若我万一有失，进可再击外寇，退不伤圣朝根本。予恒行的是万全策，谢你看重我。”

裴远闻之失笑。“若要我说半点私心也没有，我有愧。为你这番话，谢你还当我是朋友。”他先敬一回，一口将酒饮尽了。

白弈却不慌不忙，又将他空杯斟满。“你要真有愧，答应我一件事。”他盯着杯中酒晕，缓声静道：“若我不在时，她真的……做错什么，别纵着她……”

裴远眸光一颤，呆了良久，默然端起那杯酒，再尽，眸色已然决绝。

三人连饮了数十杯，白弈只觉略有些气闷头晕，便独自转出院中去透气。

这一处小小别院所在十分隐秘，他常在空闲时来此，独自静一静，得片时安宁超然，格外轻松。

真的……是你么？是你想将我撵去万里边疆之外刀头舔血么？

那一抹清幽倩影在心底愈发清晰，他拧眉阖目，奢望将之挥去。他并不惧怕，甚至有些期待，将看似极致的败势扭转成奇峰天来的胜局。只是，心中依然有些苦涩。真有这么恨么？曾经是那样的柔情爱恋，如今却再不想见他，甚至想要他死……也罢，总算是求仁得仁，又还有什么好多说的？他怅然自哂，深吸一口么气，复睁开眼来。

眼前豁然一亮，却有如幻身姿闯入眼帘。

她梳着双环望仙髻，只缀了三四杖点翠珠花，再不着华饰，月牙缎子绣花衫，芙蓉糯裙，披帛双挽垂，那模样分明是个谙世不深的大家少女，竟几乎与当年离开凤阳初入九重时候别无二致。

阿鸾……？    

为何……会在这里……？    

白弈微微一颤，似要迎上前去，却还是默然顿在了原处。

但墨鸾却款款步上前来。“哥哥明日要走，践行酒却没有我的。只好不请自来，与将军践行。仰我天军威武，盼旗开得胜，早目凯旋。”她手中执一只白玉酒壶，柔声里也浸着酒的暖香。

“旗开得胜，早目凯旋。”他将这两旬反复低吟，却忽然哂笑，“真的盼我凯旋么，还是只盼天军凯旋，并没有我……”

语声凄迷，似有凉风起落，萧飒得，刮得人心头寒瑟。（非凡“味书”手打）

但她的眸子里却流淌出哀色来。“不然你叫我盼谁？”她在他身旁站下来，哂笑，“你以为我是个不知轻重的女人，将战祸当作儿戏，调唆陛下轻战，只为取你性命？你可以看轻了我，但不必着轻你自己。先帝冀望于靖国公，外拒强敌，由镇宵小，靖国安邦，你要往高处走，这一付枷锁该如何除去，你一定比我清楚。你既不信我还有待你好的心意，不如就当我是为了弟弟，贿赂你这取绝世攻以立威的良机来讨好。如此想，大王是否就想得通了？”她说的轻缓，字句间的凉意湿滑漫过彼此心头。

“你……”白弈闻之愈发心中生涩，惨然笑了笑，“你照顾自己，别再碰那些伤身的东西。”

“酒也不能喝么”她眼底却一晃闪过无辜又甜美的失望，“看来我这一壶践行酒是送不出去了，亏我还处心积虑地在里面下了无药可解的剧毒。”她轻笑一声，拔开壶盖，仰面对口猛灌下去。

“阿鸾!”白奕情急扼住她手腕去夺。

墨鸾却抵死不放，争抢时，她像只醉燕儿般软在他臂弯，温滑琼浆洒在两人身上，浸湿衣杉。

白弈夺过那酒壶，灌下一酒残咽了，将酒壶掷在地上，“哗啦”碎了一地。

那酒是苦的，很苦，便好似真溶着至烈的毒，但又似有醇厚余香，令人甘之如饴。

她的唇也似散着佳酿芬芳，水润光泽下的娇嫩撩动心底弦，不由自主想要触碰，更亲密地交融。

他无端端竟想落泪。

他不放手，盯着她，两人紧靠在一处，几乎贴面，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他的眸色沉了下来，好似最深的琥珀，望着望着，便能将人的魂魄也吸了进去。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需要更锋利的罪孽，穿刺胸口，施舍与他些许活命的空气，即便是晕稀薄的也好。

可是……不，他还不能够。

“若我不能回来，慕卿也会带阿显来见你。你再不必担心有人会害他。”他苦笑着说完便跌坐下去，渐渐阖了眼，如陷眠醉。

他昏昏睡了许久，直到朝云与裴远来唤他才醒。

“看这人，偷偷醉在这里，仔细别要误了明晨的正事。”裴远依目戏谑他，一如既往。

头仍有些晕沉沉的疼痛，他揉着太阳穴：“我方才看见阿鸾，她来送我——”

“你醉了发梦罢，妃主深居大内，哪里能够随意就出来这里。”朝云截口打断他，一巴掌拍在他后背，“回去了，家里人还都等你。你总要留半日陪陪夫人、公主和阿寐。”

原是醉梦一场么。

他依旧有些恍惚地揉着额角，忽然却听一旁裴远轻笑。

“倒也未必。或许，真是专程来相送，也未可知。”

一瞬惊怔，低头却见满地白玉碎片，似还沾着酒香，晶莹润泽，寒光冷动。臂弯里余香不散，衣衫上湿痕未干，顿时，酒醒了大半。

她来过……

她真的来过……

可那又如何？

别时惊梦上已远，满地空余冷香寒。莫道酒泪穿肠苦，遥相醉看心成山。


章五四 凉州吟（1）

    进入凉州地界，沿途景致愈发带着浓烈的西北边土气息，镇甸不似以往细腻，却多了大气豪迈，空气里浸着大风与草的青味儿，在烈日之下，略有些咸咸的，隐隐像是血汗交织。
    
    这里的人鲜少衣着光鲜锦华——并不是因为贫穷枯竭，相反，这西北边陲重镇是往来丝路商旅们的第一道门市，除却天朝行商，更有许多异族商人，甘冒天候战祸之险，也不愿舍弃这条淘金线，除非闭关戒严，贸易市场永远丰润。
    
    然而，在这里却几乎见不到锦蓝、退红、鹅黄这些亮丽华美的衣色——那些都只是摊铺中好看的货品，一望行路上，满眼尽是青灰、深杏、藏蓝、赭红.......不知不觉间，便着染了萧瑟肃穆之气。行人常有提刀佩剑者，擦身而过时，会十分警醒地将手扣在柄上，待确定平安，才略略舒一口气，垂下手去，眼神却依旧是锋利的。
    
    这是个在刀口下燃烧绽放的地方，就像一条剧毒的蛇，愈是美丽斑斓，愈发危险暗藏。
    
    还有约摸半个时辰路程，便要到州城外的驿站，按理，凉州的长史该已在那儿候迎了。
    
    白奕下意识催了催胯下马，一面抬头去望。前村未知，后甸不着，官道上略有些冷清，两旁大片的树木与草场随风微荡，依稀有沙沙作响，将远处羊群和羊倌隐约可见的身影，罩在一层薄绿烟雾之后。
    
    一旁的斛射罗似十分悠闲，仿佛已然出了关，回到了他的陀罗斯川、大青山下，颇为自在地四下张望。
    
    白奕瞧他一眼，心中暗自思量。
    
    待将这胡儿平安“送”出关外，也算是大功一件告成。这胡儿虽是个蛮子，却也颇有几分智勇，更有草原民族的彪悍。他在神都时不肯行汉礼，归来一路却一应顺从安排，多半是蓄意学乖，未必会在凉州城内安分守己。
    
    待到入城时，恐怕便是第一声战鼓雷动之时。该要如何安排，才能既不叫之胡为又不招致戒备？
    
    他正兀自思度计议，忽然心中一震。
    
    不对，马很焦躁，鼻息与步伐皆不同平常，地面似有轻微抖动，通过这坐下驹传导过来。似乎......是疾驰的马队在靠近......？
    
    “众卫紧凑些。前方斥候何在？”白奕方唤了一声，但闻一阵马蹄声急，一名先行探路的骁卫恰回至面前，抱拳急道：“八百米外有轻骑小队，约摸十人，配有弓箭，不是官军服制，不见番旗，末将喊了一声，未有应答，不知是哪一路来的。”
    
    官道忽现马军，又正赶在此时，多半恐怕不是巧合。这名斥候见此马军队时八百米，依所感行速，恐怕远不了了。白奕当即沉声令道：“前卫备盾，左右翼警戒，暂停行进。”他话音方落，果然已见一队轻马军闯入眼帘，一名年轻将官一马当先，驰纵时忽然弯弓疾出一箭，闪电一瞬，那箭已势如赶月，直扑白奕飞来。
    
    随护卫军的呼喝尚未出口，白奕已侧身劈手将那一箭牢牢截住。他一手捏在了箭翎处，箭头堪堪停在他身后斛射罗的鼻尖前，仿佛再进半寸便可取人性命于当场！
    
    看似险情突起，斛射罗惊了半刻，才“哇”的一声大吼，几乎要从马背上跳起。
    
    但这支箭的箭头却并无锋利，反而用一块布包裹着棉团缠住。白奕捏着这古怪箭矢将那位立马于百步开外的将军仔细打量，忽然，他笑出声来，策马出阵迎上前去。
    
    他二人对面静了须臾，“来的......可是太原蔺幕卿？”白奕试探问了一声。
    
    那人不应，反先笑了，忽然挥出一掌。双掌一击，两人已大笑着抱臂在一处。
    
    果然是他，蔺姜！
    
    “才见面就给下马威！这一箭若有闪失，你担当全责么？”白奕笑着将那支箭插进蔺姜后领子里去。
    
    “怕什么，最多疼一下，血都不会见，全哪门子责？何况，有你在，还真能闪失了？”蔺姜仍旧大笑，也不觉项后插了支箭的模样有何滑稽，就任之这么歪在脑后，只把着白奕手臂不放。
    
    “臭小子！”白奕当胸揍了他一拳，反身挥手令卫军们撤了戒备，两人比肩而行，对面一队马军却各个低头窃笑不止，显是忽见自家将军给人揍了一记当胸拳又骂作“臭小子”，觉得十分有趣。
    
    “笑什么笑？小兔崽子们，老大也是吃米长过来的，稀奇了！”蔺姜扬眉瞪眼，这才抽出领子里那支箭，望其中一人马屁股就戳过去。那战马惊得一蹦，嘶一声带着人蹿出一大步。
    
    “还不快滚回去报信？”蔺姜又打了一记响鞭，笑骂道：“告诉王使君，王驾与突厥使臣就到，该备酒了！”
    
    “得令！”马军们虽是笑着领命，却异口同声得干脆利落，转身策马，不一时便连蹄后扬尘也瞧不见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轻马军小队，技艺精湛，配合默契。方才寥寥无几眼，白奕见他们人人配弓，早听闻凉州军中有神箭铁骑，专精游击，如电掣风驰，来去无踪影，数度拦狙小股犯边胡匪，颇受边境百姓拥戴，想必，便是他们了。这个蔺幕卿，边疆打磨近十载，早不是当年稚嫩青涩的毛头小子，而是领兵杀敌保家卫国的干将。
    
    白奕不禁颇赞许地又将蔺姜细细打量，恰逢蔺姜扭头笑问：“大王一路辛劳，受累了吧？”
    
    白奕反笑：“你当我在神都呆得久了，以为我惯居安逸，就小瞧我？”
    
    “我是不小瞧你。”蔺姜乐道，“倒是王长史，自打神都公文一到，就给大王开府辟院事事张罗着齐备妥帖了。哎，也别怪他替你操心，算起来，他还是你妻表舅。难得盛情，我看你就受用了罢。”
    
    “何至于这么夸张。我又不是来玩的。”白奕苦笑，余光扫了斛射罗一眼，见斛射罗没什么异动，才向蔺姜使了个眼色。
    
    蔺姜会意，催马靠得更近些，再与斛射罗拉开些许间距，压低了嗓音笑道：“怎样？方才那一箭，够唬那胡儿一阵子了罢？”
    
    “行了，看真吓死了他老子杀来问你要人。”白奕轻笑。
    
    “吓不死。他不错呀，没掉下马来。”蔺姜谑赞。
    
    白奕道：“你可不要小瞧他——”
    
    “我知道。九年的‘交情’了，不劳你叮嘱这个。”蔺姜摆手打断，转眼笑的愈发神秘起来，他抬手搭上白奕肩头，嗓音压得愈低，“今儿晚些时候上我那儿去，我还藏了一坛子好酒，专等着你来的。拿出来就该给他们抢玩了！”眼底一抹灵光乍现，又分明还是当年的顽皮小弟。
    
    这才是戎马阵上锤炼出的真汉子。扛起时巍然不动，兵戈不可杀其威；放下时纯如赤子，洒脱毫不矫揉。
    
    白奕将他那模样看在眼底，由不得心中大叹，感慨时墨鸾那双微寒凉意的眼睛却忽然从心深处隐隐浮现，他怔了一下，转瞬笑容里便多了苦涩。若此时能让他们兄妹再见面，阿鸾也会欢喜的罢......“慕卿，你这些年也不寄书信与你阿妹，她十分挂念你，临行时还叮嘱我替她看看你。”他忽然如此说道。
    
    “谁说我没寄？我也只能往家里寄么，老头子不帮忙递，我也没辙。早知道劳你帮这个忙了。”蔺姜说笑一般应道。
    
    看起来，慕卿对“那些事”并不似知情的模样......“呵，原来这么回事。”白奕略试这一番深浅才又笑了笑，继而问道：“我交给你的人呢？”
    
    “今日轮着他上边城戍防，没能一起来迎你。”说到此处，蔺姜嘴咧得更开了，“到大营你就能见着。这小子，可真是个好样的！”他似乎十分兴奋，眉飞色舞说得飞快，“就冬天里的时候，有十几个胡贼溜过边境线到民村抢粮，这小子跟我去了。好家伙！一个撂倒四个，险些把条胳膊留那儿！军中那些个给胡贼杀了家里人的弟兄，也拼不出这等狠劲。”
    
    此时说的，却是墨鸾那小弟姬显，算起来也是蔺姜同母的兄弟。
    
    数载前，姬显自神都反凤阳，几次三番说起想往边地试炼，白奕得知，便辗转做下安排，将他交到了蔺姜手中。一晃许多年，当年从太皇太后手里夺回来的孩子也该是十八岁的翩翩少年了，正当风华。
    
    蔺姜说起姬显来便是说起自己的亲弟，眼角眉梢话里话外，全是自豪。
    
    白奕一路听蔺姜细数姬显这些年在凉州种种，听着听着却由不得想起白崇俭，一时愈发满心惆怅。“若是崇俭能有这么一半......”
    
    “怎么，你堂叔家的廿郎？我记着......是叫白谨罢？”蔺姜闻之似有些吃惊，笑问：“他怎么了？左禁卫大将军，荣尚贵主，你还嫌不够出息？”
    
    白奕摇头苦笑，“别扯远了，趁这一路，你先与我大致说一说凉州治下情形。”他怅然叹了一声，匆匆换了话题。已经失去的，再多说又有何益，总是回不来的。


章五四 凉州吟（2）

    便如此到了驿站，见过凉州长史王徽，诸般礼仪罢了，用过些水食，又行半日路程，终于算是入了凉州城。待将胡使团安置妥当，白奕便随了蔺姜一齐，往凉州官军辕营去走看，离校场尚有百步之遥，便已听人声鼎沸，数十名军将围在一处，呼喝不断，似在比斗什么。
    
    “准是那俩个臭小子又较劲呢！”蔺姜颇习以为常地乐道，笑容里早浸了观赛待局者盎然意兴，但他看了眼白奕，却道：“你也累了罢，叫他们今儿别战了。”说着便要上前。
    
    “也不在乎这一会儿，看看去。”白奕忙拦住他。
    
    两人先后上了不远处搭起的高台，一望，果见两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战在一处，众军分做两拨，各自擂鼓呐喊，威盛震天。
    
    只一眼，白奕便立刻认出姬显来。这孩子长相大抵也是随母亲得多，眉眼竟与墨鸾有七八分的相似，高鼻薄唇又很似蔺姜，当真是个美少年，若穿上锦衣罗袍，必定是一位翩翩俊少。但他此时却是打腿裤黑马靴，衣衫系在腰上，上身精赤。西北之地的边关骄阳将他的颈项和小臂晒得黑红，面庞也略微泛着棕色，但身上仍残有南方人的白皙，于是变成了几道泾渭分明的线。他双手持刀，下盘稳健，拧眉时抿着唇，全神贯注于对手身上，眸中精光闪动。
    
    正与姬显相持的少年持一杆长枪，身量比姬显略矮些许，也不像姬显那样随意，连短打交领都紧掩得严严实实，于是汗水湿透了衣衫便黏贴在身上。他眉目修长，尤其是双眼狭长乌黑，沉敛得不形于色，一举一动看似安静无息，却是干脆利落，招招式式透着股狠劲。
    
    “那是什么人？”白奕观之微奇，不由出声询问。
    
    “那小子是我左营的左将军，叫赵灵，字英犀，可也是个厉害的。”蔺姜道。
    
    “好年轻的左将军。”白奕一叹。他不禁仔细盯着那赵灵打量，正见赵灵一个游龙入江向姬显膝头刺去，待姬显跃起闪避时忽而长枪一抖作惯日之势挑起，枪身飞旋，竟就扑姬显咽喉戳去。这是个十分狠辣的杀招，扎得颇稳，其势凶猛。观战众军皆忍不住惊呼。姬显似乎也非常震惊，但身在半空一时不得着力，情急时双刀交错下压一推，擦着赵灵枪尖再翻了个筋斗，闪身避到一旁去，却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欠火候。今儿阿显又要输。”蔺姜颇有几分不甘地摇头笑了一声，如是断言。
    
    白奕神色微异。这倒有些出奇。姓赵的小子枪上透着股戾气，若是阵前杀敌时倒也无可厚非，自家兄弟切磋技艺也这样却是所为何来？蔺幕卿精于枪法，难道看不出其中端倪？“他这枪法......跟你学的？”白奕瞥了蔺姜一眼如是问。
    
    “你看出来了？”蔺姜略有惊诧笑道，“不是跟我学的，只是师出同门。这小子，是我师尊领来的，算起来，还是我师弟了。”
    
    “好狠的枪。你到是用了个好人才。”白奕叹道。
    
    “唉？你这什么意思？”蔺姜闻之不满：“你既也是带兵领将的出身自然就该知道，军中的规矩看的是军功。他如今这位置是他自己打下来的，能不能服众也是他自己的神通。我可从没有厚此薄彼亏待过咱弟弟啊。真要论提携，我还能胳膊肘冲外拐了？”他说着白了白奕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奕轻笑拍了拍蔺姜肩膀，“快去，叫他们别打了。”
    
    蔺姜起先还板着脸，一副受了冤枉模样，待白奕又拍了他一巴掌催促，才重笑起来。只见他点足一跃，轻巧巧从台上飞身到战圈内，拍腕夺了姬显双刀将之丢下场去，旋身正是赵灵长枪又至。蔺姜眼疾身捷，不闪不避，反一脚将枪头踩了个扎实，俯身时双手长刀先后反转跟进，贴着枪杆向上削去，接连两下，刀背正敲在赵灵持枪手上。赵灵吃痛不住，立时松手。那长枪陡然失衡，当空里打了个轮翻，便给蔺姜拿住插在了地上。
    
    这两下若换在了刀刃上，足够削掉一双拳头。
    
    “瞧见了？光顾着躲什么劲！你心里就先着了慌，连对手的前招都看不清，还谈什么‘料敌先机’？刀剑无眼，最喜欢戳你这种自乱阵脚的！”蔺姜将一双刀扔还给姬显，拍手高声道：“自家弟兄切磋，点到为止罢，别一个二个跟烧了毛的斗鸡似的，叫人笑话你们！”他说着冲白奕所在方向使了个眼色。
    
    姬显面上本来还有些窘色，顺着蔺姜所示一望，顿时眸光一震。“白......白大哥......！”他很是激动地唤了一声，抬腿就要奔上前去。
    
    “大什么哥？你大哥我在这儿呢！那是大王！”蔺姜抬腿一脚正踹在姬显屁股上，不轻不重刚好踹得他向前一扑，四爪摊开匍倒在地。
    
    众军见状顿时一阵哄笑。
    
    姬显摔得啃了满口沙子，揉着屁股抬头，见白奕已到了他跟前伸手来扶他。他爬起来，很是顽皮地回头看了蔺姜一眼，“呸呸”吐了一嘴土，反身又冲着白奕故意喊了一声：“白大哥！”这一回，喊得更大声了。
    
    那灵气十足的模样，白奕看在眼里，愈看愈喜欢，不由得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但他便即转了目光，向那另一位才下场的勇士看去。
    
    赵灵已拿回了自己的枪，见白奕看他，十分适时的抱拳施了一礼，口呼：“末将参见大王。”
    
    他这一礼，当场气氛顿时一凉，热闹随意不再，立时便严肃下来。众军这才想起，面前这人是神都来的钦差，高高在上的凤阳王，即便微服巡营，也不是他们这些下级军士可以僭越了嬉笑一处的人物。如此一想，立时慌忙拜了一地。
    
    姬显四下里一瞧，眼里显出郁卒之色来，又不好独一个竖着，只好闷闷地也去行礼，却被白奕托了一把，示意他不必。
    
    “大将军与我说，你姓赵。”白奕缓踱了两步到赵灵面前，一面如是道。
    
    “末将赵灵。”
    
    “字——”
    
    “拙字英犀。”
    
    “英犀。”白奕浅一琢磨，笑道：“英华灵犀。果然人如其名。”
    
    “谢大王谬赞。”赵灵颔首应道。
    
    “哪里人士？入伍几年？今年多大了？”白奕不急不慢又问。
    
    赵灵答道：“末将祖籍常山真定。天承三年入伍。今年一十有九。”他应得十分沉稳，字字清晰，简洁利落，年纪轻轻，却似早已见惯了大场面。
    
    “十三岁就投军了？真是英雄出少年！”白奕似十分惊叹一赞，心中却益生疑窦。
    
    常山真定，这该是蔺姜那一位师尊的籍贯才对，莫非这孩子是那老道士的本家子侄？但他却从未听说过。这姓赵的老道是不入世的高人，行事素来古怪刁钻，虽说算来是蔺姜的师父，却与蔺姜未有多少接触，只传了蔺姜一本枪谱。倒是裴远早年为之所救跟随了许久。他也曾想将这样的人才收归己用，无奈不成。只是，若这老道士有这样的子侄，怎么从不曾听子恒说起过？假若......这小子说的不是实话......思及此处，白奕便又笑了笑，道：“你投军时这样小，六年不归，家中父母姊妹一定十分挂念。”
    
    赵灵却抬头看了白奕一眼，“劳大王眷顾，末将是个孤儿。”他的嗓音听来似乎很平淡，像是正安静地诉说一件早已看开的事实，然而却总有一点黑色的影仿佛尖锐的杂音，隐隐地藏在不易察觉的深处。
    
    如若姓名是假的，籍贯也是假的，没有家人，没有来历......莫非，这竟是个望不清底的人？但他身上必须有些什么是实实在在的。或许，最直接的是......眼睛。
    
    白奕心底的戒备愈发紧绷起来。他也不知缘何，这个名叫赵灵的少年令他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那种长期在黑暗下滋生的潮湿阴冷刺激了他敏锐的嗅觉。他确实嗅到了，仇恨与求生的血腥气。
    
    “大王......有什么吩咐么？”
    
    思索打量时，他听见赵灵如是问他。
    
    “没有，忙碌一日都累了，没有夜值的，就问你们大将军......放不放你们归营去歇了罢。”他面上不露半点痕迹，笑着便说了这样的话。
    
    “是是，体恤子弟都是大王的，苛刻属下都是末将的！”蔺姜笑回了一句嘴，转脸对众军喊道：“今儿就算凤阳王的面子，不然我这个恶军头非罚你们绕校场跑圈到晕！小子们都滚回去睡大头觉罢！记着大王的大恩大德！”
    
    两下玩笑，气氛骤然又活络起来，众军们哈哈嬉笑而去，但细看之下，却并不觉散漫无序，几队人各归各班，无形之中便是默契有度。
    
    “战时钢铁，闲时弟兄。治军有道，当如蔺卿。”白奕不由笑叹。
    
    “行了啊，你今儿是一定要让我浑身发冷才罢休是罢？”蔺姜摆出一副颈项发麻的模样，“走吧，咱兄弟喝酒去！”他说着，上前来拍了白奕一把，又招呼姬显同去。
    
    姬显立在一旁，却似没听见一般。他只呆呆地站着，恍若沉思，夕阳霞色映在那张清俊的面庞，将眼眸映作浓稠金色。他忽然向前迈了一大步，竟像个急切的孩子般紧攥住白奕的衣袖，“我阿姊她......她还好么？”他问时，嗓音里仿佛有生涩的期盼和恳求。
    
    白奕心头一颤，猛怔了怔，一时竟不能作答，亦不忍将这少年推开去。这孩子是阿鸾的亲弟弟。在他心里，或多或少的，也早把姬显当作半个弟弟看待了罢。
    
    情势忽然间诡异起来。沉闷而又尴尬。
    
    忽然，却见蔺姜一巴掌拍在姬显脑门上。“小孩子家就沉不住气！”他一手勾了姬显脖子，将之掣住，笑道：“走了走了，喝酒去，有什么话三碗下肚再说！”
    
    “慕卿，我......今日当真有些累了——”白奕勉强笑了一笑，返身便想走。
    
    不料，蔺姜却横臂一搭。“想临阵脱逃？仔细我军法处置你！这会儿是在左营，本大将军说了算！”他索性将白奕也拐近身前来，一手一个拖了，乐呵呵笑道，“一个也不许逃，都给我乖乖喝酒去！”
    
    “好了好了，我还当你总算是历练得稳重了，这什么体统！”白奕无奈苦笑，一面将蔺姜胳膊往开甩。
    
    蔺姜只大笑着，依旧像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活泼小将一般，与他打闹。
    
    余晖金红，洒落三人身上，影子拖曳时荡起的氤氲，浅浅，宛如卷轴。


章五五 泯恩仇

    已及日落西山，屋里便昏暗下来，愈渐影绰。
    
    三进的堂屋，上到最里，推开屏风，玄关下的里院十分古雅，乍见之下，只觉该是个文雅君子观风赏月对酒吟诗的好去处。但若要细看：院中空地开阔，古木参天，又是另一番气度。
    
    然而，更令人称奇的，却是这家宅中的静谧。往来不见半个仆婢，冷清的颇有些蹊跷。莫不是自己当真京里繁华久居安逸的忘了辛苦？白奕不动声色四下里打量，随手在屏风边框上抹了一把，心下不由一沉。西北风沙极大，穿身亮丽些的衣裳出去转一圈立时就要作了蒙蒙暗色，这些摆设之物每日沾灰落尘自不必提。但这屏风却十分干净。要么家主人既有亲自劳动的时间又有打扫擦抹的癖好，要么——这府内定有家人仆役。但这便是出奇之处了。既有家人仆役，为何提前便遣退的如此干净？刻意的如同布局一般，未免可疑。这个蔺幕卿，又在耍什么把戏？白奕既已起疑，却不想立刻点破。以蔺姜为人，做不下什么大奸大恶，小小猫腻，姑且静观其变。
    
    片时，蔺姜单手拎着一大坛酒返来，轻而易举，步履灵快。他将酒坛搁在面前案上，松手时，那坛子才猛向下沉了一沉，压出闷声一响。“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一坛子酒，千杯不足，知己难求，唯愿酒后真言足矣。”他说着，将几个海碗一字排开，醇酿一碗一碗，斟得满满的。他一面不疾不徐地斟酒，一面笑问：“咱们是喝完了再说，还是先说了再喝呢？”
    
    但闻此言，白奕心中一动，瞬间明澈。
    
    原来如此。果然，到底还是为了这个。
    
    他瞧了蔺姜一眼，却没应声。
    
    气氛顿时微妙得有些诡异。
    
    蔺姜仍旧是笑着，但手中酒却渐渐先有了动静，打破初时平如镜，随着空气中骤然凝结的沉默愈来愈冷，颤得涟漪四起，愈显波澜。
    
    白奕仍旧不动，又向姬显看去，见姬显正倚在玄关处抱臂而立，低着头，阴影笼罩在那张尚透着稚嫩的年轻面庞上，隐匿了神情。
    
    那般模样，似浸染了满满的伤怀。这孩子实在与阿鸾长得太像了......白奕轻呼出胸中长气，终于反问：“什么意思？”声未发，先不动声色攥紧了拳。
    
    “你不是真当我远在边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罢？”蔺姜一笑，扬唇时，眸中精光已现了几分拉意。“说吧，痛快说清楚了再喝，还是朋友的酒。”
    
    “否则便是断头酒么？”白奕扬眉。
    
    “省了罢！跟我来这一套。”蔺姜眉心一拧，一把拿住白奕衣襟，“阿显过来。”他沉沉唤了一声，嗤道，“你白大哥也算一条好汉，让开路去料他也搁不下面子逃了！”他虽如是说着，却先抬腿以膝盖狠狠在白奕心口上顶了一记，臂上再施力，已将之摁下地去反拧了胳膊。两人撞在一处，碰得案几摇晃，琼浆洒落。
    
    白奕似并无意反抗，顺从任之摆布了，只是笑道：“我当你怎么。原来变了‘笑面虎’。”他贴面在地上，夜晚寒气渐渐透了上来，激得人愈发神思清醒。他抬起眼，正见姬显站在面前垂暮看他，一双眼闪烁不定，犹似辰星。“好，你们想叫我说什么。”他叹了一声。
    
    “难道不是你该说点什么说法？”蔺姜冷哼，“白奕，你别搞错了，我就是现在拿你人头去城楼祭旗也自有一百种解释向上头交代。少你一个，我城照守兵照带胡贼照样打，余下些狗屁倒灶的破事跟我什么相干？我若不是......若不是看在阿妹面上——”他终于提起墨鸾。
    
    初时，白奕只是微笑听着，至此终于笑出声来。“既然如此，你不如即刻砍下我的头颅，封匣发还神都，她恐怕才释怀了要多谢你。”他双手依旧被反剪着，并不设计挣脱，眼角眉梢散出的嘲弄冰冷又坚硬。
    
    但蔺姜却陡然暴怒起来，“好！你他娘的就有种！老子忍你也忍足够了，真当老子是猫叫唬你的！”他跳起来骂了连串，一脚踩在白奕背脊，单手拧了双臂，另一手却从靴侧摸出把近一尺长的瓜刀来，抡刀便剁！
    
    刀锋寒光一耀，如白星落尘而下，眼看砍在颈项，只怕血红喷溅，人头就要滚落。
    
    白奕却仿佛当真就死一般，竟半分也不动弹，任凭刀光寒风直逼而来。
    
    “大哥！”
    
    千钧一发，姬显忽然大呼猛扑上前去，徒手截住杀锋。刀刃割入肉中，鲜血顿时涌落，滚烫全洒在白奕后颈，又顺着流淌在面颊。
    
    “滚开！”蔺姜勃然怒喝。
    
    姬显双手紧攥着刀身，仍是不放。“若真杀了这人......阿姊......阿姊她会——”他声音听来急切又辛酸，交织时，细微得几乎要听不见了。
    
    不料，白奕却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似一枚银针，刺得蔺姜眉心一跳。“你看见了？”他愤然冷哼，腕上着力，便要将姬显推开。
    
    “大哥！”姬显情急高呼，顾不得疼痛，抵死握住蔺姜手中刀，“他毕竟也曾救我一命......”他皱眉盯着蔺姜，眸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眼底徘徊的犹豫出卖了心下难决。
    
    蔺姜眸色略一震，反现了哂意。“原来倒是我们弟兄还欠着大王两条性命！”他冷笑，忽然放手，收刀退开一步，扬手将那把刀扔在白奕面前。“也罢，要么大王收了回去？”
    
    这是当真要绝义不成？
    
    白奕听在耳畔，心下苦笑。得脱桎梏，他终于撑起身子。双臂被扭得酸麻，苦涩却似细而深的伤口，有血腥点点缓慢散开。“我救人也不是为了行善，你们不必。”他淡淡轻叹。
    
    “你还——”听这一句，蔺姜立时又上了火，出手想要打人，但被姬显一把拦腰截住，这才愤愤不甘地哼了一声，甩手罢了。
    
    姬显看着白奕，面上渐渐浮现出自嘲来，略扬起脸时，眼眶却有些泛红了。“若你只是个毫无关碍的人，事情会很简单。我可以一刀杀了你，也可以故作洒脱地说：‘杀了你死去的人也不会再活过来，仇恨根本没意义。’怎样都好。可你偏偏不是。”他涩涩地笑了一声，“我记得你救过我。我六岁就没了娘，九岁起又离了父亲。这么多年来，一个救我、养我、教导我的人......忽然有一天，变成了一个片子、凶手、杀我父，伤我姊。我没办法接受。我不能杀了你，也做不到洒脱，只好问你要个说法。”
    
    “但你要我对你说什么？”白奕拧眉反问，“‘我骗了你们，我不是什么好人，对不起。’是这样？”
    
    姬显肩头一颤，怔怔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去，嗓音竟有呜咽声，未知哭笑：“......反正也已是被骗了——”
    
    “所以不如继续骗下去么？”白奕平静地将之打断。他望着姬显的眼睛，一字字缓道，“若是如此，与从前又有何分别？”
    
    “但你至少......总可以有点什么解释......或许，苦衷之类的......”姬显的目光彻底虚浅下去，游移不定得像只脆弱的子猫，仿佛一切的竭力强辩，不过是拼命地替自己寻找一个理由。
    
    但白奕却毫不留情地击溃了他。
    
    “没有。阿显，杀人就是杀人，没有任何借口。”白奕泰然回望，面上犹带血痕，眸色却平湖如镜，“我这一生愧对过多少人，你叫我数也数不清了。我做这些事，从一开始就做好打算，如有报应，也是善恶因果。既然事已至此，即便你今日杀了我，或是你阿姊来日叫我还她一条性命，我不会摇头说半个不字。但——”他顿了一顿，眉宇间隐隐浮上些疲惫倦意，“但我不想再多做所谓的‘解释’。做过的事明摆在那里，冠冕堂皇，装模作样，未免多余。”
    
    姬显呆楞半响，忽然问道：“若换做别人来向你寻仇，你也会如此么？”
    
    白奕眉心一震，直盯着姬显双眼。“若真还能有这样的人，我会再补他一刀。”他怅然扬眉笑道：“我就是这么个人。说真的，我很高兴你像你大哥，并不曾学这些旁门左道。”
    
    姬显低头默然良久，喉结滚动隐约可见，仿佛竟是强忍饮泣。他忽然一把捉住白奕衣襟，三两下扒了上衣，将之推在地上。他从怀里取出只马鞭，望着白奕背脊便猛抽下去，每一下都毫不留情，血肉翻开得几可见骨。
    
    白奕自始自终挂着微笑，拧眉时默然无声。汗水含着血水滚落，颗颗冰冷。
    
    直到再也无力挥鞭，泪痕早已不知觉湿了满面，姬显垂手站在白奕身后，盯着那片皮开肉绽。血色在眼底沸腾，而后冷却，往复交替。“我阿姊是个傻瓜。”他惨淡笑了一声，喃喃地犹如自语：“小时候，阿娘给她做了个皮影人偶，我很想要，她就让给了我。其实我知道，她也喜欢的，但她就是不说出来，全藏咋心里。”
    
    “于是我就学会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从那以后，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我就会大声地说：‘我要那个！那是我的！’每次阿姊就不说话了，爷娘若是问她，她就说：‘我不要，给弟弟罢。’
    
    我那时候很得意，觉得自己多威风啊，每次都能逞心如愿。所以就愈发的肆无忌惮，连逃命的路上都能赖地不走，结果......”说到此处，他咬唇静了良久，仿佛询问一般望着白奕：“如果她也能任性一点，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就去抢罢，是不是一切都会与今时不同了？”
    
    没错，是他一直不知珍惜，肆意挥霍着她的善良与体贴......
    
    鞭笞之刑，皮肉之苦，全不及这一下疼痛，猝不及防。蓦地，白奕仿佛被蛰了一般。他回身，似想说些什么，话到唇边，却怎样也不得出口，硬生生如鲠在喉，仿佛连气息也要阻滞了。
    
    良久静默尔后，姬显终于倦意地闭了眼。“杀一人，救一人，你我两讫，互不亏欠。这一顿鞭子，是替我阿姊打的！”言罢，他狠狠将鞭子砸在地上，反身夺门而去，转瞬，消失在已然降临的夜幕之中。
    
    堂间只余白奕与蔺姜二人，黯然相对。
    
    蔺姜也看着白奕后背伤口。姬显当真半分不留情面，那般血肉模糊的惨烈，恍惚令他有些错觉，似回到了十余年前的皖州山中，那时白奕救了他一命，却被石雷炸得重伤。那种在伤痛中咬牙隐忍的表情犹在眼前，别无二致，无论是昨日今夕。“我真搞不懂。你这家伙——”他不忍叹了一声，端起一碗酒，将之淋在白奕伤口上。
    
    酒水冲刷血色，刺得伤口钻心疼痛。白奕深吸一口气，却是阖目淡笑。
    
    “你当真不后悔么？”蔺姜怅然追问。
    
    白奕轻叹：“既然无用，悔之何益？”
    
    “既然不悔，挨这一顿鞭子又是何苦？你也可以再出一刀。”皱眉时，蔺姜眸中神色又锋利起来，“......为何就不能坦诚一些？解释当真是多余的么。我不明白，痛快说清楚有什么不好？”
    
    “坦诚。”白奕将这两字重复一遍，哂笑，“你太为难我了。”坦诚这种事，从什么时候便已遗忘，是连自己也记不清了罢。
    
    蔺姜怔了一瞬，亦是哂笑。“还喝我的酒么？”他又端一碗酒递给白奕。
    
    白奕看也不看。接来一干而尽。
    
    便如此接连饮了三大碗。蔺姜拍了拍白奕肩头，与他比肩一处坐下，问：“好了，酒后之言，醒时就可以当没说过。你现在告诉我，小皇子的事，与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酒浆醇烈，热辣辣地蒸上来，激得人双眼湿润。白奕一面擦着脸颊血痕，一面笑道：“若我说，没有，你会信么？”
    
    蔺姜却一把掐住他肩膀。“她也会信的。只要你说。”
    
    会么？她真的还会信么？
    
    白奕默然良久。“这些事不可能是蔺公告诉你的，”他轻易又将话岔开了去。
    
    “不全是罢。但我本以为你会解释。”蔺姜无奈苦笑，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你认得这字迹么？”
    
    “谁会在这样的信上留下自己的笔迹？”白奕看也不看，一把将之抓来撕得粉碎。
    
    “你已知道这人是谁了罢。你只是不愿澄清。”蔺姜看着他将信撕了，追道：“我不管你还有什么顾忌，但你不能这么对她。她为了你——”
    
    “别说了。”白奕截口将之打断。他略有些身形不稳地站起来，脊背伤处牵扯，痛得不禁咬牙皱眉。但他半声也未出，只是默然走上案前，将余下酒一碗一碗端来全灌下肚去。而后，他俯身拾起那把仍躺在地面的刀。
    
    “好。若我还能再见她，我就负荆请罪，把该说的，什么都说清楚。白奕今日立此一誓，如有违背，人同此案。”
    
    手起，刀落，寒光干脆，决绝得再无丝毫犹豫。
    

章五六（1） 纵横道

    自凤阳王离京，原羽林军中事务便渐渐移交到吴王李宏手中，欠着的不过是个迟早的名头。虽说李宏与先帝时剌王谋逆案牵连颇深，足被软禁了六年之久，但毕竟是今上之弟李姓宗室，这一举军政回握，依然颇受朝中要员李氏忠臣们支持。

    长沙君王是吴王唯一的子嗣，吴王疼爱独自人人皆知，如今陛下将长沙郡王安置在副苑，命淑妃常照应着，诸事百般皆与长皇子一样规格，读书习艺也皆在一处，看似恩荣，实则却是禁为质子，不教吴王敢有异动。

    这样的事，由素以仁爱著称的今上做下，赞许者称道为魄力见长，反对者不敢直斥陛下枉顾兄弟之情，便一口唾沫吐在后宫，妖媚惑主，谗言挑唆，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承担“看护”长沙郡王之责的淑妃。

    于此，墨鸾早已见怪不怪。骂又如何？她要做的事，再无人能够阻拦。

    她倚在灵华殿内院的树荫下，阖目静养，等候宫人们将诸事齐备。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上洒落，有种明灭交叠的朦胧幻觉。

    身旁的宫女轻打团扇，另一个择了冰葡萄，仔细剃了皮籽，细细撒了吴盐佉酸，喂进她口中。胃酸带甜的汁液裹着柔软嫩滑的果肉，鲜美生津。“将这葡萄挑些上好的，一并给长沙郡王带去。”她闭着眼轻声命道。

    宫人们闻之忙去准备。那打扇宫女不禁笑道：“咱们妃主明明待长沙郡王可好了。这吐蕃新贡的鲜葡萄，一路用冰镇着跑马运来，才能尝着多少鲜呀。偏有些人就爱胡嚼舌。”

    墨鸾闻之猛睁开眼，一巴掌轻拍在那支团扇上，斥道：“谁许你擅议朝臣政事？又忘了规矩。”她说着推了那宫女一把，“去把给长沙郡王的那副护膝护肘拿来我再瞧瞧。”

    小宫女笑着应了声，将扇子交给旁的姊妹继续打着，扭身提裙跑开去，片刻捧着一副护膝护肘回来。“妃主可真要把那郡王殿下当亲儿子来宠了，这些小事也想到了亲手做来。”

    墨鸾正看针功，冷不防听见这一句，顿时手颤了一下。

    那小宫女猛然顿悟，慌得扑通滚下地去，连连谢罪，头也不敢抬起。

    “你这张嘴就多话罢。总有一天脑袋掉在舌头上。”墨鸾没了意兴，随手将护膝与护肘交人收好，起身时叹道：“起来，算你无心之失。”

    小宫女如蒙大赦，正欢喜地要谢恩，却猛听见墨鸾道：“别急着谢，我可没说就这么便宜你了，每每的不长记性。”墨鸾说着抬头看了眼四下众宫人，接道，“大家听了，从此刻算起，罚这丫头三天不许开口说话，但凡她说了一个字，你们谁听见了就给她一嘴巴。我就不信矫不正她这个毛病来。”

    众宫人闻之难免掩面轻笑。那小宫女还跪着，正想开口讨饶，忽见一旁的姊妹已笑吟吟挽了袖子，醒悟过来忙捂了嘴再不敢多话。

    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教墨鸾不忍叹息。“你若是表现好了，回来酌情减免。”她说着抚了抚小宫女的头，便打算移步。

    正此时，忽有一名宫人来报，说是徐婕妤前来拜见。

    但听得走这位徐婕妤，墨鸾难免略起疑心。

    但听得走这位徐婕妤，墨鸾难免略起疑心。这位徐婕妤才走谢皇后的血缘相亲的正牌表妹，闺名为书，系出诗书大户，是皇后举贤纳入宫中的，自入宫来，颇讨得李晗欢心宠爱。听说，是个十分沮柔娴善的女子，入宫以来，非但并不见与人交恶，反而结了不少善缘，在这后宫内苑之中，到也算难得。但墨鸾与她却没什么往来，甚至可说是刻意回避。只因谢妍当初内举徐书，为的正是分去李晗用在墨鸾身上的宠爱，两个女人各自心知肚明，自然彼此有些避讳。如今徐书忽然不请自来私下相见，岂不怪哉？“妃主即刻要往附苑去探视长沙郡王，不若奴碑婉拒了徐婕舒，请她改日再来？”一名宫女细声相询。

    不料墨鸾敛眸一刻，却笑道：“不，请她过院中来说话。”

    听闻此言，宫女们不禁纷纷惊奇。依着往常，妃主是不太愿与这些嫔妃宫眷私下来往的，推拒不过的，至多也只在正殿客套应付一番，绝不会引人至内院中来。如今竟为徐婕妤破例又是何故？

    “妃主… … 当真要请她来内院？”宫女忍不住询问。

    但墨鸾并不改主意，反而又道：“你们几个去备些果点，齐置茶具，我要亲自沏茶与婕妤同品。”既然对方先登门来，就姑且破例相迎又何妨？无事不登三宝殿，且听这女子所为何来，诚意有心，自见分晓。

    她先自将茶饼花果沏下，不一时变见人引着一名貌美女子过来。那女子到了院阶，不敢就冒然上前，而是先深深拜了一拜，口呼“妃主安泰”，礼数颇为周全。

    “快过树荫下来坐，不要晒坏了。”墨銮忙笑着招呼，一面暗自细细打量。

    果然是个好标致的美人儿，正当青春年少，翠眉如月，杏目含星，一双红艳艳的花子称着樱桃丹唇，端的是甜美娇妍。她的衣着打扮也颇为讲究，退红衫裙上彩蝶戏花的刺绣针工精致，远看时只觉黄灿灿的，称着退红罗纱分外抢眼，仔细近瞧却才发现不是捻金线，而是上等的杏黄丝，并不能算她僭越违秩。她又不着半点金玉，发髻上斜的是威放新枝的月李，耳垂上坠的是精心修剪过的花骨朵，含苞待放，仿佛还沾着清纯露水，香氛隐动，颈项上不佩璎珞珠串，露出玉润莹白的锁骨，这心思细腻的风情，当真是百里挑一的绝色。

    墨鸾看在眼中，不禁笑叹：“好一个我见犹怜的倾国佳人，难怪陛下这么喜欢，便是我细瞧了几眼，也舍不得放走了。”

    “妃主谬赞了。”徐书颔首笑得羞祛腼腆，“妾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事求教。”她说着略抬眼看了看墨鸾眼色，接道，“听闻妃主博通对弈棋术精湛，我近日初学棋法，才一副残局百思不得其解，故而斗胆想请妃主赐教点拨。”

    “原来是这样。我只怕学识粗浅，叫婕妤笑话。”墨鸾浅笑，一面命宫人抬来棋具，一面不动声色斟了一盏递给徐书，“趁着她们还未齐备，先吃一盏茶水，降火润口。 

    徐书忙谢领了，以大袖掩了半张脸，吃了一小口，举手点滴优雅。

    墨鸾看着她，笑问：“怎样？徐婕妤是世家子，颇通茶道，也来评评我的手艺。”

    “怎么敢妄议。”徐书连忙笑应，“妃主彻的茶，色泽纯澈，味甘馥郁，花果香与茶香相得益彰，果然是上好的茶艺。”

    “嘴这么甜，夸得我都不感再给茶你吃了。”墨鸾不禁摇头而笑，心下却是着冷。好一位谨小慎微的徐婕妤，她不感沾灵华殿的东西，故而假作模样，茶汤不曾入口，以为溢美几句便可以哄人开心，却没想过这一味茶中除却花果还有苦丁，平常人初尝都不会吃得惯，更毋论面不改色地如此夸赞了。如此有心，倒也难为她小小年纪。

    她心中如是思量，待宫人们置下棋盘，看着徐书一子一子布局，不禁愈看愈奇。只见黑白相争之势，六和肃杀，戾气凶险，黑龙霸据中正，白龙退守势微，其中一片已呈死相，与尚自残喘的白龙隔绝呼应，一大一小，例像是有所喻义，十分惨绝。这徐婕妤也不用棋谱，就能将棋局开合记得如此清楚，并不像初学模样。

    “这一局是什么来历？”墨鸾细观之下，问道。

    徐书轻巧应答：“这是前日陪皇后下棋时留下的，我破不了局便认输了，皇后殿下指点我来请妃主教导。”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果真高手不可小觑。

    “皇后的妙局，我也破不了。我近来懒散，久不摆弄这些，早就生疏了。”墨鸾起身轻笑，“婕妤这会儿得空么？”她在翠荫里缓踱了两步，忽然回身道，“我此刻要往附苑去探望长沙郡王，婕妤若是得空，随我一道去去。”

    她忽有此言，徐书不曾料到，眼底瞬间闪过惊色，不禁迟疑踌躇：“附苑乃二位殿下居邸，妾前去，恐怕与礼秩违和。”

    “没关系，我一人来去怪沉闷的，刚巧你在这里，有你做伴才好。难得能出去一趟，此时先遣人报备一声，回头我再与陛下交代便是了。”墨鸾如是笑着，不由分说已命宫人再备车障，拉了徐书同行。

    徐书起初再三婉拒，无奈墨鸾执意不允，亦只得却之不恭。

    登车下障时，墨鸾穿过渐渐闭合的帘障看着那个年轻女子黑白分明神采机敏的眼晴，唇角却在微光不及处扬起一抹冰冷的嘲弄：你以为那黑龙是皇后，白龙是我，却忘了事有两面。白，墨，鸾，此三字即是说，从今往后，这纵横场上，白子是我的，黑子也是我的。仇要一件件报，债要一点点偿，我都不急着出手，你这自以为是布局人的雏儿又替我着得什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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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五六 纵横道（二） 作者: 沉佥【完成】

附苑乃是国安寺东城内城，隶属禁城宫苑却又有别于内外朝及东宫，故以附谓之。

临淄郡王虽已东封却尚年幼，身为正宫嫡长又无储君之册，情况甚是特殊，李晗故而将此苑城附与他暂居，虽无东宫之名，倒颇有几分东宫之实的意味。

以往时，只有皇后能来附苑看望长皇子，轮不到其他后宫妃嫔出入。自上诏长沙郡王入住后，才授命淑妃看护。

墨鸾领着徐书到了苑外，方下车，便见门前侍立众人不止持戟卫军，还有宫中内侍，其中一位领班，似是中宫殿上人，见此光景，墨鸾知皇后此时定在苑内，便上前请问通传。

不一时，内侍回报，皇后正检视临淄郡王功课，命淑妃不必往见，自去长沙郡王堂院便是，徐婕妤往远方殿外等候。

墨鸾就此与徐书分道，领了宫人们往李飏居所去，才在堂上坐下不久，便听廊下一阵急促脚步声。

“姨姨！”李飏人还未至，声已先嚷了过来。他像只小豹子般欢快奔来，迫不及待地扰如待哺幼崽，进门时一个没防备，被高槛拌了个正着，整个儿翻了个筋斗险些摔在墨鸾脚边。

墨鸾见之哭笑不得，忙命宫女们将他掺起来。“好歹也是个郡王，还这么毛毛躁躁。”她拉过李飏来细细地瞧，确信他没伤着，才放下心来。

“我要是给门槛子拌死了，好歹史官们给我留一笔，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罢？”李飏羞得脸上一红，忙坐正了，扰头打一个哈哈。

墨鸾闻之当即脸色一白。“小孩子口没遮拦，要死要活的尽胡说！”她仲手一巴掌轻拍在李飏嘴上，转脸向宫人们命道：“你们去把那道门槛拆了！”

一句话音未落，众人皆是大惊，迟迟不敢应承。

“姨姨别气坏了自己，”李飏垂着头拽了拽墨鸾袖摆，哄劝道，“各堂各殿来往，那么多道槛，光拆了这一道也没用啊… … ”

“那就全都拆了去！”不料墨鸾反愈加着恼一般，拂开他手斥诸宫人道：“还愣着做什么？没听到我说话么？凡举殿下要走的道儿都不许设槛，全都拆干净了，好让咱们殿下怎么疯癫打闹都顺当着。”

她说得严厉，面上声里全是冷色，宫从们不敢违抗，却也不敢当真应命，唬得百般无措，只好一个个低头拜在下面。

李飏也吓了一跳，知墨鸾是真动了气，慌忙在墨鸾面前跪了，拜道：“姨姨别恼！这附苑到底是长皇子的，我只是个借居的过客，这么大动干戈一场，若走被有心拿住，岂不是又要为难姨姨。”

见他那万分诚恳模样，墨鸾浅叹一口气，将他扶起。“你还知道这些道理。”她整了整李飏发丝与顶上发束，看着他眼晴静道：“阿宝，你既知自已处境，更需得事事小心谨慎，今日连这一道小小门槛都能拌你个大跟头，来日若是什么人成心给你下拌子，你怎么办？你长大了，即便不顾念阿姨担心你，好歹记得不要牵累你父王。”

一番诚意叮咛，李飏听在耳畔，难免鼻息酸麻，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姨姨教诲的是，阿宝真的知错了… … ”他将脸埋在墨鸾膝上，便像只依偎着母亲的幼兽，语声已带了哽噎。

墨鸾心底也是辛酸翻涌。十几岁的小儿郎，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却被关在这里，出入不得自由，想见自己的父亲一面，也不可能随心。实在已经很为难这孩子。但那又有什么办法？有些人生来便注定要这样活下去。这就是命。“好了，别叫下人看笑话。”她以手沾去李飏面上泪痕，拍抚着他的背，“瞧你成天磕着碰着的，光护膝护肘怕都不足够了，改天得给你做个大桶子，整个都套进去才成。”说着，她己命宫人将那一副护膝护肘取来，“你快去试试合用不合。”

李飏这才抺了把脸来起身，眼中见了喜色，接过那副护膝护肘看了好一会儿，美滋滋地要往内堂去。不料墨鸾却将他唤住。“躲什么？你小时候赖着要跟姨姨一起睡，穿衣提裤的事也没少让姨姨帮手罢？长大了就当姨姨是外人了。好啊，你们都别跟着他，让他自个儿折腾去，看他能穿成个什么样子出来。”她掩面轻笑，摆明了故意拿幼时糗事打趣。

李飏臊得面红耳赤，连手脚也不知该怎么放了，只恨不得立时找个地洞钻进去。一众宫女们瞧见，亦是暗自窃笑。

墨鸾见他要羞急了，这才罢手。“你记得了，在我这里犯了错没有随便告饶两句就算过去的，这就当是罚你。”她说着命宫人们抬来屏风，就在堂上阁出一小间来，请李飏入内更衣试装。

李飏一个人磨蹭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探头救求饶。墨鸾这才笑命宫女们去替他整理。

有此一番，李飏算是彻底顺毛服帖下来，再挨着墨鸾坐下，也不敢动不动上蹿下跳了。
 
“你这几日与长皇子处得还好么？”墨鸾这才终于开始问他。

“能有什么不好，他那么小。”李飏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显然两兄弟差着好几岁又有地位悬殊，玩是玩不到一处去的。接触不多，自然谈不上什么矛盾，他也不会与十岁未满的堂弟计较。

墨鸾不禁一笑，又问：“先生每日所授的课业呢？”

一听这个，李飏立刻讨饶。“姨姨就别学皇后了，隔三岔五查功课，伙着先生考问长皇子，我在边儿瞧着都觉得可怜… … ”他嘴上似很同情，眸光里却闪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顽劣。

“长皇子身为陛下嫡长子，勤勉是他懂事。”墨鸾叹道。

李飏却笑道：“姨姨是没瞧见。方才我过来前，皇后又跟先生商议不知怎么来考他呢。长皇子坐在外间绷着脸，紧张的额角都直冒汗。”

“好了。皇后的事，不许随便议论。”墨鸾略拧眉斥了他一句，敛神又问：“你来路上没撞见什么人罢？”

李飏摇头道：“我绕了道从后头过来的。听说陛下的婕妤来了，不敢冲撞。”这孩子虽然顽皮些，要紧事上果真还不糊涂。墨鸾放心舒了口气。“阿宝，你记着姨姨的话，凡事谨慎，不该靠近的人离得越远越好，干万别沾火星。”她再叮嘱李飏一番，又询问些日常事。李飏十分恋恋不舍，不愿她离去。墨鸾似早有打草，也并不急着离开，只是差人先去请皇后的行程。

附苑迎客的远方殿修建得颇为别具一格，四壁通透如亭台，阳光明亮，大有广纳八方来风之意。

徐书在殿上静候了许久，心中不免焦躁疑虑。

她本只是想试探淑妃虚实，不曾想却被带来这附苑，又恰巧遇见皇后亲驾。她知道自己只是皇后的一枚棋子，但那绝非如她所甘愿。她要摆脱皇后系在她身上的线，更要皇后不敢轻慢她，那便只有让皇后感受到压力，而后感知她的重要。度今日之势，淑妃，六宫之中只有这个女人足以威胁中宫。但这位白淑妃偏偏仿佛甘愿退缩般乐居安逸，连陛下的宠爱也似不挂在心上，更勿论争权夺势。长此以往，这局就会变。一旦旧的标靶不再招风，她就会渐渐变成众矢之的，成为皇后下一个要打压的目标，除非她也就此甘心示弱。但她怎能止步于此？仅仅做一个婕妤，连九嫔之列都不入，然后慢慢老去，失却宠爱，被彻底遗忘，湮灭，甚至连名姓也未必能留下。她明明拥有无双的美貌与聪敏，为何要接受如此惨淡的命运？她不能服。

这个淑妃，小皇子分明丧命在中宫，为什么还能如此平静泰然？非但不思向皇后寻仇，反而带她来这附苑。她本以为淑妃该是别言所图，却不想淑妃当真亲自领她进来，又秉奏皇后知晓。如此一来，难道当真打算担当全责？这种半分也不利己的事，做来何益？

她坐在殿上，一时不觉思绪纠结，忽然，却被皇后来时的报喝声惊醒。

谢妍在宫人簇拥下上殿来，似已有薄怒。“你来这里做什么？”方才安坐，已颇有些不客气地斥了一句。

“是淑妃主一一”徐书方低头回了半句，谢妍已又将她斥断：“淑妃让你来你就来，下次淑妃让你做点什么别的好事你是不是也跟着去？”显然是盛怒之下。“皇后殿下请息怒，有什么，回去再处置不迟。”一旁女史连相劝谢妍一番，又对徐书道：“婕妤深受恩荣，更应该自检言行，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皇后教训也是替婕妤着想，毕竟人心险恶，可是半步也行差踏错不得。”

这一番话说得徐书垂目一声不吭，心里却愈发委屈。若是皇后责骂她也便罢了，连一个奴婢也能狐假虎威给她难堪。皇后殿下当真是万事如意得久了，忘了需要看人眼色的苦处。她心中甚走不服，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低着头认错。

谢妍见她泪珠也滚出来，模样可怜，不由叹道：“模样漂亮心思灵慧的姑娘我见的多了，哪一个是甘心的？你我既是表亲姐妹，我不与你见外才劝你，你那点小心思，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徐书正满心自怜，听着这话，只觉得谢妍存心威胁要胁她，口称“谨遵教诲”, 却是愈发心非。

谢妍见她一副不诚不恳的模样，想再诘她两句，又觉多说无益，正在这将言未言的时候，却远远见墨鸾过来。

墨鸾上殿来才礼毕，对谢妍笑道：“我本是遗人来问皇后何时起驾的，却听说皇后殿下怪罪了婕妤。既然是我强拉了她来作伴，我也不能置身事外，皇后要责罚，我受了便是，就不要再责骂她了。”

“我怎么会怪你们。”谢妍这才收起厉色，如一手拉了墨鸾，往下两步又拉起徐书，柔声道：“虽说我替陛下执掌内礼，本该一视同仁，但毕竞人有亲疏，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妹妹，我偏心你们多些，自然也担心你们多些。只盼你们不要让阿姐多操心就好了。”

“爱之深，责之切，皇后的苦心，妾深感涕零。”墨鸾俯身谢道。

见墨鸾如此做低，又肯主动出面担当，徐书也只得相随，又向谢妍行礼认一回错，再抬头时，却不禁眼前一闪。

谢妍脸侧坠的一双玉蝴蝶耳坠竟少了一只，只余下一只孤零零的，微微转动时，光泽翠蓝。

为何皇后的耳坠会少了一只？她做了什么将耳坠取下来？

徐书顿时心中一紧。

她倒是隐约知道一些。听说皇后当年曾与她的老师有一段旧缘，已论及婚嫁，后因先帝降旨择她入东宫为太子良娣，才就此罢议不提了。当时，由于门户并不当对，又碍于师徒名分，还颇惹人非议。如今这位任博士为郡王少师，每日出入附芜为两位殿下授课，皇后若要与之私会，当真容易。莫外皇后常往这附芜中来，明为看望长皇子，实则余情未了？难什皇后方才久不出来，一打照面又这么大的火气，莫不是被搅扰了好事才心火旺盛？若真是如此，倒不枉她今番来挨这一顿骂。

心中既才了这一番念想，徐书不禁暗自盯着谢妍仔抽打量起来，正兀自心思时，又听墨鸾与谢妍笑语：“妾听阿宝说，每日的功课甚是苛紧。我虽然责怪他贪玩不勤勉，但想着长皇子到底年犯还小，不要累出个好歹来，所以斗胆多这个话，皇后不会见怪罢？”

“这只怕是麒麟绕着弯子央人说情讨饶来了罢。”谢妍笑道：“你别听他们串通好的。麒麟近来愈发淘气了，书也不好好念，才将先生考问，又有不少答不上来的。你以为我做娘的不心疼么，他若是真晓得用功，我何至于三天两头得就来盯着他。倒是辛苦了任先生，要耐心教导这个顽徒。”她嘴上虽是在报怨，笑容却很幸福甜 腻。

这般笑容落入有心人眼中，愈发别有意味。

及至返回内宫，恭送了皇后，墨鸾又和心宽慰徐书一番，这才兀自返回灵华殿。

殿院中，树荫下摆成的棋局尚自安静，仍旧是离去时的棋样。

墨鸾缓缓走上前去，轻哂时取下一只轻摇耳坠，拂袖向棋盘中掷去。

瞬间，黑白错乱，纵横倒翻。

这世间没有破不了的局，天翻地覆亦不过如此。

宫女们见状忙上前收拾，重捡了那只耳坠来还她，一面探寻轻问：“妃主怎么将这坠子扔了？”

“这一对太沉，戴得痛了，去换一对轻巧的来。”她懒懒地敷衍一句，将另一只也取下一并扔与那宫女，一双眼眸一瞬不瞬的，却是棋盘摔落处，无辜压折的青草。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闭了眼，命宫人们备汤，返身往汤堂沐浴去了。

值此夕阳余晖时，那附苑回廊一角，授课已毕正要离去的任修恰拾起一只翠玉雕琢的蝴蝶，心中瞬息波澜，进退犹豫。

尚自幼小的长皇子小鹿一般追来，捧着一盒精巧糕点：“这是先生爱吃的豆糕，先生辛苦一天，学生多谢先生教导。”他双手将一盒点点举得高高的，俨然郑重其事模样。

任修微微一怔，不禁好笑：“多谢殿下美意。但殿下怎么知臣喜欢豆糕？”他接过那盒点心，即便不用开盖，也能嗅得见熟悉清香。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再怎么教，也根本不会撒谎。

果然长皇子呆了半晌，终于瘪嘴败下阵来。“是母后带来给先生的。但母后说，若是她给，先生就不收了。为什么？”他努力眨了眨眼，仰面时全是疑惑。

“哪有这种事。” 任修不由得苦笑，他捧着那盒豆糕也郑重向长皇子还了礼，道：“请殿下转告皇后，多谢皇后关爱赐下糕点，巨定当悉心辅佐殿下，不敢有半分怠慢。”掌心的蝴蝶坠儿已浸染了些许体温，玉润莹滑，他颇有踟蹰地攥着，不觉开口：“殿下，这一一”

“先生何事？”长皇子睁大了眼问他。

他却在一瞬间又泄了气，将那只蝴蛛握进更深的心里去。“殿下可否告诉臣，为何每每皇后来时，殿下就要故意答错一半的考题？”

他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在一个孩子面前尽享成年人虚伪的特权。

长皇子却垂眉黯淡了神色。“因为这样母后就会常来看我呀。母后来看我，我才会开心。母后在这里时，也比在宫里时爱笑。这样，有什么不好么？”那七八岁的孩子忽然露出这般寂 寞的表情，澄请的双眼宛若一对水润琉璃，映在人心坎上，疼痛一下便扎了进去，生了根一般蔓延。（非凡论坛一朵猫亲情奉献）


第五七章 胡劫起（1）

    凤阳王新到凉州次日就称病府中，有来探视一概称说水土不服，闭门不见。先后两日，神都圣谕却到，就地委任凤阳王白弈凉州军政节度使，凉州军左营大将军蔺姜人凉州兵马使。新走马的节度使领了圣旨却出不得门，大小事宜均有兵马使代为处之。一时间，凉州诸员面面相觑，莫知其玄，尚未离境的众西突厥使臣却笑破了肚子，只道是中土人怠于安逸嬴弱无能。
 
    白弈称病倒是非虚。蔺姜与姬显一番合谋给他足足一顿好鞭子，当真伤可见骨，背脊一片火辣辣得钻心，便是柔软轻丝穿在身上也似粗麻磨搓般难耐。但说不出门却是假的。
 
    闭门不见，是避开那西突厥王子斛射罗。
 
    这群胡人，来到凉州必定不会安分离去，若是接口修整与滞留期间在凉州城内密谋打探，再与关外西突厥里应外合，那便是大麻烦。
 
    他身为护送胡使的钦差都护，斛射罗想要做什么自然要寻他借便宜。他要避谢，凉州诸员可不买这胡儿的帐，如此，算是一枚软钉子。
 
    然而，真叫他索性趁次空当好生将息，他也不能够。
 
    初任重镇，多方待查，内忧外患，一时半刻张弛，都是战机，又如何能懈怠？
 
    于是正门高悬谢字牌，偏门一扇开合，略乔装一二，便是私访。
 
    官面上事可先暂交蔺姜，唯独二件紧要事，势必亲往:其一是马，其二是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历来兵争，明争戈矛枪戟，暗争粮草国力。但打西突厥却又有些许不同。以国力论，草原游牧之族，自不能于泱泱中国相比，然突厥人久居游猎，精于马上刀箭，每每横冲直撞而来，大肆厮杀抢掠一番，席卷粮财便走，几乎从不与人持久鏖战，正是扬长避短的战术。要与马军争高下，步兵势弱，甲阵嫌钝，还需兵马来担当重责。故此，要打这西突厥十姓部，马匹所占地位绝不必粮草低下半分。
 
    凉州马军有军马，但尚不足够，还有一个地方必须牢牢掌握--马市。
 
    马匹关乎兵事，不可私贩，凡有买卖，需在明市，均有官家备案。
 
    凉州地处西北要道，邻接草原、西域，各种大宛、回鹘名马汇聚，马市兴荣自不必说。繁盛之下必有利润，既然有利可图，那便是打不尽的八方算盘。如若不察，必生祸乱。
 
    白弈初到马市，小心走看须臾，立即瞧出些不寻常。这凉州马市与其说是竞价之市，倒不如说是什么行会帮派来得贴切，商贩之间看似争利互无牵连，但行事准则却十分统一，仿佛自有领导。市正东处是最大的商家所在，一望聚气，其势与旁人大不相同。若有商会连纵，自当先拜会其盟。白弈思定，便上前问礼。
 
    未曾想，尚不待他出声，已有人先发了话。“阁下站上门来，考得是识人的眼力，还是识马的眼力？”话时，一名身着回鹘装戴着翠羽花帽的貌美女子已从彪悍健马群中钻了出来，翻领窄袖，修腰曳摆，体态颇见婀娜，但那浓眉大眼白肤高鼻的面相，趁着栗色微卷的长发，而是个不折不扣的回鹘姑娘。只见她两三步上到白弈面前，将他上下一打量，笑道:“阁下不是来买马的。”
 
    “何以见得？”白弈莞尔一问。
 
    那回鹘女子并不答话，反而转了个弯，问道:“阁下若是马商，请先自报家门。从西到东十三州的生意我都做，唯独不做生客买卖。”
 
    “那在下倒想讨教，贵商的第一单买卖可是‘自来熟’的？”白弈愈发笑问。
 
    “话不能这么说呀，”回鹘女子挑眉，“贩马与其它货物不同，鄙商第一单买卖是官家交易。”
 
    “原来是官商。”白弈微笑，将圈中马匹细细打量，高眶悬铃明目，长颈脊拔，踺突蹄厚，俱是百里挑一的回鹘良马。回鹘马源自匈奴，堪称一绝，选做战马，自是上品。白弈见之暗许，又问:“既是官商，贵商的良驹，都是官府先经手么？”
 
    那回鹘女子闻之一笑。“这个阁下不如自去找官家问罢。”她话音未落，一阵蹄声急促，扬尘里已有飞骑马、来，寻声一望，竟是蔺姜。
 
    好家伙，这边厢巧言拖延，那边厢已有信报，来得却灵通神迅。
 
    蔺姜驱马而来，至跟前打了两转，也不下马来，就着马鞭故意在白弈肩头敲了两下，笑道:“这是哪儿来的黑道贩子？文碟何在？”
 
    “你好样的。盯得这么牢实，看来当真不用我再多费心了。”白弈挥手拍掉那鞭子，不由笑叹。
 
    “那当然！”蔺姜这才大笑飞身下马，熟门熟路地将马在桩上拴了，“打仗就靠它们了，我睡觉都得睁只眼盯着！”他说着伸手在一匹高头马颈上抚捏了一把，颇有亲昵之意。
 
    “大将军事必躬亲，当真辛苦。”白弈含笑。
 
    “别埋汰我。”蔺姜忙道，“我听信报就觉得是你，所以才亲自来看看。”
 
    他话才出口，那回鹘姑娘却先插了话，“原来是你的相识，却不早告诉我一声，害我险些得罪错人。”她说着冲白弈一揖谦道，“小妹英吉沙，未知兄台贵姓高名，请恕不知之罪。”
 
    白弈忙还礼道:“免贵。在下姓白。”
 
    “你姓白？”不料英吉沙闻之双眼一亮，“原来你是--”
 
    眼见她话就要出口，蔺姜忙一把将她拦下。两人拉在一旁说了些什么，英吉沙回来再向白弈施了一礼便先自离去了。白弈从旁看着，不禁忍笑。
 
    “笑什么，笑成这样？”蔺姜好尴尬上前瞪了他一眼，“你别想歪了，她是高昌回鹘阿萨兰汗的女儿。”
 
    “怎么有个高昌王女在我天朝境内做起了马商呢？”白弈笑道。
 
    “她是……逃过来的。”蔺姜竭力辩解，“你也知道高昌受十姓部欺压久了，抢了她去进献给戈桑烈，她逃出来就到了凉州。”
 
    “那她也可以经西州回她的大漠高昌去嘛，怎么就贩上马了？”白弈闻之愈发笑意不掩。
 
    “回去很快就会被找着，岂不是又要给父兄添麻烦。”蔺姜叹一声，忽然跳起来，“我说从前没觉得你这么……欠揍啊！你管那么多，总之现在军马供给不愁，有行内人相助，好事一桩不就结了。”
 
    “嗯，的确好事。”白弈点头。
 
    蔺姜瞧他半响，道:“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这不说正经的么。”白弈已忍不住要大笑起来。
 
    “说正经的就一句话，”蔺姜一摆手，“先汉有名将言:‘胡虏不破，何以家为。’我等后辈，不敢有悖。”他神色赫然肃穆起来，拧眉时显出威严意来，意味深长又看了白弈一眼，缓道，“你来跟我叨这个，未免有点——”
 
    “好好好，反正自有蔺公做主，我不管你的私事。”白弈连忙截口将之打断，也晨了眸光，“我只最后多说一句你大概不爱听的。高昌虽然臣服纳贡，不过是依仗天朝以拒十姓铁蹄和土谷浑侵扰，毕竟还是外族，当用则用，但不可大意，除非你拿得定十足。”
 
    蔺姜神色微一震，便即应承道:“不劳大王叮嘱这个，大是大非，蔺某一向分得清。”
 
    白弈点头沉默片刻，只将周遭马匹来回打量，忽然拍了蔺姜一把将之拉近来。“上回教你去办的事呢？妥了？”他似正相马，却压低嗓音如是一问。
 
    “妥了。”蔺姜应道。
 
    “好，那咱们下午去州仓瞧瞧。”白弈点头。
 
    “还去州仓？”蔺姜略一疑，旋即道，“好。下午去州仓。这会儿呢？”
 
    “这会儿？”白弈看蔺姜一眼，笑道，“吃饭去呀。将军不闻，民以食为天？”他这话说得声渐高了，不在沉敛，仿佛蔺姜问得十分古怪。
 
    蔺姜只瞧了白弈一瞬，立时扬眉展了笑意。“吃饭去你就得跟我来了。”他也不牵来时马，勾搭了白弈肩背便走。
 
    片时尔后，蔺大将军以一碗辣子油浸得火红的牛肉拉面杀得吃惯了秦菜婉炖的凤阳王泪下大败，算是报了一番诚心调侃之仇。【symbol33 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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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章 胡劫起（2）

    凉州仓屯的是官粮，天朝虽并未正式与西突厥宣战，但战备已然在暗下紧锣密鼓，粮草储备正是一道紧要关隘。眼看秋收，征纳之粮入库，恐怕要成为第一声战鼓后的首道壁垒。
 
    白弈换了军士打扮，跟着蔺姜到了州仓。仓廒高阔，抬头匾额上的大字漆黑肃穆，气势庄严。东廒南侧供着列为廒神，正中又有狴犴神像，以示天下大公律历森严。
 
    白弈与蔺姜一次先拜了廒神，再拜狴犴，顶礼立誓，诸般仪式齐备，才由府库曹丞亲自开门引入。大费周章一番，蔺姜不免感慨，私下立拽了白弈疑道：“你至于这么麻烦——”
 
    白弈一笑，从前仓门前缓步踱开去：“你习惯了大国底气，所以觉得无论如何，比粮饷，咱们绝不能气短。就好像突厥人自恃天性，认为他们的马军绝无可能输给咱们一样。咱们最紧张的是马，但胡人紧张的却是粮。你若是个西突厥将军，想在凉州城内生事，打击优势，挫敌锐气，是会从马匹下手，还是从粮草下手？”
 
    愈是优势，愈是标靶，稍有疏忽，便可能成为纰漏。
 
    蔺姜眸光一敛，显出沉思神色，“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了？”他忽然压低嗓音如是问。
 
    白弈笑看他一眼，不答，只将一块麻布和一只装满的水囊丢给他，嘱道：“那好了，以防万一。”
 
    蔺姜正待要问，忽然，却听身后一阵急促步子，转身时，曹丞已奔至面前。“将军，”拿曹丞一躬到地，也顾不得将蔺姜让至一旁无人处，已急道，“使君差人来报，那胡儿王子从马市上抓了个挥鹘女子，说是西突厥逃奴，但不知怎么与军中几位闹上，如今已到了州府，正可不开交。使君来请问将军一声，这……如何处置？”
 
    蔺姜起先拧眉略怔了一怔，仿佛还未反应过来，片刻，眉间怒气已升腾。“什么东西！就胆敢在我天朝王土上随意抓人？”他骂着已大步向门去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白弈。
 
    “去罢。去罢。”白弈摆手笑道，“这儿有我。”
 
    蔺姜笑着，反身往外时高声道：“兄长宽心，少不了连你那份一起教训回来。”说着，已牵马扬鞭转瞬去得远了。
 
    他一路加鞭，到得州府大门前，尚未入得门去，已听见喧闹声。他步如流星赶上堂中，望去却是一片混乱。只见几名卫军与几个突厥人已扭打成团，州府押衙门估摸着上上去拉扯的，也给卷入其中，一旁为两名突厥人看押的回鹘姑娘正是英吉沙。凉州长史王徽干瞪着眼已没了办法，但看蔺姜来了，忙像抱住根救命稻草一般连连招呼。
 
    “都撒开！当你们还在菜园子滚泥坑呢！胡闹！”蔺姜皱眉断喝一声，顺手抄起杀威棒，抖手向阵中打去，迅疾精狠，转瞬趴倒一片，唯独一个少年，看衣着似名将军，左躲右闪十分灵巧，死揪住那西突厥王子斛射罗不放，仔细看下，竟是姬显。

    “姬显退下！”蔺姜又斥一声。
 
    不料姬显竟置若罔闻，反双手一扎，死死钳在斛射罗肩头。蔺姜见状，摆棍一挥，毫不留情正中当空劈下，眼看就要砸在姬显手臂。姬显一惊，不得已撒开手来。蔺姜一棍劈下，棒打两边，先扫飞了斛射罗，回棒一抡，当胸一个闷击将姬显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扰乱公堂，蔑视法律，我看你们是都活转过去了！”见两路人彻底分开来，蔺姜这才收了棒，转身向长史王徽行了一礼，道：“使君受惊。末将疏于管教，才叫这几个顽劣小子胡作非为，该当如何，但凭使君处置。”
 
    “岂敢。岂敢。”王徽忙下座还礼，和声道：“军中子弟，将军自领还去督导便是了。”言下之意，是买这个人情面。
 
    不料蔺姜却拒道：“国有国法，不容徇私。”他说着看了一眼姬显，当即厉声令道：“中朗将姬显，公然搅闹府堂，妨害公务，最不容赦，把这个首犯拖出去脊杖一百！”
 
    话音未落，众位皆惊。
 
    姬显本还只是愤愤坐在地上，但闻此言，气得一蹦三尺。“大哥！分明是这胡儿——”他忍不住嚷叫。
 
    “还多嘴！”蔺姜截口将之打断，又起一棍正敲在姬显后膝，当即打得姬显跪下地去。
 
    两旁押衙上来拖了人出去，扒衣服上架就打。姬显一肚子委屈憋火，倔得咬牙，半声也不哼。
 
    那斛射罗给蔺姜一棍扫飞，摔在堂角，这才给人扶回来，本想发难，见姬显已被拖出去上了刑罚，反而不好再多诘责，只好半冷不热笑道：“蔺将军果然是执法严明。”
 
    “那是自然。”蔺姜将杀威棒大棒往地上一杵，大棒撞在地上，“膨”得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头一颤。他抱臂堂上，看了斛射罗一眼，道：“末将无才无德，勉强拉扯得几个弟兄，靠得就是‘法令如山，一视同仁’这八个字。今日有幸的见王子的威风，万分感慨，倒是另有八个字想赠与王子。”
 
    斛射罗诧异道：“愿闻高见。”
 
    “高见不敢当。”蔺姜冷笑一声，“王子不闻‘在我王土，伏我王法’么？”他说的并不音高，却是不容置疑的浩然气势。
 
    斛射罗浑身一震，尚未思明，已又听得蔺姜喝道：“请王子伏法！”
 
    州府押衙及众卫军早按耐不住一口郁闷气，但闻号令，齐声呼“诺”，叉起斛射罗就拖走。
 
    诸胡人哪里肯依，就要来夺。
 
    蔺姜将那杀威大棒立在大堂正央，朗声喝道：“天地法器，不容侵犯，搅扰执法者以谋逆论，当堂杖毙！”
 
    在堂众军立时应声“威武”，将几名胡人严阵禁戒堂上。
 
    斛射罗眼见已部受制无人能援，不禁疾呼：“我乃突厥使臣！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你敢打我，不怕惹人笑话？！”
 
    “鸟！老子怕你跟狗姓！拖下去打！”蔺姜毫不客气呸了他一口。
 
    斛射罗一路叫骂着被拖下去，不一时便换了惨号连连传来。想来亚衙门一口恶气要出，打这胡儿尤其下手得狠。反倒是姬显，见此情形乐不可支，挨着大杖犹忍不住笑。两人受刑，一哭一笑，倒也奇景。
 
    待到刑罚毕了，押衙们将两人抬回堂上，长史王徽升了座，秉承礼仪之邦天朝气度，给使臣请来软席。偏偏斛射罗被打得嗷嗷喘不上气，哪里坐得，如此一来，反倒似故意刻薄奚落于他了。但斛射罗也很实在，坐不得索性趴了，捡了个舒服便开始发难：“这女人是高昌进献给我父汗的女奴，私逃在此，我如今要将她捉拿回去，你们凭什么多管闲事？”
 
    长史王徽不卑不亢应道：“这位娘子即在我凉州地界，便当受我天朝圣恩庇佑，王子若要拿人，空口无凭怕是不妥。”
 
    斛射罗哼了一声，向属下使了个眼色。两名突厥人立时已将英吉沙按下，一把扯下衣袖。但见胳膊上一道血红烙印，衬着胡女本就白皙胜雪的肌肤，十分刺目。英吉沙虽奋力挣扎，奈何挣不脱两名男子的禁锢。斛射罗指着那烙印道：“我部的奴隶身上会烙下标记，这就是证据。怎么，贵朝要为一个女奴与友邦交恶？”
 
    为了一个番邦女子，此时与西突厥使臣翻脸，说来，于大势确实不智。来日真打起仗来，先行不敬的是已，要讨还公道的是敌，若再被人有心渲染一番，这一仗怕是要打得底气见短师出无名，于士气是大害。
 
    但难道就这么任由胡儿嚣张，不管她死活了……？她到底也是高昌王女，若高昌王因此一怒，反与突厥人连通，也是个大麻烦。
 
    何况，毕竟有过些许交情，军马、马市又多拜她相助，此时弃她于不顾，未免有违道义。
 
    一瞬犹豫难决，蔺姜暗把眼去看王徽，想问个说法，却见王徽拧眉向他微微摇头，一时不禁愈发有些莫名气短。
 
    此等要拿主意的时候，白弈那家伙偏躲在一旁。
 
    蔺姜与王徽又互相看一眼，当下对合了说辞：“此事关乎邦国之交，我等不能立做决断，需要呈报凤阳王裁决。”
 
    “那么请你们快一点请他出来，不要总是借口病了躲着不见人。我们休整了几日，也该尽早上路返回草原了。”斛射罗有些不耐烦地拍了拍地板。
 
    听斛射罗忽然主动提起要走，蔺姜不禁诧异。这胡儿不安好心，不见怎么作乱就主动要走，倒真是有些奇怪。他正暗自思度，忽然，却有一名官人奔上堂疾呼：“使君！出大事了！州仓……州仓走水！”
 
    这一报来得太突然，一语震惊诸人变色。
 
    “说清楚怎么搞的？”蔺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官人，逼问道：“方才与我同去的那名军士呢？”
 
    “东廒烧得浓烟滚滚人难靠近，当场太乱了，哪还找得着什么人？”那官人急得满脸是汗，“使君与将军快召集人手先去就罢，其余待平息再究不迟！”
 
    好你个白善博！
 
    蔺姜气得手抖，一把甩开那官人，也不听王徽呼唤，只身先奔凉州仓去了。【symbol 33手打】



章五八 将军烈 （1）

    州仓走水，将整个东廒几乎烧废，仓壁给浓烟熏得漆黑如碳，所幸建仓时砖工颇为牢靠，好歹不曾坍塌，但这等大事却令整个凉州城很为之轰动，大火烧了粮，人心不安。

    躁动中，又有传言，说这大火来时，新到任的节度使——凤阳王正在州仓。凤阳王初到凉州，连日水土不服本就身体虚弱，这一把火烧起来，走避不及，被翻倒的垛子所伤，碳烟又入了肺，如今旧患新伤，生死凶险。使君带病勤政却逢此大难，着实令州人唏嘘。

   这一场火事来得太蹊跷，整个凉州城立时戒严，追查纵火凶犯。

       偏在这样的时候，胡使却要启程离境。

       一时猜测纷纭，疑心突厥人纵火者甚众。凉州上自官员下至百姓群情激愤，数百人自发云集城北，将北大门堵得水泄不通，誓称决不能让胡儿逃走。

       但斛射罗哪里管这些，数度与长史王徽请辞无果，便自领了己部要走。

       州人自然抵死不放，两路对阵成门前，眼看已成火并之势。

       值此紧要时分，忽然一骑尘烟来，蔺江披甲提枪亲领了一路人马赶来，势如迅雷，转瞬将两拨人分开，各自严守。

       “凤阳王手令，王驾本该亲送贵使，无奈病体抱恙，遣我代为护送贵使出关。”蔺江勒马悬枪于前，命一旁副将将白奕手令示于众人，自将四下扫视打量一番，一眼见英吉沙被缚在斛射罗马后。乱起匆忙，根本顾不上她的事，竟就叫她这么给胡人绑走了。蔺江暗叹一声，向斛射罗一抱拳，道：“大王有示，既然这名回鹘女子本是高昌人，我们自当送她回高昌。王子与戈桑烈汗若要人，日后向高昌王要去便是，但此时，还请王子将她留下。”

       斛射罗马上仰脸笑道：“凤阳王如此说了，我也不能不给这面子。好，只要她跟在我这马屁股后面走到边境，从此她就不再是我们草原的奴仆，任凭将军领走就是了。”
  
       这摆明是要以英吉沙为人质，以保出境万全。胡儿果然也不含糊。

       蔺江见此情势，知斛射罗必不可能退让，又看一眼被栓在马后的英吉沙，无奈只得应下，当即命城门卫军开成放行。胡使在前，卫军压阵，一路出了凉州城，向疆界行去。
  
       出了凉州城，道路渐渐坎坷。西北秋日燥热干旱，英吉沙拖在马后走得十分艰难，几度踉跄险些跌倒。

       但斛射罗毫不生怜悯，不允她饮水休息。蔺江解下自己的水囊交卫军前去送水，也被阻拦。

       蔺江不忿，催马上前怒道：“这么下去，还没走完这条官道，她就要先脱水了。王子若不想放人，也犯不着折腾人罢。”

       “我给她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怎么叫折腾？或者将军将她买去？不知高昌王的女儿受不受这个辱。”斛射罗诧异冷嗤，反而一夹马肚子加快了步伐，一面冷道：“羊羔子生来就是给狼吃的。她的父兄没本事，想讨回自由只好自己付出代价，天经地义。你们装模作样说什么仁善，不过也就是贪图她的身份还有价值罢了。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回鹘女子，不是高昌王的女儿，你会来担这麻烦事？”

       他这一番话说得很是轻蔑，听得蔺江愈发怒火升腾，几欲发作，拼命强忍才忍了，命几名卫军先行开道，将队伍行进速度压慢下来，以免英吉沙给拖在马后跟不上步子摔倒。

       便如此一路行至官道尽处，不远处杨木稀松的丘陵绵延，西北塞外大风起，带来草场特有的湿咸。越过这片丘陵，便是突厥人的天下，此间已十分凋敝，全然不见中土盛朝气象，只有远处哨岗在青天长草下隐约可见。

       卫军已解开英吉沙捆绑，将她扶至一旁歇息。百余卫军列队道中，蔺江立马向斛射罗施了最后一礼，道：“末将送到此处，王子好走。”

        “既然已到了这里，也不急在一时。斛射罗还有些话想与将军说。”斛射罗与蔺江对面行了个胡礼，抬头时却忽然问道：“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不知将军以为自己是否选对了一根好大树呢？”

       霎时，蔺江眸色已寒。“你什么意思？”他暗下紧了紧手中长枪，一点危机警讯不着痕迹弥漫。

       斛射罗道：“将军是个人才，完全堪当一方重任。但你们的皇帝显然并不会用人。皇帝不信任你，才从都城派人来压制你。我阿史那氏才是当得天下的真主，我父汗是苍穹下的雄鹰之王，向来器重将才，将军可曾想过另辟天地，一展宏图？”

       不待斛射罗将话说完，蔺江闻之大笑：“你这是要说降我？身为使节，却来游说挑拨，是什么居心？”他笑着扬眉睨看面前那胡儿。

       斛射罗道：“我知将军是个英雄，必不为财宝金银所动。英雄志在天下，若得大功告成，从西州到灵州这一片便是将军的地盘。”

       “西、沙、凉、甘、瓜、肃、灵。王子好大气，一口就咬下我七州王土，再过去，是不是连我天朝西京也要吞了？”蔺江不禁冷笑。

       斛射罗见之道：“将军若要，也无不可。”

       蔺江闻之终于勃然大怒。“呸！连西京都给我，你们打算要干什么？真想踢踏山东，游牧江南，侵我神都，乱我华夏不成？”他以枪尖指着斛射罗冷道，“为我天朝男儿，护我家国边关，你要战便来战，大不了一死血洒疆场。想叫我投敌叛国？做你娘的白日梦！”

       “我是好意相劝，将军可想清楚了。你如今所带不过百余人。”斛射罗笑着在阵前驱马轻踱，便像只盯死了猎物只待一扑的野狼。

       蔺江再不睬他，身后百余军士应声已亮了戈矛兵刃，俨然誓死之态。

       斛射罗见状一挥手，一名胡人已将一支响箭放上长天。但闻啸鸣刺耳，烟火未绝时，已有战呼声起。瞬间有如潮人马从丘陵那一边扑来，一望狼突虎贲，犹如兽涌，顷刻已将蔺江等团团围在垓心。旌旗招展猎猎，竟是西突厥一支鹰师！

       西突厥马军骁勇，犹如狼群，环伺盘绕。蔺江所领百余众在此围剿之势下，顿时显得极为弱小不堪一击。

       “原来是早有勾通，怪道你非今日走不可。果然凤阳王所料不错。”蔺江冷哼一声，眼中已蒙上杀气。

       “凤阳王，既然料到，何必还放我出城？他如今自身难保罢。”斛射罗颇得意一笑，锵得拔出腰间胡刀，指着蔺江大喝：“当日你打我一百脊杖，本王子日后在与你慢慢算清。此时我只好心劝你，快快下马受降！我既能陈兵埋伏于此，自然已事先拿下你百里之内岗哨，你以区区百人众，若要硬拼，便是死路一条！”

       眼看情势万分危急，蔺江反而仰天大笑起来。“好胡狗，你听着，今日教你见识，我天朝将士没一个怕死的孬种！”他笑骂时一举长枪，高声呼道，“弟兄们，咱们今日就死在此地，也不给爷娘祖先丢脸！”喝时已挺枪突围，精狠一枪，已将一名突厥人戳在马下，蛟龙长枪左刺右挑，一马当先，浴血拼杀。

       但那百余军士只有马军十人，步卒长戈跟不上开道马军速度，更不堪铁蹄围攻，不多时已被屠杀得剩不下几个，满地残肢尸骸，四下里头颅滚落，透地鲜血赤红，仿佛燎原大火，烧得人从眼睛疼到心里。

       部下惨烈，蔺江已杀得双眼泛红，眼见己部旗手不抵，被一名胡将一刀削去半个身子，天朝大旗倒落尘泥。他长啸一声扑上前去，枪如电掣，将那胡将当胸捅出个透明窟窿，抄起旗帜插在后被，反身再战。但见一片血杀混乱，早已看不见多少己部的黑甲红袍，几名马军也被胡骑冲散，不知身陷何处。

       蔺江虽不欲恋战，又不愿孤身逃走，只是在敌阵中来回冲杀，找寻余部。他枪法精湛，沙场上狠绝，当真挨着即死碰着即伤，无奈胡兵杀不完一样多，死了一层还有一层，直将他逼得人困马乏，眼睁睁手中枪愈发沉重迟缓，只是难以突破。

       若这般酣战下去，即便人不死，马也要先累垮了。蔺江眼看突围无望，心中暗计，眸光扫过，见斛射罗由数十突厥兵护卫，立马在一略高之处，当下调转马头，长枪捣海开道，直扑斛射罗而去，神骏踏风，转瞬已冲至跟前。他摆枪摞倒一片涌来回护的胡兵，举枪便向斛射罗心口刺去！

       斛射罗大惊，忙以胡刀格挡。不料蔺江枪招未老先卖了个虚，改道一晃，竟作棍使一般拍去。斛射罗毫无防备，被他一枪扫在马下，再抬头，枪尖已在咽喉，染血寒气凛冽，逼得人发不出半点声音。

       “退开！”蔺江扬眉暴喝一声。

       周遭胡人震得肝胆俱寒，诺诺向后退去，不敢上前。

       蔺江一枪将斛射罗挑起，挟上马背。几名尚存马军从乱战中向他靠拢来，一行缓缓后退。

       方推出不到百步，忽有一骑从突厥军阵中杀出，那突厥人扬刀高喝：“速速放了长王子，否则我杀了这女人！”

       蔺江心头一震，定睛看时，之间英吉沙正被那突厥人掳在马上，雪白脖颈上已有了一道浅浅刀痕，热血顿时涌落下来。


章五八 将军烈（2）

       “原来草原雄鹰的名头就是拿住个女人威胁对手喊出来的！”蔺江怒极大笑，他深深看了那刀锋下的回鹘姑娘一眼，平静道：“原本我该救你。你既非军卒，亦非我朝子民，这一场相争实在不该将你牵扯进来，你又曾多番相助于我，算得有恩有情。但——为一女子而舍大义，恕蔺江办不到。又及我今日也未必定能得脱此险。”

       霎时，一道热泪从英吉沙如雪面庞滚落，但她却反而展颜笑了，好似秋日山茶般明艳动人。“小妹敬重大哥的忠肝义胆，大哥不惧死，英吉沙又何所有惧！”她含泪笑言罢了，闭了眼横心引颈就向刀口上抹去。

       但她却被那突厥人一把擒住后颈，不许她自刎，几乎同时，只听一声厉呼声惊起。

       “将军小心！”只见一名马军高呼时已扑身撞上，燃烧空气中，暗箭流矢裂风而来，正打在他胸口。胡弩之箭，威力非常，护心镜也击得粉碎，整个人便像被飓风扫落的枯叶般从马背上滚下，摔在血水泥地里就没了动静。

       但这舍身一搏，却也只截下一支。

       一弩三发，另两支暗矢呼啸不绝，已狠狠从蔺江胯下战马身上穿了过去，钉得肚肠撕裂鲜血如注喷溅。

       那马儿剧痛之下仰天惨嘶挣扎，猛将背上主人掀翻下地。众突厥人得此时机，一拥而上，抢走斛射罗，将蔺江死死摁住。一名胡卒拔出胡刀，一刀从蔺江锁骨处穿下，将他狠狠插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筋肉断裂的剧烈疼痛几乎要将神髓俱碾得粉碎，蔺江瞪眼看着最后三名弟兄给突厥人合围擒拿，心火怒焚也动不了分毫。

       斛射罗毫不客气，一把扯住蔺江头发迫使他与自己直面，指着三个被俘的马军逼问道：“你降是不降？”

       不待他话音落下，蔺江已一口啐在他脸上。

       “好！够硬气！有种！”斛射罗咧开一个狞笑，胡乱抹了脸上唾沫。那边胡卒得令，手起刀落，已一刀将其中一名俘虏人头跺了下来。斛射罗拎了那人头丢在蔺江眼前，又问：“降不降？”

       蔺江冷哼一声。昔日弟兄首级就在眼前，血腥浓烈呛得人几欲窒息，但叫他降，绝不能够。

       斛射罗见蔺江仍不低头，恼得狠狠踹了他一脚。那边胡卒已砍了第二颗人头来。斛射罗把那腔子里未喷尽的血全浇在蔺江脸上，踩着他的头，咬牙恨道：“你还不降？”

       蔺江满脸鲜血，仍旧横眉冷对。

       斛射罗气上头来，命两个胡卒将最后一名俘虏四肢分别绑于四匹马身上，就要裂之。

       那俘虏放声大笑。“胡狗！想折磨老子逼将军屈从，你打错算盘！”言罢，他已喷出一口浓血，看时竟咬舌自尽了。

       见三名俘虏俱死，蔺江依然不降，斛射罗恨极无奈，拔下蔺江身上胡刀，又一脚狠狠踹在蔺江心口。“本王子倒要看你能倔多久。”他抹着刀身上热血，张狂道，“我今日用你敲开凉州大门，往东可取西京，长驱南下，可捣洛阳，杀你们没用的皇帝，他身边那仙子般的美人儿也归我抱抱，又如何？”

       此言一出，蔺江那本清朗的坚毅眉目立即涌出杀气来，他怒吼一声，一个鱼打挺跃起，揪住斛射罗便要打，鲜血不断从肩伤处涌落，浸得衣衫透湿。众突厥军再次蜂拥而上，将他扭摁在地，往嘴里塞了麻核，绑在一副担架上。一些突厥人趴下死去天朝军将的衣甲，假扮了天军模样，抬起蔺江，掉头开道，向凉州而去。


章五九 瓮中请（1） 作者: 沉佥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待返回凉州时，已然日落西山。夜色上蒸，空气骤然凉了下来，远处的原野乡景早已融在深蓝浓雾之中，成了幕布上隐隐突显的暗纹。暮鼓罢，凉州城已起了宵禁，城门闭阖。城头上星星火把映着守城将士面庞，离得远了，看不清神采，但星眸点点中燃烧的光，仗着跳跃红焰，不知缘何竟仿佛近在眼前。

    扮作天军的胡人抬着蔺姜到得城下，不待开口，城头已先有人问：“来者何人？”

    突厥人多不通汉语，口音也浓重，便将英吉沙推到蔺姜身旁，叫她应声：“白日里随大将军出城护送西突厥使臣的。突厥狗背弃盟约，陈兵边境，我们遭了伏击。蔺将军身受重伤，你们快设法接应！”她本不愿替突厥人喊话，无奈有胡卒暗中将刀比着蔺姜，她也不敢大声喊出实情，只得含糊暗示，并不叫守将快开城门。

    那城头守将闻之又问：“天黑了，看不清。给个火光来瞧！”

    很快胡人们便燃起一支火把。灼热洒在染血残破的大旗与蔺姜脸上，陡然明亮，逼得他不由自主偏头闭了眼。

    “真是蔺将军！”那城头守将细看下惊呼，“速速放下吊桥，快开城门！”

    军卒们闻风而动，不一时吊桥便吱吱呀呀平落下来，城门大开。

    值此刹那，忽得杀声大作。凭借夜色躲藏暗处的西突厥马军们似黄蜂群扑，马蹄乱奔，震得大地颤抖，护城河中水纹四起，吊桥也仿佛要被踏折了一般，在铁蹄之下哀鸣连连。

    胡骑杀来，乱刀先砍到了几名城门卫，势如巨浪卷城，灌门而入，足有两千余骑，全涌在瓮城内。

    然而，下一刻，周遭却忽然大亮起来。

    瞬间，城头竖起无数火把，烨烨火光大盛，犹如浴火长龙盘旋城上，几乎将一方泼墨天幕也烧成红铁。吊桥收起时的轰隆闷响仿佛铡刀轮轴的死决之音。震天战呼下，那玉冠丰神的男人仿佛从天而降，不知何时已立在城头，身后招展大旗上，一个白字好狂狷威武。

    “几日未见，王子愈显得英姿勃发了。多谢王子美意，护送我蔺贤弟还来。”白弈于城头上抱拳一礼，似乎笑得十分平易可亲。他并不着甲胄，寻常衣袍在这森寒兵戈阵前，显得极单薄，却自有一股精神气概，不容小觑。

    西突厥两千马军，在宽阔草原是狼虎鹰师，如今困于一方瓮城，难以施展，当真虎落平阳。斛射罗这才知中计，不禁羞恼大恨：“姓白的，你使诈暗算！”

    “原来王子勾通鹰师伏杀我军就不叫‘使诈暗算’？先祖有句老俗语：‘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王子当那一把火真烧得死我，倒是很瞧得起白某人。”白弈冷笑一声，话音未落，满城将士呼应之声已振聋发聩。

    斛射罗心急嘴拙，恨得百爪挠心，连怒容也似要抽搐起来。“你别以为你站在城上我就射不下你来！”他怒叫一声，几名胡弩手已拉开十字弓，上箭对准白弈。

    白弈非但不退，反愈发笑得冷冽。“好，不如就比个高下，看谁家的弓强箭厉。”言罢他一挥手，霎时满城搭弓，黑漆漆的箭锋一望似有无数，仿佛玄铁锻铸的钉板，眼看就要四面落下。

    若真是箭如蝗落，这瓮城之内瞬间就要死伤无数血流成河。便是惯于彪悍天地的突厥人抬头见了这般阵势，也由不得心生胆怯。

    斛射罗见状强自大笑。“你有胆子就真放箭！只怕第一个变成马蜂窝的就是他！”他伸手指向担架上的蔺姜。

    笑声未绝，忽然，蔺姜却从那担架上一跃而起。周围突厥人全未料到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暗自挣脱了捆绑，大惊之下不禁呆愣。蔺姜吐了口中麻核，一把抓住身旁的英吉沙，猛将她向城头抛去。他这一抛使足全力，英吉沙只觉身子一重，便像风举的纸鸢一般凌云而上。城上军将眼疾手快，一齐将英吉沙抓住拉上城去。

    “蔺大哥——”英吉沙脚还没踏实地，泪先流了满脸，反身就想扑回，却被军卒们一把推到了后方。

    翁城内，蔺姜已夺了一只胡刀，跳上斛射罗马背便将刀刃勒在那胡儿颈上，一旁胡卒们的刀锋却全比在了他近前。“白弈！你他娘的还等什么？放箭！”他嘴里被塞了半日麻核，这才发得出声音，口舌也有些不利索了，喊得模糊难辨，却是声嘶力竭。

    “你……你当真就不怕死？”斛射罗脖子被刀勒得生疼，到底生了怯意，嗓音已不觉有了颤抖。

    “怕你爷的蛋！杀你一个老子不亏，杀你一片老子赚够本了！”蔺姜满脸是血，仿佛已着了疯魔，狂笑时邪气恣意，他又向城头嘶声高喝：“老子叫你们放箭！都他娘的聋了？！”

    那全然抛却生死的浩然气势，震慑当场。

    白弈于城上静静俯看一刻，深吸一口气，沉声令道：“放箭。”

    “大王！”一旁副将不忍，一步跪上前去。

    “放箭！”白弈拂袖将之甩开，厉喝一声，眉宇间杀意决绝地寒气迸裂。

    军令如山，绝不可违！但这一支箭却要如何万夫不当的勇力才能射出？弓箭手们的热泪滚在弦上，开弓的手颤抖了，迟迟难以放开。

    千钧一发，但闻一声哀呼。“等……等等！住手！”那西突厥王子斛射罗颓然大呼，“放五兵器……！下马……！”这一句，却用的是突厥语。

    胡卒们呆呆地望着主帅，片时，陆陆续续丢开手中刀，跳下马去。

    情势忽然逆转。白弈眸中寒光陡然一松。“缴下兵刃，收押俘虏，接应蔺将军！快！”他几乎不由自主地一把抓住身旁副将臂膀。那副将闻讯险些喜极而泣，高声传令。

    “天朝威武，归顺不杀！”

    那一夜，威呼号子响彻凉州苍穹，不绝。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章五九 瓮中请（2） 作者: 沉佥  【完成】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蔺姜回来时还紧握着把胡刀，怎么也松不开手。

　　白弈迎上前去，一把将他抱臂扶住，握住他手一点—点掰，好一阵费力，才算是缓下来。

　　蔺姜面上血汗黑红，几于面目难辨，一战方歇，各部都忙着张罗善后，他眸中的火光却仍旧精盛，不见驰意。白弈抽走他掌十刀，他却忽然一把扯住白弈衣襟。“一个也没回来。百来号人，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没了。”他嗓音已嘶哑地令人闻之不忍，眼底伤痛涌落，哀怒难抑。“你盯了这帮胡狗多久？你给我说实话，州仓那一把火，究竟怎么回事都给我说清楚!”他将白弈拽在眼前，两人近得几于鼻尖相触，沉声质问时，拳先攥得咯咯作响。

　　猛起对峙，似有暗火激烈。

　　恰此时，一个少年人影却左钻右蹿跳出来，一面狂奔，一面大喊：“大哥!大哥!”待到了近处才得看清，原是姬显，“大哥，你没事罢？方才白大哥怕我关心则乱，怎么说不让我上城!你们——”他扑上来一把抓住蔺姜，显是激动难静。

　　但蔺姜却甩手将之推开，仍旧死死拽住白弈，一双眸子一瞬不瞬，目光愈渐锋利。

　　姬显猛被推一个踉跄，呆呆退了两步，这般阵势，杀气隐动，仿佛随时便会一触而爆，压得他再不敢多话，不由自主屏息凝神而望。

　　炽热鼻息喷薄在面上，修罗场杀返来的恕难平。白弈抓住前襟那略微颤抖的手，一面竭力安抚，一面不着痕迹拍上蔺姜肩头伤处，轻摁了一把。

　　本已麻木的痛觉猛然苏醒，利刃锉磨般，刀刀见血。疼痛穿刺神髓，迅速冻结了将出未出的恕火岩浆。蔺姜也似正强压暴躁怒意，拧眉阖目，深浑吐息时胸膛起伏不断。

　　白弈静待他渐渐平息下来，才撒开手叹了一声。“我知事先与你说过你一定要反对。总之现在首战告捷，出师名正，你又何必——”他说道此处顿了下来，命军卒拿来烈酒，斟满大碗，道：“敬为国捐躯的英雄们。”

　　蔺姜将那一碗酒浇在地上，狠狠把碗摔了，抱过酒坛来猛灌了个干净。酒菜湿透衣杉，浇在伤口．火辣辞疼痛。“好!大王知谋善略胆识过人，真是天生的将才!我就是个妇上之仁的龟蛋。”他悲怆大笑起来，将个空酒坛子也哗啦砸得粉碎，反身就走。

　　“慕卿!”白弈追上前去。

　　蔺姜一把将之推开，也不回转身来，只是摆手道：“没事。兄弟打架不隔夜。明儿一早什么事都没了。”他言罢又向前疾走了两步，却忽然山崩一般，整个人软倒下去。

　　白弈慌忙双手撑了一把，急唤军医前来，将之抬走理伤安置。“阿显，你跟去，看护好你大哥，让他好生养伤。”

　　他转身见姬显还愣在一旁，苦笑着上前拍了拍这受惊呆鹅。

　　姬显这才醒来，应声又兔子一般追远去了。

　　白弈看着那精瘦身影飞快消失，由不得长出一口气，“将斛射罗单独软禁，仔细礼遇，不可虐待他。安置妥当了来报，我要找他问话。胡人俘虏愿归顺者就地整编，另扎辕营安置，先让他们吃饱睡好，其余待明日议；不降者看押，明日开坛祭旗，以告阵亡将士英灵。还有，这阵子巡防要加紧，不可因此一捷引致松懈，又出纰漏。”他唤来传令副将．一一吩咐。

　　副将得令而去，不一时诸事停当，返来复命，仍有不忿：“大王高瞻远瞩，只是太便宜那胡儿。纵火行凶，密谋夺城。若非大王识破，早将仓中存粮秘密转移，真被他一把火烧了，咱可怎么办。”

　　白弈看他一眼，无奈轻笑。“别说这些没用的。临时屯所不利粮草久存，州仓要尽快抢修，你去请王使君颁布一道州令，征召青壮劳役，这等额外之役，劳资给付双份，或者酌情另行减免他往后的征召，让百姓们自己选，州里做好备案就是。告诉王使君，这一笔钱不动州府库存，由我王府上开支。要打硬仗了，库存留作军饷补给之备。”他嘱完巨细，终于得一刻松懈，缓缓踱在城头，轻揉眉心时，瞬息疲态不掩倾泻。

　　夜风夹着火信，一时灼热，一时冰寒。俯瞰，眼前这大好河山，仿佛在寤寐间沉吟低吼，究竟黎明前夜，或是黔幕未央？

　　他斜侧于卧榻，伤痛侵扰了神思，梦魇迷离中，似有一双温柔软玉暖在因失血而微冷的身上，待到了肿热伤处．又变得冰一般凉滑，很是舒爽。这种体贴，仿佛令人怀念的香，勾引出记忆深埋处不灭的缱绻，渐渐清晰，魅生般幻化成型……

　　阿妹……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他猛惊醒过来，睁眼就想坐起。

　　“别动，还差一道就缠好了……”英吉沙扯着一段棉钞正与他理伤，双手不便使力，将棉纱一端咬在齿间，唯恐缠不够紧，见他醒来，慌忙将他摁住。

　　伤处仍有疼痛，却已轻松不少。“是你啊……”蔺姜服帖躺回原处，不如缘何，反松了一口气。“我睡了多久？”他揉了一把眼睛，如是问。

　　“一整天了。医师开的方子，你喝下去就开始发热出汗，衣裳绷带都湿透了，我才给你换了药……”英吉沙一面说，一面将棉纱剪断了扎好，开始收拾东西。

　　头确实还有些微沉，但身上却很干爽。蔺姜扭头见一旁案上摆着水盆和帕子，心知她大概是帮自己擦了身，只是没好意思说。“姬显那小子哪儿偷懒去了……”他也微微尴尬起来，起身披了衣衫。
　
　　“他守了你一日两夜了，眼也没合过，就是笨手笨脚的。我就把他赶去歇会儿了。你如今醒了，他该开心死了，我替你唤他去。”英吉沙笺起来就往门外去。

　　“算了，让他睡罢。多谢你。”蔺姜忙拦住她。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屋里便陡然一空，静得令人无措。

　　英吉沙站在门畔，垂目抱着药箱。回鹘姑娘的睫毛长而卷翘，泛着栗色微光，映着一双翦瞳，波光里透着碧色，便像是青天里投下的一抹晶莹。“我能……问你个问题么？”她忽然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却仍藏不住满满的忐忑。“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像个心事满怀的小姑娘般不安，小心翼翼，嗓音轻细到几乎不能听见，“如果那天被捉的不是我，而是……你的那个阿妹，你……会怎么做？”

　　这样的如果，便似一根尖头坠，一下凿在心上，纵然再轻，也还是疼了。蔺姜呆了好一阵，没有应声。

　　“你可以不用理我的……你休息罢，我……我出去了……”英吉沙窘得面颊绯红，返身想要逃了。

　　但她才跨出门去，却听屋内的男人道：“我大概会傻乎乎地冲回去救她，救得了逃走，救不了……就一起死在那儿罢……”她听见蔺姜笑了一下，再抬头人已到了面前。“一会儿阿显醒了，告诉他我在风阳王那里，让他过来找我们。麻烦你了。”

　　他言罢先离去了，眼底面上，轻笑之下，是何等黯然神色，根本来不及看见。有风拂面，无限寂寥。

　　有些人，有些事，发生过，便烙在了心里，即便终有一日会模糊，会被替代，也再不可能遗忘，永远不能。

　　景福四年秋，草原西突厥撕毁盟约，伏杀天朝卫队，又以二千骑突袭凉州，幸而被破，俘降千众，斩百余，悬城祭天。上闻之震惊，敕中书令裴远代作檄文，召告天下，尽闭西北通商，又任凉州军政节度使白弈为西北道行军太元帅，凉州兵马使蔺姜为副帅，节制兵马，征讨西突厥。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章六〇 思纷纷（１） 作者: 沉佥  【完成】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边塞捷报快马，神都十里佳音。

　　秋风飒杳，遥落了甘露殿下一地金黄如海。松软散着清冽芬芳，墨鸾在其上缓行，听足下细微的喀嚓声响，那乐声轻脆的，便像花苞绽放刹那的跳跃。

　　忽然，一声暴喝震落。“烦死了!不看!不看!全都拿走!”恕声未断，一本缎面折子已砸将出来，正摔在足尖一寸，打翻波涛。墨鸾寻声望一眼，俯身将之拾了，末及细瞧，已有名小内侍灰头土脸疾趋而来，见她在此，慌忙躬身一长拜，口呼“妃主安泰”。

　　“陛下怎么了？奏本都扔到了这儿。”墨鸾一问，话音未落，又是一本奏折飞来。

　　那小内侍满脸灰白，簌簌地奔去拾了，转回来眉眼里全是怯意，细声在墨鸾近前垂头应道：“还不是皇后——”

　　“知道了。”墨鸾眸色一紧，截口不允他再说，“先行通禀去罢。”她如是说着，人却并不见等候传召的意思，径直往殿上快步走去。才步上台阶，猛地一阵哗啦啦巨响，眼看殿上书案也掀翻了，奏书散乱了一地，李晗像只发疯地巨猿般跳脚，抓住什么东西便撕扯，往地上砸。一旁大常侍韩全急得满头是汗，苦苦哀劝也无用。

　　“陛下这是做什么。”墨鸾见状疾步上前，一把拖住李晗衣袖。

　　李晗正是激动，头晕脑胀，哪看得清眼前人事，猛一挥胳膊，便将她掀开去。墨鸾承不住这大力一推，整个人摔出去，胸口一下撞在翻倒的书案一角，气息逆冲，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妃主!”宫人们唬得魂不附体，忙拥上来掺扶。

　　李晗仿佛有蛙吓傻了，呆怔在原地半晌，猛回过神来，才也慌忙上前来。“阿鸾……”他似想询问，却又拉不下面子来，尴尬地唤了一声，便顿住了。

　　“只是撞了一下，没有大碍。陛下不用担心了。”墨鸾苦笑，反过来哄他。宫人们扶她坐下，她却命司职殿中香的宫女将香炉棒来。她轻嗅了嗅香气，又将焚出的香灰色泽仔细查看了一番，笑道：“陛下，这天竺香会令人心生幻觉，多燃不宜。”

　　“难怪朕觉得心浮气躁……原来是香……”李晗得了个台阶，忙笑着乖乖顺着下来。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墨鸯也懒得揭穿他，命人撤了香炉，重新点了凝神镇气的檀香和木香回来。她将李晗请至内殿小榻上躺了，沾了些精油轻揉着他额角穴位，柔声与他低语：“陛下日理万机，若是累了乏了，就上园子里转转歇歇。何苦同自己较劲。再有个万一，惊动了太后，就更不好了。”

　　美人轻语，温香软玉。李晗很是受用的闭着眼溢出一声浅吟。她说得对，母后如今凤年渐高，什么事闹将起来，惊扰了母后不好。“真快啊……朕登基都已经六年了，可总觉的那些与父皇煮酒对奕的日子就像在昨天一样。那时候多好啊……阿琉，四郎，还有小九，大家都在一起，和和美美的……”他忽然虚弱下来，仿佛所有的劲力都在方才的歇斯底里中耗尽了，猫一样蜷缩起身子，将脸埋在墨鸾怀里，抽泣般压抑地喃喃：“我好累……都贪图这至极天下的荣华富贵，一个一个拼了命地往上爬，为何如今我一点不觉得快活……？”

　　“陛下说什么梦话呢。累了便睡会儿罢。”墨鸾听他愈说愈离谱起来，忙在手上略加了些许劲道，一面笑哄着打断他。

　　太阳穴上微微的麻剌之感，令李晗恢复了警醒。他沉默下来，紧闭了双眼不再多言，却愈发将墨鸾揽得紧了，不一会儿鼻息间已有鼾声轻响。

　　见李晗睡得踏实了，韩全才敢领了几名宫人上前来，帮着墨鸾将李晗安置妥当。“亏得是妃主来了，否则小人可真不知如何是好。”韩全擦了满头汗水，一声长叹，双手来扶墨鸾，又询问：“妃主方才呕血，可要传召御医？”

　　“别麻烦了。秋日燥热，隔三差五的都是常事，钟御医去灵华殿问诊时再说便是。请大常侍外段来说话，莫要扰着陛下歇息。”墨鸾一面说着，一面便向外殿步去。

　　韩全会意，命一众宫人留在内殿好生侍候，独自跟随墨鸾而去。

　　返回外殿，墨鸾见几名内侍已将散得满地的奏本拾回案上，堆了足有三叠。看来今日中书省呈上的奏本，皇帝是一本也还没批过。墨鸾无奈叹息，“大常侍，往后陛下殿上用香，还要再甄选得仔细些才是。”

　　韩全苦叹：  “奴婢们也有奴婢们的苦。”

　　“我知道。所以我不问你这香的来处。”墨鸾微徽一笑，转瞬，眸色却锋利起来，“只是偶尔的发发脾气，倒也罢了。但天竺香中含有罂粟，点得太多，万一若是离不了了可怎么办？你们记得多劝着些，陛下就算再喜欢，也总还是明事理的。”

　　她说得隐晦，韩全听得却明白，连连称喏，了了，却终是一叹：“有些可劝，但陛下心结难解，劝也难呐。”

　　墨鸾略静了片刻，轻叹：“我也听说中宫风体违和，前去拜望时被拒在门外了。陛下如此重情焦心，看来……皇后的病——”

　　听她静已至此，韩全再忍不住，上前压低嗓音道：“既是妃主在此，容小人说个造次的，中宫这病，怕是真的十分不妥呀……”

　　墨鸾闻之又是一静，却没有应声。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韩全愈发将嗓音压得极低，问道：“近来有些流言暗传，未知妃主——”

　　“这话就不对了。既是流言，无依无凭的怎么可信呢。难道大常侍的意思是说，陛下会听信蜚语？”不待韩全说完，墨鸾已挑眉扬了声线。

　　“若仅只是流言，陛下也不会如此烦忧了……”韩全哀叹，“只是，这皇后的病……”他再三踟蹰不决，终于屏退殿中近侍，再靠上近前去，索性与墨鸾附耳轻道，“这关键处在于……御医言之凿凿，说皇后之症极似毒脉之症，陛下这才——

　　“胡说!”墨鸾厉声喝断。

　　“兹事体大，小人万死不敢胡说!”韩全急道，“陛下严旨秘而不宣，可……可陛下为此忧心烦闷，又没个贴心人可相商议，小人看着实在……”他说到一半，连连叹息时已是老泪双垂。

　　李晗自出生起便由韩全从旁照料，主仆情深非比寻常。墨鸾见之不禁感慨。皇后常借探望长皇子之机与任博士私会，这等流言不径而走，已有些时日了，其后皇后又忽然染疾，闭门不出。墨鸾心中清明如镜，如今这般情势，必定是徐书在背后谋动操持，便是那甘露殿上的一炉天竺香，想必也是这小女子的计算。可皇后不是凡俗，中宫自有专属亲信御医，竟会栽在这一头上，实在堪称奇事。看来，这位徐婕妤倒也并非等闲。“这等秘密之事，大常侍却跟我说了，恐怕并不单是想要我多开解陛下罢……？”墨鸾思忖片时，一笑而问，“大常侍是想请一位高明的医师再替皇后复诊。查明了皇后的病根所在，方可解开陛下的心结。如此看来，大常侍这心里头，是相信中宫身正的。依此理推论，内中必有曲折。原委不明，大常侍冒冒然与我推心置腹，就不怕所托非人？”

　　这一番话，说得韩全心头一震。不错，后宫权争倾轧素来笑里藏刀，何况，皇后式微，最大的受益者恐怕正是淑妃，照此看来，若真是有人成心谋害，淑妃嫌疑甚重。可那钟御医性情乖戾，只肯替淑妃诊病，便是太皇太后当年也几于拿他没有办法，若想借这位名医妙手，恐怕非淑妃出面不可。韩全心中沉重，俯首拜道：“此事严重，不仅关乎中宫，更关乎长皇子，关于天朝皇脉。妃主宅心仁厚深明大义“你别急着捧我。”墨鸾轻一拂袖，“我可以试着向陛下进言，请钟御医替皇后再复诊。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与不成，任你将我捧上天去我也做不了主。我说这些只想大常侍明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还是先莫要太执着在我身上罢。”她说得平静淡然，更不给韩全机会再多说，就在书案偏侧跪下，将那一案弄乱的奏本取来，按着书面细细整理。

　　韩全见状自知插不入话了，又无可反驳，只得诺诺应声，退候一旁。

　　墨鸾一面理着奏书，一颗心却渐新低落，沉在冰冷洼底。韩全大半辈子在这宫闱中，看尽了世间严寒，嗅觉敏锐，心思巧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险可以冒，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她少不得要在李晗面前说些什么才是。可是……她凭什么要救那个女人？她的吉儿惨死在宁和殿上，又可曾有谁伸过援手？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帘动风卷一息，秋日风信鼓上殿来，携着一片黄叶，在殿柱雕梁间飘摇缓缓，终于落在书案一角。宫人们就要上前来扫，她却先一步拈在了指尖，辗转描着那些青黄脉络，忽然一握。那蝶姿翩翩的枯叶，发出一声脆骨轻折般的碎裂声响，终于在那一方素手之上，变作了一团蜷缩的哀伤。


章六〇 思纷纷（２） 作者: 沉佥 【完成】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或许真是檀香安神，李晗一场酣梦，醒时已不觉过去两个时辰之久。宫人们见他醒来，忙上前来伺候。他漱口更衣罢了，又用热帕子擦了脸，下榻却不叫宫人们通传，独自放轻了手脚向外殿走去。 

　　将及傍晚，霞光起，明光昧，殿上已渐渐昏暗。宫人们早掌上了灯火，摇曳了鬼斧画梁，映在书案旁那女子的俏颜上，便似一抹晚霞晕染。她便像是陷入冥想一般，柳眉微低，略带疲倦，光影恍惚时，抬手轻轻揉着额角，令人见之心尖微疼。李晗轻声缓步上前，她竟也未曾察觉。 

　　李晗忽然从身后搅住她，一手盖在她眼上。 

　　墨鸾这才惊觉，本能想站起身来，却由不得痛呼一声，只觉得双腿酸麻得竟不能动弹。 

　　“你看你，这是何苦!”李晗心疼，忙将她扶到一旁坐下，不舍地轻揉着她的腿脚。 

　　“妾不敢僭越不恭。”墨鸾勉强向李晗行了一礼，柔声道，“妾斗胆，替陛下将奏书整理了。还请陛下批阅决断。” 

　　李晗闻之惊讶，忙将案上奏本匆匆翻阅一二，不禁大叹。“还好有你相助。否则，朕又少不了要被蔺公和杜御史他们教训。”他颇为撒娇地腻着墨鸾不愿撒手。 

　　墨鸾却轻推他一把，俯身正拜道：“妾私自妄动了呈御的奏本，请陛下降罪。” 

　　她如此郑重其事，反倒叫李晗愈发不自在，连说了好几个“不怪”再将她扶起，命官人们上前来替她捶腿揉脚。 

　　墨鸾静看了李晗片刻，轻声道：“陛下，这里……还有一份奏书，妾不知该不该给陛下看见。本想请中书令退还，又恐怕不甚妥当。所以……” 

　　李晗略略怔了一怔，回身，见墨鸾已取出一份奏本来，双手奉上。韩全忙拿了这奏本来连给李晗。不料，李晗只看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那是文渊阁博士任修告病请辞还乡的辞呈。 

　　“这瘸子要辞官就辞罢。照准。”李晗极不耐烦地将那奏本摔在地上，拂袖就想要走。 

　　“陛下!陛下怎可如此轻贤慢才？”墨鸾见状追上前去，她推开上前来搀扶的宫人，再向李晗俯身拜道：“陛下若就此准任博士辞官还乡，叫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即便陛下不顾念文人士子向我朝廷之心，难道就不怕有人愈发捕风捉影，有损天家颜面？”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你——”李晗被这连番质问逼地口舌打结，难以辩驳之下，不禁急怒。“连件事朕自己清楚，不用你再管。”他不耐烦挥手斥责，话声已见了沉冷。 

　　墨鸾直起身子，追道：“陛下只怕并不是那么清楚，毕竟如今尚未见有真凭实据。陛下圣明，必不会以流言为信证。妾实在不愿陛下一时冲动，日后追悔莫及。”她竟仿佛刻意要急怒李晗一般，执意拿住这一件事不放。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李晗气极智昏，已被激得快要跳起来，“还想要什么真凭实据，难道要捉……捉什么在什么的……？”他再难以启齿，满腹怒火一开闸，便全向着面前再三激怒于他的女子喷去。“你做什么口口声声就要替他二人辩解，朕只怕你是物伤其类罢!”他一手指着墨鸾，牙也要咬得作响，恨急一时，未不及细细思索已脱口而出。 

　　他话音末落，只听“咣当”一声，那从旁侍立的大常侍韩全已惊骇得碰翻看香炉，长身俯拜，连连口呼：“陛下息怒。” 

　　李晗一惊之下，心知失言，怎奈话已出口犹如覆水难收，一时僵在了当场，呆呆看着墨鸾，不知如何是好。 

　　一句“物伤其类”，刺得墨鸾双肩一颤，顿时血脉发冷。 

　　物伤其类？ 

　　呵，那任修为避嫌以保全皇后，甘愿辞官退隐，弃大好前程于不顿。她有什么？她哪有那样的福分与皇后“物伤其类”。 

　　“陛下，妾先行告退了。”她俯身又向李晗一拜，不再多言，默然退下殿外去。 

　　李晗眼见她黯熬神伤模样，满心懊恼悔恨，焦急想要将她追回，只是碍着颜面，骑虎难下，细细想时，又仍有怒意不平，索性咬牙闭眼，权作不知不闻。 

　　韩全想劝，却也不敢再去虎口拔牙触怒李晗，无从劝起，只好寻了借口出来，去追墨鸾。 

　　墨鸾离开甘露殿，听见身后呼唤，驻足回身，见韩全匆忙奔来，不待他开口，先微领首致了一礼，歉道：“辜负了大常侍所托，实在有愧。” 

　　“是老奴给妃主添了麻烦。”韩全无奈长叹，向墨鸾一躬到底。 

　　墨鸾苦笑。“天恩浩荡，天威难测。我也不是事事都能说上话的。既然大常侍方才也看见了，还是另谋它法罢，就不要再寄希望于我了。”她言罢又向韩全颔首一礼，携了两名相陪宫人，转身而去。 

　　淑妃方才替宅家整理奏本，操劳良久，转瞬宅家却还是这般大发雷霆，看来，宅家当真恼极恨极，恐怕难以听进人言了。韩全情知已再无法可设，只好礼送墨鸾离去作罢。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她返回灵华殿上，独自在幼子从前居住的小阁中，添换新香，转起念珠。 

　　幽香素净，宛如止水，仿佛能将人心中的浮躁戾气也一层层融化抹去。 

　　“阿娘见死不救，会让你讨厌么？”她伸手轻抚牌位上的名姓，鎏金黑漆的灵牌每日都擦拭的干净，半点灰尘不染。“阿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是，阿娘又怎么能让你走的不明不白。所以，你不要怨怪阿娘，好不好？”她好像正将孩子抱在怀中哄慰一般，又似自言自语，垂目时，眸中苦涩流淌，却偏偏唇叫带笑，凄色妖异。 
忽然门外却有宫人禀报：“妃主，长沙郡王差人送来糕点，说务必要亲手交给妃主。” 

　　墨鸾由不得心下起疑。无缘无由，阿宝做什么给她递糕点来，还要她亲收。她静了一瞬，轻拭了拭面上泪痕，命道：“叫那人进内阁来说话。” 

　　“妃主……当真要让那人入阁中么？”接引宫女隔门相问，话声中颇有迟疑。自小皇子故去，妃主便再不许任何人进这间小阁，便是陛下也不曾进过。阁中一事一物，具是妃主每次亲手收拾。如今却要让长沙郡王遣来的小侍人进去不成？ 

　　但墨鸾却不改成命。那宫女困惑而去，不多时临来一名小内侍让进阁中，又掩了门。那小内侍捧着个果点盒子拜在门口，一连串吉祥话说得口若悬河。 

　　墨鸾瞥也不瞥他一眼，只是手执念珠阖目诵祷。 

　　那小侍人等了一套儿，不见动静，大着胆子就想上前。不料墨鸾却斥了他一声：“候着。谁许你上前了。” 

　　那小侍人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压低嗓音叫了一声：“姨姨，是我呀!” 

　　“罚的就是你。”墨鸾向他一望，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把戒尺。她缓步度上前去向那小子道：“伸手。” 

　　“姨姨!”假扮内侍的李飏闻之自知早露馅了，忙跳了起来，十分卖乖地撒娇笑道，“姨姨，我手里拿着点心盘子呐!” 

　　“放下就好伸手了。”墨鸾毫不心软，又斥他一声，话音未落，已一尺子扣在李飏手臂，痛得他险些将手中点心打翻。 

　　见她真动手打人，李飏这才慌起来，赶案将那糕点盘搁在一旁，拽住墨鸾衣袖，跪地认错，半点也不敢再耍小伎俩。 

　　墨鸾结结实实打了他一顿手板，直到掌心通红，才罢手。“你当你还是从前那个小娃儿，想怎么胡闹就怎么胡闹？”她搁下戒尺，取了药酒过来给李飏殛擦揉，一面拧眉责备，“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爱惜自己，好歹不要给你父王添麻烦。禁宫重地，你若是再胆敢擅闯——”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没有下次了!绝对没有!”李飏双手给药酒剌得生疼，连忙得摇头立誓，一面将双手凑到嘴边吹着。 

　　那又可怜又讨嫌的模样逗得墨鸾不禁苦笑叹息。 

　　李飏见她已不生气了，这才又笑起采。“姨姨你看，阿宝给你带了什么来？”他笑着将那点心盒子打开。 

　　只见那盒中哪有什么糕点，竟是几只还正鲜活的河蟹。 

　　“虽然是肯定没有宫里的供蟹大，不过这可是我亲手抓来的。”李飏拿起一根小木棍，拨弄那几只蟹，眼看其中一只横过大钳外加六条腿就想往盒外爬。他忙又取盒盖将之盖了回去，咧嘴笑道：“眼看又是仲秋，正是食蟹佳节。” 

　　“原来还私自去摸河蟹。看来偷溜出附苑你也早就熟门熟路了。”墨鸾无奈已极，却也再难有怒气对他多加责备，只得唤来宫人将那几只蟹取走。“好了，殷勤也献完了，郡王殿下要求我什么，说罢。”她坐下来整了整衣袖，一针见血，倒颇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意味。 

　　“哪里，阿宝特意来看望姨姨的……”李飏两步蹦上前去，愈发讨好地要给墨鸾揉肩捶腿。 

　　“少打马虎眼儿，”墨鸾挑眉盯他一眼，侧身一避，刻意冷了话调“你那几个小算计，再不从实招来，仔细逐你出去了!” 

　　李飏眼见瞒混不过，只好安分下来。“姨姨确实有阵子不去看阿宝了。”他苦下一张脸来，唉声叹气。 

　　墨鸾道：“皇后不去，我又怎么好走动太多呢？” 

　　“是了，”李飏闻之接道，“其实我今天来，一般是为了长皇子。皇后许久不去，他想往中宫拜见，又被陛下驳斥了。他不知究竟，急得直哭呢。” 

　　墨鸾早已料定，如今终于听他亲口道出，仍不免心中微震。“为何你们都来找我？” 

　　“六宫之中，除了皇后殿下，当属淑妃主。”李飏理所当然应道。 

　　墨鸾闻之不禁轻叹：“阿宝，有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现在不全明白。” 
　 
　　“我明白。尤其是从小没了娘的滋味，我最明白。”李飏紧紧拉住墨鸾衣袖，一味央道：“麒麟他很可怜，他才那么小。姨姨你是好人，帮帮麒麟罢，皇后当真病得很严重么？是不是……另有什么隐情？”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他说时双眼晶莹闪动，瞬间恍惚，墨鸾仿佛又看见旧时宫苑中那个牵着纸鸢的孩子，那样孤独颤抖的眼神，她分明早已见过，在水波涟漪的倒影里，在贴花铜镜的光晕里。 

　　这个孩子，偏要在这样的时候，来叫她为难。 

　　“我记得对你说过，不该见的人不见，不该管的事不管，看来你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止不住连连摇头叹息。 

　　“阿宝此番，也不是全为了麒麟。”李飏仍旧坚持不退，“阿宝自幼拜入任先生门下，受先生教导，先生对阿宝有启蒙恩德，如今先生忽然说要请辞……若是姨姨不能相助，至少请告知详细，阿宝自当另谋他法。”他说着，竟在墨鸾面前笔直跪下。 

　　“你还想另谋他法？好啊，殿下人长大了，本事也大了，姨姨说话你都当耳边风。既然如此，叫你父王来管教你罢。”墨鸾硬了心肠起身欲走。 

　　李飏见状一把抱住她，执意不放。 

　　墨鸾劝他不住，却也不能将他推开，两人正相持，忽然却有宫人未禀：徐婕妤来灵华殿拜见。 

　　闻风而动，果然消息灵通，出于迅捷。 

　　“回告徐婕妤，我今日失言，触犯天威，即刻起，当闭门罪己，诵经念佛，静思己过，请婕妤先回罢，改日我再向她赔罪。”墨鸾命罢宫人，转身扶起李飏。她带着李飏从玄关入内院，绕过回廊，来到另一间小阁，将李飏推到屏风后面，叮嘱：“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声，也不可以出来。” 

　　李飏本还想问，却被墨鸾瞪了一眼，只得乖乖缩了回去。他躲在屏风之后，也不敢探头去看，只觉得阁内安静，几乎连脚步声也没有。过了半晌，却听有人在外拜道：“臣钟秉烛来替妃主问诊。” 

　　李飏心尖儿一颤，当下凝神屏息。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章六一　似无情（１）

钟秉烛入阁行罢了礼，替墨鸾号脉问诊。罢了．他将请脉金针收起，一面提笔记录，一面道：“天天都说的话臣就不赘言了。只是，妃主心肺仍有些积淤，似乎比前几日又严重了些。”

“我今日不小心撞了一下。往后我会记得医嘱悉心调养的。”墨鸾应了一声，见钟秉烛并无多说的意思．便主动问道：“听说中宫抱恙，有关皇后这病症，不知御医可有所闻？”

钟秉烛并不抬头，淡淡应道：  “略有耳闻。”

墨鸾问：“依御医之见……可有不妥？”

钟秉烛仍不抬头，反问：“臣不曾替中官诊病．怎么能断？”

墨鸾微笑轻道，“御医可有想法前去诊断皇后的病情？”

她此言一出．钟秉烛笔尖才一顿。“臣替妃主医病也有将近十年了罢。妃主很了解我的脾性。”他看墨鸾一眼，缓声道，“替皇后问脉的御医私下里也曾向臣询问，说皇后的脉象奇特．确实像极了喜脉，若当真不是喜脉，恐怕就是病变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向陛下直言？”墨鸾不禁惊问。

钟秉烛冷冷一笑：“拿不准的主意，未必能治的病，有几人敢向陛下直言？何况，直言就可以取信了么？只怕更是天颜扫地。”

不错，若真不是喜脉．陛下这小肚鸡肠错冤皇后的名声可就坐实了，这样一来，天子颜面何存？与其冒险．不如沉默，推在皇后身上，恐怕还没等到验明真情，事已先了了。倒真是明哲保身的手段。墨鸾了然暗叹：“那钟御医的想法呢？”

“臣的想法暂且不必问。”钟秉烛收起药箱，反问，“倒是妃主可否告知臣下，为何忽然要相助中宫？当日小皇子没在中宫殿上，妃主请臣替小皇子检验时说过的话，臣还记得。”

“我……”闻此一问，墨鸾由不得肩头微颤，视线瞬息恍惚。“皇后的病，若我不与御医说起．御医可会知道？”

钟秉烛应道：“会。”

“若我不与御医说起，御医可还会想详查皇后的病因？”

“会。”

“所以……”墨鸾起身缓步踱上玄关，伸手将门轻轻推开些许。秋日夜风立时灌入门来，浮动她的衣袖被帛．双颊两侧明珠摇摇，光辉浅浅映着眼眸，其华清冷。“我没有帮她。”她回身向钟秉烛道，“御医可以去找韩大常侍，诸事一应会有大常侍安排。”

“如此说来，妃主原来是帮微臣。”钟秉烛一笑。他起身向墨鸾行了一礼，却道：“但臣像得寸进尺，再请妃主允诺一件事。”他也不待墨鸾置可否，已径自说道：“当年臣答应替妃主医病时，太皇太后曾应承臣，若能医好妃主的痼疾，便让臣回归乡野。如今臣想将这个期限再提前一些——臣想走的时候，妃主就放臣走。不知妃主可能答应？”

他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来。莫非，他巳窥出端倪．知道她这病症恐怕是难以根除了，未免受困．故而事先留下退路……，墨鸾闻之怔忡，良久，缓缓叹息，点头应允。

“既然如此，臣告退。按时用药，静心调养．再不可多劳心动气，妃主还需切记。”钟秉烛见此也不多留，起身行礼退去。

这一段对话，也不过片刻，李飏躲在屏风后头听着，却不禁两手冷汗。他听着钟秉烛走了，本以为墨鸾会喊他出去，等了多时，又不见半点动静。他悄悄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只见阁中空无一人，只有玄关处门户大开着。“姨姨……？”他又小心唤了一声，仍没有应答。

他这才有写慌了，忙从屏风后钻了出来，奔出玄关．沿着回廊住来路去，待返回起初那间小阁，才一眼看见墨鸾正给小皇子灵牌扫香。他忽然心中一酸，呆站在门口，想喊，却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

“来了就进来罢，不要在外面吹冷风。”

正踟蹰不定．却听墨鸾唤他。

“姨姨……”他低头垂手入得阁中，小心翼翼关起门，又将门前屏风查看一番，仿佛要确信不会有风钻进来．而后却忽然在墨鸾面前重重跪了下去。  “姨姨，阿宝错了。阿宝不如道——“他埋着头，半点也不敢抬起。

“你没错。”墨鸾放下手中珠串，“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这些是非，与你本没有关系。你过来。”她说着．换来宫婢。

宫人们奉上菜肴果酒。

“耽搁了这么久．索性留下用膳罢。一会儿我叫人送你出去。”墨鸾将李飏拉至案前坐下。

面前案上两碟小菜．另有一份蒸蟹，早巳剔干净了甲壳，粉肉晶莹，清香飘逸。宫人们又呈上葱姜醋碟。差鸯笺道：“你自己多吃罢。我身子弱，一向简单，就更不能多吃这个了。”她说着替李飏斟了一杯酒。

“姨姨……”李飏坐如针毡，“小阿弟的事——’

“不说这个，吃饭罢。”墨鸾截口不许他再问。她命宫人又将门窗打开。月以上梢，皎洁练华如水，淡淡洒入阁中，流淌在玄关前，犹。似银川。这月亮望着越来越圆了……有些人，想要团圆，却不知身在何处；有些人，想要团圆，却已再也不能……她仿佛想要接住这一抹天霜般，伸出手去。

她那神伤模样．愈发另李飏难安．他膝行上前去，向墨鸾拜道：“姨姨，夜里风凉……”

墨鸾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只是轻声道：“阿宝，待到中秋节时，我会向陛下承情，让你与你父王相聚一面。但，在那之前，你再不可行差踏错，更不可做下傻事，触怒陛下。你记住了？”

一问至此，李飏再忍不住，头未抬起，泪巳流了满脸。

淑妃闭门灵华殿，消息不迳而走，迅速流传开去．一变再变于口耳之间，却成了“冒犯天威，受罚禁足思过”。李晗本还硬撑着面子，隔了三日，到底来了灵华殿，放下身段与墨鸾委屈道歉，又央墨鸾与他同往中宫，让御医钟秉烛替皇后诊病。想来定是钟秉烛找到韩全后，韩全又想尽办法苦劝，李晗毕竟是个有情之人，终于应允。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皇后谢研竟执意拒诊。

“既然陛下心里存了那样的念头，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再与我好过了。与其再三这般受屈受辱，就算拼死争一口气又如何？”她喝令宁和殿上宫人全数退下，独自手持裁刀于病榻．不许任何大靠近半步，全然一副以死相拼的架势。

李晗自认已是纡尊降贵，见她如此强硬不识抬举．不禁又是勃然怒起，拂袖而去，敕令皇后不得踏出宁和殿半步，任何人等亦不可踏入，一时，堂堂中宫，竟成了无人再敢靠近的空殿。

如今的谢研．周身激荡的刚烈之气，已越来越像当年的宋后，甚至令人怀疑，若此时给她一把火，她也能毫不犹豫，将自己，连同这一场竭女搏来的瞬间繁华，一起付之一炬。

但墨鸾知道，她一定不会。

谢皇后是何其狠绝的女子，拿得起，放得下。长皇子是李晗唯一的子嗣，她算准李晗再如何恼如何恨．也绝不会过份迁怒于他，她也知道，李晗揭不下这张面子，绝不愿将事情大公于天下．辱及天家声誊，所以，她了无牵挂。

既然终有一死．她不会像宋后那般独自沉默着死去，她要用自己的死去嘲笑那个辱没了她的尊严的男人。她宁愿忍受病痛的煎熬，只为等看个天理昭彰。他疑心她与人珠胎暗结，她便要他睁大眼睛看清楚，待足十月，究竟能结出什么果来。那时，是非分明，她就要留着最后一口气，看他要如何羞惭愧疚颜面扫地

她足够了解这个充斥着诡斗杀伐的地方，尤其了解那个处在混沌漩涡中心的男人。

有人要她死．死不足惧．她就是要用这一条命把他犯下的错刻在他心里，叫他这一辈子再不敢抬头看她的灵位一眼，更是再不敢亏待她的儿子一星半点。

对此，墨鸾唯有感叹。后宫权争，杀人不留痕迹，徐婕妤暗中陷害皇后，一时之间，纵然各自心知肚明．若要求个真凭实据，却也是拿不住捏不着，一如当初，谢皇后杀了吉儿。

她知道一定是谢研害死了她的吉儿，她只是拿不出证据，不能堂堂正正报仇雪恨。

然而，即便有这似海血仇。她依旧得说，眼看着这的谢研．她也真不得不佩服三分。

拼得玉碎，不折傲骨。愈是在浑浊中处处委曲求全之人．此时此刻如此，才愈是震人心魄。

但事态却并没有就此渐趋缓和。

李晗气急败坏，又于次日早朝当殿“准了”任修告病挂官，“特赐”他即刻离开京城，想在家待多久就待多久，永世不用再还京来。朝臣虽多有非议，毕竟是任修请辞在先，也不便多言。

然而，很快，神都市井却有小儿歌谣传遍．童言无忌．当街拍手传唱，嘲笑皇帝嫉妒小气，替皇后与任博士喊冤。

本是秘而不宣不予严明之事，如今却成了街头笑柄。李晗闻讯暴跳如雷，恕令京兆尹清剿刁民逆党，被右仆射蔺谦等众臣苦苦哀劝，方才罢了。

仲秋佳节临近．内廷外朝却全是低压浓重，李晗整日明沉着脸，无心政事，喜怒不定，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大常侍韩全与几位内外要员相商议，欲要借仲秋节宴替李晗排解开遣一二，而后再行劝解。然而．仲秋当夜，李晗却拒绝出席朝臣宴饮，兀自躲在内廷，与后宫女眷们一处，喝得酩酊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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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六一　似无情（２）

帝后双双不出，玄武门下纵是千里华筵，亦是沉闷．在座朝臣，皆是战战兢兢。

含章殿上内宴，太后亦未出席，歌舞升平之下掩着胆怯寒意，那些平日里光鲜娇研的后官女子．如今不见半点欢喜，一双双美目各怀心思， 满是惶恐不安。唯独那偎在君侧的小婕妤却是如鱼得水，将个早已烂醉如泥的皇帝灌得几于软倒。区区婕妤，本连正殿入席的资格也没有， 如今却占据帝主身侧，僭越至此，怎不叫诸妃嫔怨怒？然而，纵是怨怒．却也是敢怒不敢言。那徐婕妤仰仗陛下宠溺，才敢如此放肆，偏偏陛下现今又是这副模样，万一触怒，谁又吃罪得起。

“就算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好歹，总也要敬着三位妃主罢……”

墨鸾本不欲多事，隐隐却听见切切之语，寻声看去，瞧不出是谁多话，再看阶上，却见对面身旁，德贤二妃俱是面色青白，一时怒视着徐書，一时又看着她，显然是想让她去出这个头。

“陛下。”墨鸾暗暗叹息，站起身来，上前几步．向李晗拜下，“妾身体不适，请陛下垂怜．准妾先退。”

不待李晗有所回应，徐書已先开口道：“既然淑妃姐姐贵体违和，就先回去休息罢。”

“徐婕妤未免太放肆了!妃主与陛下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婕妤当殿造次么？”一旁德妃再也按捺不住，愤而拍案怒喝。

瞬间，大殿之上皆为之一震．诸女愈发诺诺不敢出声。

“德妃这话就不对了。”徐書冷冷一笑，“既然陛下在此，轮得到你大呼小叫么，到底是谁更放肆？”她说着拽住李晗便娇声央告。

李晗醉得不省人事．哪还辨得清是非，只一味顺着她的意。

德妃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自持身份，不愿再与这小婕妤当殿相争，愤恨难消，便要拂袖而去。

那徐婕妤却仍不罢手．高声冷道：“陛下赐宴，德妃想要扫兴么？淑妃姐姐身子弱这是人尽皆知的．却不知德妃主又是哪儿热哪儿痛了？”

眼见那小女子已颇有几分得“理’不饶人的刁蛮之意，墨鸾忙将德妃拉住。“仲秋佳节，陛下赐宴．不要伤了和气。我无德无能，又有病在身，这里还需要两位妃主操持大局。”她软言劝住德贤二妃，又安抚在场诸人，再向李晗行了礼，退下殿去。

出了含章殿．眼前一片夜色苍茫，远处玄武门上灯火将月色星光也映了下去，藏青天幕上，紫红层云错杂纠结．时而如巨蟒翻滚，时而又如天狼仰啸，望之令人不禁心下寒噤。

今夜诸般气象皆走异端，帝星消沉，后星无光，莫非，还会出什么乱子么？

墨鸾立在高台，深深吐吸．冷气灌入胸腔，冰冷刺痛。忽然，却有官人前来禀报：“潞国夫人前来拜见妃主，恭贺佳节之喜。”

“潞国夫人来了•现在何处？”墨鸾闻讯惊还神来．顾望时已见静姝立在阶下。

她掩不住眸中喜色．快步迎下玉阶，一把拥住静姝。数月不见，一朝重逢，难免亲情翻涌，胸中一阵滚烫．险些泪落。

静姝向她行礼毕了，两人携手而行，命几名随行女婢随后侍奉。

“潞国夫人，新婚燕尔，国公待夫人可好？”墨鸾挽这静姝的手，轻声笑问。

“我不与你见外，你倒先来嘲笑我。”静琳笑道，“你若是如此，我这就走了。”

“好阿姊，你可不能。好客易见一面，还没说上两三句话呢。”墨鸾慌忙将她拉还来，连连赔着不是。

“你呀……”见她难得重现些许昔日浪漫，眼中却全是孤单落寞，唯恐又徒留孑然一身，静姝不禁长叹．轻抚着她肩背，“你呢？最近都做些什么？”

“做什么？呵．不过看了一场好戏罢了，只怕，大幕还没落下呢。”墨鸾眸光一烁，愈发沉静下来，“你今儿来见我，莫不是——”

“来看你呀．不然还能有什么。”静姝说着回眸看了一眼，忽然冷笑一声，“不过我倒是头一回知道．妃主几时多了条‘尾巴’？”

她话音末落．几名婢女已应声而动。不远处树影一摇，一名内侍见行藏已露，慌忙想溜，碑女们却已将之围住摁下，不许他逃脱。

“短短数月就教习出这样的伶俐帮手，国夫人好能耐。不过我也见怪不怪了，天呈异象，还有什么可怪的。”墨鸾心知是徐書命人盯她的梢，不禁戏谑一笑，又拉起静姝走了两步，轻声问道：“什么事，你说罢，我再奇也长不出两条尾巴来。”

“选可曲折了，”静姝低声道，“吴王殿下找了裴郎，说，阿宝世子并未依照约定去与殿下相见。大王怕这孩子又要闯祸，特意告如妃主。”

“他没去，”墨鸾闻之大惊。难得父子团聚的机会，这孩子又在闹什么？他不是心心念念想要见他阿爷么？她心下疑虑．正兀自深思，忽见一名宫女疾步而来，正是她灵华殿中的宫人。“陛下上宁和殿去了。”那宫女与她附耳轻道。

李晗分明醉酒．怎么又上了中宫？墨鸾心头疑窦愈发丛生，“又出了什么事？”她低声问那官女。

“妃主走后．德妃主又与徐婕妤起了争执。是德妃主先提起要往中宫请见皇后。”

原来那小婕妤果真是故意的。她在含章殿上做这放肆之态，激怒殿中妃嫔，渐渐又将舵导向了中宫……这一次．她又想做什么？

莫非……

墨鸾心下思度，蓦地，打了个寒战。

“静姝，你回灵华殿，将……吉儿的灵位，请出来。我不想让别人碰他。”她忽然沉声对静姝吩咐。

“怎么了？你要去做什么？”静姝震道。

墨鸾双眉紧蹙，神色肃穆，目光愈发精敛：“去拜见太后。”

秋夜萧瑟，云卷风长。

宁和殿内寝，谢研倚榻撑起半个身子，是抬头向窗外夜空望去，暮色微红，朗月无缺之下，对影成双。

小腹处如同敷了一块冰，一阵阵得发冷刺痛．但不及心冷戚然。

印象中，仿佛从不曾有过如此清静的节庆之日罢。她生在公府豪门，自幼享尽富贵，嫁入东宫，终至至封后，荣华愈盛，一朝高台式微，落败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她并不畏惧．唯一所遗憾的．只是恐怕不能看见麒麟长大成人。

都说恨极成灰玉石俱焚最是不值得。可如今她又能如何？这凌霄广寒之巅，上行阶梯坎坷，下行只叹无门。徒留一壁绝地深渊，她没有退一步海阁天空的权利。

夜风流转，穿堂吹灭了榻前孤灯，更显天幕一轮寒月明。

她并不取火折子掌灯．反而挪下榻去推开了门，而后附在屏风之侧，静静仰望苍穹。

忽然，却有细微脚步声传来．在这寂静殿堂之中，轻得仿佛飘叶落地狡猫潜行。

“谁在那儿’”她回身向望不穿的阴霾着去。

一点微弱烛火渐渐得近了，淡淡暖光映出那张稚气粉嫩的小脸，犹带泪痕。

“麒麟’!”谢研心头大震，惊呼之下已先张开了双臂。

“母后！”长皇子李承手里捏着一只蜡烛，已是连跑带爬，飞身扑进母寺怀里，哭喊时如受惊鹿崽．簌簌地发抖。“母后!我想你!”他紧紧抱着母音，涕泗横流，反反复复，只得这一句。

谢研抱着尚自幼小的儿子，抚慰良久。“你怎么来的？你父皇……让你来看母后了？”她擦拭着李承面颊泪水，小心试探。

“我自己偷偷来的……父皇在含章殿喝酒……”李承低下头去，拽着母音不愿撒手，“母后，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让御医给你医病？”他问完便搴孥抿了唇，脸绷得紧紧的。

孩子问得如此天真．谢研唯有苦笑。“你最近乖不乖？功课都好好做了？母后这儿，没什么好东西你过节了。”

“我乖。母后不乖。”李承尚且细幼的眉毛打结般纠起，垂目哽噎时，又湿了眼：“母后不爱惜自己，生病不医，一点也不为儿臣着想。儿臣想要母后快点好起来，麒麟不能没有阿娘。”

“这些话谁教你的’”谢研哑然失笑。

李承撅着嘴静了许久，仿佛仍有些犹豫，但终于开口：“话是先生教的，儿臣不敢冒犯母后．但儿臣觉得道理没错，儿臣若是眼看母后受苦．更是大不孝。”他在母亲面前笔直跪下，双手抱住母亲膝头，“请母后答应让御医诊治罢，儿臣愿意再去求父皇。”

那副哀哀上告的模样，令谢研揪心绞痛，不忍再看地侧过脸去：“任子安不是已经离京还乡了么。你父皇这么快就给你找了新的老师？”

“不是新来的老师，正是任先生说的。”月夜下．李承一双大眼睛烁烁如星，“母后，你想不想见先生？”他紧紧抓住母亲交叠膝上的手。

“你在胡说什么!”谢研惊地一把反抓住他。

李承一面将手往回缩．一面倔强：“我没有胡说。我知道母后想见先生。”

“大人的事，小儿家不要管。”谢研浑身一颤．挥手挥手将那执拗的孩子推开。

李承被母音推得向后一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他撑起身又跪了，仍就固执地带着哭腔：“母后跟父皇在一起不开心，只有去附苑见到先生时才会一直笑着的。母后——”

“闭嘴！”谢研一口喝断他，“你懂什么！你——！”她举起手，一巴掌就要扇过去，却还是半道便悬住了手，泪水不觉间已淌了下来。

母子两人泪眼相对．竟是月下无言。

忽然，却听那沉软语声由暗处传来。

“皇后，别怪殿下了。”

谢研闻声抬头．眼前人一步步走近，由模糊，到清晰，近在咫尺，仿佛一个触手可及的幻觉。“走!快走!带麒麟一起走!”她忽然站起身来，无措间抱起一旁软垫，尚末砸出手去．已先痛得跌倒在地。她痛得脸色蜡白双唇乌青，瞬间已有冷汗滚落，却仍摁着下腹催道：“他是个孩子不懂事，你怎么跟他一样糊涂!快走!”

“你答应好好医病．我立刻就走。”任修步上前来，就要将谢研抱起。

“我命你即刻带大皇子出去!”谢研勃然大怒，猛将身前这男人向外推去，却怎样也推不动。任修一把将她抱起，一瘸一拐向榻前走，敛眉安静神色严肃的足以令她噤声。他腿有残疾．抱着个人，短短几步也走得个分吃力。

那伤是为了救她才落下的。多少年前了，好像已然年烟代远，却又偏偏如在昨夕。那时的她，还是个年少轻狂的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跳山崖威胁父亲，要父亲应允他们的婚事，自以为世间万事皆可称心，却不知人生个之八九不如意，有缘无分，终究是逃不过的劫。


那时候，他跟着她跳山崖．性命也不顾。如今，他又擅闯宫禁，只为劝她就医。原来过了这许多年．当她再任性起来以命相拼的时候，他仍
旧如此舍命相随；原来过了这许多年，他仍旧在她身边，一步也末曾离开。

泪水再也不能抑制，崩溃横流。她将脸埋在帷帐里．不愿这决堤泪颜被人窥去。

“别拿自己的性命赌气。你要多顾念长皇子．顾念着恩相。亲者痛，仇者快，何苦。”

帐外叹声悠长。她将脸埋在膝头，嘶声哭泣像是胸腔里滚出来的。“你甘心么？”她问，“你放弃了一样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到头来，
却有人说你私藏了。若真是得了，倒也罢了．可明明求之、盼之、想之、念之，就是不能得，偏还有人要将之拿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嘲讽羞辱
于你，你会甘心么？”

“不甘心又能如何？这世上有许多事是无可改变的．既然如此，那就已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的过以后的日子，这就足够了。” 任修的声音听来何其无奈，却已是波谰不惊．仿佛早已淡然一切，“阿咏，你若是还认我，就听我这最后一劝罢。陛下心地仁厚．澄清误会，解开心结，就没事了。”隔帘相对，他终于又如同当年那般轻声唤她．不相望，心相连。他言罢，向着垂帐风榻深深一拜，便要离去。

“……你……”帷幔一动，谢研几乎要扑下榻来。一旁李承唯恐母亲摔倒，慌忙抢上前去将她扶住。她辗转犹豫，仿佛想要唤，数度张口无言，终究只得一个“你”宇。

这一去，今生再不能相见。

任修忽然缓缓转过身来，窗外月光淡淡撒在他脸上，模糊成了眼底朦胧光晕。“对了，我有样东西要还给你，一直寻不着合适的机会，拖延下来，险些要忘了。”他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巧绣囊来，他将之打开，里面是一只玲珑剔透的蓝玉耳坠，雕做蝴蝶翩翩姿态，如生栩栩。


“原来是你拾了去。”谢研怅然扶着着那耳坠，又将之推回任修手中，“你拿走罢……”

“宫中之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有旧结佩，一生护佑，够了。”任修微微摇头，再将之塞还谢研。

执意相持，十指微扣．掌心交合。

忽然，风平里猛起巨浪。“先生!快走!”那话音未落，喊话人已给摔进阁来，整个摔在地上．牛晌爬不起身。

“阿宝哥!”小小的皇长子李承，看一眼那还趴在地上之人，顿时吓得喊出声来，再抬头，眼前竟是父皇那张威怒之下已近扭曲的脸。刹那，手足一冷，面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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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六二 溅宁和

“太后巳睡下了，奴婢等不敢忭扰，淑妃主请曰罢。”

庆慈殿外，两名女官颌首福身将墨鸾拦下．婉拒的理所当然。

重回旧地，略环顾四下，除了那熟悉的殿宇琼台依旧．却连草木花香的味道也已然陌生了。不是她太久不曾来过，只是物是人非，昨目朱楼易主。眼下入主庆慈殿的是当今皇太后王氏．不再是她的阿婆。

“兹事体大，我此刻定要见太后一面不可．请二位姆姆先行通禀。”虽然说了先行通禀，但她已往殿上走去．丝毫不顾阻拦。

“太后近来风体多有违和，难以入眠，尤忌惊醒打扰．奴婢们万死不敢从命，请妃主不要为难我等。”那两名女宫见她似要闯入，慌忙追上步伐，又拦在她面前，屈膝便已匍匐跪下。

太后恋旧，身旁的管事女官多是追随多年的老婢．均已有些年纪。眼见这些比自己长着辈分之人匍匐足下挡道，难免心有震动。但墨鸾早巳不顾这许多。“不是我为难你们，我只怕耽搁出事情来你们担待不起。让开!”她语声里巳显出锋利，说时巳举步径直上前．大有再不让道便要从她二人身上踩过去之势。

那两名女官眼见拦不住了，只得齐声高呼着跟上前去。

正值此时，却听殿内声起。“让她进末罢。吵得这样大声，早给吵醒了。”

两女官闻声诺诺两旁退开去．替墨鸾开了门。

墨鸾跨入内殿．转过珠帘高屏，一眼望见太后王氏倚在芙蓉榻上的身影，打火将人影与榻上小屏风一起投在帷帐之上，金身不见，影曳雍容，连一旁捶腿伺候的小宫女那双玉手也起落的清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墨鸾俯身行毕大礼．尚末及抬头，已听见太后声音：“你知道，当年你还在东宫时，我就不喜欢你。难为这时候，来找我的，却还是你。”

墨鸾眸色泰然．静如平湖，仿佛早巳习惯这般辞色：“若非事出紧急，妾也不敢搅扰皇太后殿下的清净。但如今恐怕已关系到长皇子安危，妾只得斗胆，请太后凤驾。”

“我管不了他。”太后叹道．“先帝在时，管不了他；太皇太后在时，也管不了他；我又怎么管得了。”尚不待墨鸾再多言，太后又已接道：“我知道。帝主外，后主内，内廷诸事．皆由皇后管辖。皇后不能理事，贵妃替之，贵妃从缺，淑妃代持。你来走这一趟．无非是要这一句话。去罢。”

墨鸾闻之抬头望击。夜风瞬息翻飞，撩动纱帘，那一角屏中芙蓉，金线描绣的赫赫灼目。

宁和殿中的月色与影魅便仿佛两个世界的泾渭分明，一半清澈，一半昏暗。

“陛下，都是阿宝的坏主意．阿宝……也只是想劝皇后就医，全部不关皇后、长皇子与任先生的事!陛下若要责罚，侄儿愿负全责!”整个人被晒鱼干硬摔在地的李飏终于一个骨碌翻身爬起 
，又立刻跪倒在地，俯身拜罪。

“不!是儿臣的错!”吓呆在当场的李承彻底清醒过来，连忙也跪了，“是儿臣央求阿宝哥哥任先生帮忙的，父皇您要就治儿臣的罪罢，千万别怪……别怪母后他们……”他说着说着．却还是忍不住渐渐缩成了一小团。末满十岁的孩子，从末见过父亲这样可怕的神情．紧不住先露了胆怯。

那簌簌颤抖的可怜模样，令人由不得心叹。“陛下．臣——”仕修上前一步，将两个孩子拦在身后．向李晗长身俯拜。

但他却连话也未能说完。

“臣!”李晗咬牙切齿恨道，嗓音冰冷。

仕修为之一怔．旋即苦笑。他抬起头看了李晗片刻．复又匍匐拜道：“草民仕修，自知死罪．愧对皇恩．只求一力担当以谢陛下。二位殿下乃天家贵嗣，孝心拳拳，陛下以仁孝之德治天下，必不会怪罪他们。”

不料李暗却忽然大笑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他像个醉汉一般，连步伐也虚浮不稳，转瞬以笑得泪水横流。“你们抢什么，怕人不知你们情深意重一样呵!跟你们比起来，朕还真是无情无义、小肚鸡肠、可笑至极!对罢？”

见他巳显出些痴癫之态．谢奸忍不住苦撑起身，“陛下!”她哀哀唤了一声，便要下榻来。

但李晗却猛地暴怒大喝。“你闭嘴!”他忽然两步跨上前去，一把揪住谢研披散长发，将她从榻上拖下地来!

“母后!”早巳惊得不住打颤的李承终于魂飞魄散，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谢研被拽得重心失衡．一头撞在榻沿上，顿时天旋地转，一分不清身上究竟何处剧痛，惊骇时仍不忘疾呼：“把长皇子拉开!别让他过来!”

“父皇你不能打母后!母后身子不好!母后没做错事!”李承嘶声痛哭着就要扑上前去，被李飏一把拉住，紧紧梏在一旁。

“陛下——!”跪在地下的任修，见状涌身去拦，话未及出口”，已被李晗抬起一脚，狠狠踢在心口。

李晗恼恨至极，无非要寻个发泄的出口，全然已分不请谁和谁，只知有人近身挡了上来，便当是个沙袋一般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早将谢研舍在一旁。

任修不过一介儒士，又腿瘸不便，身骨单薄，哪经得起这般暴打，不一时便呕出血来。但他已决意要受这一场过，不躲不避，死死抱住李晗一条腿，无论如何也不松手。

“陛下!别打了!不能再打了!”谢研已哭得语不成调，奋力想要拉开李晗，却被李略恶狠狠一推，又摔倒在地。

混乱之中，掌心那只玉蝴蝶零落尘泥，折骨脆响时．双翼残断，匐在地面，绝望地再也挣不起身。

李晗目光飘忽，呆呆看着那玉蝶，忽然，眸中泛起血红之色来。他甩开任修，一步上前，将那玉蝴蝶踏得粉碎，再一步，已到谢妍面前。他将谢妍逼在角落，忽然，一把抄起谢研放在榻旁枕畔的裁刀。

谢斯已是脸色惨白，却凄然扬唇而笑：“云在青天，水在瓶，两相交映又何碍何妨？妾问心无愧。陛下若当真如此怨怒，定要妾一死，方能泄心头之恨，妾也唯有一死，不敢有违君命。只是．陛下你可要记得，妾这一腔血，洒在宁和殿上，洒在你我的孩儿眼里．也会一生一世洒在陛下心头，你这辈子再也休想逃过!”

“你……威胁朕……”李晗眼中显出异样的诡色．忽然咧嘴绽出一个疯魔般的冷笑，猛扬起手中刀。

塞光坠落，血红四溅。却是任修扑上前来．将谢奸推开。那裁刀从他左胸斜着刺入，刀尖又从胁下穿出，热血刹那泉涌。

谢研终于发出一声崩溃惨叫，绝望地返身想要抱住任修。任修却拼死地将她摁住，挡在身后。他口吐鲜血．简直摇摇欲坠，眼中却不见分毫惧色，更不见退怯。他坚定决绝的就像一座山．便是天崩地裂，也绝不轻易倒下。

这般情景，针一般刺在李晗眼中，愈发激得他浑身发抖。他仿佛已不能控制自己的手脚，发狂了一般握着那裁刀，一刀一刀狠狠地向着任修戳下去，就好像在戳一只筛子，足足戳了十几刀．直到全身劲力使完，仍不肯罢手。然而，任修却死死瞪着他，挺胸就戳．眸光不散。

刀戳声，哭喊声，荡在宁和殿中，宛如冤鬼哀泣。李飏死死捂着弟弟双眼，恨不能将他双耳也绪上。追随而来的宫嫔、宫女、侍人全被这惨烈景象吓得日瞪口呆，胆大些得尚记得呼告。胆小写的早已浑身瘫痪，爬也爬不动了。

至到李晗持刀的手因疲乏而缓慢下来，谢研才终于得以握住那把裁刀。她的双手也早已被划出许多长长的血口．满手满身染得鲜红荼靡。“李晗!你故手!”她双眼血丝遍布，凄声厉呼。

筋疲力尽的李晗被这声惊得一震，摇摇晃晃撒手退开一步。太久了，几乎从没有人这样直呼其名地怒斥他。他像个初生赤子般懵懂地茫然四顿，浑身血污。

刀刃深深割入谢研手指掌心中去，十指连心，却再感觉不到疼痛。任修便像是筋骨俱碎一般软倒在他怀里．早已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他好似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张口便是血涌。“别说了……我知道……我都明白……”她发出泣不成声的呜咽，无助地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却怎样也擦不尽．直到血水与他的身体一同渐渐冷去，仍不愿放弃。“陛下，你开心了么？”她失魂落魄地扬盾而笑，贝齿轻启，却吐出至极恶毒的咒语．“你不可能开心。你知道你宄竟在怨什么。没有人真的爱你，陛下。他们围绕在你周围，觊觎你能够赐于他们的权、利、名!他们甚至想杀了你，取代你。所啦你才怨，你害怕，你更不愿看见你没有的东西被别人得到!可那又怎样呢？你可以杀了我们，但你改变不了事实。生离，死别，都不能将我们的爱湮灭。而你．你连面对事实、面对自己的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你还想得到什么？李晗，你不过是个自私的懦夫罢了，你此生永不可能得到真爱!”

“你胡说!胡说!”李晗痛苦地尖声嘶叫起来。他再次扑上去，紧紧掐住谢研的脖子，不许她再吐出半个字。但谢研却只是平静地微笑着，没有半分抗拒挣扎。那从容姿态就像一面镜子．映着李晗自己的惶恐无措。他哭起来，哭着撒不开手。

“陛下!快放手!”

猛然间，他听见声清喝。那瘦削柔弱地女子疾上殿来．怀中抱着什么东西，细看之下竟是一块灵牌。她径上面前，毫不犹豫，举起那块灵牌狠狠打在他身上。“你们还瘫在那儿!全都退到外殿去候着!谁也不许擅自乱走。”她冷然回身向那些仍愣在门前的宫人令道。

诸人神色惊疑变幻不定，忽然有人起身想跑。

“拿下那奴婢拖出殿外斩了!”她见之眸光一烁．断然冷喝。

随她而来的卫军们应声已将一名宫女拖下．不一时棒了颗人头回来，血淋淋沿路尚淌落红线。

顿时，又是一阵惊呼喧乱。

“太后口谕：‘帝主外．后主内，内廷诸事，皆由皇后管辖。皇后不能理事，贵妃替之，贵妃从缺，淑妃代持。’如有异议者，庆慈殿外宫规伺候!”分明娇柔一身，眉目间却英气赫赫勇烈毕现。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卑飞敛翼的噤弱鸟儿，而是扶阳而上号令九天的风凰。“即刻起，宁和殿戒严，擅越一步者，立斩无赦!”她命卫军将那新割下的头颅搁在外殿大门前，将一干早巳吓得瘫痪如泥之人尽数禁闭外殿之中。

宁和殿内，大小门户层层闭阖。内殿阁中眼前，只余两个孩子，一具尸身，精力虚弱的皇后，和神色混乱的皇帝。

“阿宝，带长皇子到门外去候着。”她看一眼两个孩子，如是命道。

受惊过度的李承．几于连路也走不动了，社李飏连拖带拽半抱着拖出门去，却忽然在门前抓住了门框。“母后……”他像只脆弱的幼兽一般执执着哀鸣，不愿松手离去。

“去罢。听话。”谢研靠着卧榻边沿，无力地向孩子点了点头，眼底流淌的眷恋浓稠得难以划开，仿佛最后一眼的诀别。而后她便闭起了双眼，冥思休憩一般，气息微薄。

墨鸾却似不曾瞧见一般，她走到一身颓然的李晗面前，沉声问道：“陛下，你可知错？”

李晗闻声茫然抬头向她看去，她却扬起那张灵牌，狠狠向他脸上抽去。“这一下，打你枉为人君！边关战火狼烟，将士浴血，百姓殉国，陛下却在这里萎靡不振，虐杀贤良！将天子担当置于何地？”

她这一下毫不留情，正扇在李晗脸上，直打得李晗耳鸣嗡嗡，顿时脸肿了一大片。但她却丝毫没有罢手之意，又一下狠拍过去。“这一下，打你枉为人父！长皇子尚且年幼，你不顾母慈子孝之情，不许他们母子相见，竟还酗酒失态，当着他的面，殴打皇后，残杀他的老师！把言传身教天理道德抛到哪里？”

她也不给李晗反驳之机，第三下狠狠打过去：“这一下，打你枉为人夫！都说留言止于智者，陛下却偏要做个愚人，肆意泄愤，毫无底线，更勿论相敬相爱，相信相持！身为男儿丈夫的胸襟器量又在何处？”

“你——”李晗被她打得眼冒金星，面颊火辣肿痛，终于跳起来，一把抓住她手中那灵牌，攥得经脉突张，骨节青白。他狠狠盯着她，胸膛起伏剧烈，吐息一声重过一声。

墨鸾亦牢牢举着那张灵牌，绝不松手。“你敢动手！你还想再怎么伤害他？陛下当真是神鬼不惧无所不能，不如索性连我也打杀在当场罢！”她厉声叱问他，眸中精光烨烨，如有烈火跳跃。那已不再是柔弱无助的悲哀，而是愤怒，喷薄燃烧的怒炎。

李晗呆呆看着面前那张灵牌，肃然漆黑之上，鎏金的字迹：爱子李泰……他愕然静了良久，仿佛石化，终于抱头大哭起来，一朝坍塌，乾坤倾颓。

他翻身狂奔出去，仿佛再多半刻的停留，也是此世间最残酷难捱的刑罚。

那嘶哑绝望的哭声却似不能远去，兀自绕梁不绝。

“我是不是……该多谢你……？”倚在一旁的谢研忽然出生问道。她依旧闭着眼，声音听起来已十分虚弱。

“你用不着谢我。我并没有……也从未打算帮你。”淡然应时，墨鸾回头看向那个倒在眼前的女人，看见大片乌红粘稠的液体在她身下绽如罂粟，染透衣裙，“你——”她气息一窒，话到唇畔，未能出口。

“你至少没有害我，我该多谢你了。”谢研却轻轻地笑着。

墨鸾眸色微沉：“若我当日不带那小丫头去附苑，你未必会有今日。”

谢研竟笑得愈发温柔起来：“若是连这个也要怨恨，我怕早把自己溺死在怨恨里了。”她脸上显出平静恬淡之色．“命里有时终应有，命定无时莫强求。人之将死．我知道你懂我，也能懂这句话。”

“你需要就医。”墨鸾返身便要走。

“不，我不需要了。你回来，我有事求你。”谢研却疾声将之唤住。她忽然睁开眼来，眼底竟是一片赤诚的稚蓝。“我知道你有多恨我。若你易地而处，我也会如此恨你，甚至十倍、百倍、千万倍地恨你。”她浅浅笑着，宛若一株寂寞的莲，渐渐退去血色，“但我还是要把麒麟托付给你，因为我别无选择。”

“你不怕么？”墨鸾静静问道。

“我不怕。”谢研依旧笑着，那笑容竟像是透明的．“我会看着你，就算上刀山、下油锅、被剜眼剖心也会看着你，直到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你可以恨我，但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恨他。”

“你也好意思说‘孩子是无辜的’，”墨鸾不由得冷笑。

谢研却仿佛未曾听到一般．不再应话。“麒麟……”她轻轻的唤着，犹如摇篮之侧最温柔甜美的呢喃。

那声音如此轻细，门外的孩子却仿佛心有所感一般扑了进来。“母后……”他颤抖着想要钻进母亲温暖的怀抱，却惊恐得发现，母亲的双手那样冰冷。他瞪着大大的眼睛，呆站着，眸中恐惧溃落。

“去，孩子，喊母妃．喊阿娘，叩头行礼。”谢研将孩子向前推了一把。

幼小地孩子无措地站在中央，满肚泪水。“母后……”他哀哀地望着自己的生母，在两难踟蹰间迷失了方向。

“快去呀!”谢研又推了他一把，疾声催促。

那倔强地孩子紧紧咬着嘴唇．在墨鸾面前跪下，匍匐三叩首，却怎么也不肯喊出声来。

“麒麟!快喊阿娘!你不听母后的话了？!”谢研的声音愈发严厉起来。

但李不却抵死不从．直将幼嫩唇瓣咬得渗血，也绝不啃开口。

“算了，别紧逼他了。”墨鸾将麒麟拉到身旁来，轻叹：“我答应你。”

“好。”谢研这才舒展了双眉。“好妹妹，记着让咱们陛下来瞧清楚，这暗结的珠胎，宄竟是什么模样……”她忽然笑得妖异跋扈起来，猛扬手，将那柄裁刀刺入自己腹中，一刀横剖到底．反转又切一刀。

“母后!”李承凄厉惨呼一声。墨鸾无暇阻拦，先一把揽住孩子，遮了他的眼。

她眼见谢研缓缓倒了下去．努力地抱着任修已渐僵冷的身子，附在他耳边柔声低吟：“你等着我……等我赎完了罪、还清了债，与你一同去喝孟婆汤……我要在你掌心烙一颗朱砂血……否则．下辈子，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呢……”
掌中的孩子声嘶力竭地痛哭着。她扭头，看见门畔跪着的少年，那灰白的面色，疼痛的自责，刀一般锉磨人心。

“阿宝，过来……”她向他仲出手去。

那遍体鳞伤的孤兽眼眶一涨．慌不择路地向这唯一一抹温暖救赎奔逃而去。

她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听着或悲戚或压抑的哭声，一瞬，竟有泪模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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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六三 安内外 作者: 沉佥 【完成】

谢皇后剖开的腹中并不见所谓的胎儿，只有脓血，还有一颗拳头大小硬如石珙的肉瘤。钟隶烛用银银刀将那肉瘤切开，只见一只银刀竟全黑了。皇后这样病症恐怕是遭人毒害，究竟是何种异毒．谁大下手，却已再难查清。一时内廷之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墨鸾命人严查宫中，几乎将殿中、内侍二省彻底清洗。她擢升韩全为内侍监，全权执掌内侍省。殿中省自监以下大小尽数更替，六尚、宫正布不例外。当夜目睹李晗暴行之人．除却韩全与德妃，全款软禁以候发落。而受惊过度的德妃昏沉沉睡了好几日，再醒来时．已将诸般惨案忘得一干二净，连正常言话也难以做到。

一场悍熬波谰，李晗仿佛已将蓄积多年的阴冷压抑尽数发泄而出一般，又恢复了往日温暖。他甚至好像已经忘却了那一夜血溅宁和的惨事，像个孩子一样，固执地拒绝接受现实。朝臣们替皇后拟议谥号“敬敏”他呆了良久，然后提笔在前面加了一个“端”字，一言不发而去。凤落皇陵，举国大丧。（bielaiaiwo为你手打）

而此时的小婕姝徐书，在禁中日夜啼哭着要见陛下。

李晗往寻墨鸾，半央求着问：“你可能放她回来？她毕竟与普通宫人不同。”

墨鸾不动声色反问：“放她回来之后呢？她是否又接着哭诉丽仙苑呆不下去了，其余婕姝姐妹们都挤兑她？”

李晗语塞半响，黯然拉住她手：“后位空悬，国无女主，总是不好。待国丧毕了朕立你为后。”

“妾封后，和人晋封淑妃？”墨鸾不禁冷笑，拂袖抽回手来，不许他沾身。她凉凉地看着李晗，眉梢挑，唇微扬：“妾是个懒人，又病弱，不喜欢操劳心神多事。不如陛下还是立徐婕姝为后吧。若是怕几位老臣们不能答应，陛下就先封她个贵妃，行六宫全权，过一阵子再便宜行事就好了。这样一来，陛下自得欢心，妾也落得清闲，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字字全是讥讽，李晗尴尬万分，却又辩驳不得。

墨鸾将他嘲弄得够了，才冷色到：“陛下，皇后新比，举国丧悼，西北边塞却两军对垒。陛下若还有一点为国体军心着想的思虑，就应该尽早册立长皇子为储，择定吉日，即行大理，以告安天下。至于徐接受，难道陛下害怕妾变个老虎吃了她吗。轻重缓急何在，陛下自己裁夺。”她言罢而去，仿佛再懒怠多看他一眼。

李晗怔怔望着那一抹背影由浓及淡，那靠近却又疏离的微凉，竟似炽热突，灼得他不出半点声响。

她真的，再也不是当年樱桃花荫下，那个浸在哀伤中醉卧红香的柔软女子。那些或甜蜜或苦涩的记忆啊，早已化作了逝水潺潺中模糊易砗的倒影，再不可碰触。而他，竟如此迟钝的，用了这么久，才恍然觉察，内廷方安，丧礼已行，墨鸾便将一干软禁宫人尽数遣往皇陵，陪守端敬敏皇后。

婕妤徐书得信，哭着哀求李晗将她留下，但李晗终于没有允诺她．末知是真心受了墨鸾那一顿言语，还是在连连打击中已蔫得没了气力。他下诏立长皇子承为太子，迁入东宫，在朝政之外，难得悉心地躬亲敦促着立储相关之巨细，仿佛可以藉此填补心深里那名为愧疚的凹陷。

机关算尽，到终了却将自己也套牢其中，这样的意外，又叫一十心心念念要撷取高楼繁华的年少女子如何接受？

徐书终于忍无可忍，她在临往皇陵之前愤恨地向那个一手将她的希望摔至粉碎的女人扑去，又被两侧护卫禁军用那锋利长戟死死押在地面。

“原来你借刀杀人，过河拆桥！”她仰面发出愤怒的指控。

“我借刀杀人？”墨鸾闻之不禁轻哂，“我借谁的刀，杀了谁的人”

“你——”那般凌厉寒冷的质问，逼迫得徐书气息凝结，她话塞良久，却又笑了起来，放肆的笑声中有深重的怨意，“你嫉妒我！嫉妒我的年轻美丽，嫉妒陛下对我的宠爱胜过了你！所以你要撵走我，想叫我在陵墓里做十活死人孤独老去，你凭什么？”

“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就不会这般涂抹脂粉，也不会有这样绵密的心思饥谒的眼神。”墨鸾托起那张细腻娇美的脸细细打量，浅浅叹息：“你就算留下又如何？再过个五年十年或许要不了那么久，一二年就足够了，会有许多绝色娟丽诗情画意的年轻女子将你取代．你也不过是穿旧的帛衫，是花园中不再新鲜光亮的花，或是金丝笼里羽衰声旧的鸟。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那些年轻气威的算计勾谋不过是一场竹篮打水的玩笺。”

“你休想拿这话来唬我。我只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登临玉宇琼台，枉我此生。”年少姣美的女子眸光灼灼，眼尖上望着的，唯是云端宽虹。那般神色，究竟是率真锐气．还是无畏枉妄？

“你眼看着生命的流逝．有人在面前死去，难道便不会心怀敬畏吗？”墨鸾静静望着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不知敬畏，便不会知道珍惜，你用什么开凿阶梯，踩在你的脚下，喜像冤孽，也都只有你自己承受。这世上确实有无数出人头地的法门，但摔下来的结局只有一个。你好自为之罢。”

被人拖下时．徐书仍旧奋力挣扎，那锋利的笑声偿是焦灼的电火，将龟裂的天空撕扯地愈发血腥浓烈。“你要么现在杀了我，否则你定会后悔！”

后悔？

墨鸾闻声，在那冷风萧索的繁华间回首一望．却是轻声浅笑。

悔之一字何重，未必人人有此分量担当。

此生至今，可有人叫她刻骨铭心的悔过？

她深吸一口气，仰面，唯见秋水长天，苍穹云烟随风史幻，聚散无踪。
皇后忽然甍逝，太子新立，消息传至边陲，牵动几多人心。

白弈将那一纸读罢的信笺送在烛台上烧了，凝神盯着那一卷雪白在火光蚕食之下灰黑蔓延，剑眉紧锁。（bielaiaiwo为你手打）

忽熬，一只手从身后伸来，越过肩头已去夺那烧了一半的信。

白弈看也不看采人，闪手避开去，握拳，那一团火已熄灭在掌心，再开掌，灰烬全撒在地上。“动作真快。着一眼割你肉了？”那来人笑着哼哼一声，翻身在侧旁坐了，这才大刺刺去了一双护腕．扔在一旁，再蹬蹬脚，便连靴子也甩了。原来是蔺姜。

那东倒西歪的模样，哪里像是坐镇边关的大将军，分明是个落魄泼皮。白弈无奈，，“我的家信你也要看。”他笑着唤来婢士，“把这泥猴儿揪下去拾掇干净再回来说话。婢士们掩面笑着上采，将丢在地上的靴子和护腕拾走，又来请蔺大将军入汤。

“就你这么多讲究。你还当你在神都王府呢。”蔺姜嘿嘿笑着。

“汉人叫你讲究。你也别黑汗水流得就已滚来滚去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州从泥坑里给人捞出来。”白奕挥手一面将蔺姜往外轰，一面意味车深长道：“你还是抓紧时间好好享受罢．回头．泥里睡沙里爬的日子有得你过。”

听他此言，蔺姜惊了一瞬，略略将白弈神色打量一番，继而一笑而去，不再多言不一会儿神清气爽回来，深秋里上身只穿了件半臂，身上脸上还带着水汽湿润。

“说罢。大王想必都已考虑好了。”他见白弈已将巨大的行军典图在地面上铺开来，便走上前去，在那典图一旁坐下。

这蔺姜倒也算是颇知已的一十人。白弈微微一笑，依旧细看着面前典图。不错，他方才执意叫蔺姜去刷洗干净回来，并非是真要不合时宜地讲究这个，而是有些事情甫待牡自考虐。“我打算一’他看着舆固，缓缓开口。

“等等。”不待他说完，蔺姜却先一步将他打断，伸手摁在面前那典图上，  “我知道你打算把我发配出去，不过说这事儿前，你得先告诉我，你方才烧掉那封信都说的什么？”

白弈眸色一沉，邓信是傅朝云飞鸽传来的。谢皇后为人所害，内廷权变，这倒不是最紧要的。他担心的是下一步．她会做什么。“我说了，是家信。”他摆出拒不答话的架势，扒拉开蔺姜那只爪。

“家信你烧什么。”蔺姜哼了一声，又将巴掌挪回原处，  “皇后的事，不可能和阿妹有关系。如果连你也要起这种疑心——”

“早点打完，早点回去，就什么事都没了。”白奕苦笑．又把蔺姜甩开。

蔺姜眸光一烁，静了片刻，问：“你想冬天打完这一仗……？”
秋守，春决，这本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战略。

天朝地大物博国力丰厚，这是绝佳的优势，相对之下．西突厥资源短缺，一旦入冬便会兵困粮缺。故而．突厥大一心速战速决。这般情势之下，若是立刻与之硬碰硬，便是舍长取短了。只要坚守这一十秋冬，不需多费兵率，老天便能助他们叫突厥人战力大衰，待来年开春时，突厥人经过一十冬天的煎熬，我军正好以逸待劳，一举大破之
。
然而，如今，白弈却想要在今冬决战。

“你想清楚了？这个险……  冒得有点大了罢？”蔺姜盯着白弈的眼睛问。

“那就要看蔺大将军能不能出奇兵以制胜了。”白弈一笑，在典图上图出一大块来，指道：  “凉州并不是离西突厥牙庭最近的我朝边防，胡贼为什么选择凉州做突破口？”

“凉州地处要道，往东是西京，住南长驱神都；这一块地势多丘陵草场，相对西州沙州瓜州的山壁千仞易守难攻，可算是一马平川，利于马军攻掠；又及，还有吐谷浑临近，可做科给支援。换了我也先打这儿啊。”蔺姜答的理所当然。

“对。西突厥牙庭落帐何在？”白弈又问。

“这儿。背靠三弥山。”蔺姜在典图上划出一十框来，反问：“你想干什么？”

白弈沉吟片刻：“久战相持最是消耗，把不住了，大雪之前胡人必定回撤。你若能赶在在封山之前翻过三弥山寺袭西突厥汗庭，抢先将之拿下。趁胡人回军末稳，我率凉州军追击之．两面合围，攻其不备，则一举可破。”

“但是你想走哪夺道？”蔺姜拧眉挠了挠头，“玉门关一定不行，易宁难攻也是相对的，双方都死死盯着，但有动静立时就被发现了。”

白弈不由一笑。“所以不走玉门关。”他将灯掌在于中，沿踣移上去，照亮了西州大片土地，  “从西州走，借道高昌，翻过三弥山去。”

听得此策，蔺姜呆了半晌．一下子蹦出三尺高。“好大王，走西州，借道高昌，要过沙漠的！”他满脸难以置信，瞪着白弈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知民生疾苦的怪物。

“你不是有十熟门熟路的高昌王女可以做向导么？”白弈却是早已料定的坦然神色，笑容不退。

“行。算你厉害。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蔺姜闻言又怔了一怔，举手告饶地一下坐回地面，“你说罢，什么时候走。”

“不忙，你先在心里挑选着可靠精锐待命，时机合适了随时出发。只是不要走漏了消息，我要你把人马带出凉州城之后才和他们明说。”白弈一双眸子在火光映耀下赫赫生辉，“还有一件事，”他又思虑一瞬，静道，“你把阿显带去。”

“不行！”但听提及姬显，蔺姜想也未想便一口回绝，  “这一趟又是沙海又是雪
山的，能活着回来几个都不晓得。”

“留在凉州一样是上阵血杀。你要是怕他死在这儿了，趁早络他踢回家去！”白弈皱眉道，“他也是个军人。我想要你把他带出来。将来你我都再不能照应他了他至少要能够自立。他若是个有出息的，最好还能照应着他阿姊。”

他说得直白明朗，蔺姜不禁一默。这是建功立身的长久道理，无可辨驳。然而，到底是以命相搏。眼前恍惚有旧日倩影闪现，蔺姜心中一瑟，忍不住喃喃：“万“若有万一，自有我来担待。反正她心里恨我，不在乎再多一条人命官司。”白弈截口道，“这是军令，不必再多言了。”他断然喝令得不容辩驳，起身拂袖时，一点落寞却随着烛火灯光，洒在了眼底。那一瞬间的自哂，既是决绝，却也软弱。

但只是一瞬。

“你应承我的事呢。好了伤疤忘了疼了？”蔺姜不由拧眉。

他是答应过。若还能再活着回去见她，便要与她把话说个通透明白。但那也只是后话。又何况，即便他说，她就一定会听、会信么？“将来事，将来再说罢。”白弈淡然一应，唇角不自觉上扬，犹带苦涩。

这诸般情形，蔺姜看在眼里，不禁又叹又恼起来，正想揪了他来骂上两句，忽而却有军率来报：敌军又在城下叫阵，刚上了胡考。

“眼看三更半夜了，又搞什么！”蔺姜愤愤骂了一句，跳起来就要出去看。

“三更半夜了，睡去罢。爱喊得叫他们扯破嗓子喊一宿去，白给送箭来的，有什么不好。”白哥忙笑着将之拦住。他便即传了当值将官来，命城上守军，照旧密密得竖了三层革人藤盾，严密注意挑衅突厥军动态，只是不要理他们，将那些射上城头的箭矢都扒下采充归军用就是了。

蔺姜原本着恼，听了这话，便又笑起来。连日来，胡人为求速战，常来挑衅叫骂，却也习惯了。“这世胡儿，看他们能闹腾多太。”他笑骂一声，便当真准备回去歇着了。

末曾想，人尚末走出几步，却又有军率疾步奔来呼报：“左将军领了几个人出城应战去了！”

但闻此报，主副帅二人皆由不得一惊。（bielaiaiwo为你手打）


　　章六四 影憧憧  作者: 沉佥【完成】 

闻听赵灵竞抗令带人出城迎敌去了，蔺姜一怒已等步就向外去。“小兔崽子们又皮痒了！”他愤愤骂了一嗓子，忽然想起自己只披了件半臂，情急懒得再仔细去穿衣袍，索牲连那半臂也扯了甩在一边，赤着上身大步流星奔出去，策马就往北城去了。 

“去了就去了，你别跟着乱来！”白奕在后头喊了两声没喊住，忙也牵了匹马追上去。 

两人先后到了北城头，当值守将已上了弓箭手援护。虽是深秋寒夜，烨烨火把却烧得绯红，熏得人浑身发汗。 

城下，左将军赵灵领了区区十余个马军与二千突厥军两相对持，居高一望，那态势竟如波涛倒悬，随时便是倾覆。 

蔺姜一眼瞧见姬显就在赵灵左侧，又恼又恨，心里窝火得只想骂人，只是碍于此时已在两军阵前，须得为将持重，不可浮躁自乱。臭小子不给人省心，回头捉回来扒了裤子吊起来抽！他正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忽然，却听白奕冷冷喝了一声：“关闭城门，收起吊桥。” 

蔺姜心头大震，险些惊斥出声来。但白奕是主帅，将令已出，要维护军令如山将帅威严，他不能为了姬显一个在这对垒阵前当众与白奕纷争。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压下怒意，却还是掩不了眸中不满，狠狠瞪了白奕一眼。 

白奕毫不动摇，凝眉沉声道：“既然敢抗令出城，就要有担当。有能耐退敌，迎他们回来；没能耐，凉州城不能为这几个人大开个缺口。” 

他这话说得中气十足，响亮堂堂，城上城下听得清楚明白。 

护城河畔，那赵灵闻声仰面看了白奕一眼，长枪一摆，竟颇有些匪气地笑了。他催马上前去，枪尖比着为首胡人将领，喝问：“何人胆敢叫战？' ' 

突厥军见出城来的竟是这么个年轻小将，又不见多少人马声援，不免气焰大涨。 

“爷的名宇你还不配知道！速叫白奕恭送我们长王子出城来！”那胡将颇为嚣张地跃马一步，用尚不熟练的汉话振臂高喝。 

刹那，西突厥军中呼应之声便是如潮雷动。 

不想赵灵却大笑起来。“阿史那斛射罗的头在此，胡狗敢来取否？! ”他厉声大喝时，一手举起只镶着绿玉的狼皮帽，正是从被俘的西突厥长王子阿史那斛射罗脑袋上扒下来的。 

众胡人见了王子的帽子，立时群情激奋。那胡人大将更是气得哇哇大叫，挥刀便要扑上前来夺。当此时，却有一名胡将斜刺里革马杀出，口中“呜里哇啦”不知用胡语嚷着什么。那胡将见状立刻勒了缰绳，也用胡语呼应了一句。顿时，突厥人威武战呼已可惊天。 

看这般情势，显然是那名突厥军自告奋勇来打头阵。 

眼见胡将甩着大刀杀上前来，赵灵反而愈发笑得张扬跋扈。他将那顶帽子往姬显手上一甩，提枪拍马便迎上前去。 

铁蹄冲撞，银枪如电。那胡将切瓜般将刀向赵灵砍去，力道之猛，劈得风声也呼呼劲响。赵灵却只一侧身已避了开去，但见他虚晃一枪，似要刺那胡将心口，待胡将闪躲时，忽然横枪一摆，猛上力已用枪将那家伙勾下马来，再一个回马枪扎下，一道血柱已如泉眼突涌般喷到了半空，火光里艳如残阳。 

起止不过交锋一瞬，一条人命转瞬毙于马下。那胡将坐下驹受了惊，嘶骇乱蹦着向西突厥军大阵中冲回去。赵灵悬枪立马阵前，杀气凉冽，斗气澄清，再不容人小觑半分。 

首战告负，士气大衰，突厥军自要竭力扳回，须臾又接连有二人来战，均是不过三五回合，便给赵灵戳在了马下。 

见这中土小将如此勇武，不过片刻已经连挑三将，那西突厥大将深知实力不济、士气三竭，再想单挑威慑已是不可能了，一声招呼，便已显出群扑围剿之意。 

“孬种！打不过了就想以多欺寡！”姬显从旁见状，冷笑大喝一声，策马迎上前去助阵。余下十几名马军应声跟上，转瞬已成战势。 

这十余名马军皆属精锐将士，默契非凡，面对数百倍于己的强敌，并不游勇硬拼，而是列阵而行，其状如锥，前锋锐利，双翼坚实，突厥军虽人多势众，一时竟不能攻破。他十几人并不 

恋战酣斗，而是奔那西突厥主将杀去。擒贼先擒王，果真是挫敌退敌的不二良策。 

蔺姜在城头精弓良箭的戒备森严中观阵良久，不由笑叹：“自古英雄出少年，前浪老矣，新才辈出。” 

他这大有唏嘘之态，招得白奕侧目白他一眼，忍不住给他一个“你小子也皮痒了”的表情。 

枪法如神，知兵识略，这赵小将军确实可算个人才。然而，胡人在外，我军在内，马军以突袭杀掠见长，攻城为弱，我军固守城中本是优势。胡人常来城前叫骂本就是为扰乱我军阵脚，引我军弃城出战，本不必多加理会，日久则敌兵自疲。但赵灵却偏要领兵出迎。若只是年轻气盛，浮躁不稳，要争这一口恶气，那倒也罢；但若是别有所图，恐怕就不是那么妙了。 

白奕心中思虑，凝眉盯着城下阵势，眸光不禁沉敛。 

眼看那西突厥大将虽有重兵相护，却是被我军马军阵撵着走，落尽被动。忽然，却见姬显跨下战马忽然跳蹄惊嘶，一个猛子蹿出丈余远去。原本固若金汤的阵型顿时门洞大开，如狼胡军刹那蜂拥。 

情势瞬间危紧，那十余名马军为守阵型，将扑来的突厥人一阵砍杀，很快便移位将缺口补了起来。只是姬显孤身被如潮敌军卷得深险，犹如弃子，沉沉浮浮仿佛眨眼便会被吞噬。 

当此危机十分，忽见凉州城头上银影一动，竟是白奕从城头纵身跃下。五丈城头踏风，如天鸯晾翅，他竟似真能腾云驾雾一般，一袭银织锦袍映着月色，当如天将。 

胡人们从未见过这般神妙的中土轻功，叹为观止，不禁惊呆当场。 

不过瞬息，白奕人已到近前。他仿佛行于浪尖波上一般，踩着胡卒们的脑袋前进，点足间力道稳健，那些尚在震惊中的突厥军纷纷像是垫脚砖石，重心失衡便跌落马下。白奕奔到姬显跟前，探手一抓便将那小子捞了出来，竟似拎猫崽儿一般提在手上。 

那领阵胡将这才惊悟过来，“呜啦啦”扯开嗓子用突厥语喊道：“得此人首级者重赏！" 

胡卒们听得主将召唤，也醒回神来，立时向白奕一人涌去，千数寒锋向天，俯瞰一望，竟如刀海漩涡，白奕孤身游走刀口，手无寸铁可依，还拎着一个姬显，情势严峻虽天险亦不堪比拟！ 

白奕是主帅，若他失手于此，可如何是好？ 

“副帅！出城池援罢！”城头一名军将焦急向蔺姜询道。 

蔺姜双拳攥得发青，却是咬牙不应。 

胡人前来挑衅，远处未必没有接应，若此时开城出兵，恐怕将成大战。敌方有备而来，我军事出仓促；敌主坐镇后方，我军主帅身陷乱阵… … 无论如何看，都是于已不利。不到万不得已，这兵出不得。 

他紧紧盯着城下白奕孑然身影，眸中火光升腾。若非白奕忽然出手，姬显今番恐怕难逃一劫。然而白奕这突如其来的舍命相救，却成了他的一道两难抉择。当日瓮城之内，白奕以他性命为注，豪赌一把，而今凉州城下，他是否亦要奋开一盘如此血局？ 

辗转思度，一时，竞如有千斤巨石悬在心口，冷汗如注。 

见此险情，姬显不禁冷汗滚了满身。“白大哥，别管我了！”他人还在白奕手上，脚不踏实地，嚷嚷起来底气却不见半点虚浮。 

但白奕提着一口气在丹田，根本无暇开口应声，见这臭小子还在闹腾聒噪，懒得多与之费事，索性一掌将之推上天去。 

姬显只觉身子一轻，如有劲风托身，人已向着云端飞去，上不接天，下不着地，惊骇之下连大叫也忘了。 

得了这瞬息便当，白奕身轻下来，当真是矫健如豹。只见他踏在刀锋之上，专踢那些突厥军上盘要穴，阳谷、阳池、阳溪三穴便是夺刃，太阳、印堂便要倒人。他步子行得极妙，先踏两仪，再着四象，双丈相叠奎渐成八卦，或顺位，或逆位，每每回到乾位或坤位时便能接着姬显，补一掌再推出去。他身手了得，弓箭、马刀，均伤不得他身。 

胡人不识这先天八卦之术，不得门路，一时被搅得阵脚大乱，稍不留神反将自已人射杀砍杀，血流遍野，倒伤无数。 

白奕飞身托着姬显，踩着突厥军项上人头，竞是万夫不抵得破竹之势，直取敌阵核心那主将而去，与赵灵所率马军恰成夹攻。 

那胡人主将眼见不好，大呼回援。胡骑应声变阵，立时敛翼回护，向外架起十字弩，摆出守势。 

忽然，只听一声裂空啸叫，竟是赵灵将掌中银枪投出。那长枪飞来，如蛟如龙，直取突厥军那主将心口，杀气迅猛，竟在夜空里划出一道流火。 

虽说擒贼擒王，但毕竟敌我悬殊，若此时真杀了这主将，惹得胡人激愤反扑，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但这一枪凶猛，想硬截下恐怕也走不可能了。 

白奕眼疾身快，闪身抢上前去，一脚踢在枪尖上，旋身又补了一脚在枪尾。 

只见长枪向上一斜，一下扎进那胡将的兽头高帽里，后劲强悍，将之整个人也带着掀翻出去，当场摔下马来。 

“今番饶你一条狗命！滚！”白奕接了姬显，在阵中空地落脚，指着那胡将一声断喝。 

那胡将抱着脑袋瘫倒在地，一时竟骇得四肢发麻。赵灵一杆长朴，透地三寸，将之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突厥军们进又不敢退又不得，匆忙将主将扶起，不觉僵了。 

猛然间，城头上却鼓声大作，战鼓雷动九天，大地震颤，喊“杀’声铺天盖地袭来，竟是势如山崩石催。 

那胡将受了大惊，再给这么一骇，头晕眼花，只当是城内凉州大军杀出来了，连连喊“退”，爬上马去，领着余部赶着马蹄子便向回跑，连头也不敢回半下。 

见突厥军溃退，白奕唯恐远处还有大部接应，突厥军一旦有了底气，又要反扑，不敢久耽，当下领人返回城中，坚壁城门，严令任何人等再不得擅动。 

他即将招集中军幕府升帐，将那十几个也不知该称一声英雄还是该斥为逆卒的家伙喝在帐外。 

“谁煽动出城的？! ”他在中军坐下，眸色一点点锋利起来，喝问声中已是大有震怒。 

那十几个小子全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却也都不开口。 

白奕见状，知他们是打定主意共同承担，谁也别供出谁来，不禁冷笑：“先将今日监门的拖来，军法伺候！" 

见主帅先要斩监门卫，那几个家伙才略有些慌了。军中弟兄，情同手足，自是不愿连累负义。 

“出城是我的主意！”姬显方才被沙包一样扔了半晌，手脚还有些软，跳起来一口担下这罪责却不比人慢。 

这小子只怕心中还存着侥幸，当他与主副帅均是私交匪浅，可以讨个乖，少受些罚，故而抢着出头。但若再滋长他这自以为是不知轻重的个性，却将军法威严置于何地？又叫诸军将士做何威想？ 

白奕冷眼盯着姬显打量一瞬，忽然一声厉喝：“抗令不尊，扰乱军策，依法当斩！拖出去！" 

一言已毕，震惊当场。 

这是他方才从狼虎阵上舍命抢回来的人，如今却又要杀了。 

在场诸将纷纷开口求情，恳请从轻发落，独独蔺姜知道他心思，默然抱臂一旁，一言不发，摆出一副但凭主帅发落的架势。 

白奕自然不是真舍得斩了姬显，看着众将哀求得也差不多了，才放软了口风，改判了姬显二百脊杖加站桩三日，以儆效尤，也着实算是重罚。 

“身为将军，不知督导下属，反而纵容相助，你也难辞其咎！”罚下了姬显，白奕又指着赵灵怒斥，同样罚了二百脊杖加站桩三日，其余相涉人等挨个领了罚，私放他几个出城的监门卫也一个没逃过。 

大棒抡完，甜枣也还是要给，毕竟这几个小子阵前的胆色智计很是叫人欣赏，少年人热血率性，也不可过分折了锐气寒了人心。于是，自然少不了法外慰问安抚。 

一番肃整下来，人人噤声叹服。 

忙碌毕了，已是后半夜，残月渐落。白奕并不急着回府，反而将蔺姜支开，去了法场。 

大刑过后，姬显浑身又是汗又是血，已然晕晕沉沉歪着脑袋晕睡了过去，一旁赵灵那一双眼晴却亮闪闪的，月夜下皓皓如星，遥遥不知望向何方。 

他看见白奕过来，似有深浅不明的轻笑在唇边绽放。“大王的轻功真是愈发出神入化了。”他如是说道，嗓音中有种懒洋洋的嘲弄。 

军营之中，只有西北道行军大元帅，没有凤阳王。之前白奕已明言下令，在军中，一律不得呼他为王。即便是蔺姜，也只会在玩笑时唤他一声“大王”。赵灵这一声“大王”，显然是刻 
意的并非恭维。 

“我罚你，你可服么？”白奕将这个轻转的将军打量半晌。那年轻精硕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刑罚而显得虚弱，反而在月光下微微泛着血红光泽，散发出锐不可当的生气，因为征战烙下的大小伤痕，仿佛荣耀勋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好不服？”赵灵轻哼了一声，扬眉笑得似有些挑衅，“你错怪姬显了。煽动出城的是我，不是他。” 

“说得好。一人做事一人当。”白奕微笑，下一刻，眸中精光却是陡然散出凛冽寒意，他盯着赵灵的眼晴，语声缓慢而冰冷：“如果我曾经做过什么，找我就好，不要殃及池鱼，更不可不顾天下安危，祸及黎民苍生。” 

闻言，赵灵眼中竞显出兴奋光芒来。他在月光下扬起唇角，笑得像一只狩猎中的狼，爪牙锋利，无所畏俱。那是犹如野兽的危险气息，随着夜风弥漫，即便被缚桩上，不能动弹，依然不减。他静静笑魄白奕半晌，用一种轻如吐息的声音诉道：“我会找你的。随时。”（非凡•stephy手打） 


　　章六五 恨难绝 

姬显那匹战马在沙场上负了重伤，双股筋腿被切断，从此再不能服投。马军整日与马厮混一处，马便如 同他们的手足弟兄，感特深厚，即使是退投的伤马、老马，哪怕是出了事故勒令弃用的马也都另厩善养，供它们安享晚年。将士们舍不得，但有功夫，一定要回去看望它们。然而，姬显那马儿自从战场上回来便再不能与主人相见。姬显受罚站桩三日，它也匍在厩中绝食绝水，哀嘶三日不绝，直到姬显领完责罚赶去看它，已走口吐血沫奄奄一息。 

姬显大伤未愈，眼看着爱马遭难，愈发难受得厉害，忍不住抱着马脖子，两眼是湿涨。“它跟了我三年了，从没出过事。”他满心酸楚地抚摸着马儿的前额与颈项，热泪补于滚了下来，落在马儿棕红色的毛皮上。那马儿仿佛怪得他的心思，蹭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挲，只是鼻息已十分微弱。 

这马儿恐怕再熬不了多久了。 

姬显不顾还带着伤，执意要为爱马刷最后一次毛。然而，当他细细刷至马腹时，却发观马儿肚子上竞有一个细如发丝的针眼，左右贯穿而过，显然是生生将马肛子给击穿了！但那伤口极为细小，加之这马儿又恰恰毛色棕红，结起血痂就成了一个红点，不仔细瞧，根本无法发观。 

难怜这马儿在战场上忽然无辜惊蹄！莫非是什么人故意暗算他？可 … … 这又会是谁 … … ？ 

姬显予了半晌，，心下大震时，惊、怒、急、恨，当真是百样交织。他虽然常有顽劣，但自认平生并无半点亏心，更无与人结怨之事。什么人竟想要在浓战场上叫他死于乱军？更何况，一匹惊马失蹄，阵势便会出现观缺口漏洞 ，一旦被敌军死死咬住，恐怕就不单是他一条牲命这么简单了。难道这人竟还抱有同归于尽的念头？这究竟是谁？ 

依着伤口的位置来看，只可能桃是当日阵上与他相邻之人。 

莫非走 … … 赵将军？ 

他忽然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当时赵灵确实在他右侧，说不上为什么，他下意识便先想到了赵灵。若硬要说出点什么冲突，他与赵灵倒是常常会有些较量。他也担白承认，赵将军的少年有为令他羡慕又钦佩，相较之下，年龄相仿的他却望尘莫及，这多少令他对自己已有些着恼。但这只是堂堂正正的切磋，并不是仇怨。又何况，真要说到“嫉护”，难道不应该是他心有不甘才对么？ 

不会是赵灵。怎么会走赵灵呢。他们分明应该是 同年入伍、同场习艺、同阵杀敌，甚至连受罚也在一处的兄弟才对啊。姬显一时心中大乱，呆磕磕半晌跪在地上。忽然却听见马儿低低嘶吟，猛惊还神来看去，只见马儿匍匐在他面前，赫然，竟流下两股泪水。 


“莫非 … … 原来是我连累了你么？”他鼻息一酸，伸手去抚摸。那马儿降头靠在他手掌上，又厮磨了片刻，渐渐便沉了下去，不一奋儿便断鼻息。 

旧伤未愈，新伤已粹不及防。深秋寒风一瑟，吹在身上，竞比三九北风还叫人彻骨凄凉。 

姬显本就不是能藏事的性子，加之年少气成，按捺不住，终于还是去寻了赵灵。 

“是不是你伤了我的马？”他像只猛扑上前来兴师问罪的小老虎，恶根根地瞪着眼前之人，双拳紧握到青筋毕现。 

走灵正兀自在屋内理伤，见姬显这般模样，将来不及穿起的衣衫往肩头一搭，缓缓抬起头。“如果我说‘是’，你又待如何？”他看着姬显，眸色中的坦然便仿佛他们只是在说着最无关紧要的平常事，那样直截了当。 

姬显怔了一瞬，竟被反问的接不上话来。“为何要这么做？”他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咱们认识六年了，我一直以为，咱们是兄弟，是朋友。” 

“我只是想看白弈会否出手救你。”赵灵微微扯了扯嘴唇，露出一个略有嘲意的轻笑。 

“这么说，你从开始便是故意的，故意叫我们出城迎敌？”姬显眸中的惊愕浙浙沉了下来，一点点化作愤怒。 

赵灵却依旧维持着不寻常的平静。“若白弈不救你，我会去救你的。我并不想伤及你，你家姊对我有恩。”他看着姬显，乌黑的眸中没有波澜。 

韶显闻之双肩一震，愣了良久。“你在说什么。你 … … 你怎会认称我阿姊？”他杯疑她望着赵灵，仿佛对方那些莫名奇妙的言语已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很大以前的事了。”赵灵却又转笑一声，很是理所当然，“我很小的时候，一夜之间被人杀了全家。我侥幸得活，报仇心切，扮成一个残疾的小乞丐，每天在 
仇人府邸附近的街市游荡。有一天夜市上，恰好遇见你阿姊和一个婢女偷跑出来玩。 

“我知道，她和我的仇人有某种关联，所以我打算利用她来报仇。可是当我靠近她拉住她的裙摆，甚至连刀也已经藏在了袖管里随时都能刺她一刀的时候，她却给我钱，叫我逃走。她看出我假装残疾骗人，但没叫人来捉我。 

“我当时害怕她会喊，拿了钱就逃了。但是她没有。我逃掉之后，靠着这些钱出城跑了很远，再后来，就遇到我师父，这才跟着他老人家学艺。 

“事后回想，那时候我若是挟持她、或是给了她一刀、又或是她在看穿我时刻 喊出声来，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逃脱，一定会死得很惨。所以，你说，是不是多亏她救我一命，才有我这多话的十一年？” 

赵灵的嗓音很轻很淡，说。 

时眸色空旷，唯有一点遥远的火光若隐若现地跳动。“姬显，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所以你既然来问我，我也不怕对你说这些。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把你牵累进来，但你也不要管我的事。 

屋内忽然一寂。 

这突如其来的故事意外得令人难以相信。姬显像个木头人一报僵在那儿，久久不能还神。“为什么 … … ”他茫然地喃喃，犹如自语。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决定要这么做，如此而已。”赵灵接得丝毫不容辩驳，他略顿了一顿，忽而轻轻扬起唇角，绽出一个浸着寂寞地微笑：“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又疯又傻罢。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恩是恩，仇是仇，不能轻易的两相抵消。” 

姬显却仿佛不曾听见一般，又拔高音调问了一遍：“为什么？”他的眉浙渐皱了起来，眸中开始射出犀利的精光，“若是因此让无辜的弟兄们负伤流血，甚至命丧疆场，他们何辜？为国守边，没人怕死，但捐躯也是为报家国，不是为了做你的棋子！你这么做，与 … … 与你那个仇人，又有什么分别？你又还有什么资格去向他复仇？ ! ”他迫视着赵灵双眼，质问得字字铿锵。 

赵灵眸光一颤，仰面盯着姬显，竟显出错愕之色来，仿佛从不曾思考过这样的问题。许久，他却又笑起来。“阿显，你其实是个幸福的孩子。”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穿好衣衫，嘴唇牵起的孤度好似一种固执的优稚，他向着姐显走过去，在与之错身时停下脚步，“你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懂，但做不到。”他在姬显耳畔叹息，“若乏忘却仇恨，我便不知为何还要活去。”他说完便似要走。姬显却一把他曳住，紧紧扣住他的肩膀：“你既然还感谢阿姊当年救你的恩情，就说明你还有求生之念，既然如此，这世上明明还有许多人和事值得你为之而活。若我阿姊知你如今这样，她一定后悔当日救了你！ "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试一试。可是一一”赵灵笑着拂肩头那只手，“你可以不赞同我，但你不能强求我改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已选择，自已承受，与人无尤。”他走出去，又在门外回首，以一种轻松的语乞调侃道：“或者你也可以去找白弈，他大概会有法子让我不再找他寻仇。其实我也很意外，我没想到他竟真会舍命救你。看来，他倒是当真对你们姊弟颇为看重。若他知道他这杀人放火的旧案底竟被你翻了出来，不晓得会露出什么表情。我也很是期待一观。”说到此处，他唇畔微笑便又悄然爬上了一抹尖刻的恶毒。 

姬显不由自主的轻微一颤，面色也有些发白，却只能稚扭头眼睁睁看着赵走灵背影远去，咬唇，竞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他很想去问白弈，却又纠结于赵灵临去视的言语，惶惶地，不敢让白弃知晓。直到白弈与他说起，叫他跟随蔺姜出兵去，要离开凉州，他才终于不能忍受，一下跳得老高。 

“我不去。我要留下跟着白大哥。”他盘腿坐在地上，低着头，撅着嘴，恶根根得扯自已的衣袖，恨不能扯烂了一般。 

“你去罢，留下不又要担心着你大哥么。”白弈无奈地笑，好似哄慰赌气的孩子一般，将手抚在他头顶，“没事，我这种大恶人，报应未到，没那么容易好死。”掌心的温度缓缓传导过来，仿佛从条一根发丝中蔓延，渐渐浸透到血液中去姬丝抬起头，仰面看着白弈，鼻息酸涩。白弈那一句话心照不宣，像一根细细的铁丝，勒在他心上，胀痛得竟令他错觉自己要淌出泪来。“白大哥，”他大力他吸着微凉的空气，努力贬了贬眼，“阿姊还在等你回去。”鼻音浓得无法掩饰了，他底下头去，双手不由自主扯住了白弈的袍摆。 

白弈却什么也没市应他，只走蹲下身去，抱猫儿一般将 他抱在胸口，一下一下沉默地拍着他轻颤的脊背。 

白弈专蔺姜商仪，让挑选出的三千精锐扮作借调粮草的押解步军。从东门出城，乔装绕道去柱西州。英吉沙早已先遣了机密心腹返回高昌，请她兄长与父汗准备上等精锐的回鹘战马，，以备更替。由凉州到西州再入高昌翻三弥山，沙摸，山栈，雪峰，一路艰险无数，还需要在大穴封山前入三弥山山脉，寻得可行道路，以成奇袭，过晚则怡误战机，过早又易寨露行踪，当真是与天相湘争的殊死之途。 

然而，当蔺姜严阵传令，若有不愿前往者，可立 刻自行离去，决不阻拦，亦不作逃军论时，三千勇士却无一人出列 ，甚至无人多言半句。舍一身血肉，保家国平安，这便是烽火原上乒戈阵前铁打的儿郎。此时无声，却胜万语千言。 

离开凉州城的时候，姬显再三她回望着凉州城头楷楷迎风的大旗，问蔺姜：“为什么我没办法恨他？那种令人疯狂的仇恨，我没办法理解。” 

“因为你对他有感情。”蔺姜不紧不慢地催着马，“仇恨是用来止痛的毒药，但你若是对他存有感情，每多恨他一分，便只会让自己多痛一分。”他看一眼身旁面带困惑的少年，忽然感慨万千。 

阿显年幼丧父，那个一直救他、教他、养他的人，是白弈。或许，在阿显心深处那些明暗错缠的情感沟壑中，白弈已不单纯是一位兄长，而是已无法替代的着染了父亲的气息，让这个孩子依恋难舍。 

阿显是个聪明的孩子，说他天真也好，傻也好，他本能地懂得如何真正保护自己。可是，另一些人呢？是否要将自己的割得遍体鳞伤痛彻骨髓，才肯放自己一条生路？ 


　　章六六 胡不归 （1）（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蔺姜率军开拨，一晃月余，竟几乎了无音讯。

临行时白弈将白府上惊心驯养的飞翎给了他四只，叫他进入沙漠前放一只，到了西州放一只，抵达高昌再放一只，入山前放最后一只。不需书信，只要这四只鸽子各自按时回来，就能知他们行进顺利。

然而，那四只飞翎却一齐飞了回来。

白弈暗叹，猜想蔺姜恐怕是为求至极轻装，在入大漠前就将选四只鸽子一齐放走。沙漠之中，人尚且缺水缺粮，还要带几只鸽子，确实也是拖累，倘若遇上风暴或流沙，能否保全也是未知。放了也就算了罢。只是如此一来，诸事皆只得靠一个默契，再难以及时互通消息了。

入冬后，远徙西突厥军果然渐渐愈发浮躁，频频邀战，每每声势大造，于城下连日夜的闹也是常事。至后来，竟常坐在凉州城下，指名点姓喊着白弈叫骂。城头将士们听得万分憋闷，纷纷请战，无奈白弈坚决不允，还叫他们连一支箭也不许射下去。

非但不许应战，白弈反而让凉州长史王徽遍集城中裁缝，领其中眼力最佳者上城头去观望西突厥军服制旌旗，回来画下图样，再叫之前归顺的西突厥俘虏加以指正，命裁缝们赶制突厥军衣甲旗帜。

将士们大为不解，不知元帅为何竟要替胡人筹备军用，一时纷纷前去探问。但白弈却不加半句解释，只是微笑着叫他们稍安勿躁。

及至千余胡服尽数齐备，白弈却只招了一人来幕府相议，便是赵灵。

“我要你领人扮作突厥军，夜袭吐谷浑，将吐谷浑准备东用的屯粮劫走，送往西突厥辕营。但我只能给你一千人。你敢还是不敢？”他盯着赵灵双眼，如是相问。

吐谷浑与西突厥长相勾结，胡人之所以至今仍能坚挺不退，多半依仗吐谷浑在近处支援补给。但吐谷浑亦同样游牧草原，冬日难熬却不是西突厥专利，长久供给，早已暗生怨愤。愈退胡敌，先击其利。此番乔装胡人前去吐谷浑夺粮，一旦得手，恐怕大战未开，这狼与狈便先要内讧。

“大王果然好离间计！”赵灵扬眉一笑，眸中闪烁不定的，全是兴奋光芒，反而颇为挑衅地反盯着白弈：“末将敢不敢倒在其次，反倒是大王，当真敢么？”他始终不肯称白弈一声“元帅”。

白弈闻言目光愈发沉敛：“待大局已定，胜券在握之时，白弈自会给将军一个交代。但，今时今刻，还请将军以家国大计为重。”他说着向赵灵抱拳行了一礼。

“既然大王都不怕，，未将又有什么好怕的。”赵灵眸色一瞬明朗，“但这一千人要我自己来挑，不是精兵我不会带。”他笑着，不待白弈动手，自取了令字签反身就走。

这一策离间计，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吐谷浑早为粮草之事对突厥军多有怨意，已借口拖延了许久，迟迟不肯供给。如今赵灵忽然去截，先入为主，自然认为真是胡人前来抢粮。赵灵领那一千精骑活像游走密林的猎豹，迅猛矫健，引着吐谷浑兵便向突厥军大营扑去，扔下截来粮草就走，乱军之中，夜幕之下，撤得悄无声息。

西突厥军被蒙鼓中，拳然不知吐谷浑为何忽然来犯，慌乱中一番大战，死伤惨重，待猛然醒悟过来，方知中计，连忙急急鸣金叫停。西突厥戈桑烈汗命次子速鲁亲往拜见吐谷浑赞普，竭力辩解，此乃中人狡诈，使出离间之计破坏两部友盟。

然而，吐谷浑守军言之凿凿，亲眼看见偷袭者着胡服、举胡旗、分明是胡人马军，吐谷浑被截走的冬资又全在西突厥辕营之内，真可谓是人证俱在，物证俱全，叫人百口莫辩。吐谷浑赞普一怒之下与戈桑烈斩角断义，反向天朝请降祢臣，要与凉州军联合对付西突厥。

白弈得讯大悦，即刻上表奏请，封吐谷浑赞普为河源郡王，又以宗室女册封金城公主，嫁与赞普为妻。

和亲公主的凤辇赞普躬亲大礼相迎之下，乘着烽火狼烟驶向吐谷浑宫殿之时，曲突厥戈桑烈汗恼恨怒急，亲率大军全数出击，以流火大弩强攻凉州一日夜。将近黎明夜色最浓之时，终于渐渐偃旗息鼓，向着北方撒去。

戈桑烈毕竟是称雄西北草原的霜主，这最后一搏看似凶猛，其实只是虚张声势，并未出动全力，图的不过是一咬之威，以保撤退顺利。天候重压，痛失臂膀，他再不能拖着十数万大军远征，只得忍痛暂时舍下被囚凉州城内的长子，先撤回三弥山牙庭，再做长远打算。

白弈立在城头，远观胡人退势，当即点了三元大将，调三千精骑为前锋开道，步军三万余跟进，命他们带十万军旗，张足声势，乘胜追击，只许败还，不许全力求胜。

果然，这三万兵出，一相接触，西突厥军早有防备，戈桑烈汗亲自断后压阵，立时汹涌反扑。三万凉州军虚战一轮便即败退回撤。戈桑烈亦不反逐，自领部下，全力挥师北还。

那三万凉州军方才回城，城内白弈却早已点齐军将两路，仍各三万，严阵以待，只待三万先遣归城，即刻出击，仍旧是精锐马军开道，步军携辎重火器跟进，形如双刃，直插胡狄背脊。

先虚后实，以虚兵破敌戒备，以实攻敌不防。

六万将士积蓄了数月的愤恨与热血一朝得以宣泄，立刻以爆裂之势向敌军扑去。这真正出兵首战的一鼓作气，将一个燃烧的“杀”字震在了西北辽阔的大地之上。

戈桑烈汗到底未曾料到，凉州军首次追击受挫之后竟还会再来，而且更加锐不可当，被这六万精兵良将杀得溃不成军，铩羽大败。收拢残部得脱，清点人马，余下四万，一战折损大半。

本以为不过是皇帝的妹夫、胆怯的王侯，却哪知是深藏不露的天生将才，坚壁数月不是不敢应战，而是弭耳俯伏，一朝将搏，犹如猛虎扑山。戈桑烈汗这才知真是轻看了这位初统大军的元帅，在不敢多耽搁片刻，一面火速向三弥山撤退，一面拜书天朝，罪己请和。

但白弈怎可能放过这清剿西北的绝佳战机？又何况蔺姜那三千人先行在外，此时停战议和，又将他们置于何地？

他心知李晗个性软弱，若知胡人请和，必有动摇，索性命人截下胡人议和的书函，杀了那胡使，动员三军，再发檄文，号称十万众，亲率远征，一路追往三弥山，势将这西北家门前的狼窝彻底掏个干净。

果然，蔺姜不负所托，奇兵一支，如从天将，又有高昌阿萨兰汗相助，已抢先一步，夺了突厥牙庭。

消息并不声张，戈桑率部返回才知有诈，牙庭失守，腹背受敌，在大军合围之下被逼至绝境，终于失手被擒于厮杀阵上。汗主被俘，西突厥残兵再无斗志，追随二王子速鲁一同躲进冰天雪地的三弥山之中，至此，已剩不下千人。部落老幼妇孺尽数被俘。

但这毕竟是塞外夷狄之地，绝非久留之所。（非凡“味书”手打）

白弈一面安抚西突厥俘虏，并不将他们囚禁，亦将大军从其牙庭之内撤出，而在三舍之外，安扎连营，一面再三说降速鲁，允其千金，保其封王，仍旧统领旧部族人。但连遭挫败的二王子速鲁已十分谨慎，迟迟未见回应。

白弈见势，不愿拖着十万大军在这冰天雪地里与几百个顽胡拉锯，便命大部先行开拔，大张旗鼓押解戈桑烈班师回朝。留下三万人马驻守，等待皇命处置。

深冬的大草原上满地枯衰，泥土冻结成了厚厚的冰壳，一望四野茫茫。月夜下燃起的篝火不灭，大帐内烧暖的炉火正红，归乡情切的歌声荡在这天宽地广地广里，时远时近，仿佛天籁。

“你说他们当真会来？”蔺姜抱了块米饼，坐在火堆前，米饼烤得金黄焦脆，啃起来嘎嘣作响。一番远徙苦战，风沙暴雪荼毒，他简直已黑红得不像话，乍看一眼，险些要认不出模样来。他三两口将饼揉进嘴里，随便从白弈手里抢了水囊来灌了一口，一尝之下，两只眼里却冒出光来。“竟然自个儿偷着喝酒。”他贪心地又灌了一口，睨着白弈笑道，“你可不能这样啊。大冷天的，禁酒令是谁下的，自己倒先偷着喝上了。”

“我说严禁酗酒，又没说不许喝酒。天冷驱寒的酒水，你自己身上没有？”白弈白了他一眼，
劈手又将水囊夺回来。天寒地冻里，水酒瞬间既凉。他将那水囊又凑到火上烤着，一边缓声道：“我说会来，他就一定来。”

他们在等那在逃的西突厥二王子阿史那速鲁。

押解戈桑烈是白弈设下的圈套诱饵，只为引那速鲁自投罗网。试问，为人子者，眼看父亲被囚走，又怎会无动于衷？

“你快去前边盯着罢，我这儿不用你‘看守’。”白弈说着拍了蔺姜一把，催他快走。

“那速鲁给你颠来倒去的耍了几个来回了，他也不是傻子。你真不怕他反过来找上你，再去换他爹？”蔺姜起身似要走了，只是嘴上仍不免唠叨。

白弈看一眼中军帐外森严戒备，笑道：“该来的总是要来，你以为你蹲在这儿他便不来了？”他说着走出帐外去令道：“天冷风大，都去烤烤火，不用守着我了。”

蔺姜怔了一瞬，“你呀……”他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跺了两下脚把靴子跺实了，抓过大氅披上，摆摆手钻出帐去。

帐外飘雪，几团白絮飞进来，被炉火一蒸，立刻化了水雾。

白弈看着眼前这霜雪湮灭的奇异景象，将烧热的酒凑到唇边又饮了一口。滚烫酒浆如火，从喉管直烧到脏腑。他将余下酒水全倒在火上，火光陡然一盛，烈烈蹿得老高。

他就着火席地坐下。即便铺了皮革，地面仍旧寒可彻骨。他缓缓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香囊。
这香袋是婉仪做的，临行前，小女儿亲手系在他颈上。但里头装的，不是香草。他将香袋打开来，倒在掌心，看那些晶莹碎片在火光下泛起七彩光泽。

那是一支碎掉的琉璃簪。

他努力地找，终也只得回这残缺不齐的一小撮。

他还记得，临别是婉仪对他说：“怎样都好罢……你先给我好好的回来……”她垂着眼，又委屈又倔强，说什么也不愿流泪。

可是，那个远在天阙近在心尖的人呢？他心上那一支剔透无暇的琉璃。

她也会如此想么？

她真的，在等他回去么?

大概，他本没有资格再做这样的期待罢。

他模糊地笑了笑，怅然将那香袋塞回去，听面前红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筋骨碎裂一般。

远处响起了搏斗声。

几乎同时，三支乌黑弩矢刺破了皮织的帐篷，呼啸着向他袭来。

果然来得准时。兵分两路，算个聪明角色。只可惜——

白弈一剑削掉那三支疾矢，眸光一闪，已见几名突厥人提刀扑入帐中来，杀气腾腾就是一顿乱砍。

白弈唇角溢出一丝冷笑，长剑凤起，借力打力，还击得毫不费力。杀人不过头点地，轻轻巧巧，十几颗头颅滚落，血花飞溅时，衣裳尚未沾染，便是那三尺宝剑也干净得不着半点血污。

“出来。”他拭着剑锋寒刃，清冷杀气随着剑光倒映在冰一般的剑身上，“我说过，会与你有个交代。但做这等勾通胡贼卖国求荣之事，就是你不对了。”他忽然挥出一剑。剑气荡开，将帐顶撕出一道裂口，一个黑影随着漫天雪花一起落下地来。

那黑影翻一个筋斗直起身来，嘲讽地笑着：“大王要杀我，不必寻这等借口。勾通胡贼是有的，卖国求荣没有。大王心知肚明。若我不去找那阿史那速鲁，他必定亲自来拿你项上人头，怎还轮得到你我在此清净说事？如今速鲁已然落入大王陷进之中，大王不与我个诈降诱敌的功劳，反而要屈杀我？”抬头时眉目灼灼，赫然正是赵灵。

帐外远处，卫军听得喧闹，就要奔来。

“都不许上来！”白弈怒喝一声，震得众卫军再不敢多进一步，只得持戟站在雪地里。他斜剑身侧，紧紧盯着面前这狼一样的少年。那孩子剑拔弩张，眸光中混着杀气与恨意，仿佛浑身的毛刺全都竖了起来一般。一晃眼，影像交叠，仿佛又见当年凤阳山中那埋下石炸炮的孩子，那样的眼神，这许多年来竟一成不变。

白弈拧眉冷叹：“赵将军——或许你更愿意我称你卢家小郎？你很命大。”赵灵便是卢灵，当年那死在他手中的皖州盐商卢杞之子，一个本应该已被他灭了口的孩子。这是一场，早在十多年前便已埋下火种的复仇。

“我确实很命大。你的家将很忠心，只可惜他没想到，有的人心天生是生在右边的。”卢灵冷嗤一声，一把扯开衣襟。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新旧战伤之中，左胸口上一道精细伤疤早已在经年久月之中，变得不再鲜红刺目。然而，淡去的只是伤疤，不是心中仇恨。“如今你未必是我的对手。今日，我要替我卢家大小十余口冤魂讨一个公道。”怒声未落，他已从腰间拔出胡刀来，再一闪身，已扑上白弈面前。

卢灵一直是使长枪的，没人见过他使刀。如今一见，才知他的刀法比枪法更狠辣百倍。那一柄胡刀便仿佛是他身体的延展，刀风凌厉绵密，他竟似比闪电还要快上百倍，一招一式犹如幻影，叫人半点也看不清。

白弈接了他几十招，掌心不觉湿冷一片。

太快了！

这小子太快了！快到令他只得招架，全无反击余地。

略一分神，臂上已是一痛。血涌了出来，转瞬鲜红一片。

那持刀的杀手，却已似金鹞一般，轻灵翻一个身，人与刀都化作一道寒光，直插后心。

说时迟那时快，白弈眸中精光一耀。只见他不闪不避，甚至半步也未挪动，只是转身直面是笔直刺出一剑。

但见卢灵身形一僵，似被无形阻力凝住了一般，再不能前进半寸。

白弈手中长剑，竟堪堪比在卢灵颈项，只消略一进力，便能叫那颗脑袋立刻飞出丈外。

“你太快了。”白弈看着面前这精干的少年，淡淡吐出这一句话来。

卢灵怔了良久，仰面爆发出一阵大笑。“原来是我太快了。快到你站着不动转身就能刺中我的喉管。但你就该一剑杀了我，你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就再也别想伤我。”他瞳孔中陡然沸腾出浓稠阴鸷。

忽然，一个清朗语声急急扑上前来：“白大哥！别杀他！你杀了他就再也没有机会——”

白弈闻声一震，只见卢灵掌心里一道蓝光射出，直袭涌身上前来的姬显而去。

“闪开！”白弈大喝一身，纵身一把将姬显扑在地上。那枚银针刺在右臂，顿时一条胳膊全麻了，手上无力，剑便“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好狠的毒！

白弈来不及回身，只听身后劲风呼啸，刀光杀气交织成的寒冷已至。

刹那间，肌骨撕裂声哀。（非凡“味书”手打）

但却意外的竟未有疼痛。

白弈呆了一瞬，猛转回身去。毒素顺着血液流窜，激得他一阵头晕眼黑。模糊间，却看见蔺姜拦在身前，卢灵掌中胡刀已从他胸口穿了过去，粘稠鲜血顺着刀刃滚落，岩浆一般灼烧。

“娘的……老子没死在战场上，倒给自己人折腾死了……”蔺姜含笑骂了一句，抬脚一腿踹在卢灵颔下，生生将之踹飞，却忽然喷出一口赤红，直直的便跪了下去。

瞬间，白弈只觉得一腔热血全涌上头脸去。不能思考。晕沉灼热的疼痛似要将他的脑袋撕裂。他忽然左手拾起落地长剑，猛一掷。

寒光碎，血花飞散。

三尺青锋正正从卢灵咽喉处插了进去，将他牢牢的钉在那悬挂舆图的支架上。人身的重量向下一坠，剑刃便崁在了下颌骨上。

然而，他脸上却显出愉悦的笑容来，很轻松，全无半点痛苦，竟仿佛终于从一场漫长的苦刑之中逃出生天。

赤红喷溅，把好一片山河染得血肉模糊。

“大哥！”骇呆了的姬显终于大哭出声来，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蔺姜。

“别动那把刀！现在拔刀他一口气上不来就真的完了！”白弈回头爆喝一声，一把将他拖开去，不由分说随手操了条马鞭将他双手绑在案角上，不许他乱动半分。

姬显已哭得听不见人话，出气多进气少的胡乱嚎叫挣扎。白弈顾不上理睬他，急传军医救人。

他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匆匆稳住局面，便去见那新败的俘虏。

尚自被困陷阱中的西突厥二王子速鲁瞧见白弈过来，十分挪揄地抬头笑道：“你们自家内讧消停了呀。”

白弈满面阴沉，一双眼乌黑得深不见底。“降或者死，没功夫和你废话。”他的语气绝不容半分质疑，不见半点往日温文，唯有霸道。不，甚至连霸道也不足以描述。那是一种寒气，非正非邪，仿佛三途黄泉中睁开的一双眼，看透生死要害，又将生死视如草芥。

那样的神情，便仿佛地狱血海中荡开的冷笑：生是你的救赎，死是你的湮灭，与我何干。

刹那，阿史那速鲁竟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双股战战，一下瘫坐在地，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白弈一条右臂耽搁了医治，毒入血脉，险些废掉，在汤药里浸了好几个时辰才终于恢复了些知觉。军医嘱他还得继续浸足一日夜，方可将余毒全数祛尽。他悬着胳膊，扭头看见一旁倒匐在地的姬显。

此时的姬显竟像是死了一回一般，无力瘫在地上，手腕伤得惨不忍睹，一双手被血染得鲜红，额头上也撞得鲜血横流，满脸又是血又是泪。

白弈命人给他松了绑，将他拖过来，他也软软地没什么响动，直到白弈亲自用左手拿了块帕子擦去他脸上血污，他才终于回复了些许气息。“都是我的错。”他把眼睛埋在白弈掌心里，迷途负伤的小兽一般呜咽颤抖。
    
“你不是错了。你只是——”白弈踟蹰良久，竟觉得不知该作何论断。他沉沉叹一口气：“这世上可怜人太多，各有各的不幸，你难道每一个都想救么？神仙也办不到的。谁的因和果，谁的缘于孽，让谁自己去了断罢。”他顺着姬显背脊，直到渐渐听不见抽泣，苦笑：“去看着你大哥去，告诉他，他要是敢把这一口气给我咽下去，别怪我把他吊在枉死城头上抽！”

蔺姜伤势十分沉重，昏昏沉沉，鲜少有清醒时候。

白弈去看他，赶上他醒了，竟挂起个依旧淘气的笑容还嘴：“你记着你答应我的事了，否则，谁抽谁还不一定呢。”

那般笑容令白弈竟是心中一酸，旋即很是恼恨，皱起眉道：“你不盯着我，没准我就忘了。”

但蔺姜却在瞬间板起面孔来。“你敢。我死了也盯着你。”他说得平淡，却认真如斯。

不要给他噎得半晌应不出话来，末了终是一叹。“别说胡话。哪有那么容易死了。”他拧眉斥了一句，忽然，却又不知究竟是在斥责别人还是安慰自己。

但蔺姜却已又昏睡了过去，似乎，并不曾听见。

一夜之间，大军凯旋的步伐便这么沉了下来。

然而，三日之后，蔺姜却忽然 不见了。没人知道重伤至此的他去了哪里，还能去哪里，是生，或是死。

不要沉默了半日，终于命军中挂起了招魂幡，以衣冠焚烧，请下金塔。

姬显无论如何不愿接受：“大哥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白弈唯有苦涩叹息。蔺姜若死，是英雄，是功臣；可若是还活着，却擅自离营不归，那便成了弃军之将，要承逃兵之罪。他又何尝不希望蔺姜还活着。可他又要如何向朝廷复命交代?

他看着那些雪白幡旗随风飘荡，与皑皑天地间模糊成一线，听那些风中响器的铃铃不断，在心底默然念道：

你小子若是真还活着，就早点给我滚回来。

否则，你叫我如何与她交代？如何还有颜面再见她？

难道你要我与她说，抱歉，又多欠了她一条性命么……（非凡“味书”手打）


　　章六六 胡不归（2）（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那一丝魂牵梦萦在午夜游 走，她尖叫一声从梦魇中醒来，浑身僵冷，汗如出浆，仿佛有千斤巨石压身，疼痛酸楚，半晌动弹不得。

梦中所见何其真实，便好似亲历。

她眼睁睁看着蔺姜跪在血泊里，胸口一把利刃，鲜红染了满身。

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 挛，她摁着心口匍在榻边止不住的干呕，直到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被惊动地宫人们掌灯拥上前来，吓得面无人色，急忙便要去寻御医。

“不要御医！去请蔺国老！我要见蔺国老……”她撑起身来疾呼，几乎要从榻上滚下来。

不一时，侍者传召了右仆射蔺谦前来，她却又胆怯起来。她要说什么呢？难道她要与蔺公说，她做了一个不祥的噩梦，梦见蔺姜……再也回不来了？“我……我不见了……”她躲在帷帐中静默半晌，吐出这话来，“请蔺公回府罢。我难受的厉害。明日再向国老赔不是。”

三更半夜里把人诏来，却又不见了。那侍人无奈，只得依言退去，片刻回来，却说：“国老递话进来，请妃主保重身体，造梦之事，多为忧思所致，不必太过介怀。”

帘帐微颤，她缩在被褥里，心头一阵暖，一阵凉。

一宿难成眠。

她从此日日挂记着边陲战事，却是杳无音讯。西北来的塘报只到大军北进就断了，空白的令人寝食难安。

她心中揣了这事，惶惶得几乎再也顾不上旁的了。

她再也经不起失去了。

蔺姜。阿显。还有……

心中陡然寒瑟，赫然发现，那胸口处的旧伤竟依然还会疼痛，仿佛随时都会裂开，再流淌出鲜红的血。

她忽然抓起妆台上一支金钗，猛向着自己左腕刺下。锋利钗尾穿刺了白玉皓腕，鲜血藤蔓一般攀爬蜿蜒。进来伺候的宫女发出惊恐地呼救声，跌跌撞撞打翻无数坛罐。她痛得唇瓣青白，满身冷汗，却低下头去，瑟瑟的笑了。

直到她终于再见到他，那个熟悉至刻骨铭心的男人。他站在那儿，衣不解甲，身后，一口四方漆黑的棺木躺得静默无声。

瞬间，心口炸裂般剧痛。

“为什么是你活着回来？”她几乎是扑下阶去，双拳在袖中紧攥得颤抖，指甲陷进肉里，鲜血成丹蔻。

“原来……你希望死的是我么？

“阿鸾，你若真如此恨我……大可以亲手杀了我。”

她听见他含哀的叹息，看见他阖目时眉梢落下的凄然惨色。她忽然像被灼伤了一般暴怒而起。

为何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为何还要露出这般神情？

骗子！

骗子！

骗子！

为何要这样逼我？

为何，连最后一个可以安心藏身的温暖角落，也不留给我？

好恨。

好恨。

为何无处可逃？（非凡“味书”手打）

为何这痛像是魂魄中生出的孽，永不消退，永无宁日？

杀了你。

杀了你是否便真的可以杀了过去，杀了这漫漫无期的奢华极刑？

猛出手，抽他腰间三尺寒锋，恨绝难消地用力刺去。

是恨？是爱？是泪流满面时蜷缩的绝望？还是血染双手时颤抖地疯狂？

她不知道。

她宁愿不知道。

我恨你。

是的。

因为，我爱你。



卷五　丹凤朝凰始于飞

　　鸾说·于飞
　　
　　我舍不得蔷薇的芬芳。

　　那醉人甜香，便是带着尖锐的刺，也叫我鲜血淋漓着甘之如饴。

　　然而，每每醉梦中惊起，茫然四顾，怅然怀伤。

　　十里平湖看鸳鸯，山巅仰止凤求凰。

　　于飞。

　　于飞。

　　可是岩缝里偷染唇边的莹白月光？

　　可是那水下屏息交错的沉溺缠绵？

　　羞与人见。

　　不与人言。

　　抑或是，我太贪婪？

　　玉杯金盏，浅尝一抹的缠毒微醺，总好过望穿了眼前秋水万世潋滟。

　　不足够。却又太奢华。

　　那稀薄的侈靡握不住啊，却似千斤担，肩扛不起，心奈若何？

　　我厌。厌那些人前目光，人后闲言。

　　给我烈火，烧他个痛快清白人间~

　　——墨鸾

　　

章六七　蔷薇刺

　　西北大捷以后，西突厥归顺称臣，再尊李晗为天可汗。朝廷在西北设立都护府，封那西突厥二王子阿史那速鲁为汗，仍命其统领旧部，又派遣朝官都督。戈桑烈软禁神都，封了个闲散勋爵，无异人质。

　　大军还师初日，太极殿外，淑妃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刺了凤阳王个通透！惊煞几多人。

　　这一剑伤重，再稍偏半寸便是脾脏要害，绝无生还可能。凤阳王给人抬回府去已是不省人事，把个奔来大门前等阿爷回家的小女儿吓得当场嚎啕。御医在公主府上日夜看护，都说三日不醒，怕是难以回天。东阳公主亲手在府内挂招魂的风铃，亭台楼阁，一堂一院，满满的全是，风一摇，铃铃响起，回音不断，飞鸟惊旋，不敢停落，连过路拉车的马和牛也倔着蹄子不敢靠近。

　　直到第三日夜里，忽然天降大雨。狂风大作，风铃乱摆之声响彻了整个神都，连禁宫之内竟也清晰可闻。那声音，竟像是天唱起的吟诵。

　　电闪雷鸣中，有人说看见了一只金翅鸾，口衔一枚赤红的珠子，好似一团烈火，在云端时隐时现，忽然，将那珠子当空抛下。那珠子顿时化作炙火，随着电光井雷掣一起从苍穹贯下，竟如天龙临风，落在东阳公主府便不见了。公主府彻夜紫气金红，灵光激荡得不似凡尘物。

　　又有人说，那一夜，淑妃跪在雨里念了一宿的佛，呕出来的鲜血，把灵华殿里的荷池染得满满殷红。宫人们无论如何也拉她不动，哭喊着奔去启奏。闻讯而来的皇帝亲自将她拖回去，问她这是干什么？浑身雨水未干的淑妃，缓缓睁开眼，却露出一脸茫然，幽幽地吐出一句：“我……不记得了……”

　　但待到暴雨退去天光放明时，凤阳王竟醒了过来，神清智明，脉息平和。

　　御医们连连称奇，都惊叹这是天赐下的造化。

　　强撑了这许多日的公主婉仪，却再也忍不住，扑在夫君怀里大哭一场。“她怎么下得了手……她怎么下得了手……”她抱着白弈，泪水簌簌，全洒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白弈一手揽住妻子，一手抱住缩在身边的小女儿，满腹叹息终作一句怅然：“我不是已经回来了么……”

　　有人终于回来，有人却至今未归。

　　本是获胜凯旋大喜，蔺姜的死讯却像一个巨大的阴影，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来。

　　蔺国老膝下只此一独子，正当有为之年，怎不叫人唏嘘长叹。

　　为表英烈功勋，安息英魂，李晗命得道法师开坛超度，并亲自诵祷祭文，又欲追封蔺姜爵位。但蔺国老却执意不受，仿佛一旦接受了这身后荣耀便意味着儿子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恰逢凉州军中有一追随蔺姜奇袭三弥山的小将竟与淑妃容貌颇为相似，令皇帝也十分惊叹。淑妃与其一见如故，将之认作义弟，两人一同拜蔺公为父，要替蔺姜赡养老父，做一双来日披麻戴孝跪灵服丧的儿女。

　　如今的淑妃已然位同中宫，却有如此义举，朝野上下一片称颂。皇帝赞其义许其功，封授那小将姬显为勇义侯，大为表彰。为中更是纷纷效仿，竞相抚恤赡养阵亡将士家中孤老遗弱。战争消耗了国库钱粮，消耗了军民热血，却没有消耗人心中温暖的情义，反而将他们维系的愈发坚定紧密，所谓大难兴邦，莫过如是。

　　然而，这依然只是属于寻常人的圆满。

　　返回神都，将统军符节交还兵部，凤阳王便开始闭门养伤，清酒得好像全天下最清新之人。如今执掌神都兵马的是吴王李宏，交出兵符，他白弈什么都不是。

　　约摸一月，端敬敏皇后之父左仆射谢蕴告老，李晗顺水推舟，将这左仆射之职给了白弈。但人人都清楚明白，这不过是安抚人心的缓冲之举，不叫人说一辈子亏待功臣良将。皇家借这一场战争回收京畿兵权已做得干净利落，即使这左仆射仍是位高权重，一样意味着防范、戒备、不信任。

　　但白弈不在乎。又或者说，他早有预料。宦海沉浮，此一时，彼一时，他早看得透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是赢家，自然也未必是输家。他还有朝云，有阿显，有崇俭，有在凤阳根深蒂固的基业，就算他闲下来一阵，又有何关系？权作休息。他如今担心的，反而是白崇俭。

　　他知道，崇俭恨他杀了刺王妃胡氏，所以才挑起这许多事端。沟通谢后，害死了阿鸾的孩子，那是旧事，尔今端敬皇后之死，怕是件新事。太子与长沙郡王到底是两个不及束发的孩子，任修又是个不擅人脉往来的夫子，怎可能如此轻易混入禁宫？除非禁卫军之中有人援手。

　　这个崇俭，若是真与谢后之死有所牵连，阿鸾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不出白弈所料，开春时，禁内忽然查起了寒食散，起因却是个吃寒食散吃得神智发狂的宫人，从楼阁上跌落下去，当场摔得面目全非。

　　这寒食散多食便会上瘾，令人无法自控，自前朝时便已是禁品，私自往内廷输送更是死罪一条。

　　淑妃立即下令彻查来源，一查之下，却查出几个监门卫，供称有人拿寒食散控制他们为已所用，若有不众，便不给药，其中一件事，便是当初帮着太子等人私入内廷。这等事攀不上太子的罪，定是有人在背后作祟，矛头所向，自是不言而喻。

　　如今只是少许宫人卫军受控，倘若发现得晚了，将些身居要职重位的关键臣工也卷入进去，岂不是亡国之虞？李晗得知此事，大为震惊，勒令三司严查。

　　白崇俭闻讯惊得坐立不安。他捣腾这寒食散，真实只是给淑妃，但那却不是他自己想到的，而是淑妃问他要的。如今这个女人却要用寒食散来治他，莫非竟是谋划已久只待良机？倒真亏得她煞费苦心。他立即命人将囤配之散销毁，不料竟还是慢了一步，被御史台先查到了证据，发下拘票，要拿他受审。他不得已，只好先逃了，留下那湖阳郡主正怀着四五个月身孕，又惊又怕，连忙去找太后，呆在庆慈殿上日夜哭诉哀求。

　　私贩寒食散之首魁竟是尚主的大将军、凤阳王的堂弟、皇帝的表妹夫，令三司着实震惊。刑部与大理寺唯恐有差，不敢声张，只想谨慎处置，不要闹得一众皇亲国戚面子难堪，偏御史大夫杜衡是个六亲不认的黑子，早朝时一本当殿捅上，搞得李晗顿时僵信，半晌下不来台。下旨严查的是他，君无戏言，难道如今能为了湖阳郡主，便不了了之么？群臣百官，天下子民，多少乌幽幽的眼在看着他。万般无奈，只得敕令即刻罢黜白崇俭职务，广发海捕文书，捉拿钦犯归案。

　　那湖阳郡主王妜一惊之下小产，抱着太后哭得死去活来。孩子没了，眼看着丈夫也要没了，当真是好不凄惨。太后心疼侄女儿，却也无可奈何。

　　但白崇俭自己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救他这一条命，还得要找淑妃。

　　然而，当他已做足打算，就要自去寻淑妃时，却被傅朝云截下。

　　“你别去。我去。她不会把我怎样，你去一定自投罗网。”朝云连捆带绑，把崇俭拖回自家去，扔在地上。

　　如今已是灰头土脸的白崇俭，神气却半点不减从前。“犯不着对我这般好，我自己的事，自己扛不住了大不了一死。”他依旧笑笑的，却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朝云无语，懒得与他多说，两个麻核先塞进他嘴里，叫他乱喊乱叫也不行，转身便出去了。

　　灵华殿上不灭的长明灯，是为逝去的小皇子祈求长生的光。

　　朝云再见到墨鸾，她正对头一支灯，阖目仿佛沉睡。但她却仿佛冥冥中自有感应一般缓缓开了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

　　“我怕你直接把他下了刑部大牢。”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白崇俭。”墨鸾却忽然道。

　　闻言朝云怔了好一会儿，显出些不自在的窘意来。“是。是阿赫让我来的。他觉得……或许，你这会儿，不会那么想见到他。”他只得无奈。

　　“我如今该怎么称呼你？”墨鸾缓缓回身，双目中直白的探询与审视。许久未见，两人都不再如从前，身份变了，地位变了，人也变了。

　　朝云默然片刻，叹道：“随意罢……”

　　“那我喊你朝云大哥，你不会嫌弃罢？”墨鸾却浅浅一笑，眸色中瞬息的锋芒，便像是眉梢飞起的金色蝶纹，凌厉而妖魅。“我知道你要说叙。”她勾起唇角，语声却是凉的，“那你就与我说实话。我的孩儿，是不是白弈害死的？”她眼中忽然射出强悍的光来，便像一只痛苦的雌狮。

　　“他怎么可能会害你的孩子？”朝云的眉敛了起来，“你不该这么疑心他。”

　　“那好，你告诉我，是谁？”墨鸾截口质问。

　　朝云一窒，竟不能应话。

　　是呵，是谁？

　　“你们如今却还要替那人求情么？”墨鸾扬眉喝问。

　　朝云无言良久。赫然发现，当年那个柔弱的小姑娘竟已打磨出如此的锋利，着实令他说不出话来，唯有苦道：“你这么做，叫阿赫很为难。”

　　“他又何尝替我顾虑着想过？”墨鸾冷嗤。

　　“但如今郡主小产，崇俭又遭通缉，你总也算是叫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了，难道非要他一死，才能消你心头恨么？”朝云只觉得噪音干涩。

　　墨鸾却笑得愈发冰冷，满满的全是嘲讽。“是我害他这样的么？”她一步步逼上前来。

　　又是怔仲，朝云禁不住挫败地苦笑：“对。不是你。是他咎由自取。可是……你——”他忽然觉得再也不知还能与面前这个女人说些什么。他本就不是什么雄辩滔滔之人，如今却走投无路硬要来做这最不擅长的差事。

　　但墨鸾反而柔和下来。“爱与恨，朝云大哥，你可明白？”她眸中浮现出奇诡的颜色来，仿佛喃喃，犹带着瑰丽奇异的笑容：“被他杀死，又杀了他，爱也不能，恨也不能，这种感觉有多痛，你不能体会。否则，你不会来劝我。”

　　“没错，我是没法体会。”朝云长叹，“但我以为，正因为如此，你最应该了解他的苦。我只想请你给你们彼此留一条生路。”

　　“生路。”

　　墨鸾反反复复琢磨这两个字眼，终于懒懒抬头。“好啊，你让白弈亲自来见我。”她忽然显出一丝又狡黠又索然无辜的笑意，一切的交谈，竟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仿佛之前那些针锋相对你来我往命题氧气云烟，一挥而散。“过几日，我要去进香。”她盯着那一支跳动灯火，意味深长。

　　“妃主可是要往国安寺祈福？”朝云拧眉问道。

　　“不。”她却否认的斩杀截铁，挑眉睨看面前这饱受纠结的老实人，却像是要揭开游戏新启的花采，樱唇轻启，吐出带刺的芬芳：“不去国安寺。我喜欢清净的地方。我要去——卧云寺。”

　　一瞬，傅朝云只觉得，冰寒透彻，入骨三分。

　　
章六八 卧云旖 作者: 沉佥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淑妃归省，与母亲、兄嫂同往京郊碧山里的卧云寺进香。依照往常，皇家进香祈福，每每的都在国安寺，富丽堂皇，伺应周全，又近便。这淑妃却偏要去个深山之中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庙，无人知其缘故，皆有些莫名。

    但沿途百姓却很是开心，浩浩荡荡的车马队过去，争相围观之人熙熙攘攘，竟比逢年过节的集市还要热闹。

    人人都想看一看，今上这位淑妃究竟是何等的绝代风华。

    关于这个女人的传闻有百千种模样：从太皇太后私宠溺爱的贵主，到遗落民间又重回天阙的沧海明珠；从蔺家将军的无猜檀卿，到吴王殿下的红颜知己；有人赞她是辅佐君王的淑良明妃，又有人骂她是白氏插在陛下枕边的刀，是倾帮祸国的狐妖，只手宫中，魅惑君主，谋害两位皇后……不论怎样都好，当那金屏翠描的车障映入视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凝神屏息。

    那是怎样奢华的气象！

    是的，奢华，却无一人敢对这奢华说半个不字。

    那纯金雕琢的屏障上，竟能那样栩栩如生地描绘出雍容高贵的倩影，金身在内，金影两面，叫人瞧在眼里，似看清了，又似什么也没看见，不及细细回味，已先惊呆在当场。

    帘幔随风微摆，沉香苏合精致，又仿佛还夹杂着什么别样花香，淡淡在空气中飘散，一撩而过，若有若无，浸得人痴醉。

    待醒回神来，却只余车马远去背影，犹有灵光隐动，遥不可及，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观望，也不过是水纹佛光，是天照下来的镜像。

    那是不属于这红尘时间的景象。

    抵达卧云寺外，早有女尼相迎，领三位贵妇往寺中进香拜佛。

    这卧云寺果然是一处深远清幽去处，初入时只觉十分窄小，愈往里走，才发觉别有洞天，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殿一堂，仿佛皆是静止的，却又有无限生气暗涌灵动，竟令人在瞬息之间便沉淀了心神思绪，只想安静感受，凝听魂髓深处传来的声响。

    虔诚礼佛，一一进香，罢了，婉仪又说想抄诵一郑经文，祈福求子。她与白弈结为夫妇，一晃也快十载了，只得阿寐一个女儿，心中难免有些不安。若说刚成亲那会儿白弈常寡淡她，这几年来也并没有刻意亏待，但她却迟迟再不见动静。她一时疑心自己生阿寐时伤了元气，请御医却又诊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疑心是白弈做了什么手脚，可又想不通这人图什么……百思不得其解，道是命中无子，只好相求于神佛。

    女尼们引了婉仪却净身沐浴以备焚香抄经。

    墨鸾与谢夫人立在观音殿前。初春料峭风寒，吹在身上，瑟瑟的冷。

    “你身子弱，找间清净禅房，歇息一会儿去罢。”谢夫人替墨鸾拢了拢披风，软语相劝。

    墨鸾微微摇头，她看了看院落中长青的松柏，回身向寺中女尼问道：“敢问，贵寺中，可有一位带发修行的傅居士？”

    此言甫出，谢夫人与女尼俱是一默。

    “阿鸾……”谢夫人低唤一声，似想开劝。

    但墨鸾却截口打断她。“我想再见姑姑一面。见不到，不回去。”虽是柔声细语，却已不容置辩。

    谢夫人见之无奈，只得向那女尼点点头。

    墨鸾也不许宫婢们跟随，叫尼人领着她独自走了好几进的深院，只入到一个极僻静的处所，推门入得禅房，见名灰衣女子正静坐持颂，果然是傅芸娘。

    转眼七八年不见，再相对，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静立门畔，悄然无声。

    但傅芸娘却放下了手中念珠。“过来坐，今年的新茶是还没有，旧冬的花雪、初春的雨水却是有的，将就也能沏。”她一面淡淡对墨鸾招呼，一面动手备茶，仿佛对面立下的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荣宠有加的皇妃，而只是个小姑娘。

    那般亲切熟悉相唤，瞬间便叫墨鸾全身端起的架子塌了下来。“姑姑，你教我，怎么才能放下？”她垂了眉眼，喃喃地问。

    芸娘却不理会她，只是细细煮了茶，斟一盏递与她，看着她饮罢将茶盏搁在案上，笑着反问：“你为什么放下这茶盏？”

    墨鸾由不得双肩微震。

    “因为你已喝过这盏茶了，不是么。”芸娘微笑叹息，“你个性太执著，若不将心事倒个通透明白，你永远也不会放下。”

    “若是……不能呢？”墨鸾怔怔地问。

    芸娘却又斟了一盏茶在她面前：“若我说，你不能喝这茶，你还会喝么？若有十人、百人、千万人如此说，你还会喝么？你为什么不能？”

    墨鸾一时语塞。

    芸娘却将那盏端起，扬手泼在地上：“我将这茶泼了，却叫你去擦干，你又会有如何感受？但若是你自己泼的呢？”

    墨鸾呆望着芸娘，目光渐渐闪烁着虚了下去。“不，不，不是这样的。”她自语般反复念着。

    芸娘看着墨鸾良久，轻叹：“你要如何选择，便要如何承受，这便是因果，只要你承受的起，你就能。能从心事从心，不能从心从自然，顺其自然，你便放下了。”

    墨鸾又不由得怔住了，整个人仿佛被悬在了云端山巅，如隐冥思，忽然间，却又崩溃下来。“我好累……”她颤抖着掩了面。

   “累了就歇会儿罢。”芸娘执起她手，将她扶进内阁卧榻上躺下，一下下轻抚着她额发，忽然却落下泪来：“傻孩子，你成天的和自己较劲，怎么能不累呢……”

    “姑姑……”莫名的，墨鸾只觉心中一酸，伸手去沾那泪水。

    芸娘却自己抢先拭了，只是眼眶仍有些泛红。“若是夕风还在，本来不用你受这么多委屈。”

    “那……究竟是谁？”墨鸾眸光一颤。

    “别问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芸娘却将她摁回榻上去，“你睡罢，我去见见夫人。”她说着，替她盖好被，起身出去掩了门。

    房中陡然空落，墨鸾呆倚着半晌，猛回神，竟觉心中空旷，千头万绪，却喊不出半点声响。

    佛寺中的禅房，有着特殊的檀香气息，淡淡的，平静祥和。龛中精致的千手观音，凤眸蜂腰，敛眉慈悲，莲台前香烟舒卷，如在云雾中。

    即便房门掩闭，玄关不开，依然能够听见，院落中脆生生的春鸟啼鸣，莺莺转转，胜过百样丝竹。

    这里没有精致的榻中屏，被褥半点也不细滑，但却柔软而温暖，仿佛浸着阳光的甜香。

    墨鸾躺在榻上，困意渐生，半睡半醒间，朦胧胧只觉似有人正立在榻旁看着她。那种被视线焦灼时对温度的触觉，便好似本能。她微微睁开眼，那一抹身影模糊投入灵台，立时惊得她清醒过来，一个激灵坐起身。

    白弈。

    对。是她叫他来，亲自来见她。

    瞬间，剑拔弩张。

    她下榻步上他面前去，只穿着薄袜。早春寒气从地面升起，刺得脚心酸麻。她将手贴在他腰上，缓缓游移，一言不发地寻找那个伤口。

    指尖相触时，明显察觉了他的退缩。

    她抬起头，目光瞬间凌厉，刹那，竟令人感到无处可逃的狼狈。

    但她却忽然将脸帖在他胸口上。

    心跳声。

    鲜活，真实，触手可及。

    她情不自禁地沉沉叹息，闭着双眼，忽然觉得不想动，什么也不想说。

    原来，她想要的，只是这样么？

    她忽然又很想嘲笑自己这没出息的嘴脸。

    但她却听见他开口：“别这么站在地上。天凉。”

    他的嗓音还是那样，仿佛深情流淌，却又平静沉缓得叫人愤恨。

    只是仿佛罢，水深火热，疼痛挣扎，都是她一个人的。他却从头到尾自持旁观。凭什么？这分明满身罪孽的男人，竟还要扮作无辜纯良么？为何只有她活该卑微？

    她陡然便恼怒起来，甩手推开他。“那你就抱我回榻上去呀。凉着的是我，与你何干？”她侧身挑起眉梢，扬唇挑衅地毫不掩饰。

    她讨厌看他这般模样。这虚伪的行骗者！他不坦诚，他装模作样，她便偏要将他扒得通透精光，叫他无所遁形。

    她弯腰俯身，褪去一双雪袜，跣足踩在地上，那冰冷的触觉，激得她只想蜷缩起脚趾。但她却习扬跋扈地笑起来，靥上花子或是在辗转睡卧中殒落了，斜红晕染，仿佛桃面。

    “阿鸾……”

    她看见他眼底饱涨的玄色，听见他低沉的吟唤。她知道，知道这一双莹润玉足落在他眼中是怎样甘冽的诱惑，这些贪心的男人，全都是一个模样，她知道。但还不够，不足够。

    “你躲着我干什么？”她笑睨着他，纤手一抹，抽去封腰。对襟衣袍脱去束缚，轻盈滑落足下。香肩赤裸，抹胸长裙下，软玉圆润，绣着莲花的锦袴隐约可见。“这身子，不就是你换权牟利的一枚棋子么？不过是送上床第的莺燕，大王还见得少了？”她冷冷哂笑，摘下髻上凤钗，启齿轻咬，却用钗尾却挑身侧丝结。

    “阿鸾……！”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听见他嗓音开始颤抖。他一把将她揽起，塞进被褥里，努力裹得严严实实。那失手掉落的凤钗，坠在地上，状若羽落。

    “你——”他将她摁在被褥里，盯着她，双眉紧锁，眸子里满清茶的全是疼痛，嗓音却见了沙哑。

    她却快意起来，不待他话出口，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将他踹在地上。

    她听见他痛苦的低吟，看见他摁住伤处时略微发白的面色。

    伤还没好利索罢？是呵，天寒地冻里，谁又好得了呢。

    她将一条腿从被下伸出来，向他探过去。莹润足尖甚至可以触到他的面颊，戏耍一般轻轻地摩挲，勾勒着那叫她爱恨难名的轮廓。

    “很疼么？”她颔首望着他，唇角泛起的笑容，闪烁着凄然的魅惑，那是和着剧毒的蜜糖。“有我心里疼么？”她忽然咬了牙，又要向他脸上踹去。

    但他却一把将她捧在掌心里。

    男人的手掌，坚硬，厚实，暖得像火炉一般，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些又温柔又粗糙的茧。

    他将她一只玉足握在掌心，轻轻地搓揉，俯身，落下绵密的亲吻。

    他亲吻她，从足心到脚趾，浅尝轻啄，虔诚犹如朝奉。

    如雪羊脂称着锦绣莲华，媚态横陈，妍色无双。

    酥麻的触感从那肌肤相亲的一点蔓延开去，血液里烧起了炽热的火，渐渐燎原。她抑不住轻吟一声，软了腰肢。

    但他却忽然肩头一震，呆楞一刻，似想逃离。

    他竟然，又要逃了？

    她秀眉拧起，忽然，却扑身将他揽住。

    不许逃！

    你还想逃去哪里？

    唇舌相接。她毫不犹豫地缠住他，放肆地抬腿厮磨他腰身，将所有的羞涩廉耻全抛在脑后。怀抱里暖如烈火，眉弯、眼角、指尖、发梢、鼻息、齿间……全是他的味道。贪恋至忘乎所以。

    这才她想要的么？是么？

    不。不够。仍然不够。

    她的双眼水润起来，狂乱神色间泛起强悍，将唇瓣咬得嫣红见血，就去撕拉他的衣衫。

    这不足够。她要彼此赤裸的坦诚以对，没有间隔，没有阻碍，相拥的再无罅隙！

    “阿鸾！”

    “阿鸾！”

    她听见他颤抖而低哑地唤她，“不行……不能这么做……会出事的……”他挣起身来似想躲开，却又似醉酒了一般，连步子也走不稳，晕晕沉沉地跌在榻旁，衣襟凌乱，气喘得粗重。

    “还能出什么事？”她闻之竟笑出妖色来。她将他的手拽来，紧贴在小腹，“挨了一刀，整日的吃药，御医说我今后恐怕都不能了……”她向他探身过去，散落青丝垂顺，双唇鲜红欲滴，妩媚得令人目眩。

    她看见他无助地垂下头去。“阿鸾……你……你别这样……”她终于看见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低头，看见他流露出那样痛苦的神情，却是如此的令她刺痛，愈发不甘。“口是心非的懦夫！”她扬手一个耳光扇过去，在他面颊烙下一道红痕，“你这样的人，你一只手也能掐死我罢？你可以推开我，甚至可以杀了我，对你而言不是很简单么？”她说着又是一巴掌。

    但这一巴掌却被他截了下来。“阿鸾！”他扼住她皓腕。这般尖锐的诘问，逼得他无地自容。然而，不习惯解释，不知该如何解释。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从何时起，面前这个女子成了他唯一的软肋，是他背负不起却也不能放下的原罪。可是，他答应过，立过誓，他要对她解释。“我……”他望着她的眼，深深吐息，却终于还是颓然败下阵来，“抱歉……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说……”

    “做得出，为何说不出？”她却讥笑他的无能，“既没这个担当，何必要做？你连个交代也舍不得给我，还想要我受你摆布？你当我还是那个傻丫头，被骗也要感恩戴德么？！”她挥手拂开他，傲然盯着他。

    他默然凝视着她，良久，低声问她：“……你要我怎么给你交代？”

    她闻之嗤笑出声来。“你问我？你该怎么交代你却要问我？”她一把拽住他衣襟，紧紧盯着他的眼，“我连怎么给自己交代都不知道……”她忽然涌出泪来。她恶狠狠地撕扯他的衣襟。

    男子的胸膛好宽厚，微微带着咸味。这么多年了，他身上依然是那熟悉的薄荷与兰草香，刺得她愈发忍不住流泪。“我恨你！我明明恨死你了！为什么还想见你，还要替你担心，还是那么害怕你会出事？”她忽然俯身，捂着脸大哭起来。

    “阿鸾……”他终于再不能自已，一把将她揉入怀中。

    还有何好交代？还有何不能交代？都不过是一场至极奢靡的渴求。

    要如何交代？要何种交代？是彼此心知肚明却踯躅难越的雷池。

    火热灼着火热，可是心贴着心了？

    他吻她，吮吸那浸了毒的寸寸柔香，似个贪想了千年的痴儿，死也不怕。

    她却像只讨债的妖，索命的冤鬼，媚色张扬地掐进他血肉里去。

    阿鸾。

    阿鸾。

    声声炽烈昵语，落一身放纵，旖旎厮磨。

    肩胛上滚烫，那鸾仿佛烧起来一般。

    她在浪头上挺起半个身子，眼前那龛中菩萨摇晃得一片斑斓，慈悲竟似染坊打翻，一塌糊涂。

    这是怎样的罪孽深重呵。

    “滚开！别盯着我！”她掩着脸尖声哀泣，折身在这诱来的坦诚之前。

    他将她拉回怀中，细细密密吮吻那双濡湿的眼。

    她却一口狠狠咬在他颈侧。

    血润咽喉，苦涩腥甜。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章六九　判官斗   作者: 沉佥【完成】

檀香缭绕，浸染一丝云雨初晴时特有的芬芳，似有似无。一身香汗淋漓，余热未消，半点不觉得冷。墨鸾抿唇懒懒倒在榻上，只觉再也不想将眼睁开了。

亲昵细吻仍旧轻落，面颊，颈项，脊背，那双大手似一尾狡鲤，来回游走身上，滑而有鳞，一半烈火，一半寒冰。

墨鸾察觉他将手抚在自己后腰轻柔，立刻一把将他拿住。“这等手法你大王也会？”她嗤一声，翻身将他推开去。

宫中女子受幸后，若是不想或“不能”留这龙精，便会由宫人将之推出来。他趁着欢好余韵行这等事，女子若是沉溺间不设防备，只当是爱抚，很难察觉。

“难怪公主要诵经求子。你也晓得自己积恶太甚，只好断子绝孙了么。”墨鸾思及冷笑。她心中怨恨的太久，一时之间难以平复，只想拿话刻薄这人才痛快。

白弈眸中一瞬掠过丝丝黯然痛意。“她生阿寐伤了身子，若再怀孕生子，恐怕不妥。”他轻叹，牵来衣衫替她披上，吻着她乌发，束腰时，又将手揉摁下去。

不料墨鸾却一巴掌将他拍开。“真是体贴的好郎君呀。”她睨他一眼，语声见凉，毫不掩饰心中暴涨得尖刻。她再不是从前那事事替旁人着想的小姑娘了，他这般悉心照顾另一个女人，她心底的不悦便像阴暗里潮湿的苔藓一般疯长。

心尖儿上陡然一刺，便仿佛是无影的针扎了进去，想拔也拔不出。男人果然是男人，这种时候也依然能够分得清楚明白。她痛得几乎要掐断自己的指甲。“我知道。她是你的妻，御赐良缘，天经地义，合该受你这千般好的。”她回身望着他，用一种不疾不徐不冷不暖的语调说着，衣衫半掩，垂落青丝衬着如雪玉颜，愈发显得苍白，“只不知大王你可否赐教一二：我是个什么东西？偷来的？还是抢来的？总之是下贱龌龊见不得人的就对了，是罢。”

那般平静的嗓音，带着些许稀薄晒意，已不再是疑问，而只是自嘲。

白弈拧眉看着她，沉默不语。

她眼中却流淌出倔强的快意来，赌气使性儿一般。“你怕了么？后悔了？唯恐变成第二个任修，也给捅得筛子一般死无全尸？”她又嘲笑他，一面嘲笑自己，“你怕什么？反正我也是不能了。你在敢动我一下我可就喊了，这会儿夫人在，公主在，估摸着该来的怕是也都来了，我总是个不要脸的，就不知你舍不舍得跟我一起死！”

白弈静静盯着她。“死就死罢。”他忽然长叹，将她搂回怀中，将脸埋在她花香浅浅的长发里，“你要我死几回，才肯带自己好一些？我只怕你伤了自己……”

墨鸾怔怔地偎在那怀抱中，还神，竟不觉已泪流了满面。“说梦话别给人听见。”她猛推开他，整好馁衫下榻去。

那一支坠落凤钗，仍躺在衣袍褶皱之间，寂寥又孤单。

她俯身将之拾起，长发委地，一水儿的乌绸。“你告诉我……”她忽然轻声问道，“若那时候我求你，你会不会舍了这皇亲，娶我为妻？”

白弈微微一颤，默然没有应她。

若当真时光倒回，若此世间却能有这样的假设，他究竟会如何做，真说得清么？心景俱变，人物皆非，说这般空言，纵然哄得一时开心，又有何意义。

她静静的等了许久，等不到答案，终只是轻笑一声，穿起衣袍，坐在一旁梳理长发，再不说话了，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禅房里忽然便静了下来，戚寂得发冷。

忽然，院外却有了人声。

“婢子已说过许多次了，妃主正在院中禅房歇息，杜御史不得无理惊扰！”这宫婢语声由远及近，带着怒意，显然是一路追着拦到了跟前，却拦不住人。

“臣奉旨缉拿钦犯，不会搅扰妃主凤驾！”另一个男声洪亮饱满，底气十足，字字所得斩钉截铁，正是那御史大夫杜衡。

闻声，白弈由不得一皱眉。

这杜圣平是个能吏，颇有捷才，只是个性刚直激烈，有法无情，又是当年跟着东宫出来的人，仰仗陛下多年的亲信，于是更加不屑那些为官之道。他日前一本参了崇俭，湖阳郡主恨他入骨，在太后那儿说尽了他的坏话，却也拿他没有办法。今番他忽然跑来，口称缉拿钦犯，恐怕又跟崇俭这档子事脱不了关系。他拿人倒也罢了，叫他这样横冲直闯进来瞧见些不该见的，却是大为不妥。

白弈一面思度，一面已开始大量这禅房内门窗瓦梁，找寻脱身之策。

墨鸾见他动念，忙一把拉住他，低声道：“你这会儿怎么走？他来势汹汹少不了带人手围寺，你伤又未痊愈，出去反而撞上了。你别动，我来会他。”她说着步出外间去，掩了里阁的门，才转身，已听院中人声道：“臣杜衡奉旨办案，请妃主莫要为难臣下。”

这话说得，先就把面子撕开了，也不知此人是真不会说话，还是太会说话。

墨鸾不禁发笑，隔门问道：“杜御史为国执法，妾身能怎么为难您？”

那杜衡倒是毫不拖泥带水，单刀直入：“请妃主开门，臣要搜查钦犯。”

“杜衡你好大的胆！”墨鸾冷斥一声，“我虽是女子，比不得你们这些才高八斗满腹锦绣的栋梁，但也知道尊卑礼仪。我身为内妇，本不该管你这外事，但我总好歹是陛下亲封的淑妃，不是街头巷尾猫三狗四的乞丐婆，由得你呼来喝去！你这般杀气腾腾，明知我正休息，连要搜什么人也不与我说明了，就叫我开门与你便宜，未免也太横行霸道了罢！”

“妃主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臣要拿的，自然是那白谨。”外头杜衡受了这好一番斥责，既不见愧，也不见恼，依旧犟在那儿，半步不退。

墨鸾闻之笑道：“杜御史你不要忘了，这寒食散的案子，是我先下手查起的。你怎反来疑我窝藏了人犯？”

“恕臣无理：妃主一查之下，发现案犯乃是本家堂兄，心生回护之意，或许有之。”那杜衡贴面对答。

“杜御史这就诛心了。”墨鸾讥道：“但这卧云寺内全是尼姑和女居士，杜御史要拿白崇俭，也不该找来此间。”

杜衡朗声应道：“御史台今日接得密报，指这人犯窝藏寺内。请妃主开门。”

“密报？”墨鸾心中一震，“杜御史，你虽是执法，却也要负责，无凭无据恐怕不妥罢。”

“追拿逃犯，如战场杀敌，不可小觑，不可疏漏，不可贻误！妃主在此巧词诘难，再三拖延，若是走脱了人犯，妃主负不负这个责？！”杜衡非但不退，反而声声雄辩，一口气发难回来。

墨鸾给他如此呛了一番，心知此人是块砸不穿的铁板，变软下声来冷道：“这么重的责任，妾身不敢担待。但我才睡着还未起身，杜御史好歹让我先略整衣衫，才好开门恭迎大驾。或者，御史送我三尺白绫，将我的尸身与这或许能揪出来的逃犯一齐送还陛下？”她说着，换门外侍婢进来替她梳妆。

她今日随身带来几个婢女，都是在她灵华殿上多年的心腹，各个伶俐，闻声上前来，却也不急着开门，反而冲杜衡道：杜御史请转过身子去罢。

那杜衡不禁一怔。

一名宫婢挑眉道：“妃主尚未穿衣梳洗，御史这样堵在门前，叫我们怎么好开门？我看你凶巴巴的，拦了一路也拦不住，叫你退出院外定是不肯了，只好委屈你背过身去呗！反正你总不能这么盯着罢！”

好一番伶牙俐齿，却也叫人反驳不得。

墨鸾在屋内听着不觉好笑，凉幽幽地便接道：“你这奴婢不得无理！杜御史是正人君子，不用请他背转，只委屈他闭一闭尊眼就是了。他虽然疑心我窝藏逃犯，我却是不敢疑心他要偷看妇人穿衣的。”

杜衡自是个刚正不阿的强硬角色，若与他硬碰硬他死也不怕，但遇上这等旁门戏耍，却是无可奈何，窘得清了清嗓子，退去院外去。

墨鸾命两个婢女进屋来替她梳妆，其余几人便守在门外盯着，不许任何人擅闯。

但她心中却觉十分古怪。

那杜衡是个有一说一的主，他说得了“密保”前来，想来不假。然而，会是什么人向御史台送去这样的密保？如此巧合，倒像是冲着她与白弈来的一般。

她今日约白弈寺中相见，除了傅朝云，连谢夫人也未必知道。朝云大哥忠心又老实，断然不可能出卖他们，但倘若被人利用或是巧言诱骗了，却也未可知。能做到这一点的，怕是没有几人。

她忽然心中一冷，不觉嗤笑出声来。

可恨这人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一心使坏，她却要端着颗菩提慈悲心救人一命。

她心下正想着，忽而听见院外又有响动，依稀是其余搜寺衙役来向杜衡回报，听口气是被公主痛骂了一番，但到底是搜过了，只是没找着人。如此一来，杜衡更是一心盯上了她这一处，大有再不开门便要破门而入的意思。

若这杜阿黑真就这么闯进来……

墨鸾下意识看一眼内阁那扇门，蓦地，想起白弈方才一句“死就死罢”，由不得竟扬起一抹似暖还凉的笑来。

真死假死，却不知那人此时是何种表情。

也未必就死罢。杜圣平不是小人，君子思无邪，又不嘴碎，或许，还可以欺其有方呢。只是白弈那人一贯的谨慎，这等全在掌握之外的冒险，他不愿做。

她如此想着，反忽而起了兴致，好整以暇地对着婢女手捧的铜镜，细细描画额黄，仿佛丝毫不把门外的铁面判官放在心上。

那杜衡又等了半响，不耐已极，终于冲入院中来，就要强入。

便在这节骨眼儿上，忽然，却有人先声一步：“杜御史且住，人我已给你拿来了。”一听之下，竟是傅朝云。

墨鸾闻之心下一惊，起身将门推开一线，向外看去。

只见，傅朝云拎了白崇俭从院外过来，那白崇俭已被捆得粽子一般，被朝云仍在地下，蹭了一脸灰土。

院外，谢夫人与傅芸娘皆已过来，见此情形，不由脸色发白。

“朝云……”谢夫人低唤一声，似有隐忧。

杜衡见傅朝云亲自将白崇俭押来，也不多废话，当下便命押衙们将人解走。

若依着这杜阿黑的脾性，让他拿回御史台去，弄不好一审定案就先斩后奏了。

“慢着！”墨鸾见之一把推开房门。她喝了一声，几步走上跟前去，冷盯着杜衡道：“杜御史这就好走了？不是还要搜房么？”

她这是诚心与人为难。杜衡也不含糊，当下向她拜道：“适才多有冒犯，请妃主海涵。但臣也只是公事公办，还望妃主莫要见怪。”

这个杜圣平，倒真是个可堪大用的良臣。只可惜，今番她不得做辅佐明君的贤妃，只能做妇寺干政的祸水。

“杜御史这大礼，妾身可受不起。”她缓踱两步，将倒在地上的白崇俭拦在身后，向杜衡道：“既然钦犯已找到了，这就解他去见陛下罢。”

杜衡眸色一厉，严词驳道：“此案陛下已交御史台主审，刑部与大理寺会同，自然应由我带他回去，问案定罪。”

“我若没瞧见，让你带回去也罢了。”墨鸾一叹，“但我既不巧撞上了，你却叫我回去如何向太后交代？”

杜衡昂首强硬道：“依法判决，秉公处置，如何不能向太后交代？”

墨鸾问道：“太后欲施以焦化使其悔改，你偏执着于严刑峻法，岂非陷陛下于不孝，教陛下为难？自称匡扶法典，却坏了陛下仁孝治天下的基地，你忠在何处？”

杜衡据理力争：“大是大非在前，岂能容罪犯逍遥法外?”

“我何尝说过不叫他伏法？”墨鸾挑眉道：“莫非杜御史的意思是说，押去陛下面前，请太后与至尊圣裁，就是不问是非了？”她心知与杜衡无情可讲，当即传唤随队卫军，将白崇俭先一步拿下，就要带走。

杜衡见她已是硬要抢人，大喝一声怒斥：“白妃！你眼里还有没有天子王法？杜某人是陛下的臣子，却不是你的臣子。你可看清楚了，当今天下还不姓白！若再干扰公务，休怪我连你一并拿下治罪！”

“我睁着两眼看得清楚得很！”墨鸾一声冷笑，“当今天下确实不姓白，不过，好像也不姓杜罢？”

话已至此，也算是再无可多言。杜衡气得面色紫红，但墨鸾此时已将谕旨钦点的千牛卫随护唤来，纵然他并无畏惧，却也不能当真动手夺人。墨鸾又不理他，兀自命人押了白崇俭就走。他无奈之下，只得紧随其后，就要入宫面圣。

却未曾想，当此时分，白崇俭忽然奋力挣起身来。

明眼人都瞧得出淑妃此举意在回护，几名卫军全没想到白崇俭竟会有如此举动，不防备下，竟被他挣脱。

白崇俭双手被负身后，迅捷却半点不减，一个箭步已蹿至墨鸾面前，眼角眉梢那奇诡笑意，便似初开化的河水一般，冰冷湿滑。


　　章七0　悲喜天   作者: 沉佥【完成】

“我觉得你真可悲。”他像个闹天的妖物一般欺上前来，双眸璀璨闪动，竟又显出多年前那孩童一般天真烂漫的稚纯。他与她附耳轻咬：“你最后还是要救我。你以为你是最叫他心痛难忘的女人，值得为他如此？可惜。你别这么快就心软，再挖得深些，瞧瞧他心里还藏着什么？”

“畜生！还不老实着！”傅朝云见状大怒，探手擒住崇俭后颈，将之钳回来，甩在地上，恨得拿脚踩了。

崇俭却兀自仰面牵起唇角，笑尖儿上灼着快意的火苗。

墨鸾低头看着那俊美的夜叉郎，并不愠怒，反而绽出个怜悯微笑来。

你与我，究竟谁比较可悲？

谁也莫笑话谁罢。

她抬头看向杜衡，淡淡道：“杜御史，这人犯伏国法前，许不许家法先行？”

杜衡一怔：“只要不与国法抵触，律例并无明文严禁。”

她又看寺中女尼：“请教阿师，借贵寺宝地行家法，可算是冒犯？”

几名寺中女尼皆不话语，低头合十先念起了佛。

“阿娘与大哥可许儿的意思？”她再问谢夫人与傅朝云。

说来长兄如父，但朝云既不肯认入白氏，也从不做主，听得这般询问，自然便去看谢夫人。

谢夫人静了一刻，拧眉点头：“也罢。这孩子，是该受些教训！”

买了便即向几名卫军令道：“将那开道的大棒扛两根来。”她又看一眼给掼在地上的白崇俭，眼中已无半分柔软。“打。打到我喊停为止。”

那开道大棒用来威慑夹道之民，漆黑坚实，极为沉重。几名卫军得令，将白崇俭架起来便打。起初白崇俭仍笑着，打得久了，也着实吃不消，渐渐得就垂了头，不一时，竟猛呕出一口血来。

墨鸾却只是从旁冷眼看着，一言不发，绝口不出一个“停”字。

那些卫军不得令便不敢停，棍棒之声落在这寂寞寺院中，惊得雀鸟不敢栖枝。

眼看白崇俭已呈了惨象，谢夫人不动，朝云与傅芸娘倒是劝了两回，墨鸾却置若罔闻。

终于，那杜衡看不下去，不忍喊道：“住手！再打就要死人了！许你家法，可没说许你私裁！”

“罢住罢。”墨鸾这才凉凉喝出一声来。卫军们将个血汗模糊的白崇俭拖到她面前，她却瞥也不瞥一眼，只命将之押还宫中。

但临行时朝云却忽然拦住她，不许她上车，叫她借一步说话。

“大哥有什么事，回头再说罢。”她本欲回绝。

“不行。非现在说不可。”朝云却意外的万分坚持。

印象中，极少见朝云显出这般强硬姿态。依稀有，却是当年她还在庆慈殿上陪着阿婆时，关心则乱，想出宫去看白弈，被朝云一口回绝。她冒冒失失自己偷跑，却闹出多少事端……

这人今番又是为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不想听，朝云接下来将要说的话语。

但朝云却将她让至一旁，低声地问：“崇俭方才又与你胡说些什么了？”

“大哥连他说什么也不知，就先知他是胡说了。”墨鸾一笑，不经意，眉弯已有抗拒袭染。

“拌嘴和劝人，我都不在行。”朝云无奈，“长话短说。别信他的。别——”

“别一使性子，要了他的脑袋，是不是？”墨鸾截口将他打断，望着他。

朝云闻之一默，唯有点头。

墨鸾却忽然扬眉而笑：“那你告诉我：夕风、阿夕，这个人，到底是谁？”

募地，朝云肩头一颤。他仿佛震惊，努力着，却没发出声音。

他不言语，墨鸾却兀自说了下去：“我在姑姑绣的护身符上见过这名字。我猜……她该是姑姑的女儿，你的姊妹。对不对？”

朝云沉默半响，黯然点头：“不错。夕风是我的妹妹。也是阿赫的妹妹。”

原来这才是他的亲妹。

已经并不意外了，只有莫名浅浅惆怅，难以言说。墨鸾抬眼盯住朝云双目。“但她是怎么死的？”瞬息，她眼底散射出凌厉的残忍来。

朝云眸色一涨，呆了好一会儿，不能回话。

“你不说。我改日去问白弈。”她冷笑一声，回身要走。

“别去问他！”朝云忽然受惊一般，猛一把拉住她，“别再与他提这件事。过去那么久了，好不容易……”他喃喃地恍如梦呓，面上却显出痛色来，几近哀求。那不由自主的悲哀，深得几乎能叫人溺毙当场。“是……”他结舌良久，竟不能将那句话顺畅地说出口来，“是阿赫……亲手杀了她……”

陡然心悸。

戳中他人的痛处，将那些彼此都自以为已然陈旧的伤口捣出新鲜热血，那滋味儿丝毫也不快活，甚至连自己也痛了起来，溅得满身腥烈。

“我不问了。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她背过身去，不再去看那双伤心的眼，径直登车而去。

阳光斜斜得从青天里打下来，金车障上耀起灼灼的光。她觉得有些目眩，头晕地按住额角。

亲手杀了自己的妹妹，却又把别人家的女儿抢来。

这个人。

白弈。

她忽然笑着流下泪来。

白崇俭最终只被判了十年流刑，逃过死劫。

意料之外，湖阳郡主竟要与他相随而去。这曾经一心想做皇后的刁蛮贵主，如今也放得下一身富贵繁华。仿佛女人在面对苦厄之时散发出的坚强光辉，永远都比那些令她们承受苦难的男人耀眼百倍。

皇家的权威终于压过了国法森严。

御史大夫杜衡气得当殿砸了乌帽玉带，扬言辞官。

李晗苦苦地挽留，说尽了好话，软硬兼施，到底将他留住，但这人从此没给过白氏好脸色，尤其是对这“私意包庇、扰乱国法”的淑妃，苦大仇深，怨愤不满。白弈专程去拜他，被他一碗闭门羹挡在栏外；央了裴远再去，方提起一个字 ，立刻翻脸赶将出来；再后来，索性门前高悬“免战牌”，公然明言，说客免入，论“白者”立轰，莫说僧面佛面，天王面子也不看，毫不留情。

这样一个杜圣平，知其者谓之心忧，不知其者，谓之何求。

李晗无奈，惴惴地与墨鸾提起，唯恐她为此恼怒。

但墨鸾却道：“陛下索性明赏他罢。铁面无私，执法严明，做得好。”

李晗愣了良久，细细揣摩，只觉这一杆子稀泥和得，真叫人哭笑不得。

他赐了杜衡一块御笔金匾，上书“公正严明”，又赐他一席御宴，叫他在这金匾之下做东，风光一番。朝臣皆啧啧称许，竞相恭维贺喜。

杜衡得了这金匾，心知肚明，陛下这意思是边给他长脸边掐他脸皮子：你的苦心我明白，但这回也就这样了，你不如顺着台阶下来，别再闹别扭。

虽说气也气不出个结果，御宴也必须得摆，但杜圣平不服软就是不服软。“免战牌”是摘了，御宴照摆，凤阳王他也照旧请来，只是他自己就称病不出了，把个凤阳王晾在好大一块金匾下，对着满堂宾客，可真是落尽尴尬。

所幸，白弈并不介怀，乐得一笑了之。

于是人们又觉得，凤阳王胸襟宽广，气度非凡，实在难得。

但无论怎么说，勉强也算是“握手言和”。

至于那些曾经明火执仗针尖麦芒的相争，风头上过去，淡了就是真的淡了。或许还有人提起时，也不过说杜御史的正气，说凤阳王的为难，言及淑妃，客气的，说她厉害，不客气的，罪名也可数落得层出不穷。

这些世人评说，总愿意刻薄女子，男人们总有可原之情，应该体谅，女人便是天生来给男人替罪的羊羔，那些男人不愿承担的、或不愿给男人承担的，都可以栽在女人头上。

但墨鸾倒也并不以为意。她早已习惯。那些人说她好又如何？说她恶又如何？总不过是些不相干的。

匆匆一别，一晃月余，她再没能与白弈见上一面，不知缘何，心里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西域来的游学僧侣，献上治病驱魔的金佛草籽。她便弄了些来自己种玩，整日悠闲懒散，像个没事人儿。

原来一朝相拥罢了，并不似想象中那般激烈。

她甚至有些奇怪的，开始怀念，从前那些无知懵懂的岁月，即便今夕遥望，那是可真是傻呵，可怜又可悲，却也未尝不是真情流露。她曾真心地去相信，毫不掺杂地去爱，甚至不懂得恨为何物。而如今，她再也不可能拥有，那般近乎雪白的纯粹。

逝去的，就如同指缝里的水，流走了，便再也寻不回来，即便能再俯身掬一捧，却也与从前不尽相同。

记得那时候，阿婆曾问她：你能持否？

她那时以为，她一定能。

而今回首，却原来只是无知年幼时的自以为是，只因为，那时的她，还根本不知什么叫做疼。

知道三月里，她开始常觉得睡不够，也不怎么想吃东西。阳春天，已十分暖融融的，她本以为只是春困，她又一向体虚，暖起来厌食也是平常事。反倒是细心的宫女替她算着日子，小心问她怎么迟迟还不见天葵。她愣了半响，这才终于惊起来。

这世上哪有如此凑巧的事来？

然而，当那御医钟秉烛板着一张严肃至毫无表情的面孔，颇为无辜地用眼神示意她“你不要瞪着我，跟我没关系”时，她忽然觉得很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又震惊、又窘迫、又不安的感受。

喜悦是半点也谈不上的。

并非她不想再要一个孩子，而是她如今不能。

“拿掉罢。越快越好。”她靠回小榻，解开脉门上缠绕的悬丝，疲惫地收回手。

钟秉烛看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妃主如今的体质的确不易再孕育产子，若要强留住这孩子恐怕也很难顺产但拿掉也一样要伤身的。这等人名官司，妃主自己想好。”

“拿掉！”她阖目向里侧过身去，断然冷语得好生决绝。

李晗久不来灵华殿了，这等事，如何瞒过？不如趁着这可怜的小人儿还未成个形状，杀下去，也只是一滩脓血罢了。

她紧闭双眼，咬唇听着钟秉烛四平八稳地医嘱，想着也就这两日，一条小生命便要这么没了，忽然有些难过。

如今的她，早已没了悲天悯人的大悲大喜，但若要半点不为所动，却也太难。

怎能不难过呢。毕竟是自己的一块血肉。何况又是……

要让他知道么？

心头忽然一念闪过。

但她很快便晒笑起来。

让他知道又能如何？难不成，那人还会让她安心将孩子生下，为她和孩子担待一切？

赫然惊觉，原来，她是真的再也不信了。不能信。不敢信。

无人可倚靠。

即便是对自己，也常有不可理喻，难以置信，又还要如何去痴心妄想地信一个旁人？

何况，偏偏是那样的一个男人……

她抬起胳膊，将脸埋在衣袖之下，倔强地不愿承认，竟又为那人流了眼泪。


　　章七一　幻亦真

钟秉烛说墨鸾体质太虚，此时心情又大受震动，不易立刻服那虎狼之药，叫她稍调理几日，有个准备，才好行事。

然而，墨鸾又哪里还能安心调理。心里揣了这样一条人命，愈发得吃不进东西。

她命人往裴公府请潞国夫人来见。

但她甚至连对静姝坦白明言也不敢。

静姝却一如既往的体贴，什么也不多问她，只是陪着她，在内廷花园走动散心，叫宫人们捧了点心随侍着，见缝插针地哄着她吃一两口。

三月春景，风光无限。宫中内官们，将院内驯养的梅花鹿也放了出来，任这些温顺的美丽神兽在花间树下自由行步。那些金橙的皮毛梳洗得干净柔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朵朵白印如同梨花飘坠，映着双双无辜水润的大眼睛。

往常，墨鸾是十分喜欢这些优雅灵动的小东西的，此时竟不怎么敢靠近，反倒是静姝很开心地从宫人们手中接过鲜嫩草叶，逗引着小鹿来喂食。“我都不怕，你怕得什么。”静姝笑着将她拖到近处，弯腰时很自然地便将手护在小腹。

这姿态，墨鸾看在眼里，怔了一瞬，回过神来，由不得嗔道：“那你还不仔细着？可别被撞了。”她忙将之拉回来，不许再与那些蹦来跳去的鹿崽混在一处。“这样的大事，你也不告诉我。你不怕是你不怕，回头裴中书来问我要他的妻子，我可怎么交代？你们好不容易熬出头来，我可不想造这等孽。”她不禁幽幽地叹，忽然，满心都是惆怅伤怀。

“若先告诉你了，你还能‘劳动’我来陪你散心么？”静姝挽着她手臂，终于轻叹，“瞧你，满腹心思的样子，脸色也不好。再过阵子，我可就真难得来陪你了，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放心的下……”

“能有什么放心不下。巴掌大一块地方转悠着，好吃好喝有人照料。”墨鸾笑一声，轻描淡写略过。她好似忽然想开了一般，主动去取宫人们捧着的糕点来吃。“别在这儿呆着了，说笑归说笑，真有个万一可怎么好。”她说着，便要拉静姝往别处去。

猛地，一道幼影从眼前晃过。

不远处，只见一个身穿紫衫的小童，球儿一般滚在那鹿群中间，瞧那模样，也就不过三四岁光景，颈上戴着支黄澄澄的金项圈，白皙俊俏，好不讨人喜欢。可他实在太小，连小鹿的腿也比他要长些！这么小的孩子，独自缩在蹄错踏之下，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被踩着一般，当真危险万分。

“别呆在那儿啊！快走开！”墨鸾陡然吃惊，由不得唤起来，“这是哪里来的孩子？快去把他抱过来！”她连连催促宫人们去救护。

不料众宫人皆是面面相觑，惴惴望着她，不敢动。

“愣着做什么？快去呀！”墨鸾见他们全是这般模样，不禁急急催促。

“娘娘！你怎么了？哪里有孩子？”静姝吓得面色发白，忙一把将她扶住。

“就在——”墨鸾心中一颤，回头去看，却见鹿群中唯有子鹿跳跃穿梭，哪还有那稚嫩孩童的影子？她由不得呆怔当场。

瞧这情形，竟似白日撞了鬼，一干人等都被唬得不轻。静姝打起笑容来，哄慰道：“你呀，一定是累了，回去歇着罢。”说着便将她往回拽。

“我明明看见有个孩子在那儿，就三四岁模样……”墨鸾眸光不禁有些恍惚，喃喃道，“他还一直望着我，穿了件紫衫子，戴着金项圈，上面挂了只蟠龙——”

“娘娘！”静姝吓得截口喝住她，“一定是看错眼了！内廷重地的，哪里来三四岁的孩子！别乱说了……”

这一声喝，惊得墨鸾猛醒过来。是了，方才她心下震动，失神乱语。着紫衫，胸坠蟠龙，那只能是当今太子。但太子李承现在东宫，也早不是三四岁年纪。“对。是看错了。”她迅速镇定下来，将几个在场宫人一一打量过去，笑道：“有阵子没瞧见麒麟了，怪想人的。”说着，便命两名近身宫女往东宫去请太子过灵华殿用晚膳。

“你呀，就是个做娘的命！瞧把你想的，都眼花了。”静姝颇为会心地接过话来打趣她。一旁几名宫人也乖顺，纷纷地称道淑妃主疼爱太子视如己出。

然而，墨鸾却很懒懒的，只觉这些恭维溢美之词索然无味。她轻轻将手抚在静姝腹上，默然良久，只叹一声：“真好……”

“好啦……别想着伤心事了……”静姝见墨鸾满面伤感，接着她一面劝，一面将她往回拽，心中亦不忍哀恸：

十月怀胎的心头宝，便是磕着碰着了，也比伤了自己还疼百倍，何况竟是天人永隔生死离别，这等凄苦，便是想一想也令人心中一阵发麻，真要亲身经历一番，当真不知该如何承受。

娘娘这心病，恐怕，只有等她何时再得一个孩子，才能将那心上伤，一点点替代、填平罢……

待返回灵华殿，又至静姝离去，墨鸾仍旧是无精打采，仿佛陷入了沉重窠臼，怎么也脱身不能。她叫宫人们在院中荷池旁摆下屏风小榻，独倚榻上，呆呆看着水中池鱼游走。

良久，忽觉暖风习习。

分明已设立了屏风，这风却又是哪儿吹来？

莫名，墨鸾只觉有些心惊肉跳，下意识撑起身来四下一望，不料，竟见屏风后头，一个白嫩嫩的小人探出头来，虎头虎脑的，抿唇盯着她猛瞧，却一句话也不说，仍旧是紫衫，蟠龙金项圈儿，正是方才在鹿群中瞧见的孩子！

墨鸾呆了一呆，很快笑起来。“过来。”她向那孩子伸手招呼着。

那孩子倒似并不怕生，见她唤自己，便很听话地奔了过去，竟也似小鹿儿一般。他十分亲昵地依偎着墨鸾，抓着她手，将脑袋钻进她怀里。

这孩子乖巧可爱的模样惹得墨鸾满心爱怜，竟觉得与他说不出的亲厚。“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来这里？你爷娘呢？领着你的侍者呢？”她猜想这该是哪一家皇亲国戚的小郎君，跟着家大人奉召入宫来的，或许是迷了路。

“我阿娘不要我……”不料，那孩子却闷闷地趴在她怀里如是说道。三四岁的孩子，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悲伤，叫人不禁心酸。

墨鸾惊了一瞬，抚着孩子的头，笑哄：“傻话，哪有娘亲不要儿子的。一定是你自己到处乱跑了，你阿娘怕是急着到处寻你呢。”

但那孩子却不说话，只是将小脑袋埋在墨鸾怀中，亲昵地磨蹭。

墨鸾由不得将他整个团抱入怀，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那孩子委屈地耷拉着脑袋。

“怎么会没有名字？”墨鸾笑道。

孩子瘪了瘪嘴：“阿娘还没有给我起名字。”

“连乳名也没有？”墨鸾不禁奇怪。

那孩子却只是低头不语。

能入这皇宫内苑，必是贵胄子弟，何况又是这样的打扮，想来应是宗室子，这样人家的孩子，都已三四岁了，学会了说话，却连名也还未起？墨鸾愈发心中疑惑。“那……你姓什么呢？”她又问。

“姓……”那小小的孩子好似不知该如何作答了一般，白嫩小脸上竟显出些细幼的茫然然。“姓李……”他迟疑地想了想，又用力摇了摇头道：“姓白。”

蓦地，墨鸾心上一颤，怔怔看着这孩子，不知如何是好。

那孩子却将一双小手抓住墨鸾，水灵灵的大眼睛怯怯地望住她：“阿娘真的不要我么？”他小心翼翼又缩回墨鸾怀中去“虽然阿娘不要我，但是……我还是很想见一见阿娘……我很喜欢阿娘，阿娘喜欢我么？”

墨鸾只觉手也抖了，却是情不自禁将他紧紧搂住。

小小的身子，柔软又温暖，带着甜甜乳香。

猝不及防的，心中那一处柔软，便塌陷了。

“不是……阿娘不是不要你……只是……”她有些急迫地想要解释，如鲠在喉，却又难以言说，情不自禁哽噎，心潮翻涌。究竟是为的什么，竟如此轻易地便将这等离奇之事信在了心头，匪夷所思到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莫非，当真是那冥冥中牵定的血脉之息？

“我知道，阿娘只是不得已，可是……”如斯稚嫩童音，香糯中却全是不与相称的寂寞老成。那孩子将项上金圈儿取了下来，递在她手中。“阿娘，我要走了。这个留给你，以后，你要是想我，有它替我陪着你。”

“你要去哪里？”墨鸾惊得一颤，慌忙想要抱住他。

但他却忽然消失了，便似一缕烟，转眼已遁匿无踪。

她猛站起身来，四下寻找。

闻得呼声的宫人匆忙赶来，却只见她孤身立在池畔，茫然失神时，掌中是一支澄金的蟠龙圈儿。

自那以后，她再没见过这孩子，只是整夜的做梦，梦见自己悬在万丈深渊，足下绝无寸土，眼看着便要坠下去。

那孩子在山崖上，吃力地拉着她，双瞳因着恐惧与焦急而颤抖，但没有哭。

觉出自己不可阻挡的陷落，她大喊着要他放手走开，不要被拖下来。

他只紧紧抿着唇，说什么也不放。

但他却忽然消失了，变成了掌心里一只金澄澄的项圈。

她觉得有湿热从身下涌出，坠落时低头，全是鲜红。

……

这样的梦，一夜里要做上许多次，惊醒了再闭眼，又会重复。

无法入眠。

她将那项圈紧紧攥在掌心，想哭，却流不出泪来，只得睁着眼，盯着帐顶垂下的香薰球，看着那球儿轻悠悠打转。熬。几近崩溃。

姬显封了勇义侯，开府立户，但不得实职，整日陪在蔺公跟前侍奉，尽人子之孝，空了，也常去看阿姊，得知她不能安睡，便扛了刀站在门外守着。

“阿姊你安心睡罢。有我守着，谁也休想伤你。”

记忆中年幼稚气的弟弟，如今竟也有了几分开元名将气势。

她又是欢喜，又是惆怅，只得苦笑。“把刀放下罢。我又不是被什么鬼怪缠上了，要你这么重的戾气。”不错，并非鬼怪作祟，纠缠不休的，只是她自己心中的魔。“若有一事，不知是恶是善，只觉得，怎么做都是罪，又当如何抉择？”她望着遥远处那一尊看不见的佛，犹如扪心自问。

姬显像个阿罗汉一般盘起腿：“阿姊你为何偏要想得如此复杂？杀人为恶，救人为善，但若我们在边关守城，要保卫家国，便要杀边族蛮寇，这又是善是恶？若要照你这般纠缠起来，可真说不清了”他说着十分理所当然地望向墨鸾，“所以，你若觉得是善，那便是善，你若觉得是恶，那便是恶，是恶终有报，沙场上挥不下刀去，便是最大的报应。”

墨鸾呆怔良久，只觉心中湍急难平，愈发苦涩。

若是对着边族蛮寇，那倒也罢，偏是血肉至亲，这一刀又要如何挥下？

原来，刀与刀的含义，竟也能如此不同，叫人优柔难断。

但不曾想，当钟御医的药煎好了，捧在她面前时，她端着那碗汤水，看着那乌黑发红的汁液，甚至，噙住一口，她竟觉得无法下咽。

手不能自抑地轻颤，她下意识去摸索那支项圈，意外的，竟什么也没有摸到。

无端端地，她便忽然慌了起来，失手打翻了药碗，连那一口来不及咽下的药汁也吐了出来。

“我不喝了……我没咽下去……”她捂住嘴，止不住发抖。

孩子。

此时此刻，心中再没有别的念想，只有孩子。

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只因为，这是她的孩子。

她不想失去他，她不忍失去。

善也罢，恶也罢，罪也罢，孽也罢，都无所谓了。

“我不喝了。我要留下他。”她忽然像从一场噩梦中彻底挣脱出来一般，冷静下来，眼角眉梢俱是清醒，稳稳地倒了水来漱口。

钟秉烛见状却只一声轻笑：“别漱了。就知你定然反悔，给你一碗红糖水罢了。你心绪混乱，连味儿也没尝出就吐了出来罢。”

瞬间愕然，却是忽的松了一口气，再也没有比这更叫人安心的消息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竟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儿般折腾了这么一大圈。“钟御医，多谢你。”她笑着道谢，眼角却渗出了细密湿润。

“道谢就不必了。”那古怪医师平淡应道，“但臣力所能及也仅止于此，余下事，妃主还需仔细思量。”

余下事……

心头到底不免一沉。

她站起身来，轻推开门，春风从院中拂入，柔软有如轻触，那气息如此令人沉静。

忽然，一道金色耀入眼帘，闪烁时，竟仿佛天光映耀。

那一只金色圈儿静静躺在门边儿，便好似不期而遇的重逢，又恰似天作下的自有因缘。

她呆了良久，缓缓俯身，将之拾在掌心。

一瞬，只觉满满的暖。

余下事又能如何？

便是刀山火海，她也能闯过去。一定能。

　　
　　章七二　诱欢颜

要在宫中留下这样一个孩子，唯一的办法，只有让他变成陛下的皇子。然而，腹中孩儿仍不足三月，若此时行房，对这尚不稳固的胎儿伤害不小，她又体虚，恐怕会有小产之虞。若想哄李晗来一番敦伦之礼，以图瞒天过海，怕是行不通的。

反正总是冒险，唯今之计，索性再冒得大一些。

墨鸾心中思定，便趁着姬显来拜时与他商议。“阿弟如今长大了，阿姊能不能依靠你一次？”她正身而跪，十分认真地盯着弟弟的眼睛，嗓音低柔又诚恳。

姬显似被她那郑重其事模样吓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忙与她对面拜下。“阿姊这是做什么，你我是亲姊弟呀！”他瞬间严肃起来。

“但是……”墨鸾垂下眼去，轻声迟疑：“阿姊要做的，不是什么光彩的好事。你会不会讨厌阿姊这么做？”

姬显闻之怔了一会儿，反问：“阿姊你要做什么？”

墨鸾引他靠近些，附在他耳畔轻声说了些什么。

顿时，姬显神色为之一变，惊道：“要这等药做什么？”还未开口就已涨得面红耳赤。

“不要问为什么。你只管去帮阿姊找来，今日就要。”墨鸾应得不容辩驳。

“但这种东西你……你若用在自己身上要伤了身，若用在……用在别人身上，万一给查出来，又或是出了事，可怎么办？”姬显咬唇又问，显是颇为抵触。

墨鸾轻叹一声：“阿显，你不信阿姊么？”

“我……”姬显喉头一窒。爷娘早不在了，如今只剩他们姊弟俩，正是该相依为命，他怎能不信阿姊呢？他只是担心。

但墨鸾似早将他心中那丝丝隐忧看得通透，笑着摁住他手，柔声宽慰道：“没事的。阿姊答应你，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但你也答应阿姊，这件事除了你我，再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哪怕是蔺公、是你白大哥这等平日与你亲厚之人，也不行。你懂么？”她忽然紧紧握住了姬显的手。

即便是在这般暖和的三月天里，阿姊的手依然有些微微发冷，她又握得那样紧，那湿冷的温度便渗入了肌骨，叫人一阵疼痛。姬显只觉心中猛地抽了一下，酸涩顿时翻涌，竟再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墨鸾叫姬显去寻的是相传印度神教信众参欢喜禅用的佛露，这东西后来经由吐蕃传入中土，又被人添了些诸如天仙子、曼陀罗草等能致幻的药物，成了一些富贵家中的闺乐私品。据说，这种露汁，只需少少一滴，便能叫人沉溺幻色，常有精气旺盛的少年郎不知轻重，将之用以自慰，竟至贪爱而亡。

墨鸾给了姬显一枚玉戒指，叫他将那药汁淬在短针上，插在那戒指上镶嵌玉石的缝隙中，只露出浅浅一点针尖儿。

她将那戒指戴在右手中指，那是最好运力的位置。

她将内侍监韩全寻来，得知李晗今夜果然宿在长生殿，并未见有临幸哪殿红颜之意。“我想去见一见陛下，韩公应该不会反对罢？”她一面问得意味深长，人却已先上了舆。

“妃主这是说哪儿的话。”那韩全会意，躬身请道，“妃主慢行，小人先回殿下安排。”

长生殿上半明半昧的烛火，映着帘影重重间袅娜倩影，她像一只披月为袍的魅，昏暗掩作容纱，却将那妩媚容颜笼得愈发蛊惑。她潜鱼一般游入层层幔帐之内，纤手一伸，轻摁在那惊醒来的男人唇上。

柔荑甜香，仿佛甘冽来诱。李晗不由自主地张口轻舔一下，顿时有些口干舌燥。“你怎么来了？”他缓声一问，便要坐起。

墨鸾却轻摁住他，不许他起身，反而侧身偎入他怀中去。“陛下是不是讨厌妾了？”她极尽了低柔，委屈地厮磨他的胸口。

“怎可能有这种事？朕只是……这阵子忙得有些焦头烂额，所以疏懒了……”李晗笑起来。这几近哀求的婉转像磨入了心一般，挠得他难耐，翻身便搂住她。

她不与他玩那欲拒还迎的漫长游戏，左手手抵在他胸膛，不让他压住自己，右手在他腰间一掠，便大胆地探入他里衣内去，贴着他脊柱摁揉，时轻时重。

李晗舒服的叹出声来，情不自禁啄吻她面颊颈项，尚嫌不足够地启齿轻啮，不一时已是双双衣衫半退。

墨鸾被他吮咬得不耐，用那戒指中藏匿的淬药针在他尾骨下长强穴轻刺一下。

那微痛酸麻的触感，令李晗身子一震，痴痴望住她，眸色已有醺然。

但墨鸾不予他时间慢慢反应，那只手，灵蛇一般轻柔游走，毫不掩饰地贴着他腰线滑落，推开底袴，沿着他大腿外侧抚下去，轻轻打一个转，以指甲若有若无地挂擦内侧细嫩的皮肤，忽然，拿针又刺一下。

她从不曾如此赤裸地诱惑过他。

李晗已痴痴迷迷说不出话来，定定地，满眼恍惚震惊，胯下早已灼热肿胀。他忽然收手提住她纤腰，另一手已迫不及待要去探她花底。

她却忽然鱼儿一般摆尾便溜走了。“陛下别急……”她将他摁在榻上，俯在他耳畔，兰气轻吐：“让妾来服侍陛下就好了……”她说着，摩挲着他的耻骨将手提到他小腹，在他脐下缓缓划着圈，看着他眼中饱胀得欲色愈发深沉，陡然，便又在他关元穴上刺了一下。

李晗被刺得难以自抑，低吟一声。“……别闹了……”他哑着嗓子唤得有些急不可耐，忍不住想抬手将她拉过，忽然发觉浑身紧张时手脚却似虚软无力，火热中，晕沉沉目眩神迷。

“陛下这就等不得了么？”墨鸾勾起唇角，檀口轻启，丁香在掌心湿润划过，眼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模样，像只妖媚的狐。

她毫不羞涩地跨坐在他身上，轻轻一拨，衣衫彻底滑落香肩，在腰下堆叠出一团朦胧，掩尽相交春色。那蝴蝶骨上的胎记似会发光一般，在昏暗帐内莹莹似幻。

但她只用濡湿掌心握住了他，时轻时重时缓时疾地抚弄。

李晗却似已没了分辨能力一般，颈上那一颗突起上下滚动得厉害，喘息一下重过一下。

“阿鸾……你……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他呓语般痴痴地问，侧过脸时，双眉敛起。

墨鸾俯身去看，见他双眼失焦，上腹潮红，胸膛起伏得厉害，浑身水汗，颈项面庞也涨着兴奋血色，已是无意识间在胡言乱语了。

她眼中忽然泛过一抹复杂粼光来。“有。阿鸾心里只有陛下，没有别人……”她眸色阴郁地笑起来，轻声呢喃时在他心口上浅啄一下。

几乎同时，李晗气息一窒，低吟一声，挺腰泄在她手中，一阵激动余颤，没太多彻底歇下去的意思。待她又替他弄了一回，才平复下来，放松了躺在那儿，不一会儿便睡得沉了，连汗水粘腻也不觉得。

墨鸾见他睡死了，抽了系在腰间丝巾来擦了手，就将之扔在他身上，扯来薄被替他盖上，独自整好衣衫，站起身来。

这药果真厉害。

她在黑暗里盯着那个已沉入酣梦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心中猛一阵刺痛。

她忽然觉得很想看，若换作白弈，又会是什么模样？

转瞬，她又哂笑起来。她想她大概是疯了。

她回到灵华殿，便将那枚戒指投进火中烧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早，李晗登基近七载，破天荒头一回没起来早朝。非但没起来，简直是一觉睡到大晌午，晕乎乎爬起身，尚未完全醒过神来，就被几个亲近重臣围剿轰炸了个通透。但他几乎没听进一两个字去，满脑子都是昨夜迷离。其实他并不太清楚个中究竟，甚至不敢相信，仿佛只是一场旖梦，睁眼她已不在身旁。可是……他捏着那一方丝巾，似漫无目的，觉察时，却已到了灵华殿前。

墨鸾正倚在苑中赏花。三月花事娇妍流转，映着她面庞，仿佛桃花染颊。

“听说陛下今早不朝，惹得蔺公大发雷霆。”她仿佛刻意挑衅一般，趴在花亭上笑睨着他。

他竟忽而有些窘迫，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却没应声。

但她却一把将他手中那丝巾夺去。“原来被陛下偷拿了。害我好找。”她说时将那丝巾凑到近前轻嗅，挑眉去看李晗，眼角瞬间染上狭促。

那巾子上还有浅浅残渍印迹，涎腥犹在。

李晗看得心尖儿打颤，不由自主一把将她拉住，揽入怀中，竟似被勾去了魂魄。“阿鸾……”他嗅着她发丝清香，抑不住叹息。

她闻之反而轻笑。“陛下前阵子去探望皇后了罢。”她忽然如是道。

李晗一震，不由心惊，正待分辨两句，又听她道：“陛下这么放不下，索性接回来便是了。省得打扰了逝者安息，反倒成了罪过。守了半年，也该长进着点了。”她的嗓音凉了下来，却又似带着调侃。

李晗一时捉摸不透，只觉满心忐忑。“阿鸾，朕……”他匆忙想要给她解释。

墨鸾却不给他机会开口。“上回，王充容与我说，她愿出家去，替陛下与皇后持斋祈福。陛下不如就顺水推舟罢。叫她回来，得列九嫔，也不必再回丽仙苑。岂不皆大欢喜。”她挑眉看一眼李晗，见这男人已呆傻了，愣愣瞪着自己，俨然木鸡，只好笑着拍他一巴掌：“陛下，妾可是在说真的呢，怎么，陛下真当我是个妒妇，不愿信？那也罢，既然陛下不信，就免了罢。”说着，她真起身就走。

李晗见她真要走，这才着了慌，连忙将她拽回来。“你叫朕说什么好呢？”他低声地问。

墨鸾不禁一嗤。“只要陛下记得，别再气得蔺公恨不得打人，妾就要拜谢天地了。陛下快回去补功课罢，我可不想一会儿蔺公追来灵华殿打龙袍。”她挣开来，将那丝巾又摔还了他，拂袖而去。

李晗呆望着那婀娜背影，一时不觉痴了。为何忽然对他上心讨好？又为何忽然愿将那被她撵走的人接还？他着实猜不透了。他又怎知这女子的七窍玲珑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到底还是接了徐書回来，进迁充容。

这徐氏女受了半年磨难，仿佛当真吃了教训，服帖的就像一只顺了毛的猫儿，半点不敢妄为。

一月方过，御医便报了喜，说淑妃已身怀龙种。

李晗忽然有些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之喜砸得晕头转向，家睦国安，刹那之间，这日子竟毫无预兆的，美好了……？


　　章七三　何乃误

淑妃得孕龙喜，消息不胫而走，叫人又喜又忧。喜的，是陛下子息单薄，终于又添了香脉；忧的，却是淑妃如今势大，太子却没了亲娘依靠，倘若这白妃当真诞下皇子，恐怕又要上演一场手足相残外戚专权的惨剧。

但白弈关心的却又比众人更多了几分。

他知道姬显这小子最近似乎有些个小动作。但这小子心地单纯，为人实诚，不是轻浮浪荡子，断然不可能自己去做那些事。如此细想，便有些奇怪了。

阿鸾也很奇怪。为何陛下忽然误朝？为何忽然将那徐氏女接还宫中进迁充容？

太多莫名其妙的意外偏偏凑在一处，那定是有什么隐藏在背后的必然将它们牵引至此。

而这个必然又是什么？

他心中有了一番思虑，不动声色将姬显叫至家中来吃饭。“阿显今年也有一十九了罢？不知可有什么中意的女子。你爷娘虽然都不在了，但还有蔺公与你做主，你也不必腼腆。”席上他似闲话家常一般如是说道。

姬显心中有事瞒着白弈，本就紧张，再一听这话，当时一口酒呛住，连耳根子也红得猪肝一般。“哪……哪有这种事……白大哥别取笑我了……”他结结巴巴地回话，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搁了。

“这怎么是取笑。”白弈却十分正色，“昨日蔺公还与我说起，吏部丁尚书向他提亲，想将小女儿许配与你。蔺公和我倒都觉得是不错的良缘，赶明儿叫你阿姊瞧瞧那丁家小娘子，她若是也喜欢，便好定下了。”

姬显闻之一惊，险些将面前桌案碰翻。“白大哥……”他声中已现了哀告之意，却又羞涩不知该如何明说，急得直挠头，别扭了半晌，挤出一句：“我这会儿没想过这事……”

“真没想过？”白弈看他一眼，眸色陡然锋利，“男儿郎先立业后成家，也是正途。但你如今身在神都，皇城不比边戍，多有纨绔子弟，玩得些靡靡丧志之物，你若真是有志于干一番事业，须记得洁身自好明辨是非，那些个不该学不该沾的，就要远着些。”

他这一番话说得含蓄，却颇为严厉。姬显一听之下，便已明白他所指为何，一时不禁语塞。

既已答应过阿姊决不告诉第三人知晓，又怎好为了替自己分辨就食言于她？

可是……阿姊她又何苦……什么事连白大哥也瞒得这样严实……

他心中纠结纷乱，苦恼地直揪头发，忍不住哀道：“白大哥……你与我阿姊……你与她……你们回来以后可有对面好生相谈过？”白弈与墨鸾卧云寺相会之事，他并不知晓，只道这二人自班师还都墨鸾刺了白弈一剑后便再没见过了。

他忽然问出这一句来，白弈心中一凛，顿时已明白了七八分，由不得沉缓了嗓音：“我……正要找机会去看看她。”

姬显闻之稍见了些喜色，仿佛想要努力说明些什么难以言明之事一般，急急道：“你可千万与她好好说，我阿姊她……她其实……”

“行了，我知道了。”白弈淡然笑了笑，深吸一叹，“好。但我方才说的，你也需要谨记，再不可马虎。”他说完这话，看着姬显将脑袋狠狠地点，心头却不禁愈发沉重起来。

阿鸾有事瞒着他。

难道她当真，再也不愿原谅他，连一丝一毫赎罪之机也绝不给他么……想着想着，他竟忽然又生了畏惧，不敢去见她，唯恐那占据他心渊的人儿又说出什么刻薄话来。半生沉浮，看惯了惊风骇浪，偏是这小女子叫他如此害怕又为难。

他心知如今这情形，不能私入内苑去见她，索性摆明了向李晗呈请，想探望妹妹。李晗正在兴头上，他又说的卑微，自然便照准了他。

但他到了灵华殿，墨鸾却不肯与他单独说话。

“事无不可对人言，哥哥有事不妨直说。”她甚至不允他近前去，只叫他坐在外阁，高大屏风阻断了视线，连她的影子也只得见那模糊一轮。

“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他不为所动地坚持。

她却冷笑一声：“你不说，我可就走了。你愿意这么耗着，我和孩子可不愿意。”说着，便是起身时衣袍悉索声响。

“你给我站住！”他却终于忽然发怒一般，刷得长身立起，径直便往内阁闯。

“大王请留步！”阁中宫人慌忙跪了一地，拦住他去路。

“滚出去！”他低喝一声，踹开道便步上前去。

他看见她靠在坐塌，一双秋水眸，满满得全是震惊与戒备。他便也望着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她面前，只是望着她。

一瞬对峙，谁也不愿后退。

良久，终于是她先软了嗓音。“你们……都退下罢……在外面候着……”斥退了阁中宫人，又静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要说什么，快说罢，耽搁久了还是要有人来的。”

他依旧望着她，又上两步，几乎与她促膝坐下。“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么？”他缓缓地问她，嗓音低得几乎要碎掉。

她冷笑：“你哪一点值得我信？”

“先回答我的问题。”他却一把捏住她的手，紧紧得不许她挣脱，“究竟是我不值得，还是你不愿意？”

“你够了！”墨鸾猛挥手想甩开他，却没能成功。她瞪着他，眼眶湿涨，那些晶莹泪水打着转儿，固执地不愿落下。“你凭什么叫我信你？你以前叫我信你的事，你哪一样做到过？”她带着哭腔，却笑作至极张扬，“白弈，你睁大眼看清楚，我不是那个对你百依百顺的小姑娘了。我不需要你，更不会为了你而活着！时至今日，你若是以为还能骗我、利用我甚至夺走我的孩子，你就打错了如意算盘！这孩子是我的，我一个人也能护得了他，用不着你多事！”她说着拼命将这扼住她的男人往外推，无奈竟怎样也推不动他半分。

“话都让你说完了，总听我解释一句，行么？”他将她双手紧紧摁在膝头不放，盯着她的眸子似有烈火：“我只是想弥补从前做错的事，可你若是躲着我、避着我、什么事都瞒着我，一味地固执己见独自冒险，我没法保证——”

“没法保证我会不会又妨碍了你让你只好‘迫不得已’、‘怀抱苦衷’地再在我心口上插一刀，是不是？你这也叫想弥补从前的错？大王你真是天赋异禀超凡脱俗！”不想她却愈发激烈执拗起来，笑中忿意已无可遮掩。

白弈由不得呆楞，仿佛有什么锋利的碎片，并不是从外头刺入，而是从心深处猛一下子狠狠戳了出来，痛得他忍不住皱眉。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为何他们就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对面敞开心扉？

为何每每才触及浅表，她便已像只警觉的猫一般弓着背先扇出一利爪？

“你心里就已偏了。我怎样都没用。”他苦涩地长叹。

墨鸾却是一声冷笑。“对。我是心偏了。我不光是心偏了，我简直就是心死了。”她咬牙扭过脸去，“我心里早没你这个人了。你请回罢，我不想再看见你。”

白弈凝看她良久，叹道：“阿鸾，我不是来与你掷气的。”

“是我掷气，还是你一厢情愿？”墨鸾却挑眉怒视于他，她盯着他，看他剑眉深锁的模样，“噢，大王莫非会错了意呀？”忽然，她又邪气地笑了，“你可弄明白了，那天的事，是我耍了你，不是你沾了我。以大王你的为人手段，不会当真罢。”

 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竟比恩情隔夜忘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客还顽劣百倍，仿佛那一场情难自禁的相拥当真只是戏耍调笑，是欲念汹涌时的恣意浪荡，半点无关真情真心。

本以为再如何怨怪，那一抹斩不断的羁绊，仍旧是心照不宣，待恨尽了，哭累了，仍能渐渐回暖，却不曾料到，那个明丽鲜妍的女子，已化身了斑斓蛇妖，愈是美丽，愈是剧毒锋利，只消这一口，也能叫人当场毙命。

蓦地，白弈只觉心深处那不断锉磨的刀几乎已将他坼膛，红血白骨，森森地疼。“这……可是你的真心话？”他像是瞬间被抽了全身气力，讷讷地问她，茫然而又疲惫。

千言万语，到此时，也再说不出半字，尽夭折在她的无情决绝之前。

还能说什么？若她当真已决意如此，便是肺腑剖白，也只能落得个多说多错。

一时间，仿佛寂灭。

纵是一遍遍念与自己听：那不过是掷气胡言，不信，不信……也还是痛到无法忽视。

他恍惚地呆了好一会儿，终于起身。“我先走。当我今日没来过。你也别气，安心养着身子。”他低声轻语寥寥，转身便走。这僵至极点的关系已是脆生生的易碎，再受不得半点重压了。与其相对煎熬着下不来台，不如退一步，或许冷静之后，尚可转还。

但他却听见她唤他。

“你不是说要我原谅你么。不难。”她随手从一旁拈了一颗什么东西在掌心，起身步上他面前，“这是西域僧人带来的草籽，你什么时候把它种开了花，我就原谅你。”说着，她摊平了手，将那一颗草籽送在他眼下。

那玉华莹莹的一只素手，却似利刃，毫不留情地，便将他竭力护在心底的柔软彻底击溃。

分明是一颗草籽，却要他种出花来。

何苦？

何必？

何不索性残忍得更加彻底？

为何偏要如此决绝地，半点余地不留？

他缓缓接过那颗草籽，听得见心底碎裂的声响。

那之后的数个月里，白弈没有再去见她。她自然也不可能主动找他来见。

有传言说，凤阳王不知忽然生了什么古怪的嗜好，遍访民间能人异士，重金悬赏，竟要寻求能将草种出花的妙法。

她闻之一时心中酸软，一时却又觉得这人仍是那一贯做派，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故意要做得让她知晓，好再来装模作样地哄她。

其实她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像一只孤独的刺猬般张开满身坚硬，无法忍受他的靠近，定要将他戳得鲜血淋漓才得疼痛着快意。而后，却又在无人独处时，一面自责，一面自哂。

或许，只是因为心中那些从四面八方弥漫而上的恐惧，更因为他总是一针见血地刺中她。

她把自己藏了起来，努力忽略那些不安、困惑与惶恐，只专注于腹中小生命一天天的茁壮。

直到九月末，她察觉胸口不再受压得厉害，胎动也似比前几个月趋缓，反而是毫无征兆地，踢闹得明显，有时候踢得凶了，甚至能摸得他的小手小脚。她直觉这孩子快要出来了，便请钟秉烛前来商议。不料钟秉烛却一口将她断然否决。“你若是想用什么非常手段瞎折腾，我怕你扛不起一尸两命。”

她唯有一默。她又何尝不想安静等待孩子临世。可是，官面上算来，怎么算孩子最多也只有七、八个月，如何交代得过去。若她此时躲在灵华殿不出去，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然而，她却不曾想到，就在她苦思万全之策时，素来深居庆慈殿不爱理事的太后，却忽然邀她一同赴宴赏秋。

她闻讯惊得震了一瞬，只觉莫名间，秋寒萧瑟弥涨。【非凡手打】

    
　　七十四章  谁如意

太后缘何忽然召她？

太后王氏是旧贵，早已无戚党在朝，素来深居简出韬光养晦，内外朝事均不过问。正因为如此，太后召她同去党秋，她才愈不便推辞，否则，反倒落得心虚气短。

但墨鸾总觉得心绪不宁。

王太后一直不喜欢她，一半是因着厌恶外戚专权，另一半恐怕是为了东阳公主。她与白弈、婉仪之间这些恩怨，太后即使不能全清楚明白，却也必定不至于糊涂到丝毫无觉。以往她与太后极少往来，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互相避讳。而今太后忽然主动找上门来，又偏偏是这样的时候，怎不叫她紧张提防。

“皇太后殿下还召了谁去？陛下可在？”她迟疑问道。

那前来通传的宫人躬身应道：“陛下今日在甘露殿与几位臣工论政。太后殿下跟前有贤妃主与几位嫔主陪着，难得德妃主今儿精神好，也能出来转转，就等着妃主一位了。”

齐聚了三妃九嫔，连一直给那受惊的疯病魇着的德妃也拉了去，这般阵仗，究竟意欲何为？

莫不成真是吃酒赏秋么？

墨鸾心中愈发着冷，不动声色命那宫人先行复命去，转身将殿上的大宫女叠玉唤来。

这叠玉本是长生殿上侍奉李晗的承御，还有个孪生阿姊叫累珠，两人相貌几乎无差，常有人不细查之下便将她二人认错。当年灵华殿大火，素约死去，殿中宫人尽数清洗，李晗曾将长生殿宫人派去照料墨鸾，后来便将叠玉留在了灵华殿。

“我这几年没能给你们什么好处，临到末了却要讨你们来助我。”她执起叠玉的手，苦笑轻叹。

“妃主可千万别这么说。妃主是好人，婢子们都记得妃主的恩情。”叠玉慌忙敛衽向她施了一礼，起身却低了噪音，“妃主……不如就称说贵体不适，推掉罢。”

墨鸾轻浅一叹：“我去拜见太后就回来，好歹要顾全太后的颜面。你与我一同出去，留在灵华殿外瞧着。万一我回不来了，你就去甘露殿请陛下……救小皇子的性命。”

若太后真要对她不利,恐怕她前脚出门,后脚就会有人将灵华殿盯紧,待到那时再想有人去求救,那便难了.

果不出所料,她出门时见太后派来的侍人已抬了舆来正候着她。

“太后殿下说妃主身子重了，特命小人们将她老人家的舆抬来相迎。”

看来，太后这是想要将她彻底弧身困死了呵。除却抬舆的侍人，跟着来傅姆婢女竟来了二十余人之多，明摆着是告知与她，不必带灵华殿上的宫人同去了。

太后毕竟是太后，虽不掌内廷实权，却是那掌天下权者的母亲。而她到底也只是淑妃，代掌内政，却不是中宫。若这么与太后相争起来，她很难讨到便宜。

何况，她这阵子养胎，许多事情都没什么精神面面俱到。

“妃主……”叠玉见状也觉不妙，一把拉住墨鸾衣袖，面色已不禁发白。

墨弯颇安抚地轻拍了拍她，“你跟我来。”她如是命道，也不与太后身旁那些宫人多解释，转身上了舆。

或许是见叠玉不过区区一个承御，成不了什么气候，那几个傅姆也便没有阻拦，任叠玉跟了过来。

八名宫人将那舆抬在肩上，步步走得稳重。

眼看已能瞧见太后与众妃嫔设下的筵席。忽然，只听叠玉弯腰痛呼一声。“启禀妃主……奴婢……奴婢……”她似乎十分痛苦的捂着肚子，仿佛一步也走不动了。

“你这妮子，就是没规矩。”墨鸾见状斥她一声，“先下去罢，别闹得在太后面前失礼。”

叠玉得命低着头转身就是一阵小跑。

墨鸾那眼一瞥，见一名傅姆似有意叫人跟上去，立明笑道：“这小丫头一向恃宠而骄，若不是她阿姊在陛下身边儿伺候，她又本也是陛下赐下的旧人，我早把她撵出去了。姆姆若不嫌麻烦，请两位大姊去将她看起来，回头我再跟她算帐。”

那傅姆听得这话，寻思这小宫女儿还有这么个来头，想着：打狗也得看主人，若单是这么一个丫头倒也罢了，偏她还有个姊姊在陛下身旁，万一闹不好岂非惹上麻烦？这般思量之下，不禁有些起怯，忙向墨鸾陪笑：“妃主殿下，老身哪里敢冲撞。只怕这位小大姊回头跟不过来，留两个认路的接引接引。”说着便向两名宫人使了眼色。

墨鸾见她虽不肯作罢却也收敛了许多，心知叠玉最多也就是被盯上，暂且不能有性命之虞，便懒得再多费无用唇舌。

宫人们将她抬至席前，扶她下了舆，上前向太后问礼。

玉太后似乎十分愉悦，连忙叫她到左手边坐下，仿佛和睦婆媳，半点不见往日冷淡。

愈是如此殷勤，愈让墨鸾觉得不妥。“妾也很想陪太后在这苑中饮酒赏秋，只是……恐怕腹中皇儿又闹起来，要扫了太后的兴。”她贪首柔声向太后陈情。

“哪里这么娇气，重阳时已被你逃过了，今日可不能走。”太后果然不放她走，一面说，一面拉住她，亲手与她舀甜汤。

墨鸾被逼无奈，将汤接过来抿了一口压在舌下，借着掩面时偷偷吐在了帕子上。她无法抽身而退，只得在高工间应酬忍耐，直觉得杀机四伏，不由她不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话说那叠玉诈计脱身，见身后有人跟来，不敢就冒冒失失去甘露殿，一路小跑，却向着长生殿去，才到偏门便被守卫持戟与侍人拦下。

她回头见追来之人已愈发近了，连连低声哀求道：“求几位大哥救人，让我与累珠阿姊说句话。”

她本就是长生殿中人，那几名持戟与侍人自然认得她，也知她现在淑妃身旁供职，瞧她如此紧张焦急模样，恐怕出了大事要担责任，对视一眼，便有人进去寻了累珠出来。

叠玉一见家姊，心头热涌，再忍不住，“哇”得哭出声来。“阿姊快想法子救救妃主、救救妹妹……”她一把抓住累珠双手，抑不住有些发抖。

此言一出，连同几名持戟与内侍也由不得色变。

“胡说什么！”累朱惊斥一声，抬眼瞧见几个宫人急急身这边儿过来，心里不禁猛跳了一下：这几个人，别人瞧着眼生，她近奉御前却是眼熟，全是庆慈殿太后身边儿人。妹妹虽然胆子细些，但从不乱说话，瞧这阵仗想是真出了事。“先理来说。“累珠向门前持戟们使了个眼色，一把拉起叠玉便入了殿院。

才一入门，叠玉便急道：“阿姊你近得陛下，求你快去报个信，太后怕是要对淑妃主不利！”

“这种话，没凭没据的怎么乱说得！”累珠拧眉又斥她，罢了，却是一叹：“即使真是如此，你我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伺候人的奴婢，平日里得人敬让三分也是假了家主的威风，太后是陛下的亲娘，连陛下都要躬身让着，你我要与她老人家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

听姊姊如此说话，叠玉眼泪早流了满面：“阿姊你想，妃主如今怀着龙胎，万一出事，一尸两命，这责任难道还会叫太后担了么？少不得推到我们这些侍奉妃主的奴婢身上，总归是个死，若救得妃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理，妹妹今日只怕就死定了！”

她说得凄凉，累珠听着也好不伤感。“我也不知究竟，怎么说得清楚。”她叹一声拉起叠玉，“快与我调换衣裳。你拿我的符节去甘露殿求见陛下罢，我替你引开她们。”

筵席上，太后命人斟了一怀酒与墨鸾。

墨鸾脸色微微一变，忙再三推拒。怎奈太后执意。“你放心喝一怀罢，这是安胎的药酒。我的孙儿，我难道还会不顾着他么？”太后如是说着，眼中显出冷意来。

墨鸾眼见饶不过去了，接下那一怀水酒，心下不禁也泛起冷厉。

这太后究竟意欲何为？她今日就偏不喝，大不了撕开了面子去争一场，鹿死谁手还未必！

她如是想着，正想发难，冷不防，却听德妃忽然凄声哀呼起来。

只见德妃像是受了什么惊一般摔在地上，拼命用手在空中扑打，不断哭喊着：“蝴蝶！蝴蝶！”

当场诸人皆吓了一跳。

“快扶起来。秋天里哪还有什么蝴蝶？”太后见状拧眉，招呼宫人们去扶。

片刻的空歇，墨鸾不动声色，立刻趁机将那怀酒倒了，将个空怀子放还案上。

太后回头见酒怀已空，由不得略一挑眉梢，似要说什么。

不曾想，那边充容徐書却忽然又惊叫一声，踉跄不稳，便跌在地上。

“又怎么了？”太后面上已彻底显出烦躁之色，冷冷叱问一句。

“太后……真的有蝴蝶啊……妾看见的，好大一只蓝色的蝴蝶……”徐書失了血色，似还心有余悸。

“就算真有也不过就是蝴蝶么，有什么好怕成这样的！”太后闻言怒起，不由得拍案喝斥。

顿时，席间骤然冷寂。

情形诸般诡谲，墨鸾静顾当场一瞬，轻声开口道：“想这是园中秋花美丽，蝴蝶也舍不得走。您别恼，动了肝火岂不扫兴。不如今日就先散了罢。”

“你就想着散。”太后瞧她一眼，不允。

“那……不如去泛舟游湖……”一旁贤妃见太后面色已是极为不善，忙就抽身想走。

“嗯。”太后闻声点头，“你们先去，我与淑妃慢些过来。”

贤妃得命，忙令宫人们扶了德妃，领着九嫔匆匆退下。

墨鸾见她们都走了，心中顿时一凉。“我身子弱，舟里颠簸，又有湖风，更受不了了。妾还是先告退了。”她也再懒怠与太后多虚与委蛇，寻了这借口，便打算走。

“慢着。”她才转身，太后已冷冷喝道。从旁宫人们应声便围了上来，拦住她去路。“你就这么走，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里”太后如是道，低声时已见了杀机。

墨鸾见已无路可退，回转身来看着眼前这已略显老态的雍容贵妇，脑海中赫然一掠而过，却是十载前初入宫门时见到的慈厚中宫。“我从没不将您放在眼里过。倒是您，为何非要苦苦相逼？”她笑了一声，也沉下语声。

“你若是老实呆在灵华殿本没有事。”太后一叹，“我不能让你生下这孩子。”

“为什么？难道……他不是太后的孙儿么？”墨鸾不禁皱眉。

“他的母亲不该是你。”太后的声音听来何其冷酷，半分情面不讲。

墨鸾冷冷呵出一口气，“那么这样，孩子生下来，我死。您亲自带他也好，交给您信赖的人也好，哪怕您不要他，就把他交给白府上让我母兄养他也好，总之，留他一条性命。”她尽量平静地说道。

但太后却没有应她。“动手。“那老妇淡淡下令，便头也不回地起身先行。

几名高大内涌上来拧住墨鸾，另一个手持乌沉如意杵走上前来。

乌黑发亮的如意杵，雕凿何其精养，那些象征吉祥和美的花纹却偏泛着残忍冷色。

那内侍还有些怯怯的，眼中全是恐惧。“妃主……您……您来日升仙有灵，不要怪小人……”他看也不敢看墨鸾一眼，喃喃地先低声哀告。

不料墨鸾却大笑起来。“您别忘了，你的外孙女儿也姓白。”她语声里已是恨意不掩冰冷又尖利。

太后闻声像被蛰了一般，怒道：“还愣着做什么！”

那侍人受惊，乱挥出一杵，正砸在墨鸾的肚子上。

刹那，剧痛爆裂。

无法形容。她连惨呼也发不出，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倒翻了，吸不进气，脑海中白花花一片，本能地奋力挣扎。她也不知哪里来这样大的气力，几名内侍竟都擒她不住。她一手护着孩子，面色白如青蜡，眼中却闪着强悍精光，挣起身要夺那只杵，血却还是从她身上淌了出来，浸染得衣裙殷红。

那名侍人被这般景象吓得方寸大乱，下意识举起那如意杵毫无章法地猛一阵乱打。

一下下重击落在身上，仿佛连骨头也要敲碎了。墨鸾却半步不退，一把拽住那如意杵。她眼中裂出恨意来，如有红光，像只护崽的母狼，死死咬住这痛下杀手的仇人不放。旁边的几名侍人又涌上来拉扯，争执中，那如意杵一下扫在墨鸾的太阳穴上，她哼也没哼一声，两眼晕黑便倒了下去。

侍人们慌乱无措地丢了手中杵，打着颤叫唤：“太后……她……她……”

“慌什么！”太后横眉斥了一句。她盯着倒在地上的墨鸾看了一眼，冷冷道：“抬走，扔下湖里去。”言罢拂袖而去。

秋日天高，云淡风轻的一片金色芳华下，却是腥烈弥漫。那一只掉落尘泥的如意杵血迹斑斑，竟似有子规哀啼。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七十五章  有天定

甘露殿上原本还相谈平易，李晗正与吴王李宏和几位要巨说近来政事，冷不防主殿外一阵疾呼。

“陛下！求你们让我进去罢 … … ”一个带着哭腔的细嫩女声焦急喊道，“陛下！救命啊！”哭喊声与殿前卫军的喝斥声交叠一处，叫人好不惊心。

殿中诸臣皆不由得诧异。

“这是干什么 … … ”李晗亦不由得惊诧，向候立一旁的韩全道：“你出去看看。要紧事就让她上殿来说。”

那韩全得令，趋下殿去，还没近跟前便已瞧见个宫女给卫军们押在地上就要拖走，忙唤了一声：“回来！”他又眯眼仔细瞧了瞧，惊闻：“累殊？”

叠玉一见韩全出来，便想抓住跟救命稻草一般，“韩公救人！”她愈发大哭起来，也顾不得澄清自己身份，只一味她大喊：“我要见陛下！求陛下救人呐！ "

那份情急将韩全也拾震住了，便叫卫军们放开她。

才一得脱身，叠玉便踉跄着奔阶去，险些给高台绊在韩全脚边。

“唉！慢着点！”韩全见她眼看要滚下去了，忙拉了她一把，宽慰道：“闹成这样陛下都听见啦。叫你进去说话。”

叠玉闻声来不及向韩全道声谢，一头栽进殿上去。“陛下！求陛下快救淑妃主！ " 她哭喊得嗓音嘶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匍在了李晗面前。

这模样吓了李晗一跳，仔细一看，不由疑惑：“累珠？ "

“陛下！奴婢是叠玉！”叠玉这才抬起头来，一张俏脸已泪花了。

“叠玉？”李晗又吃一惊，心中已有些不祥感应，当即问道：“淑妃怎么了？ "

叠玉哭道：“太后不知为了什么，忽然叫妃主去赏秋 … … ”

李晗闻之一怔，旋即不禁有恼了，扮眉斥道：“太后叫去赏秋，救得什么命！ "

叠玉唯恐他恼了，慌忙叩首哀道：“太后把妃主单独叫走了，不许殿上宫人跟着，奴碑偷着来报信，还被人追了一路 … … 亏得累珠姊与奴婢换了衣裳将她们引开，奴婢才能来见陛下。奴婢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受万仞穿心之苦，只求陛下快去救人，晚了可能来不及了 … … ”如一边说着，一边频频叩首，雪白的额头转眼已鲜血琳漓，殷红浓稠顺着她的梁滚落，实在触目惊心。

这般情形真叫李晗忽然没了生意，莫名她，只觉心中涌起大片浓黑恐惧，苔藓一般，转眼疯长，将整颗心密密地包裹了进去。他呆愣愣站起身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只见一个影子刷得竖起，半句话不说，人已大步奔出殿外去。

是白弈。

李晗忽然像被一锅沸水灌顶了一般，跳起来大吼了一声：“白弈！ "

白弈却似未听见一般，早已连影也瞧不见了。

李晗愣愣地盯着大殿门，窒了半晌，猛一下坐回原处，拧着眉，面上阴沉得似有抽搐。

一旁李宏见状唯恐不妙，忙轻声奏道：“大哥，人命关天，滋事体大，先将人找到再说。”那右仆射蔺谦与中书令裴远闻声，也立刻起身附议。

李晗深呼了好几口气，一撑案，站起身来，铁青着一张脸，这才领人急句苑中去。

鲜红的血水淌了一路，蜿蜓得仿佛一线赤色莲华。

听说人死了以后会变得特别重，可若走抬尸时不镇摔着了她，她的阴魂会记恨，然后在夜里来讨账。

那几名内侍抬着墨銮一路身太掖池边去，越想越害怕，心魔作祟，只觉得手上沉得快要倒下地去了。

好容易捱到湖边一处偏僻角落，终于有一人先忍不住，“哇”得弓腰缩在一旁一阵阵干呕，眼泪杀得面颊火辣。“咱们做下这等恶业 … … 会遭报应的……”他仿佛已受不了这重压，开始抱着脑袋闷声大哭。

一旁另个侍人急道：“你哭有什么用！咱不杀她，太后能放过咱们？ "

又才一人却哀声叹道：“怕就怕 … …事到如今，太后也未必就会放过咱们 … … ”

此言一出，几人不禁都是默然。

湖畔冷风吹来，飕飕得发寒。

忽然，风一摆，仿佛有什么在草丛中游动一般，悉悉索索得响。

几个内侍顿时惊得毛骨悚然，连滚带爬就逃，也顾不及将墨鸾推下池中去了。

不料，待他几个逃得远了，从死角处不易瞧清的树后却转出个人来，竟是徐书。

秋日水畔，枯草渐浙衰去，泥土浸着间断冷。

徐书静静盯着浑身伤痕倒在地上的墨鸾，尚如青嫩娇花般的美貌却染上与之不相称的阴冷。

她忽然用脚踢了墨鸾一下。

万不曾想到，几乎同时，墨鸾竟猛睁开了眼。

徐书惊得尖叫一声，跌倒在地，扑腾了半晌才爬起来，这才发觉，墨鸾已没什么气力撑起身了。

“你一真命大呵。”她凉凉他盯着墨鸾，嘲弄冷笑又回到唇边，“我本来以为只能亲手把你的尸体丢进水里，没想到可以亲手淹死你！好啊！更解恨！ "

果然是她搬弄是非 … … 墨鸾闻之一嗤。如此说来，她倒是自讨苦吃。

原本，她将这小女子从皇陵接回，是想要分开李晗心神，叫这男人开开心心地别常粘着她，以免他相处之下起疑。想不到，这小妮子守了半年皇陵，非但没得半点反思，反而愈发生出了阴毒怨恨。是她低估了此女，一眼错看，给自已招来这等麻烦。

看来，她当真还是没什么耍心机的天分。思及此处，她不由得自哂轻笑。

徐书见她反而一声不吭的笑了起来，不禁有些着恼。“你怎么不求我饶了你？或许我一开心就真饶了你呢。”她挑眉睨着墨鸾，眸中有些得色流淌。

墨鸾却仍旧不理睬，反而努力撑着身子，想要自己站起来。

徐书见她仍有如此执拗和强硬，愈发恨得牙痒痒，一脚正踹在她胸口上。

墨鸾拼命用手护着肚子，没敢去挡，猛着了这么一下，一口瘀血吐出来，喷在微黄衰草上，乌红骇人。

“真不知你有什么好！”徐书狠狠地冷笑，“不过你也好命到头了。”说着，又是一脚，要将墨鹰踢下湖中去。

不科，墨鸾却一把抓住那只恶狠狠踢来的脚。“我好命？”她愈发笑得凄凉起来，忽然压低了眸色盯住徐书，“你真的信命么？那我若说，我就是命中注定不该绝于此处，你待如何？ "

徐书被她这么一抓，险些又跌倒下去，骇急成恼，愈发使足了劲向她踹去。

墨鸾却忽然抓下徐书足下那只锻面履子。她并那履子捏在掌中，撒手向后一仰，竟自己倒入了太掖池！

水波一荡开合，瞬息，容纳了她。

那些温柔水脉，仿佛拥袍，竟不觉得冷。

她觉得自已向着最深的深渊飘去了，胸口闷痛，疲惫得直想睡去。

不。但她不能。她不是来安睡的。她还不能歇下。

她努力她放松身子，借着水的俘力将自己托起来，一面用手轻推水流。

但仍旧很吃力。她幼时生于湖畔江边，本熟识水性，但毕竟有这许多年不曾沾水了，何况如今身子又重。她只觉得一口气续不上，头晕得仿佛要裂开，眼看只能逐波沉浮。

恍惚间，却仿佛有什么温暖的西将她拥住了，推着她向水面升去。

似有熟悉嗓音柔柔地在她耳畔哄慰，顺着水波吟唱：别放弃呀 … … 即使只才一线希望，为了孩子，你也要坚特下去 … …

她在水下睁开眼，却只见水浪涌动，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她知道。

九殿下 … … 原来你们，一直在这里 … … 

从甘露殿出去，一路直弃宫宛，无人可以拦他。

远远地，已瞧见王太后与一众女眷正信步闲走，只是没瞧见阿鸾。

白弈的心已沉到了极点，也顾不得礼仪，直上太后跟前去就问：“淑妃人在哪儿？ "

“你怎么在这儿？”太后显是被他的忽然出现惊了一瞬，面上震惊与不悦毫不掩饰，冷冷盯着他斥道：“未经宣召，私闯后苑，你一一”

话未说完，却听另有人声近前来。

“母后！”李晗领了一众人，有朝臣，有内侍，有卫军，浩浩荡荡杀将上来，还未站定，已急急追问：“淑妃呢？可是与您在一起了？”

“真是奇了！你们全来问我！”太后见李晗也这般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怒道：“我也想问，淑妃人在哪里呀？方才她与我说如累得慌，要歇会儿再跟上来，这就不见人影了。”她说着并将在场几位妃嫔扫视一眼，厉声问道：“你们谁瞧见淑纪妃了？ "

几位妃嫔都唬得不敢出声，诺诺她摇头。

忽然却听德妃惊声呼叫起来：“蝴蝶！蓝色的蝴蝶！皇后 … … 是皇后回来了……”她怕得浑身发抖，哭着缩成一团，就往李晗身后躲。

循着德妃手指方向，只见一只蝴蝶施施然翻飞眼前，比普通蝴蜡要大不少，毛得也快，那般夺目的蓝色，宛如雅玉，被阳光一映，光译隐动。

这情景叫当场众人由不得为之一震，尤其李晗，更是汗如出浆，面无人色。

端敬敏皇后谢妍，为着一只玉蝴蝶耳坠死在去年仲秋夜，如今她周年过去也不过一月……

眼见那蝴蝶向自己飞来，李晗心中一阵瑟缩，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退。

但那蝴蝶只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偏翩然转向了白弈。秋风习习，一蝶乘风，扇着玉润双翼，在白弈手心上绕了一个圈，向着太掖池上飞去，仿佛，竟是要引人过去模样。

白弈跟着走了一小段，那蝶儿却飞得快，远了便看不清了，成了青天下一颗亮蓝色的光电，在水面上一处绕着打转，忽得却又化入风中般，不见了踪影。

一方太掖池十分大，白弈仔抽盯着那平湖水面看了片刻，忽然道了声：“水上好像有人。”他话音水落，已纵身掠波便向着湖心去了。

渐至湖心，便瞧见墨鸾仰面半浮在水面上，几乎只露了个头脸出来，面上竟似还有乌紫瘀痕 … … 他心中一件动摇，一口气险些泄掉，苦于踏波而行，寻不到落脚处，忙收敛了心神，伸手去拉她。

墨鹰仿佛还有知觉，微微睁开眼来，看见白弈，开口假装想说话，未料一张口水面覆了上来，淹得她发不出声响。

白弈眼看她一副要沉下去的模样，再顾不得许多，落下水中去，踩着水袍住她将她托起。

也不知在冷水里沉浮了多久，忽然着了温暖依靠，墨鸾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几乎一动不动地凭在白弈胸口上。“孩子 … … 救我们的孩子 … … ”她仿佛已虚弱到了极致，断断续续低吟了两声，头便垂了下去。

白弈闻言心中蓦地一悸，慌忙将她脸抬起来，唯恐她吃了水。

“阿鸾，没事，没事的。别睡！”他反复在她耳边哄着，一面带着她向岸边游。

李晗遣来接应的船靠近，将他们两人拉上去。

离了水，白弈才看得请楚。虽说身上与衣裙上的血污都给湖水冲洗得淡了，但更多的伤痕却在这湿透永衫下显出形来，不止是脸，墨鸾身上那些长长短短的青紫瘀伤竟不下数十道！

瞬间，他已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已的心情，不知究竟痛多些些，还是愤怒多些，又或者，是愧疚、自责、憎恨 … … 他将她楼进怀里，只觉得她浑身冰冷，一时竟不敢去试她脉息，只好将手抚在她隆起的腹部。

全不曾想到的是，他却有了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仿佛能够触到孩子微薄但顽强的心跳，忽然，那小东西何乎弱弱地踢了一下腿。只是那么微弱的一下，但他仍旧触摸到了。“阿鸾 … …” 他难以置信地唤她，开口时，又觉得孩子动了一下。

那轻微的震动似乎也惊醒了墨鸾，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般，尚未睁升眼，先露了笑颜。

待船靠了岸，早已应诏候在那儿的御医钟秉烛立刻便给墨鸾诊了脉，连连大呼意外。已是这样重的身子，如处重创失血，又给人推下水去，竟还得母子保全，怎不叫人称奇。但墨鸾到底是伤重，再不可言半点闪失，当即便被抬回灵华殿去悉心科理。

临离去时，她一句话也未多说，只拿了一只给湖水浸得透湿的履子给李晗。

李晗默然接，一瞧之下，犹遭雷击，僵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决然未料到事已做到如此地步墨鸾竟还能不死，王太后面色已是阴郁至了极点，愤愤地怪儿子竟为了一个妃子疑心母亲，叫她难看，又斥责白弈擅闯后苑，放肆无理，牵牵连连又说到些戚威党乱政之言。

李晗被徐书这一只履子惊骇得心乱如麻，又听母亲当着诸妃嫔与几位近臣面多说这等诛心之论，忍不住与她拌了几句。母子俩终是不欢而散。

然而白弈却格外不寻常的安静，既不见愤怒，更不见惊急，只是颇为平和的站在一旁，眸色深深浅浅，明灭不定间，不知所思。


　　章七六 兴昔亡

次日，太后死了。

宫人们发现时，她翻躺在帷帐之中，手足痉挛蜷缩，面色乌黑，经络暴突，七窍淌出的血污都已干涸成了紫红色的痂。

她死于蛇毒。确切地说，是被许多条蛇啃咬致死。那尸身上密布的獠牙吻痕，狰狞得令人发指。

她甚至在临死前连惨叫呼救也不能，以至于要待到次日迟迟不起，才被人发觉陈尸榻上。

这等惨死之状，见者无不毛骨悚然。

惊闻密报哭奔而来的李晗，只看了一眼，便当场晕厥倒地，牙关紧咬，半晌不省人事。

无人敢将这可怖之事传扬出去，只说太后是突发心疾而薨，待公主婉仪惊悉哀讯时，已入殓封棺。

婉仪大怒，就要命人开棺。

李晗默然良久，哀道：“棺已封了，就不要再打扰母后安歇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见母后最后一面，让我替她梳头穿衣呢？”婉仪大哀，泪水全淌在棺盖上。
　
李晗捂着脸闷声：“算了罢，婉妹，母后……心疾发作，去的时候脸色不好，吓坏了你，她老人家也不能、安心……”

“我是她的女儿啊！她变成什么样子……我又怎么会害怕她……？”婉仪嘶声泪涌，见无人应她，竟用手去扳已钉上的棺盖，直抠得双手流血。宫人们害怕，拥上前去拚命将她拽开，她浑身发抖，痛哭不能止息，几乎连站也站不稳。

她反反复复地问李晗，为什么，为什么。

“别再问我了！”李晗终于暴躁而起，竟一把将妹妹推出殿外，“你问我，我去问谁？你怎么不回去问那个姓白的？！”是。他疑心白弈。不仅是他，凡举知这一星半点内情者，都在疑心，觉得太后是因为向淑妃出手，才遭此如此大祸。

瞬间，婉仪摔在地上，只觉得心肺肌骨俱寒，竟是动弹不得。

她跌跌撞撞回去找白弈，像只被狂风骤雨拍落地面的伤鸟，抓住他颤抖着，却已不再是追问，而是自言自语地呢喃：“不会与你有关的……你不能这么做……”

“怎会和我有关。难道太后不是突发心疾？你不要太难过。”白弈静静将她搂进怀里，轻拍哄慰地好生无辜。

“可是陛下误会你了……”婉仪抬起一双泪眼。

“随他去罢。”白弈轻笑，“他疑心我的还少了么。”

“白郎！”婉仪苦苦拉住他，“你去与哥哥解释清楚。你去。”她哀求他，仿佛只有这样一个解释才能将她的凄苦彻底释然。

白弈便遂她的意，与她同去见李晗。

他站在白幔垂落的大殿前，直视李晗双眼：“陛下疑心于臣，可有凭证？”

李晗唯有沉默。

白弈上前一步，直将李晗逼入死角：“陛下既无凭证，还要如此起疑，就未免诛心了罢。”

“诛心……”李晗闻之大笑得咬牙切齿，“朕先诛了你！”他也无傍身利器，赤手空拳猛向白弈扑去。

但这养尊处优的富贵金身怎与惯骋沙场的虎狼相争？

白弃不闪不避，只一挥手已一把将之拧了反压在蟠龙殿柱上。“好啊，臣就等着陛下来诛。”他唇角勾着冷笑，在李晗耳边嗤道：“陛下也别太仗着这皇家之势。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后若不是太后，只是个普通民妇，将怀有身孕的媳妇儿暴打之后推入湖中，依律该当何罪？若改天我把公主也打得浑身是伤抛在湖里，陛下又会怎样？我如今一个字也未多说，陛下还想要我如何？”他猛一推手，将李晗整个甩在地上，拧眉时，眸光如火，“陛下既然要追查，烦请务必查实了，别要弄得个莫须有之，白弈可没那个闲心担待！”

背脊抽痛，李晗倚着柱脚倒在地上，头晕眼花间，瞥见殿外手足无措的妹妹与一众进退维谷的卫军，心肺俱寒，久久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忽然觉得可怕。原来这恢宏奢华的宫殿，竟仿佛，已然不是他的了。

那以后，再无任何人敢冲撞淑妃。一世荣华的太后王氏，临到终了，也不过是一只拿来骇猴的鸡，这般弄人造化，只落得啼笑皆非寒彻血脉。

惊闻墨鸾受人这般欺侮，险些丧了性命，姬显大怒之下，懊恼自责得直面壁撞墙，怨怪自己无能，不能守护阿姊。他不愿再靠着爵位赋闲，自请重返军中。白弈便与蔺谦商议，将他放在了禁卫军中，替了白崇俭留下的空位。

朝中虽有杜衡等人反对，终也无济于事。

姬显到底是边隆打磨出来的功臣，小小年纪便是锋芒逼人，干练又平易，豪爽又坦诚，与白崇俭全然是两种做派，但一样很快便将皇城禁卫收得服服帖帖，甚至，比从前的白大将军更得将卒拥戴。

姬显当真十分硬气，连皇帝陛下也不惧怕，竟亲自常守在灵华殿前，不许李晗再去扰着墨鸾，连多看一眼都不行。

眼看这皇宫内苑竟都好似不是他的了，李晗为此愈发焦躁，整日不安，常常彻夜难眠。

他濒临崩溃地将李宏寻来商议，甚至觉得事到如今连蔺国老也将他舍弃了。

但李宏却只给了他一个字——忍。

“大哥莫要再与他们强争了。明知争不过，白白耗损了自己，何苦来哉。只要你不理他们，他白弈此时便没有可趁之机再进一步。忍得这一时之气，好从长计议，细作打算。”

“朕为什么要忍？朕才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他连朕的母后也敢下手，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晗像只近乎发狂地野兽一般，在这一方深殿小阁中乱转。他把住李宏双臂，无法按捺，“三弟，如今神都大部都还在你手里，咱们难道不能——”

“陛下你想做什么？”李宏叹息将之打断，“兵乱之事，我可以替大哥做这个回拢兵权的跳板，但你若把最终期望压在我身上就错了。你觉得在那些将卒们心里，我与凤阳王，有什么可比性么？论领兵征伐，我与又他孰强孰弱？就算我是陛下的兄弟又如何？一时激气，我或可以挡；长久谋策，我不行。”

李晗闻言呆怔半晌，无力地跌在地上，失神地啃着自己的手指。

是呵，当初教他用三弟换下白弈的是阿鸾，但却从没人教过他，换下之后，又该怎办？

原来她真的也不要他。不要他了。或许……从来就没要过他。

他忽然抓着鬓发哭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嘶哑得没有声音。

“大哥！”李宏缓声宽慰，“你怎么就忘了，父皇在世时，早已为大哥留下堪当大任的栋梁，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李晗肩头一震，软绵绵地又垂下头去。叹道：“我哪还有什么栋梁。如今连蔺公都助他。裴子恒更不必说了。这满朝文武要员，有几个不与他交好？”

李宏见兄长这已然心灰意懒的丧气模样，不禁无奈苦笑。大哥这样的个性，实在叫人棘手。人之熙熙皆为利来，人之攘攘皆为利往，官场事哪有什么“交好”之说，这些人今日向着白氏，不过是白氏今日势大，一旦明日树倒，也就是猢狲尽纷散，飞鸟各还林罢了。他们李家就算再衰弱，总还是宗室正统，民之所向，众望所归，任谁也要忌惮三分，只要熬过这一口气去，自然会有转机。他将李晗扶起来，静声劝道，“大哥怎么就忘了殷将军。”

此言一出，李晗由不得又是一震。

殷孝，这是足以匹敌白弈的将才，也是父皇留给他的一个人情。但他自登基以来，虽然平反了殷氏旧案，却一直将殷孝闲置未用。如今忽然有求，未知能有回应否……

他正疑虑不定，已听李宏道：“大哥且宽心再忍耐几日，愚弟自当替大哥拜会殷公去，但得殷公点头，即刻让位授贤，请殷公担当这大局。只盼大哥打起精神来，再莫说些丧气话了。”

李晗喉头滚烫，悲喜交加，抑不住流下泪来：“三郎……这些年，是大哥委屈了你……”

李宏展颜一笑。“大哥，咱们是亲兄弟呀。”

“可……”李晗却忽然眸色闪烁起来，低了头，“三郎，阿玝……”他忽然十分少见的，唤起弟弟乳名，嗓音轻细的几乎听不清楚，“那时候，皇祖母要将她嫁你为妃，你……你可曾对她动过真情……”

李宏闻声不禁僵住了，呆着了李晗一刻，心下一阵苦涩。原来大哥竟还存着这般心思，当真是出乎意料。这样的一个人，偏生在了这样的位置上……“大哥啊……”他长叹一口气，望着李晗，亦把住兄长双臂，眼中显出勃勃英气来，沉声道，“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只要咱们兄弟齐心，没有熬不过去的槛。余下些旁的事，不必去管了。”

李晗被这话惹得胸中热血翻涌，良久无言，终是紧紧握住了兄弟的手。

他便写了一道手谕，让李宏带去，请殷孝出山。而他自己万般无奈全无心思，除却些日常朝政，也只有在内苑中闲散浇愁。

意外的，他又再遇见徐畫。

自当日墨鸾拿出那一只履子，他便再没有召见徐畫，但也并未将她如何处置。一则，是他顾不上了；二则，多少是有些难以接受。

那只履子是太多的不言而喻。

她也就十八、九岁罢，正当风华，还是这样美好的年纪，拥有如此娇甜外表，却做出这般心狠手辣之事。

原来他身旁这些曾经讨他欢心得他宠爱的女子，竟是一个赛一个的心思缜密、出手利落。

他只觉得自己悲哀。

但当那个甜美的小姑娘跪在他脚边掉眼泪，他仍是心软了。

他看着她泪如雨下，听她哭诉那些姜屈与悔过、求他救她一命、宽恕她的过失，忽然觉得又难过又无助。

他前不能保全自己的妃子，后却连自己的母亲也不能保全，竟还有人愿意跪求他向他哀告。

他将她扶起来，软言哄劝：“你就不要再任性了，这阵子先好好呆在琼芳殿罢。待过一阵子平息了，再去诚心向淑妃请罪。”

然而，那哭成泪人儿的小充容还来不及应话，便已被忽然而至的宫人们拖走了。

他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拖走，听见她嘶声地哭喊，惊恐地抑不住颤抖。“你们……你们要把她怎样？”他冲着那些人大喊。

只是却没人应他。

他孤零零一个站在冷风里，战栗入骨。

他跑去灵华殿寻墨鸾，终于得已见上一面，抛下全部的架子，苦苦地哀求：“你饶她一回罢。只当是给孩子积德。”

墨鸾安静地看着这个与自己婚姻八载的男人，只觉得又可笑又可怜，彼此都是。“若那天我被她一脚踹下太掖池，就这么一尸两命，陛下，你还会要我为孩子积德么？”她如是问他。

李晗不由自主地哆嗦，无言以对。

墨鸾哂笑，轻声叹息：“我承认以德报怨是圣贤境界，但你要我对她如此，原谅我做不到。不过，我也确实不想杀她。杀了她又能如何呢？发生过的事，不会有任何改变。”她状若自语，转身拂袖而走，留下那男人独自愣在殿中，像个一敲便会碎掉的残像。

但徐畫终于还是死了。

墨鸾确实没有杀她，而是将她罚在一口枯井中思过三日。

然而，在第三夜，她死了。

看守宫人听见她的惨叫，慌忙奔去查着，却见茫茫夜幕之下，漫天飞舞的蓝色蝴蝶竟比星辰还要闪亮，将一方井口团团围住，足有半个时辰，才渐渐消散。

胆大的宫人在上面唤她不应，便下井中查看，却见她已断了气，大睁着双眼，神情惊恐，指甲抓得井壁满是血痕，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外伤，竟是被话话吓死的。

消息在暗地中流传，给这多事的宫廷又蒙新尘。

墨鸾依旧吩咐按照九嫔规格操办了她的身后事。

这位美丽而野心旺盛威的徐嫔，终于也只做得血红浓雾之中，一朵转瞬凋零的优昙花，短暂盛放，而后便是再无声息的湮灭，就与曾经的曾经中，那些无以计数才貌双全的绝色女子如出一辙。

很奇巧的，直到十二月，墨鸾腹中的孩子才呱呱临世。

原本还忧心着如何交代，却不料这大难不死的小娃儿竟又在娘胎里多呆了近三个月，才不紧不慢地钻将出来。掐指算来，差不多就是一年。

怀胎十二个月才降生的孩子，要么必有大成，要么必是妖孽。

难得连那脾性古怪的钟御医，也如此与她说笑。

但墨鸾只觉得安心。她抱着这个孩子，从来也不曾觉得这样安心过。就算真是个妖孽又如何？他是她的孩子，那便足够了。足够了。

她把那个蟠龙金项圈叫人细细地重新炸得金澄澄闪亮，想着等他三四岁时，就能给他戴上，不由自主从心里淀出笑来。

宫人们问她要给小皇子起什么名宇。

她脱口而出：“就叫阿恕罢。”她也说不出什么缘由，只是想给他起这样一个名字。

阿恕。

阿恕。

这个名字，她很喜欢。

阿恕是她的心头宝，是天赐予她的吉星，是她从心底生出的救赎。她让李晗改年号作嘉佑，汰旧迎新，将过往那些灰暗阴霾通通抛却，从此嘉祥天佑。

待到嘉佑元年正月，阿恕满月之时，御宴筳席之上，忽然有一抹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那样的笑容，那样的温暖，即便多少年不见，她也绝不能忘记。

“蔺……阿哥……？”她在众目睽睽下踉跄下阶，无法掩饰嗓音中湿润的颤抖。

那重返家园的将军也正抬头望着她，眼角眉弯，依旧是春风般的和煦光华。

刹那，翻滚泪涌。

她顾不得那些诧异的目光，奔上前去，一把将好抱住，直到他先窘得连声告饶了，仍不愿撒开手。

满心里都是暖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她原以为再也不能品尝。

还活着，真好。


章七七 温汤泪 

       蔺江忽然回来了，带着高昌来的王女。

       那时他重伤躺在营帐，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绝无生路了，包括他自己。但英吉沙带走了他。她背着他徒步上雪山，在最高的峰顶上用无暇的白雪清洗他的伤口，采来雪峰上独有的神奇药草，迎着最接近青天的日月星辰为他诵祷。

       他便也真奇迹般的一点点好了起来，虽然在低温下伤口愈合得十分缓慢，但也因着那样无暇纯净的环境，炎症消退得很快。又或者，因为英吉沙日夜虔诚的祈祷。

       所以，他醒来时决定，要带她回来。

       那个单纯的姑娘看着眼前花上一整天也走不完的华美皇家园林，呆了好一阵子，转身却又挑眉笑了起来：“好看是好看，不过，没有纯白的雪峰和五色的沙海好看。”那骄傲依旧的模样，就像是草原上盛开的金葵花，永远映着骄阳。

       墨鸾不远不近地看着她，不由会心微笑，一面向蔺江轻声问道：“她今年多大了？”回纥姑娘皮肤莹白细腻，相貌也与中原女子大不相同，一眼看去，实在难以估量。

       不料，蔺江怔了怔，“她……我没问过……”他忽然自己也觉得有些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墨鸾闻之亦是一怔，“你呀……怎么还是老样子……”她无奈笑起来。

       蔺江浅笑，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变了，即便当年离别时已及笄，她仍是青涩的小姑娘模样，眸光闪动中全是透明的稚嫩。

       然而，如今眼前这女子端方雍容，举手投足间，已有了阅尽沧桑的从容气度。

       一别十载，再相见，昨日花荫下、软风中轻语的红颜，今朝已为人母。

       可她依旧是她呀，无论怎样变，依旧是她。

       心中柔软，顿时惆怅弥涨。“我还与从前一样，不好么……”他忽然觉得很想拥住她，想了想，终于只将手轻轻扶在她肩头。

       墨鸾怅然扬起唇角，“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不管愿意不愿意。”她轻轻拉下他的手，叹息落在他眼睛里。

       但她却听见他轻问：“你呢？你也往前走出去了么？”

       心尖陡跳，她静了好一会儿，眼波流转闪烁，反问他：“她毕竟是个番邦姑娘。这件事，蔺公答应了么？”

       她到底也学会了，这样干脆地逃走。蔺江无奈扯了扯唇角，苦笑：“再说罢……可是……”他又现出些温暖笑意来，“你不知她一个人背着我走了多远的山路，吃了多少苦。山巅上白皑皑的，除了雪，就是天，别的几乎什么也没有，呆得久了，眼都要盲了……没人能够想象……”

       她闻之莞尔，取出一支精巧锦盒来。“拿着，亲手替她插上。”她将那锦盒递在他面前。

       “阿鸾……”他微一皱眉，心口又有些闷得生疼。

       她却只将那锦盒塞进他怀里，一句也不与他多争。

       她把英吉沙领入殿中去，摁在梳洗床上，亲手替她更衣梳妆。褪去回纥衣袍，着我中华颜色。

       她给她梳起警鹄髻，佐一朵粉嫩山茶，称着那如雪白肤，宝蓝眼眸，干净又剔透。

       “可我还是个回纥丫头呀。”英吉沙来回折腾着那宽大袍袖，眸中泛起无奈。

       墨鸾和声地笑：“中原女子也常有穿着回纥装的，以后你可以换回来。但你初次拜见蔺公，却要以庄重大礼对待。”

       “可是打扮成这样，我都不会走路了……”英吉沙牵着拖曳在地的裙摆，愁眉苦脸地撅嘴。

       墨鸾将之摁住又笑道：“马都骑得顺溜，走路还学不会么。你站着别动。”她说着命宫女们看住这跌跌撞撞的女子，自己转身出去，不多时，却将个别扭的郎君推入殿来。“蔺郎君，请你扶起这位娘子先往园子里学走路罢。”她颇戏谑地又将他推揉一把。宫女们伙同起来把那香颊粉红的回纥姑娘推到他怀里，揉揉搡搡笑着撵出门去。

       英吉沙羞赧地低了头，抬着眼看他，甜声问：“好看么？”

       蔺江在殿门外遥遥望得墨鸾一眼，却见她正从乳娘手中接过阿恕抱哄。四目相接，她便含着笑示意他快走。

       掌中那熟悉的锦盒已握得有些发热了，他将之打开来，那一支温润碧玉簪，光泽莹莹，依旧如初。他看着面前这拎着裙摆浑身不自在的可爱姑娘，终于解脱了般长出一口气，将那碧玉簪取出来，小心翼翼插在英吉沙发髻，心里想着：或许，他应该说一说这簪子的故事……

       墨鸾笑看他扶着英吉沙走远，转身却将蔺公请来。

       英国公蔺谦到底收下了这个高昌回纥来的儿妇，阿萨兰汗给爱女的嫁妆，却是一纸归望天朝愿乞永好的拜表。李晗很是乐观其成，竟破例诏蔺江为武宁郡王，谕旨钦赐，与他二人主婚，以表圣朝体恤诚心。

       婚仪依照中原大礼，但随英吉沙而来的高昌使节却没有通宵中国诗文的，墨鸾便向李晗要了累珠，连着叠玉一并借过去，给英吉沙做女傧。这一双姊妹，一个机敏，一个乖俐，把个新郎官作弄的七晕八素。好容易熬到了夫家的婚会，白奕、裴远等几个损友也不给他好过，卯足了劲儿的为难起他，却扇诗作了一首又一首，最后反而是团扇掩面的新妇终于急了，一把撇下那轮满月，心疼大喊：“好啦！你们别为难他啦！”惹得满席贵宾大笑，纷纷地恭喜蔺公找了个会疼人的好儿妇，又传作佳话。

       但蔺江却也不是老实吃亏的主，受够了作弄当然要讨还回来，待到回拜时便伙同姬显把白奕给围了。

       “你少又来哄我！阿显都与我说了，你答应我那事儿就没好好给我办！”时值初春，各处院中梅开，他就在这花间亭上把石桌一拍，逼得白奕苦笑连连。

       眼看这人死里逃生回来，愈发嚣张了，白奕只好举手告饶：“我真的去找过她了，只是后来又有些事打了岔……”

       “休想随便扯个接口瞒混过去！别以为在神都我就不敢抽你！”蔺江扬眉说得半点也不含糊，真敢在这公主府上就抽了鞭子出来拍在桌上。这边厢声高了点，惹得那边正游园赏花的婉仪与英吉沙扭头远望过来。

       “你就一点也不能体谅我的两难处。”白奕唯有低声叹息。无论如何，婉仪毕竟是他的妻，阿寐又渐渐大了，再这么纠缠下去，别要落得个两面都无法交代才是。可是阿鸾那样执拗的性子，激烈起来，又不知她要做什么了……他心下纠结，忍不住又是长吁。

       不想蔺江却嗤一声。“你难也是自找的，谁管你。”他说着向两位娘子处忘了一眼，压低了嗓音道：“这会儿天还冷呢，阿妹气血虚，温泉水疗最是养人，那汝州温泉宫闲着也是闲着，若是阿妹去疗养些日子，你去陪她？”

       这话还没完，白奕已险些一口气呛住。“开什么玩笑！”他一口断然回绝。莫说这想法太天方夜谭，即便可行，他如今也不能走开。吴王近来与靖国公殷孝多有走动，他估摸着是李晗耐不住了，想有所动作，时机尚不成熟，这会儿若是乱起来，恐怕于他不利，他不想横生枝节。“你别瞎操心了，反正，阿鸾这阵子也还好……”他沉声说了这么一句，那意思已分明是不愿再多说了。

       但蔺江却不搭理。“好什么好？你是不是想着就这么不清不楚拖下去，兴许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了？”他一把将白奕拽住，冷道，“就当我不管你，你能允许自己做这等丢人事么？”他说着，不禁又有些声厉。

       白奕心知与这人缠斗下去是要没完没了了，余光一扫，恰见婉仪又向这边看来，实在不愿再多纠缠，松了半口气，道：“一天。”

       “谁跟你讨价还价来了！”蔺江拽着他衣襟就拧了眉。

       但白奕只沉声重复了一遍：“一天。”俨然要么照此要么没商量的架势。

       蔺江默了片刻，撇开手哼道：“行，只要你能把事儿说明白了，一个时辰也行啊。”他说完好似已然在白奕身上盖了戳似的。

       白奕却只有苦笑，由不得想起上次，心中一阵莫名瑟缩。

       不知蔺江搞得什么鬼，当真说动墨鸾带着阿恕去温泉宫疗养一月，但却也就这么成了行。李晗这阵子被压得抬不起头，巴不得能喘上一口气，也很乐得顺水推舟。

       伴随淑妃凤驾的宫人、车队，浩浩荡荡，离京开道，到了汝州温泉宫。

       这温泉宫落成于高宗大帝时，大帝喜好温汤，勘得汝州地下有这温汤脉流，又有相传能医百病的黄女汤，便命人在这依山地灵之处建下温泉行宫，每到冬日，就来行宫浸这温汤，知道次年开春方才还都。大帝崩后，这温泉宫便常常闲置了，只年年派些宫人来此留守，一晃经历几朝。而今淑妃与小皇子驾临，忽然之间，又忙碌繁荣了起来。

       因着地下水暖，这行宫中气候十分宜人，才二月天，却已是各种春花早开，漫山芳华馥郁，宫女们采来新鲜花瓣，洒在汤池中，那丝丝清甜便仿佛能随着脉脉温水钻入肌肤一般，当真是柔香软滑。

       墨鸾原本亏气血，手足常常冰冷，至来到这温泉宫中，竟渐渐的好了，人也精神不少。

       这难得的安养之处，便似世外桃源，她每日浸着温泉，鼻息间满是那特异药香，懒懒的竟生出些乐不思归之意。

       阁内汤池她嫌闷热，常会觉得晕，便叫宫人们在露天小池四周竖起屏风，温暖水流和着微凉空气，最是两相宜，偶尔，甚至能就这么趴在池畔光洁湿润的石块上睡去。

       她常觉得她梦见了白奕，梦见他就在她身旁，搂着她，在她耳畔轻声低语。可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任她如何努力，也无法辨清。

       直到有一日，她忽然惊醒过来，睁眼看见那坐在池畔的男子，他的手正抚在她面颊，温暖又坚定，竟让她恍惚好安心。

       “我在做梦么？”她将头仰靠在石壁上，抬起双手，抚摸那本只该在梦中出现的容颜。

       “你睡在这里，仔细着凉。”他反握住她柔荑，另一手小心翼翼从后颈玉枕处托起她头，不许她再靠在水石上。

       她却在水中转个身，将他那只手拖来唇边，厮磨亲吻时闭着眼轻叹：“不睡，怎么见得到你……”恍如呼吸，那只手真好，那样熟悉的气息、触感，真实地令她害怕了。

       “阿鸾……”他的嗓音低哑下来，带着淡淡的哀伤，“你恨我么？”他这样问她。

       “我恨！”她忽然张口咬住他，在他手腕啮出一圈齿痕。鲜血特有的腥锈刺激她的味蕾，酸涩得令她落泪。

       他就这么任由她咬着，反而捧住她的脸，望住她睫毛轻颤的眼，低语沉吟：“可是我爱你，阿鸾，我爱你。”他倚身亲吻她眉眼，用唇感觉她细微的颤抖，每一次浅尝轻啄，都伴着这般亲昵蜜语。伏在池畔迁就，那姿势很累，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慢慢地吻她，反反复复。

       他便像是专酿来醉她的酒，如此轻易地打翻了她心深处固执的坚守，涟漪泛起，她打着颤松了口，醺然勾住他颈项，寻找他的亲吻。

       唇齿相接，仿佛彼此都已在眼睁睁的两两相望中渴求了千万年。她试探地用檀口丁香轻舔他，立刻被他抓住了，再也休想逃走，那湿热的柔软卷入口中，灵巧如鱼，舔舐，纠缠，温柔里蔓着霸道。

       腰肢酥软，指尖发梢也浸染快慰，她觉得自己被泉水没顶了，温暖寸寸节节的燃烧成了炽热。“抱我，抱住我。”她下意识地收紧双臂，仿佛害怕自己会沉入水底一般，几乎挂在他身上。

       然而，当他真的在泉水里捆住她，那样滚烫的肌肤相亲，她忽然又莫名胆怯起来。

       这羞于人见的沉沦，她竟如此贪恋，哪怕真是南柯一梦呵，依旧叫她心虚地直想逃走。

       但他却一把梏住她。“阿鸾，我有话与你说……”他抵着她前额，那双眼，浓烈得仿佛沸腾苍穹。

       “别说……我不想听……“她却扑身堵上他的唇。

       别说，只因这人若说出口来，便再没有如果，她懂，她早已了然习惯。

       忽然之间，她似又被他灌下了瑰魅毒液，一半冰凌，一半火翼，从眼眸里生出，从浸着温汤香滑的妩媚里生出，化身那云雨间的妖，只为自救。

       她要救自己呀，即便希望如此卑微又渺茫。

       她吻他，百般汲取追逐，不许他再多说一字，毫不娇揉地挺身迎上，那灼热的利刃。

       随波荡漾，无可依凭。她抱住他赤裸的脊背，抬腿缠住他，听见他从喉管里溢出压抑的低吟。

       瞬间，她睁大了眼，一瞬不一瞬地望住他，仿佛要将那模样刻入血肉中去。

       他这样的男人，原来也会喘息，会呻吟，会颤抖，会不能自持……

       只有她能叫他如此。

       只有她，再没有别人。

       忽然，快意地想要泪涌。她于是真的，落泪了。

       他将她抵在池壁，噙着她遗失的泪光出入，这激烈的温存，狂乱又微妙，叫她顾不及迎送，只得随了他去，什么也不想。

       素白衣衫与乌绸长发交织一处，在水面堆叠，顺水舒展，复又堆叠，再舒展……泉水，汗水，泪水，混作一团涌动，拍打出旖旎声色。

       她引颈，在他没入最深处时，与他相拥得毫无间隙，听不见自己发出怎样入骨泣音。胸腔中那一颗滚烫搏动太炽热，叫她不能呼吸。她觉得自己快要死去。她宁愿就这样死去。

       但他怎会许她死去。

       这偷来的欢爱是自欺的醉生梦死，延得一时半刻，再睁眼，依旧凌迟。

       她知道，她生死不能。

       “阿鸾，我只愿来生做个闲人，日夜伴着你，赔一跳姓名于你……”他拥着她，在她耳畔低沉长叹。

       她啜着泪笑：“今生呢？你的今生，给了谁？”

       他沉默着不再言语，搂了她那可七巧头颅来，贴在心口，紧紧地，犹抱珍宝。

       她却猛一把推开他，挥得水花四溅，而后定定地望住他，水润的乌发、乌瞳，神色苍白。

       说什么来生，这连今生也吝啬给予的男人！该要何等痴迷的心窍，才敢眼巴巴地望着来生那一抹虚无的应许。

       然而，纵然知道，又能如何？

       她自将脸埋入他怀中，泪水溶在泉水氤氲里。

       

　　章七八 丧绝杀

好似什么也不曾说过，却又似什么也都说尽了。

他最终不曾多留一刻。她亦不曾哀求挽留。

她知道，没有用的。她早已习惯了这个男人。他一向如此，如此多情又如此无情，狡猾地把话只说一半，永远只说好听的那一半，那些残忍的却藏在水下，就像清澈湖底的砾石，看上去真美，走过去，伤痕累累。

但她也知道，这个男人，白弈，若他向她跪下乞怜，寻找各种这样那样的借口，她会更不快活，她会鄙夷他，唾弃他，一个耳光将他打出门去彻底厌恶了那张脸；而若他也能像九殿下，或是任先生那样，为了一个女人，什么也可以不要，那他还是他么……？

好。真好。他从头到尾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选择，承担，没有变过。

不好的是她。

是她依旧放不开幼时天真的痴迷，自说自话的将他推上名为完美的高台，到头来却又固执地不愿接受突如其来的真实。

既不会割舍，又无法接受，是她自己把自己逼入这夹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没资格责怪他，正如同，她一样无法放开自己，在千夫所指之下赤裸地坦诚自己依然爱他，爱这个与她有杀父之仇又有兄妹之名的男人……

原来，她无法宽恕的，早已不再是他，而是，这样窝囊又不洒脱的自己。满身罪孽。

“你知道么，金佛草是有花的。”她立在池中，温泉水暖蒸着她的湿滑，乌发红颜，朦胧缭绕。她望住他，将一颗泪珠含入齿间，“番僧们说，那花儿是金色的，满山遍野时风一吹，一片一片得摇摆，很美。可我不知道该如何让它开花。你呢？你什么时候才能帮我把它种出来？”

他在池畔单膝而跪，伸手抚上她濡湿的脸颊，轻拭那些泪与雾，嗓音温软：“我让人去找了高原上的泥土，可是花匠告诉我，那里的水与空气，也与这里大不相同，想要它开花，只有等，等它终有一日适应了这里的气候。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再——”

“你要让我看见。”她不许他再说，阖目亲吻他的掌心，“趁着我还看得见的时候，不要等得太久……”

“傻话！”他拧眉斥断她。

她却转身游开了。“你走罢。”她将自己潜下深泉去，不想看转身一瞬的那个背影。

墨鸾不在的皇宫内廷并没有让李晗觉得如释重负，反而好似一下落了空。

每一处厅台殿阁，每一处花草树木，仿佛都有她的影子。八年婚姻，十载相识，赫然发现，一朝分别，记忆中竟几乎捕不到她的笑颜。她忧伤浅浅的模样，那种仿佛穿透了空间甚至穿透了他的神魂，遥遥地望着另一个人的眼神……满满的，全是……

莫名间，有种淡淡的苦涩从心尖涌上舌尖。

德妃的疯症愈发严重了，药石罔效。代执内事的贤妃三番几次与他说内廷开销，就知道轻言软语要钱……不过才一月不到而已。

他忽然很想要阿鸾回来，快一点回来。

他失去了阿琉，失去了阿咏，那些或曾与他贴心相伴的女子，在不知不觉中，一个一个都走了。六宫佳丽如云，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如此庞大的规制，他自己从没记明白过，他心里记住的，午夜梦回时，思忆想念的，仍旧是她们几个。可是，她们都走了。等他恍然惊觉，伸手已再触不到雪腮偶落的红香。

莫非，如今连她也走了？

她在哪里？在哪里？

他像被扼住咽喉的溺水者，大叫着从梦中惊醒。

侍人们听得响声的慌忙奔上殿来。他翻身下榻，顾不得叫人服侍，一面自蹬着靴子，一面喊叫：“备马！朕要去温泉宫！”

“陛下！”闻报勿勿赶来的韩全惊道，“陛下，您怎么突然要去温泉宫？”

李晗这时已蹬好了靴子，自己拽了衣袍来穿上，也没挡风的斗篷可披，径直就往殿外走，一面走一面道：“去接淑妃回来！”他说着又高叫了几声：“备马！”

韩全闻之只觉不好，慌忙苦劝：“陛下，这汝州再近，骑快马也是大半日的路程，何况又有山路，您这会儿——”

但李晗却挥手将之打断。“等明儿就走不了了。”他一心不想被蔺谦、杜衡等诸臣知道了前来阻拦，急着就要立刻出发，连连喝命宫人备辇。

韩全唯恐他出什么闪失，噗通便跪在他脚边拉住他哀道：“陛下思念妃主，命人快马去报，请妃主明儿启程回来就是了。”

“别挡路！”李晗烦躁地一跺脚，“我要亲自接她回来……”他忽然垂了眼，嗓音沉缓下来，坚决里透着一丝迷茫。“你选几个人立刻换了常服跟朕上路！”他断然向韩全命道。

眼见已是拦不住了，韩全万般无奈，只得明面上依了他，挑了十名千牛卫，换上常服，就要随他连夜持令出城。

一行人才出得禁城，迎面却见一辆车障来，屏开帘卷，下车来的，却是东阳公主婉仪。

“陛下这时候是要去哪里？”婉仪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李晗跨下马的辔缰。这一句，显然是明知故问了。

李晗见婉仪忽然来，心猜便是韩全偷偷使人去通得风报得信，心中恼怒，狠狠瞪了韩全一眼，但到底还是害怕伤了亲妹，不敢强行催马。“这样晚了，婉妹独自出来？”他抬眼张望了一下，见只是婉仪带了几个仆婢，并不见白弈踪影，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不禁问道：“善博呢？”

浓夜如墨，婉仪一双眸子闪烁不定，一颤之下，神色间便见了些尴尬。

“他……”她不自在的虚了目光，迟疑了一瞬，轻道：“他来就能劝得住你么？”

“他不在府上？”陡然，李晗声已高了起来。无端端地，不安又恼怒。他猛一抖缰绳。

婉仪惊得松手向后跌了一步，一旁婢女忙上前掺住她，却见李晗已纵马改了道，竟是向着公主府方向奔去。

“哥哥！”婉仪焦急呼喊，但李晗撒出去的缰早已收不住了。

他一路策马，到得公主府门前就直闯。

“哥哥！”婉仪吓得面色惨白，追上来就拽他。

正拉拉扯扯到前院，忽然，却见白弈从正堂里快步迎出来。他看了看气汹汹地李晗，从容将婉仪拉进怀里，问道：“怎么了？夜里出门也不叫醒我一起？”

一瞬间，李晗腾腾的杀气全给生生憋屈了回去，成了怀疑的敌意。

“陛下这是怎么了？深夜驾临，所为何来？”白弈揽着婉仪，不动声色又问一句。

这人出现得正是时候，李晗瞪着他半晌应不出话来，哼一声领着韩全与几个千牛卫转身就走。

“陛下这就摆驾了？”白弈见他要走，不紧不慢再问一句。

话音未落，李晗已一脚踢在大门高槛上。“是呀，去温泉宫接淑妃。怎么妹丈不想朕去？”他侧身回头，恶狠狠瞪着白弈。

白弈见状轻笑。“微臣不敢，陛下一路当心。”他说着向李晗一躬到地。

李晗恨得牙根发痒，一刻也不想多耽，甩了袍摆出门上马。

事已至此，婉仪也不好再多说。韩全无奈已极，只得快步跟了李晗去。

待到送驾阖门，白弈才直起身，扭头却见婉仪正望着他，双眼泛红。

“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她抹了一把眼下，柔声问他。

“没事。”白弈将她拉近前来抱入怀中，眸光在暗处明明灭灭，“我与朝云哥出去了。”

“真的？”

“真的。”

婉仪望着他半晌，缓缓靠在他怀里：“你以后出去能不能先告诉我，不要总是一声不响的，叫我一个人心里没底……”

白弈轻叹一志的。“以后哪儿也不去了。”他抚着婉仪后心，如是轻道。

蓦然心颤，婉仪猛一下抬起头来，踟蹰良久，不敢确定他的意思。

李晗一路轻骑快马，到得汝州温泉宫，正是次日晌午。

踏上那块被温泉地脉蒸得温暖的土地，远远已觉有浸着药香的水汽扑面。卫军与宫人们见皇帝忽然驾临，颇为意外，急忙便要禀报妃主。李晗却不许先报，反而将随行也尽数打发去休整，径自向了墨鸾寝殿走去，顾不得洗去满身尘泥，显得有些急不可耐。一彻夜外加一个上午马不停蹄，他直觉的全身的骨头已经散了架。然而，当他看见她安静侧卧榻上的身影时，却陡然心中一松，仿佛天地也安静了下来，一切都不重要了。

乳娘抱着阿恕在一旁哄逗，见他忽然来到，慌忙上前施礼。

他看着墨鸾睡影，轻声问起她近况。

乳娘应道：“妃主这阵子好多了，也能睡得安稳，不怎么惊醒了。”

李晗闻之欣慰，他抱过阿恕，一面叫宫人们备汤沐浴，一面逗着孩子向外走去。

汤阁泉池里蒸出的雾水一直很暖，不似铁蟾蜍烧出来的一会儿便冷了。湿润像一只湿滑温暖的手，持续包裹着他，李晗舒服地沉在水里，只留一颗脑袋在外，觉得浑身的关节都已被打开。

阿恕还不会走路，虎头虎脑地在池边上爬来爬去。乳娘与宫女们唯恐他不慎滑下池中去，忙要去抱。

“没事。朕看着他呢。”李晗抬手轻摁在孩子背上护住。

阿恕却十分不乐意地扭了两下将之甩开，在池边上坐成一个粉嘟嘟的肉团，小手不安分的四处抓挠，一不留神，就在自己脸上挠了一道，挠疼了自己，“哇”得就哭开了。

李晗忙去查看他的脸，他却很大脾气地冲着李晗小臂就是大力一爪，像只气呼呼地小老虎。

这一爪子好狠！立刻就见了血痕。

小东西真厉害，想麒麟那会儿至多也就是在摇床上把肉呼呼的四肢扭成各种奇怪的形状，自己又绕不回来了开始急得大哭，可从没见连阿爷也敢来挠的！

李晗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一把揪住那双小肉爪。“小小年纪就这么凶，将来你还不造反了？”他说着轻轻捏了阿恕粉嫩肉脸一把。

“陛下！”

他这话一出口，一旁伺候着的宫女侍人们连同阿恕的乳娘，吓得腿软，齐刷刷跪了一地。

李晗心一跳，这才惊悟过来，顿时沉了脸。

他怎么一时不察随口说出这种话来……

但阿恕却反而不哭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李晗，嘟着嘴，竟是一副颇不服气的模样，眸光闪烁间似有强悍。

那双幼瞳很亮，亮得叫李晗慕名心惊。

“把小皇子抱下去。都下去。”他忽然觉得很累，疲惫地松了手，将宫人们全都遣走，也不许她们上来替自己理伤。

孩子的指甲其实并没有多么坚硬，挠一下，也就只是一道浅浅的血痕，只是浸在温泉水里，有些麻麻涨涨得疼。

他在水下轻揉着伤处，淡淡血丝溶在泉水里，很快便淡的看不见了。他却总觉得眼前有一抹腥红。没来由的，这孩子的眼神叫他不太舒服。

是他方才失言，故而自寻烦恼么？

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只是，不愿深想。

他阖目在水中浸了许久，直到觉着有些晕了，才站起来，牵过巾子要擦身，泉池搅起澜动，“哗哗”得响。

但他却捞了个空。

他抬起头，看见墨鸾站在那儿。她太静了，以至于方才他闭着眼竟半点也未察觉。

她见他起身，便伸手去扶他。

山石铺成的地面经过泉水润泽，十分腻滑，稍不注意便足下打滑。他由她扶着在一旁坐下，任她拿了绵软的巾子在自己身上细细擦拭，一句话也不说。

水雾弥漫之中，沉默得有些诡异。良久，墨鸾开口问他：“陛下怎么忽然来了？”

他心中又有些酸涩起来，捉住她的手，握在掌中轻抚摱揉。

但墨鸾却将手抽了回去，转身，取了衣袍，却又不替他披上，只是抱在手中，望住他问：“陛下方才……说皇儿什么话……？”

蓦地，李晗肩头一震。心头莫名有狂躁漫过，他陡然扑上去，猛一把将墨鸾拉过压在身下，胡乱拉扯她的衣衫。

不安。很不安。他迫切地需要寻找一个出口，又或是一块净土，容纳他，接受他，把这种种令他自己也要厌恶的情绪通通宣泄。

他觉着脸，眸中全是阴霾，粗暴地将她下裙掀起，硬掰开她双腿就要顶入。

没有爱抚，没有尊重，没有一丝半毫情感的交流，这是赤裸裸的侵略。

毫无防备地承受暴力，涩痛犹如撕裂，竟比初时瓜破还要痛百倍。决不曾想到，这一向温软的男人竟忽然做出这种事，墨鸾忍不住惨叫一声，曲起腿想要踢开他，但却是徒劳。被扯起的长裙乱七八糟的堆叠在身上，将脸也蒙了进去，什么也看不见。恐惧，慌乱，她觉得自己被巨大的阴影吞没了，本能地拼命踢打，惨声哭叫呼救，却连完整的句子也喊不出。

几个贴身宫女闻声跑来，见状吓得面色青白，两个胆大的慌忙上前来拉李晗，被李晗一把挥出去，摔在地上。余下的，愈发骇得直哭，连连地叩首直呼“开恩”。

但李晗竟仿佛疯了，摁住墨鸾蛮横地冲撞，野兽一般不见半点怜香惜玉。然而，无论他怎么恶狠狠地出入，他竟不能发泄。这般强硬地侵入，没有快慰。

不是这样！他要的不是这样！可他却仿佛傻了一般，脑子里一团沸腾糨糊，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像个一根筋地螺钉，一条道拚命往里钻。

忽然，不知墨鸾哀鸣着唤了些什么。

只见李晗身子一僵，眼眶竟似要迸裂开，充血赤红。“贱人！还想着私情！”他几乎是咆哮嘶吼起来，扬手就给了墨鸾一个耳光，接着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面上火辣，但已觉不出疼痛，耳朵里一阵嗡嗡乱响。墨鸾直觉得颈骨也要给他掐断了，发不出声音，不能呼吸。眼前一片混乱，脑海里也是混乱，几乎绝望，仅凭着一线求生本能顽抗。挣扎间，不知摸到了什么东西，完全无法思考，已狠狠砸了过去。

只听一声闷响。

那鎏金雕花香炉整个砸在李晗脑袋上，翻倒下来，炽热香灰撒了满身。

李晗哼了一声，当即回手捂住了额头，摇摇晃晃抽身向后倒了一下。

刹那的空当，墨鸾缩起身子便向一边躲去。

一旁跪地哭求的宫女们早已吓痴了，全没反应过来。

便是在这节骨眼上，猛地，阁外却传来急促奔跑声。“阿姊！”焦急大喊之声一下子闯进来。却是那乳娘见状不妙，不敢进去相阻，抱着阿恕去寻了随着墨鸾来温泉宫护卫的姬显。

姬显一个箭步入得阁中来，只见眼前一片惨景，李晗浑身赤裸立身跪在地上，胯下充血坚挺竟还染有血渍，墨鸾却衣不避体地缩在一旁发抖。“我杀了你这混蛋！”血涌顶门，姬显大怒只觉肺也要气炸了，扑上去照准李晗面门就是一拳。

李晗本还在犯晕，毫无防备又遭了这好结实一拳，重心失衡，打滑跌进泉池中去。只听“砰”一声响，后脑正砸在池中立起盛放香料澡豆的莲花柱上，哼也没哼一声，就滑进水里去。

那声音太过响了，惊得墨鸾浑身一战栗，眼前立刻清明起来。

姬显却还脑热，就要扑下去揪打。

“阿显住手！”墨鸾拢着衣衫疾呼一声，一面匆忙向宫女们命道，“拉住他！扶陛下上来……”

宫女们这才回神醒来，慌忙上前，拉扯地拉扯，救人的救人。

“他就是个畜生！阿姊你别拦着我！”姬显愤然怒吼，一双眸子似要喷出火来，眼看几个宫女已拽不住他了。

墨鸾一把扑身将他从背后抱住，不断抚着他胸口，声声安抚：“冷静……阿显，冷静一点……”

但这边尚未稳住，那边却又哭起来。

“妃主……”几个去扶李晗的宫女，将之拖出水来，只看了便哭得说不出了。

只见莲柱上，水面上竟皆有血色！一名托住李晗脑袋的宫女，掌心里也满是血红！

墨鸾一见之下顿时气虚目眩，知道阿显方才那一拳把李晗打翻下池去，撞得太狠。出了这么多血……万一……万一出了大事……

姬显本还闹，猛一见这血染景象，不禁愣了。

宫女们也十分害怕，哭成一团。

“别哭了！陛下只是不慎摔伤，一会儿就会醒来。你们都乱什么！”墨鸾唯恐控制不住会闹大，当下喝斥一声。然而她自己也觉得胸腔里蹦得厉害，太阳穴也突突跳得发疼，深吸了两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叠玉呢？”她一手死死拽住姬显，撑着站起身，又沉声唤道。

听得她唤，叠玉才哆哆嗦嗦爬了过来，竟是一副站不起来的模样。

“陛下今日来，带了多少人？”墨鸾望住她问。

“也就……就十几个吧……都是陛下身边的千牛卫……”叠玉到底也在宫中许多年，经得些风浪，但也吓得够呛，应话应得磕磕绊绊。

墨鸾点头又问：“这些人现在何处？”

“在……在前边儿承清殿……休整罢……”

“韩全现在何处？”

“韩公……在嬛……琅嬛阁……”

“好。”墨鸾伸手去摸了摸叠玉，将之拉起身来，稳声道：“别怕，陛下不会有事。你速速请钟御医来。就说是我犯病。切记莫让其他人知晓。快去。”

叠玉得了主心骨，忙爬起身，匆匆就去寻钟秉烛。

“阿显……”墨鸾又唤姬显，“你回去，安排卫军。你是镇守边关退得敌寇的将军，该当如何不用阿姊教你。”

“阿姊……”姬显眸色还有些混乱，不知该不该应。

墨鸾见状将他拉近一把，在他耳旁低声道：“若情势不好，你就带着阿恕走。”

“阿姊！”姬显急得眼红，反拉住她，“不如……不如——”

“别耍孩子脾气！”墨鸾低斥他一声，捧住他的脸，紧紧盯着他双眼，“阿显，你是个男子汉了，做得出，就要扛得起！”

“阿姊……”姬显鼻息一酸，只觉双眼涨得生疼，但他强自忍住了，抹了一把额前面上冷汗，又道：“那……要不要——”

“不要！”不料尚不待他说完，墨鸾已截口将他打断，“你先去，做好你眼下该做的。其余事不许莽撞。”

她说得好生严厉，姬显心上一震，竟再反驳不得，转身便应她所说去了。

安排下这两件事宜，墨鸾才将这汤阁中其余宫女一一打量。她尽量定下神气，一面从容整理衣衫，一面不疾不徐发话：“你们自己想好了，谁若是自以为能逃过这伺候不周的死罪，可能现在就出去喊人。”

那几个宫女早没了主意，只听得“死罪”二字已哆嗦着匍在地上，摇头哭诉不敢。

“好，那你们就跟着我。待陛下醒来，自有我替你们担待，保你们平安无事。”她说着，亲手将几个宫女一一扶起，声如柔水，眸色却凌厉得半点不由人质疑。她命其中几人将李晗抬到一旁榻上躺下，又挑了两三个稳重些的在阁外把守，不许任何外人靠近来。

待暂且安定，她才算是稍稍松了半口气，反而觉出不能自抑地颤抖。

她静静看着躺在榻上的李晗。

此时的李晗双眉拧起，牙关紧咬，面色惨白得不见生气，与方才那残暴逞凶的野兽全然不是一个模样。

她一时心中真恨不得这欺辱他的男人立刻就死了，哪怕要与他玉石俱焚；一时却又想起儿子与弟弟，唯恐他们要受牵连；还有……还有……

她知道阿显方才说的“要不要”是指什么。

他是想问，要不要知会白弈。

然而，李晗只带了这样少的几个人就来了这行宫，想必是私自出来的，此时朝中一定已派大队前来接应。这种时候，若要阿显回去送信，谁来统领卫军安稳局面？若是要别人回去送信，这样大的事，托谁也不敢放心呐……

她心中亦是担忧紧绷，却又不能在面上泄露分毫，叫那些个宫女愈发不安而生怯。唯有在心中暗叹。

唯今之计，只有赌这一把，赌一份灵犀之间看不见的默契。


　　章七九　换天颜

李晗撞破了脑袋，虽然针灸止血，缝合上药，只是迟迟不见醒来。钟秉烛说他颅内恐怕有瘀血，要慢慢行血化瘀，或许可以醒来。

见事已至此，墨鸾心知瞒得多少人也不可能不叫韩全知晓，便命人去唤韩全。待韩全惊闻陛下负伤匆忙来见时，李晗早已安置于寝殿，泉池浴阁中已打扫得干净，半点痕迹也不见。

墨鸾对韩全说，陛下遣散了侍婢，在沐浴时不慎跌伤。纵然韩全心有狐疑，却也提不出反证，只能痛悔自己一时大意，没能跟随左右。

墨鸾并不过于紧压韩全与那十余名千牛卫，反而将他们尽数召到御前看护。

然而，虽然明面上波澜不惊，但如今这温泉宫中各处关要皆已被姬显统领的卫军不动声色严守，连只鸟儿也别想随意进出。

约摸傍晚时候，右仆射蔺谦亲自领了三百骑赶到温泉行宫，皆是轻装便行，方一落脚，便被墨鸾单独宣入殿中。“陛下遭此意外，妾不敢蛮撞。蔺相亲驾来了最好，还请相公裁夺万金。”她守在李晗榻边，沉声说时，向拜在殿中的蔺谦望去，意味深长。

不言而喻，各自心照不宣。

突遭巨变，天子濒危，这等消息万不可走漏，否则必生变乱。尤其太子年幼，左是外戚权臣，右有拥兵宗室，一旦祸起，必是家国浩劫！

蔺谦心中发冷，上前细观问道：“陛下情形如何？”

“钟御医说陛下颅内有大块瘀血……恐怕……”墨鸾下意识低头掩了半张脸。

李晗狂躁中给她那一耳光也打得十分厉害，面颊红肿难消，她此时留了些许长发垂在颊侧，尽量遮掩着，但仍是不放心，唯恐被瞧出端倪惹人起疑。

但蔺谦却并未说什么，只与她议定，待过了此夜，明日一早护驾还都。

或许事态已然控制住了，并不似想象中那样严重。然而，墨鸾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如此残暴的李晗，她至今只见过两回。上一回，是谢妍的死。

这样没来由地狂躁，叫人怎能安心以对。

乳娘告诉她，陛下原本还抱着阿恕逗哄，忽然之间便沉了脸。莫非……这人是起了疑心？

墨鸾由不得心中颤抖，愈发湿冷。她其实很害怕，怕李晗醒来依旧是那副模样，不愿放过她、阿显，甚至……还有阿恕……这些年来风风雨雨，她本以为她已经泰然生死，然而，临到这悬崖之地，她才发现，她依然害怕。

若她真是孑然一身倒也罢了。可她还有阿恕，他还那么小，她怎能丢下他不管……？

她必须好好活着。

夜晚的大殿万籁沉寂，烛火纱帷影动。

韩全一直守在殿上，整夜得不合眼。

乳娘抱着阿恕坐在一旁，轻细拍哄，声音若有若无。只有懵懂无知的孩子已经睡得沉了，偶尔咂着嘴。

她从乳娘手中接过阿恕的新肚兜，亲手执针女红，扭过头去，看着榻上那男人眉心的川痕，指尖猛然刺痛。

血珠儿涌出来，浸在红棉的肚兜上，转瞬无踪。

皇帝深夜私自离京，右仆射领人追迎，官面儿上，也只推说作圣体违和。事实真相如何，除却些自有门道知晓的，却是揣测诸多。

吴王李宏近来几次躬亲拜望靖国公殿孝，这是有目共睹，然而李宏此举出自皇帝陛下密旨，却再无几人知晓。外人看在眼中，疑心吴王大有不臣之心故而招募党僚者，也不在少数。

而今陛下，右仆射忽然双双称病，情势诡秘，自然愈发人心不定。

以吴王的人才与声望，再加上兵权、良将，若要有所动作，当真是大有可为。

然而，到底有人比吴王先声一步。

李晗前往汝州当夜，白弈已有所意料：皇帝只带这么几个护卫私自离京，如此良机若是让人有心乘了，足够一剑封喉。若要万无一失，必须先发制人。他一刻也不多耽搁，连夜部署，替换了附苑守卫，待次日早晨下朝，便没让李宏自己迈出太极殿，而是以“探视长沙郡王之名”将之挟往了附苑。多余事一件也不需再做，擒贼擒王，足够了。

“陛下还朝前，难得父子相聚良机，还请大王多多珍惜。”

附苑殿中，两人对面而立，白弈拱手一揖倒地，唇畔微笑温和，仿佛仍带着至诚暖意。

李宏由不得也笑起来。

无需多言。

他没必要义正词严地指责此人何以还能做得仿佛施舍他天大的恩德一般，就好像他清楚地明白着他自己，说什么不愿伤害皇祖母、不愿伤害父皇、不愿伤害大哥与四郎，到头来，却还是伤了个通透。

这就是伪善。

说到底，他也从来都是有私心的。

一场兄弟阋墙的震动，叫他蛰伏六载。那时候四郎想利用他做个出头椽子，再来一招黄雀在后，他终于为图自保，临阵倒向父皇，却搭上了四郎一家阖府多少条性命。

事到临头，他依然还是选择了先保全阿宝和他自己。

这许多年来，四郎一腔热血喷在他面上时那种灼痛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他，挥之不去。

这是他理应承担的愧疚。如果他今番动了手，一旦得逞，阿宝便不用再被软禁，但他却也会再多一桩愧疚。

而面前这个又一次棋高一着的人呢？可是也有愧疚暗藏心中？

“我是否应该多谢你助我良心得安？”他微微一笑，盯死白弈双眼。

“大王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不过了。”白弈依旧笑容和煦，又向他与李飏施一礼，退去地仿佛足有十二分恭敬。

“为什么墨姨姨人那么好，偏有这样的一个兄长呢？”

思绪惆怅间，忽然却听盘膝坐在一旁的李飏如是嘟嚷了一句。

李宏看一眼儿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愤愤不满得一眼便可看穿。他由不得苦笑。

他毫不犹豫，总有一日，他定会不可避免地与白弈兵戈相向，当然，包括那个名叫墨鸾的女子。那时候，阿宝呢？这孩子，真能如他所愿么……

返回神都的车队不敢急纵快行，唯恐重伤的皇帝再受到颠簸。由于不便泄露，并未再多安排车障，只将陛下安置在淑妃车内，由淑妃亲自看护。金障掩蔽，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马蹄杂踏与辕轮辙轧之声交叠，在耳畔交织成奇特的呼唤。

须臾神失，恍惚回到童年，陪着阿娘在湖边洗衣，布衣在粗粝青石上磨搓的声响，棒槌敲打的声响，水花声，过路车马声……

那时候，她曾指着镇上谁家娘子的紫帘香车问：“阿娘阿娘，我将来也能坐这样漂亮的车么？”

阿娘抚着她的头发，温柔轻笑：“如果你想，你就一定能。可是，你就很难再回到这样清澈的山水之间了……你真的想么？”阿娘的手湿润而温暖，带着皂角的清香，那感觉，此生难忘。

到如今，她终于明白阿娘当日所言含义，她也已经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眼眶有些湿涨，她看了看安静躺在身旁的男人。此刻的李晗，仍是昏睡一般，不知何时会醒。她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从发髻里拔出一根银针来。

“陛下……”她俯身轻唤他，托起他头颅抱在怀里。

十年云烟仿佛不过一夕变幻，哪怕是恩寡情薄，总也因缘一场。何况，他也只是个可怜又可悲之人……

原来世间这许多的际会无常，真是半点也不由人。

拈针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冷汗湿滑，几乎要捏不住。

忽然，那本还沉眠的男人似有所感应一般，猛睁开眼来。

她惊得身子一颤，顿住了手。

一时两两相顾，谁也说不出话来。

她只觉得喉管里血腥翻涌，如有炽烈毒浆，要将她的心也蚀穿了。

但李晗的目光却意外的澄澈。

颅内的血块似乎压迫了他的神经，连抬手也困难。他只能望住她，嘴唇噏动，声如鼓气，几不可闻。

他似在问她：

如果我能从开始便能明白，专心待你一人，你可会爱我？

刹那泪涌。

泪珠从她眼里落下，坠在他面颊上，冰冷着滚烫。

她以手擦拭他濡湿的面盘，细细拂过那双眉眼，含泪扬起唇角：“是的，陛下，我会爱你，我会忘记一切来爱你……”她拥住他，贴面在他颊侧，软语时，手中针根根刺入他百会穴。

她感觉到他猛得一阵战栗，却见他脸上显出奇异的笑容来。他望住她笑了，一瞬间的纯真烂漫，仿佛终归本初，看见了元始时最美的花朵。他缓缓闭了眼，双眉满足地舒展开来，终于凝止。

猝不及防的刺痛，她将那渐渐开始冰冷的身子拥在最贴心的位置，潸然不止，却无半点声响……

嘉佑元年仲春，帝崩于还都途中，太子承继位，尊养母为皇太后，以新君尚年幼，请太后垂帘，任左右仆射、中书令、御史大夫及吴王宏为辅政之臣，建内阁，摄理朝事。


章八○ 华夏王 作者: 沉佥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众臣与李晗议定庙号为仁宗，谥大明圣睿皇帝。

    这样的说法，叫墨鸾每每忆起李晗那压抑至极的癫狂时，都冷笑得要流出泪来。

    圣睿皇帝崩逝不久，太皇太后便也薨没了，就在阿恕周岁将至的时候。

    消息传来时，墨鸾正看着宫人给阿恕试量周岁礼时的新衣，忽然便痛得眼前一黑，跌撞在屏风上。

    “太后！”

    “太后殿下恕罪！”

    宫人们以为折衣的银针刺伤了她，吓得面如土色，慌忙间，俯身请罪的有之，拥上前来查看的有之。

    她撑着屏风，眼前仿佛有黑雾弥涨弥消，渐缓过来，看着这些连连将她呼作“太后”的宫人，忽然想笑，两颊酥麻，眼眶湿热。

    阿婆终于也走了。而如如今，竟也太了太后……

    侍官们询问何时将太皇太后遗体迎还发表。

    她怔了半晌，缓缓呼出一口气，阖目叹息：“我要亲自去迎。”

    她领着新承帝位的小皇帝前往德恩寺。这幽秘的皇家寺院此刻竟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黑洞，万籁俱寂，她的阿婆盘膝端坐在禅房蒲团上，手中的象牙念珠仍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寺中女尼说道，太皇太后遗愿：不举丧礼，不入皇陵，将尸身火化成灰，从德恩寺的佛塔顶端洒在空中，随风散去便是了。

    墨鸾呆呆地看着她的外祖母。十年不相见，阿婆仿佛变了太多，却又分明还是原来那盘模样，叫她哀恸难名。

    她亲手替阿婆最后一次梳理头发，一下一下慢慢地梳，仿佛害怕梳完了便再不能相见。

    当那张脸在烨烨火光里融化盘逝去时，她终于忍不住闷声痛哭，随侍宫人上前来扶她，她执拗地不许人近身，忽然又大声喊人去拿剪刀，剪下自己一段青丝，投入火中。

    她是一个不孝的女儿，也是一个不孝的外孙女。子欲养而亲不待，太多的无法弥补只能终身抱憾，唯有以此减轻些许愧疚，乞求一丝奢侈的心安。

    抛撒骨灰时，她将一捧粉末托在李承掌心，轻声叹息：“陛下，这是你的曾祖母。你也送她老人家一程。”

    十二风的小皇帝认真地看着掌心苍白的虚无，轻声地问：“太后，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她的手猛顿了一下，缓缓将眼望住那个孩子，终于，唯有苦笑：“因为……你那时候，还太小了。”

    多少年的贪、嗔、痴、恨、爱恶、欲，清风拂过，总逃不出湮灭，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扬手时，她看着自己的墨黑衣袖，看金红织绣的鸾纹与青灰色的骨灰一齐在冷风中交叠出诡谲幻像，蓦然孤寒。

    仿佛真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与白弈之间渐渐缓和下来，不典型示范剑拔弩张。她似乎终于能够坦然以对，那些已发生的、已失去的，然后，礼敬以待那一息尚存的当下，还有将来。她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去面对与接受，如今她必须走出去。为了阿恕，她不能再在那些过往中沉湎纠缠。她要让这个孩子一生无虞，她所听过、见过、受过的那些苦与痛，一样也不许他重蹈覆辙，绝不允许！

    白弈也十分平静，便似兑现他的诺言一般。

    如今他们每日都会见面，她会陪着小皇帝会同内阁王臣听政、议政，那一道垂落珠帘阻不断视线的追逐。

    然而，那些激烈与炽热仿佛已在逝水流光中化作和风，柔柔地吹拂，温暖又恬淡。两个人都好像已渐至明澈，学着如何相对、相扶、相持，学着经营这样一份游走于痴慕以上的感情，既疏离，又贴心。

    但，仍然有太多双眼在紧盯着他们。

    似是而非的流言总为闲人津津乐道，为有心人记挂在心头。许多细小的碎片粘连一外，便好像一个暧昧的故事，一半迎这阳光，一半溺着黑暗。

    阿恕一天天的长大，不再是个没长开的小肉团，一天比一天看得出些眉眼形状。

    越来越有人说，这孩子半点也不似先帝，倒是与凤阳王颇为相像，尤其是眼睛里偶有闪现的神态。

    人言流走，直到一日，墨鸾往圣睿皇帝那些无子妃嫔居住的离宫抚恤探视时，亲见圣睿皇帝的王昭媛与几个才人聚在一处说嘴，说起曾经的灵华殿大火及先帝太后欲赐死淑妃时凤阳王的两度闯宫救人，说得有模似样，她终于陡然暴怒起来。

    “王嫔有幸见过皇儿几面？甥舅俩或有些许相像又有什么好稀奇的？我的事几时轮到你们搬弄是非？”她生平头一次指着在背后说她好坏之人的鼻子斥骂，毫不掩饰的盛怒燃烧叫人几乎不敢相信，这真是从前那个仿佛怎样也无所谓的淑妃。

    先帝的一位昭媛三位才人，她将她们全部禠夺了封号，当场杖毙。

    惊讯爆出，闻者悚然。

    谢夫人来看她与阿恕，连连叹息，神色紧张：“你从来不为这等事动气。何苦……”

    她心中唯有一滩冰冷苦涩。从前她心不亏，故而无畏；如今只是她心里先生了怯，这才尤其的恨，恨不能一把火将那些折磨她的东西烧个痛快干净。

    然而，解释能如何？威慑又能如何？世间严寒冷暖，谁又会顾念着谁？要说的仍旧要说。

    她杖杀了圣睿皇帝的昭媛和才人，御史大夫杜衡便跑去神都酒肆借着酒疯故典当众痛骂秦赵姬与吕不韦。

    这杜阿黑摆明成心，却又不给人拿住话柄，她也只有沉默，全当从不曾听见。

    但御史大夫与凤阳王之间的矛盾已愈渐尖锐，内阁之中，朝堂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阿恕三岁时，皇帝朝议，该如何晋爵。

    白弈当殿提了一个封号——华夏王。

    一语惊天，满堂哗然。

    冕服采装曰华，泱泱大国曰夏。有秦以前，四海即称华夏；有汉以前，中国人即为华夏人。华夏，便是中土脉源，天朝正宗。华夏王，与天子又还有几步之遥？

    墨鸾心想他大概是要试探，提出这样一个骇人听闻的王爵，如同赵高之指鹿为马，看谁要出声反对。

    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果然便是杜衡。“一朝岂能有二主？这个封号，不妥。”杜御史说话从严腰板挺直，铿锵有力，丝毫不留婉转。

    但华夏王这个封号，她很喜欢。她就要她的阿恕做这个华夏王，王于华夏，任何人也不能欺压他。

    她在红玉珠帘之后笑驳：“我以为，凤阳王建议甚好。自汉以后，中土人又称汉人。普天臣妾皆为汉人，‘汉王’之称又当如何解？既能有‘汉王’，为何不能有‘华夏王’？”

    “太后这就是诡辩了！”杜衡气恼，手中笏板横挥作响，“太后与凤阳王两相勾连，只手朝纲，执意要扶一个‘华夏王’，究竟是何居心？”

    “‘两相勾连，只手朝纲’，杜御史好利的口才！”墨鸾由不得心下泛冷，“若我许杜君继续说下去，君是否打算将酒肆街头传扬的那一番豪言也拿上朝堂来一论？”容纱珠帘，锦绣屏风，她看不太清杜衡此刻神色，却能看出殿上群臣的战兢私议。

    “太后，杜御史酒后戏言，怎么会当真呢。”白弈闻言眼中闪过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光芒，分明是在与墨鸾说话，却把眼来回打量着殿上诸臣。

    杜衡却冷笑一声，昂首半步不退。“反正也‘戏言’过了，不妨再多‘戏言’几句。”他将白玉象牙笏在掌心敲打起来，仿佛和歌一般，“太后可知道：汉高祖吕氏一死，诸吕尽诛；汉文帝窦氏目盲，老来丧子，众叛亲离；汉灵帝何氏遭鸩，兄死宦官之手；前车之鉴，需当谨记。”

    他说起汉时三位以太后之尊擅权终至惨剧的女子，无非是想以此为警戒，敲打当今，但说得也未免太不客气，当场闻者无不变色。

    不料，墨鸾端坐席上，缓声冷叹：“吕氏。窦氏。何氏。多谢杜御史口上留德，还刻陛下乃是先帝嫡长，没有拿那死于乱兵的晋时丑后贾氏来比我。”她这一番话也回敬的很是不客气，顿时硝烟暗长。

    那杜衡闻她此言，却上前一步，在小皇帝李承面前举笏拜下，高道：“正是！陛下贵为大明圣睿皇帝嫡长，当早日正我国统！陛下已将及束发之年，臣以为，可以还政于君了！”

    此言甫出，犹如惊雷轰顶，炸了个水浪迭起。

    “杜御史，朝堂之上，不可妄言！”尚不待白弈、蔺谦、裴远等人开口，那边吴王李宏已先拧眉喝斥出声来。

    李宏是明白人：白弈存心试探，杜衡这牛脾气便竖着两支铁角硬顶上去，但此时两相对上，却有什么好。

    一时，蔺谦、裴远及几位说得上话的要臣纷纷来劝，要灭这眼看便烧起来的火。白弈却不动声色，俨然静立旁观。

    但墨鸾却忽然站起身来。“好呀，妇寺干政，祸国殃民，这等罪薛我本也不想背。”她说着竟取将容纱凤冠摘下。但见珠帘脆摇，倩影一晃，她人已从小皇帝身后的高屏外转上殿前来，手中托着那攒丝累珠凤冠，冠下颗颗红玉珠圆，捶在手臂一侧，被玄色袍袖一衬，愈发显得赤红如火。她端着凤冠，竟在小皇帝面前跪道：“陛下，你的母亲临终之时将你托付与我，如今一晃也有五载。我没有辅佐陛下的德行，就请陛下发还我一个清静。”

    此时的小皇帝李承虽说也已年有十四，将是束发男儿，却不曾处置过这等辅臣与太后相争的局面，早已没了主意。生身之恩，抚育之恩，当年母后叫他认淑妃为母，尔后他继承先父皇位，拜淑妃为太后，太后教养他五载，并无亏欠，他若当殿驱逐养母，岂非大不孝的罪孽。“太后快请起来，朕……朕万万不敢不敬母亲……”他眼见养母在他面前跪下，慌得连忙起身来扶。但墨鸾却不起身。他无法之下，只得将求援目光投向叔父与几位辅臣。

    恰在此时，当殿侍人送来软席，就摆在小皇帝身侧。

    这一摆，李承不禁怔了一怔。

    殿中群臣也不由得大惊。

    这一张摆在皇帝身侧的软席，意味着太后非但不会退回内宫，反而将从此撤去垂帘，与皇帝一同参朝。

    汗水从李承细幼前额渗出来，沿着尚且稚嫩的轮廓滚落。他微微屈身扶着墨鸾，便这么僵住了。

    这一出竟仿佛是早已备下的，打得众人措手不及，便是杜衡也在震惊之下，一时失语。

    良久戚寂，只听小皇帝低头缓声请道：“请……请太后坐……”

    话音未落，几人惊醒，几人沉叹。

    “陛下！”杜衡当下大呼，但话还未出口，已被吴王李宏一声喝断。

    “你还要干什么！”李宏起身怒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

    杜衡再三强忍，眼看着小皇帝将墨鸾扶起坐下，恼恨地跺脚，“总之，华夏王这种封号，杜某实难苟同！陛下若是也觉得这‘华夏王’很妥当的话，臣唯有一头撞死在这殿柱之上，以死劝谏！”他说着，已摆出一副玉碎之势，随时便要向柱上撞去。

    “圣平！”蔺谦终于也看不过这人一条路钻到黑，低声喝道：“身为内阁辅臣，当殿威胁陛下，你成何体统！”

    “这怎么叫威胁！难道蔺公觉得‘华夏王’很妥当么？”杜衡扬眉怒驳，抵死不让。

    蔺谦被这牛脾气如是呛了一句，只好无奈罢住。

    就在这节骨眼上，墨鸾却笑了一下。“将殿上这几根柱子全都用棉花软皮厚厚得裹严实。”她一面对殿中侍人下令，一面微笑，“杜御史是耿直忠良，不要撞坏了。国家折了栋梁，陛下损了圣明。”

    一言既出，惊者，笑者，无奈者，全是微妙。

    她依然还是个年青女子，乌发红颜，端庄貌美，但她坐在那儿，那身玄色华服便仿佛她生来的翎羽，捻金赤红的鸾纹光泽闪耀，叫人不敢直视。

    杜衡气得发抖，青紫着脸砸了手中笏板，拂袖大步而去。

    她却只是平静地在小皇帝耳畔轻道：“陛下，你该问一问到位臣工，下一件要奏议何事。”

    这个华夏王，她要定了。

    她要的不只是一个华夏王。她要的是紧握掌中的权利，任谁也再不能欺凌他们母子，哪怕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也绝不放手。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章81罪罚谋 作者: 沉佥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青草上传 

阿恕得晋华夏王。

太后懿告天下：华夏王不取汤沐邑税贡，将华山所在之华阴、夏水源头之江陵二县税赋捐作公益，在两州府设立慈善堂，收容孤独，教养残弱，扶助穷困，广布善德，以示博爱华夏。而华夏王所需用度一应从太后定秩中省出。

此举除却替华夏王博取民心，却也大有劝诚诸王宗室“当以天下为公”之意。

诏颁，赞誉不绝于耳。百姓们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样一位尚不过三、四岁便以为民谋下福祉的华夏王，便也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而李氏诸王更是闻风警醒。

但太后即发此诏，显然早已有所准备。诏行方才一月，太后已让皇帝再发敕令，清彻诸李皇室封邑赋税。这事做得雷厉风行，诸王室纵然有所惊觉，却也来不及多做准备，不少亲王、郡王、公主、郡主皆被查处有透支税赋之行，尤以齐王及新城公主非但提前支取来年税收，竟还被查出私自增缴税金，以支持铺张用度。

齐王乃大仁皇帝叔父，新城公主乃大仁皇帝之女，算来，一个是今上的曾祖辈，一个是今上的姑母，然而，赋税乃国之大事，扰乱国税，私税苛民，此等大罪，即便皇室宗亲，也不能轻易开脱。

太后降旨严办，将齐王贬为安乡郡王、新城公主贬为浙川郡主，即刻斥出神都，永不令还，同时更借机发难，将诸皇室及各公侯命妇的食户统一做了削减，多余出来的税赋全数交归朝廷，纳入国库。干净利落一刀，回拢中央赋税，大杀贵胄奢靡。一时之间，怨声载道，幸亏有凤阳王与东阳公主主动削减用度，以身作则，更有吴王宏及英国公蔺谦、潞国公裴远等鼎力支持，如此一来，众贵胄纵然敢怒，也不便在如何对抗。

但这样一番动作，到底伤及贵族利益，自然昭然怨怒。

皇帝将及束发，众臣已纷纷为后位择女之事筹谋，只盼着早立个皇后，来与太后扰衡。

便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右仆射蔺谦却提议，凤阳王与东阳公主之女可立为皇后。

阿寐今时也不过才九岁，并非适龄与皇帝婚配的女子，但蔺谦却偏提出要立阿寐为后，这其中图谋的是什么，旁人都道太后本就是蔺公义女，蔺公是偏着白氏与太后的，但白弈与墨鸾看在眼中却觉得蔺公全是向着小皇帝李承。

白弈与婉仪就这么一个独女，若是将她嫁与皇帝，将来白弈做事势必要顾虑着女儿一些。蔺公有识人之能，做下如此安排，分明是知晓白弈必不能舍弃爱女，诚心想要这小姑娘做小皇帝的护身符。

这样的事情，白弈自然不能答应。他闻讯立即便入宫去见墨鸾，想叫墨鸾以太后之名回绝。毕竟，皇帝娉娶之事特殊，既是国事，又是家事。

但不料墨鸾却不应他。

“你只道我是皇帝的养女，怎不就想想蔺公是我的义父？女儿是你的，你这作阿爷的怎么叫我来挡事？”她屏退众侍，一口回绝得直截了当。

“若是蔺公与吴王教唆了陛下来开口，我有什么理由抗旨？”白弈似也很无奈，反问她一句。

“你这么聪明的人，何苦又来明知故问。”墨鸾轻笑一声，低了头去悠闲调香，摆出一副懒怠与他说的模样。

白弈见状唯有苦笑。

阿鸾很了解他。他确实已有些想法，但棘手也着实不假：

想阿寐逃过这一劫，要么便先将她许了人家，要么便择一处稳妥可靠的道观，让她暂时出家修行去，然后再替皇帝挑一个适合的女子。

若取后者，恐怕女儿吃苦，且又需要寻一个无可辩驳的名目，否则不能保完全；若取前者，关涉女儿终身，又碍着大局，更是绝不能草率。

他心里倒是有个好苗子，但他依然要先问墨鸾，想听她的说法。因为这一件事，他还拿不稳。

可她偏不与他说。纵然她是这么了解他，把他心里想的，全看透了。

“咱们俩……有必要这么说话么。”他不禁望着他苦笑。

墨鸾却睨他一眼，“哦，原来是我先要这样说话的。”她将那只小香炉端起轻嗅了嗅，眉目间愈发显了倦色，道，“大王有话请直言，无话就请回罢。”

眼见她打定注意要如此，白弈唯有轻叹。“阿妹，”他起身上到她面前去，与她促膝相对，望住她双眼问，“你实实在在的告诉我，你觉得长沙郡王的品性才干如何？这是要紧事，不许与我使性子。”

墨鸾端着那只香炉，抬眼透过浅浅香烟瞧他，扬唇讥道：“我几时又使性子了。只是你这种男人，我真就再没瞧见过第二个。”她说着忽然将那香炉摁在他身上，起身一把将他拂开，挑眉嗤道，“你就算罢。终于又算计到自家女儿的身上了。”

白弈忙着将那香炉捧住，逃过一身火灰，抬眼去看她。“说正经的。”他将那香炉搁在一旁，沉声如是道，也不对她多加哄劝。

墨鸾侧目略瞧他一眼，见他敛眉神色严肃，知他对此事当真是十分看重，便也将那几分戏谑尖刻收起，重回席上正坐下。她静思了片刻，缓声道：“阿宝至今也就是个闲人，不干实事，我也不好妄论其才；但论人品，阿宝是个秉性善良、心术直正的好孩子；加之他又聪敏，也颇有些捷才与胆魄，将来若是任用得当，该是个有担当、能是干的人才。但是，你若想招他为东床，我觉得不妥。”

白弈起初听她夸赞李飏，本还挂着一丝笑意，忽然听她这最后一句，由不得怔了一怔,问道：“为何？”

“他与你家阿寐不合适。”墨鸾摇头道，“阿宝比阿寐年长了十岁，能不能合得来姑且不论，阿寐还是个孩子，阿宝已可算是成年男丁了，你难道就没想过，他会不会有自己的心意？就算他现在没有，再往后六年呢？你也不想你的女儿将来重蹈公主的覆辙吧？何况，阿宝可不像你。”说到此处，她眸中又闪过一抹嘲弄来。

她这话说得丝毫也不拐弯抹角，叫白弈好一阵尴尬，心中仍不免为之沉冷。

墨鸾却不管他正想什么，又兀自接到：“再一则：你打量着吴王素来疼爱儿子，觉得可以拿这姻亲来牵制他，可你就不想一想，这等事，女儿家总是吃亏的。你不是把他的儿子招回府上，是要把你的女儿嫁过去，万一日后不好，他犯起狠来，先一刀杀了你的女儿，等你晓得也晚了！你难道能指望你那郎婿和他的阿爷相抗么？你自己当初就赢过了？何况……”她忽然顿了下来，只把双眼紧盯着他，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轻道，“莫非你忘了天承元年那巫蛊之乱？”

她忽然有此一问，白弈心中微震，愈发不出声了，唯有眸色明灭涌动。他自然忘不了，天承元年那一场灾劫，李宏假阿宝这孩子之手设下圈套，险些要了他白氏满门的脑袋，更害了父亲的性命。利用儿子这等事，早多少年前这人便做过了。

墨鸾见白弈彻底静默下来，不由长叹：“我若是你，哪怕自己硬扛着，也绝不拿女儿去做这样的赌注。你不如看一看，你这个做阿爷的不点头，他们敢不敢就真逼娶了你的女儿走！”

“我本以为，你会想藉此护着你的阿宝。”一瞬，白弈眼底闪过一抹微妙苦涩。

墨鸾闻之眸光微烁：“我倒是真想，可你就会顺我的意么？我只怕你将来，要么要招女儿怨恨你，要么弄得她与她的郎君反目，横竖不是好事。不过，女儿到底是你和公主的，我说什么都不算数了。”她言罢一正衣袖，宁神阖目，不再多言。

她不说话，白弈独自沉思，一时两相静对，仿佛各怀心思，阁内无声。

陡然，却听廊外一阵急促步声，夹杂人声喧闹，尚不见平息，那人已到了跟前。

只见东阳公主婉仪快步上来，一把便将面前相阻拦的宫推得摔在一旁。她满面焦色，匆匆忘了墨鸾一眼，眼见话已到嘴边，猛地却又咽了回去。她瞥了眼几个一路跟着她拦到阁前的宫女，先冷了语声斥她们出去。

几名宫人伏在地上，抬头却望向墨鸾，不敢就顺了公主之命。

墨鸾见状将他们都斥退了。“哥哥也先去罢，我要与公主单独说会儿体己话。”她回头又如是向白弈道。

白弈略有惊色，目光来回在她们两人面上游移，意味深长，似乎并不太想就辞抽身，知道墨鸾又催他，那些话奚落他，才终于先退了去。

阁内只余下两个女人，顿时微妙难名。

婉仪默默瞧着面前那女子，良久沉寂，终于缓缓开口：“如果你有怨恨，请你处置我，不要为难我的女儿。”她似说得十分艰难，虽然如斯恳求，却仍固执的端着双臂，言罢将唇咬的发白。她如今竟要放下骄傲，来哀求这个女人。

墨鸾肩头微震了一下。“原来人真的会变。府中安逸日久，你竟然也会这样来求我。”她仿佛哂笑，抬手轻呼道：“公主，请你先坐下说。”

“不必了。我还是……站着罢。”婉仪垂目，一抹凄凉顺着眸色漫起。

墨鸾又是微怔。她站起身来，缓步踱上前去，望住婉仪双眼。“那么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为难你和你的女儿？”她忽然搭上婉仪手腕。

两相接触及时，婉仪忽然仿佛被烙铁灼伤了一般，下意识抽手后退，被墨鸾一把拉住，逃脱不能。

墨鸾却依旧望着公主：“我也是一个母亲，我为什么要为难你？究竟是我要为难你们母女，还是你心里先就认定了我就会害你的女儿？公主，原来你这么瞧不起我。”她的语声中透着嘲弄的疲惫，仿佛困乏的雨水，波澜不惊的一下下敲打着彼此，明明细微，却有惊人心神。

“我没有这个意思。”婉仪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面上酸麻，仰面苦撑良久，仍免不了眼眶热痛湿涨。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坐下与我聊聊？”墨鸾仍旧不放手，她将婉仪拉至坐榻，两人比肩挨着坐下。“阿寐的婚嫁，你们做爷娘的自回去商议。我今日要先问公主一件大事：此次皇室出了这等苛税扰民之乱，我亦深感不安。皇帝年幼，督导之责在我，我想要替皇帝罪已以谢天下，公主你是皇帝的姑母，依公主之见，该当如何？”

婉仪闻言眸光一震，并未立刻应声。

墨鸾见她不语，又道：“我有心往神都上清宫出家，替皇家赎罪，替圣朝祈福，可又恐皇帝与华夏王年幼失母，请问公主，该如何才是？”

婉仪呆了好一阵子，眸光明灭云幻。

对，若要她来选择，她宁愿女儿暂时出家，去做个女冠子，也不愿女儿的婚姻成为这些朝争党阀中的牺牲品。她怎能眼看着女儿落入与她同样的困境。

她终于站起身来，缓缓向墨鸾施了一礼：“就让小女阿寐……替太后去罢……”

墨鸾双手将婉仪扶起。“公主。”她托住婉仪臂肘叹息，“都说水过三秋即可以忘，如今都已过了十四年了。”

婉仪由不得微颤。“对，”她忽然扬唇绽出一抹笑来，“我不曾亏欠过你，你凭什么要为难我？我又何须萦怀。”她努力昂首，以礼拜别，却在踏出门去的那一刹那，抑不住溃堤落泪。

她急急以手擦拭，无奈怎样也拭不断，索性掩面疾走，不料一头撞在那久候廊下的郎君身上。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白弈忙拉住她询问。

“怎么了？除了你，还有谁能把我怎么了？”婉仪抬眼一张泪颜，哭腔再也压不住了，猛一下全撒在他身上。

白弈没来由受了一股无名火，不禁怔在原处，抬头望去，却有墨鸾身旁的女史拢袖步上前来躬身道：“太后请大王送公主还府，就不必回见了。”

一时，早春料峭，冷暖交织。

时天朝嘉佑四年春，太后降诏罪己，以凤阳王女白思寤为安平郡主，代为出家上清宫，替圣朝天下修行祈福。蔺谦原本想以白氏女为后的筹谋，也只得落空。太后与诸要臣商议，另择下一名与皇帝同年的崔氏名媛备为皇后，待笄后成礼。

然而，注定多事之年，稍微安定的日子如此短暂。

汛期至，黄河泛滥，连累洛水同涨，工部派员治水，却不料钦差尚未到任，已先传出黄河改道的惊讯。滔滔黄河水猛，在澶州商胡埽下游冲决，馆陶、乐陵等诸郡县瞬间化作汪洋，浮尸遍野，更随时有可能危及神都。

几乎同时，安西都护府却有传来急报，本已臣服五载之西突厥十姓部族分裂，其右厢五弩失毕部不满左厢五咄陆啜阙降汉，趁这百年不遇的黄河改道，另举汗旗，连通龟兹、焉耆反出安西，杀了天朝派驻安西都护府的都护。

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情势严峻已然刻不容缓。


章八二  风雨骤

  内有洪涝，外有豺狼，哪一头都是天大的事，半点不容有失。

  中书令裴远素有水利长才，自请抗此重责，前往澶州治水。

  武宁郡王蔺姜主动请缨，再往安西，平定西突厥右厢五弩失毕叛部。但太后没有准他。

  “我请你留在神郡，帮助蔺公。当此内忧外患之时，京里可千万再不能出半点乱子。”墨鸾请他来宫中，如是对他说。

  蔺姜坚持不接：“神都事可以让阿显来。”

  “不，阿显去安西，你留下。”墨鸾摇头。

  “他不行！此次突厥叛部勾通龟兹，焉耆，来势凶猛，阿显的资历和阅历都还不足以挂帅担纲！”蔺姜拧眉驳道。他望着墨鸾良久，放柔了嗓音，哄劝般轻叹，“阿妹，你不必再为些旧事觉得亏欠了我。那些都跟你没有关系。该我去的地方，我得去。”

  “我没有。”墨鸾蹙眉。她此时的神情安静而又认真，半点不似个柔弱妇人。她从书案之后起身步上他面前，双手将他的请战表双手递还给他。“我知道这是国之大事。此去平叛我另有良将挂帅，只要姬显做副帅去辅佐他，不用你担心。请你留在神都。”

  殿外风雨交加，扑打得呼呼作响，陡然天火雷鸣，震得人心头颤动。
  “阿妹，你是不是……要做什么？”蔺姜盯着她良久，沉声一问。

  她在书案侧旁的鎏金九龙铜雕前回过身来，缓声道：“我要去澶州。”

  “不行！”几乎不假思索，蔺姜已截口反对。

  但墨鸾已不允他多言：“皇帝年幼，只有我去。”

  “可以让宰相去。”蔺姜驳道。

  “只要你留在神都，左仆射就能与我同去。”

  “我是说，让宰相代替陛下去！”

  “你难道要让蔺公去么？蔺公年事已高了。”墨鸾静静反问。

  蔺姜闻之一默。是呵，怎能让父亲去呢。今年来，父亲望着远不如从前了。这等在暴风骤雨洪流湍急里打滚的苦差事，老人家担不起了。

  “那我去。我和凤阳王一起去。”他拧眉道。

  墨鸾苦笑：“你去算什么呢？你留下。”

  “那就让吴王去罢！为何……为何你非亲自去不可？”蔺姜无奈。

  “凤阳王与我去澶州，蔺公、吴王、御史大夫留京辅助陛下，这是内阁议定的。”墨鸾静道。

  是的，她必须亲自去，只有她亲自去斩杀这兴风作浪的水龙，才能绝天下之口，否则，定会有人借机发难，要将这天灾怪罪到她身上，指她为扰乱朝纲引致苍天降罪的罪魁。到那时候，她与阿恕，又不知要多出几多艰险。既然总是艰险，不如先发制人。

  “阿哥，你留在神都相助蔺公，替我守着阿恕，我就能放心了。”软语安抚时，她轻握住了蔺姜的手。

  蔺姜眉目间的忧色已弄得不能化开。“但我不放心你。”他反握住她的手，“就算你此时是上安西前线去，我都可以有把握能保你平安回来。可是……黄河改道，万一再有决堤，大水一冲过来就……我没办法想象。”

  “没有这种万一。”墨鸾决然沉道，“神都与澶州离得那样近，黄河洛水同涨同落，再决堤会如何，谁都无法想像，谁也都绝不该存有这样的念头。”她静了良久，眸中坚定渐染了一丝恳求，“再多给我一些支持和信任罢……”

  蔺姜默然回望她良久，唯有惆怅应诺。

  内阁议定挂帅出征的良将是靖国公殷孝。拜将台摆在承天门外，风雨不消，旌旗被雨水打得湿沉，依然在狂风中扬起，辉映兽吞铁甲。

  一别戎马几多春秋，依旧是雄姿英发，虎威赫赫。靖国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执意随夫出征，将三岁大的女儿带在怀中，俨然一位飒爽的女将军。连国公十一岁的长子与九岁的次子也都骑得骏马，开的长弓。

  大军开拔在即，忽然，却有一骑飞来，望之，竟是长沙郡王李飏奔至台前。“臣请从军报国，为太后与陛下分忧！”十九岁的儿郎仍有青涩，但到底脱了幼嫩，再不是懵懂稚子。

  风卷浓云，连日不断的滂沱大雨模糊了视线，墨鸾看着他，情不自禁向他伸手。“阿宝上前来。”她将那一腔热血的少年郎扶起，一字字落在呼喝风声里，“这一去，就只有家国，没有个人，更没有皇家贵胄、世子郡王，你可知道？”

  “臣知道。”少年应得铿锵有力，身姿坚定如磐，“臣愿为兵为卒，任从元帅驱遣，但求绥我边疆，不惧生死。”

  “好。”墨鸾亲执起他的手，将他引致殷孝马前，“元帅收下这小儿郎么？”

  少年热血，锐气诚不可挡。

  殷孝低头看一眼李飏，喝声：“上马，走了。”

  李飏欣喜而笑，翻身蹦上马去，竟连镫也不踩，足下似生了弹簧一般。“姨姨，等阿宝做出一番事业来给你瞧。”他勒缰回望，马蹄踏雨，溅起水花一片。

  她站在雨里遥遥远送良久，待人手中的伞挡不住暴雨，晕开了颠倒斜红，凤冠上垂下的金粟在额前来回摇摆，披风浸的透湿，皇帝遣人劝她回去，莫要着风伤了身体，她反身步上高台，看见随立一旁的吴王李宏。

  阿宝一定是先求过了父亲，被驳斥了，所以才会在这时候忽然跑来当众要求从军，以此逼迫父亲就范。“长沙郡王胸怀大志，有勇有谋，不愧为大仁皇帝的长孙，吴王殿下的嫡子。”墨鸾怅然而笑。

  “太后谬赞。”吴王李宏躬身低下头去，“太后就要前往澶州。此去路途凶险，请殿下千万珍重。”

  墨鸾闻声又向他看去。风雨中天光昏昧，竟看不清神色。她浅浅地勾起唇角，却舒展了娥眉：“国难当头，辅佐陛下坐镇神都，是最沉的一副重担，也请大王千万珍重。”

  好一句“千万珍重”，蕴含几多意味。

  但几乎就在太后銮驾离京同时，太极宫甘露殿上却有哭声响起，竟似比不停歇的风雨更叫人揪心胆寒。

  大殿重帘之后，小皇帝李承仿佛一只惊慌失措的幼鸟，瘫在书案，反复自语：“朕不信……朕绝不信……”

  那内侍监韩全匍在御书案一角泣诉：“老奴所言句句是真，先帝崩逝乃是太后姊弟所为！陛下如若不信，可往皇陵，请开先帝圣寝一验。”

  “放肆！”但听的此言，李承便似被火烧了一般。“你放肆！先帝的安宁，岂可随意打搅！”他连连地指着韩全怒斥，稚嫩嗓音中却已有了颤抖。

  韩全声泪俱下，抬头时，前额已是血淋淋一片，双眼却显出精光来：“老奴一生侍奉先帝，本该追随先帝而去，之所以苟全性命，隐忍至今，只为先帝雪此奇冤，奈何不得良机，不敢妄动，而今太后与凤阳王离京在外，正是天叫陛下报大仇、正国统！”

  “不……不不……”李承惊得跳了起来，连连摇头，不敢应承，“太后是朕的母亲……”

  “端敬敏皇后才是笔下的母亲！”韩全辩道。

  “可太后教养朕五年……”李承仍旧摇头。

  “她占据陛下朝堂，将陛下当作傀儡！”韩全急斥。

  “可……可……你不要乱说！”李承辩无可辩，直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陛下！如此大事，老奴怎敢乱说！”韩全膝行上前，牵住小皇帝衣摆哀泣道，“陛下难道就不曾听说过些传言？端敬敏皇后究竟缘何早薨？太后与凤阳王勾连，立下一个‘华夏王’，分明其心可诛！父仇母恨，国耻家辱，陛下又还犹豫什么呢？难道还要等着她对陛下下了毒手才悔之晚矣不成？”

  “我……”李承到底还是个未及束发的孩子，哪受得如此紧逼，终于哭出声来，一面抹着泪，一面不停地嚷：“我要见三叔……你去请三叔来做主……”

  眼见小皇帝无法决断，韩全只得急急命人密请吴王李宏。却不料，李宏到来，听得此事，竟勃然大怒。

  “狗阉奴！边疆不宁，洪涝滔天，你在挑唆陛下做些什么！”他愤而一脚将韩全踹在地上，负手叱道，“国难当前，任何旁的事情都留待日后再说。”

  “大王也是李姓子孙，是先帝手足，难道真就忍心不顾么？”韩全爬起身来，伏在李宏足下，“只要陛下与大王下定决心，早做准备，便能在他二人返回神都时将之一举擒杀，还政于陛下，替先帝雪恨！值此良机，又能耽误多少大事？若不把握，只怕日后再想举事就难了！”

  一番说辞，叫李宏心下一阵动摇。

  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但也绝非易事。若是走漏了消息，怕是要反受其害。万万……不可草率。

  “你……肯定先帝崩逝与太后有关？”李宏细问时已不由自主压低了嗓音。

  韩全叩拜道：“老奴有曾跟随太后身旁的一名宫娥为认证！正是太后用钝器重伤先帝，才令先帝不医而崩。当年先帝与老奴前往温泉行宫，去时还好生生的，谁想到——”

  “行了，将这宫娥带来。”李宏截口将之打断，不愿再多听。他眸色渐渐沉敛，又令：“这一件事，做得决断之前，不许再对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就算杜御史与蔺国老也不行！”他这一句话似在喝令韩全，目光所炬却是李承，声色严厉，把个年幼的小皇帝唬得呆在当场，一声也不敢吭。
  
                                       
　　八三章——浓云蔽 

自乾陵青龙门入，步上六百阶高台，宽阔平坦的司马道两旁，镇陵神兽威武赫赫。见高碑往南，见高碑往南，及内南门，有圣睿皇帝述圣记碑，再住里，经过怀王泰与端敬敏皇后的陪祔陵寝，便是圣睿皇帝主陵。 

吴王李宏携了小皇帝李承，领右仆射、英国公蔺谦及御史大夫杜衡，到得乾陵，诸般大礼行罢，便喝令乾陵守卫开启地宫。 

一时之间，仿佛哪里都阴沉着，连皇陵所在的山中也是暴雨不断，掣天电火仿佛要将穹窿撕裂一般，映起眼眸中不灭的火花。 

“先等一等，”眼看卫军们就要动手，右什射蔺谦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他向小皇帝重重躬身一礼，问：“陛下与吴王殿下将臣等单独召来究竟所为何事？如今事因不明，就要请开先帝陵寝，惊扰先帝长眠，恕老臣实难赞同。” 

满脸愁容的李承支支吾半晌，说不出原委，只得将求援目光又投向吴王李宏。 

“事已至此，就直说也无妨。”李宏拧眉沉道，“如今，有人告称：先帝崩逝另有内情。故此，陛下决定要请开乾陵，再验先帝遗骸。我以为应当如此。难道蔺国公与杜御史还有高见么？” 

他话音未落，猛然，天空中又是一道电光划过，照得人面色惨白如纸。 

蔺谦闻之震惊，疾声追问：“何人告称？” 

“先帝近前侍人，内侍监韩全。” 

“有何凭证？” 

“有当年跟随太后身边侍奉的宫娥一名为人证。” 

“他……他们所告何人？” 

“太后白氏，与其义弟，勇义候姬显。” 

蔺谦不由后退半步，立时只觉后心生寒。“既然如此，请陛下准老臣回避。”他躬身又向小皇帝施一礼。太后与勇义候，一个是他的义女，一个是他的义子，若真是要秉公彻查，他就不该在这里。 

但不待小皇帝应话，李宏已先开口：“蔺公不必回避。陛下相信蔺公的风骨气节，必能公正明断，不会包庇徇私。” 

蔺谦苦笑：“所以，即便老臣说：此事不易现在着手，而是应当待边疆战局安定、黄河洪涝平息之后，再做计较。陛下与吴王殿下也不会采纳。”他坦然正视李宏双目，天光明暗之间已然银灰夹杂的须发，愈显苍白。他忽然将视线投向身旁的杜衡，“那么，依杜御史之见呢？” 

御史大夫杜衡皱眉沉吟片刻，“查罢。”他末了深吸一口气，“若是没事，自然是最好。若是有事，不可错失良机。” 

闻声，蔺谦眸光一瞬震颤，终于淹没在无奈苦涩之中。 

此乃天劫。 

六月潮汛，神都蔺公府里的莲花开得正盛，雨打荷花本该是风雅，但暴雨之下，怎样看都是摧残。 

蔺姜抱着阿恕，靠在廊下，看那一天一地风雨，不禁拧眉叹息出声。 

“阿舅在担心阿娘么？”幼小的孩子仰面看他，伸手抓住他颌下冠缨。 

“没事，你阿娘很快就平安回来了。”惊觉自己竟在孩子面前长吁短叹出声来，蔺姜忙抓住那一双幼圆小手，放柔了嗓音哄慰。 

“啊呀，到底哪边才是你的儿呀，我这都哄不过来了……” 

身后传来女子略带嗔怪的软语，蔺姜寻声回望，见一身回鹘装束的英吉沙抱着正哭闹不停的一双幼小儿女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一筹莫展的乳娘、侍婢。 

眼见妻哄不住那对小娃儿，蔺姜挂着笑，伸手将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抱回怀里哄逗。 

英吉沙这一对龙风胎继承了回鹘母亲的血纯，生得十分美丽，皮肤细嫩雪白不说，儿予高鼻深眸，分明还是个小不点，却已见了帅气，而那小女儿的一双大眼晴竟是天青色的，犹如剔透玉石。 

阿恕颇为喜欢这个漂亮的小表妹，饶有兴致地趴在蔺姜膝上瞧着，“等我将来若是能娶阿妹为妻，我就要用最上乘的青玉打一尊屏障来迎她，这样才配得起阿妹的眼睛。”他说得稚气，一面伸手去捏小妹妹的脸。 

本还在放声大哭的小姑娘忽然就不哭了，大眼睛好奇地跟着小哥哥的手转来转去，不一会儿竟“咯咯”得笑了起来。 

英吉沙在一旁瞧得乐出了声。“华夏王殿下，你虽然是天朝的王侯，但你舅娘我是回鹘家的女子。你要娶我的女儿，就要按我们回鹘家的规矩，必须猎下珍禽奇兽上好的皮毛来送给她，讨她的喜欢。请问你打算拿什么来送给她？”她倚着廊柱，如是问那也还奶气未脱的小郎君，直笑得合不拢嘴。 

“银狼的颈绒，白雕的翎翼，能给阿妹做一顶全天下最好看的帽子。”阿恕天真地眨了眨眼，笺嘻嘻道，“她要是还不喜欢，我就削一段我自己的头发给她。” 

闻言，英吉沙忍不住乐得大笑。一旁乳娘和婢女也掩面笑着，纷纷夸赞小郎君又有大志又有体贴。 

蔺姜听这几个女人跟个孩子越说越来真了，忙将她几个喝住。他把一双儿女交回乳娘手中，又把阿恕也交代侍婢们看护，起身将妻拉到一旁。“你可别乱说呀。”他低声与英吉沙如是道。 

“小孩子说个玩话怕什么。”英吉沙无辜笑道，“再说，这孩子聪明伶俐，模样又好，我也很喜欢。我看你带着他不撒手的，难道你不喜欢？” 

“喜欢归喜欢，两回事儿。”蔺姜无奈一叹。他毒欢阿恕是不假，可若要他将来把女儿嫁了去，他就不愿意。阿恕这孩子机灵聪慧，生得龙睛凤颈，有道是伏羲之相，必极显贵，又有阿鸾和白弈一路扶持着，将来还不知是个要做什么事的。他自幼在这神都皇城，这地方的事儿看了太多，可不想把女儿送进个火坑里去。“总之你就别说了，多少年以后的事儿呢，急什么。”思及这些，他心中免不了有些烦闷，又追了这么一句。 

“好好好，你们汉家儿这些个心思都密得跟针一样，一时晴一时阴的，我呀，下辈子也弄不明白，我不说就是了。”英吉沙一笑，懒怠多与他计较，就要回去抱孩子。 

“等等，我还有事问你。”蔺姜见她要走，忙又拉她一耙，低声问：“方才让去给阿爷送袍子和斗篷的仆人可回来了么？” 

“回来了。”英吉沙闻声点头。 

“怎么说？”蔺姜追问。 

“和往常一样呀，把东西递在府外就回来了。朝里都有侍人通传，家里人哪里进得去。”英吉沙如是应道。 

“就没打听出别的？”蔺姜又问。 

英吉沙摇头。她眼见夫君神色愈发沉了，忍不住担忧，“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要不，我再让人去去？” 

蔺姜闷着没有应声，只是双眉愈发深锁。 

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妥，但他就是莫名觉得有些古怪。方才朝中差侍人来府上告知，父亲这几日都要在朝中驻留，处理边疆塘报及澶州汛报。值此情势紧迫之时，留朝理事也不是不可能，但父亲毕竟年事已高，既然还有吴王与杜御史在，做什么非要父亲也留下不可？大可以让父亲回来，若有急事，再来通报就是。何况，若真是父亲决定留在朝中理事，该会差人回来取些东西才是，但方才那人报侍人却什么也没提起，只说父亲不回来了。 

所依他叫英吉沙遣家人去给父亲送袍子和斗篷，想借机打探打探实情。但却无功而返了。 

难道……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他皱眉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玩闹的阿恕，沉思一噼，向英吉沙道：“一会儿宫里若是来人接阿恕回去，你就推掉。就说太后临行时吩咐，让华夏王在公府上多住一阵子……” 

“还有呢？”英吉沙问。 

蔺姜又思一刻，“让人去请傅将军过府上来。”他下意识抬头向那一片浓云密布不见明光的天幕看去，忍不住叹了—声，“莫不是要变天了罢……” 

“要变天了好呀，”英吉沙闻声一笑，“风歇了，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她说着颇安抚地将手搭在蔺姜臂上。 

也不知她宄竟无心或有意，蔺姜听着由不得也怅然而笑，反握住她手一把，便催她离去。 

不一时，公府上人请了傅朝云过来，蔺姜将之让入内阁，两人相谈了一阵，愈发觉得蹊跷。 

连日来，京都卫军都十分紧张。然而，毕竟是非常时期，又是胡虏，又是河灾，人人自危，卫军戒严也是情理之中，好像寻不出什么毛病来。 

又听说，吴王今日与陛下去查看了神都临近的洛水河堤，但没多久车队便回来了，似乎也并无不妥。 

他二人正相对疑惑，万万不曾料到，忽然裴府上却遣来婢女。 

“官里传出的消息，说陛下这会儿还未回去。夫人让奴婢务必告知郡王，恐怕会有不妥。” 

一听这话，两人俱是心中大紧。 

车队早回了人却未回，这分明是金蝉脱壳的障眼法。但若是好端端没事，使出个障眼法来又是为得哪般？ 

这一场风雨飘摇，竟似有浓云遮蔽，愈发难以看清了。 

蔺姜与傅朝云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不由自主，便将目光投向了阁中案上搁置的宝剑。[/size] 


　　八四——雷霆变

墨鸾与白弈刚到澶州剌史府时，便听说又有堤下发现涵洞。新河道冲出的河堤极松浅，河水汹涌奔腾，随时有可能再被冲决。

裴远已亲自领着州府押衙、府兵和民征劳役加固堤防去了。

本已是炎夏，风雨却透着彻骨凄塞，连日奔波，墨鸾的心肺症又开始发作，时时地胸痛，咳嗽不停。白弈叫侍人拿了绒披风来给她披上，她也嫌麻烦给脱掉了，只靠着钟御医的药丸压制咳嗽。 

一路上看见太多逃大水的灾民，拖家带口，家境好些的能有车马，却又有太多东西想要带走，拖累得步履艰难；更多的是一些小户人家，人已走不动了，却还舍不得扔下怀里抱着的一只鸡。

大水瞬间吞没了一切，从幸福美满到一无所有，从生到死，都仿佛只是一眨眼的事，不知该向哪儿走去，不知自己的明日在何处，只是为了活下去一味地奔逃。那才是对未知的不安与恐惧。

这种景象太熟悉，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便也仿佛洪流溃堤一般汹涌着漫上心头，激得她想要落泪。她吃不进东西，想叫随从把些吃的拿去给饥饿潦倒的灾民，但却被白弈制止了。

“施舍些许食物钱财救不了所有人，眼前这种混乱局面，你这里放下一块肉，闻着味儿扑上来的人能把你淹死。不要私下动作，孰促各州府定点放粥、加大收容力度，就够了。”白弈把披风重新给她披上，拍着她肩膀哄慰，“别流眼泪。如今你肩上担的，不是你一个人，也不只是你和阿恕两个人。所以你不能哭，不能先倒下。”

墨鸾只觉得面颊酸麻眼眶胀痛，捂着脸仰面将泪全咽下腹中去。

她与白弈上河堤去寻裴远。大雨把河堤冲刷得泥泞不堪，站在堤畔望去，雨中忙碌人群全是一个模样，浑身泥水。堂堂当朝中书令，高居庙堂的宰辅之尊，如今也就这么冒雨站在泥里，紫袍玉带已几乎辨不清原貌。

“走！到那边高地上去!你们来这儿干什么？”裴远见他们上前末，连连地将他们往高地赶，话音还没落，只听那边一乱，一道小决口冲开，河水泉涌般从豁口处灌上来。府兵们扛着土填的麻包围扑上去，飞快地往决口处投，几名壮实汉子在身上绑了绳索，手挽着手就往水里跳，用肉身挡住湍急水流，不至于叫那些来不及堆起的麻包被大水卷走。人身在河水中起起伏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殆尽。

这般景象令观者无不惊心，便是白弈，也由不得色变。

裴远却仿佛早巳司空见惯，皱眉沉叹；“这种小决口，每日不下十次，今日洪峰又比昨日涨高了近一寸，再不设法减压，这道新堤撑不了多久了。万一溃堤，莫说州府，我怕神都也要难保。”

“那……怎么办？墨鸾由不得惊心。狂风吹得人身子打颤，她穿了一身便捷胡服，泥水却还是很快便浸湿了衣摆，连靴子也仿佛进了水般湿冷。身后侍人努力为她撑着伞，险些滑倒在泥里。她索性叫他们将伞也撤了去，只戴着帏帽披着披风，与那些男人们一起站在雨中。

白弈默然将眼前长河巨浪打量一番，沉道：“引水分洪罢……”

“只有这么着了。”裴远点头，“这次河道受大地引力改向东流，想再给它扳回北边是不可能的。我勘算过了，澶州几个地势低凹的小县乡，适宜分洪，只要保这新河道莫再决口，绕过神都去，从无棣入海，就不会有大碍。但我呈送回阁部的急奏到现在都还没有回音。”他说到此处愈发眉头深触，似十分无奈，“朝廷没有诏命公文，一些个恋家的百姓就更不愿意走了。说是宁愿大水冲过来淹死了，也不能丢下祖祖辈辈留下的地!就算州府出动府兵，也不能强赶他们罢，再这么耗下去，大水不来，也要民变了!”

 墨鸾闻之又是一惊：“阁部为什么迟迟不返还批文、颁下布告？”才问出口，她立刻便反应过来，“不用等了。拿我的玺来，我现在批给你就是。”她说着传来随行的笔砚文书，命之草拟布告，但只看那人写了两三句，便不叫他写了。“不要这么文绉绉的!都什么时候了，写成这样，叫不识几个字的老庄稼汉和村妇怎么看得懂、听得懂!拿来我写!”河堤上风吹雨打，连行帐也难支起来，没有书案，一名侍人就在她面前躬身，将脊背给她垫着。

她提笔顿了一顿，心中却是酸涩涌动：

敬请澶州诸县乡父老听我说两句：黄河孽蛟作乱，引起大水泛滥，伤害生灵，摧毁你们的家园，皇帝陛下与我都深感不安。我的小儿子只有三岁，每次想到万一大水冲来，我都会为他担忧，唯恐他受到半点伤害，常常心焦不安得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我也曾体会过背井离乡的痛苦，安在不忍心眼看你们抛弃家园，但如果你们此时不走，一旦黄河再次决堤，不但你们会被大水淹没，你们的孩子也难以逃过这一场劫难，下游的各州郡更有许多和你们一样的人家要因此家破人亡。家园毁灭了还可以重建，人死却再也不能活过来了，你们失去的±地与房屋，还有牛羊猪鸡，等到大水平息，朝廷一定会补还给你们，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损失。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让澶州剌史府告诉我知道，我一定亲自到你们的家中去拜见你们，为你们解答。希望你们能够仔细地想一想，相信朝廷，服从州府的安排。

我代表皇帝陛下、还有天下千万正替幼小儿女担惊受怕的父母恳求你们。

她将这样一纸告示拿给候立一旁的澶州刺史，叫他即刻命人誊抄分发到几个县乡中，广而告之。“裴中书不用犹豫，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将来阁部如有异议，一切由我承担。”末了，她转身向裴远如是道。

那胡服玉立的身姿分明不是深宫安逸里的慵懒贵妇，而是鞍马天下甘苦与共的君王。

“太后这一道告书，可以入史册。”裴远与几个治水官员一躬到地，由不得长叹。

墨鸾看着眼前滚滚黄浪，蹙眉惆怅：“我不想入史册。我只想快些退了这洪水，再不要死那么多无辜的可怜人。”

下堤时，她只觉得心中寒冷，不由自主紧紧捏住白弈的手臂。“为什么阁部下不了批文，澶州到神都快马往返不要一日，汛报都有专人急递，怎么会迟迟没有反应？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她情不自禁连连叱问，压抑掩不了焦急。

“别管他们在干什么。”白弈握住她湿冷的手，护住她后心低声宽慰，“既然来了，先做眼前事。神都就放心交给慕卿和朝云哥罢。”

“对……你说得对……”墨鸾疲惫地抬手揉了揉额角，直觉的浑身筋骨都紧绷得生疼。但她却渐渐地，安心了些许。

先帝的尸身几乎没有多少腐坏，遗容依旧。

负责替先帝开棺验尸的御医在先帝遗骨的百会穴下发现一枚缝衣针。

小皇帝李承见之惊骇，哭得死去活来。

吴王李宏授意皇帝先戒严神都，再密旨褫夺右武卫大将军傅朝云职权，圈禁蔺公府与白府，又将右仆射蔺谦软禁于朝中。

卫军冲入蔺公府时，蔺姜与傅朝云正在廊下对弈，英吉沙与乳娘、侍婢带着三个孩子在一旁玩耍。朝云干干脆脆交了兵权符节，卫军们搜抄了公府，只找到一柄未开过刃的宝剑，挂在阁内作为饰物，其余什么也不曾搜到。但卫军们还不愿离去，称奉诏要将华夏王带还宫中。

“皇帝陛下如果拿得出凭据说得出什么响亮的罪名，无非也就是几颗人头，只管拿去便是。但若要就这么将孩子带走，办不到。”

两个男人说时已站起身来，即便手无寸铁，那般巍然气势也叫人不敢贸然靠近。

再往后，只见那高昌王女英气凛凛，一手揽着阿恕，一手别在腰间，按住腰封上挂着的回鹘小弯刀。“蔺郎你别理他们!”她冷嗤一声，“今日谁敢动上公府里人一根头发，我看这安西四镇皇帝陛下是不想要了!”

她猛撂下这句话来，众卫军由不得一阵瑟缩。 

郡王妃是高昌王女。当年高昌回鹘能借道肋天朝攻打西突厥牙庭，而今便也能倒戈相向。此时西突厥叛部已联合龟兹、焉耆，若是再得高昌相助，则吐谷浑也难免动摇，到得那时，安西必失！边镇叛乱四起，万一再激起吐蕃蠢蠢欲动，番邦拧作联军入侵，则不止安西，恐怕

西、凉、瓜、肃诸州亦有危难，如此一末，西京危矣，华夏危矣。

这样大的责任，谁也担待不起，便是皇帝本人，也无法担待。 

一时，卫军们给震住了，谁也不敢冒进。 

但不料，那小小的华夏王却猛抬起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好呀，我与你们回去。”他忽然从舅娘怀中钻出去，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变幻莫测，盯住面前一众卫军，狡黠闪动，仿佛一只爪牙初厉的狼崽。 

众人皆由不得一震。 

“阿恕!”蔺姜拧眉低斥一声。
 
但那小郎君却独个儿走上前来。“你把陛下敕令再讲一遍来听。”他抬手指着领头那一名中郎将喝得嫩声嫩气。 

“……陛下令我等请殿下王驾回宫。”那中郎将怔了好一会儿，不自主抱拳一揖，不敢有违。 

“陛下令尔等来请我，尔等却半点也没有‘请’的样子。”只见阿恕将一双小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半点也不似个幼小孩童模样。刹那，他眼中划过一道清澈灵光，“不恭不敬，冒犯亲王，尔可知罪么?” 

那中郎将下意识后退一步：“末将乃是奉皇帝陛下敕令——”

他正要辩驳，阿恕却已将他打断。“陛下令你来请我，并没有令你冒犯我，如此说来你已承认自己假藉圣旨作威作福，此乃欺君之罪，又当如何处置？”

“依圣朝律例，罪当斩首。”傅朝云不动声色接此一句。 

话音末藩，蔺姜巳闪身扑上前去，一把抽出那中郎将腰间所配军刀，手起刀落，便是一颗人头落地。 

雨水冲刷之下，鲜血如溪蜿蜒。 

在场众军皆是大震，不觉惊呆。 

那小亲王却仿佛半点也不害怕，童音朗朗又问：“副将，你们宄竟是奉得陛下敕令，还是吴王之令？” 

“末将等跟随中郎，奉的是陛下敕令!”那副将立时急应。 

“可有手敕？”

“陛下口谕，未有手敕。” 

“可有凭信？” 

那副将一愣，只得道：“统兵符节为凭!”陛下面敕与主将，便有凭证也在主将，主将并未告知与他，他又怎能知道。 

但阿恕已伸了手：“拿来我看。” 

那副将见他要统兵符节，不由得呆住了。 

阿恕却正色又催道：“我乃天子亲封的华夏王，凡我所言，不与天朝律例抗礼、不与皇帝敕令抗礼，皆为王教，不尊王教，不敬亲王，我可斩你，拿你符节来我看!” 

倒地尸身犹未寒，血迹尚鲜，那副将只好将主将身上符节取下，双手奉上，不自主打一个寒战。 

不料，那孩子持过符节，竟笑起来。“你欺我年幼无知么？区区符节如何做得皇帝敕令凭信？现在此符节在我手中，也可任由我胡说了？”他拍手笑着，忽然却凌厉了声色，“尔假传圣旨，意欲谋害亲王，难道是要造反么？” 

这一手却真是死无对证。受命者是主将，如今主将巳死，叫副将又能如何？“殿下明鉴，臣等……万万没有此意!”那副将慌忙倒拜。 

阿恕却弯眉一笑，“你恭敬送我回宫去面见陛下，便恕你无罪。其余人等守卫蔺公府，不许外人骚扰。”他取下腰间挂的玉佩递于那副将道，“你记得了，这样的物件才可以做凭信。我要傅将军随我一同入宫面圣。”他说着抬头望向傅朝云，展颜又是一笑。
 
朝云畔光一闪，显出些深浅惊叹来。“殿下，臣如今已被陛下褫夺了职权。”他向这年幼的华夏王一揖礼道，颇有些意味深长。 

阿恕却并不为难，“陛下褫夺你的职权，只是不叫你做右武卫大将军，却没有说我不能令你做我的护卫。我令你随我入宫，这也是我的王教。”他扬眉朗声一应，已摆出等车来迎的架势，末了，又转向蔺姜。“阿舅，”他抬手，拉了拉蔺姜袖摆，笑得清澈剔透，“你看，太阳要出来了，阿娘很快就能回来。” 

蔺姜心中由不得大震，紧紧盯着眼前这孩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仿佛什么样的言辞也已是多余。 

这哪里是一个幼小孩童？如此，倒是他们多虑了。 

龙睛凤颈，伏羲之相；地角天颜，贵人之极。此子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或许，本就无须担忧。


　　章八五　凤朝凰

太后一道布告颁下，百姓深为感动，纷纷响应。

澶州分洪，缓解了河道压力。裴远设计的分洪道十分巧妙，并不是只将几个县乡淹没的死水，而是连成一片水运航道。他又打算一鼓作气，索性彻底整治黄河水利。墨鸾将澶州水事全权交由他处置，准他可先行决断，不必再向阁部一一申报请求批示，而自己则与白弈一州、一府、一郡、一县的走访，但凡逃水灾民足迹所至，几乎无一错漏，亲自都督各州府收容灾民之事宜。

太后与凤阳王躬亲走访督办，但凡有渎职贪弊者，一经查实就是斩立决，各地官员不敢怠慢，唯恐有丝毫错漏，赈粥立筷不浮，收容之所也建的宽敞舒爽，绝不敢有半点偷工减料。百姓们感念于心，各地纷纷造起了娘子庙，供奉太后金身塑像，以报恩德。人们眼中的太后，不再是九重繁华之中无法靠近的雍容贵妇，而是一身劲装与他们行在一处、吃在一处、会抱着哭闹孩童哄逗的美丽女子。

太后一路行来，每遇佛寺庙宇道观，必定亲自拜扫，替圣朝子民诵祷祈福。

民间处处传颂：太后派下的能臣降服了黄河孽蛟，娘子的诚心感动了上苍。

时至七月，大雨渐息，河水回落，天光初霁将晴。

有生以来，最为颠簸辛苦的一月，几乎要将人压垮，临到末了，墨鸾却忽然不想回去。思绪中瞬间的明昧交错，她竟觉得宁愿一直奔波忙碌下去，能有人时刻陪在身旁，平静，温暖，而又坚实。一月比肩携手，仿佛这才是生来理所应当的相知与共，尔今将散，惆怅平添。

然而，那男人却连一刻余温也不愿多留给她。

白弈告诉她，京中有变，吴王李宏软禁了阿恕与蔺公，围了两府，只是秘而不宣，做下这太平假象，只等他们回去动手。

她猛得僵在原地，血脉俱寒，冷得连呼吸也困难。

他一定早就知道，可他竟瞒着她。她的阿恕被人禁为质子。不知正受着怎样的委屈，她却浑然无觉地在外逗留，不能在孩子的身边。“你怎么能这么做？你……他可是你的……”她只觉得两眼发黑，却固执地将那倾身来扶她的男人狠狠推开，“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我若当时就告诉你知道，你难道立刻就扑回神都去么？那又能如何？自乱阵脚，反要为之所累。”白弈一把将她拽住，“国之大事不可偏废，他李宏按兵不动也算他有此共识。眼前这一战鹿死谁手尚属未知。阿恕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有事的。”他将她紧紧留在怀里，执意安抚，全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

墨鸾只挣了一会儿，便靠在他怀里不再动了，仿佛全身的气力也流失殆尽了一般。“为什么你总要做这种事？”她沉声问他，“如果你失手——”

“我不会失手。”他不许她再说，截口打断地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闭起双眼，嗓音里全是压抑的疲乏：“你总是对的。但我这会儿不想听，可以了罢……”

他便真只是笑了笑，缄口将她抱得愈紧。

宫阙戚戚，云天似有血染。

当她再度回到那繁华又冰冷的地方，眼前兵甲林立，腐朽腥烈之气激得她想要嘶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定要这样对我？因为我不姓李，因为我是个女人，所以我就注定怎样都是错了，我不该妄想改变，我只能够接受，生生死死都不由自己。你是这个意思么，吴王殿下？”她望住眼前玉冠堂堂的男人，平静得仿佛她其实并不在意答案。

那谦谦君子微微拧眉，眼底交错的明暗深浅中，似有无限哀意。“若你我异位而处，你也会与我做同样的选择。”他眸色如水，依旧如琢如磨。

“呵，果真是我错了，直到如今，仍是不够看透。”墨鸾轻呼出一口气，“但是，吴王殿下，你知道，正因为如此，我也只会做我自己的选择。”她唇边似有嘲意绽开去，她低声地问他：“难道非如此不可么？”

李宏双手合揖，向她微微一礼：“我记得娘子当年应承我的恩情。陛下宽善，也一定会善待幼弟。”

“是么？”一瞬，墨鸾玄色眼底竟泛起一道尖锐粼光，“是这样么，陛下？”她缓缓将目光投向躲在李宏身侧的小皇帝。

小皇帝李承却连看也不敢看她，低着头愈发向李宏背后躲去。

墨鸾见之不禁轻哂，微妙难名。

就在她身旁，白弈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卫军们的刀锋，仿佛玩赏。他伸手轻拭一名卫军掌中长刀寒刃，仿佛并不觉得自己此时身陷众军重围。片刻静谧之后，他起头来，微笑：“吴王殿下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刹那的视线交锋。

李宏面色陡然严峻，渐渐显出苍白。

白弈却很是从容，直接拿过那卫军掌中刀，如此轻而易举，理所当然。寒影映起眸中光华，他扶着刀身上前一步，又追问一句：“殿下都交代完了？”愈发笑意诡谲。

“等等。”墨鸾猛一把将他拦下。她步上前去，将小皇帝从李宏身后拉出来，“陛下，请随我到后面去罢。”

“三叔！”惊慌的小皇帝大呼着奋力想李宏回扑过去，被墨鸾一把捉住。

一瞬间，李宏眸中的神色又柔和下来。“……去罢，陛下。”他浅浅勾起唇角，笑容却模糊在视线交接的光晕里。

皇命未必就是敕令，符节未必就是兵权，看得见的人，看不见的刀，圈中圈，局中局，胜，负，成，败，可以是一场倾尽毕生的角逐，也可以只是一刹那的天地倒悬。

然而，转瞬生死相易，却偏有人依旧能如此平静相对，优雅如初。

满心酸涩。

多少思忆闪过，如同碎片，升起迷离雾气。

这样的人物，却是如此一生，临到终了，到底吞没在这凄冷洪流里。

没有自我。谁都没有。

“吴王殿下，”她猛回身，望住那双沉静的眼，“我答应过你的事，永远都会记得，你放心罢。”

而吴王李宏只是淡淡一笑，展眉时如兰生香。

一眼相望，勘作永恒。

墨鸾回到宫中时，乳娘正照看着阿恕。一旁偏殿外，傅朝云领几个卫军看守着韩全尸身，等候处置。

阿恕像只小鹿般蹦上前来，揽腰钻进她怀中，磨蹭撒娇。

她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擦不断地往下落。

阿恕却伸手揉着她的眼睛。“阿娘别哭，”他颇似个小大人一般，想要哄慰母亲，“我没事。我不怕。我知道阿娘一定很快就回来。”

她心里愈发酸疼，只能将孩子紧紧抱在心上。

事败无路，韩全是自缢身亡的，穿戴着先帝御赐于他的衣物。墨鸾下令厚葬，成全他忠义。

她将当年温泉宫中的那几名宫女齐齐唤来，当着面询问那倒戈投向了韩全的女子：“是否是我不够狠心，没在那时候将你们全都杀了灭口，所以才把自己弄到今日这样的天地？你要我如何待你才是？”

那宫娥哭成泪人，声泪俱下地哀求她宽恕。

她仍旧将之当众杖毙了，没有半分手软。

若非蔺姜与傅朝云早料定一步，事先在卫军中做下了部署，又通知了白弈，如今死在这儿的，便会是他们，甚至，还有阿恕。

所以，无可宽恕。

宫女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地哀告，求太后准她们往乾陵陪守先帝。她也全部照准了，只留下了叠玉。

但她却没有杀御史大夫杜衡。

卫军们将杜衡禁在囹圄，墨鸾亲自去提他出狱，他却闭眼盘膝坐在地上，只求速死。

墨鸾叫他出去，照旧做他的御史大夫，照旧为国效力。

杜衡依旧横眉冷对地说：“我若出去，总有一日查出实证将你正法。”

墨鸾唯有一笑。

也无所谓，她有时候，的确很是厌倦。

如有可能，她其实，再不愿看见任何一个人死去。但那依旧只是——如有可能。

从那以后，皇帝便再没有上朝。太极大殿的御座空着，一旁坐着撤去垂帘的太后。

太后说，小皇帝病了，风眩之症，不能视物，心神之疾，不能断事，一切政事皆暂由内阁与太后摄议。

安西叛乱已平的捷报传来，吴王薨逝的讣告颁下，那往边疆杀敌的长沙郡王李飏却没返京来。靖国公殷孝自请留戍边疆，副帅姬显领军还朝，队伍中，不见少年郎玉树身姿。

阿宝不回来，墨鸾便也没有过问，任由他跟随殷孝留在了边地，仿佛是这许多年来，彼此之间无需明言的默契。

白弈责备她此事不妥，她也固执地置之不理，坚决不许他动阿宝毫发，哪怕与他争执不下，不欢而散，在朝堂上当殿斥责他，也绝不松口。

她知道，阿宝是她心底最后的愧疚，与阿恕又不一样。她不想失去。若是连阿宝也失去了，她恐怕自己再也记不起那些曾经拥有过的澄澈。

她将京畿军政交与蔺姜，处处倾向右仆射蔺谦，掷气一般压制着白弈。

白弈一纸辞呈递上，要告病还家，她竟也准了。

朝中一时揣测纷纷，有人说太后贤德，不欲外戚专权，又有人说太后只是故作姿态，另有所谋，到头来，总归是再摸不透这位太后究竟在想些什么。

嘉佑四年，皇帝年界十五，太后替皇帝主持大婚，迎娶了山东书香名门崔氏之女，立为皇后，同时改年号为载初。

载初，这样一个一元复始、万象布新的年号便仿佛预示。人们纷纷的传言，天地要变了，除旧，迎新。

传言纷纷之中，至六月，便出了奇事：

皖州凤阳府子夜天见祥云红光，有大鼓从天而降，落在凤鸣湖上，竟悬浮于湖面良久，灵光彻夜闪耀，直至天将明时才渐渐沉入湖底。

刺史命人将鼓打捞上来，只见此鼓通体青红剔透，晶莹如玉，鼓面绘有三只吉瑞青鸟，簇拥着五彩鸾凤，更有文字雕凿其上，言说太后乃西王母座下九天玄女托生，有凤筋龙骨，救化苍生，乃是九五至极的尊贵。

皖州刺史不敢怠慢，即刻派军护送凤鼓入京。

沿途闻讯前来顶礼的百姓无数，人人惊叹肃然。

凤鼓抵朝，钦天监言此为天降祥瑞，上表奏请太后尊从天意，加尊九五。立时，倾朝附议。

但太后却不准，说这凤鼓是苍天降下的吉祥，命人将之立于神都鼓楼之上，暮暮以此鼓鸣彻神都长天。

此后二月，神都每至暮鼓十分，便有鸾凤飞鸣云端，清啼悦耳，引来百鸟朝奉，神都人皆以为奇象。

众臣再请太后尊从天意，太后依旧不允。

而后入秋，便起了大旱，各州各郡皆无雨水，大地龟裂，连神都也一片干涸。

河患方罢，旱灾又起。民间渐渐亦起了呼声，称此秋旱之灾乃是苍天降不尊之罪，拜请太后称帝。

早已名存实亡的小皇帝李承，终于也向母后上书，恳请效仿尧舜，禅位让贤。

太后再三辞拒，终于不能不受。旧帝禅位，新君临朝，女尊九五，天下易主。禅位大典当日，就在李承躬身奉上象征国统传承的玉玺之时，大雨忽然天降，久旱甘露竟如瓢泼。一时，普天同庆，欢声撼动大地。

女主登基，尊从古制，改国号为周，年号天授，设立天坛，祭天酬神。

当然也有无数人在怀疑。女子称帝，旷古迄今，为何凤阳王竟会让妹妹做这惊天事，宁愿沉默其后？

然而，却也有人仿佛明白。

盛怒之下的蔺姜扑上新换了匾的凤阳王府，把那赋闲在家专心养花的凤阳王拖到院中，打得不可开交。

“折腾了半辈子，你求的不就是这个么？临到头来，你让她替你背这骂名，让她替你成为千夫所指矛头所向，变成李氏旧宗的标靶！白弈，你原来就是这么个孬种！”

但白弈却只是淡淡的应对，不领这怒火，不受这斥责，打定了主意不理睬，不辩白。

直到女帝闻讯驾临，强拉开激愤下的兄长。

“你别怪他，原本就不与他相干。”她的眉宇间已再见不到犹豫的柔软，“他心里想些什么，我明白；我心里想些什么，他也一定知道。事到如今，就算或有不甘，也是我一路走来。想要的，要留住的，想守护的，与人无尤。”

她说的轻缓沉静，叫蔺姜不由得呆怔。

那方才还被人摁在地上痛打的凤阳王却抬起头来，也不起身，只是坐在地上。他从花圃中撷一瓣花，对着阳光瞧看，竟是眸光分外清澈，一脸心满意足的微笑。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鸣于宸。蔼蔼王多吉臣，维君子愿，丹凤朝凰。【非凡手打】


　　卷六　山河高处不胜寒


鸾说·归途



不愿为权利吞没，便要将它变作自己的奴仆。自以为终于主宰了它，到头来，却发现那狡诈的兽已钻入魂魄，不知不觉，便被吸干了血液。
森森獠牙从心的位置破出，蓦然转身，百尺危楼孤寒，空荡荡，四下里凄凉弥涨。
天下浮华，转眼云烟，你死我活不过万变中不变的轮回。
多年之后，何以回首，唯有沉默相对。
归途何处有？
问天：究竟要我如何，才许我一次随心所欲？
天问：你的心在哪里？
若许你天下至尊，却叫你拿心来换，你，要是不要？
——墨鸾



　　章八六  勤王诏

女帝初掌天下，并未将禅位的李承迁封或贬谪，登基当日便降诏，将李承立为东宫太子，仍为皇嗣，自称代理为理政，以安抚旧宗及天下心。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作为，也总有人不能接受，无论为公为私。

天授元年八月，李氏旧宗、大仁皇帝之兄韩王元嘉及弟彭王元则自陇西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占了西京，杀向神都，号称要清君侧、勤君王，助退位的太子重登大宝，匡复李氏江山。陇西到底是李氏宗族之地，此旗一举，一呼百应。

兵部急报频传，女帝命左武卫大将军傅朝云领军平叛，羽林上将军蔺姜及右武卫大将军姬显领京畿防卫。但却有一个难处——神都兵力不足。

韩彭联军府幕兵加在一起，号称二十万众，声势浩大，来势迅猛，若尽举神都卫军迎战，又恐京中空虚，被他人偷袭，但若要将大部留守神都，只怕出击部队寡不敌众。虽说，兵在诡道，不在多寡，傅将军奏称只需五万左武卫，可退叛军，但毕竟有四倍军力悬殊，叫人放心不下。

当此紧要关头，京中接到皖州急报，皖州刺史刘祈勋请旨出兵，征讨叛逆。

若有一路兵马能与傅朝云所领之左武卫形成腹背夹攻之势，雷霆一击，想要以少胜多未必没有可能。但皖州毕竟是白氏根基所在，皖州辖下府兵也不过三万，若是贸然动作，一旦有失，势必动摇人心。叫刘祈勋备战，或可以解围，未必就是上策。

情势紧迫，正值这难断时分，一个矫捷身影却惊鸿掠影般翻过东宫墙头，神不知鬼不觉到了太子李承与太子妃崔氏阁外窗下。

东宫明德殿内阁中，刚从皇帝又做回太子的李承抱膝团在坐榻上，垂目神色黯淡。年少的太子妃却是一身缟素，立在太子面前。

“你……你去把衣裳换了！你这是干什么……”李承低着头，嗓音中已有哀求之意。

“你李家的天下已经亡了，殿下不敢出声，妾为儿妇，只好替殿下素衣一哭。”那年方十五的女子容颜贞婉，眸中却透着股节烈之气。

“你胡说什么……”李承慌忙爬起半个身子，去掩她的嘴，“陛下视我为己出——”

“她若视你为己出，就不会夺你的皇位，改了国号，将你当做个病入膏肓的废人关在此处。”太子妃先声将之截断，“殿下，如今的东宫形如囹圄，殿下哪里像是一国的储君，倒分明是个待死的囚徒。她如今不过还需要假借你的名头安抚臣民，这个皇位将来迟早是传给华夏王的，绝不会再还给殿下。”

“就……就算如此，阿怒也是我的弟弟……何来……何来亡国之说……”李承弱弱地驳此一句，却先从语声里少了底气。

太子妃眸光粼粼，望住胆怯的夫君：“殿下难道不曾听过些传闻，那华夏王当真是圣睿皇帝的血脉、殿下的亲弟么？”

“好了，不要再说了！你们……你们这些女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都这么……”李承抱着脑袋跳起来，仿佛崩溃地嘶声喊叫，话到嘴边却又说不下去了，喘了几口大气，终于颓丧地又团回原处去，“你还想做皇后罢，你去和母亲争斗罢，做出贤德的模样，你的儿妇之道在哪里？你又有什么好！”

“那殿下的人子之孝又在何处？殿下的父仇母恨难道就这么算了？殿下执意人贼做母，究竟是宽宏仁善，还是懦弱无能？”太子妃非但不退，反而连逼三问，她在李承膝前半身跪下，抱住李承双膝，柔声道，“殿下可以把我看做一个争权夺利的女人，我只是替殿下担忧。我既然嫁与殿下，就需要替夫君着想，不愿眼看殿下坐等奸人毒手。我知道殿下不贪爱皇权富贵，可殿下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断送于自己手中，心里真能好过么？你不好过的，我都看在眼里。”她一番话说得很是恳切，字字落在李承心上，竟惹得李承忍不住落泪，一双小夫妻抱着哭成了一团。

“可是如今我……我又还能有什么办法……”李承抹着眼泪哽噎难名，“连三叔也……也被他们——”

他话方到此处，窗下忽然似有响动。

两人顿时脸色惨白，太子妃刷的竟就从腰封里抽出一把剪刀来，紧紧握在胸前。

但窗扇一转，那跳入阁内的人影终于清晰，却叫李承由不得浑身一震。“阿宝哥！”他抑不住唤了起来，奔上前去，险些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同样也是一身素服的李飏站在太子面前，静默片刻，才开口：“我父王，当真是被……是被……”他猛抬起头。双眼通红地仿佛能淌出血来。

“阿宝哥……”李承便似终于瞧见了救星一般，扑进李飏怀中，放声大哭。

太子妃从前并未与李飏打过照面，但见此情形也已才出了八九分。“长沙郡王，我听说你在安西戍边，为何忽然来了东宫？”她忽然如此问道。

李飏闻声抬眼向这女子望去，又是一刻静默。“太子妃是怀疑我么？”他反问。

“我，我只是想说，如今能帮助殿下的，恐怕，也只有长沙郡王了。”太子妃轻声一叹。

李飏将太子与太子妃略打量一番，“韩王与彭王联军已往神都勤王来了，殿下可知道这消息？”他微微将窗撩起一角，仔细看清了无人在外监听，这才压低嗓音向李承问道。

猛闻此言，李承双眼一亮，一旁太子妃却似有迟疑。“他们……当真是来勤王的么？”她手中还握着那把剪刀，阁中灯火与目光一齐落在锋利处，闪烁不定。

李飏并未应她，只是默然摇了摇头。“但还有一人，却是真信前来勤王的。”他忽然迈出半步，向李承倒身一拜，“请陛下再多忍耐些时日，臣等定救出陛下，还我李氏江山！”

李承怔了一怔，仿佛已有些不习惯有人还将他称作“陛下”一般，一旁太子妃却已练练催促他快写诏书。小阁中一时寻不到合适物什书写，太子妃刺破了手指，将李承里衣扯了一块下来，让他就着挤出的血水在衣绸上下诏，而后匆匆将这一份血诏封缝在李飏衣带之中。“陛下的性命与李氏的天下，就全在郡王手中了。”她说着，反而向李飏重重一拜。

“皇后快请起来！”李飏忙将她扶起，“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他又抬眼却向李承看去，“请陛下将……将那女人交与臣处置。”

李承神色一惊：“你……你难道——”

不待他说完，李飏已疾声将之打断：“臣不敢徇私！但是臣……我只想与她当面问个明白，亲手报这大仇！”阁间陡然戚寂，少年眸中的哀与痛辉辉灼灼，纠缠一处，深浓得如同血色烙印。


章八七  坠鸾台

   左武卫大将军傅朝云领五万精兵出击平叛，与韩王、彭王联军交锋于太原，一方击之以谋，一方攻之以众，相争不下，便对垒在太原府，已成僵持之势。

  凤阳王白奕辗转斟酌，唯恐朝云有失，终于入宫面圣，请女帝降旨，准他离京奔赴皖州，安置皖州军事，领皖州军驰援太原府。

  却不曾想，就在这将下决断时分，兵部却呈来急报：靖国公殷孝挥师增援，由凉州过灵州，一刀插入叛军腹地，夺回西京，从韩王彭王背后杀来，先锋军已抵达太原，与傅朝云所领之左武卫，将叛部前后合围了起来。韩王彭王陷落在太原府，粮草渐绝，形同困兽。随报呈上，还有靖国殷公一纸勤王表。

  不少人道殷公乃是天降下的援兵，白奕心中却愈发警醒。无论于公于私，这殷中行与他几乎都谈不上同道同谋，吴王事败身死，殷孝持兵不还，更将长沙郡王李飏留在安西，分明大有拥兵自重之意，而今忽然前来勤王，勤的究竟是哪一位王，恐怕还不好说。

  本已决定出京亲征，却冒出这么一出好戏，白奕当即追回了发往皖州的急件，重新修书告知刘祈勋，叫他按兵不动，稳住阵脚，只做足战备事宜，不许轻易出兵，而后，又返回宫中去见墨鸾，半道上先遇着裴远，果不出所料，裴远也是为这殷孝勤王之事而来。

  两人一同往甘露殿拜见女帝，再三澄清厉害。

  白奕语声中的坚持已然不容辩驳：“如今长沙郡王与他同路，即便他抛下太子不理，也有大仁皇帝的长孙为旗帜，若再与东宫有所勾连，你打算如何处置？如果此次当真被我与子恒料中，我请你不要手软。”

  坐在御案之后的女帝将她的这两位首辅之臣再三静望。“殷公并非有心政谋勾斗之人，裴中书与殷公有世交之谊，理应也十分清楚。”她缓声浅叹。

  “正因为他素来无心于政，忽然出手，才愈发奇怪。”白奕如是沉道。

  “善博言之有理。”裴远点头附议，他将殷孝那一份奏表双手呈上，“陛下不妨再仔细一看，这一份奏表，当真能瞧出他是来勤谁的王么？倘若这奏表并不是上与陛下的，说它是一份通牒也未尝不可。”

  墨鸾眸光一震，良久不见应声。

  她其实知道。殷孝这一纸勤王表正气凛凛，但字字句句只称“陛下”却不曾有一字明示。这勤王并不是给她的。韩王、彭王不过是借李承的名号行谋国之实，殷孝起兵平叛，勤的是李家的小皇帝，一旦以勤王凯旋之师进入神都，压境逼宫易如反掌，殷公从不说假话，他口口声声所称的“陛下”是李承。

  可是，阿宝呢？她的阿宝呢？

  “长沙郡王呢？可有他的消息了？”墨鸾不禁蹙眉急问。

  “殷孝军中没有见他的人影，我肯定他此刻就在神都，你信是不信？”白奕眸色愈发沉冷，隐隐，竟似有杀气弥涨。“子恒，我有话想单独与陛下说。”他忽然有此一言。

  裴远闻之了然起身，向他二人礼罢，便要退去。

  “裴中书！”墨鸾忙疾唤了一声，“请你亲自密函急报傅将军，请他诸事留神，千万珍重。”

  甘露殿上的熏香若有若无，在骤然静谧的殿中缭绕。

  侍人们早被遣往偏殿，裴远离去后，殿上再无旁人。

  白奕起身步上墨鸾面前去，在她身侧坐下。“多谢你记挂朝云哥。”他展眉轻叹。若殷孝当真心存反意，贴那刀锋最近的便是傅朝云，叫人如何不忧。

  墨鸾却垂下眼帘去，仿佛倦极。“我只是再也不想失去更多了。”她眸色如水，层层叠叠的玄色礼衣压着瘦削柔弱的身子，髻上的金翠花钿随着轻微动作，在破窗而入的阳辉下偶尔闪耀，夺目非凡。“若真如你所言，你打算怎么做？真的非一个‘杀’字不可么？”她低声询问。

  白奕叹息。“杀以止杀，刑期无刑。创业以兵戈，守成以仁爱。你是女子，秉性良善，总有心软。但若要做这开国之君主，你心软不得。”他不由揽住她瘦削双肩，唤的温柔又坚定，“阿鸾，既已走了这条路，就再不能回头了。你要多想一想阿恕。”

  眼眶一涨，泪水转了又转，终于还是滚落下来。“留阿宝一条性命，让他走，隐姓埋名，不论走去哪里都好……”她以手掩住口鼻，仿佛不愿这颤抖的哭腔泄漏心深处埋藏的、不堪一击的脆弱。那是她的阿宝啊，她亲手带过的阿宝，眼看着一点点长大了的阿宝……

  但白奕终还是没有应她。他只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地问：“那么，你想让我们死么？阿恕，你，我，朝云哥，还有慕卿，甚至子恒……”

  她仿佛被灼伤了一般，浑身一颤，将脸埋在他心口上，咬着嘴唇闷声痛哭，反抱在他后背的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袍，只显出筋骨青白，“等阿恕再大一些，你来教他读书习武，不要让他像我，这样没出息……”她闭着双眼倚在他怀里长叹。这金雕玉凿的宸阙太冷，没有温度，唯有这里，还是暖的。

  “好。”白奕微笑起来，低头轻吻她的乌发、额角，“可你不知我多希望他像你……”

  天授元年九月，韩王彭王兵败被诛，勤王之师带回两颗叛贼头颅，还有废帝李承一份衣带血书。召见当日清晨，天未明曦，整个神都都仿佛还在酣眠，几千军士由玄武门入，将女帝围困太极殿前。

  早已习惯这乱军阵中舔血求生的日子，竟只觉得想要冷笑。美丽的女帝一身礼衣如墨，袖摆裙曳便仿佛她的羽翼,髻上金冠如凤凰展翅。她看着面前的将军，重又穿戴冕服的太子李承，还有，她的阿宝，手持利剑的阿宝。

  “为何我们非如此不可？我问了许多次，却迟迟没人能给我一个答案。”她孤独的笑，寒冷在清晨的启明星下消长，“阿宝，麒麟，你们俩上前来。”她向他俩伸手。

  瞬间震动，两个少年都不由自主后退，竟仿佛觉得，在她面前，他们永远都只是两个孩子。

  她却扬唇愈发笑的孤傲。“你们怕什么？你们有兵、有将、有刀、有枪，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她向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望去，“阿宝，我记得，你说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如今你是真的有出息了，不是那个在花园里追鹦鹉、偷混入宫给姨姨送螃蟹的小阿宝了。”

  “姨姨……”李飏心中陡然一酸，忍不住跨出一步，似想扑上前去，嗓音已有哽噎。

  但他却被一声断喝止住。“殿下，无须与她多言。”在他身后，殷孝一双横眉怒立，虎目生威。

  多年不见，仍是当年皖州山中斩杀大虎的英雄汉，豪迈，干脆，一身浩然。

  “殷公别来无恙？”她的笑容愈发柔婉下来，诡谲又魅惑。

  殷孝皱眉冷斥：“国事当先，不论私情。娘子，请你签诏，还位于东宫。”半分情面不留。“郡王殿下！”他又向李飏喝了一声。

  李飏肩头一震，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传位诏书，连着朱笔，递在墨鸾面前。

  墨鸾凝眸看着面前这少年郎，阖目长叹。“若我不签呢？”她复有睁开眼睛，眸中已再见不到柔软笑意，满满的全是冰冷肃杀。

  她话音甫落，四下里的威武战呼已潮水般从八方涌来，早已埋伏守候多时的禁卫、千牛卫似鸢鹰群击，远望，如浪滔天。

  一马当先，是戎装以待的凤阳王。

  “殷孝，你设在神都的兵马俱已为左右武卫军控制，勾连东宫，意图弑君谋逆，你此刻俯首认罪，或可免你一死！”

  殷孝见状仰天大笑。“谁敢上来！”他将掌中大刀就地而立，一声虎吼，震得宫阙殿宇也仿佛要颤抖。

  但墨鸾却忽然厉呼：“你可以一刀杀了我！”她昂首，径直走到他面前，丝毫也不畏惧刀刃寒光，“我活到今日，早就死过千万次了，也不在乎再多死一回，但余下事却也不是你可以掌控的。”她言罢转目向着阶下喝令：“你们不必管朕。朕死以后，传位华夏王，命凤阳王为摄政王，总领朝臣。凡叛逆者，一律格杀勿论，诛九族！此为皇帝敕，即刻成令！”

  诏令既出，黑甲卫军已应声涌上。刀锋无阻，成王败寇，归顺或是死，一地血染。

  即便是万马齐喑阵前也毫不改色的将军，紧盯着面前定夺生杀于一瞬的女子，依旧掩不住眼底震惊，或许，还有深重的悲哀。“你……为何变成这个模样？”

  她却只还给他抛却一切的决然：“我变成了什么模样？很早以前我就与你说过，我只有命一条，不怕死，你知道的。殷将军，你我早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殷孝仿佛呆了一瞬，旋即愈发放声笑起来，他忽然扬起掌中金刀，就向自己颈项斩去。

  刹那，惊呼迭起。

  墨鸾眸光一灼，厉声断喝：“你若身死，尊夫人必会纠集绿林为你寻仇，到时天下大乱国无宁日，百姓更不得安生！你敢自尽，我只能连你的妻儿家小一同擒杀，绝没有转圜余地！”

  殷孝闻声一震，又盯住她良久，缓缓垂下掌中刀，沉声一问：“你会放手么？”

  话音未落，汹涌而来的卫军们，已扑身将他摁下。他俯身在地，却依旧将头仰起，那眼神如同奋死之兽。

  墨鸾唯静静回望与他：‘我从来都不想杀害贤善忠良。”

  一刹那明朗，骄阳东升，红日破云，乾坤瞬间清澄。

  被卫军们逼退高台边沿的李飏紧紧攥着掌中长剑，三尺青锋所向，没有畏惧，却也退无可退。

  “阿宝！把剑放下！”墨鸾疾声唤他。

  他仍旧指尖紧扣，后腰已抵在白玉凭栏之上，眸光却愈发闪烁不定，时清时浊，如有激战。

  “阿宝！”墨鸾又唤一声，就要上前。

  “陛下！几名千牛卫急急相阻。

  她一把将之统统推开，”阿宝，听姨姨的话，把剑放下，过来……“她向着她的阿宝伸出手去，柔声哄劝。

  那少年郎眼底去陡然跃起一抹剔透悲色，猛拽住她伸出的手，用力一扯，倒身便拉了她，两个人一齐从那千阶玉台之上，坠了下去。

                                              
章八八 望新朝 作者: 沉佥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醒来时，似乎天已然黑了，周遭飘飘摇摇的灯火仿佛转成了一片，又渐渐散开。

    “阿娘！阿娘！”

    那双小手温暖又柔软，嗓音焦急，带着哭腔。

    她终于清醒过来，本能地将扑在自己身上大哭的孩子搂进怀里，轻拍着抚慰。目光微转，与那守在榻旁的男人相对一瞬。“阿恕，你去替阿娘请钟御医过来……”

    阿恕在母亲怀里蹭了泪，很是乖顺地爬下榻。乳娘和婢女们上前来抱他，拥着他转出殿外去。

    她又将其余众侍也遣退了，方才还满是人声的寝殿徒然一空。她靠着柔软条枕，下意识又略动了一动手脚。并不觉得疼痛，也不感觉自己受了伤，只是觉得很累。“阿宝呢……？”她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如是问。

    白弈静看着她，片时，在榻旁坐下。“你还想见他么？”他缓声反问。

    闻声，墨鸾猛坐起身来。“他怎么了？他在哪儿？”瞬间，她面上血色尽失，眼前却陡然一片漆黑，双耳嗡鸣，头脑沉闷晕眩，木了一般，就栽倒下去。

    这一下起得太猛。

    白弈忙撑住她，抚着她后心。

    她无力靠着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眼前渐渐又看得明澈，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但白弈却似忆知晓她想要说什么。“别急了，没摔死他。”他叹一口气，“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慌忙顾着你去了，那小子趁乱溜得却快。卫军正在追查，生死就是他的造化了。”他一面扶着她重新躺下，一面捋了捋她微乱乌发，“你放心了？送上门去也想助他逃。他若是就给你一剑，你叫阿恕这样小就没了娘亲。”他望住她双眼，不掩责备严厉。

    孩子方才哭的伤心模样模模糊糊又在心头晃过，她默然别过脸去，没有辩解。“殷将军与太子呢？”她问。

    白弈答：“殷孝交刑部大牢看押。李承与崔氏仍旧禁在东宫。”他仔细看着她眼底流转颜色，语声愈发低沉下来，“阿鸾，你打算如何处置？谋逆之罪，不可轻饶，否则你如何警示天下？”

    他问她要如何处置。

    她不得不迎上那探寻的视线。“殷孝杀不得，让他去罢。”她惆怅叹息。

    “李承呢？”白弈追问。

    她回望住他：“可我答应过谢皇后——”

    “阿鸾。”他截口打断她，眉已拧了起来。

    她默然良久，终是阖目：“你交给我罢。我应承你，绝不会再让人跑了……”

    她前住东宫去看望太子与太子妃。

    年轻的太子妃从容仰起一张素净美丽的脸，映着一旁太子黯淡容颜。

    她微笑着，执起金盏中馥郁的鸩酒，含泪向李承拜别，而后，倒在一饮而尽的沉寂之中。

    面如死灰的太子终于大哭起来，扑身在养母足下，哀哀地恳求宽恕。

    死亡，这样未知的恐惧，又能有几人泰然处之？

    “我曾经答应过你的母亲，要将你视如己出，照料你，辅佐你，但我如今，再不能信守此诺。”墨鸾深深一叹，顿时，满心悲凉。“李承，”她正色唤这少年，“有些事，注定不得两全。如今说什么都已太迟。你若还是李氏子孙，就把你的腰板挺直了走罢。”

    她言罢转身拂袖。身后重门层闭，掩去几多血泪惨呼。

    天授无年秋，太子承谋逆遭黜，上赐鸩酒以全尸，顾念母子之情，仍依帝王礼厚莽，赐庙号孝宗，谥惠皇帝。妻崔氏谥哀皇后。

    靖国公殷孝勾通太子承谋逆弑君，女帝念其世代忠良功绩丰硕，免其死罪，判了流徒戍边，但人在半道上便被劫走了，至于谁人做下，劫往何处，似乎，也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只是绝天下悠悠之口，息臣民念旧之心。

    既要正法典、立国威，又不可行暴政、招民怨，刑期无刑，杀以止杀，轻重都不得有半分偏差。

    至天授二年，华夏王年满五岁，奏请女帝赐其姓白。女帝欣然许之，赐名白泽，并兴建太庙，敬天法祖，正式册立华夏王为东宫太子，以左右仆射为太子太师及太子太傅。

    兴建太庙，东宫易主，赫然昭示着前朝旧宗当真已是过往烟云，而那至今流亡在外下落不明的皇孙，是生是死，几人挂怀，几人遗忘。

    韶华流水，人世匆匆，转眼几度春秋。

    天授五年孟秋，天气依旧炎热不消，又添秋日燥闷，骄阳似火，晒得人水汗淋漓。翠云峰上上清宫却是绿树荫荫，分外凉爽。

    宫墙之上，一道银白闪过，仿佛惊鸿一跃，轻灵落在苑中青草坪上。

    久候苑中的小婢一身道童装扮，正满面焦色，但见这人儿回来，喜出望外，一下子蹦出老高，仿佛卸下了重担一般，忙迎上前来，一面念念有词：“无量寿福！贵主可回来了！奴婢在这儿提心吊胆可等得好苦，生怕贵主还没回来，先给大王和娘子晓得了，那可又要有奴婢好受的……”

    那安平郡主白思寤亦是一身女冠子装扮，白袍银绣，一头乌黑长发并不像别的小姑娘那样结作双环，而是以一支描翠银冠高高束起，垂顺发尾便仿佛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她手提一柄桃木剑，胸口坠着块白玉长生锁，顾盼神飞间，眉宇灵慧，见这小婢又来抱怨，懒怠多听念叨，就将那桃木剑在伊肩头敲了三下，挑眉斥道：“呔！何方小鬼作祟，竟还敢拿我父王母妃来说事？不怕冒犯贵人，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么？”

    她做的煞有介事，那小婢笃信鬼神，经不起吓，立时就白了脸，连连哀声：“哪有白日见鬼了，贵主可千万别吓唬奴婢……”

    阿寐瞧了瞧那小婢胆怯模样，笑起来，将木剑在伊脸颊上又轻戳了一下，嗔道：“我不过才出去半日，你这八字轻的丫头就又被唠叨鬼上了身，赶紧自己往口里塞了麻核，绑在水井旁边儿站桩去罢，不然我怕你这会儿就把一辈子的话也全说完了，下半辈子只好做哑巴啰。”她一面笑说，一面就往殿中去，步履很是轻快。

    那小婢见她玩笑，这才把一颗心搁回原处，忙也跟上去，掩口笑道：“绑了奴婢，谁来替贵主送信儿呀？”

    一听这话，阿寐一双剪眸由不得一亮。“他有信来啦？”她一下子返身回来，面颊如有霞染，浅浅晕开一抹粉红，双手拉住那小婢女急道，“在哪儿呢？快给我！”

    “今儿信是没有，人倒是来了，就在正一殿候着呢，都等了有半个时辰了。”小婢愈发笑得欢喜，伸手指了指旁边殿宇，“要不是这么着，我也不能这么紧张呀，万一贵主还没回来，让前头的姊姊、姆姆们过来瞧见可怎么办？再万一王妃若是忽然来了——”

    不待这小婢唠叨完毕，阿寐已燕儿一般，向着正一殿方向奔去。

    她悄无声息地转到窗下，挑起一角向殿中望去，只见个玉修般的人影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陡然玩心大胜，她跳到阶下，俯身抓了一把苑中碎石，蹑手蹑脚猫回窗下去，再挑起窗，正想往里头掷，却没料想，抬眼向里一瞧，正对上一张俯身向外张望的脸。她惊地后退一步，本能反应便将一把碎石冲那张脸狠狠砸过去，罢了怔了片刻，缓回神来，却又撅起嘴来。

    “好哇！李飞廉！你敢故意吓唬我！”她很是气愤地大步奔进殿去，叉腰瞪住面前男子。

    那刚被“流弹”正中俊颜的男人还正捂着脸，无奈已极，从掌心里挪出两只眼睛，闷声哼道：“逗你一下，犯得着下此毒手么你……”

    “就是要你记得以后都不能欺负我！不知疼怎么长得记性？”阿寐甜甜一笑，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是微妙之年，顽皮又妩媚。她侧身凑上前去仔细瞧了瞧，似乎很是鄙夷地哼道，“她没把你砸成怎么样嘛，大男人一个，用不用这么娇贵呀……”虽然是一面这么说了，一面还是忍不住又担忧地瞧了两眼。

    那被唤作李飞廉的男人见她这副模样，这才放下手来。“你今日又跑去哪里淘气了？”他放下了玩性，用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望住她，薄唇微扬，勾出一抹浅笑。

    “我在这里呆得憋闷了出去找点乐子，有什么必要向你一一交代么？”阿寐挑眉睨他一眼，忽然，墨黑眼底却有一丝狡黠掠过，“倒是你，大忙人怎么忽然又有空来找我了？说罢，什么事要求我。”她说着也将双手负于身后，故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姿态。

    明明一眼已被识破，那李飞廉也并不惊恼，反倒是平静依旧。“我就想亲眼瞧一瞧，当今这位女皇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你能帮我罢。”他微微一笑，说得直截了当。

    “我还以为又有什么难事。”阿寐眸色生辉，将那桃木剑在掌中甩的滴溜溜转，不假思索便道，“孟兰盆节时皇帝会亲临安国寺的法会，其后会在神都布施，你到时候去，就能亲眼瞧见。”

    这般一问一答似干脆得没有半点犹豫，竟叫李飞廉怔了一怔。“你便当真不曾怀疑过我究竟是何人么？”他忽然如是问她，眸色瞬间沉敛，“一个忽然闯入的伤者，竟还引来金吾卫要搜查上清宫，然后在这五年里常常便来寻贵主的‘麻烦’，你难道就半点也不觉得奇怪？”

    但阿寐却忽然笑了盐业，刹那，秋瞳如潭，粼粼波光微泛，安静而又鲜活，似有无限深远。“有那么重要么？”她缓声轻问，“我在这里呆了五年，想找个人陪我说话陪我玩，至于你到底是谁，有什么关系。”她微微侧过半边脸看他，凤眸深浅里，似有无尽意味。那模样便仿佛一个端正貌美的阿修罗女，颠倒众生的姣好和着迷惑众生的狡黠，时而澄澈剔透，时而云山雾罩，直教人难以琢磨。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章八九 盂兰盆 （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宫墙里的秋树泛着金红，映衬秋华，恍惚如同鎏金蟠龙大柱，有种金碧辉煌的错觉。

大授元年至今，转眼五载，国泰民安。

裴远立志治理黄河水患，多方勘察，发现历代河堤加固，河堤越修越高，水却依旧越涨越高，盖因上游泥沙冲刷淤积，河床增高，大有成为地上悬河之势。于是奏请朝廷，在上游诸州郡县乡广植林木，抵御风沙泥石，佐以中下游河堤修固，蓄洪排涝渠道疏通。几年下来，成果颇丰。

女帝将新隆年间减免赋税开源节流之国策加以发扬，愈发大力鼓励农耕桑织，同时自皇室而下倡导返璞归真勤俭风尚，几年来国库充盈，百姓安定。天授四年开春，又有周边各国使节前来朝贺，商谈签订贸易往来条约。女帝将书，昭告天下，鼓励内外贸易通商及手工业发展，至今一年，边贸之地往来兴旺，各州城镇愈发繁华，以往低人一等的工、商之人也渐渐抬起头来，士族谋其政，百姓乐其业，天朝上下一片和谐，圣国丝绸瓷器远销西域，诗词歌赋广播四海，引来八方臣服颂赞。

而这作为政局中心之地的太极宫，也终于难得平静了下来，那许许多多的血色前尘，都在新朝昌乐气象之中，仿佛湮灭。

宫苑红树下，年方九岁的太子一路奔跑跳跃，惹得过路宫人惊叹连连，频频笑语。

他一路奔着甘露殿去，绕过回廊，眼看就要到议政阁，却被人拦了下来。

殿外侍人躬身施礼：“陛下正与几位阁臣相公议政，太子殿下这会儿不能过去。”

瞬间，阿恕眼中蒸起失望潮气，但很快便被精灵光芒驱散。他看似乖顺地转头离去，才入了院，一扭身却已悄悄爬上了屋檐。

议政阁东面有一扇窗，十分宽阔。他要能沿着屋脊爬过去，一跳就能从窗子里钻进去。他像只矫健幼豹般匍在屋檐上，一面四下里观望，不想叫人瞧见。谁想才行到半路，远处一名小宫女端着什么从苑中走来，凑巧抬头一望，正瞧见皇太子殿下四爪并用的爬在屋顶上。那小宫女吓坏了，惊慌失措地大叫一声，先将手里的东西摔了一地。这突如其来的惨叫真叫人措手不及，侍人卫军闻风而至，抬头一望，全呆在当场。瞬间，天下大乱。

众人慌慌忙忙，疾声高呼。阿恕却是气得直想龇牙。

既已被发现，他又不愿被人瞧去了狼狈相，索性彻底光明正大起来，站直了身沿着屋脊前行。宫殿顶上的琉璃瓦烧得圆润光滑，走起路来十分不稳，他却将双手展开，仿佛一双平衡翼，一步一步垫着足尖，摇摇晃晃向前走。

忽然，他却听见一声惊呼。

“阿恕！你在做什么！快下来！”闻讯赶来的母亲吓得面色青白，连连唤他下来。

一见了母亲的脸色，阿恕陡然慌了一下，顿时足下打滑，猛一阵摇晃，赶紧又趴了下去，双手抱住凸起的屋脊。

默鸾眼见这等险情，又惊又怕，冷汗顿时涔了满身，但又再不敢贸然开口，唯恐吓坏了孩子，反而要摔下来。

一旁白弈抬头看着屋顶上那坏小子却由不得笑起来。“摔不下来，这么多人看着那。”他低声宽慰默鸾一句，再抬头，向阿恕道：“别趴着，站起来！”

阿恕闻声望了他一眼，慢慢地便又站起身来，只是还有些不稳，左摇右晃地，方才险些滚落似乎叫他自己也吃了一吓，盯着脚尖，不太敢迈开步子。

但白弈已又在斥他了。“抬头看清楚前面的路，别老低头盯着下面，能爬上去就能走下来！”他拧眉喝了一声，摆明了不打算出手。

阿恕垂目将站在下面的人全打量一番，明亮双眼闪烁不定。他又开始向前走，竭力展平双手稳住自己，一步步往前挪，终于一把抓住檐上飞起的鸱吻，打了一个转就挂在了檐下。

这模样瞧在眼里，简直随时都能摔下来。默鸾愈发唬得面无人色，手脚冰冷，几乎要站不稳了，恨不得立刻命人去将他接下来。

但那小顽童却荡秋千一般晃了两下，猛一下用脚勾住了檐下窗棂，再打一个转，已扶着边框钻了进去。待到众人慌忙拥回议政阁去瞧，他已悠悠闲闲盘膝做在席上，咧嘴笑得颇有些没心肺。

“你这孩子！”默鸾终于松下一口气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阿娘！”阿恕拖长了尾音甜腻腻唤了一声，“以后阿娘论政，也让我来听听罢。”他说着，双眼愈发明亮。

此言一出，当场皆不由一震。那孩子却半点不觉得自己所言不妥，依旧理所当然地抬着头，双眼愈发明亮。

默鸾将幼子静静打量一番。“好，明日 你也来甘露殿，你的几位老师、还有几位相公都要先考一考你。”她说着，下意识看了白弈一眼。恰巧白弈也正看向他们母子，视线交汇一瞬，含笑深浅。

政会散去，她将白弈留下，两人并肩在宫苑内信步。

秋日高，淡淡层云似枝头牵起的条条罗纱，左右推开去，拥着望不尽的天地。

七月蜀葵正浓，一片姹紫嫣红，尤其是花心那一抹朱紫，便仿佛落在纸上的朱砂，尚未彻底晕开，变幻出娇妍形状。

默鸾一边闲着看苑中繁花，一面叹息：“都是你教得好，这下连上梁揭瓦也学会了，日后谁还奈何得了他？”

白弈闻之不禁浅笑。“敢上去，总比不敢的好。“他似有思虑，顿了一顿，道，”这孩子聪敏，又很是要强。你若觉得他还小，明日考他些个难的，他就知道自己回去勤奋了。”

默鸾微微怔了怔，片刻轻道：“不，还是让他来罢。他早些懂事，我也好放心。”眼角眉梢，似有惆怅。

“怎么？”白弈不由略一惊，“我昨日还问过钟御医，这两年……不是已好多了么？”

“我说说罢了，没什么。”默鸾轻摇了摇头，从随侍宫人手中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我让人去叫了平安过来。”她搁下茶盏，抬眼看着白弈，“我在想，盂兰盆会之后，就让她还家去罢。她离了你们这些年，如今也大了，该回去了，不要留在上清宫耽误了她。”

听她忽然提起女儿，白弈又微惊了一瞬。“阿鸾，”他忽然低唤她，“你是不是还在找——”

话未说完，不远处却有侍人引着个冠子装扮的小娘子已向这边走来，正是阿寐。

白弈一眼瞧见，话便没有说出口来。（非凡“味书”手打）

“才说着就来了，”默鸾却已笑着招呼阿寐上前来，拉住了与之絮絮说话。

那俊俏精灵的小郡主一直颔首听她说着，直等到她说完了，才抬起一双凤眸，甜甜扬唇：“谢陛下恩典。盂兰盆会后，我父王与我一同回去么？”

“阿寐！”此话一问出口，白弈立时便斥了一声。

阿寐却依旧笑着，一脸无辜地看着面前这二人，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有失，发尾微摇，胸前那长生锁在阳光下玉润莹莹。

那样的眉眼与神态……这小姑娘，模样多像她的母亲，骨子里的脾性却更像父亲。

默鸾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当然与你一同回去。”她无奈暗叹一声，看向白弈道：“法会完后，你就陪女儿还家去罢，无遮会之事有姬显，就不用你操心了。”

“多谢陛下 体恤。”阿寐福身行了一礼，双眼愈发灼灼闪烁，又问一句：“那……我父王现在与我一同回去么？”

这样的提问，愈发叫人难以自处。

白弈已然皱起眉来，正要开口，默鸾却先一把拦住他。“也好，你们俩父女先去罢。我也走得有些乏力，一会儿钟御医该要来问诊。”她垂了眼帘如是说着，仿佛真是疲倦极了，当即便命宫人传舆。宫人们抬起朱舆，簇拥着女帝而去，留下这一对父女与接引侍人。

那侍人躬身行礼就要先行引路。白弈又哪里还需要他来引，兀自便负手迈步，也不说话，只是剑眉拧起，眸色沉郁。

阿寐跟着父亲，抬眼瞧见这一脸阴沉，微微撅嘴轻哼了一声。“今日秋高气爽，确实适宜闲游，父王若是还不尽兴，可以回去陪阿娘走走。”她挑眉蹦上父亲面前去，仿佛成心要与他掷气般，非走在他前头不可。

但见女儿这般模样，白弈眉心一跳，反而忽然笑起来。“你可以回去把今日这一番话都说给你母亲听一听。”

顿时，阿寐便觉有些意兴索然，停下步来颇为不忿的望着父亲。

白弈却敛了七分神色，又道：“顺便再多说一说，这阵子又偷跑去哪里胡闹了，又有什么人去寻过你。”

他一语指在关键处，阿寐心尖儿一跳，知道终是没逃过父亲的法眼，便也彻底放开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阿爷管。阿爷既有精神，不如多陪陪阿娘罢。”她哼了一声，索性甩手先跑了，临走又狠狠将个挡在面前的侍人一把推开。

那侍人踉跄一步，站下来苦笑，向白弈躬身道：“贵主年少气盛，也不过是孩子心性，大王可不要往心里去。”

眼见女儿眨眼般跑得不见了踪影，白弈看着面前这一条宫苑小路，唯有长声叹息。


七月中询，盂兰盆会，由来处是佛经中的一段故事，说的是大目犍连尊者以道眼观得亡母于饿鬼道中日夜受苦，为救亡母，便在七月半时虔心供养十方大德僧众，替母亲做下功德，超tuo罪业，终于救得母亲tuo离饿鬼道，往生天上，享受福乐。后众人，凡孝顺男女，欲报生身父母，便在七月作盂兰盆会，为现在父母与亡世父母忏悔罪孽行善积德。

目连救母，盂兰盆会，这是“孝”。


百行孝居先，孝为德之本。历年的盂兰节，皇帝都要在神都设无遮会，于安国寺行法会，作法施，于神都大街摆下盂兰盆供，使贤圣道俗上下贵jian无遮平等，以此倡导孝德。

天授五年这一场盂兰盆会照例在定鼎门前置下供盆。

而就在定鼎门东面，百余名千牛卫严阵守卫的彩楼上，默鸾穿过宫人撩起的帘帐向下俯看。

鎏金苗翠的供盆大大小小堆叠，各式金银珠玉、绢帛财宝累得如层叠小山，供僧众俗众皆来取施。等待布施的人群早已如海，仿佛全神都的人已拥堵在了这一处，看着行队将供盆护送至门下，推搡间，几次就要涌入。沿街布下的卫军手持大棒，竭力维持秩序，以免人群争夺踩踏。

自从登基，每一年的盂兰会她都会来这里看着，看这一场近乎骚乱般的鲜活狂欢。

人们不会知道，那华美的彩楼之中坐着的，便是他们的女皇帝，更不会知道她正看着他们，看他们竞相抢夺。正因为无知，所以无所顾忌，所以格外赤 裸、真实。

她每每的都会觉得有些恐惧。

无论生活如何安稳美好，总会有些旁的诱惑，无可抵御，一旦摆在面前，便会滋生争斗。他们欺骗、扭打，毫无保留，用尽各种手段，卫军们也无法阻拦。谁也无法阻拦，这由人心里生出的魔孽。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莫非这所谓的功德原不是救赎，而是昭示，昭示更多的罪与恶，昭示卑微和渺小……

她默默看着那一片汹涌人潮，心中由不得黯然寒凉。

陡然，一道白影跃入眼帘，仿佛从天而降的鹰。

他在门楼鸱檐上奔跑，纵身一跃，已稳稳落入彩楼之中，仿佛会飞一般。

侍婢们一阵惊呼。

帘帐翻乱间，他又更英挺了，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但他的眼中却似有骇浪激荡，远没有曾经那样的湿润平静。

“阿宝……！”默鸾不由自主站起身来，嗓音不禁有些颤抖，下意识向他伸出手去。

李飏却一个箭步扑身上前，猛从袖管里抽出一把两寸长的尖刀来，狠狠向前一送。

刹那，穿胸剧痛，仿佛连心也要被剖出来捣碎了。

默鸾身子颤了一下，几乎不能站稳，向前扑倒时，跌在那孤注一掷的刺客怀里。

殷红鲜血浸湿了他的纯白孝衣，染出一片触目惊心。

奔逃躲藏的婢女，涌身奔来的卫军，争夺财物的蚁民，无数晃动身影杂相交错，混乱糊涂。

她忽然竭尽最后残余的气力将他狠狠推开，疾声向他大呼：“走！你快走！”

那溅了一身血的刺客却浑身一震，呆呆看着自己染红的双手，茫然跪倒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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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〇 鸾皇歌  （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李飏被千牛卫拿下交刑部看押审讯，对谋刺女帝一事供认不讳，但求速死，只是决口不提他如何得知女帝身在彩楼之中。

刑部判他腰斩于市，以正法典，由那人称铁面判官的御史大夫杜衡亲自监斩。

不料，将行刑时，却有一骑飞奔而来，那马上的娇妍女子一身钗钿礼衣，隆重华美，妆容精致，眉目的英气却绝不输与任何男子。

她径直步上刑台，推开持刀以待的侩子手，望住李飏的眼睛问他：“你为何没将我供出来呢？我本以为你是打算好了要将我拖下水来，好以此攀诬我父王的。你其实一点也不恨皇帝陛下，你恨到骨子里去的，是我父王，对罢。”

李飏被捆绑在铡刀下，直不起身子，只能勉强抬起头来看她，仿佛嘲弄般轻笑：“我为何要攀诬你的父王？那不会有任何意义。你也知道我恨他，当然不会把他牵扯进来。人死了，就不会痛苦了。”

“你撒谎！”阿寐眸色瞬间锋利，“每每你说这等恶毒言语，就一定是在骗人。但你天生骗不了我。”她忽然从腰封里抽出把匕首来，干脆利落割断了桎梏他的绳索，她将他从铡刀口下拽开，护在身后，坦然对那监斩的判官高声道：“此案尚有内情待查，我就是他的同党。你应该立刻奏报陛下，将我们二人押回三司，重新再审！”

那杜衡不得已从监斩台上下来，走上刑台前来与这少女说话:“贵主，此案已结了。他是谋刺陛下的逆党，依法当斩。”

“你们并没有奏禀过陛下，陛下定不会许你们就这样杀了他！”阿寐挑眉怒驳。

“陛下此刻仍是——”杜衡本想说陛下此刻仍是重伤垂危、昏迷未醒，眼看话已到了嘴边，不得已只好咽了回去。这小郡主是诚心给他设下了圈套，他不能在这大庭广众的刑场上大声说出陛下性命堪虞，否则便会扰乱民心。

果然，那美丽的女子见他语塞，唇边已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陛下此时正重新翻查此案，新圣谕未下之前，你们谁也不能动他一根头发！”她紧紧盯着监斩官的眼睛，忽而低声质问：“杜御史，难道你不是也曾与他的父亲结盟么？”

杜衡眸光大震。“杜某从不与任何人结盟。”他看着面前这咄咄逼人的少女，淡然回应，“杜某只管法理民生。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再兴干戈不易。”

“但陛下当年就没有杀你。”阿寐扬唇一笑，眸光越发精盛，“假若陛下当初杀你，就不会有今日杜御史这一句‘再兴干戈不易’。陛下此时的心思，你原本该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她傲然昂首于刑台之上，句句掷地有声，“不必再多言，如果谁执意要此时斩他，可以先杀了我，然后将我们俩人的尸首一齐拿去向陛下‘邀功’，且看陛下会赐下怎样的‘奖赏’。”

那不容置疑的气势，竟叫人半点不敢违抗。

她就这么守着他，寸步不让，直到快马急报送来女帝赦令，赦免他死罪，改判是十年流刑。

但她却又不许他再入宫与女帝相见。

“你记得我说过，不知疼就不会长记性。我就是要你记住这一次的疼，今后才不会再做蠢事。有些事，你做了就是做了，再不会有挽回的余地。”她取下胸前的白玉长生锁，亲手挂在他颈项上，忽然柔婉了嗓音，“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你是谁。‘大风起兮云飞扬’。这就是你的名字。但那确实一点也不重要。不管你是谁，你就是你。你走罢。十年不短，也未必长。我等你回来。”

李飏瞠目望着她：“什么都被你说了、做了、安排了，你叫我还能如何？”

阿寐却勾起唇角，将一点离情别伤藏在俏丽笑容之后：“这时候，你只要点头说：‘好。’不就行了？”

李飏默然良久，终于凝看着她双眸，郑重道了一声：“好。”

那一刀到底伤及心脉，虽没有立时要了性命，却诱发了旧疾沉疴，原本已不厚实的身子垮得如此容易。拖到八月里，不得不命才九岁的皇太子做个名义上的监国，大小国事均是白弈在摄政处置，而默鸾则完全歇了下来，安心调养，然而病势沉重，几乎不见什么起色，刀伤拖了月余，终于缓慢愈合，胸痛咳血之症却从没断过。

太子每日跟着白弈听政，只要有空闲，便陪伴在母亲近前，亲自侍奉汤药。

但默鸾却几乎不见白弈了，纵然相见，也要竖起屏风，拉着重重帘帐纱幔，只给他瞧见模糊的侧影轮廓。

伤病让她的精神很是不好，人便显得憔悴，于是不想给他看见这副模样。她觉着自己或许时日无多了，宁愿不见，至少希望他心里最后记得我，依旧是从前那个美丽的阿鸾。

直到天授六年正月里，正是上元佳节。她觉着似乎精神好了许多，也能多吃进一些东西了。她便命宫人们打水来梳妆。

叠玉很欢喜地替她梳髻，说着陛下一定是要好起来，或许，夜里还能出去看一看灯会和焰火。

她只微微笑着，拿起笔细细的对镜画额黄，一面打发人去唤太子过来。

她将阿恕揽在怀里，柔声的叮嘱：“阿娘最担心你的，只有一件事——不要有怨恨。你是守成天下的君主，一定要答应阿娘，把怨和恨，彻底地从心里抹去，半点痕迹也不能留。你只要记住仁爱，仁以天下，爱以万方。”

仍尚年幼的太子，伏在母亲怀里闷声落泪，止不住颤抖心痛。

“别哭，乖孩子。”她托起那张幼小稚嫩的脸，轻柔擦拭那些不断涌落的泪水，笑着哄问：“来，告诉阿娘，阿娘今天好看么？”

伤心的孩子哽噎的说不出话来，只有不住点头。

她便叫阿恕去请白弈。

“我真后悔，如今还想插一回你送我的琉璃簪子，也再没有了。”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半垂着眼帘叹息。

他搂着她，从怀里掏出个香囊，打开来给她看。“你看，在这里。都在这里了。”

琉璃的碎片晶莹剔透，在掌心泛起七色光，隐隐耀耀，灿烂的仿佛一个世界。

“给我带走罢……”她合拳将之紧紧握住，渐渐有笑意浮现。

“别说傻话！”白弈胸中一阵抽搐酸痛，不忍嗔怪，抬手掩住她檀口。

她却将他的手一并握在掌心。“不，你明白的。”她眸色如水深静，目光所及仿佛已是遥不可及的天际，“我知你心里一定在恨那个孩子，只是怕我知道了会熬不住这一口气，所以一直拖着。可是……”她轻抚着他掌心纹路，缓声低叹，“你我这一辈子，看过的仇怨难道还不够多么？就算你杀了他，也于事无补，只会又多添几个伤心人罢。”说着，她将那一撮琉璃碎和着他的手一起贴在唇上。“是我自己身子不好，并不干他的事。你答应我，绝不能伤害他。”轻轻一印，烙下檀口浅红。她的唇很冰冷，仿佛没有温度。

白弈只觉得心口如有万刀屠戮，颈嗓拥堵，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却猛抬起眼望定他，“你起誓，用你我的来生起誓。你若伤阿宝毫发，我宁沉入无间地狱，永不超升，你我绝无再见之期！”她死死抓住他不放。

“阿鸾！”他终于痛的大呼。

但她又笑起来，捧着那些琉璃，复又靠在他怀里。“我交给你的花儿呢？”他安静的问他，阖目眉舒。

他默然应不出话来。

没有开，那只要在高原上才能开放的金色花，他怎么也种不开。（非凡“味书”手打）

她在他的沉默里微笑，再睁开眼，仿佛依旧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她拉着他，喃喃央求：“我想去看上元灯火，去最高的地方看。”

这样的请求，他无力拒绝。

宫人们抬了舆来，他却只将她抱起，一步步向最高的凌霄阁走去。

夜幕来时，整个神都的灯火都亮了，远远近近，连成一片灯火海，漫山里也全是金红光芒。

上元焰火燃起，一朵朵打在穹窿，金翠交织，万紫千红，盛绽而后，便像雨一般坠落，把天幕映出奇幻颜色。

这是有生以来，最绚丽的火事，毫无顾及的绽放，恣意燃烧，竭尽全力的热烈。

“真美……”她依偎在他怀中仰面，望住那满天繁华：“你看，花儿已经开了。”

瞬间，再也无法抑止，泪水崩溃而落。

“我从没有见过你流泪。”她缓缓抬手抚上他面颊，沾着那些泪水，凑在唇边浅尝，“别哭，只要你还记得我，我便没有离开你。”她将面颊贴在他心口，听声声心跳搏动，莞尔长叹：“真好。我觉得很温暖。很久没有这样温暖过了……”

细弱泣声从身后传来，那颤抖的幼小身影多么孤单又无助。

“阿恕，过来。”她向孩子伸手，再将他揽在怀中，“你喊一声阿爷罢……让阿娘能听到你喊一声……”

“阿爷……阿娘……”阿恕钻进她怀里去，拼命抱住她，眼泪不停地掉。

她心满意足的笑起来，抚着孩子细软的额发，收敛声色：“阿恕，从今往后，你要尊凤阳王为父，尊王妃为母，尊郡主为姊，你记住，无论旁人如何说，你都必须记住。”

阿恕终于放声大哭，语不成调，哽噎得难以辨明。

她却拉过一大一小的两只手，紧紧交握一处。她最后一次抬眼，深深的望住那掳劫了她一生的男人。“你许过我的来生，不要忘了，我等着你……”她呼出一口长气，偎着他，渐渐又睡了过去。

白弈拥着她，良久，才缓缓抬手去试她鼻息，颤抖难以隐藏。

他忽然站起身来。

“阿爷别走！别离开阿娘！”阿恕哭着大喊。

“陪着你阿娘，阿爷很快就回来。”

他回了王府，在花圃中拼命找寻，通宵达旦。

他寻来种子、花匠、泥土，种了那么多的金佛草，用尽办法，费尽心血，为何偏偏不开花？

他满头大汗，蓦然抬头，却见苑角一株细幼嫩苗，在这寒冷正月里，托起浅金色的花骨朵，遗失在明暗交叠之中。

他猛地怔住了，旋即笑起来。

错了。

原来全都错了。

原来什么也不需要，只要让它静静的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它就会慢慢开出花儿来。

千万要让她看见，哪怕只得瞧上一眼，也让她知道，他们的金佛草，真的开花了。

他将那花儿移到盆中，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却在回身时，只见妻女担忧的脸，还有传报内侍匍匐号啕的身影。

一瞬，轰然坍塌。

天授六年正月，女帝大行，年三十有六，遗诏罢免一切奢华陪葬，只留下一支断碎琉璃，还要一株初绽的金佛草。

而那以后，凤阳王替女帝作下的祭文，传唱了华夏四方。或许，那并不是一篇祭文，它更像一支歌，寄托着那些，掩埋在皇朝兴衰尘云聚散之后的，对一个美好女子的全部爱恋与哀思，人们便将之称做《鸾皇歌》：

天成楚汉山水间，豆蔻青葱正华年。

瞳光莹莹无尘璧，挽纱若羽有望仙。

一朝背井离乡去，千里飘零一线牵。

幽幽冥冥盼相聚，暮暮朝朝恨相离。

凤鸣湖畔凤凰舞，凤舞鸾歌仪真颜。

金钗玉钿不堪配，摘星撷桂月霓裳。

瀚海银川珠有明，莫道广寒行路难。

高云不当扶摇意，凭风破浪上青天。

宸宫凤阙九重深，紫徽鸾台接星辰。

椒房灵华栖凤影，不入宁和胜宁和。

君王案侧贤劝谏，娇躯亦可抵千钧。

勘贤择善识栋梁，不惧峥嵘不惧辛。

本是昆山神女身，凤鼓朝凰有天承。

多难兴邦躬亲力，拳拳慈孝天地明。

两朝帝主立政德，天授开元百废兴。

四海升平邦国定，是非功过与人评。

忽然一夜惊雷起，天旋地转轩辕倾。

仙鸾驾返西山去，东都再无鸾凤吟。

明宫正殿池旁柳，凌霄楼阁依如旧。

玉颜不见甘露竭，玉碎台空萦凄声。

春华辗转肝肠断，举头见月倍伤情。

问君尔今何所在，碧落黄泉寻不得。

黯然沾衣遥相念，何故不曾入梦来？

愿乘长风踏山河，升天入地觅芳魂。

披星戴月又何妨，斩尽崔嵬仙阁开。

为君汲采青螺黛，初露花子钿香腮。

云髻斜倚琉璃醉，山巅比翼看沧海。

八荒神明皆谈笑，六合仙灵齐一堂。

十方天众共把盏，三界圣贤与言欢。

鸢时曲水流觞事，长天有信两心知。

待到来生重相遇，与君执手共千秋。            （非凡“味书”手打）


                                     
后记



二〇〇六年年末，我说，我要写一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一步步变成妖女皇帝的故事。于是，有了《凤鼓》的第一瞬闪念。
二〇〇八年年末，《凤鼓朝凰》完稿，已然两度春秋。
我花了两年时间，写尽这个叫白墨鸾的女人一生的大小难关悲欢情仇，而这两年里，我自己也好像某神棍说的那样“运势走低，坎坷不断”。如今，墨鸾熬完了她的一辈子，我想着我也差不多应该熬出一个坎，好向下一个开端走去。
我从前说，这是一个小白兔变小黑兔的故事，临到末了却恍然发现，其实她还是一只白兔，无论柔软的毛皮在风雨冲刷下沾染了多少尘泥，内里仍旧如一。我也曾怀疑，是否是我不够狠心，如今回头看去，反而觉得欣慰。还好，没有变。人活一世，总需要一点坚持，才不至于随波逐流。我在动笔前并不曾刻意设计的，反而机缘巧合成了这个故事里一朵向阳的野花。
《凤鼓》最初的十八万字彻底废弃掉了，推翻重来，又写了五十余万，加加算算有七十万。有一阵子觉得自己写得很差劲，经常对着文档掉眼泪，从公司走十几站地走回家，疯疯傻傻地在大街上吹冷风，信心崩坏，几乎弃文封笔，终于还是舍不得。
幸亏没有舍得，否则必定抱憾终生。
曾经与许多人探讨过“文以载道”。如何“文以载道”，以及究竟有无必要“文以载道”。“文以载道”这目标太高，如今的我还只能仰望，努力在一个故事里说出一些自己的想法就很好。但我又是个有强迫症的老实头，常会觉得笔力不济，觉得词不达意，觉得没能将那些想说的话说明白。每每得到读者的夸奖，开心时又会觉得惭愧。大家都很好，善良，宽容。
写一部小说，求一份表达，得三五知己，尝一番心灵共震的美妙，或许就该知足常乐，然后，在下一次迈出步子时，走得更稳。
两载耕耘，数易其稿，大大小小、虚虚实实风浪也都经过。
感谢赞美，让我觉得温暖；
感谢帮助，让我获益匪浅；
感谢否定，让我知耻而后勇。



另外一件事，是大家很关心的番外的事。
番外我已经在动笔写了，到时候不会在凤鼓后面接着发，因为接着发还是VIP章节，那就又要收费了。所以番外会另外建新的书号来发，不用大家掏钱看，怕找不到的亲可以过一阵子去我的专栏找找，也可以等凤鼓文下的通知，我会在凤鼓文下的公告章节里给出番外的阅读链接。
不要怪我速度慢呀，几篇番外都是我很想写的小故事，还有老白和墨墨的来生，我想写得细致一点，绝对不辜负大家久等。
~^_^~


醉灯  作者：沉佥


醉灯







汲芳斋的灯笼是用上乘的桂花酒点的，我夜夜点得满屋，沁在馥郁醇香间，醉生梦死。
宫里的桂花酒，数十年的琼浆，不是给人喝的，是给我点灯的。人人都道我是个恃宠而骄的刁蛮公主。
我挑眉轻笑。刁蛮如何？我是东阳公主李婉仪，今上宠爱的嫡女，呼风唤雨，要何不能得？
然而，我却偏得不了他。那个教我如此点灯的男子。

初见他，他跨白马，风华如玉。
我的那些阿兄们、一班贵胄子弟，人人争猎飞鹰走狐，只盼博父皇嘉许。独他擒了只白兔。
于是，他得了头名。
父皇问他要何赏赐，他要了一匹月宛来的小马驹，送与了我。他晓得是我爱那小兔，向父皇撒了娇。
而后，我知晓了他名姓。
他是白弈，凤阳老侯君的独子，闻名天下的候府公子，皖州剿匪的头等功将，威名赫赫。他是沙场上骁勇的狼，不屑猎那些困兽。
我惊的呆愣。他是这般温文尔雅，贵气天成，连太子哥哥也及不上他，绝不似武夫模样。
神思一缈，那兔儿已挣脱了怀抱，撒腿逃窜。
他身手迅捷，转眼复又擒了回来与我，柔声笑道：“殿下，可抱好了。”
 一瞬，我的魂，全失给了他。

他确不是武夫。他是文韬武略的翩翩公子。他教我用酒点灯。何其风雅。
我钟情桂花芬芳，夜夜点得满屋，沁在馥郁醇香间，醉生梦死。梦里全是他温柔笑语。
“这灯能把点灯的人都燃醉了。”
我痴痴望着跳动灯火，双颊熏得绯红。
我是醉了，不知他可一样？

十一生辰的庆生晚宴上，我对父皇母后说：“请赐儿臣一个独一无二的礼物，儿臣要一个男人，儿臣要白弈做夫君。”
大殿顿时一片戚寂。父皇母后神色惊变。他就坐在殿下，我知道，但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我不敢去看。
父皇道：“婉仪，你年纪尚小。”
母后道：“我儿，再待几年，母后自会替你觅个佳婿。”
我摇头：“我只要他。”
那是父皇第一次给我脸色，他青铁着脸，几乎要当场拂袖而去。是皇祖母拦下了他。
皇祖母说，婉仪要他，那便是他。
我看见父皇眼中的无奈，他几度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妥协。但那时我好开怀，我仗着皇祖母的疼爱和宠腻，以为自己胜了。
我燃起一盏桂花酒灯，径直步下台阶，走到白弈面前。我对他说：“从今往后，你要珍我、重我、敬我、爱我，将我当做天上的月来捧在掌心。我是你的灯，你要为我而醉。”
白弈什么也不说，只静静看着我。慢慢，那张令我痴醉成狂的俊颜上，有温柔笑意浮现。他接过我手中的灯，将那燃灯的酒，一饮而尽。
琼浆滚烫，更烫，是我面颊。
我拉着他衣袖，恋恋不舍：“待我及笄，你就来娶我。”
“好的。我的公主殿下。”他如是说。
他应承娶我，我想，他该和我一样心思。于是我笑了。母后说，她从未见我这样的笑，好似一夜春风来，花苞尽绽。

黔夜。我挑醉灯，无眠。于是照例偷溜去找皇祖母撒娇。我知道皇祖母会像往常一样抱着我，给我香甜的糯米玫瑰糕，给我说那些好听的故事。
然而，诺大的庆慈殿，四下里一个旁的人都没有。只有暖阁里传来皇祖母的震怒斥责。
“怕什么？白家有虎狼的心，那宋家就没豹子的胆了？你敢让太子娶宋女，怎么不敢让婉仪嫁白家？”皇祖母的龙头拐杖砸得庆慈殿的地砖怦怦乱响，“竟当着那些个下臣的面失态。你是皇帝。我天朝皇家的气势和颜面都给你丢到哪里去了？”
皇祖母说着举起那雕金的龙头拐，狠狠地向父皇砸去。一旁哭泣的母后发出一声惨叫。父皇却闷声任由棍棒落在脊背。
我躲在门外，不知皇祖母为何要提起太子哥哥和宋家阿姊，我只被她的怒容震慑，大气不敢出。
愕然惊见，父皇的鬓角竟也斑白了。我那高大英武的父皇呵，原来也会如此苍老颓丧。
母后泪流成河，扑在父皇身上，企图替他遮风挡雨。于是皇祖母便连母后一起打，毫不留情。
我心惊肉跳，鼻梁一酸，泪水已涌了出来，扑进门去就抱住皇祖母的腰腿。我哭喊：“皇祖母！别打父皇和母后！别打！”
皇祖母的龙头拐杖终于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锐响。
她蹲下身来搂住我，苍白发丝摩挲我的面颊。我听见她说：“阿婆的乖婉仪，你就是我李家的保命符，保你那没出息的父皇和仁厚的太子阿哥活命。”
皇祖母的泪落在我的纱绸衣裙上，颗颗滚烫，烫得我不敢抬眼看她。那样骄傲又雍容的皇祖母，我只见她落过一次泪。
但那时我天不怕地不怕，自以为可做那醉人的灯，让雄视天下的鹰也醉了。

那桂花醇酿燃起的香灯，又伴我四个春夏，醉我一生一世。
红烛喜帐，凤凰于飞，他如约来掀我的凤冠珠帘。
他撩起我长发。我看我的三千青丝从他指尖倾泻，想起末了母后亲手替我梳头。
婉仪啊，我的儿。新嫁娘出阁是要哭的，可你笑得连花儿也要愧了。
母后的手又柔又暖。我蹭着她，痴痴得笑。
我为何要哭？那个卓越不凡的男人就要是我的夫君。那个我爱的男人。我是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婉仪啊，我的儿。若有一日，你悔了，可会恨？
母后这样叹，眼角啜着泪。
我伸手沾去她泪痕。
我怎会悔？我早已醉了，沉溺琼浆芳醇间，无怨无悔。
婉仪啊，我的儿。
母后抚摸着我的长发。
怪只怪，阿娘将你生作了皇家女。
我想，母后她只是挂念，舍不得她的女儿离了她，去到另一个男子身边。
我扭过头，抓住白弈的手。他的手宽厚、刚劲，带着好闻的阳刚气息。
白郎呵，我的良人。
我撒娇般揽住他道：“父皇应承我调你回京，不用再做外官。”
他却揉着我的手道：“我已辞拒了。凤阳是个好地方，我还走不开。”
我抬眼，望着他。我那些阿姊们的驸马，无一不在京畿谋职，唯恐再要外放。只有他，他不愿留下。我问他：“那我呢？” 
他望着我，眸中深浅，全是温柔笑意。他问我：“你可愿与我回凤阳？”
我怔忡忐忑，回望他，不知所措。我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自幼富贵荣华，没离开过京城半步。
“婉仪。”他抚上我面颊，拈着我发丝，轻声在我耳畔低语，“凤阳很美，富庶不亚京城，你会喜欢的。”
他的声音那样甘冽，我醉软了。
你是我的夫君，你飞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我见他笑了。他道：“婉仪，若有一日，我比你的父兄飞得都高，你也要跟着我。”
他的气息，浓烈如酒，将我包裹沉浸。我早已不晓得去分辨他意思，三魂七魄尽数醉与了他，只能任他抱了，飞去层云之上，如痴如狂。
我那时想，只要跟着他，便万事安好。

于是，我跟他去了凤阳，一意孤行作了个远嫁出京的公主。父皇、母后、太子哥哥，各个来劝我，最后都只落一声长叹。
然，当我迈进凤阳候府，看见那个月黄衣衫的少女，我僵立了。
我亦从她眼中看见了，与我一般的震惊，和哀伤，刹那已让我明了一切。
可她乖巧，她唤我阿姊。
我仰起头，泪水几欲夺眶，我咬牙吞下。我道：“你该喊我公主。”
她怔了一瞬，但很快便又顺从。
她竟真是如此的柔顺呵。
我笑，摆出公主的架势，高高在上，盛气凌人。我不承认。我乃堂堂的天朝公主，她是何人？几日前我还是幸福的新妇，满心浸着浓蜜情意，都要飞出歌子来。如今却要我与这样一个女子分享我的夫君我的良人？可她……却是如此透明乖顺，明丽不可方物。她真是可魅惑众生的。纵我不愿承认，又为之奈何？
“婉仪，你已是我妻，我并无意瞒骗于你，我要留墨鸾在府上。”白弈说的镇定，那双饱墨双眸波澜不惊。
我的白郎呵，你甚至不给我质噱的余地。你只给我一个结果，就这么，要我接受。
我终于在那场桂花醇香弥漫的美梦中乍惊。我那自以为的良人，我的郎君，我竟不明了他那么多。那么多。
莫非当年猎场，玉兔良驹，不过都是你设下的局？万万千的好，都只为迎这荣宠万千的公主，攀得皇亲。
然我夜夜点起的美酒香灯，又算什么？你应承我，要珍我、重我、敬我、爱我，将我当做天上的月来捧在掌心，又算什么？
算什么？
算什么？
婉仪啊，我的儿。若有一日，你悔了，可会恨？
母后哽咽犹在耳畔。
我含笑，隐去满心泪水，反作至极张扬。
我不悔！我是个刁蛮跋扈恃宠而骄的公主，如何沦落成以泪洗面悔不当初的怨妇？
白郎呵白郎，你莫要忘了，我是公主，宫墙之内长成的女子，那些为博一人青睐而使尽的手腕，血泪之前伪装的贤淑巧笑，我比任何人见得都要多。
要怪只怪，生在帝王家。

我当着墨鸾的面点起桂花醇酒的灯，绵里藏针，不着痕迹地说着我与我的白郎，那些点滴过往。他是我的。我的夫君。我的良人。我的白郎。
我像一个恶毒至极的蛇蝎女子，欣赏对手痛苦哀伤的眼神，暗自快意。
她真是透明的，纯善若水。她甚至不懂如何还以颜色，只会倔强地强忍泪水，转过身去默默地淌。
她越透明，越显我险恶，我于是越不能容她。我知道，白弈爱煞她那双透明而又倔强的眸子。那是我从落地时便注定不能拥有的。我是金碧园中的牡丹，不似野地幽谷的香兰。
所以我恨，恨不能将那双眼狠狠地剜出来，滴上孔雀胆蜘蛛卵鹤顶红，毒杀得连灰也不剩！
但我不会愚蠢到在那个美丽的皮囊上留下痕迹，我只在她心上剜刀子，鞭笞她的灵魂。
白弈他多聪明。他洞若观火，早知晓我做的一切。可他什么也不做。他太明白，他的干涉，他的回护，都只会是最烈的毒，点滴全噬在他那挚爱的人儿身上。
他只会在独处时轻揉我的长发，淡淡道：“婉仪，你是聪明的女子，你要跟着我。”
于是，我惟有酸涩苦笑。
我聪明。我都懂。
可是白郎呵，我的夫君，你又可懂？
没有哪个女人会真心甘愿被利用，做个乖巧的玩物，眼睁睁看自己的夫君把她搁在家中，心却给了旁人。
除非，只有利，没有爱。
可我却又，偏偏，如此爱你。

然而，当我发现那个秘密，我只想仰天大笑。
白郎呵白郎，你当初究竟为何收留这个单纯烂漫的女子？
你请来最好的师傅教她琴舞书画诗词歌赋。
你甚至亲自教她棋艺。
你是天朝最负盛名的对弈高手。你下棋从来只输一人，那人便是当今天子，我的父皇。
而你却手把手教她下棋。如今她的棋艺之精，只怕普天之下鲜有敌手。
她那么纯善，她仰视你的目光就好像你是她的天神。所以，她不懂。
但我懂。
犹记当年，宋家阿姊的才艳，京城贵少无不趋之若鹜，最后她成了太子哥哥的正妃。太子哥哥最慕惊才女子，三顾宋相府，迎得美人归，早成佳话。
如今的墨鸾，比之当年的太子妃，但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况，太子哥哥极爱对弈。
无怪你曾收墨鸾为妹，如此悉心栽培。
原来你想要的，不单单是一个公主，你更想要一个宠冠后宫的白妃，那才更能给你白氏迎来荣享不尽的浩荡天恩。
这天下，迟早是太子哥哥的。
可你偏又渐渐对她生了情。
所以你不舍了，舍不得送了给哥哥去。你又想留下她。
白郎呵，你竟是如此的……
我笑着笑着，便有泪落下。
墨鸾是何等委屈，她隐忍无怨，低声下气也想求我认可，只为厮守她心上的天神。
我的夫君呵，你的仁慈悲悯，给了凤阳百姓，给了天下苍生，为何，偏不给我们？
你竟对两个深爱你的女子如此残酷。
我伤了。可我更怨愤。
因他毕竟心软了。他对她生了情，罢了手。
凭何她能？
我呢？
我呢？
你对我，可有半分愧，半分情？
白郎。我的白郎。你休怪我。

我向皇祖母上表，举白氏女墨鸾，温良贤淑，德才兼备，封文安县主，赐诏庆慈殿女史。
他不舍。他想罢手。
我偏不叫他如意。
我坐实他们的兄妹之名，将那个女人从他身边撵走。一道宫墙，足够割断一个世界。我要他失去。要他记得他的错。他不该起利用女子之念。我要他为他当年一念悔痛一生。
然后，他身旁只我一人。他的悔痛，我来疗。
那个柔顺坚韧的女子惊慌失措。她在我面前落泪，求我替她向太后求情，那怕只得做兄妹，也想要留在白家。她哭泣的脸楚楚动人，哭得我这奸险的坏女人也差点要心软了。这个善良的姑娘呵，她放下她的骄傲来求我。
白弈却异常镇静，好似一切尽在意料中。“婉仪，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多余的，不要做。”他如是说。
他总一眼看穿我。但他却如此波澜不惊，笃定了他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我失落了，慌乱了。我忽然从那双挚爱的墨黑眼眸中看见自己注定的败局。他的平和将我逼入死角。他越如此，我越仓皇，如坐针毡。不安。
他也上了表，将皖州节度使职务辞荐了他人，自举返京。
他不愿为我留在京城，却为这个女人回去。
我跳起来，抓住他袖摆。我问他：“你究竟把我当作什么？”
他定定看我，淡淡应答：“你是我的妻。”
呵，是吗？我是你的妻。只是你的妻。非你所爱。
我惨笑。终于想起，那年生辰，他只饮一碗酒，却无半句承诺。这样的应承，要我如何，让他兑现？
珍我、重我、敬我、爱我，将我当做天上的月来捧在掌心，原只是黄粱美梦，我的一厢情愿。
原来我的夫君，竟不是我的良人，只是夫君。
原来醉的，并非他这点灯人，而是我这孤零零的灯。

那时我以为，这是最烈的风暴。
然而我错了。这不是。
墨鸾入内廷一载，庆慈殿那颗数百年的夜明珠失盗，却在墨鸾阁内被搜出。皇祖母大发雷霆赐她一杯鸩酒，将她埋在了荒废已久的西苑，连尸首也不让运出宫来。
消息传来，如五雷轰顶。
我终于看见了，白弈震惊慌乱的模样。他甚至连茶杯也端不稳。茶水全泼溅下来，烫着他眼中的风浪，灼伤了我。
我好痛。报复的快感只是瞬间的麻痹。他的痛苦蔓延了我的灵魂，令我生不如死。
我抱住他，期盼他能感应，他还有我。
可他猛地推开我，眼中全是狂乱。还有恨。
他用那样怨恨地眼神瞪着我。我的夫君。我心爱的男人。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一地白瓷碎片里。血从我被割破的双手溢出来，流淌满地。可我感觉不到。我只觉冰冷，浑身冰冷。
还能比我的心更痛吗？
不能啊。
不能。
我恨不能立即死去。

太子哥哥来了。钟御医来了。还有些我未见过的，来了又走了。或者还有我从未发现的。我不知他们在做什么。白弈不让我过问，他甚至不让我出屋。
只有太子哥哥来看我。我唯一的同父同母的哥哥。
“婉仪，你莫同善博怄气。”哥哥叹息。他摸我的头，仿佛我还是幼时那个小小的姑娘，他的小妹妹。他说：“善博也是急恼的。他只是爱妹心切。”
哥哥还当墨鸾是他妹子。
我的宽厚仁和的哥哥呵。你可知，你的阿妹也才不过十六、七岁，却已饮尽了世间女子最绝寰的苦。
可我怎能对哥哥言明？我怎能？
我若饮黄连，苦也只能往肚里咽。
哥哥却不懂，他只当我郁郁不言。他依旧摸我的头，哄我：“婉仪，你乖，等救了墨鸾出来，就什么都好了。”
他如是说。
我大惊。救谁？怎么救？那被皇祖母一杯鸩酒葬入西苑的人，如何去救？如何救得出？
可他们真去了。
当那个一载未见的女子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怕得浑身发抖。
她是天生的魔障？还是反阳的冤魂？
不是我害死你！不是我！我又怎知你在宫中一年种种？怎知皇祖母为何要你性命？
然而，当她的手触及我，我终于明了。她的手是暖的。
她有白弈心疼关爱，有太子哥哥奔走相助，有钟御医回春妙手。她竟似千年的猫妖，皇祖母的鸩酒敌不过她的九命。
可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我看见太子哥哥看她的神色，那样沉迷，一如痴醉。我无奈闭起双眼，不忍再看。我能从哥哥那恍惚神情里，看见宋家阿姊的悲哀和伤痛。
这世间的男子呵。为谁沉沦，罔闻谁哭。我该叫你们薄幸或多情？

庆慈殿的夜明珠终着落在一干宫女内侍身上，开脱了墨鸾一切罪责。
我回庆慈殿探望皇祖母。她仿佛又苍老了，银丝散绾，心力憔悴。
她拉着我的手喊：“婉仪！婉仪！我的乖孙女儿！”她絮絮叨叨，说父皇不争气，说太子哥哥不听话。她狠狠抓我的手，几乎掐出血肉。她说：“婉仪！听皇祖母话！杀了那个女人！为我天朝皇祚，不能让她活！”
我惊恐着后退。皇祖母，我那雍容高贵地皇祖母，她竟作狂妇般逼我去杀墨鸾！
可我怎能？我若能，早已杀了她前次万次，锉骨扬灰，偿我苦楚，以泄心头恨。
可我不能。我怎能让白弈再用那样怨恨地眼神看着我？他只需一眼，便可让我下了阿鼻地狱。
我颤抖着逃了。
次日，便惊悉皇祖母痴了，移驾德恩寺，避世治疗，向佛宁心。
我颓然无力。这个在皇朝浪尖搏斗一世的女人终于绝望了，放弃了，不再管她的儿，她的孙，她的皇室兴衰。我的自私怯懦，彻底斩断了她的最后一线希冀。

太子哥哥想纳墨鸾，封她做孺人。太子妃大怒不从，几乎闹得天崩地裂。昔日的神仙佳侣，琴瑟鸳鸯，终作了怨。
我叹。手心后背，冷汗涔涔。
宋家阿姊何等聪明绝才，如何偏要行此愚蠢之事？
如今，她亲手将她的男人，彻底推走了。
太子哥哥是血热之人，他又哪像白弈，可冷静到至极冷酷。
可是我的白郎呵，你又当如何？你舍得么？舍得么？
然而，当我见他替她戴上新嫁的凤冠，我不知该哭或是笑。
他竟然，真舍得……
他在她屋里，不关门，不避讳，执笔为她勾眉黛。
我远远看着，从不知这刚毅冷峻的眉眼，也有这般似水柔情。
可他却亲手送她上七花车，将她推去另一个男人怀里。
那夜他喝了许多酒，独自坐在那儿，静静地，一杯接一杯，仿佛永无休止。他眼眶红了，浓烈酒气杀得我双眼湿疼。他能喝酒，但不爱喝酒，更不喝烈酒。
我拦住他，不许再喝。
他却猛得抱住我。
我惊了，急欲抽身。可他的劲力，那么大。
“阿鸾，对不起。对不起，阿鸾。”他在我耳边低语，反反复复。湿热地气息喷在我颈项。他喊。
阿鸾。
阿鸾。
阿鸾。
我感到后颈一片濡湿。可我不敢回头，不敢推开他。我怕，怕看见他落泪的模样，怕得不敢睁开眼。
他从未这样地抱我。如此激烈，炽热，似火焰，将我熔成一滩沸水。
他的唇覆上，如有活鱼，辗转，在我身上撩起一片旖旎绽放。
我几乎不能呼吸，被他拖入了最深的海底，又猛带上云霄。
他吻我。他竟吻了我。我与他，头一次这般相濡以沫。
可他，真是在吻我么？
泪，顺着眼角淌落。
我知他未醉。他想醉，可他不能，于是，他便强迫自己去醉。
所以他闭上眼。我也闭上眼。互相欺骗。骗自己，骗对方。这原是一场华丽的骗局，我与他，是这世间最凄凉的骗子。
可是，白郎呵白郎，你为何偏要如此？割伤了别人，也凌虐了自己。你这样的男人，我不懂你。舍了真情，纵换得天下，值么？
那一夜，他反复低吟一个名字，我的泪洒了满身满脸。

后来，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白弈并未有多惊喜，他一如既往的冷静，只是嘱咐我安心静养，淡淡地，半点不似个就要做父亲的人。
他一直忙着助太子哥哥。
自皇祖母去了德恩寺，父皇的身子就沉了。我那些个阿兄们也就彻底乱了。太子哥哥仁厚，什么都靠着他。他看来就象个货真价实的太子党，保皇派。
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要效法曹瞒。
然而我却觉得倦乏苦闷。要我舍了父兄助他？我万万无力为之。要我舍了他护我皇祚？呵，我只怕更办不到。他是我的夫君，是我未出世孩子的父亲。
我静静待在家里，感受那个正在一点点茁壮的新生命。我对自己说，只要他不伤父皇，不伤哥哥，我便如他所愿，跟着他，多余的什么也不做。
可父皇很快便去了。
我不知内情，也宁信无甚内情。父皇的表情很安详，我宁信他是笑着解脱了俗世凡尘。
太子哥哥终于一掌大宝，宋家阿姊还是封了后。哥哥到底不是个绝情到底的人，面子上该给的他都给足了，只是他们却再回不到从前。谢良娣封了贵妃，毕竟也是替哥哥育有一子的女子，于礼制，合该为尊。至下三位孺人，第一的便是墨鸾，尊为淑妃。
而白弈，也终于以拥立新君之第一功臣的身份把持了半壁朝堂。哥哥封他做凤阳王。是的，他封了王。我朝九世以来，“异姓者不得封王”的祖训，如今，终于破在哥哥手里。
哥哥又要赐封我长公主，我上书婉拒了。白氏一门出了一个凤阳王、一个淑妃，已是至极。荣宠过盛必遭祸端，我只想给我未出世的孩子，留一份安平。又何况，如今的白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不需要我替他做什么带给他什么，公主，长公主，又有何分别。
他是凤阳王，天朝开元以来第一个异姓王，或许，也是最后一个。他就像振翅九霄的雄凤，飞得那样高，狂风也阻不了他。可他心中的凰，却不是他的王妃，而是，今上的淑妃。
这是怎样的嘲弄与讽刺，我笑得几欲落泪。

然而，白弈得知我辞赏之事，竟对我笑了。自他娶了我，便鲜少再对我笑。记忆里，依旧是当年那个小小的我看到的，卓绝男子温柔俊雅的微笑，痴迷得我心甘情愿便将一生交予了他去。
可他真的笑了。
他抚着我的发，笑着说：“婉仪，好婉仪。”
他那样绝世聪明的人，自然明白我用意。他夸赞我。
可我宁愿不要，我只想他抱抱我，陪陪我，多给我一份真情，真心。
他见我不语，在我面前半蹲下去，将手贴在我小腹。他说：“也让我摸摸宝宝，听听他。”说着他低头，抱着我，附耳去听。那模样，竟像个孩子。
我只觉喉头一烫，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又一眼将我看了个通透。可……哪怕只是他施舍的安慰也好，我宁愿再自欺一回。即便仅此一刻，也有真实的触感，令我感觉，我，他，宝宝，我们是一家人。这样，我就能记一辈子。

自那之后，我们终于渐渐缓和下来，不再似从前那般，将针尖和麦芒隐藏在和睦表象下。
我知他心中永也放不下墨鸾。我亦早已不敢奢求他放下。命中注定，他不能完全是我的。我那些年少时的盛气锐气和戾气，已随着年华逝去。
我甚至开始期待，就这么渐渐的缓下去，终得细水长流，天长地久。
然而，九重内偏又乍起波澜。
灵华殿女婢谋逆，意图轼君，竟刺伤了哥哥。宋后大怒，将灵华殿一干人等统统投入大狱，更指淑妃为逆首，欲赐死。
消息是深夜里急递来的，白弈连夜便入宫去了。他甚至带了兵马。
我那时已很显孕了，挺着肚子，诸多不便。可我如何能在府中安坐等待？皇后终归是皇后。他若不带兵马，必救不下他的墨鸾。可他怎能带兵闯禁？
我径入内宫去寻了哥哥。他伤了颈项，被宋后安置在宁和殿静养，浑然无觉墙外是怎样的风起云涌惊涛骇浪。
直到我说，你的淑妃就要性命不保。他才猛地从榻上跳了起来，挣裂了伤口，又是一片鲜红。
呵。他们都这样。为了这个女人，如此不顾性命。
哥哥是皇帝。他便是天，是法。但凡他说话，便是金口玉言。 
他才是止息干戈的良药。
所以我去寻他。
黔夜深寒。风里也透着血腥萧飒。
我听见哥哥的声音在飞檐雕梁间振颤，那是种勃然大怒地咆哮。他问：“宋璃！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在禁军外臣面前，直斥皇后本名。他亲封的皇后。他的结发正妻。
宋后面色青白，显是气极，又哀恸。她站在台阶上，她的深蓝宫装，她的凤冠，她的霞帔，她握拳的手，她的唇，无一不在颤抖。
我上前去拉住她，轻声劝慰。我说：“阿姊，别斗气，先下去再说。”
她却猛一挥手。
我只觉天地一阵陡旋，本能伸手想抓住什么。可我面前，什么也没有。我跌了下去，腹间一阵剧痛，痛得我快要昏死过去。
恍惚间，我听见一片混乱人声，还有宋后的笑。她竟像个发狂的疯妇，那样咬牙切齿。
“你们白家人，个个都不是好东西！连你这嫁进去的也忘了本！”她指着我，瞪着我，怨毒地像要生吞我血肉。
可我已顾不上了。顾不上悲，顾不上痛。我好怕。我看见鲜红的液体在我身下绽成了硕大的花朵，那如红莲般妖冶的颜色，刺得我阵阵晕旋。
孩子啊。我们的孩子。
白郎。
白郎。
你在哪里？
我声声唤着他的名。
依稀觉得身子暖了。我听见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哄：“婉仪，没事。婉仪，我在这里。”
我于是，终得安心。

我们可怜的孩子就这样足足提前了两月降临人世，是个女孩儿，瘦瘦小小的，体弱得一塌糊涂。
白弈给她起乳名为阿寐。只因她那样小小的，眼都睁不开，状如小寐。
我喜欢这名字。她是那样可爱，乖若幼猫。
灵华殿案交三司会审后，逆首元凶便很快浮出水面。一名管事女官招认，女婢作乱概因皇后幕后策动，意在陷害淑妃。那女官一口咬死了宋后才是元凶祸魁，竟不惜以死明志，一头撞在墙上，血溅当场。
哥哥又惊又怒，更多的，还是哀。
他终于，还是废后了。一道旨将宋家阿姊幽禁冷宫。后位虚设，淑妃荣宠，其势早已在谢贵妃之上。
而那曾母仪天下名冠京华的废后却在冷宫点燃了一把烈火，将自己，连同破败的宫殿，烧成灰烬。
惊闻哀讯时，我还是忍不住落泪。
宋家阿姊爱哥哥之深，又如何会拿哥哥安危作筹码在哥哥颈项刺上一刀？纵她再激烈，也只会是为了哥哥，还有她自己宁为玉碎的骄傲。
她错，只错在不该想要墨鸾死。
可她已错了。即便她一把火烧了自己又能如何？不过徒使九重之内又添一缕冤魂，一段传说罢了。
我那可怜的宋家阿姊呵，枉你如此聪明绝才，竟也看不透。

冷宫火后，宫中渐有谣传，言灵华殿案另有元凶。更有甚者，流言直指淑妃，指她自导凶案，以苦肉之计谋害皇后。
我知墨鸾绝无此等心机，就算是，那也只能是白弈。
宋后被废，宋家势弱，白弈正是求之不得，搬倒宋家，他便是真正权倾朝野奉天子以令不臣。
果然，其后白弈便一步步架空了宋乔，将昔日重权在握三公架成了徒享荣耀的虚职。他让哥哥另设了左右仆射，中书令、左右仆射、六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者共同入阁议政。哥哥什么都听他的。他是真做了曹瞒了。
但我不愿，不想，也不能疑他。他是我的夫君，阿寐的父亲。我只能信他。
事态渐略平息，九重浮腻繁华很快湮灭了废苑烈火的苍凉。我奉诏带阿寐入宫去探哥哥。
除却早朝，哥哥终日都呆在灵华殿里。我本欲回避淑妃，无奈哥哥执意，只得带着阿寐前往。
于是，我又一次见到那个令我又恨又怕，却又偏有些许同病相怜的女人。
一别又经年，如今她贵为淑妃，我亦为人母，那些年少时的痴狂都已离我们远了，远了，再也寻不着痕迹。
哥哥像个大孩子，抱着阿寐逗笑。她只静静在一旁看着，眼中光华流转，点点黯然。直到我辞别，她始终未同我说过半句话。
我懂。若换作我，怕是比她更决绝。我定会拂袖而去，不管身后落下的，是何种尴尬。
所以，我想我与她，还是今生都不要再见的好。

又一载，墨鸾终也诞下哥哥的龙子。哥哥龙心大悦，给这新降临的小皇子起名为泰，望他福泰安康。天下人都知今上宠溺皇子泰。小皇子聪明活泼伶俐可爱，又有淑妃娘家在背后支撑。越来越多的人都揣测，将来皇上立储，怕是不会选谢贵妃所出的皇子承。
然而，小皇子却夭亡了。
他才那样小，不晓事的宫女却拿生枣喂他，让枣核生生卡住了喉管。
横祸飞来，九重天变，株连者不计其数，竟搜不出那糊涂宫女隶属哪宫哪殿，只在太掖池底打捞上一套宫女的青衣。
苍穹悠然，照几多冤魂过往。
自那之后，墨鸾终于彻底变了。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纯善乖顺的柔韧女子，她变得喜怒不形于色，开始攻于城府权谋，她开始与那些藏在暗处的杀手斗，将哥哥那些妃嫔一个个全踩在脚下，手段令我瞠目结舌。她废了谢贵妃，将皇子承继到自己名下抚养。
皇宫九重，那是怎样的修罗炼狱呵。饶是地藏菩萨的心，落下去，也要变了青面獠牙的鬼。
她真的彻底变了，再没有那般透明清澈的眸子。她亦变作了我这样的奸险女子。
哥哥渐渐开始怕她。他更悔，悔他没能保护她们母子。他向我诉苦，哭得像个被欺负的孩子。他开始从别的女子那里寻求安慰，麻痹自己。那个温婉的小充容，一如当年的墨鸾，贞静娴淑，满腹诗文。
可她很快就消失了，蒸发了一般。无人敢问。更无人敢查。
墨鸾给哥哥的后宫纳入了无数的佳丽。那些以良家入的美貌女子，采女，御女，才人，美人，一个个走马灯般从哥哥的龙榻上过。可他谁也记不住。他记得的，依然只有她。
她甚至开始干政。她绝尘魅惑，有太多男人愿为她肝脑涂地，醉死裙下而无憾。她竟能将裴子恒这样的旷古奇才揽作军师幕僚。她还有万人敌的天将军殷孝替她镇守南疆；有她那个亲生胞弟姬显替她掌握半壁军权；有赤羽银枪的蔺慕卿甘为她赴汤蹈火。
我知道，她是开始恨了。皇子泰的死抹杀了她最后的温情。她恨，恨那些残暴的凶手。她甚至恨白弈。恨他这样绝情，将她推入血池火坑。所以她要报复，她要与白弈夺天下。他要做曹瞒，她便偏做吕稚。她想将他最想要的东西夺走，以此报复他的残酷，就好似当年的我，负气从他身旁夺去了她。
白郎呵。我苦笑。若早知今日，你又会如何？
我看见白弈眼中的痛。他叹息，他拧眉不语，他甚至露出那样悔痛的神色。他又开始喝酒了，夜夜浇愁。
可他什么都不做。他由着她。
我笑他：“你是不屑与她争，还是觉着根本不必？”
她是白淑妃，争不争，总都是他们白家的。何况她到底是个女子。这天下几时能给女人占了去？吕稚再强，不过垂帘；曹瞒纵不称帝，亦尊魏武。
我不知我为何要笑。这正是我当年所求的。我要他失去，要他后悔，要他痛不欲生，然后再由我来抚平，那些伤和痛。我曾以为，如此这般，他便是我的了，他的心里便只能有我。
然而如今我却半点也不快活，我烦闷得直想刺他，刺他愈深，我愈痛。呵，是了，原来我嘲笑讥讽的，是我自己。我那些可笑的算计，不过竹篮打水。
我又笑得哭了。
“婉仪。”白弈伸手，轻抚我的脸，擦去那些擦不断的泪。他说：“婉仪。由她去吧。这样她会好受些。”
我鼻腔酸涩。我问：“那我呢？你如何教我好受？”
他望着我，半晌无言，末了一声叹。“我不是一直在么。我们还有阿寐呢。”
我终于，扑进他怀里，嚎啕，全无形象。

后来，墨鸾又诞下了皇子恕。
只半载，哥哥便崩逝了。去时，才四十一岁，膝下仅一个皇子承可承大统。于是帝位便顺理成章的落在这个孩子头上。淑妃荣尊太后，垂帘听政。
她果真做了吕雉。
那时我原想，这一切，也该到头了。这或许已是一个女人所能及的顶峰。如今，连圣上也要尊她为母，处处听她摆布。她才是真正万人之上的那一个。她的怨，她的恨，也该在这些年沉浮间，逐渐褪了，淡了。
然而，万万想不到，新君登位三载，竟大病不起，再不能朝。
于是，渐有流言四起，要变天了。
王府里不断有人来，探虚实者，攀附者，更多的，是赤裸裸的阿谀谄媚。
不知多少人的眼，都已将白弈视作了那将变的天？
皇族势衰，白氏独大，只手遮天的太后，独揽大权的凤阳王。无怪他们，有时就连我，也要错觉疑虑，我的夫君是否真的就要登上九五。
这可算是白弈求仁得仁了么？只不知，他当初收留墨鸾以图大计时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对这个女子生出这万般不舍？又不知，当他多情不舍空眷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殊途同归。
我叹息，五味陈杂，亦哀恸不安。
我赫然忆起当年，皇祖母哭着要我保父皇与哥哥不死，抓着我要我杀了墨鸾。我终于能懂，因这挂名的皇室，已彻底衰颓。可她老人家要我做的，我却连一件也未做到。宋家阿姊骂得好，我果然，是个忘了本的不肖子孙。
但白弈根本不见那些来客。他让我去见。
我是公主，先帝的亲妹，今上的姑母。那些阿谀小人如何有颜面见我？我的冷笑对着他们的僵笑。虽然，我也是凤阳王的王妃。
白弈只见他那些肱骨谋臣，叶先生，崇俭……他甚至还见了裴远和蔺姜，那些我曾以为舍弃了他或与他敌对的人。他又见了钟秉烛，那个曾经令饮下毒酒的墨鸾起死回生的妙手神医，墨鸾信任多年的御医署令。
他究竟在做什么，我无从知晓。我只隐隐地觉得，他似要做些什么了。
可我竟猜错了。他突然让自己沉寂下来，一如蛰伏。
一切依旧运转，僚属们各司其职，唯独他，将自己隐匿起来。他上表欲辞却左仆射职务。圣上不允。他便告病在家，再不上朝。
我疑惑了。他究竟意欲何为？我猜不透他心思。这多年了，我原来，终是不懂他。

然而，纵我费尽心力地去揣测，也绝猜不到，这天下风云，竟会如此涌动。
载初元年六月，凤阳城惊现天降大鼓，绘三青鸟，纹五彩鸾凰，上有天书，言白氏有女乃西王母座下九天玄女托生凡尘，救化众生，理应受九五尊贵。
大鼓送回京中，竟有钦天监领一班朝臣上表，言此鼓乃天降的吉兆，请太后称帝改元。
他们，竟请墨鸾称帝。不是白弈，而是墨鸾，一个女子。
闻讯时，我惊得半晌不能言语。我不信。她再铁腕，再权谋，终究只是个女子。
我问白弈，这到底是怎么了？
白弈什么也不说，不解释。他只拉我坐下，让我陪他下一局棋。那神情，宛如当年，他对我说，跟着我，多余的不要做。
可他要我如何跟？
我猛地甩开他，碰翻棋盘，一地黑白散乱。
若是你要高飞，那我便跟你飞，只因你是我的夫君，是我衷情一世的男人。
可若是她，你要我如何沉默？我以何立场看着我氏族江山旁落？有何颜面再见我血脉至亲？她甚至连你的心也夺去了。
我从白弈那双眼中看见我的盛怒和仓惶。我想，我是真的怕了。终于，因为不能看清而焦虑，因为焦虑而恐惧，因为恐惧暴怒而起。
但白弈的眸子却是清冷沉静的，自始至终。他说：“婉仪，你要信我。”
我怒而自哂。我如何能信？当年犹在眼前，一场婚姻已是你之于我最大的骗局，我这样的甘心情愿，自欺许多年，到头来，你却将前尘因由全部推翻。你叫我连被骗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又叫我还如何去信？
他却捧出一盆青翠花草，静静浇水。“我欠她太多，姑且一退，只想给彼此留一线宽恕生机。”
我冷笑：“难道你就不曾欠我么？”
他似一怔，旋即眸光却柔软下来。他望着我，轻道：“欠你的，便拿我这一生来还。”
我心头一颤，却不由自主，湿了眼。

然而墨鸾却辞拒了群臣之请。她义正词严，将那钦天监投入天牢，责其妖言乱朝，要待秋后问斩。
但那时我已明白知道，这不过是故作姿态的推搪。改朝换代，只恐天下人诟病。她不做谋逆篡位的妖女，只做顺应天命的女帝。
果不出所料，仅二月便又有鸾凰鸣于天，三日不绝。
臣众再请。太后依旧不允。
其后，秋旱乍起。
又有人称苍天降不尊之罪，三请太后称帝。
于是，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新君，只在先皇传给他的龙椅上坐了有名无实的短短几年，一纸诏书，仿尧舜，禅位让贤。
那个垂帘三载的女人终于向至极巅峰迈出了最后的步子。她，终作了女帝。改了国号，年号。就此，女尊九五，天下易主。
这般的离经叛道。
这般的匪夷所思。
她果真是空前绝后旷古奇今的女子。
可我却无法立刻接受。身为曾经的公主，我的血液令我痛苦不堪。我无数次在黔夜梦魇中惊醒。我看见皇祖母、父皇、母后、哥哥，甚至还有宋家阿姊，他们对我冷笑，他们怒斥我的不忠与背叛。我无言以对，唯有羞愧而逃。
我的那些宗室叔伯们更无法接受。
一二年间，藩郡诸王乱起，纷纷揭竿自立，却被一一削灭。墨鸾有数百年来无人堪比的天将军，有沙场上几度生死浴血练就的将才，有日夜精练的黑甲铁骑，藩王募兵远不是对手。
白弈自始至终冷眼旁观。他自有人通传，坐在凤阳王府也能将天下云涌一手掌握。但他只是看着，一边日日照料着他那株花儿。他要它开花，可这多年来，它就是不开。

时局安定后，新帝仍委白弈为左仆射，右仆射是裴子恒。
白弈很自然地接受了。他依旧做该做的事，同往常一样。他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仍是那九霄的雄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忙于国事政事。除此之外，他便在王府养花，养那株不开的花。他又更内敛了，更难以捉摸。
皇子恕入主东宫。新帝又让左右仆射兼任太师太傅。
他们，真好似一对明君贤臣。
而我，却愈发不懂他。这大宝，终还是要还给太子的么？那这一场你死我活又算是唱得什么？
然而，一年后，新帝却忽然要给太子改姓。她兴建太庙，要太子恕随母姓，姓白。
于是，我终于惊悟。
我这才懂得白弈的姑且一退。原来，他不过是以退为进。他从一开始便在替白氏谋的那些东西，他从未松手。他终于什么都谋到了，甚至连那一线宽恕的生机，也不过唾手。
他自始自终都是这样的男人。有情如斯，却又无情如斯。
可我竟然再也没有愤怒，亦无怨恨。我只觉得悲哀。
我知道，我的王朝，真的彻底亡了。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没做。
我去旧宗庙上了一炷香，跪叩，泪水洒了满地。

然而墨鸾却也只做了六年的女帝。
她自幼心肺受疮，时常呕血，皇子泰夭亡时，她万念俱灰曾自尽过，又更病根深植。
她去时，也才三十有六，乌发红颜，依旧美若天仙。
噩耗传来时，白弈正在给他那不开花的花浇水，我在院里陪阿寐画画。
他的花洒砸在地上，而后，他像座山一般坍塌下来。
我吓坏了，扑上前去抱住他，却见他眼里，全是泪。
可他却未发出声音，半点也无。
我却哭了。赫然发现，他鬓角，不知何时竟已生了华发。
太子恕承母位登基为帝。他听说白弈病倒，便来探望，带着先帝遗诏。他不许我们施礼。
他说：“母亲让朕尊大王为父，尊王妃为母，尊郡主为姊。”还有些什么，他几度张口欲言，喉头翻滚，终还是咽了下去。
他还是个十岁上的孩子，却已如此老成内敛。他的模样，像极了白弈。
我微微阖目，唯有啜泪微笑。其实我早知道，从墨鸾执意为阿恕改姓时便知道。可我不愿点破。她不言，他不语，我又何必？
我还知道，墨鸾当年给白弈的不是一株花，那只是株草，最普通的野草，不会开花的草。她让他种，她说开花之日便是宽恕之时。
白弈其实也知道，可他故意装作不知，固执地种了十多年。
然而她却是这样从骨子里倔强的女子。她给儿子起名作恕。只是，她宽恕了别人，却独独不能恕自己。

大丧七日，我做了两个白缎灯笼，绣上墨色鸾凰，灌上桂花酒，白弈亲手点了，挂在王府门外。
琼浆佳酿，桂花醇香，随风荡去，萦绕。
他明白。我明白。她，也该明白。
一切，尽在不言。

天授六年，先帝崩，年三十六。遗诏去帝号。帝哀不从。尊谥玄天圣德皇帝。入泰陵。
永隆五年，凤阳王薨，年五十七。帝大恸。追尊文武圣皇帝。入泰陵。尊凤阳王妃李氏惠德皇太后。安平郡主迁秦国长公主。
永隆七年，惠德皇太后薨。谥孝贤惠皇后。祔泰陵。
                                      ——《周书文帝本纪》
[—全篇完—]



　[端敬敏皇后]　知我无情有情 / 作者：沉佥


知我无情有情


她在那个熏风微醉的炎炎夏日里初次与他相见。
她是阿咏，谢氏长房唯一的嫡女。
他是父亲给她请来的先生，任修，任子安。
那一年，她七岁，他二十。
她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来，娇声问道：“阿爷，为什么先生没有白花花的大胡子呀？”
他一怔，旋即笑起来，蹲下身去平视着她的眼睛，一只手微握在颌下，温柔笑道：“等先生长出白花花的大胡子时，小娘子已经是漂亮的凤凰了。凤凰在天上飞，不需要先生教。”
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甜甜笑道：“先生的意思难道是说，我现在还不够漂亮，不是凤凰吗？”她笑起来有一双好看的酒窝，闪烁的眸子好似耀眼的黑玛瑙。
这是一个七岁小姑娘的下马威，给初执教鞭的先生。
他尴尬了好一会儿，缴械投降般摊开双手，无奈笑道：“小娘子现在漂亮，日后会更加漂亮。”
然而他却不知，正是这样温和宽容的微笑，多年之后，却成了她心底亘古的伤口。
或许，一切只是凑巧。只是，那样的时候，那样的人，在小姑娘缤纷斑斓的梦幻里，机缘巧合成了，注定遗失的美好。
                      
他并不是怎样出挑的男子，其貌不扬，更比不得他两个师兄，一个高才傲世，一个妙算神机。他显得如此平庸，没有身家背景，屡第不中，便是这谢公府上教书匠的位置，也要仰掌大师兄那曾是公主的妻子一纸荐书。甚至常常，连他自己也真要以为自己只是一块熟铜，永远不会发出耀眼的光芒。
但却是那小小的女学生，总让他诧异惊奇。
她不像别的姑娘矜持羞怯，她胆大的无所畏惧。
他教关雎，她便问他：“先生可有淑女好逑？”
他自然并无家室。
于是她便笑他：“哦——莫非先生不是君子么？”
他教离骚，她便问他：“野草为佩，申椒为林，风雅是风雅，只是这味道会不会太——”她拖长了音望着他，欣赏他窘迫的神情，捧着脸甜甜地笑。
非但如此，她使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招数，俨然天底下最顽劣的孩童。
曾有一次他真的着恼，拿了戒尺要打她手心。
她这才有些慌了，终于知道学生是不能够肆意戏耍先生的。但她咬着嘴唇伸出手去，闭上眼，小脸绷得紧紧，不讨一句饶。
那只小手粉嫩粉嫩，便像是夏日出露的新藕。
他看着她，直到举着戒尺的手也酸痛，终于无奈闷叹一声，只轻轻刮了一下。
这样一个烂漫又倔强的少女，他怎么舍得责打。
但她却聪明地知道要乖了，她捧着井水浸过的提子向他赔罪，摇着他的胳膊低声软语：“先生别生气，阿咏知道错了。”
她如此伶俐又乖巧，令人不忍苛责。
他唯有叹息：“你这么样的性子，若是早生百年，怕又是一等的人物。”
“我生在现在不好么？”她歪着脑袋问他。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叫他如何解释？
如今早已不是从前，比不得开元鼎盛的繁华风流。今上痴于问道，权臣把弄朝纲，莫说他这样的寒门子弟空有心力全无门路，便是大师兄那样稀世罕俗的大才，若非有公主知遇，怕也早已死了。
怀才多舛，这样的世道，不是纯善之人的天下。
可她还是个孩子，他没法对她说。他只有摇头苦笑。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没有再说话。
                          
但她却去找了父亲。
“阿爷给先生谋个官做罢。”她如是对父亲言道，“我看先生比平日里来拜访阿爷的那些人都行呢。”
她这样小小的一个人儿，叉腰站在那里，双环采衣，却神气得像个临凡降旨的小仙女。
父亲笑她：“你懂什么。”
她噘嘴道：“我当然懂了。那可是我的先生。”她气鼓鼓地，不理人了。
后来，当他得知这样一段前尘，一时感慨得心下滚烫。
那样连自己也要怀疑自己的灰暗岁月，却有这样一束温暖柔光向他投来，对他说，你比他们都行的。
三年后再开科，他又去考了。外有谢相作保，内有德妃相助，他一帆风顺，金榜题名，终入仕途。
他倚靠谢氏博得功名，谢氏也不过图谋培植势力多树党羽，这样利益互博的事，他心知肚明。
或许，只有她，他教授三载的学生，才是赤子热诚。
他不知她那些孩子气的话语在谢相那儿究竟起了多少分量，但在他心里，重有千斤。
他在朝堂上兢兢业业，想经营一番抱负。但他似乎生来便是个文人而非政客，他的政见无人乐闻，他的才气却声名远播。京都纸贵，一字千金，任子安任大学士的诗书词赋人人趋之若鹜，一时他成了贵胄名流也争相结交的清流才子。
他是一面旗，安抚寒门学子、笼络文人之心的旗，没有别的。
是天生宿命也好，有心栽培也罢，他都不愿再探究。他抗争过，到头来不过是又一次被现实压弯敲碎。他心灰意懒了，闲闲的做个只作文章的学士，再不管其它。
                         
谢相是他的恩师，谢家小娘子是他的学生，他是谢公府上的常客。
三五载光景，他暴风骤雨又风平浪静，她的生活却像是静止的，琴棋书画，大家闺秀。
变了的，只是她容貌。
她像一株勃发的芍药，日益妍丽。
她在花园里荡起高高的秋千，衣裙飞扬，看见他和父亲走近，便欢快地跳下来，燕儿般飞上前，然后，撒娇从父亲面前将他拉走。
“先生入了朝堂就忘了阿咏，不常来看了。”她常嘟起嘴抱怨。
其实他分明是常去的，只是她每每地都要这样埋怨。
他温和笑应：“小娘子长大了，不需要先生教了。”
她便盯着他瞧，一双黑玛瑙光华灼灼，末了，颇少年老成地叹息：“那你也可以常来看看我么。不教书，随便聊聊也好啊。你看你——”她忽然伸出手指，在他双眼前画两个圈，“你可知道你眼睛里写着两个什么字？”
他怔了怔，问她。
她就手蘸着墨汁，在他面颊上写，念着：“一个是‘郁’，一个是‘闷’呀！”
这样全无礼法的作为……好歹他也是在朝命官，是教习她数载的先生。他给她惊住了，半晌呆愣，回神时，她却已躲去了屏风后头，只探出脑袋来望着他，巧笑吟吟，便像是他们初遇那一刻。
端茶的丫鬟进来瞧见，掩面笑着去打水。
他窘得面红耳赤，却在掬水时惆怅长叹。原来他的郁郁寡欢，直白至此。
她将他拉进院里，趴在池塘边逗弄红鲤，指着塘里鱼儿问他：“先生说，这鱼儿可欢乐么？”
他静一瞬叹息：“我非鱼，不知鱼之乐。”
“不对。先生一定在想，被困浅池，何乐之有。”她摇头道，抬起眼望着他，一双墨瞳剪水：“先生心有忧虑，故而见之以为不乐。但我却只见游鱼自在，其乐从容。这池中水是活的，若不快活，大可游去，但既然留下，那便要快快活活地留下。”她唇边淡淡一抹笑，宛若出露新荷。
他心头一震，半晌不能言语。他竟被她开导了。被他这年少的女学生。
她却忽然捧起一汪清水向他身上洒去。她咯咯地笑：“先生快别皱着眉拼命想啦！你看你这神情，倒像是被阿虎附体了呢！”
阿虎是谢公府里那只虎斑猫儿。眉心上一条棕色扭纹，一眼瞧去，整日介都在沉思。
他被她浇得从头湿凉到脚，却由不得，会心笑了。
这可爱的姑娘，这样讨人喜欢。
                            
她会拉他出去游玩。
王公之女养在深闺，出门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但她耍起赖来简直是天生的小魔星。“反正明日我就自己偷偷跑出去了。我在地安门外的钟鼓楼下头等你到正午，你不来我就自己出去逛。”她挂在秋千上打着两条腿，鼓着腮，扬着眉，俨然威胁又挑衅。
他哭笑不得只有苦笑。
这个丫头天不怕地不怕毫无畏惧之心，她是说得出做得出的主。但他怎能让她一个不涉凡世的小姑娘自己出去乱闯？或许他该告诉恩相。
但她一眼看穿了他。“先生要是胆敢去找阿爷告状，我就——”她转着腰上玉佩，笑眯眯地。
“你就怎样？”他颇为无奈。
她却诡秘一笑：“不告诉你。反正想怎样就怎样咯！”
他彻底哑口无言。
于是他每每地败给了她，沦为同谋共犯。
她拉着他四处去转，京都的里坊腻了又要郊外的山水。
她喜欢碧山里的山涧淙淙，站在翠华峰上远眺，可以看见银光万丈的太白山。
“今日我才知道，纫秋兰，佩蕙芷，不是风雅，是自然。”她闭目深深吸气，脱了鞋袜，把脚放进山泉水里。泉水微凉，颗颗光润的鹅卵石，踩起来酥酥麻麻。
山泉性凉。他想把她拎出来，偏又踟蹰非礼勿视。少女跣足，那一双莹润洁白，岂是能够随便予外人看去的？
她将他尴尬看在眼里，狡黠起来存心作弄。“大好的清泉，便要洗洗才叫痛快呢。”说着，她便动手要解衣带。
他急了，一把将她揪出来，抓住她的脚塞进白袜里。
她却坐在地上笑眯眯看他，得意洋洋地翘一翘小脚。“这样不是很好嘛。”
他这才惊了，发现自己还捏着那只玉足，肌肤胜雪，滑腻幽香。他又窘地不知该不该放手了。
她摆出一副老成模样，摇头晃脑地学做个夫子道：“先生到哪里都绷得紧紧的，思前想后多不快活。你才三十不到呢，这么急着做死气沉沉的老学究呀。”
他看着她，久久的，又是感慨，又是感动，终于又笑了。
从那之后，那山，那泉，便成了他们的世外桃源。她总死缠烂打地拖他来去，只为叫他忘尽烦忧。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知不觉地变了，一面恐惧，偏又贪恋。他知道，那是不可碰触的，一碰，便是天崩地裂。
                      
她十五岁行笄礼时，谢相问他给她点个名字。
他知恩相是要他学士才子的名气给女儿添彩，一时不免惶惶。谢氏的女子，历代为妃，她多半也是要做凤凰的。
他茫茫地思索，怎样的名字才能承了她的贵气顺了恩相的心意，沉吟间，却见她站在下面，深衣宫绦，钗冠花颜，那样的妙目、朱唇，凝荔香腮，乌鬓若云，少女初成的灵动风情，毫不矫揉。她正望着他。
一刹那，他好似被天来的电火劈了一般，怔怔地脱口而出：“妍。谢妍。”
谢妍。谢妍。窈窕淑女，妍捷无双。
便是如此普通的名字，偏这样熨帖。
在场诸宾惊醒过来，竞相恭维。
她羞得满面红霞，埋首轻绞着挽帔，偷偷瞧他。
他叹她的美丽慧巧。不是先生褒扬学生，而是一个男人由衷地赞美一个女人。
宾客散去时，她追出来唤住他。她望着他，胸口起伏，良久良久，拿出一个小锦囊来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从三品的大学士还这么粗心大意的，连个腰佩都没有，旁人瞧见要笑话你了。”她盯着足尖，说得细声，耳朵也红了。
他愣愣地，一时没了反应。
她低头等了许久，还是没动静，不禁急了，抬头咬唇跺脚气道：“你接还是不接呀！不接不给你了！”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接了下来。
她刷得又羞红了脸，扭身飞快地逃了。
他将那锦囊拆开来看，里头装的，却是一只同心结。
一时心潮澎湃，喜忧参杂，又暖，又冷。
他苦笑的模糊难辨。她分明，只能是他的学生。他们都该知道的。
                     
但她是那样勇敢的女子，她的爱恋干净炽烈得不屑隐藏。
谢相与他闲谈，婉转问起他终身。他立时便明白的通透，当下顺了恩相美意，请恩相作了高媒。
她知道了，气得面色惨白，一拳拳打在他身上。
“你心里没我，还戴着我做的结佩做什么？”她劈手夺来便绞。
见她拿漆黑锃亮的剪子狠狠地绞，他吓得急忙去拦，唯恐她伤了手。
她把剪子扔在地上，绞烂了的同心结却拼命攥在掌心，攥得骨节泛白。她红着眼眶质问：“你心里没我，还拦我做什么？”话音未落，泪却先涌。
她哭了。那个一直一直在他面前灿烂巧笑的她，此刻却哭得肝肠寸断。他心痛得不能自已，再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反而愈加放声大哭起来，紧紧抱住他，眼泪全往他身上蹭。
他抚着她肩背长长叹息：“阿咏，我只怕配不起你这样的女子。”
她将脸埋在他心口，柔声呢喃：“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不语，惟有暗叹。他怎能不怕。他是男人，肩上该扛的，比她要沉重得多。他不愿让她跟着他受苦。
她依偎在他怀中抬起头来，面上还挂着泪痕，却已变作了粉扑扑的。她微微撅嘴，捏着那绞烂的同心结，羞道：“这个不好戴了，我再给你做一个呢。”
他心里又热又软，忙拿了回来道：“不戴在外面就贴身戴着，护身祈福。”
她顿时面飞红云，又将脑袋一气儿往他怀里钻去，再不敢抬起来了。
他抱着她，心下滚烫。
便拼了命荒唐一回又如何，这样的她，叫他如何忍心辜负。
                    
他在谢公府跪了几日夜，也不去上朝班。
谢相气得直要打人，将她反锁在屋里，不许他们相见。
但她却窜通了丫鬟偷逃出来，她找他，道：“我们私奔罢。”
她竟要与他私奔。他做梦也从没这样想过。
“不行。”他断然拒绝。
瞬间，她的神情变得疼痛。“你怕么？你舍不得你的功名利禄么？”她哀怨地质问他。
他抓住她张牙舞爪地双手道：“奔者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我要明媒正娶你做我的妻，不要你受这等侮辱委屈。”
她望着他，一个劲儿掉眼泪。
但她生来不是坐等男人拯救的女子，她独自消失了。
谢相亲自领了家丁，疯了一样找她，拎着他的领襟叫他还女儿来。
他隐隐地觉得，他知道她在哪里。
他带谢相去碧山，果然在翠华峰上找见她。
她瘦了一些，略微憔悴。她静静站在山崖边，向自己的父亲微笑。她道：“阿爷，我要嫁任郎，今生今世，非他不嫁。”
谢相急恼得几乎淌下老泪：“你这个胡闹孩子！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你……你何苦害了自己也害了子安？”
她却依旧微笑着，眸中一片宁静光芒。“我就是要嫁他。”她如是静道，向他招手，“任郎，你过来。”
他走到她身边去。她那样的神态和姿势让他莫名恐惧。
她拉住他小声问：“你敢不敢和我一起跳下去？”
他猛地怔住了。
但她却忽然纵身一跃。
他惊呆了，只看见她娇小的身子往下一坠，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去。
耳畔风声呼喝。他只知道他把她抱进怀里了。别的，就不想了罢。
但他们忽然在半空里停了下来，猛打了一个转向山壁上撞去。他惊得一激灵，来不及弄清状况，背就撞在冰冷坚石上，头晕眼花，浑身冷汗。
怀里的美人咯咯地笑。
他这才看清。原来她腰间系着一条长长的白绸，另一端却绑在山崖突出的石块上。
这个惊天动地的丫头骗子！他目瞪口呆了。
她却还缩在他怀里痴痴地笑。“你真的跟着我跳下来……”她拿脸磨蹭着他胸口，幸福溢于言表。
他很想尽量维持一个稳重的表情，偏偏还是冷汗如注。脚不踏实地，下面便是万丈深渊，教人如何镇静。偏生怀里抱着的，还是个胆大包天的妖精。
她笑够了，仰起脸冲山崖上喊：“阿爷，你看到啦，我就是要嫁他。你答应了就叫人拉我们上去。你要还不答应，那我们就真地跳下去啦。”
白绸一抖。他甚至可以想象恩相挫败颓丧的神情。任是谁遇上了她，岂有不败之理。愈是爱她，愈拿她没有办法。
但他忽然听见一声裂响，只来得及看一眼，便又坠了下去。
其实，这贵胄人家的轻薄绸缎，承着两个人这样久，已是不易了。
她惊声尖叫。
他很认命地把她整个抱进怀里去，两眼一闭。
合该命有此劫，谁叫今生偏偏遇着她了。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她。
她还睡在他怀里，沉沉的，衣裙上一片殷红。
他吓坏了，抱着她踉跄向前，一脚深一脚浅，跌跌撞撞。汗水混着血水濡湿了衣衫，粘腻在身上。他放声呼救，直至声嘶力竭，君子的矜持，才子的骄傲，统统置诸脑后。那些都不重要，没有什么比她还重要。
依稀有湿热滚落进领子里，他惊喜疾呼：“阿咏！阿咏！你醒了？”他抚着她，反复哄慰。
她不应声，只是低低抽泣，埋首在他颈窝，将他抱的更紧。
谢氏家人也在漫山寻找他们。他终于寻得应援，护着她回了公府，请来宫中御医救治。
御医诊过，说她并无大碍，只不过是擦出些皮外之伤流了血，养得好了，连疤也不会留。
他这才如释重负，上前躬身向御医施谢礼，才迈出一步却猛一阵钻心刺痛，双眼发黑便跌倒下去，面色青灰，牙关紧咬，不省人事。
御医大惊之下，却才发现，原来他右臂严重脱位，肋骨断了三根，最严重的还是他的左腿，白森森的碎骨刀子一样刺了出来，血肉模糊得惨不忍睹……便是这样重伤，方才他却还没事人一样，抱着她走了那许多山路，满心焦急的全是她。
                       
他的腿便这样落下了残缺。
御医说他本已重伤又还过度劳损，磨坏了腿骨。
她哭得双眼红肿，扑在榻边拼命地捶他，一直一直骂：“呆子！呆子！呆子！你真是个笨书呆子！”骂着骂着又泪落如雨。
他痛得皱眉，仍摸着她的头哄：“以后别再胡闹了。”
她收了手，撅嘴含泪道：“就赖着你胡闹一辈子！”
他惆怅叹息。他如今已是个残废。
她却抱住他胳膊，埋首柔声喃道：“我替你撑一辈子拐。”
他心里陡然软烫，感慨万千终是一叹：“傻丫头！”
“正好配你这呆夫子呀！”她抬起眼来，破涕为笑了。
                           
谢相宠腻爱女，终于默许了他们的婚事。只是终究有违俗礼，一切进行的低调。他在家卧榻修养，公府上静静筹备嫁礼。
但朝中却有碎语流传，四体不全者有失伟仪，不得入仕，是有律例明文的。
这是他们的羞辱和挑战。他明白。即便恩相不再反对，但却依然有太多人不愿他与她好成。他单薄的背景是他们的拖累，他与她的师徒名分永远是他们眼中的耻辱。他们要他知难而退。
他写了奏表要递上去，感言陈情，极尽低声之能事。他右臂还伤着，写字手抖，只能狠狠用左手掐住右腕，写坏一笔便再重写一张。他不能辞官。他不是大师兄，也不愿让她做第二个姜宓公主。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无法想象若他连这文渊阁学士也不做了还能给她些什么。他不怕被闲人戳脊梁骨，他只怕她受委屈。
但她恰巧看见，劈手将那奏表夺来撕得粉碎。
“不做官就不做官！谁稀罕了？我不许他们这样欺侮你。”她气得面色青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苦笑着劝解。
她安静下来，柔声道：“你可知道，在你之前，阿爷给我找过多少个老师？”
他怔了一瞬，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些。
她却笑道：“二十个吧，或者更多，我也记不清了，但没一个能留下超过三日的。只有你能忍我。”她望着他，眸光安宁温暖，“但他们却没有一个能在才学上超过你。从那时起，你就是我眼里最博学最坚韧最善良的男人。甚至胜过了阿爷。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那天，你跟着我跳下来，抱着我呼救，我真的觉得，即便立刻就这样死去也死而无憾。你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来证明自己，你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也不许要你再多给我任何东西，我只要呆在这里，就足够安心。”说时，她偎进他怀里，抱住他，静静的，状如安睡。
他只觉喉头滚烫，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惟有紧紧抱住她，紧紧地，紧紧地。
                          
但他不曾想到，她竟趁入宫拜见德妃时拿了德妃的令牌，从内廷径直去往外朝，上了太极殿。她在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之下一语惊人。
“裴氏倾没，夭折了裴子恒，天下学子雅士无不心寒。圣上若是不怕明年新科连个应考的生徒也没有，沦为茶余饭后笑谈，那便只管再动上任子安罢。朝中清流贤士死的死贬的贬逐的逐，试问谁还愿替这样的朝廷效力？怕人才凋敝国运衰颓时，圣上是后悔也来不及的。”
她傲然而立，说出那些朱紫大员们或许一辈子也不敢当堂而出的话来。
一时，高高庙堂，鸦雀无声。
他闻之震惊良久。他本以为她不懂。她不明白，有时候，胯下之辱只是男人的另一种尊严和要强。但他不曾想，原来，她懂的。
可她毕竟，还只是个小姑娘。
他掩面长叹。他知道，今生，他与她只能错过了。这当真是命里注定的，在劫难逃。
                      
太极殿上惊艳，风华绝伦，她便像一只金翅凤凰，以这勇烈姿态，飞上了九霄。
圣上大爱她犀利智勇，一道谕旨，择她入东宫，封太子良娣，委以辅助仁弱太子之重责。
闻讯时，她呆愣得浑身冰冷。
德妃谢氏笑催她领旨谢恩。
她忽然站直了身子，神色震惊又凄哀：“大姑母你……你故意陷害我？”
“害你？你是阿姑母的亲内侄女，姑母怎会害你。”德妃笑得从容。
她冷冷盯住德妃，咬牙，眸光含恨：“原来你是故意让我去太极殿。你早预谋好的，要拆散我和——”
她话未说完，只觉面颊一道劲力来，疼痛，又麻又烫，整个人不由自主仆倒在地。
大姑母竟给了她一耳光。
她捂着脸，跪在地上，难以置信。
德妃淡定，便如同那一巴掌从不曾落下：“总有一日你就知道，姑母是为你好。”
“你骗人！”她捂着脸哭了，“你叫我去给人做妾，还说是为我好？你分明是怕受我拖累，敢做却还不敢认么？”
“妾？”德妃冷笑，“你莫要忘了。你大姑母我也是宅家的妾！既生作了王公侯门的女儿，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含泪仓惶，却给震得应不上话来。
德妃盯着她良久，微微阖目：“你也该玩够了。即便你不想着姑母、不想你表弟，总也替你阿爷着想。你阿爷这些年经营得有多苦，难道你便不管不顾？谢家的女儿，注定了是要承担的，你别再任性了。”
她垂泪饮泣，固执地咬着嘴唇，直咬得渗出血来。
德妃见了冷冷叹息：“阿咏，你以为任修是什么人？要和太子抢女人，他还能活么？”
她猛然一惊，顿时浑身湿冷，十指冰凉。
是的，他不能。皇权至高，生杀予夺，尤其是，对他这样单薄的一个人。
原来，她真的已无生门。
她绝望地跌在地上，看着大姑母远去背影，看她拖曳的华服宫装，却再也流不出泪来。
                     
她去寻他。
他的腿伤终于养好了，平常日子里也不再疼痛，只是离不开拐杖。
他大概还不知道，她已不能和他在一起了罢。她这样想着。但她却开不了口。她害怕，害怕伤了他。她强作欢颜撒起娇来向他讨聘礼。“我听说宁州苗寨有一种七色的花钗，是用七种奇花编制的，你去替我找来。找来了我便嫁你。”
他微笑，静静地应：“好。我去。”
她险些哭出声来。她将脸埋进他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泫然欲泣，轻柔呢喃：“你要平平安安的去，平平安安的回，不要性急，慢一些，没有关系，我……我等你回来……我会等你回来……”
他轻抚着她的乌发面庞，依旧是静静地应：“好。我不急。”
她抱着他，如睡在春风荡漾中的懒燕，无限贪恋这最后的安宁温暖，不愿醒来。今日一别，便是永远，那些曾经的欢乐共对，都将离他们远去，再也不见。她迟迟不舍，直到天幕紫沉，他柔声劝她早些回去。
她缓缓起身，才行至门前，忽然飞身扑回来。
要她怎样说呵，千言万语凝噎，便是无声，只能无声。
他搂住她，抚她的肩头，长叹：“傻丫头。”
她终于落下泪来，抹也抹不断。她倔强地仰起脸，道：“你才傻呢。我是……是担心你出远门。”
他默默微笑，轻拭她面颊泪痕。“你放心。我还有你做的护身符呢，山崖上掉下来也摔不死，还怕什么别的。”他叹，“你照顾好自己。”
她望着他，恨不能将他刻进心里。她不舍得，她是那样不舍。她多想跳起来，告诉他一切，让他带她走。可她不能。她决不能。她不能抛下父亲，不能害了他。何况，他们又能逃去哪里？她喃喃地问：“你……你亲亲我好么……就一下……一下就好……”她垂下眼去，忐忑，却不敢奢望。他是君子。他那么呆的一个家伙。他不会懂得。
但她却觉面上陡然温热了。他捧起她的脸，只凝视着她双眼，眸中流动的光荧荧的。良久，他轻轻俯面。
唇间柔软的贴合温暖湿润，小心翼翼，浅尝则止，却胜却无数。她的泪又滚落下来，淌进彼此嘴里，苦涩而甜蜜。
足够了。这样，便足够。
                        
城外一驾小车缓行。
车夫问他：“先生腿脚不便，怎么还要去恁远的地方？”
他微笑应道：“去替我的夫人找一支花钗。”
“谁家的娘子好福气，嫁得先生这样疼人的夫婿。”车夫哈哈大笑：“那我倒要将车赶得快些，省得贤伉俪相思牵挂。”
他依旧微笑，轻道：“还是……慢些罢……慢些稳妥。”说完他就别过脸去。
她不愿让他看见的，他本也不想看见。所以，还是慢些，慢些得好。
窗外景物远逝，京都恢宏的高大城门愈渐模糊，终成灰蒙蒙一团。
他低下头，将涨湿的双眼，埋进掌心。
                      
大婚半月，她收到一支七色花钗，没有拜帖，没有署名，只有半阙词：
相见不如不见，相知不必相许。道谁无情或有情，且凭前尘散尽。
她捧在心口，久久呆怔。泪便在眼眶里打转，她狠狠地全咽下肚里去。
他懂她。她终于知道。
东宫小婢笑语：“谁这么缺心眼儿呀，贺礼送得迟了也就罢了，连名儿都不留。要巴结新贵人，也不多长些心思。良娣还能缺了这些钗环首饰么。”
她眸中冷冽闪烁，却不着痕迹将那花钗塞进妆台角落，看似随意，懒懒笑着。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只为她要活下去，让她的家族活下去，也让他活下去。所以，从今往后，她要忘记，忘了过去，忘了他，忘了自己。
泪眼沾湿，恍惚似又回到那熏风微沉的夏日，初相遇，烂漫纯真。那样的和煦笑颜，她已忘了，却又能记一辈子。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需誓言。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文案】

善弈者，谋势不谋子，有心而无情。然谋势者人也，人孰无情？
黑白纷乱，人生如棋，谁解谜局，谁知我心。

宣宗光化四年，正月十六，依旧飘着鹅毛大雪，上元佳节的大红灯笼尚未熄灭。
那一年，我五岁。
手脚已在深山雪地里冻得有些麻木，我静静地站着，看着父亲和一个穿黑衣的年轻男人在不远处说些什么，默默地想起离开京都前裴远来看我。
那天，裴远对我说：“你别和叔父赌气了，还不至于。”
我只好苦笑：“你也当我是为了一只狗么？还真不至于。”
那是年前，岁末寒冬，又是流民困厄之时。父亲带我去收容营所走访慰问，杀了我的韩卢给流民烹食。
韩卢是我从记事起便养在身边的狗，它有一双沉静又警醒的眼睛。我常觉得狗也是会笑的，每每我搂住它的脖子，都能感觉到忠实又温暖的脉搏。
可父亲却逼我亲手杀了它。
我那时不依，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将我和韩卢关在一间不透光的黑屋子里。他不给我们饭吃，也不给我们水喝。
熬到第二次听见远处嘹亮鸡鸣的时候，我终于隐约明白，如果我不杀了韩卢，父亲不会放我出去。他宁愿饿死我，也不要一个连一条狗也杀不了的没用儿子。
于是我杀了韩卢。为了我要活下去。
直到许多年后，我一直都记得那天，已经因为饥饿与缺水而头晕的我，把一条同样饥肠辘辘的狗抱在怀里，用干裂的嘴唇最后一次亲了亲它的额头和耳朵，然后，一刀割开了它的喉管。
韩卢只呜咽了一声。它到死都没有咬我。可我看见了，它瞪大了双眼，泪水澄清。
那之后的几个月里，我没和父亲说一句话。
连母亲都忍不住凝重了神色。“你怎能为了一条狗不敬家长？”她一边责怪我一边抹泪，红着眼圈说我，“真是孩童无知最伤人，做爷娘的心，你哪里懂。”
我那时很气闷。诚然年幼的我确实不懂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他们却也没有懂我在想什么。
我并不是为了一条狗。我只是，痛恨那半点不由自己做主的无力感，以及，向如同挚友的爱犬出刀的自己。
临别那天，裴远叹息着劝慰我：“别那么倔了，少吃点苦头，早些回来。”
我只能还他微笑。没有人天生愿意与自己的爷娘不睦，可即便那种倔强真是可笑又无用的，我也想竭力多握住一份自我。至少会让我稍微安心一些，觉得自己还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不是一片随风的叶、一滴逐浪的水、或者谁手中捆着绳索的皮影。尤其是，在那样一个连自己将要被带去何处也不知道的时候。
直到跟着父亲上了青邙山，我才知道，父亲是打算要将我丢在山里，大概，很久都不会让我下山去。
有一瞬间，我很害怕，困惑又茫然，仿佛自己遭到了遗弃。
我扭头看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他高大而又严肃，冷得像一块冰。我常会觉得，父亲只想要一个不会偏离既定轨道的继承者，而不是一个儿子。他从不问我的意愿究竟如何，只是一味的要求和安排，并叫我必须接受。
可他竟要将我丢下了。_
我看着他向我走来，忽然有些微战栗，愤怒而恐惧。但我那时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天太冷。于是我固执地扭过头去。
我能感觉到，父亲在我身旁僵立下来，长久的静默，而后，骤然空虚。
他走了。是真的走了。" 
我猛又着了慌，急忙扭头去找，却只看见那个背影孤单的离去，在大雪山道上渐渐远逝。
一刹那，鼻息酸麻。
“真是个狠心的傻小子！”
我听见身后人的叹息，回头看见那黑衣男人已走到我身旁。“你不懂他对你的爱，但那并不代表他不爱你。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你足够勇敢坚强，有能力应对一切，保护自己在大风浪里也能平安地活下去。”他这么对我说。
“你也是个说客么？”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我的敌意流露。
他爽朗地笑，蹲下身去平视我的眼睛，伸出手道：“我是巽己，从今日起是你的老师，小公子。”
“巽己？这也算是名字么？”我挑剔他。
那人或许是惊讶了一瞬，顿了一顿，望住我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笑道：“我叫傅昶。但你知道就好，你只能喊我老师。同样，你是公子，我知道就好，我只会喊你阿赫。”然后他忽然伸手，拎猫崽一样吊着我的后领将我拎了起来，抗在肩上。“现在，先去把自己弄暖和，然后去见你的师兄们。”他这样“命令”我。
我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顿时，胸腔里冰冷浸润，神思清明。也好，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我都得走下去。
半个时辰后，我见到一群孩子，暗自一数，约摸三十来人，多数七、八岁，少几个五、六岁的，绝大多数比我大。这个年龄的孩子都长得很快，一岁一个模样，我站在他们中间，头一次竟觉得自己瘦弱而幼小。
父亲收罗这么多孩子在这山里，这事忽然让我觉得有些可怕。我其实隐约知道，父亲身旁有几个神出鬼没的家将，只听他的差遣，替他办事。傅昶想来也是其中之一。
或许父亲是在物色后备军。我才如是想，冷不防身后风起，猛一个踉跄向前扑倒下去，跌了两步才稳住，回身时，却看见一个高壮些的孩子正抱臂望着我笑。
“不知道新来的该怎么打招呼么？”他眉眼里全是挑衅。
这是一群在街头巷尾流浪、浸着痞子习性活下来的孩子，求活的艰难让他们比任何人都懂得顺服，也比任何人都懂得跋扈。
我下意识去看傅昶，意料之中地没有看到，再看四周，一双双眼里，除了兴灾乐祸，便是麻木。老师不在，才好放肆手脚。
“你听不懂人话么？”那称王的大孩子伸手又在我肩头推了一把。
父亲便打算让这样一群涣散的小痞子做他日后的部将么？我忽然觉得好笑，转身兀自便走。
“喂！”那大孩子似乎觉得受到了无视和侮辱，两步追上前来，扣住我肩膀向后一拧，用力便是一拳。
我本能偏头躲开，还一拳，正打在那孩子肚子上。
那孩子“嗷”得痛呼一声，向后退去。
我端拳也后退两步，静观形势。此时此地，我是初来乍到的新人，情势不明，于己不利，不宜冒然生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此罢手，那就算了。
但那孩子却大叫一声，跳起来猛扑上前。
自讨苦吃，与人无忧。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的就是这八个字。我皱了皱眉，矮身一撞，将之撂倒在地，再不犹豫，看准一双眼睛一个鼻子，狠狠就是三拳，不留情。
我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捂着鼻子满地打滚的熊猫眼，心想他暂时应该爬不起来，不会再来找麻烦，于是又扫一眼周围猫着鸦雀无声的旁观者们，拍拍手，独自找了个干净又暖和的角落，睡了个饱。梦里，有母亲用温暖的手揉着我的脸唤我起身去尝新煮的玫瑰酒酿和鲜美的笋菇扁食，韩卢仍旧在我身旁雀跃，跳起来伸出柔软的舌头舔我的脸。睁眼时却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一片巍峨延绵。

那之后，我们又打了第二次，就在傍晚时候，这一次，不再是单打独斗了。
面前的人从一堆变成一个弧，逐步靠近缩小，我微微眯眼看了看还顶着两个熊猫圈儿的老大，心里其实很赞许他：折而不挠，凝聚力不弱，是个人物。我暗自握拳，压稳了步子。这一战，要决胜负，定排位。
虽说是孩子打群架，毕竟也是二十余人围攻的阵仗，双拳难敌四手，我那时又几乎是最矮最瘦的那一个，很快便被压制着退到了墙角。
再退，就没有路了。
身后是一堵高墙，我用余光量了一量，觉得自己大概不能跃上去，但若是踩住一人的肩膀，或可以一试。
但我没来得及付诸行动。
猛地，只听一声呼喝，一个小小身影忽然箭一般扑出人群，以强弩之势一头将那孩子头撞倒在地，不管三七二十一，摁住了就乱打。突如其来，旁得孩子们一时有些乱了阵脚。
这天外飞来的一臂之力，其实很微薄。我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人比我显得更瘦小。那家伙也没有什么章法，仗着偷袭一顿乱殴很快便没什么气力了，被他摁住厮打的那孩子早已有反扑之势。但毫无疑问的，这是绝佳的机会。
我瞧准了空档，一个箭步上前，截下那老大飞起一拳，抓住他胳膊一拧，结结实实一脚踏在他背上。
“从明儿个起，每日多一个时辰睡觉，多一个时辰玩，愿意的现在就乖乖回自己屋里去。不愿意的，尽管上来继续打。”我当时是这么说。
多一个时辰睡觉，多一个时辰玩，我知道这种诱惑对小孩子来说足够强烈。如果我能够，我也愿意天天睡到自然醒，痛痛快快地玩，不管功课，不管将来，最好也不用管比冰山雪峰还严酷的父亲。我清楚地看见那些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水流动一般闪烁不定。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他们对我依然还有怀疑，不知我这个新来的做不做得这样的主。
于是我手上一使力，狠狠拧了那孩子头的胳膊一把。被踩在脚底的人立时惨哼一声。
这一声效果很好。擒贼先擒王，老大已被踩了，余下的再打也未必能有胜算。孩子们眼里皆显出惧色，一番面面相觑，便一个个向后退去，很快便散得不见踪影。 
待到人都撤干净了，我才甩开那孩子头，先看了看身旁站着的忽然扑出来帮我的那一个。
这家伙真细瘦，眼睛尤其闪亮。若他换个打扮，我要以为他是个小姑娘了。
我向他道谢，问他的名字。
“朝云。”他貌似很老实地回答我，却又半低着头，抬着眼打量我，眸中狡黠闪动。
我点点头，再看地上歪着那个，问：“你呢？”
那落败的旧日首领已经擦掉了脸上的尘土，索性坐在地上，却倔强地绷着脸，哼了一声，道：“阿仇。‘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的仇！”说着，颇愤愤地瞪了我一眼，俨然警告。
我轻笑：“男子汉，大丈夫，不是都笑泯恩仇的么？你不如改个字好了，改作‘壮志得酬’的酬。”
“你凭什么给我改名字？”阿仇一下子蹦起来，瞪着眼，甚是不平。
我不语。
阿仇一时气短，嘀咕一声：“没所谓，反正不怎么会写。”
一旁朝云听见，忍了半晌，终于抱着肚子蹲在地上大笑。
气氛不错。我暗自估量一下，一手拉住一个，道：“不打不相识，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吧。我叫阿赫，赫赫生辉的赫。”.
“谁跟你是朋友了。”阿仇分外艰难地挣扎了一下。
“不服输，有骨气。我等着你赢过我的那一天。不过，这不妨碍咱们做朋友吧？”我微笑：执意不放他，在那样孤立的境地之下，我很需要他这个朋友。所以我不必在意他拒绝我一次，但不能允许我放弃他。
我看见阿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哼了一声，万分别扭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后来，曾有一次，我听见傅昶对父亲说我初上山的那一天，他说：“一战成名，再战成王。”而每每我自己回想起那些胆大妄为的岁月，总会忍不住苦笑。我那时只是依凭着本能在走，尽可能为自己谋取多一些的生存空间、获得最佳利益的本能。又或者，也可以说，是人骨子里最原始的、最趋近于兽的本能。

从那以后，孩子们的课业便真的减免了足足两个时辰。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的是，傅昶罚我在断崖上吊了整整一夜。
那也是他给我上的第一课。
他教会我承担。我可以做出决断，可以利用权谋，可以施以恩惠，但这些都必须由我自己去获取、去承担。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便宜，我想要什么，就需要付出些什么去换。 
他也曾对我直言：“我欣赏你机敏果决的锐气，但要责罚你不计后果的莽撞。今时只是二十个孩子，你孤身冒进，最严重不过是战败受伤，而来日二十倍于你的敌人则很有可能要了你的性命。” 
我那时很不以为然，然而，当我真正了解并为之震撼的时候，那些鲜血多少年来灼得我时时刻刻如受煎熬。
而那一切的一切，却还要从朝云说起。不，更确切的说，是夕风。那个我们都默默记着，却又希望从未记得的名字。
我真正认识朝云其实是在上山的第二日。
虽然他对答如流几乎天衣无缝，但我依旧觉出了破绽。
那是很细微的差别，只是眼神。朝云的眼神很踏实，他从不会半低着头，抬起眼，用那样狡黠的目光打量我。他说话时坦诚又平静，喜欢平视我的眼睛。
所以我觉得不一样。眼前的朝云，与昨天助我一臂之力的“朝云”并不是同一人。
于是我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发现他总要在休息时候悄悄离群。我一声不响地跟着他，然后，就在山中一处隐秘溶洞中又见到了夕风。
五六岁的小男孩儿与小女孩儿不细瞧其实没有太大差别，一样的轮廓柔软，浓眉如墨，大眼莹莹，尤其是双生子，并肩站着，几乎无法分辨。
夕风是朝云的孪生妹妹。说来却也奇异，他们明明该是双生子，夕风却比朝云迟了数月才出世。若是这么算起来，她就比我小了两个月余十四天。
曾有相士说她命呈异象、奇星临凡，是将有大成的极贵之人。但她却总说：“这有什么好的。还不如早几个月出生来，我本来该是阿姊的。”
从真正见面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不遗余力地诱导我喊她阿姊，但我小时心气很是高傲，一口咬定我是哥哥，只肯认她作阿妹。每每说起这个，总是以她十分懊恼地妥协告终。后来，当我们都长大一些的时候，她就取笑我：“阿赫你这样不讨姑娘爱啦，女儿家都喜欢要人哄的，像你这么霸道专横，反过来要姑娘迁就你，要是我呀，就是嫁一头犟驴子也不嫁你！”
我就反问她：“哄来干吗呢？”
她便摇着头叹气：“以后谁若是跟了你呀……真可怜！”
我当时觉得姑娘的心思真麻烦，这些事情我可从没有想过，在那时的我看来，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我认为可以交给父亲做主也没关系的事请之一，尚不如能否由我自己决定多读诗书还是多学武艺、多习剑术还是多练鞍马来得重要。
如今想来，真是女子比男子早慧。她了解我，甚至，她想到看到的远比她说出的还要多，那样早就已穿刺了我的症结。

夕风是山中唯一的一个姑娘。她是自己偷跑上山来的，为了不与朝云分开。她不能与山中的孩子们住在一处，便自己住在溶洞里。
初见她时，我曾惊讶于她的大胆，但她用柔软的藤草编织吊床，采野菜和野果做食物，在山涧里捕鱼，把自己照料的很周全。以至于我和朝云厌烦了山庄里的吃食，反而会跑去找她，三个人一起打来野味饱餐一顿。
也只有这样的她，才敢在明知势单力薄寡不敌众的情形之下，还冲出来帮我。
风很淘气，她总喜欢扮成朝云跑去骗人，每一次都能成功，这个游戏一直持续到后来我与朝云都比她高出半头她再也扮不下去了为止。
我不知傅昶是否只是假装没瞧见，但他既然从未提及，我们也就乐得当他果真不知，只要他不来管我们就好。
然而，就在我上山的第五年，却出了一件事情。
那时我们已都有十岁了，正遇着夕风生辰，夕风说，她想去看一看升龙崖。
升龙崖，那是青邙山中最高险的绝壁，由深谷盘旋而上，直插青冥，传说中有龙飞升的地方。这些年在山中，大小山峰断崖都玩遍了，只有升龙崖，我们谁也没有去过。
朝云从开始便坚决反对，一直说太过危险。但我那时很雀跃，因为其实我也很想去看一看，那天龙飞升之地该是何等壮美，腾凌九霄之上，穷极天地，览尽四方。
于是我就对朝云说：“反正我与夕风是一定要去的，你若不来，我们俩去就是。”
毫无疑问，这是威胁。
朝云迫于无奈，只好妥协，唯一死守不放的是要我答应他，万一爬不上去就算了，不许逞强，不许冒险，酉时过前一定得回来。
我那时自负又胆大，虽然满口答应，心里却很觉得他未免太过紧张。我以为我生来就是要站到更高处去的，望岫息心这种事从不曾在我的世界里存在过。  
然而，我没有想到，攀岩用的软绳会出问题。
那本是用油浸过的藤条，十分结实牢固，用刀割也很难割断，但就是这样堪比铁链的绳索，却在扣住鹰爪的地方生生断裂开来。
我当时在最前面，中间是夕风，朝云殿后。我只觉手上猛地一软，原本踏实的力道陡然没了依托，眼前一晃就坠了下去，瞬间心慌气闷。
好在身手的反应有时比思维稍迅捷一些，凭着几年学成的一点功夫，我很快攀住一旁突出的石块，没有彻底摔落谷底。但这样一来，我便落在了后面，与朝云也还差出一大截，远远仰望，他们俩的身影仿佛都成了岩壁上栖息的幼鹰。好在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攀在一条线上，否则我摔下来时要撞到他们谁，情形恐怕还要更糟。
我看见夕风垂着右手只用左手拉住绳索正低头望我，看模样她方才大概试过想拉住我，只是根本够不到。幸亏她没有够到，以她的力量拉不住急速下落的人，只怕反而会连自己也一起带下去。
仰面已能望见崖顶向天引颈的龙首，脚下却是云雾深渊，若想退回去几乎是不可能。所以我立刻抬头向他们喊：“别低头看，先爬上去。”
事出突然，我连胆怯也早顾不上了，只想着这样的绳索断裂恐怕不是意外，多在这绝壁上耽搁一刻就要多一分危险，与其这样，不如他们先上去，重新整理过藤条再来拉我。
但我却看见他们俩延原路慢慢向我靠拢。他们将三根藤绳拴作一股，拉住我一起往上爬。这样一来速度不得不放得缓慢，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整个过程中谁也没说话，耳畔只余风声呼啸。
待到我们这样互相拉扯搀扶着爬上崖顶，早已连日落也看不到了。我一直很清晰地记得，那天夜里月光很淡，只剩下又弯又细的一抹，于是，满目繁星璀璨。
终于踏上实地我才开始觉出后怕。身上、腿上、胳膊上到处都是被锋利山石划出的血口，一旦精神放松，便开始觉得疼痛，我手脚发软地有些站不起来，只好瘫坐在地上。
朝云却忽然狠狠踹了我一脚。“我真想把你踹下去算了！”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仿佛连头发也要竖起来。
我抬头看着他，就好像从前磕着碰着哪儿了时一样，没得哭，一面疼，一面反而笑得停不住。
夕风把我们俩拉到一处，三个人几乎挤成了一团。“咱们三个要永远这样在一起，不论有什么说法都要在一起，谁也不能丢下谁。”星光辉映着她的眸光，烨烨如有火苗跳动。她像是要盟誓一般，将我们的手握在一处，嗓音温暖又坚定。
那天我们用带上崖去的火折子与干柴点了篝火，坐在星穹下烤干粮，兴歌舞剑。临出发前，朝云本不许我们多带东西，免得累赘误事，谁知夕风还是偷偷在背囊里塞了一只洗剥干净的野兔，早用盐巴腌好的，上火一烤，外焦里嫩，香味儿能飘到崖下谷底去。
到子夜时，已十分冷了，山顶上的夜风很凉，我们三个挤着火抱成团睡了一晚，直到次日清晨，我在夕风欣喜的惊叹与欢呼声中醒来，睁眼，正看见那轮红日猛一挣跃出天际，天地仿佛在刹那由透明的青蓝变成了温暖的金红，远山连绵如海，我甚至觉得，我望见了神都宏伟殿宇上腾飞盘旋的天龙。还有长天云破下的晨钟清鸣，在心胸里激荡得愈发悠远，震撼已极。那种感觉，就仿佛驭龙翱翔，哪怕下一刻真会坠落，摔得粉身碎骨，虽九死其犹未悔。
然而，当我们从山崖上爬下去，还正满心欢喜自得之时，却看见傅昶负手等候的身影。“你们三个真出息呀，我看可以直接送你们回去算了，省得再闹出点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来我真没办法交代。”他好像十分生气，极认真地板着脸，但眼里却又含着笑。
我笑着对他说：“老师，下次我们一定先告诉您。” 
“你小子还敢有下次！”他毫不客气地劈手给了我一拳，骂着，自己却先气得又笑了起来。
可他坚持要让夕风下山去。他说夕风毕竟是个小姑娘，不能这么长久在山野里晃下去，叫爷娘担心。
当他提起爷娘的时候，我看见夕风眼中瞬间有凌厉的嘲弄闪过。
“唷，原来我是有爷娘的人。” 她仰面盯住傅昶，唇角扬起似有冷笑浸染。
“阿夕……”朝云颇为不安地唤了一声，拉住妹妹的胳膊。她却固执地将脸别过去，神情半点也不似个孩子。“哥哥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她说什么也不走。
我对傅昶说：“让她留下罢。”傅昶仍没有答应。
于是我便悄悄将夕风引回山庄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朝云的妹妹，从今往后她要留下，和大家一起。”
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逼傅昶就范。他有顾忌，轻易不愿损伤我在那群孩子面前的威信。这话我已说了，他不好再公然反驳。
果然傅昶没有再赶夕风走。
那天夜里，待大家都睡去之后，我去寻傅昶，他也正等我。虽说是我胁迫于他，但这件事总也该有个交代。
傅昶对我说：“你既然做主要将她留下，想来应该考虑过了，你要担待这个责任。”
他说的一点也不错。我们在山中整日学的是飞檐走壁格斗擒拿，真刀实剑半点也不含糊，这样的日子对一个小姑娘而言未免太过严苛。何况，如今山中并不太平。我检查过那根藤条，断口处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做得很是精细，手脚干净利落，除非细看，否则轻易不能察觉。我几乎可以断定，那是冲我来的。留下夕风，或许会牵累她遭遇艰险。
但我那时自信极了，以为我定能护她周全，再不会有任何差池。
我对傅昶说：“她在我在，她若出事，我情愿以命相抵。”
傅昶只是微笑：“好，你可要记得，这是你说出口的话。”

那之后，我带着所有人又去爬了一次升龙崖。
在旭日东升之时，我烧了一根断裂的藤条。我对他们说：“摔下去不过是一条命，没什么稀罕的。但若是跟我一起往上走，总有一日，我要带大家去更高的地方，看更壮美的日出。”
所有人都望着我，屏息凝神，唯有风声呼喝。
后来，夕风曾对我说：“你当时自信勃勃地站在最高处，身后就是长天白云，连着你的轮廓一起，给阳光映成了耀眼的金色，那样的笑容，让我看见了未来。”
我说：“所以，你们要和我一起来。那未来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我们的。”
她微笑着看我，良久，安静地抱住我肩膀。“阿赫呀……”她柔声唤，“我真希望你永远都是这副模样，骄傲又纯善，机敏又赤诚。”
我问她：“你不信我可以做到么？”
“不。我只是……不想见你难过。”她在摇头时垂下眼去，良久沉默过后，只余轻缓叹息。
朝云那时曾怨怪我为何不将藤条被烧之事追查清楚，揪出那凶手以绝后患。我和朝云大吵了一架，算起来，那是我们第一次发生如此激烈的争执。他诘问我：“你想一想，若是你这一回没能攀住那块山石，又或者拿到这条藤绳的不是你而是阿夕……侥幸逃过一劫，谁能保证没有下次？”
我说：“揪出一个人来又能如何？无非杀一儆百，反而寒了人心。若不能以德服人，只一味强压，终究难以长久。”
朝云默然良久，闷声气道：“算了，这样的心情你又怎可能理解。原本想的就不是一回事了。”然后，他一整日没有理我。
于是我又去找他道歉，说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担忧。我问他：“你和夕风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怔了好一会儿，反问：“为何这样说？”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闪烁的光芒，锋利又冰冷。仿佛冥冥中自有预感，我忽然感觉到危险的气息，就好像那时夕风的陡然尖刻。
我说：“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我只是觉得……你们不一样。”
朝云迟迟沉默，临到末了，颇惆怅地叹道：“别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那种无奈让我莫名紧张。
直到母亲忽然来山中看我。
五年了，我终于又见到母亲，她在傅昶的安排下，在山谷坪地上搭起的小阁中等我。
夕风一路都默默地跟着我，我发现了，但我什么也没有说。
母亲也发现了她，于是唤她到近前来，她却只是固执地站在门外，一只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门框。
“我只是想……看一看你……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如是轻语。
“那你现在见到了，我和你想得一样么？”母亲如是应她。母亲的嗓音也紧绷着，我甚至听出了细微的颤抖。
但夕风却忽然转身跑远了。
“阿赫……”母亲有些为难地笑起来，拉住我唤我的乳名，喃喃地仿佛想要向我解释，“其实你阿爷他——”
“阿娘，别说了，我不问这个。”我打断她，努力抱住她的肩膀。母亲的身子本就细瘦，她好似很无助地倚着我，瞬间让我难过得不能呼吸。从我记事起，母亲一直是温暖又雍容的女子，我从没有见过她这样。
但母亲却反将我抱住。“不，阿娘很幸福。阿娘有你呀。”她搂着我，望住我的眼睛低声叮嘱，“不要怪你阿爷。他赐予你生命、教养你成人，这是他对你最大的恩情。你要感恩尽孝。”
我只能点头，唯恐再给她多添心忧。
母亲这一次上山来，是父亲让她将夕风领回家去。
我对母亲说：“让她留下罢，我们三个说好了，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绝不分开的。”
母亲问我：“你们三个在一起开心么？”
我忽然觉得心口一热，张口竟觉得有些哽咽。
母亲却微笑着抚摸我脸颊：“只要你开心，阿娘就答应你。”
母亲离开后，我在山中寻到夕风，她正坐在一片碎山石中，仿佛哭过了一般，双眼红肿。朝云正守着她，看见我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我默默走上前去，瞬息无措，不知该如何开口。
夕风却转过身来。她望着我，双眼湿润，仿佛还有泪光闪动。她问：“你还愿意让我们留下么？”
“傻话，咱们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呀。”我双手拉住她和朝云。
她看着我又掉了眼泪，一面哭，一面却破涕笑起来，她反握住我的手，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不许笑话我没出息！”她的手细软又温暖，那样的触感忽然让我觉得安心而又任重道远。

那一次，母亲没有带夕风走。我不知母亲回去是如何与父亲说的，只知那以后父亲再没有要什么人来接走夕风，傅昶也再不曾提起过。
然而，后来我才发现，或许是我错了，我应该让她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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