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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公孙策醒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乌木的窗棱微微开了条小缝，金灿灿的阳光漏了几丝进来，恰恰洒在他的额头上。早晨的阳光并不刺眼，还带着一股清新的芬芳，那是公孙策最喜欢的柔软的温暖。一夜梦好，刚巧睡了四个时辰，恰恰来得及在迟到前去府衙。尽管有阳光，天仍有些冷，公孙策只着单衣的脊背已有了凉意。床边早备好了衣服，青色的棉袍，白罩衫，是两种他时常穿的颜色。但今天若是只穿这些还是稍嫌不够。公孙策拧头，果然，包拯知他素来畏寒，已在旁边放了件深红的大氅，上面还压了张纸条，用工整的楷书写了句“木落雁南度， 
北风江上寒”，是孟浩然的《早寒有怀》呵，公孙策似笑非笑的抬头望向书橱，稍有些零乱的花间词中加了本全唐诗。
梳洗完，将衣裳摆弄停当，再摸起那一袭大氅，三种颜色混在一起有些不伦不类，公孙策却毫不犹豫地披在了身上，卧房里的桌上还摆着早点，一例四样，软糕白粥，正好不凉也不烫，是他最惬意的那一种温热。糕没吃完，但把粥都喝得一点不剩，一团暖意在他腹中浸润开，心胸间却还是冰凉一片。公孙策长吁了口气，举步朝大堂走去。
“公孙大哥，早啊！”遥遥听见一声招呼，抬起头，见对面高高的屋檐上立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乌黑纱帽，大红官袍，腰上斜斜挎了把碧鲨的长剑，正笑嘻嘻的望着他。
“呵，是展昭啊，你也早啊，”公孙策的唇角溢出一丝笑意，“站这么高，不怕摔着？快下来吧！”
“公孙大哥，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武功？”展昭嘴上这么说着，一个翻身，已落下地来，“在这里也只有上上房，活动活动筋骨。凭我的轻功，即便是那摩天岭，我一个纵跃，也能上得去！”展昭迎风远眺，风华意气，迫人胸臆。
公孙策顺着他的目光极目望去，只见东方一壁千仞拔地而起，直入云霄，满目苍翠，透人肺腑。天高云淡，正是百鸟回翔的好时节。一股寒气就从他的脊梁窜上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展昭目露关切之色，问道：“公孙大哥可还好？”
“不妨事。”公孙策看向展昭，几年间，他已真正长大了，英俊挺拔，神清目朗，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当年秃头小和尚的影子。性子也已比以前沉稳得多，除了偶尔会在自己和包拯面前露出这种顽态，公孙策几乎就要忘了从前的展昭的模样。刚欲开口，便听展昭道：“公孙大哥赶快到包大哥那里去吧，老是站在院子里会生病的。”
公孙策一愣，刚才要说的话已忘了，低低应了一声，再看展昭，已去得远了。
包拯在看卷宗，公孙策不想打扰他，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虽然他进去包拯也察觉不到。应该是个棘手的案子，包拯眉头的月牙拧得有些无助，但公孙策还是一动不动。直到包拯叹了口气，眼神若有似无的飘向窗外，他才轻轻出声地问：“有这么难么？”外面老树枯枝，片叶也无，但空落落的树枝上，冬阳正好，几只不知名的雀儿，倏然来去，略微停住，一阵风过，便振翅扑楞楞的飞走了。
包拯的眸子霍地一跳，定在公孙策有些苍白的面上：“来了多久了，怎么也不进来，可冻着了？”
“没有多久，只是觉得有点累，靠着门歇歇而已。”公孙策含混地回答着，像是一场大梦初醒，将一双冰凉的手藏在身后。
“累了？是吃的东西不合胃口，还是天冷了晚上睡得不安稳？”说着，将桌上摊着的卷宗收了起来。
“也没什么，”公孙策轻垂下眼，收拢了倦色道：“这次的案子很困难?有什么要我做吗？”
“什么事都可以先放放，你的身子要紧。这次的案子只是稍微有点复杂，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么多奇案怪案都被我破了，你还担心什么？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
“但是，”公孙策软软地顶了回来，“我已经歇了好长一段日子，自从立秋以来就没做过什么事，再不干点什么，迟早会被人看轻了......”心口的一口气怎么也提不起来，像是有什么在压迫着这胸腔，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似乎又冷了些，他伸手拢了拢大氅，却使不上劲。
包拯盯着公孙策的手，那温润如新瓷，一到冷天就像雪一般凉，怎么也捂不热的一双手，曾经让多少冤屈昭雪天下，如今却在自己眼前那么鲜活的在颤抖。他覆上他的手，将那捧柔软的雪纳在掌心里，呵着热气道：“帮我到刑部去查点东西吧。”然后又补了一句，“跟这个案子有关。”
公孙策身子一轻，好似就要飘起来，一直软绵绵的腿仿佛骤然有了力气，脸庞也染上了薄薄的一层润泽之色。包拯神色不变，抓着他的手叮嘱了一遍：“记得备暖轿。”
二
一顶黑色小轿墨云一般自开封府的侧门飘出来，颤悠悠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时隐时现。公孙策正坐在轿里，倚着靠垫打盹儿。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怀里抱着个小小的手炉，合拢的睫毛温柔地在眼睑上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深深浅浅的呼吸，续续袅袅的青烟，像一幅蒙尘的古画，恍惚得有些不真实。
迷迷糊糊间，忽听得外面一阵吵闹，公孙策不悦的蹙起眉，像是柔昵山水间忽横了枝早梅坚刚，微微睁开眼，轿内的空气有些闷，只觉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正欲唤人备水，便听见一个狷介的声音道：“有什么不能让，王公大臣见了我也要让上三分，我倒要看看这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说着便有脚步声向这边逼过来。
“别让他过去了！”护卫的侍从们吆喝一声，然后就传出金铁摩擦的锐响。紧接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呼喝叫喊，良久不绝，对方看来不弱。
是什么人这般孟浪！公孙策并未听得真切，展昭不在，料对方也不是善与之辈，事情若是闹大了，包拯少不得要被连累。公孙策一咬牙，狠命掐了一下手臂，所幸隔着厚厚的衣服，并不十分疼痛，但人已清醒了许多。当下正襟危坐，屏息凝神道：“慢！”
这声音虽低缓，侍卫们却立刻停了动作。只听轿外有人抚掌大笑：“好！正主儿终于发话了！”
公孙策一惊：那人竟已近到此处！恐非展昭不能敌。立刻敛神苦思对策。
“公孙大人，别来无恙！”帘子被人骤然掀开，刺骨的寒风直灌上脖子，扼得他几乎不能呼吸。他下意识的往里面缩了缩，颤抖着嘴唇凝视面前的人：白面微须，狐裘玉冠，杀伐内敛，不可一世。几年不见，他的容颜并未多大改变，性子到更是咄咄逼人了。
那人一声冷笑道：“好，好一个假公济私的公孙策，好一个假公济私的包拯，好一个假公济私的开封府！你的官轿挡住了我的去路，还让你的狗腿子在大街上乱吠，假使上达天听，赵祯也护不了你们！” 
霎时，浸染于烟罗软红中的狭长眼眸，裹着锋利，向公孙策的脸上割来。如同千万根小银针，散入他的四肢百骸，催逼出凌厉的寒意，激得他全身血脉如同刀刮般疼痛。
但是......事关包拯！公孙策明白得罪这个人的后果，一双手掩在袖中，手指紧叩入肉，指尖一温，已见了血。
“中州王何出此言？”公孙策不卑不亢，轻描淡写的说道，“误会一场，王爷何必步步紧逼。况且此次出行乃是公干，非是私游，当了王爷的路，当是下官的不是，下官这就向王爷赔罪了。”说罢整衣肃容，一揖到底，举重若轻的将庞统驳了个不着痕迹。
“好！好一个公孙策！”庞统的神色越发阴沉，唇间反现笑意：“这些年不见，你到磨砺得愈加圆滑了。”公孙策看的心惊肉跳，他的胸口忽地紧了一紧，就像是无穷的时间环中间崩出了一道断裂的缺口，面上却神色不变，低眉道：“王爷谬赞了。”别的不敢说，这观一叶而知天下秋的本事，他早已是轻车熟路，绝对让人抓不到把柄。
庞统眼中忽然阴云翻涌，拂袖而去。公孙策适时地跟了一句：“恭送王爷。”
宝漆小雕栊，金贴玉帘钩，果然是中州王的气派。公孙策目送庞统离去，愁眉却未见半分舒展。这时手掌的剧痛才逼上来，低头一看，血已泅红了一圈袖口。
“大人还去刑部吗？”
“去吧......”公孙策放下轿帘，恹恹地答道,才发现全身的热量都好像被掏空了，掖紧袍子，觉得寒气在心腑中蔓延。
                                 三
这次包拯要调查的资料竟然是极密，据刑部侍郎苏炎说，要皇上的朱批才能启开。多亏了公孙策辛苦建立的好人缘，千恳万求，方才令对方松了口，允许他看上小半个时辰，但里面的内容干系重大，绝不能外泄。公孙策满口答应，心里也不禁好奇究竟是什么值得这样小心谨慎。
然而公孙策再聪明也没有想到，那东西竟真是皇家密档——长沙王家端平郡主的玉碟与起居注！
“长沙王次女灵飞，生于，生母卫氏，稳婆刘氏，侍女芳哥、容哥，上赠以琼玉，赐号端平，存于金匮，永为见证。”
再看那起居注，密密麻麻详细记录了端平郡主每日行事，无外乎读书习字，弹琴女红，懿德淑静，倒可谓是女子仪范。其余反复细看，并无特别之处，百思不解为何包拯会让自己亲自来查这密檔。公孙策捧着绢帛，翻来覆去，沉思半晌，还是不得要领。无奈，眼见时限将到，只得作罢。
出来再见苏炎，看他笑得一脸古怪，听他道：“世上倾慕端平郡主之人无数，想不到还有你公孙大人，但似乎只有独自伤神的命了。”
公孙策不禁失笑，道：“苏大人误会了，在下与那位端平郡主素未谋面，又何有倾慕之说？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倒是何事让如此多的人黯然神伤？”
“还有何事？自然是婚嫁大事！”苏炎的话中竟也有失落，“下月初七，郡主就要出阁了，倩影已渺，佳人远逝呀！”
公孙策肚中暗笑，道：“却不知郡马是何等人物，竟能赢了郡主芳心，害得堂堂苏大人在此烦恼不已。”
苏炎愤愤道：“这长沙王也是怪，将新郎的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我等花了多少心思打听，竟连姓什名谁，年龄籍贯，高矮胖瘦都一无所知，难道只有到婚礼那天才能一睹新郎尊容？这样奇怪，郡主也竟答应了！”
这下连公孙策也觉得蹊跷，暗想这长沙王挑中的女婿，虽比不上皇帝选驸马，但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怎么会不能拿出来示人，莫非其中真有隐情？脱口问道：“真是一点情况也打听不出来么？”
苏炎闻言眸子迥然亮起来，向着公孙策就是一礼道：“公孙大人，在下有一事相求，万望成全！”
“苏大人这是哪里话，”公孙策立刻还了一礼，“即使同朝为官，理应互相扶持，苏大人但说无妨。”
苏炎旁顾四周，只见无人，凑到公孙策耳边道：“听闻开封府有一护卫，名唤展昭，武艺十分了得，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若能如长沙王府一探究竟......”
话未说完，公孙策已掩声笑道：“苏大人这是把展昭当江洋大盗呢。长沙王府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展昭武艺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一旦失手，擅闯王您的死罪是宁来背，还是我们开封府来背？若是大人肯立字签章为据，自愿担负一切后果，在下立刻就唤展昭过来。”
“这......这么说不是没有办法了么？”苏炎颓然瘫坐在椅子上，以手抚额，喃喃自语道，“这么说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记得上次请王府管家吃饭的时候，他不小心说漏了嘴，说他听见王爷给郡主找了个‘心如坚钢不可夺志的人’，但是这算什么，没名没姓的，你了等于不说。你怎么看，公孙大人，公孙......”
苏炎一转头，就看见公孙策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像是魂灵失了火，把整个心都点着了。这样的公孙策惊得他一时说不出话，他伸手摇了摇公孙策的肩，公孙策却像被惊醒的刺猬，张开无形中的刺，令他的手竟落不到公孙策身上。
公孙策缓缓得起身，眸中的光亮也在一点一点的冷却，最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恬淡。他风清月明的笑着道：“开封府事务繁忙，打扰苏大人多时，在下告辞了。”也不管苏炎是如何的目瞪口呆，萧然离去。
一踏出门，泪水便潸然欲下。
                                  四
天知道他公孙策是如何挨出刑部的！他的人好似分成了两半，胸中五内俱焚，心痛如绞，面上却是云淡风轻，流水无痕。冰雪相煎，强压着，到后来竟形容不出来出个什么滋味，觉不出到底是哪一处在疼痛。眼睛明明是湿润的，用手一摸，却没有泪水滑落，只有那颊，烫得像烈火灼烧。
脑子里无数人嗡嗡的吵，倒是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好一个百家争鸣。当年我公孙策在书院里可是舌战群儒，从无败绩，你个笨嘴拙腮的包拯，被我两句话说得面红耳赤，直晓得在一旁傻笑，真个呆样儿，可笑！不过更可笑是我，看你不善言辞，有朝一日却能靠上了长沙王的郡主！我公孙策甘拜下风！“心如坚钢不可夺志”，包拯呵包拯，别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皇上封你为开封府尹时，钦赐八个大字：百炼坚钢，不可夺志。那时我就站在你身边，一字一句，鲜红朱砂，犹在眼前。包拯呵包拯，就算你舌灿莲花也无可抵赖！
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眼前是思绪乱飞，冷不防一步踏空，公孙策却恍若未觉。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公孙策茫然的一抬头，见着一个侍从模样的年轻人，面容沉稳，眉眼间依稀倒有点包拯从前的样子。
“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么？”公孙策冷笑着拂开他的手，斜斜地睨他。
那年轻人神色不变，微微躬身道：“大人，请走好。”
“我自然知道保重，何劳你操心！”
上了轿，放下帘子，内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公孙策独自坐在这一片看不到归途的黑暗中，不知何去何从，深深的喘息，却没有一滴泪水。他不禁自嘲：在这个时候，竟还是那样的倔强骄傲，固执得不肯出声。脸埋在手中，却嗅到一股血腥味，一时间只觉烦闷欲呕。他索性撩起帷幕，任那销魂刮骨的寒风打在脸上，把通红的眼眶也冻得苍白，这时他竟有一种解脱的快意。
他已在窗口看早已熟悉的汴京的街道，不知不觉，在这座城市已住了五年，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出泸州的少年。百玉长桥笙歌起，绿杨花荫蛾眉戏。十里长堤，千古风流。货郎担的叫卖、小贩的喧哗、街角的胭脂、歌娘裙上的粉渍，最是那满城的烟柳，一池的风絮，尽惹人怜爱。不经意间，他竟已融入了这座巨大的迷宫，习惯于在徘徊在各个陌生的路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若是现在叫他舍却一切，回到泸州，他又应该怎生自处？看着看着，泪又淌了下来。一排排青砖瓦房，一座座朱阁牌楼，颤巍巍的缓缓倒退，像是慢吞吞的旧时光，看着伸手可掇，实则已是一去不回。到头来，除了惯看风月，竟一无所获。
公孙策又看了一阵，渐渐觉出些不对。这并不是回开封府的道路。他连唤几声，轿夫不但都没有答应，反而走得更加健步如飞。再细看抬轿的人，虽然都一色穿着开封府的皂衣，但却没有一个人觉得面熟的。瞬间，公孙策便断定出这定是中了别人偷梁换柱的圈套了。一惊之下，头脑竟清楚了些，审时度势一番，思及对方虽然善恶未明，但这一路上也未见得有所为难，当下也默不作声，暂且静观其变。
小轿左绕右转，来回穿行，不多时功夫竟出了城。沿着小道约摸走了半个时辰，又是一转。公孙策听得外面流水潺潺，兼有林声细细，心中一动，掀帘一看，居然已到了摩天岭之下。此地人迹罕至，不知被谁人买了来，悉心经营，建成这一水绿绕，青山排闼的世外景致。只见密林深处有一小楼形单影只，更显遗世独立之风，心下更生了是向往，浑忘了此刻处境，甚至连那满腹愁郁也化解不少。
小轿于楼前停下，一只手伸进来，请公孙策下轿。“大人，请走好。”
公孙策听着耳熟，甫一抬头，就见着那张沉稳的面庞，神情依旧是水波不惊，正是当时在刑部遇见的年轻人。正欲开口相问，那人便拱手道：“主公有命，属下不敢违逆，出此下策，还请公孙大人见谅。大人的随从都已安顿好，请大人宽心。”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孙策之下属无事，心意放下大半，现势成骑虎，容不得他再犹豫。加之骤闻大变在先，心灰若死，自身安危早已置之度外。当下也不思量，推门便入。
只听见一个声音懒懒道：“好风度，好气魄！公孙大人，光降寒舍，荣幸之至啊。”
公孙策不用看也已猜到：中州王庞统！
                            五
庞统头戴一顶三寸白玉冠，将头发细细绾在其中，一丝不乱。石青色的锦衣，素洁淡雅，犹如碧空一洗。于这千峰翠色之上，零星地点着数片珠箔，夺人双目。肩上随意地拥着一件雪色的狐裘，风神峻厉，直让人不可逼视。
庞统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逡巡。“五年不见，公孙大人变得不少啊。但这身衣服似乎跟公孙大人有那么点......”庞统促狭地眯起眼，继续道，“小小的，不配呀。”
公孙策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知道自己穿的在他的眼中是怎样俗艳的衣裳。自从进了开封府，包拯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些蝇头小事一切都不让他打理，除了早上前去应个卯，甚至连成鞋置衣这等事都不用他亲自操心，包拯早已打点好一切。他是世家公子，自小受到的良好教养再加上渊博的学识，使他眼光自然不同一般人。但是包拯的品味他也是知道的，总是停留在能穿就行的阶段。不过即使是再俗气的衣裳，公孙策都欣然穿上。他知道包拯是为了他好，不想辜负了包拯的好意，好容易过上了几年安生日子，他不愿再生起什么波澜。他生性喜静，深居简出，除了那几个衙门，很少外出，就算与人诗词酬答，也是尺素传书居多。外面的人瞧不见，府里的都是像展昭一样的大老爷们，没人有他一般细的心思，自然不会注意他穿的是美是丑，久而久之，他竟也习惯地不觉得有什么别扭了。
但是......今日不同。现在他面对的是庞统，当年威名赫赫的飞星将军，现在风采依然，甚至更胜从前。见他坐在那里，神色张扬，焕然衣锦，与他相比，公孙策猛然觉得自己就矮了一头，心里面不甘不愿，像堵了一团烂棉絮一样。这才觉出，这五年真的不一样了。想不到，这时光的滋味，咀嚼在嘴里，竟然是分外的苦涩。公孙策又一次垂下眼，怕冷似的地开始颤抖。
忽然，庞统霍地站起来，大步走向公孙策，伸手就去夺他那件大氅。
“不，不要！”公孙策低头无声地抗拒，手指猛然收拢，深陷入绛色的阴影中。庞统未使全力，一时间竟夺不下来。他的眸子寒光闪烁，凑到公孙策耳边道：“你难道真的甘心？到这个时候你还有什么舍不下的么？”
公孙策一怔，细思之下，竟已痴了，缓缓松开了手。庞统立刻将那大氅从他身上扯下，扔到地上：“这等俗物，早该弃了，亏你还当个宝贝！”
公孙策看着那委顿在地的红，如这些年来点滴淌出的心血，百感交集中，最鲜明的竟是如释重负的快感。
庞统冷厉的脸色方才放得柔和了些，唤从人取来几件衣服，具是时新做的。庞统不容分说，便塞在公孙策手里：“拿去换上，快些，你这样子我看着不舒服。”
公孙策来不及反对，就被庞统拖进了内堂里。他望着等人高的巨大铜镜，里面映出一张愁眉苍白的脸孔，眼角犹带着斑斑泪痕，凄凄地有些瘆人，陌生得令他自己害怕。自从入了开封府，以包拯的性子，节俭朴素，又是男子，房里连一面铜镜都没有。五年来公孙策都没有好好的注视过自己。这张脸是否还是当年模样，是否还存留着那年的欢乐与心伤？公孙策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年前的时间，他还是那个风华正茂的大宋最年轻的侍郎，尽管饱经风霜，但心神始终随着那一个人转移，眉宇间从不曾有过犹豫。那时的他，就连包拯那样迟钝的人都能一眼看穿他的真心，而此刻，他就算望穿铜镜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想当年那个无星之夜，他冒死犯龙颜，就包拯于危难，是多么威风凛凛，哪里是现在镜子里这副丢魂落魄的模样？那双黯然神伤的眼睛，真的是自己的么？在包拯身边五年，不，或许更久，经过的惊涛骇浪难以赘述，多少次，包拯曾为了一个难题翻遍典籍而不可得，却被他轻飘飘一句话从容破解。但是这几年，不知怎么的，包拯求助于自己的次数渐渐少了。碰到案子，他更多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包拯极漂亮的解决，除了老实地记录，却插不上手。不可否认的，包拯成长了许多，世间好像没有能难住他的事，公孙策一度有过这样的错觉，上天将自己与包拯生于同时，再令他们相识，便是为了激励包拯，辅佐包拯，从而成就包拯的。他就像是包拯身边的风，扶着他青云直上，现在包拯已长出了自己的翅膀，自己是否也该效仿那一缕清风呢？那样待他的好，却让他感到莫名的疏离。公孙策不愿再想......他的指尖碰触到一宗案卷，但却再也没有用武之地，那曾经坚定的手，如今恐怕再也拿不动轻飘飘的一纸诉状了吧，何况沉甸甸的人命？公孙策的目光落到手里的衣服上，从内里到外裳，均是江南最好的绣房仔细压制的最上等的江天一色绸，一例的纤云淡雨，握在手里，温软绵润，轻盈的没有重量，仿佛已放开手就会飞走。
迟疑半刻，公孙策仿佛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手指搭上了衣襟，用力一挣，一声裂帛，旧衫已碎。捧起其怀中的新衣，如同握起惊风雨的狼毫。轻拢慢理，笔笔精致。那雪色的内襦，如蔽月之云，细细的包裹起那清莲般的身躯。拉过天青色的外裳，披在肩上，任它顺着修长的身线，直泻到脚边，掩过满身的倦怠。腰间沧珠寒玉带，纤然一束，如云岫将出，风烟欲雨。再拢起那件银貂大氅，凝神悌立，就像是从山石间挣出的一株瘦梅。公孙策解了头发，自一旁拈起木梳，轻轻梳了几下，也不挽起来，只用素纱一绾，流瀑般的垂在身后。抬眼看镜，也不禁恍惚片刻，当真是天光云影共徘徊！
公孙策怆然掩面，破碎的影像却不断的透过指缝漏进他的眼眸，不可言喻的痛苦令他不禁喟然叹息：如今，到底要如何抉择！那穿越了镜中的时光，正站在面前质问自己的，不是五年前的自己，而是当年那个还在书院中初识了包拯的少年公孙策啊！
念及那个名字，包拯的声音犹如在耳边响起，严肃而温和，带着回忆中令人着恼的执着与固执。公孙策不禁失了神，包拯现在在做什么呢？时仍埋首于数不清的案卷中，还是在担心久未回去得自己呢？包拯......
                                 六
君山香茶一盏，已然凉了，庞统拨着茶叶，仿佛神游化外。目光偶尔游移，向着内室的方向，只一闪，便又转了开去。良久，方听得里面响动，面上不禁浮上一层笑意。又过了半晌，才看见公孙策磨磨蹭蹭的从里面出来，望着他却不肯再靠近。
庞统哼了一声道：“哪来这么扭捏，跟个女人似的，我认识的公孙策，当年可是敢跟我针锋相对的人物，何时变得这样小气？”他眸子一沉，如怅似叹道：“也难怪，五年人事几番新，故地重游，就连我自己都不认得了，怎能期望旁人还一成不变呢？”
公孙策一愣，明知庞统是在激他，可已经提起来的气，轻易又怎能咽得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揽衣敛裾，款步缓行。只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动，公孙策心中忽然悲喜交集：原来迈出这第一步并不难，可笑自己竟一直裹足不前，时耶？命耶？
公孙策的眼光转向庞统，才发现庞统原来一直盯着他，气息不由得一窒。却看庞统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好个清寒孤标，流风回雪的公孙策！果然是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公孙策呵公孙策，你若能早些这样，又何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公孙策是何等灵慧之人，虽明珠蒙尘，但只这一句话，心内已如明镜烛照一般透亮，道：“中州王何等身份，如今仓促进京怕并不是之为怪责下官而来吧。”
“你这几年做的事，哪一件事瞒得了我的？”庞统好整以暇，从身后拿出一迭宗卷摔在公孙策脚下。
就从那零星的几点字句，公孙策就看出了这是他几年来历经的大小案子。熟悉的蝇头小楷，如果不是十分认真，万万整齐不到这份上。一笔一划，都是他亲自所写。想不到庞统竟如此神通广大，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庞统道：“这里拟参与的案子，共有二百七十七个。其中一百二十三属盗案，八十六属劫案，三十八属奸淫，还有三十件更是鸡零狗碎的案子，而真正杀人越货，算得上大案的，只有七件！”
公孙策没想到他对此竟是如数家珍，听庞统继续道：“再看你这七件案子，好几个关节线索命名就是你的风格，出资什么《白虎通》《黄石经》。我不信包拯会去看那些书，即使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耐性。这些书，可都是需要长久的功夫慢慢磨练出来的。仓促几年，哪里读得明白，只会是出自公孙策你的手笔！但我却不懂，为何你在案情记录里对此居然只字未提。就算你真的不想贪功，抢了包拯的风头，难道就真的只愿做包拯的一个主簿？”
公孙策这几年隐于幕后，世人现在只知包大人身边有个勤勉认真的主簿，极的大人倚重，倒没多少人知道他当年是以慧眼独断，成名天下。
“你想方设法，将包拯推上神坛，到头来你又得了什么？”
公孙策哈哈一笑道：“王爷言重了，公孙策原本就不及包拯，即使穷毕生之力，或许也追不上他。断案本非我所长，当年不过为争一口气才跟他针锋相对罢了，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少年时的匹夫之勇，独增笑耳。又有什么甘不甘愿，得与不得？” 
还有一层意思，他没能说出口，在这个世道，要是没有一个如神明一般，明察秋毫，铁面无私的青天在，老百姓失了盼头，不只会掀起多大的风浪来。人便是这样的吧，若是仍有一点幻想，就不会轻易向要改变。
庞统的眼中波诡云谲，直到公孙策止了笑方才缓缓道：“你若真的要口是心非我也不管你，但你真的认为包拯能护得了你一辈子？难道你忘了那位王府管事的话？坚钢不可夺志，恐怕就要成为绕指柔了。”
公孙策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苏炎跟我说的事！”
“没有通天彻底之能，又怎么在这汴京立住脚跟。这一点公孙大人不会不懂吧。”庞统丝毫不以为怪，哂然一笑道，“就凭苏炎那几个人能查出个什么来，要不是我让那管家故意同处点风声，他们连一个字也休想打听出来！”
对于庞统隐藏的实力，公孙策毫不怀疑。当年为了让包拯在卞京扎下根，公孙策也曾多方打点，交游斡旋。他明白在官场上起决定性力量的不是才学或是钱财，而是拥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关系网越大，权力也就越巩固。庞统能在京里呼风唤雨，那张网想必也是惊人的庞大和牢固，而那个长沙王府的管家只怕也是他手下的一个暗桩。
“不仅如此，”庞统直直地望进公孙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妨告诉你，你说得对，我此次进京的目的不仅为了你公孙策，而是受长沙王之邀，为他女儿的婚事而来。你也应该猜到了吧，长沙王新招的女婿就是，包拯！而这桩婚事，皇上也已经点头了，已是箭在弦上，收也收不回去了。”
“我......我已知晓了。”公孙策闭上双眼，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是命运呵！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正是带给他的冲击还是灾难性的，就算是在庞统面前袒露，他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地接受。
“那你怎么还能期待包拯像以前一样对你无微不至？”庞统的话像尖锐的针刺破公孙策的伪装，摧毁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成婚之后，包拯势必会搬出开封府，和郡主住在一起，身份不同了，要见他也会变得不容易，不像以前早晚晨昏，抬头可见。但就算是能见到，又凭什么留住他停在美丽郡主身上的目光呢？自己向来是不屑那些莺昵燕私之举的，对于泣鱼割席之事，从来也没什么好感。况且以他的骄傲，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断不会委曲求全，腆颜夹在包拯与郡主之间，包拯也算是老大不小，三十岁的人，身居高位，是该有个妻子了。郡主，无论从家世，容止，还是才学，都算得上是良配。
公孙策只觉这几年来的点滴恍若梦幻，一眨眼就化作了陌上的夜露，来无影去无踪。耳边犹自传来庞统的语声不绝：“是现在快刀斩乱麻，还是等包拯亲口对你说要你离开，你想要重新做回那个公孙策还是继续当包拯的附属品，明天这个时候来这里，给我你的答案。”
                                     七
庞统已经为公孙策准备好了软轿，比包拯原来那顶更加舒适温暖，公孙策坐在里面，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小楼，心里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真仿佛是那雾里之花，水中之月，说不清，更道不明。
回到开封府衙，天已黑透了。整个府里的人都被展昭撵出去找公孙策，一时间弄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展昭怕他出事，竟舍了包拯，不知跑到哪里寻去了。公孙策进来的时候，府里一个人都没有，就看见包拯坐在房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愣愣地出神。五年间包拯也成熟了不少，神态也越来越沉稳内敛，以极少看到这样憨直老实的模样，倒真想回到了从前似的，让公孙策生出些许亲近来。
“包拯，抱歉，我回来晚了？”
“无妨，回来就好。”看见公孙策，包拯居然丝毫没有生气，连目光都没有波动一下。仿佛没看见公孙策焕然一新的衣装。
公孙策心头一惊，莫非包拯他......当即惊异莫名的盯着包拯，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挖出些许不诚不实来。
包拯轻轻偏过头，道：“公孙，以后出去多穿点衣服，外边冷，你这样光好看不禁冻的。”
你既要迎娶端华郡主，还假意关切我做甚？
公孙策也不言声，踱到一边看外面北风卷地，月上高岗，星斗疏朗，云天高峻。就想引银汉田河的水下来，把这墨黑的一片一口气洗个干净。。
“包拯，你最近话越发少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端？”包拯，既然木已成舟，我望你如实作答。
“哪有那么多事端，不过是案子有点棘手罢了，公孙你多心了。你去查的东西怎样？”
公孙策腹中冷笑，包拯，看来你还是按捺不住。顿了顿，优美的吟诵就在屋里弥漫开：“端华郡主灵飞者，长沙王次女也，美姿仪容，态淑行贞，幼少敏惠，工书画，通诗词，犹善琵琶，可称善才......”公孙策觑包拯，只见他双眉紧拧，状若苦思。
包拯，事到如今你还在瞒我么？
“公孙，你今天辛苦了，我本不欲劳烦你，只因事情重大。”
你的心思我已知道，我以为我已足够知你，但于此时，我却又忽然看不透了，你是要我知难而退麽？
“这事本不告诉你，实在为了你好啊。”
辛苦数年，难道就是为了这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
“要不是你一再坚持，我是决计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的。”
包拯，究竟是你太小心还是我太执拗？
“事关皇家贵戚，半点也马虎不得，公孙，你可知道。”
包拯，事已至此，你竟还不愿坦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包拯，我要你亲自对我说。
“公孙，事到如今我唯一对你放心不下。
包拯，我给过你无数机会，你却不要，你却不要……？包拯，包拯，包拯！“
“包拯……”公孙策突然哑着嗓子唤道，四周边忽然一静，包拯被吓了一跳，甫一转头，公孙策冰凉的唇就贴了上来，细细的吻，温柔辗转，使人不能抗拒。与这些事上，公孙策向来是腼腆的，淡薄的，始终带着点羞涩的。包拯何曾见过如此热情，甚至有些疯狂的公孙策。见他面带嫣红，眼眸凝滞，不由看得痴了。微不留神，唇齿间就有暖香升腾出来，情不自禁的回应着他的热情。说来，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在一起了，两个人都有点......难耐的幽怨......
“呵......”包拯竟也有些性急了，一口咬在公孙策敏感的脖子上，迫得他发出一声低吟。但公孙策去没有拒绝，反而抱紧了包拯，让他在自己身上埋得更深。包拯呵，你我之间......公孙策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挣然欲裂，痛得他全身骨肉都团成了一处。头颅猛然一拧，束发的带子期然而断，一头乌发倾泻而下，掩住了包拯的眼睛，掩住了公孙策的那点心劫。公孙策再也不管不顾了，索性扯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那已经不是青涩少年的身体了，早已失了当年的馨香柔韧。身量修长，却瘦得不成样子。一层薄薄的苍白皮肤覆盖下，青色的血脉隐约可见。然而，就是这样一副身躯，在昏黄烛火的泅染下，却显出别样的诱惑。像是一线冷香，于无声处散发着无尽风情。捉住包拯那只漫无目的的手，抚上自己的肌肤，滚烫滚烫的，像烙铁一般，在公孙策身上烙下点点的青紫红痕。公孙策咬紧了唇，喉咙深处却逸出低低的呻吟浅笑。这笑点燃了包拯的最后一点理智，他喘了口粗气，喷在公孙策苍雪般的肌肤上，立时腾起一阵红晕，艳艳地媚人。
“策......”包拯再也按捺不住，低声在他耳边说着抱歉。
公孙策被差点逼得昏过去，如同钝刀刮骨。再抵不过，便一口咬在包拯的胸膛上。腥粘的血倒灌入咽喉，萦绕不肯化去，呛得公孙策几乎窒息。同时，那隐忍了多时的泪终于顺着清癯的面庞滑落下来，而他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出声。
过了好久，才感到公孙策异乎寻常的颤抖，像是一阵瑟瑟的风，分明藏着隐隐的痛。他迟疑着抚上公孙策的脸，才发觉那里早已被泪水打湿了。他捧起他的面庞，只见零零星星，点点滴滴，化不去，流不尽，恰若离人泪。
“怎不叫出来？”轻轻地吻上他的唇，包拯问。
“已经叫不出来了......”公孙策梦游般的呓语，然后就绽放出一个最为迷狂的笑容，将包拯又拖入到情欲的漩涡里。
“千万别忍着啊！”包拯嘟囔着。
公孙策转头望向漆黑的窗外，那里有白雪正在片片飘零。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黑白两色。他睁大了眼睛，想于那虚空深处在看出点什么来，脑中轰然一炸，黑暗就无边无际的压了过来。
                                八
天未及亮，公孙策便已醒了，侧身看包拯，见他依然沉睡。黝黑的脸庞微透着些红晕。以及昨夜之事，公孙策的脸也红了。推枕起身，腰腹间一阵酸软，险险站立不住。好容易穿好内襦，猛然看见昨日庞统赠的衣袍迭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公孙策眼内一热，瞧向包拯，心里不由自主地疼痛起来。
好几年未起得这样早了，平日里都是包拯先起，准备好诸般洗漱用具，早餐茶点，半点不用他操心。但今日也只有他动手了。触向铜盆的瞬间，手却如被针刺般缩回来，里面分明已盛了热水，毛巾青盐备在一边，一如平日。公孙策探探水温，身子一僵。
“包拯，我要的水是热不可生烟，凉不可涩手，若不依我，我可不起来。”五年前，住进开封府的第一日，公孙策勾起唇角，慵懒面目，如是说。
他从来畏寒，但新盛的热水又嫌太烫，难伺候得紧。包拯初始也做不好，给他责怪了好多次。但相处久些时日，不知从哪天开始，水温已变得恰如人意。他原也不知，后来问展昭才晓得包拯算好他起身的时刻，提早一个时辰起来，三分凉水，七分热水，置于屋角，至他醒时，水温正好。听着容易，但其间需多少尝试谁也不得而知。况且持之数年，这份真心，人是木头人也不会无动于衷。
三凉七热，水温正好，能做到这份上的只有那一个人哪。忍耐了多时，就算是初闻惊雷，身心俱裂，天人相抗的时候，也不曾流下的热泪，已簌簌地落下来，灼得他的脸火辣辣的痛。原来我还有泪……
但对此，公孙策也只有苦笑，昨天晚上，你竟能忍住不对我说，我知你是不得已。不过，与这一点上，你好是不够懂我。与其被你一直隐瞒，你苦，我也哭，倒不如我现在离开的好。
但是……看你那钝样，我竟也有些欢喜，这一点倒是跟我们当年一样啊！
公孙策揽衣推门，却是一惊，正见展昭站在门前。青年的肩上以及了薄薄的一层雪，显是已等候多时了。“展昭你......”公孙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展昭到底知道什么。末了还是展昭先开的口：“公孙大哥，包大哥让我送你去摩天岭下的那座别院。”
展昭知道那座别院，想来庞统也是瞒不住的。既已知根底，那就可以话无遮拦，公孙策反而如释重负。他坐上昨日的那顶小轿，走在前面。展昭上马，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一轿一骑就这样走在清晨汴京的小路上。公孙策掀起轿帘，只见老树枯枝，覆压白雪，淡云昏蒙，晨光熹微，汴河边花灯未灭，脂香犹在，不难想象夜夜笙歌，处处繁华。那是再寒的天也挡不住的，想那年入京赴试，也曾迷醉于那灯红酒绿。一掷千金的夜晚，少年情怀，如梦如诗，但如今已是换了心境。似是再也见不得那般的欢娱。风流句句，听来却像讽刺声声。长桥上三两行人，具是鲜衣怒马，粉面少年。又再有那农人樵夫，闲倚垂柳。闺门少妇，把伞独行。再一抬眼，便见展昭高踞于骏马之上，神采昂扬，他为穿绛衣官服，而是一袭平素的蓝色便装，更显得俊朗挺秀，令人艳羡不已。一路走来，已有几个妙龄少女向他频送秋波，偏他不解风情，惹来多少怨忿。
公孙策看得好笑，突然问道：“昨日我自刑部出来，你就一直跟着我吧。不光如此，我每次出门后面都是有人的吧。”
展昭脸一红道：“包大哥吩咐，要时刻保护公孙大哥你的周全。昨天传回消息说你遇见了庞统，包大哥不放心，就叫我跟去了。公孙大哥，你可别多心，包大哥是真心为着你呀！”
“傻子，我怎会多心。”公孙策忽然明白了昨天庞统那始终游离的目光，不由叹服好一个深沉敏感的人，原来早发现了外面的展昭，怪道包拯会明白一切，想通了此节，公孙策索性敞开了说话：“既然如此，我和庞统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展昭，你怎么看？”
展昭沉吟半晌道：“说实话，我在外面也没听得很清，似乎是公孙大哥和包大哥有了什么误会。但苍天作证，容不得展昭半句假话。这些年来，包大哥如何对公孙大哥你，展昭是看得清清楚楚，那真是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真心的人来。展昭敢担保，包大哥决不会做出对不起公孙大哥的事。公孙大哥不要听信别人的挑唆。”
“挑唆？”公孙策苦笑,：“展昭，难道你认为庞统是那种小人么？”见得展昭默然，公孙策又道：“我又何尝愿意相信呢？但是.....包拯他不该瞒我的，这才是真正让我灰心的地方啊。我若是知道来龙去脉，难道会死赖着他么？那他也太小看我公孙策了！大不了我再回泸州，种种田，教教书，我就不信养不活自己！”
“公孙大哥，”展昭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不管怎样，公孙大哥永远是公孙大哥。若是有一天，公孙大哥还要回来，我一定是第一个出来相迎的。但是庞统他......”
公孙策暗自叹息，这展昭终究还是长大了，知道孰轻孰重了，立时接过他的话道：“展昭不必担心，也请你回去告诉包拯，公孙策无论如何不会与他为敌的，由公孙策在一日，定会力保庞统对他秋毫无犯。”
看展昭一脸无奈神情，公孙策也不忍再说些什么，于是轻轻一笑道：“昨日回来得很晚吧，是不是路上遇见了什么意外？”
展昭紧绷的脸立刻松弛下来，眸子里也情不自禁地带了明亮的光彩：“昨日本来我定会在公孙大哥之前回来，但路上遇到了一个白衣服的无赖，硬说我的御猫名号和他犯冲，就让我改，我反驳了几句他竟动起手来。看他长得公子哥样，武功还真不错，特别是一手剑法，世所罕有。我们就这样斗起来了，一下就忘了时辰。”
“哦，那可算是棋逢对手了？”那夺人的神采意味着什么，公孙策似曾相识，当年这样的神情也曾出现在自己身上吧。公孙策不由得有些出神。
隐约听到展昭的声音：“公孙大哥还有什么要对包大哥说的，展昭一定带到！”
“如此，”公孙策疲惫地放下帘子，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就叫他好自为之吧。还有......转告他，公孙策永远不会成为他的敌人，叫他不用太提防庞统，专心做自己的事吧。”
展昭笔挺的身子晃了一晃，声音断断续续的透进来：“公孙大哥，你和包大哥都是我最敬重的人，我决不信你们就这样......包大哥定有隐衷，请公孙大哥宽宥我些时日，我定会将这事查清楚，不会让小人钻了空子！”
正说着，已到了庞统的别院。



九
院门大开，那不可一世的中州王庞统竟亲自站在门前等候。展昭对他素无好感，冷冷道：“王爷，公孙大哥身子虚弱，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展昭定然不会放过你！”
要是平常人听到这句话非气得七窍生烟不可，偏偏庞统却似充耳不闻，朝着展昭略一拱手，就不再搭理他。展昭近年来何曾受过如此轻慢，哼了一声，打马而去。
庞统也不计较，只对着轿子里沉默不语的公孙策道：“本王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你果然没有令本王失望！”
公孙策不知该如何回答，犹豫着伸出手去掀帘子，忽的就被庞统握了住，身不由己地就被庞统牵着去了。
上回来的急切，公孙策未曾细看，现在才发觉这所别院大得出奇。背倚摩天岭，面朝汴河。其中密林葱茏，绵连蜿蜒，与群山层峦浑然一体。飞湍瀑流，怪石嶙峋。清冷幽深，安恬宁静。又于那密林掩映间，错落有致地坐落着几栋亭阁，如同珠落碧城，泼墨写意，清雅素淡，妙不可言。公孙策本是风雅人，看过自然赞叹有加。但仔细品味时却觉其中另有深意。略一思量，悚然一惊。这山可称天险，飞鸟难越，此河可称天堑，游鱼难渡。别院的位置又恰恰在最为紧要之处。上可依山，以绝后患。下可临水，以断强敌。这座别院竟隐隐是一座绝佳的堡垒。庞统果然是将领出身，栖身之处布置得如此周密。
然而还不仅如此，公孙策见那亭台楼阁看似随意而为，实则相辅相成，薄雾流转中竟暗合五行八卦之势。隐风藏雷，与清淡间潜涌机心。公孙策胸中沟壑万千，少一深思便知这阵法布得精妙非常，寻常人闯入只怕是有死无生。心中疑窦渐生，又觉寒凉入骨，身子微颤，脚下也不禁慢下来。手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暖意，胸臆间舒适不少。抬眼正撞伤庞统的眼角余光，以及那唇边未及消逝的疏淡笑意。公孙策正要言语，却听庞统道：“到了。”
眼前这座小楼正是昨日公孙策来的地方，相隔一宿，却仿佛过了数年。“你可想好了，”庞统的声音出人意料的低浊，“你一旦进去了，也许你和包拯至十余年的情分也就断了，若你舍不下，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去，你莫要后悔。”
“我......”公孙策脑中，这十余年的事儿，如在眼前，乱云一样，自心头翻滚过，搅得他心口突突的痛。而他的神色却象陷入了一个极深极深的梦里，焕发出少年般的浮光，看的庞统心惊胆战。十二年前，还在天鸿书院的自己心比天高，心怀家国，只想有朝一日，名扬天下，金榜题名。礼乐射御书数，那样不胜那包拯一筹，争吵斗嘴也是无往不利。但自从卷入了高丽太子的那个案子，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坐井观天的青蛙，他包拯才是翱翔九天的蛟龙！那时也还会争，到头来始终是个第二。于是也只好认命，好在还有满腹的才学可以倚重，心里面竟也静了下来，一心一意陪着他出生入死，为民伸冤。
公孙策恍惚了一下，面色忽然变得惨白，胸膛像是喘不过气来的剧烈起伏着。庞统几乎捉不住他颤抖的手，不过这么多年的动荡，特别是包拯失踪两年，就像是在火上煎熬了两年。再见着他时，他们都已经长大了，早已不是当年的青葱少年，有个什么事，两个人都不愿再像从前一样，不假思索，无所顾忌，冲口而出。岁月的沉淀，让他们更多的时候，仅凭一个默默的眼神，就能彼此明白，但是......但是......有些事不说出来，又怎么能知道？想来，这样温柔的疏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或许自他们重见那天起，便埋下了根。
怪只怪，两个人都太聪明了吧......也自以为自己太聪明了把……
也许，还是会带十年前，两个青涩而无间的少年密友的关系比较好。简简单单，好过现在的烦恼。公孙策纤长的眉黯然纠缠，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公孙策以袖掩面，庞统却不难想见他的面容是何等惨烈。原本清明朗润的语声像是断了的针，撕得人耳朵钝钝地疼。“包拯......他万已事俱备。这一切，真像是醉中经历的一样，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公孙策头痛欲裂，脑子里好像有一条小蛇左突右闯，将深埋的记忆翻腾得乱七八糟。每一块碎片里都一个包拯，均是眉目端平，正气凛然。每一块碎片里也有一个公孙策，但是每个公孙策都不尽相同。有的骄傲自矜，有的郁愤难平，有的快意恩仇，有的神机万千。而现在的他，睁大睁着空洞的眸子，挂着惨白的伤，摇摇欲坠。
“庞统！”公孙策扬声，就像是一柄暗藏的锥，冷不防就刺破了心魂脆弱的防备，直抵最柔软的深处。
但是庞统却站住了，他深知这种蝉蜕般的痛苦。当年若不是如此，怎么会有威名赫赫，铁血无情的飞星将军！但是他此时却是冷眼旁观，任他如梦魇缠身般苦痛挣扎。唯有真正体会到血洒空枝的激痛，方能从过去的深渊中跳出来，现在的公孙策是在作茧自缚。
“公孙策，你是聪明人，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庞统眉峰横挑，波澜不惊，“你们走到这一部真正的因由......在你，不在包拯！”
“怎......怎么会？”公孙策声如游丝，瞬息欲折。
庞统轻挥大袖，神色悠然，也不顾公孙策如何感受，自顾自说道：“少年时，你们之间心无芥蒂，只因你们同样优秀，又同求着一个公字。而世上之人大多汲汲于富贵，在他们之中，你们都是孤独的。当初，大概就是这份寂寞才让你们不由自主走到一起的吧。可惜时过境迁，公孙策你太执着于胜负，患得患失，加之贪多务得，以求穷通天下，不如包拯横之一心，这才落了下乘。久而久之，雄心消磨，你的心里除了包拯再也装不下其它。而包拯呢，除了你，他还有赵祯那小子，他的娘老子，天下万民，大道为公！公孙策，随我一向看不过他，但我仍要问你，你比之他，如何能及！”
庞统一张利口竟不逊当初的公孙策，言辞犀利，不给公孙策留半分颜面，连带着皇帝也没有好话，将公孙策说得犹如冰雪浇身，从头到脚冷了个彻底，但也将它浇醒了。白衣委顿，意气萧索，独自咀嚼着庞统的话，酸甜苦辣，齐齐涌上心头。意转神思，竟想得怔了。
这一切尽被庞统看在眼里，狡然一笑——所谓兵书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赫赫飞星将军，这个道理怎会不懂！“到后来，包拯成为开封府尹，为天下有冤之人平反昭雪，受万民景仰。而你公孙策却隐身幕后，总是你有天纵之才，也无人知晓，无论是民间凤评，还是朝中威望，你们现在的相距已是判若云泥，纵使他有心照拂你，也是鞭长莫及。何况他身居高位，正当壮年......包拯身边围着多少女人，这些年你看得比我明白。况且你也太低估了包拯......”庞统面上竟带出丝诡异来：“你真以为包拯对你在官场上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你不是原来的公孙策，包拯也不是原来的包拯了。于官场交际这一点上他虽不及你，但这点心机还是有的。你做的事一件件，一桩桩，他哪有不知道的。你于几年几月几日陪某某贵戚品茶打围，过是陪某某皇亲吟诗作赋，包拯记的恐怕比你自己还清楚。”
公孙策像是挨了一闷棍，舌头不由自主地开始打结：“包拯，他，他……”拼尽全身力气却已挤不出一句囫囵的话。
“莫慌，”庞统也看的有些不忍，轻声道，“你要说得料想包拯也是明白的，你不过是去结交，不是去钻营，已你的性情，最多不过清谈几句。那些蝇营狗苟地事，打死你也做不出来。否则，就算刚正如他能容下你，你自己也容不得这样的你留在他身边吧。不过，时至今日，你再做什么也不顶用了。过去，你上有博学可以自恃，包拯也因此时时垂询于你，如今，经过这几年苦学不休，你也许不知道，他已有不少方面和你不相伯仲。说实话，他已不再需要你的帮持。而你若还是继续呆在他身边，充其量，也就是靠这一笔好字，当个称职的主簿，当年举手之间，立判人命的风采，你还剩下多少？况且，”庞统一顿，“你可知你们在一起许久，包拯容得了你，旁人也不会容了你，流言蜚语还少么，若不是包拯暗中压了下来，你恐怕早就没脸待下去了。现在我只要你想清楚了，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当时的雄心壮志，不可一世！天下只有一个包拯，真的好么？”
公孙策四肢百骸都像被碾子碾过了一样，寸寸剧痛，从胸膛中一波一波向着浑身蔓延。心中忽然一空，手摸向那里，竟没有半分感觉。眼前的万物在光怪陆离地飞舞，树影，天光，水色，翻滚交织。渐行渐远的泸州城，春雨朦胧的汴京，还有，昨天晚上包拯意乱情迷的喘息和自己切身的疼痛。万般悲喜仿佛在一瞬间加诸于身，过去种种，点点滴滴，到头来，却发现蒙在鼓里的却是自己。那个微微笑着，唤着“公孙策，公孙策，公孙策”的人，在这一刻显得如此遥不可及。过了这十几年，终于走到了尽头么？这情谊，兜兜转转了十几年，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可叹，可笑。公孙策的身子晃了几晃，喉咙一热，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庞统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说得过了，连忙去扶。却听公孙策大喝一声：“不要过来！”庞统迟疑一下，终于站住了，望着公孙策在咫尺之遥苦苦挣扎。他知道现在的公孙策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方才也在冒险。公孙策性子太倔，若不用猛药，恐怕一时难以转过弯来。但是以公孙策如今的心绪和身子，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他的手里也捏着把汗，但却从不后悔。与其明珠蒙尘，葳蕤无光，倒不如……庞统在等待，但是一切都在公孙策自己的掌握中。
明明只过了很短的时间，但庞统却认为那是他生命里最难熬的时光。他看着公孙策慢慢抬起头来，那一刻，时间都变成了灰色，仿佛在这一刻叫嚣着停下。庞统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心底里的恐惧竟是如此令人胆寒。他无法想象，眼前出现的若是一个万劫不复的公孙策，那么......闪念间，仿佛有千百年的时光流过。
庞统看着公孙策的脸在眼前一点点浮现：尖尖的下颚，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同隐藏着的温柔。薄薄的唇，似抿未抿，像是零落的骄傲。苍白的肌肤，透着微凉的水汽，仿佛消逝的记忆。一不小心，庞统对上了公孙策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正在他屏息之时，那一潭沉静突然动起来了。犹如一颗石子的投入，扩散出道道涟漪，映折出点点波光。水光交合，生出久违的光芒。那光芒渐渐散开，和这山色湖影融为一体，到最后，到似这漫天的白云，遍野的风光，都倒映在了他的眸中一般。只一眼，就令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饶是庞统也不敢多看。这才是公孙策真正的华彩，当年的公孙策的华彩！
莫说当年，当年情几时休？公孙策如同是历经了几百世的轮回，当他再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切仿佛都不一样了——原来眼睛可以这样明晰！他的目光转向庞统，缓缓微笑：这可是你期望的我，你心中真正的公孙策？
然后就看见庞统的笑在风中绽开。
　　　　　　　　　　　　　　　　　　　十
小楼名听涛，彻夜听取松涛不绝。
公孙策倚在窗口，看那夕阳西下。庞统点了灯，暖融融的烛光洒满了整座小楼。公孙策心里也是一热，却似舍不得那美景般，没有说话。
庞统道：“你现在已经可以和包拯较一日之长短了。”
“我知道。”公孙策回头，悠悠笑道，只差那一把羽扇轻摇。
庞统也经不住惊讶：“你知道？”
公孙策神色不变：“当然，方才我就已经想到了。你说当初我输就输在争胜之心上面，可现在，我已看透，早没了胜负的计较。而包拯身居高位，责任重大，不容有失，此消彼长，于心境上我可不输于他，此乃其一。”
“哦，那么还有其二了？”庞统挑眉。
“这是自然，”公孙策还以颜色，“还请中州王听好了。这其二，便是我这几年在汴京苦心经营下的关系网。正如王爷所知，有的时候，牢固的关系网比真才实学更有用。平日里我并不十分看重这些，但是现在情形不同，倒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恰好派上了用场。未必会输给包拯的人望。”
庞统皱眉道：“你也真舍得这样对包拯？”
公孙策自失地一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十几年前我们就是这样针锋相对，一较高低，只不过你没有看见罢了。当时的快意我无时或忘，或许包拯也会怀念昔日的感觉呢。”
庞统摇摇头道：“有了包拯的教训，让我明白千万不能招惹公孙策，否则定会死得很惨。，那么依你说，你现在定然胜过包拯了？”
“不，”公孙策也摇头道，“这些都毕竟是小节，只能一时有效，难有决定作用。若是论真正的推理能力，恐怕我还是既不上包拯。这五年来他大有精进，经验也越发丰富，而我却荒疏了五年，这之间的差距怕是不小。我还有一处担心的就是展昭，他武艺高强，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再加上江湖上的朋友，包拯可谓如虎添翼，由此看来，胜算依旧不在我这里。”
“未必！” 
庞统眸光一闪，“包拯未必有你想得那么强。他毕竟是个人，你当他的学识为何会突飞猛进，无有其它，也是废寝忘食的结果。即是说他这五年大部分的心思都花到了书本上，且近年来开封府并无大案，所以办正的推理能力并未进步多少。而你时时周旋于官场，揣度人心的本事以磨练得炉火纯青，反倒对推理能力有所帮助。这样看来，你也并非完全处在下风。至于你的后一点担心，我看也是大可不必。世上并非只有一个展昭，想我庞统手下人才济济，我就不信找不出了个胜过展昭的......骓雪！”
“属下在！”外面有人应声答道，公孙策听出就是那天接引的那个年轻人，他的脑中勾勒出它的形貌，以及那肖似当年包拯的神气，他的额角又是一阵疼痛。
庞统吩咐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服侍公孙先生了，要待他如同待我，知道？”
“属下记下了。”骓雪答得爽快，果然是庞统一手调教出来的手下，丝毫不拖泥带水。
庞统满意的点头，对公孙策道：“这骓雪是我最器重的人，身手不逊于展昭，在江湖上人面也广，军队里更是吃得开。有他跟着，你大可放心。话说回来，你知道自己的弱点么？”
公孙策毫不避忌道：“这个自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连这也不明白，我公孙策枉为人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我厂就没有独立断过大案了，对案子的反应与感觉都已生疏了，一切需要从头来过，不如包拯驾轻就熟。”
“从头来过？怕是没这个时间了。”庞统一声喟叹，沉吟不语。
公孙策眸子霍得一跳，目光中流露出不解。
“公孙策，我想你也应该晓得，摆脱过去的负累，找回原来的公孙策的方法只有一个，你要在世人面前一展身手，证明能和包拯分庭抗礼。现下就有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惜时间太紧迫了，而且事关重大，稍不留神，就有性命之虞。倒是不但无法取胜，还可能会身败名裂，公孙策，你可想一试？”
公孙策转头，极缓极缓，寸寸目光只望尽庞统的眼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深知公孙策的回答，会决定他的一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飘起了漠漠的白雪，晶莹剔透，飞旋转舞，落地无声。有一两片雪花越过窗棂，扑到公孙策身上，濡湿了他的面容。在那一刻，他也仿佛要随着这雪化去般地笑着，模糊得像是汴河中升腾起的水雾。庞统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这样看不透的公孙策让他觉得虚无。他想伸出手拉住他，想开口问问他冷不冷，但公孙策的眼神分明透出不容置疑的拒绝，庞统也宁定下来：
这个决定你自己细细思量吧......
他的脸上又浮现出莫测的笑意，浅啜着杯中的清茶，忽然他眉头一皱——这茶已凉了。
此刻公孙策心中已打定了主意，虽然艰难，虽然疼痛，但一旦决意，便再无更改。这时他突然想再见展昭一面，今日一过，他恐怕就要做出更加艰难的决定。他转向庞统，见他双目炯炯，流露出的期待令他自己也不禁热血沸腾。已有多久不曾体会到这种少年儿郎的热望了。他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的肌肉已被冻得僵硬。但心中的快意并没有减退半分，奋力朝庞统狠狠一点头：庞统，我允了！
庞统的笑脸顿时犹如千树梅花，绽放，撑满了他的双瞳。
一杯热茶下肚，公孙策已觉舒服不少，还不等四肢暖和过来，庞统正色道：“公孙策，你可知我此番为何突然进京？”
公孙策笑言道：“我只知决不是为了我。”
庞统却并没有笑：“你说的并没有全错。我进京有两个目的，一是其它，另一个就是了你。否则我何来你那本卷宗。”
公孙策敛了笑容道：“王爷要我公孙策为己效命还真是殚精竭虑，思谋深远啊，只怕那些与我郊游的文人中也有王爷你安插的暗桩吧，你还真是无孔不入啊。”他猛然想到以庞统的能耐，定然知道了他昨晚与包拯之事，红晕上脸，不知该说些什么。偷偷抬眼，只见庞统神色如常，略略放下些心，问道：“能劳动中州王亲临的，不知是何大事？”
庞统唇齿轻叩，吐出一句话：“正是长沙王，为的也正是郡主出嫁之事。”
公孙策叹道：“你如此心知肚明，原来也是局内人。此事事关皇家，难怪你会慎之又慎。”
“你好像并不怎么震惊啊，我原打算看你瞠目结舌的表情呢，真好生让本王失望啊。”
“既成事实，在多知道一点又有何妨，我既已定了主意，你就不用再试探了。”
“好，倒是本王多心了，”庞统也不以为意，“那你也应该察觉到郡主出嫁之事绝非那么简单。公孙策，我们不妨就一次与包拯赌上一局，如何？如果不能一战功成，下一次见你恐怕就是在断头台上了。”
这次公孙策却也爽脆：“我现在已一无所有，王爷这句话我正求之不得，我也正想看看过了这么多年，结局到底会不会好一点。”
庞统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缓步踱到窗前道：“从八月底至今，三个多月里，已有四位王府郡主死于非命了！”
　　　　　　　　　　　　　　　　　　十一
外面的雪越发下的紧密了，一支枯松承受不了，咔嚓一声，折了。脆响回荡在窗棂上，将公孙策的心撞得缩成了一团。仿佛就是那几位金枝玉叶的夭折。
“意外还是谋害？”公孙策现在知道为什么庞统会如此小心谨慎了。若是有人蓄意加害郡主，立时就是凌迟的死罪，何况四位！
庞统的脸也笼上一层阴郁：“难就难在连是否属于加害也无法确定。”
“怎会这样？”公孙策更加惊讶，“开封府是干什么的？包拯又是干什么的？”
庞统摇了摇头道：“这倒也怪不得包拯，他介入的时候已经晚了。死的是郡主，皇室当然不愿声张，一开始让大内密探秘密调查，你也知道所谓的大内密探大多是草包，难堪大任，还没查出什么，又有郡主身亡。到了这个月初，包拯与端华郡主的婚事已成定局，长沙王担心女儿安危，恳请老四，朝廷这才放心让包拯接手此事。但是离前几个案子的时间已经太远，包拯即使在聪明一世也是查不出什么的。”
看公孙策默不作声，庞统立即猜到了他的心思，道：“公孙策你不用疑我，我进京纯是为了还长沙王当年的一点恩情。若四位郡主确是被人杀害，那此人一定非同小可，长沙王怕小人作乱，特请本王来弹压。昔日我从军时他对我多有赏识，这点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公孙策面色一红道：“我也不是疑你，我只是想以你通天入地的手段，要无声无息的杀几个人，必定是易如反掌。当年你敢逼宫......”
“现在杀几个郡主还不是无关痛痒！”庞统狞声厉色，额角青筋尽显，“你想本王当真嗜杀！那几个小丫头于本王毫无利益瓜葛，杀之何益！”只听“喀喇”一声，手中的茶杯已碎成了簌簌的粉末。
公孙策已有数年没有见识到庞统的雷霆震怒，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似乎下一刻就会往自己身上招呼，它甚至能够想象那筋断骨折的剧痛。公孙策脸上却露出微漠的笑意，轻轻转头，避开庞统凌绝的视线。忽然耳边一声巨响，公孙策几乎开始怀疑自己那轻飘的脊梁骨头是否能发出这样鸿烈的声响。他回头一看，整块雕花檀木桌已被庞统一掌劈成了两半，木屑犹自在空中浮散不去。
庞统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盯着公孙策，但眼中的怒意已去了不少，两个人再次彼此沉默了。良久，公孙策方才磨出几个字：“庞统，我......”
说着眼前就是一花，还不等他反应，庞统突然扑过来，揪起他的衣襟，将他重重的摔在墙上。公孙策只觉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全身的骨头都在吱吱呀呀地叫唤，禁不住呻吟一声，喉咙也是一紧。这是眼前略定，只见庞统捏着他的咽喉冲他的耳朵低吼：“公孙策，差点就上了你的当，我刚才那掌若是打得实了，你大可说我是做贼心虚，想要杀人灭口，让门往不打自招！但你的这点小算计在本王面前耍还早了点！”
外间的骓雪听到里面的响动，隔着门叩问道：“主公，可是有变？”
“没事，滚！”庞统没好气地斥退他。
公孙策看他郁怒攻心的样子，没来由的竟生出几分戏谑之心，吃吃笑道：“耍心机又如何，王爷现在也没有告诉我凶手到底是不是你。”
“公孙策！”又是一声低压的咆哮，庞统看着那张苍白素净的脸上，黑眸似墨，苍青一点，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让他胸中一阵烦乱。手上加力，那张脸立刻又白上了几分，泛着隐隐的青色。扣在他喉间的手感到这脖颈是如此的纤细，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断掉。这如蝶翼般脆弱的生命，到底是怎样撑过这几年的风雨的？
这一愣神，庞统竟再也下不去手，指力一松，放开公孙策。他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这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我也只说一次，凶手，不是我。”
喉咙压力骤轻，冰冷的空气猛地灌进来，激得公孙策的嗓子疼痛不已，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说不出话。庞统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贴着他的耳朵道：“公孙策，以后不要再玩这种试探的游戏了，或许有一天，本王会真的控制不住，杀了你！”
公孙策身子一僵，转瞬又化开了道：“王爷，案子还没有说完呢。我还有许多疑问未解，等着王爷明示。”
　　　　　　　　　　　　　　　　　十二
“说这个案子非我所为......说来惭愧，就是因为即使是我，也没有做成这个事的能力。”庞统的脸上第一次显现出落寞的神情。
公孙策也是一惊：“连王爷也力有未逮，若不是鬼神倒真难以解释，难怪不能判定是否属于谋害了。不知诸位郡主死于何故？”
庞统不禁苦笑道：“这一点也尚存争议啊！四位郡主都死于绣楼之外，身上并无任何明显外伤，也没有任何毒物的反应，只有脚踝处有一圈黑印，像是被人手勒过。后来经过仔细查验，发现她们的身上脸上都有类似指甲抓痕的细小伤口，但并不足以致死。也即是说，郡主们的死因至今还是个谜。”
公孙策薄唇微抿，凝眸细思，这件案子委实太过于诡异，郡主们向来养在深闺，极少出门，结识的人也有限，光着杀人动机一点就很难确定。况且身无任何明显外伤，也不是死于中毒，那死因又是什么？
庞统却在这时晃了一下神。自他此番进京，见到的公孙策无时不是神情恍惚，愁闷郁结，行为举止也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而此刻他沉思的模样，灵光内敛，竟恢复了几分当年的风采，乍然一看，猛如时光倒流。庞统脑中飞快的掠过五年的光阴。曾经言笑晏晏，风雅蕴藉的公孙策犹在眼前，只是他的目光再也不随着那个包拯转圜。就是这一楞神，他连公孙策突然说了句什么也没听清。他窘然一笑，说不出话。
公孙策却并不在意，重复一遍道：“王爷可听说过多年前，京城中发生的一件奇事？说是奇事，实际亦是令人唏嘘的惨烈之事。”
庞统眸子霍得一跳：“莫非你说的是......”
公孙策颔首：“看来王爷和我想的一样，都在怀疑这件案子可能与那件事有关。那年冬天，也是一位皇室郡主，因为不愿嫁与先帝指定的郡马，在父母的百般逼迫下，誓死不从，自绣楼上纵身跃下，身受重伤，虽极力救治，但仍是无法挽回。她在死前发下重誓，待她投胎之后，一定会回来报复，杀尽皇家女子。若是这样，无异于鬼魂索命，太匪夷所思。但民间还有另一种说法流传。那郡主不愿下嫁是因为早有心上人，郡主身死是假，为情郎所救是真，皇室为掩人耳目，才昭告说郡主已死。虽说郡主为报当年逼迫之恨，也有可能回来报复，但时间未免相隔得太久。”
“十九年，的确算是久了......”庞统突然喟然长叹道，“十九年前的清平郡主可是大名鼎鼎的汴京城第一美人。回首一笑，倾倒多少世人。一转眼，这么多年就过了，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怕是不多了吧。”
公孙策难得看到这样愁郁百结的庞统，但却失了戏谑的心思。那从眉目间流露出来的，分明是对少年时的追思，就如现在的公孙策。令他竟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什么被情郎救走，只是市井小民的道听途说罢了，郡主确实是死了。不错，她的情郎是来了，但是看见几百民披坚执锐的兵士，当场就吓得尿了裤子。郡主向他苦苦哀求，他都无动于衷。最后他们一起死在了乱箭之下。不过，郡主在死前心灰意冷，的确提到过要回来报复的话。”
公孙策讶然：“这事......王爷倒知之甚详啊！”
庞统的回答平静得出奇：“我自幼生在京城，父亲又掌握着全城军权，那日派去的兵士就出自我父亲门下，我怎会不知道。”
公孙策还有疑问，听得庞统接下去道：“公孙策，你可知你在这一点上已胜过了包拯？”
公孙策心领神会，道：“清平郡主的事，对皇家是个秘密，绝不可外泄。我也是通过这官场上的关系才知晓的。我这一走，以包拯的人情关系网，也许他现在连清平这个名字也没有听说过。”
庞统陡然提高了声调：“公孙策，有如此良机，再由本王相助，何愁胜不过包拯！”


公孙策淡淡接道：“王爷真是煞费苦心，只怕我昨天遇见王爷的那一刻，就已落入王爷的算计之中吧。王爷如此关注我，无非是因为只有我公孙策，才有可能成为包拯的对手，也只有我公孙策，才能洞悉包拯的一切弱点，也足够聪明不会想利用你谋取自己的利益，那是自寻死路。总之我让你心愿得偿，又没有任何威胁，实在是俯首听命的最佳人选。恰逢我和包拯决裂，想必王爷等我这一声答应也已经五年了吧。”
庞统长眉一挑，冷笑道：“怎么，想反悔？不错，本王是在利用你，但你何尝不在依靠本王，各取所需，何怨之有？莫非你不想借此胜过包拯？或是你认为你还有退路？看清楚了，路是你自己选的，本王没有逼你！还是你仍为包拯与郡主的婚事耿耿于怀，不肯”
公孙策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略略移向窗外，只见那里已是白茫茫一片，在分不清楚那里是水，哪里是天。不时有大雪压断树枝的响声沉闷地回荡，像是有人拿着鼓槌敲击着心房。“也许你与包拯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既已醒来，就不想再睡过去了。”轰隆一声，远处的雪塌了，露出松柏一角苍青，也淹没了公孙策的话语。
庞统看他唇齿微动，追问起来，公孙策也只是轻轻一笑，卸去方才的锋芒，说道：“无事，只想劳烦王爷领我到遇害的各位郡主家走一趟。”
                            十三
庞统果然不愧为中州王，好大的面子，出入各家王府井也不用通传，常常是骓雪报上姓名，守门人就恭恭敬敬领他们进去。说明来意后，那些王爷们也不敢怠慢，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遇到不明处，公孙策出声打断，那些王爷们也没看出有什么不满。公孙策第一次觉得原来查案也可以这样酣畅淋漓。包拯身为开封府尹，名重天下，他经手的案子想必也是如此情状，此番若不是庞统，他大概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种快感。顿时一股热流从心底里漫上来，一向冰凉的指尖，竟有了微微的热度。
一天之内，公孙策拉着庞统，竟跑遍了所有的四座王府，相当于跑了一遍开封城。饶是庞统多年戎马生涯打熬出来的好筋骨，也略觉有些疲惫，不想身为文弱书生的公孙策兴致依然高昂，硬是拖着庞统又到了刑部，八十九年前那间旧事档案调出来查看，少不得让庞统又摆了摆中州王的威风，脸色一沉就让刑部侍郎苏炎浑身发抖，小心翼翼将卷宗捧上来。庞统心有不忿，说公孙策狐假虎威，公孙策一心扑在案子上，对庞统竟是理也不理。折腾到二更，庞统才好不容易将公孙策拉了回去。即便这样，公孙策也闲不下来，也亏得他好耐心，将白日里的所见所闻一条一条，细细整理出来，罗列出满满几大页纸。庞统怕他累了，亏着身体，命骓雪送来几样点心，但过了子时，庞统再来看他，公孙策依然伏案细思，那些东西却分毫未动。庞统也有些恼火，劈手夺过公孙策的笔，催他早些歇息。公孙策拗他不过，宽衣洗漱，才解了一颗扣子，脑中忽然又有触动，立刻停下来思索。半个时辰后庞统再来，见公孙策只着一件单衣，呆呆站着发愣，一双手还停在衣襟的那颗扣子上。嘴唇都被冻得发青，而他自己却恍若未觉。庞统又好气又好笑，硬是将他拖上了床。待他为他掖好了被子，回头再看，只见公孙策睁着一双明决的眼，眉头微蹙，竟还是不肯休息半刻。这时，庞统心中也生出些许佩服，凝视了他半晌，不愿再打搅他，起身离去，出门时，还特意叮嘱骓雪，千万照顾好了他，不可出半点纰漏。
过了几日，公孙策突然让骓雪叫来庞统，说是有事相求。庞统知他性子向来是不求人的，心中惊讶，欣然赴会。
才一进房间，庞统就差点被一卷案宗绊了一下。再定睛一看，竟不知身在何处。各式各样的书卷堆满了整间屋子，纸页如雪片，覆满整个地板。其间笔墨横陈，散发出浓郁的墨香。原本雪白的墙如今充斥着混乱的墨迹，字句潦草，庞统端详半晌，竟不能辨认，看得他头昏脑胀。在书山纸海中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微微起伏，若不是那一头乌发与悠绵的呼吸声，真与这一室浑然一体。
一向风流儒雅的公孙策竟也会如此狼狈，有人进来也未曾察觉。庞统唇浮轻笑，小心的跨过那一地狼藉，揪住他的衣袖，一把将他扯起来道：“公孙策，看你把我的屋子弄成什么样了......”他猛然发现，公孙策早已睡的沉了。几天来，他已瘦了一圈，原本就尖削的下颚现在越发凸显，渗着浅浅的青色胡碴，苍白面上，双目下的暗色阴影更加浓重，就如同他身下白纸上的墨迹。他捉住的手腕僵硬，瘦骨冰凉，捏在手中就像是握住了一株老梅枯枝，轻折即断，庞统生怕刚才用的力已将他的手腕弄伤了。
被他紧紧捏住，公孙策吃痛，低哼一声，睫毛微颤几下，眼睛已睁开了一线，他人尚未完全清醒，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抬眼见到庞统，恍恍惚惚地问道：“王爷方才说什么？”
庞统只见他形容不整，发丝散乱，一身衣衫襟歪带斜，褶皱不堪。脸上身上都沾了墨，模样甚是滑稽。庞统失声笑道：“我说从来爱洁的公孙策也有这么邋遢的一天。”
公孙策稍微清醒，正要说话，突然全身一震，顿时低下头，不发一语。
庞统见他欲言又止，这握着的手腕微微颤抖，他捏起公孙策的下颔，只见他唇色乌青，眉头立刻一拧。大冷天只穿一件单衣，带子也不系，衣衫下露出一双躲躲闪闪的赤足，冻得通红。这么久了，只怕寒气早已入身，若再不暖和过来，难保不大病一场。
庞统冷着脸道：“你要是敢生病，这案子就别想插手！”
公孙策身子一凛，忽然浑身一轻，已被庞统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再用被子捂了几层，好一阵子，才渐渐回暖了。但唇上的乌青却始终不退。庞统面色越发严峻。他把手伸进被子里，直觉公孙策手足俱是凉透，不待迟疑，一把抓住他的一只脚，包在手里。公孙策一声惊呼，拼命想抽回去，却被庞统死死握住了。公孙策面皮一涨，拉过被子，将头脸裹了个严实。
公孙策常年不出大门，即使出去也是以轿代步，他皮肤本就细腻，几年来，便养成了与寻常男子迥然不同的双足。庞统握在手里，触及之处，细润光滑，偏又冰凉似雪，如同一块寒玉，将庞统手里的热度一点点吸了去，却总也不见捂热，竟让庞统舍不得丢开。
“不用了，我到了冬天，脚总是冰凉的，老毛病了，搁个暖壶就好。”公孙策闷闷的声音从被中传来。
“包拯也任由你这样胡闹？寒从脚上生，你读了那么多医书，都丢还给他了！寒气常年郁结，会一年重似一年，不出三年，你这身子就算全废了。”公孙策明显抖了一下，再没发出一点声音。庞统道：“本王少习纯阳内功，乃寒气克星，就不信不能断了这根！”当下把公孙策的双足纳入怀中，用胸口的温度护持住，直到那双脚渐渐回应般的生出些许暖意。
见公孙策还用被子罩着自己，庞通怕他憋坏了，掀开一条细缝给他透气。“公孙策，你叫本王过来，究竟所谓何事？”
庞统眼前突然一花，公孙策已掀被而起，提衣下床，扑通跪在庞统面前。“王爷，下官有不情之请，恳请王爷成全！”
庞统看此情形已知事关重大，肃然道：“你且说来听听。”
“下官......”公孙策嗫嚅一下，复又决然道，“下官想见端华郡主一面！”
这下庞统也是一惊，阴着一张脸道：“公孙策，你为官多年，可知朝中规矩？”
公孙策俯首答道：“下官知道，外臣不得私见皇亲，何况郡主出嫁在即，更是万般不妥，但公孙策实是无奈，该请王爷成全！”
庞统听他说得斩钉截铁，沉吟片刻道：“什么因由，你且说说。”公孙策长跪在地，语声清绝：“据下官查证，几位郡主年龄相仿，感情甚好，常在一处游乐。皇室郡主甚多，长沙王何以笃定自己的女儿处在什么危险之中，急着请王爷进京，想必是郡主知道了什么，或许可以凭此揭开谜团。所以下官无论如何，都要见端华郡主一面。”庞统喟叹道：“可惜你不是包拯，他身为开封府尹，又有婚约在身，要见郡主就容易得多。但若你这事败露，可是诛族的大罪，也许我也保不了你，公孙策，你想清楚了！”
听庞统语气似有松动，公孙策也答得爽快：“下官但求无悔！”
见事情已无可挽回。庞统道：“本王现在去安排，三天后给你答复。”
公孙策长舒一口气，想要起身，膝盖却硬如盘石，半点移动不得，微一用力，就如针刺火燎般疼，他一声没忍住，呻吟已溢出喉关。
庞统他猛然惊醒他寒气未消，现在又跪了这么久，身子只怕早已抵受不住，连忙将他抱回到床上。边手忙脚乱的帮他盖被子边道：“公孙策，你好正在这里休息，我去叫骓雪煎店驱寒的药来。我要是看到你有一条胳膊伸出来，刚才答应你的事就不作数了！”
公孙策迷迷糊糊睡了一阵，他向来睡的浅，一点响动也能把他弄醒，浑浑沌沌的听见了些许声响。先以为是锥雪送药来,悄悄睁眼一看，猛然呆了！只见那人浅蓝衣衫，腰佩长剑，站在床前，一转身，露出一张少年意气的脸，不是展昭是谁？
四目相对，却也无言，“你......怎么......来？”公孙策猛然瞧见他手里拿着的暖壶，声音也沙哑得说不下去了。
倒是展昭勉力笑道：“现在天更凉了，我知道公孙大哥冬天总是离不开这东西的。庞统不知道大哥的喜欢，我就拿来了。公孙大哥你别担心，我是瞒着包大哥出来的。”
公孙策下意识接过暖壶，一阵酸涩的温暖溢满胸膛，险些就要掉泪。抬头看展昭，见他眼眶暗红，不觉一惊：“展昭，你哭过？”
展昭再忍不住，扑到公孙策床前道：“公孙大哥。我问过包大哥了。他......他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我求过他，别娶那郡主，把你迎回来，可他......就是不肯，公孙大哥，我......”
公孙策的心里也是波涛翻滚，面上却浮上微笑，轻轻拍着展昭的头道：“好展昭，谢谢你啦，但事已至此，各人总有各人的路要走，你包大哥总不能养我一辈子吧。我已不怨他了，你也不要怨他，要敬他如以前。庞统待我很好，叫他大可不必记挂......”公孙策只觉有满腹的话要说与展昭，仓促间怎么也说不够。
突然窗上响了两记，外面有人不耐烦道：“展小猫，还不走，有人来了！”听声音也是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而且看来与展昭交情非浅。公孙策隐隐约约想起那天展昭提到过的人，心中已明了大半，笑道：“真是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识啊。展昭，那是谁？”
展昭吞吞吐吐道：“他......你们也见过的......那年相国寺的白玉堂！”
白玉堂？公孙策的脑中迅速涌现出当年白玉堂的模样。是个拽拽的骄傲小男孩，长得倒是十分俊俏可喜。当年就放出话来要和展昭再决胜负，如今果然是来了。看样子，他实在是很关心展昭啊。公孙策亦感安慰，言语间也不再挽留他。
展昭，身子一闪，已到了窗边，只消在一个身法，就会消失不见。“展昭！”公孙策新年一动，叫住他，“你记住，开封府的池子太小了，容不下你！你......去吧！”
展昭，你要的是江湖！公孙策见展昭眸子一闪，精光已逝。他推开窗，朝公孙策微微点头。旁边，露出一个年轻人的半边脸。白衣飘飞，骨挺神秀，一双眼睛飞扬桀骜，看展昭却流露出温润。他也看见了公孙策，朝他轻轻颔首，下一刻，就和展昭双双踏雪而去。
二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外边骓雪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公孙大人，药好了。”
　　公孙策让他进来，不动声色道：“抱歉，你在外面站了很久吧。”
　　骓雪也不惊讶，淡淡笑道：“想不到公孙大人的耳力竟也不逊于学武多年之人，骓雪低估大人了。”
　　“骓雪高抬我了，”公孙策盯着那药碗，琥珀色的汤药正散发着莫测的光泽，“我来的时候就已发觉，这里绝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地势楼阁暗合九宫八卦，没有极深的造诣，轻易是走不出去的。那两个年轻人这么容易就进来了，如果不是中州王故意放过他们，恐怕早困死在阵中了。从他们一进来开始，想必你就一直跟着他们的吧。”
“公孙大人好明白，怪不得王爷会如此器重，实在令骓雪佩服！”
公孙策也不答话，端起他递过来的药丸，一饮而尽。
　　　　　　　　　　　　　　　　　　十四
庞统果然守信，三天之内，已有佳音传来。长沙王二话不说，立即就答应了庞统的要求，同意让公孙策见郡主一面，公孙侧不得不再次叹服庞统的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次日清晨，一定小轿从长沙王府旁门抬了进去。庞统与长沙王尚有事相商，自有一小婢带公孙策去郡主闺房。公孙策尝到了久违的忐忑的滋味，那就是与包拯订下婚约的端华郡主，京城里大名鼎鼎的绝代佳人，只怕放眼全天下，也不比任何人逊色。公孙策冷冷一笑，肃容正色道：“下官参见郡主！”竟浮起一点点争胜的心思，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门应声而开，走出一个侍女道：“郡主请公孙大人进，不必拘礼。”
公孙策只见那侍女容色不俗，举止优雅。房内的陈设更是古雅简洁，窗明几净，墙上单单挂着一张古琴，虽不显眼，但公孙策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几幅字画，也是藏而不露，精华内敛的风格。最令公孙策称奇的是那一壁的书，经史子集，无一不包。完全不同于寻常女子闺房的绮丽香暖，倒像是个饱学的士子书生的书斋。单这一点，就让世间大半女子自愧不如。
郡主虽然坐在珠帘之后，但也隐约可看出其曼妙清姿。公孙策看着她：这就是端华郡主，包拯未来的妻。一时竟然语塞。
“端华仰慕公孙大人甚久，近日终于得偿所愿，有此隔阂太煞风景，将这帘子撤了吧。”语声轻柔婉转，犹如凤箫，令人听之难忘。相比之下，端华郡主更显从容，不知不觉竟被她占了上风。公孙策不知怎么的就感到，她也是极重视这次会面的，他从中也嗅出了不可服软的味道——看来她也是在乎包拯的。公孙策骤然轻松起来，手脚也有了力气，一股气从心里升起来，撑住他脊梁，绝不折腰！
即使公孙策知道端华郡主艳名远播，再见到她的容貌是心中也打了个突。在看过飞燕、小蛮、小风筝各样佳人之后，他还是不得不承认，端华郡主是他所见过的女人中最为美丽的。她不像其它女人的美貌那样具有呼之欲出的侵略性，她就像是一幅静静的古画，在不经意间流淌出浅浅的眷恋，令人无端的不舍。
公孙策挺直了身子，徐徐绽开笑容道：“久闻郡主大名，今日一见，也算是了却了公孙策的夙愿。”语带双关，喉咙一畅，说的话就没收得住。
郡主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亦含笑道：“公孙大人，乃天下有名的风流才子，各府郡主们无一不知，甚至公主们也有耳闻，今天，是灵飞的荣幸了。”灵飞，是端华郡主的闺名。
例行的寒暄恭维，却因为这两个出尘的人免去了俗气。
端华郡主语笑嫣然：“灵飞已知大人来意，但却没料到公孙大人以才名重，却不晓得原来大人对破案也有兴趣。”
公孙策心里一声冷笑：当年我与包拯破尽奇案，名扬天下的时候，你这个小女娃娃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但他面上仍是一脸春风和煦，直扑正题：“敢问郡主，是不是对这个案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端华笑容一滞，万想不到公孙策竟会如此直接，但她毕竟是王家之女，仪态风范非常人可比，立刻又恢复镇定，笑容中已带上一丝忧虑，道：“这件事按理说本不该告诉公孙大人的，但既是中州王的嘱托，让灵飞知无不言，也就顾不得这些了。中秋夜里，灵飞与那四个姐妹聚在一起赏月游玩，谈笑间突然有人说起了十九年前清平郡主的那件往事，不免议论了几句，有几个姐妹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我们也没有放在心上，不想回去之后不出三天，就有一个姐姐离奇身亡，然后每月必死一人，到现在，当初的五人之剩下我一个了，眼看这月将过，叫我怎能不担心呢！”
说到生死，如端华郡主一般的女子也不免动摇。公孙策料她还不知道几位郡主死时的惨状，否则，回想起来更是花容失色。
公孙策道：“郡主将这件事说与何人听了？”
　　端华脱口道：“除了大人，就是父王和开封府的包大人，断无其它，连中州王也不知道。”
“那么，”公孙策斟酌着道，“中秋那天和郡主在一起的有些什么人呢？”
端华皱眉：“这我可记不清了。当时去的人甚多。姐妹们的仆妇侍女就有二三十人，加上侍卫、伶人，侍候在身边的就不下五十人，究竟是哪些人，就要去问个王府的管事，事隔已久，我自己都记不得带了哪些人。”
公孙策胸中一动：“敢问郡主，各件凶案发生之时，你都在哪里？”
端华郡主一愣，也真亏了她好涵养，换了平常人，早变了颜色“大人者实在怀疑灵飞了？”公孙策连道不敢，端华也不再计较：“王府里规矩大，郡主们看似悠闲，实际上要出府门都是千难万难。除了呆在房里，灵飞还能去到哪里？大人若是不信，府里的诸般人等都可以作证。”
她说得有些凄楚，公孙策也生出候门深深之感，不忍逼她太紧。他瞧出端华君主虽仍对他礼遇有加，实已存了送客的心思，公孙策哪容得下受这样的闲气，不等那纤细的手指抚上茶杯，已先拱手道：“叨扰多时，下官尚有事在身，告辞了！”
端华郡主顺水推舟道：“灵飞也与人有约，公孙大人请自便。”
公孙策一出来就看见管家领着另外一人朝这边过来，显然也是拜谒郡主的。只见越来越清晰的黝黑肤色，坚毅脸庞，却不是包拯是谁。他也看见了公孙策，脸上迟疑要不要停下来打个招呼，公孙策已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擦肩而过。竟是一句话也无。
心里好像有无数只爪子在挠，公孙策将包拯抛在身后，真是解气的潇洒。一抬眼，那明媚的冬日阳光就刺得人想落泪。


十五
从端华郡主那里并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东西，但是疑点已渐渐浮出水面。各位郡主都是在提到十九年前那件旧事之后遇害，即是说凶手极有可能是清平君主的故交，听她受辱，愤而杀人。那么目标也就自然锁定在那天在场的人身上。但是照端华郡主所说，那天去的人极为杂驳，一个个的盘查定会打草惊蛇。略一思忖，公孙策已理出了点头绪，即使是平日闲谈，这么生冷的话题也必是有人先挑起的。若是能找出这个始作俑者，整个案子也将会迎刃而解。
公孙策轻轻一牵唇角，浅声问为他引路的那个小婢道：“姑娘可是一直在郡主身边侍候着的？”
那小婢年纪本小，又身处高阁深院之内，见过的男子更是少得可怜，如今遇到公孙策这样清俊和煦的贵人，更令她不能拒绝。听到他问话，还没开口，脸就已经红了，细若蚊蚋的说道：“奴婢自三年前就跟在郡主身边了。”
公孙策笑容不减，道：“中秋那天，你也去了么？”
小婢的脸更红了，捏着衣角道：“正是......”
公孙策心中一喜，面上却是一脸的叹息：“只可惜列位郡主命途多舛，红颜薄命，实在令人扼腕。也不知是谁触怒了清平郡主的怨灵，招来此等横祸！”
那小婢想必也对这件血案心有余悸，眼眸中透出些惊恐：“那天本事好好的，我家郡主与各位姐妹们欢聚一堂，好不热闹。那日又正逢中秋，便兴起作诗的念头，以在场的任何一件东西为托，做咏月诗，又不能明确带出个月亮来......这些奴婢也不明白。这时有人送来一件贺礼，正巧轮到梦世姑娘......”
“慢！”公孙策听出蹊跷，“这梦世姑娘是什么人？”
“是平日里指点郡主诗赋的女先生，听郡主说，是位不可多得的才女！”
才女？公孙策想起以往结交的那几位红颜知己，哪一个不是难寻的才女，尽管现在她们都散落天涯，还是会勾起他时时的记挂。他摇摇头，示意小婢继续。
“各位郡主也对梦世姑娘的才学仰慕已久，于是就让梦世姑娘以那件礼物为题赋诗一首。梦世姑娘出口成章，念的什么奴婢也不懂，反正就是好极了，郡主们都赞不绝口。但其中似乎有个什么典故是关于清平郡主的，几位主子就随便说了两句。当时主子们还玩笑说怕清平郡主报复，想不到……短短几个月，就死得这样惨……”小姑娘真的是被吓坏了，一说起来，身子就情不自禁的颤抖着。
公孙策忽然极想见一见这个梦世姑娘。不管她跟这个案子有没有牵连，也是一个非常值得结交的人。她的住地并不难找，公孙策略一打听，知道这位梦世姑娘喜欢清静，平时除了指导郡主诗文之外，极少与人来往。郡主怕人打扰到她的安宁，特地命人在王府外面寻了块幽僻地方，盖了座别院让她居住。
这时，庞统与长沙王也说完了话，正走出来，看见公孙策，眉头又是一皱。“怎么站在风口里？”说着，就解下披风搭在他肩上。看他的神色，知他已隐然有了些眉目，了然道：“想去什么地方，想见什么人，就只管去。只要有骓雪跟着，我就放心。”
公孙策抓紧披风，还是有些不放心：“只有骓雪一个人？他可是你的左膀右臂，离了他，你也有许多事要顾虑的。”
庞统听了，脸上却带出笑来：“难为你也会关心本王。不过你的担心也是多余。本王手下人才济济，自然晓得应付。若遇见什么，即使骓雪不出手，你养的小猫的好朋友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你不知道，有一只小老鼠已经跟着你了。”
小老鼠？白玉堂？公孙策想起那个白色衣裳的年轻人，凌锐的气息犹在眼前。他环顾四周，并没有任何人影，心知定然是展昭拜托了白玉堂前来保护自己的，突然间有些可怜包拯，刚才那一眼，见到他仿佛瘦了些……
十六
梦世姑娘的居如公孙策所料，果然不同凡响。虽是一例的青砖黑瓦房，但却生出另样的别致来。从墙上镂花的窗里透进去，只见风过翠竹，摇曳生姿，再有山石掩映，看不真切。木扉无风而自开，公孙策顾虑梦世姑娘女子独居，有男子贸然造访，于她的令名有损。在门口踌躇良久，终于打定主意，让骓雪进去一探究竟。哪知道骓雪这一去竟是不回，公孙策心中忧虑，就再也顾不得礼数了。
庭院的格局与别处大不相同，仿佛并没有人悉心打理。花径不扫，两旁任由各色草木丛生，盘根绕结。池中还留有夏日残荷的片叶只影，涟漪不生。卓园中无半点人迹，寂寞透骨。公孙策身在其中，只觉身心两空，无所挂碍。竹影婆娑，枯叶零落，即便是在闹市中，这院子也显得格外幽森。
公孙策来到正厅前，见墙上爬满了藤箩，也没有人来修剪，细密的枝丫一直蔓延到了屋檐上，再从檐角垂下来，若是夏日，定然觉得满目青翠，清凉可人。但冬日里枝叶秃落，只令人觉得别样萧瑟，凄清不堪。
公孙策整肃衣冠，清咳一声道：“愚生公孙策，请见梦世姑娘！”话落三遍，却无人应答。轻轻叩门，并未上锁。他对着门一揖，举步入内。
屋内幔纱四垂，帘幕风举。四角置有香炉，熏烟袅袅，恰若云遮雾绕。陈设格局与端华郡主极为相似，并没有多余的奢华之物。除却壁上挂着的各色书画，最为醒目的便是屋子中央放置着的一方矮几。
公孙策走近前去，见那矮几光可鉴人，显是经常使用，殷勤拂拭所致。触手之处刚中带韧，乃是上好的楠木。桌面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在公孙策这等每日与这些东西打交道的人看来，都是些上好的佳品。青铜的镇纸下压了张纸，墨迹如新。公孙策看那字迹，秀颀圆润，但笔划转折处有勾锋暗藏，不由得从心里喝一声“好”来。
纸上写的乃是四句无题诗：影动寒妆镜，风凝冷夜砧。曾依三月柳，还照廿年春。
诗是好诗，公孙策一看便知这是一首咏月诗，但妙就妙在通篇都未显出明月真容。而此刻最令他惊心的是那个“廿”字，到明年春天，清平郡主离世也就二十年了。而且人尽皆知，清平郡主的闺名乃是一个柳字。
若是包拯，大概也不会去注意三月柳，和廿年春，被同一轮明月照耀的物是人非之悲，但他是公孙策，也幸好他是公孙策。
公孙策沉吟片刻，提笔就在这首诗的下面续了四句：绿漪弦凌乱，黄梁酒尚温。闲来倚桂树，胜做多情人。
和上前四句，恰成一首律诗。句句掩抑，声声思量，浑然一体，竟看不出是两个人所写。公孙策停笔凝神，正苦恼要为这首诗题个什么名字，忽然一女子声气道：“阁下莫非就是名噪京城的才子公孙策大人？”
公孙策一惊，他竟没发觉屋内有人！举目四顾，只见幔帐飘飞，烟雾缭绕，却不见半个人影。那女子又幽幽地道了一声：“公孙大人……”
这时，借着似明非明的日光，公孙策终于看见素白的层层帷幕后面，凸现出一个纤丽的人影，但瞧不清楚容貌。他意识到自己擅闯旁人府邸，乃是失礼，当下长揖到底，道：“惭愧，在下公孙策，冒昧打扰了。敢问那可是梦世姑娘？”
那女子也不答话，只微一点头，像是白莲无端沾惹了尘世。
公孙策一时竟不知道下面应该说什么，梦世也不开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还隔了一层纱，这个情景在旁人看来极其诡异。公孙策忧心骓雪的安危，望着梦世朦胧的身影一动不动。他突然记起展昭闲来无事给他讲过的一些武林掌故，神秘的独居女子一般都是身怀武功的高手。公孙策的心突突得跳起来。直到外面仿佛枯枝断裂的“喀”的一声响，公孙策知道是骓雪到了，也略略放下了些心。
忽然，梦世开口道：“公孙大人请进来小坐。”帘幕无风也动，像是退避般为公孙策让出一条道路来，梦世的衣袂就在帘幕后翻飞。
公孙策从容入内，只见里面窗扉大开，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公孙策知道自打自己踏进这所宅子，梦世就已经发觉了。虽然寒风呜咽，但屋内却并不觉得寒冷，公孙策感到脚底有暖流蔓延，知道屋子的下面必有火炕之物，顺着墙壁中埋藏的通道，把整个屋子包裹起来，不禁赞叹设计之巧妙。里间的陈设与外面并无多大不同，也是一方矮几，但墙上的字画却已寥寥，也没有椅子，只有几张坐席，梦世便在那矮几之后，背面而坐。
公孙策何等聪明，他已明白外面乃是梦世款待寻常客人所用，所以虽然依旧素净，但是世俗之物一样不少。而里面才是她真正的居所，因此所有的摆设都按照她自己的嗜好来布置。公孙策笑意蕴在眉梢：“长坐而论，梦世姑娘好有古风。”
梦世的话语中也带了笑音：“进到这里面的人屈指可数，除了端华郡主，公孙大人你是第一个。”
公孙策含笑而答：“梦世姑娘本非俗人，自然不可让凡人打扰，今天不请自来，是公孙策失礼了。”
梦世轻咳一声，道：“先生过奖了，先生才名誉满京华，此番是梦世招呼不周，现就像公孙先生赔罪了。”说罢，她盈盈转身，向着公孙策敛纴一礼，款款下拜。
公孙策连忙还礼，这时他才看清了梦世的模样：纤削脸庞，面容清丽，眉峰点翠，眸蕴珠光。五官并不十分出众，在阅遍世间美人的公孙策面前，顶多只算是中人之姿，但生在这张脸上，却叫人一见忘俗。她的眼睛嫌太冷漠了些，身子也太单薄了些，衬得她比一般女子修长的身形更加显得孱弱病郁，仿佛一眨眼，就会化作一团轻烟散去。但就是这般从容淡漠的神情揪得公孙策的心狠狠地一跳。红颜白骨！他的脑中突然跳出这四个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再看梦世残留的笑意，眉梢眼角已有了浅浅的细纹，她已不很年轻了，至少不是像端华郡主那样的豆蔻年华。但公孙策即使是面对面也无法准确判断出她的年纪，这在公孙策办案以来还是第一次。
两人各自沉默，过了好一阵，梦世终于开口道：“公孙大人果然文才出众，那天我本就是想作一首律诗，不曾想才写了四句就找不到好的下文，索性改成绝句了事。今日公孙大人字字珠玑，梦世佩服！我只写出了二十年间变化，公孙大人却将千年沧桑都道尽了，梦世向来心高不服人，今日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公孙策平日里也听到过赞誉无数，可没有一个人是说到他心坎儿里面去的。若是常人，大概会赞扬他用典精绝，词藻丰赡，至于什么千年沧桑，只怕那些人也是读不出来的。瞬间，公孙策突然恐惧起来，若是这个女子当真与这件案子有什么牵连,也许他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
这时，梦世已是话锋一转：“不过，公孙先生来到此处，只怕不是单单为了和我评诗论词的吧，先生不必隐瞒，我猜到必定和郡主们离奇身亡有关。”
公孙策见她已把话挑明了，暗道一声惭愧，当下正襟危坐，道：“请教梦世姑娘，当日十五之夜，作的这首诗是否早有预谋？”
梦世神情不变，道：“公孙大人也是作诗的人，自然知道诗之所成出于内心，有一时之所感，方能下笔如有神。但是不过灵光一闪，触物生情，诗题也是现场拟定，又何来预谋一说？这一点，想必公孙大人不会不知吧。”
公孙策嘴角微扬，冷笑道：“依梦世姑娘的才华，七步成诗也不是难事，诗题是否现场拟定又有什么关系？清平郡主过世已近二十年，这么生僻的事，若不是时时挂在心，又怎么会立刻想起？触物生情，敢问梦世姑娘是触的什么物，生的什么情？”
听他问得尖刻，梦世也不恼怒，温声道：“梦世所说句句属实，公孙大人若是不信，请看墙上的那幅绣屏，梦世说的触物生情，便是指的它了。”
公孙策一眼望去，只见那面墙上只孤零零挂了一幅人像，几乎有真人般大小。工笔细描，乃是一宫装女子，面目绝秀，气质高华，一看便知非等闲女子。这人像也不知是何人所绘，逼肖至极，转眼间，那女子眼波流转，仿佛就要从里面走出来一样。公孙策情不自禁走近前去，细细端详，竟发现那幅像不是画笔所绘，而是用极细的针密密匝匝的绣上去的，立知不是凡品，令人不禁叹服绣者的高超技艺。再看那女子身上的衣衫妆饰，极尽繁华奢丽，珠围玉绕，耀人眼目，明显乃是宫廷中人。但不知怎的，那女子竟然和淡素至此的梦世有几分神似。“清平郡主？”公孙策眸光一敛，脱口问道。
梦世微微笑道：“公孙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与郡主素未谋面，自然不知这屏中人是谁。当时与郡主们约定以月为题，赋诗一首，但却不能直接描摹月亮。恰好有人送来了中秋贺礼，打开一看，正是这幅绣屏。小女子目睹其中女子的神韵，也是拜服于绣者的技艺，突然想到当年清平郡主的绣艺天下无双，有“织女穿梭”之美誉，如此神品自然只能出于清平郡主之手。”
公孙策心内暗道：好伶俐的人，果真是滴水不漏，叫人抓不住把柄。这下连他也不能确定梦世跟二十年前的清平郡主是否有瓜葛。一时语塞，满腹的疑问竟问不下去。此时风移影动，吹得案上的纸哗哗的响，墨迹翻飞。心内顿时有了计较，索性抛开一切，直截了当的问道：“事到如今，公孙策只问梦世姑娘一个问题，姑娘到底跟这件案子有何牵连？”
梦世也隐了笑容，肃然道：“那么小女子也直截了当的回答公孙大人，整个事件，小女子只是个看客而已。”
公孙策如释重负，立即推席站起道：“如此，恕公孙策叨扰了，告辞！”
“慢！”梦世出言相留，“人生难得有一知己，今日与公孙大人虽只有一面之缘，但交浅言深，以后还请大人不吝赐教。”她语声一顿，又道：“算是梦世自作聪明，但公孙大人与其细查每个当天在场之人，不如查查那个送绣屏的人是谁，若是没有那幅绣屏，梦世也决计想不到清平郡主那里去。”
一句话正好说中了公孙策心中所想，他身子一凛，涩声道：“多谢姑娘提醒，这个在下自然知道。”他掀开帘幕，梦世的身影立刻模糊了起来。“但愿梦世姑娘句句属实。”公孙策扪心自问，他是真不愿这个女子同这件案有所关联。
出来看见骓雪倚在廊下，依然波澜不惊，本想追问他刚才的去处，忽然又没了这个心。罢了，哪个人没有自己的打算呢？“走吧。”冲骓雪笑笑，冷风却让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将僵硬。骓雪也不言声，默默地将自己的外衫解下为他披上。公孙策浅声轻嘲：“你倒与那梦世一样，我的心思在你们面前就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一样。”
十七
从梦世的居所出来，突然见到一队人马肃立在旁，护着一辆车，看样子架势不小，公孙策嘴角一弯，心知肚明。绛红色官服的年轻人，可不就是展昭。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一个不缺。一个穿紫袍的官员正从车上下来，渊停岳峙，气魄逼人。那人一抬头，见到公孙策白衣披风，武士在侧，如同贵公子微服私访，那时光仿佛滴溜溜的转回到了两个人十余岁的时候，身为府尹公子的公孙策常瞒着父亲跑出来，身边只跟着一个仆从。也是在某一次私自外出的时候，遇到了他一生的挚友与对手，也陷入了一世的纠缠。
见那个人好像陷入什么苦恼似的轻轻的望着自己叹气，公孙策却忍不住微微笑着刺了他一下：“包大人，看着阵仗不像是来拜访一位姑娘，倒像是捉拿一位钦犯！”
包拯的黑脸越发黑了，甚至连那嘴唇也仿佛镀上了一层阴翳。平日里都是公孙策跟在包拯身后，今天倒是他公孙策捷足先登，公孙策自出开封府来第一次感到由衷的欢喜。至于包拯要娶谁，要跟谁在一起，忽然间统统变得不重要了，长时间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一下子全都丢到了脑后。公孙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直叫那风回雪落，冬寒消长，笑得连那天上的浮云都失了优雅的闲心，簌簌的掉了颜色。这放诞狂浮就是包拯也觉得胆寒。
看着包拯一脸惊愕，公孙策胸中越发快意，大笑不止，直到眼角都见了泪痕。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也不拭，衣袍一振，领着骓雪扬长而去，曼声高吟：“我本青牛客，长笑过咸阳！包拯，你这样大张旗鼓登门造访，以梦世姑娘喜爱淡泊的性子，一定不肯见你的！包拯，你还是回去吧，哈哈哈哈哈！”
 
走得远了，一想起包拯的脸色，公孙策仍是止不住满心的笑意，边笑着，那眼泪却越发地溢出来。直到满面湿润，骓雪看着也乱了方寸，怎么劝也劝不住。正如疯如痴时，手腕却被人狠狠的拿住了，身子被拖得猛地转了一个圈，公孙策看也不看，径直道：“庞统！好巧，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都挤到一处来了。放手！”
庞统眉角一勾：“你怎么知道是我？”
公孙策挑起眼睛道：“自我遇到你，被你抓过多少次手腕了，每次力气都大得吓人，疼得钻到骨头里。已感觉到这个力道，要是还不知道是你，真把我公孙策当成个傻子么？”
“傻子？”庞统不自觉的有气涌上来，“我看你现在真像个傻子，你再发什么疯？”
公孙策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殷红，语声像是喝醉了一般带了一股陶陶然微醺的温软：“庞统，我方才遇上包拯了，他还是，还是那副黑乎乎的样子，再加上那张臭脸。我见着了，见着了就想笑。我终于，也早了他一步，从前他抢了多少回先，我只有在旁边干瞪眼，可偏只有这一次，他脸上就挂不住了！庞统你说，这好笑不好笑？”
庞统默然不语，连忙放开手道：“我．．．．．．没有把你弄疼吧？”
“疼？”公孙策凑近庞统的脸，直至在他的瞳中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当然疼！但是，疼得好！”公孙策紧紧的扣着庞统的肩，手指都深陷入庞统的衣袍中，让庞统都倒抽一口冷气，从未想到公孙策那纤细白皙的手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王爷，下官还要感谢你呢，正是这股疼让我醒过来了！”公孙策的眼睛已被血冲得通红，直勾勾的望进庞统的眸子中去，即便庞统征战无数，钢心铁胆，也被这一眼瞧得心惊胆战。公孙策的额头紧顶在庞统的肩头，喉间的声音就像是从自己的心里面挤出来的。一字一句，敲得人无计可避。“庞统，今天我才明白了，过去，我若是再与他争上一口气，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想要争了！就是只剩下一口气，我也想要和他争！”
庞统不顾骓雪在旁，抚上公孙策的背心，那里既使覆上了厚重的棉衣，也能分明感觉到下面的瘦骨突兀，他仿佛能感到公孙策身子里彻骨的冰凉。庞统收紧双臂，将公孙策圈在怀里，垂首在他耳鬓厮磨，喃喃自语：“你不知道，我也想要和包拯争一争啊……”
“什么？”公孙策在庞统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眼中热潮渐退，脑中也逐渐清明。
庞统自嘲一笑道：“无事，不过跟着你说几句罢了，当不得真。案子现在怎么样了？”
公孙策松开庞统，退后一步，脸上兀自泛着红潮，道：“已有了一些眉目，最重要的是要抢在包拯之前，但是……”
庞统立刻接道：“有什么为难的就尽管说，要人去办什么事，你也尽管差遣。我答应过你的，不会反悔。”
公孙策眉峰一蹙，道：“若是依仗你的权势，我还是公孙策么？他包拯当年还不是以草民之身，对抗皇亲国戚。只不过今天到了个个儿，包拯做得到，我就不信我公孙策做不到！”
“这样本王可要拭目以待了！现在豪言壮语说完了，再在这里乱晃可要着凉的。”说着一揽公孙策的腰，就把他扶上了车。
从这一刻开始，较量才真正拉开了帷幕，只有深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次较量是多么重要。公孙策赌上了他这三十年来积累的所有智慧和心力，也押上了他自己的下半生。他小心翼翼的靠在庞统身上，五年来第一次对明天有了期待，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也许就是谜底揭晓的时间。
十八
先按捺不住的不是包拯，也不是公孙策，更不是庞统，反而是端华郡主。长沙王被多位郡主连续离奇死亡的事件吓破了胆，以为是招惹了哪方的鬼神，请来的一位自称是龙虎山真人的道士，作了一夜的法事。那道士也不知使了什么法，竟让长沙王言听计从。说是中秋那日，冒犯了清平郡主的怨灵，想要让怨灵平息愤怒，除非是祭日的时候亲自到清平郡主坟前致歉。长沙王一算，三日后就是郡主的忌日，立即下令，带着女儿去清平郡主的墓前祈祷斋戒七天。一大清早，就只带了三五十侍卫，轻装简行出了城。
后来，庞统为公孙策传来消息，那天包拯果然吃了闭门羹，任是如何软磨硬求，梦世就是不见，百般无奈之下，包拯令展昭破门而入，里面却早已人去屋空，留下张纸签说是云游四方去了，向开封府包大人致歉。公孙策肚中暗笑，这包拯也是为官多年做胡涂了，竟还不如以前身为一介平民的时候明白。有的人用官威去压，只会适得其反，特别是像梦世这种大隐隐于市的人更是如此。另外，还有一首题为“临别二字”的诀别诗却是留给公孙策的：青燕衔春木，乌骓踏远枝。长留明月醉，临笔不成诗。公孙策拿到此诗，心头升腾起一阵不祥的预感，那语气分明是分别，但读来却像是永诀。
和包拯的正面对决亦已开始，两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探听消息。包拯胜在官高权大，圣眷甚隆，官员们没有不逢迎的。而公孙策多年经营得好人脉在这时发挥了效用，特别是消息最为灵通的中低级官员感念公孙策的知遇之恩，一句话招呼下来，没有不相助的。几天下来，竟是个势均力敌的局面，谁也没有占着先。
但是，这个均衡的局面很快就被打破了。这日，公孙策正坐在房中研究案卷，忽然一个人影风一般的掠进来。公孙策先以为是骓雪，但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身着白衣的陌生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整个人立在那里，就像一只敛翅的鹰。腰上悬着一把无鞘的长剑，闪闪的寒光泛的人眼花。
公孙策动也不动，悠然道：“白玉堂？”
那人也不答话，却扑通一声跪下了，道：“公孙大人，草民白玉堂有罪！”
公孙策一惊，看看窗外，人影晃动，知道定是展昭。他酌了口茶，定了定神道：“白少侠请起，你何罪之有？”
白玉堂长跪在地，沉声道：“草民，害了中州王！”
“什么？”公孙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一个不稳，将满满一碗热茶全都扣在了身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在这一刻却没了半点感觉，全身如堕冰窟。
听见“哐啷”一声，外面的展昭再也忍不住冲进来，只见公孙策双目无神，摇摇欲坠，身上湿的那一块还在冒着热气也不知道擦拭，心道不好，连忙冲上去扶住公孙策，连声问道：“公孙大哥，公孙大哥？你怎么啦，是烫着啦？公孙大哥，你说句话呀！”
公孙策像是失了魂魄，不喊也不闹，连疼也不叫一声，任由展昭摆弄。这下将展昭吓了个半死，立时红了眼眶，并白玉堂也唬了一跳，两人手忙脚乱，再一口热茶灌下去，公孙策才幽幽地回过神来，缓缓道：“庞统，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玉堂低着头道：“此时全怪我不好。猫儿看你和包大人查案好几日都没有什么进展，心里急得吃不下睡不着，我看不过，心想这次端华郡主出城，看是不是能查出点线索来，于是瞒着猫儿去了清平郡主的墓地。这时，我看见个鬼鬼祟祟的人，就跟了上去。谁知这人轻功极高，我一时达一竟然跟丢了。哪知道刚进长沙王的驻地，它们好像早有防备似的警声四起，一下涌出了上百人，纷纷嚷着抓刺客。我正想走，不想竟被人逮了个正着。正在我东躲西藏时，中州王突然出现，正好我们都穿的白衣，他就掩护了我出来，自己却陷在了里面。后来我打听之下才知道，有人行刺端华郡主，中州王这下一定被当成刺客了！”
公孙策听了身子又是一晃，他比白玉堂看得更深更透彻，这正值多事之秋，郡主离奇死亡案悬而未决，要是被牵扯进了端华郡主遇刺之事，极有可能被认定是杀人凶手，朝中多的是见风使舵，落井下石之人，这样一来，即使是权倾天下的中州王也难以全身而退。若真是这样，前路凶险，让公孙策不敢想象。
“这不怪你，”公孙策长吁一声，咬着牙道。他的脑子现在正飞速的运转着，瞬间已将整件事情想了个大概，“这次应该是早有预谋的，无论你去不去探营，结果都会是一样。首先，长沙王挑这个时间前去祭奠，不管用什么理由遮掩，本身就是疑点重重。其次，长沙王出城的时候明明只带了三五十护卫，现在为何会多出这么多人，分明是事先有埋伏的。第三，此行为何如此张扬，惟恐天下不知，引得全京城频频侧目，于一贯低调的端华郡主而言，更是说不过去。所以白玉堂，这是你不必自责！”他向展昭刻意忽略了一个最可怕可能：此事背后若是朝中势利的实力角逐，那个人……就是绕不过去的黑影！想趁这件事借题发挥的人，多不胜数。甚至，连长沙王，连端华郡主，甚至那些离奇死了的郡主们，都不过是棋子。这样一来，庞统想要脱身是难上加难。
展昭听了越发担忧：“公孙大哥，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离了开封府，公孙策已失了庇佑的靠山，这在官场上是最危险的境地，任何一方都有可能把矛头指向他。若不是庞统镇住局面，以前在包拯办案过程中得罪的那些人，早就将他俩并为一伙，定然会群起而攻之，将公孙策彻底扳倒。就算公孙策有庞大的人际关系网，轻则也会左迁贬谪，重则会丢官去职。
公孙策望着岸上烛火明灭，微黄的光刺破窗外的野兽般的黑暗，映得他的眼睛如深渊似的幽寂，底下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他已有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决断了，那一瞬间，他已打定了主意。公孙策提衣站起，避也不避地望着展昭，温声道：“展昭，公孙大哥求你一件事可好？”
展昭心头一震像是挨了几千斤的大锤一击，整个人都颤起来了。他扑通一声跪下，道：“展昭任凭公孙大哥差遣！”白玉堂也抱拳一礼道：“玉堂也愿尽绵薄之力！”
公孙策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如此，公孙大哥先谢谢你们了。”外面忽然一道霹雳闪过，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将满山草木打得哗哗作响。巨木岩石发出坷棱棱的的浑响，搅得这一片天犹如墨染一样的黑。“展昭，你马上回包拯身边去，在那里朝中的动向你应该清楚，现在开始，你要密切注意那些谏官们的一举一动，以我想，庞统一出事，他们定然会蠢蠢欲动。到时，弹劾他的折子一定堆积如山，如果他们一有行动，展昭你一定要立即通知我，我便能制定对策!”公孙策目光转向白玉堂，眸子熠熠生光，俨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白玉堂，你武功卓绝，庞统出事，十有八九是被拘在天牢里，天下想要他命的人不少，若是于江湖上的奇人逸士相勾结，区区一座天牢，就算防护再严密恐也难护得庞统周全！白玉堂，你在江湖上素有威名，庞统的安全就劳烦你了。从现在开始，你在密切注意天牢周围和江湖上的异动，万不可出半点岔子！”
公孙策轻咳一声，低声唤道：“骓雪！”
少年应声出现，脸上微波一动，似也有点摩拳擦掌的心思。“为王爷的安危，有什么事请公孙大人尽管吩咐，骓雪万死不辞！”
公孙策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他知道骓雪是庞统一手抚养长大，二人感情非同一般，方才看见他在窗外独影徘徊，难为他能忍到这个时候才出声。“骓雪，你常年跟着庞统，在军中脸面熟。如果有兵权在手，情况再危急，朝廷也会有所顾忌，可以说军权的得失和庞统的生死干连重大。所以骓雪，你现在火速赶往京畿四周兵营，让他们原地待命，视情况而动。还有那些领兵的将军们也要多走动，这个时节绝不能让兵权旁落。最重要的是，庞统军威甚高，拥护者众，在庞统下狱这个消息传开后，绝不能激起哗变，不然这拥兵自重，公然造反的罪名就算是坐实了！那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他了！骓雪，这些可就靠你了！”
“骓雪从命！但是，”骓雪的脸上有掩不住的忧色，“这样一来，公孙大人身边就没有人了，不光包大人的政敌，王爷的政敌也必定不会放过大人，说起来，公孙大人倒是比王爷更加凶险些，我担心……”
公孙策坦然一笑道：“和包拯与庞统比起来，我算个什么小角色，这么多年来也只是个吏部侍郎罢了，这官本不是我愿，不做也罢。况且这么多年，我也没有白忙活，让六扇门调几个人来防身的本事我还是有的。你们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不必管我！”
“是！”三个人齐声说道，即使窗外风雨交加，听来也使铿锵有声。像是出征的前夜，没有酒，没有檄文，没有鼓乐，只有将军令！
十九
几个时辰之后，展昭的消息传来，公孙策虽然知道情势危若累卵，但也没有想到会陷入这种走投无路的局面。庞统的罪状不出公孙策所料，果然与郡主离奇身死扯上了关系，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此事已经不是怀疑，而是证据确凿！昨日在庞统出现的同时，又有一人身亡，而且死状与各位死去的郡主一模一样。这样一来庞统可说是危在旦夕，现在已被打入天牢，择日开审。公孙策之后再也坐不住，打马飞驰开封府。
“这才几日不见，就装作认不得我了么？”公孙策斥退挡在门前的张龙赵虎，看见一向温文尔雅的公孙策声色俱厉的样子，平素威武昂扬的一众衙役们都被惊得立在原地，有人大着胆子来够公孙策的衣角，被他一鞭子抽得闪开去。公孙策驻马怒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也赶来碰我！我虽出了这开封府，但也使皇上封的堂堂正二品礼部侍郎，你们也敢拦我！我来找包拯，要谁在敢挡着，管他是谁，别怪我相处五年不讲情面！”
衙役们都给公孙策吓得面面相觑，竟是任由他不受半点阻拦的闯了进去。
包拯眼睁睁的看着公孙策纵马从开封府门口直闯到了大堂之上。包拯眼睛也不眨一下，只淡淡道：“开封府大堂上，无论是谁，一律下马。你在这里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这个规矩吧。”
公孙策不说话，沉默的看着包拯端坐在堂，胸有成竹。现在他只要抬一抬手，马鞭就能把那张黝黑沉静的脸抽个稀烂。公孙策手腕一疼，仿佛又是庞统攥住了他的手，一根马鞭霎时就似有千斤重，让他怎么也挥不动。
包拯丢开手中的案卷，望着公孙策紧咬着的唇竟笑出了声：“你才跟庞统几天，举手投足竟也有了他的架势了，刚才你好大威风，如入无人之境呀，这么多人也拦不住你啊。还没问公孙大人来此，有何贵干哪。”
公孙策脸色一白，指着包拯的眼睛道：“你不用这么话里带刺！我知道你和庞统积怨已久，这次我只请你一定要查明真相，秉公办事，莫要冤枉了人！”
包拯一声冷笑，也不去看公孙策颤抖的手指，自顾自道：“公孙大人这可是信不过我开封府这块招牌了，现如今的情形也不怕告诉你，御史台那些人已经将弹劾的折子都拟好了，只等在早朝之上狠狠参庞统一本，到时候，满朝文武顺水推舟，皇上一定会照准，那庞统就算是死定了。一夜的功夫，你就算是聪明绝顶，也想不明白这个案子的真相！”
公孙策强撑着才没有从马上摔下来，他居高临下，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包拯，那二十年的友谊竟然说陌生就陌生了起来。“你还是包拯吗！我现在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从前你敢当街栏八贤王的轿，当面顶撞庞太师，甚至面对皇上，你连眼都不眨一下！我眼看着你从枪尖里，刀缝里闯出来！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样一个明哲保身的庸人！”
包拯啊包拯，我这么多年竟是看错了你？原来这数年烟柳，几载繁花，改变的不只有我，是什么时候，也浸染了你那铁石般的心呢？真相！包拯，亏你还有脸提着两个字！你早就忘到下辈子去了吧！连我都为你感到羞耻！公孙策咬碎了牙才忍住没有连皮带骨啐个包拯满脸。
包拯任他质问怒视，却只是好整以暇，漫然应道：“公孙大人来找我，就是为了训斥我？那么，现在大人应该心满意足的回去了吧。恕不远送！”
公孙策脸色顿时黯淡下来，舌头都有些僵硬，方才那股逼人的气势也在瞬间消散。“包拯，刚才算我冒犯了你，望你大人有大量，我求你一件事，你能让我验一验那具尸体么？”
包拯微微抬眼，漫声应道：“公孙大人好大的忘性，这才离了开封府几天，就将这里的规矩忘得一乾二净了？莫非你不知道开封府向来是不在其位，不谋其事？这件案子是本官负责，请问公孙大人又有什么权力过问。况且这具尸体本官已验过，现已下葬，非有皇上的敕令，不得重新开棺。难道公孙大人已将律法不放在眼中？”
公孙策既没有发怒，也没有争辩，又道：“好，那好。既然如此，我不让包大人为难，但能否网开一面，允许我能进到去见他一面？只一面也好。”
包拯咳嗽一声，看着公孙策那无比熟悉的清致眉眼，如今却萦绕着久违的忧愁。几天不见，他又憔悴了许多。但是立马横鞭的那股昂扬不绝的生机与神采，不是那个才走出开封府的公孙策所能比拟。包拯不禁轻轻叹了一声，道“公孙策，凭我们这近二十年的交情，不是我不肯帮你，而是这开封府实在是规矩大，你也不是不知道，没有皇上的敕令，谁也进不得天牢，何况是庞统这样的重刑犯。你还是好生回去吧，庞统的命自有天来定，你或者我，甚至皇上，都做不得主！”
公孙策惨笑道：“罢了，我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包拯，你何时变得如此薄情！”他掉转马头，慢慢朝着门口走去，蹄声空鸣。他回望包拯，只见他端坐在堂，拾起案上的卷宗，一页页地翻着。黧黑的身体上覆着殷红的官袍，但官袍后的那个无畏的少年已随着自己一起渐渐远去了。公孙策再不留恋，狠狠打马一鞭，冲出了开封府。
二十
公孙策纵马直奔宫门而去，称有急事求见仁宗皇帝。管事的太监他平素也在打点，没费多少通传就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公孙策一见到皇帝就跪下去了，一头重重扣在青石的地上，磕得他疼痛不已，脑子发晕他也顾不得，只知道不断念着皇上开恩，一边连连磕头。
“公孙策，”仁宗淡然开口，“你的来意朕已知道了，若是为了庞统说情，就请回吧。朕知道庞统带你不薄，但为臣者不可因公费私，你精通经史，不会连这点也不知道吧。”
公孙策并不起身，高声道：“公孙策为中州王求情费是为了私恩，而是为了公益，为了朝局，为了皇上的江山稳固，还请皇上明鉴！”
仁宗默然半晌道：“来人，赐坐，公孙策，你且说来听听。”
公孙策整顿衣衫，一双黑幽幽的眸子低头望向仁宗的衣摆，侃侃而论：“请皇上恕臣殿前失仪。但臣以为庞统不可杀，理由有三。其一，这天下兵权分由皇上，八贤王，和庞统执掌。皇上的禁卫戍守京师，且大多是贵胄子弟。八贤王所带的兵大部在江南，水战精熟，但不善骑射。而庞统的兵多在边陲，戍守边关大多靠他的军队。此君不但精于骑射，且战斗力极强。恕公孙策无礼，皇上和八贤王的兵是加起来也不是其对手。庞统在军中威望甚高，对于边境的辽人，西夏人也极有威慑力。假如此杆大旗一倒，不但各方蛮夷将会蠢蠢欲动，这军中多数拥戴他的将领也会激生出哗变，到时内外同时大乱，于国于皇上，都是大大不利！”
仁宗已不是当年那个说是风就是雨的少年了，在这么多年的逆境中，他已历练得喜悲不惊，荣辱不变。听得公孙策有理有据的一番宏论，也只点了点头道：“说得有理，那其二呢？”
“其二，”公孙策在这一刻将所有的才略与胆色第一次毫无保留的展示出来，就像一颗在夜空中陡然璀璨的星子，令人惊羡不已，“庞统不但在军中，在朝中的实力也不可小觑，其父庞太师执掌朝政多年，这几年虽然隐退，但其根基大多已交到了庞统的手中，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要连根拔起，则牵连甚广，难免生变，引起朝局翻覆。而更为重要的是，庞统一脉在朝中起的制衡作用。皇上早年为对抗太后与庞太师，大力扶植各位亲王与宦官的势力，现在这两股势力俱有坐大之势。亲王们在封地多有兵马，实力不可小视。而宦官们更是身在皇上左右，在外臣与宫禁之间偶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几股势力多年相互制衡，维持着朝局的稳定。若庞统一去，各方势力为争夺空出来的权力空间，一定会引起激烈的斗争。难道皇上忘记了汉时的八王之乱和宦官为祸？”
也不等仁宗再发问，公孙策又接下去道：“其三，就在于庞统自身了。相信皇上心里也清楚，庞统是个难得一见的帅才。不但身负谋略，从军经历丰富，身经百战，而且打仗从不畏死，体恤下属。不是臣危言耸听，皇上者满殿将帅中，没有一个人及得上庞统才华的一半！而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外有高丽、辽国、西夏虎视眈眈，内有各位野心勃勃的王爷们，庞统的才华正是不可多得的倚仗。望皇上惜才爱才，至少从轻发落，放庞统一条生路，给他一个为国报效的机会，将功赎罪！”说罢俯身长跪在地，埋头不语。
长夜无月，仁宗突然道：“掌灯。”但内侍们刚点上他又扑的一口吹灭了，只留下一盏，恰恰悬在公孙策的头上，将他的脸照的纤毫毕现。
公孙策来的匆忙，没来得及换朝服，冠也没有戴，只用一根带子轻轻将头发挽在脑后，几番折腾，已有几丝乱发掉出来，贴在他的脸颊上。仁宗弯下身子，拈着那几根头发掖到他耳后，那一刻，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公孙策的耳廓有些轻红。
“公孙策．．．．．．”仁宗突然开口，“你果然是个人才，这些年我倒是看轻了你了。你除了诗词文章的功夫，指鹿为马，强词夺理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你替庞统开脱的这些说辞，不但不生硬，还有理得很！这一点，我不得不佩服你。若是其它人，恐怕已经被你说动了。但是，公孙策，你不该把朕当作唐宗宋祖那样的人物，他们心里只有军国大义，朕扪心自问做不到，除了天下，朕还有私心！”
看公孙策正要说话，仁宗摆摆手止住他：“你别急，听朕把话说完。公孙策，你这三点理由自有庞统不可杀之处，但朕也自有驳你的话。第一，你说庞统兵权在握，可震慑外敌，也可镇压军中哗变。公孙策你未在军中待过，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错，这统兵将领大多是庞统的人，但真正起着指挥作用的是校尉、参将这一批中下级的军官，而这一批军官大多是朕安插在庞统军中，从小卒一步步做起的。就算是庞统的将军们教唆哗变，只要下面的人不遵将令，庞统的军威再大也无济于事。到时候，只要朕在城头振臂一呼，褫夺他们的兵权，一群光杆将军还能翻得起什么大浪来。这样一来，庞统的精兵强将自然归朕所有，又怎会有边患？”
“第二，”仁宗嘴角含笑，“你说庞统可起到权力制衡的作用，你也说对了。现在，太后势力已经衰微，朝中就剩庞统、亲王、宦官这三股力量互相角逐倾轧。但是这三股力量却各有侧重，庞统在军，亲王在野而宦官在朝，谁都想着能够独霸朝局。公孙策，你有没有想到，庞统这次出事也许就与那两方势力有关，这长沙王，可是亲王中的实权人物啊。公孙策你博闻强识，一定听说过二桃杀三士这个典故吧，不用朕亲自动手，让他们斗个三败俱伤，朕只用作壁上观，到时便可收渔人之利，朕避世念佛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纵使有风险，朕又怎么舍得放弃这个归还大政的大好机会？”
公孙策听得身子一抖，脊梁又开始发起冷来，手心湿漉漉的，一摸，是冷汗。
“公孙策，朕早听说你身子不好，可别着凉了。”说着，取过一件貂裘给他披上了。公孙策愣愣地跪着，也不知道谢恩。
仁宗也不怪罪，接下去道：“这第三，你说庞统有着惊世之才，朕也是同意的。但是，这也是你的失策之处。想我皇皇大宋，藏龙卧虎，人才济济，所谓帅才又何止一个庞统。这样妄自菲薄，岂不会让天下人笑话！朕就不信，这大宋再找不出一个能与庞统媲美的人才！再者，公孙策你饱读史书，又怎么不曾想到，你将庞统夸得如此天上有，地下无，世间无双，那你又将朕置于何地？莫非你真不知道这功高震主四个字怎么写？又将太祖太宗摆在什么地方？所以，公孙策，你也不必再劝朕，庞统，是非死不可！”
“皇上！”公孙策痛呼一声，伏地哽咽不起，泪水滴滴掉在指尖，在灯影下若隐若现。
“还有这最后一点，”仁宗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朕的私心了，也只有在你面前，朕才能这样坦诚。朕一直是记仇的，五年前庞统逼宫的事，别以为朕不追究，就代表朕的忘却。试问这样的奇耻大辱，哪个帝王一笑泯恩仇？所以朕说过，朕不是千古圣君。先是庞太师、太后，再是庞统，这几个人将朕闷在这座偏殿里整整二十年！整整的二十年啊！说是万岁万万岁，可一个人共有几个二十年！公孙策，我问你，你和包拯的情分又有多少年！”仁宗惨笑一声，仰起头，瘦削苍白的面上竟蜿蜒着两行清泪。
二十年！公孙策心头剧震，细细数起来，自他和包拯相识，不知不觉，竟也有二十年了。回想方才包拯的行状，喉咙突然堵得难受，眼前不知怎的，浮现出庞统那狂狷不羁的模样。心口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曾经多少年的扶持，竟是说散就散了。
“真是盼了多久，向上天祈求了多久，跪烂了多少蒲团，念破了多少佛经，才有了这样一个机会。现在，朕终于可以一展长才，这锦绣河山，终于可以真正的属于朕，朕的抱负终于可以实现！你说，你说公孙策，真怎么舍得放过！”已经不再年轻的皇帝，眼睛里再次升腾起少年人一样灼热的火焰，他的额紧紧地抵着公孙策的额。
眸前骤然清晰的脸庞让公孙策感到莫名的慌乱，胸膛中蓦的一空，也顾不得君臣礼仪，一把就要推开仁宗。腕上却忽然一紧，被人攥得发疼，恍然间就像是庞统在身边一样。
仁宗牢牢的扣住公孙策的手，像是抓着了一只困住的猎物。“还有一点，那更是朕的私心了……公孙策，公孙，你……”他的手抚上了公孙策的脸，手指顺着面容的轮廓游走，轻轻地扫过那翕动不已的眼睫，每一次颤动就像是触动了心腔里的那团火，呼出的气息就算是这冬日的风也无法冷却。
公孙策的表情仿佛了然一样渐渐地软了下来，怕冷似的慢慢依进皇帝的怀里。就在心头那团火就要烧起来的时候，仁宗的手却松开了。他背转身子，不敢再看公孙策一眼。公孙策怔怔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良久，仁宗哑着嗓子道：“公孙策，你走吧，除了这件事，别的朕都可以考虑。”
公孙策面如死灰，泪水如决堤，汹涌而出，一下子扑倒在地嚎啕道：“皇上，求你让臣再见庞统一面吧！”
“都随你吧……”皇帝头也不回，坚决得可怕。
“谢……谢皇上……”公孙策抬头，只见窗外明月初生，照着的那一方，正是天牢。


二十一
天牢里公孙策关照过，上下也都用银子打点过，刑部尚书苏炎素来与公孙策交好，再加上白玉堂时时刻刻看着天牢，照理说庞统在里面应该没吃什么苦头，但公孙策一颗心仍是七上八下的放不下来，也不知道一贯养尊处优惯了的庞统能不能习惯。
但是看到庞统的时候，公孙策略略安心了些。他虽然瘦了些，但看上去面色还不错，他好像是睡着了，并没有察觉公孙策的到来。
公孙策拄着牢门看了凝望庞统的睡颜，这一望竟不知过了多久，不知不觉，月亮已升到了中天，过不了几个时辰，就是庞统的死期。公孙策一咬牙，便欲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庞统低低的一声唤：“公孙策……”
公孙策一僵，泪水已无声地淌下来。“庞统，你好生歇着，我，我以后再来看你。”
“以后，”庞统禁不住冷笑，“你明知道我活不过明天，还奢谈什么以后？”庞统的面色陡然一变：“莫非，公孙策，你去求了包拯和皇上了！”
公孙策缓缓地转过头，一双眼睛让庞统感到心惊胆战：“不愧是庞统，我心里想的都瞒不过你。不错，这两个人我都见过了。包拯是指望不上了。皇上他的心思我也已经知道了。”
“什么！”庞统突然跳起来，揪住公孙策的衣襟，喉咙中翻滚着咆哮，“你竟去见了赵祯那个小子，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公孙策勉力一笑道：“这倒没有，皇上毕竟是皇上，他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初登基的天子了，明白什么是该做，什么是不该做，再说，我也是有分寸的。莫非你信不过我？”
庞统苦笑一声，道：“关心则乱，我是怕你为了救我一时乱了方寸，做出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傻事，白白便宜了那个小子！我以后不能护着你了，你以后得时时小心才行。恐怕现在，那一帮亲王大臣们正在绞尽脑汁，想要怎么杀我吧！不过，他们也太小觑我了，我庞统英雄一世，又怎么会伸着脖子等着他们来杀我！我自会有个了断！”
公孙策的眸子晶亮，叫庞统的呼吸蓦的一乱。他知道庞统素来刚强，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稍晚得一刻，他恐怕就要自行……公孙策的声音陡然一高：“庞统，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放心，就算是他们要置你于死地，我也绝不会答应！白玉堂正等在外面，展昭、骓雪也可以随时调用。即使局势真的那么无可挽回，我们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大不了，我再去劫一次法场，反正，以前跟着包拯，都已经算驾轻就熟了。”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那我要你公孙策有何用？”庞统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眼见着公孙策的脸上浮现出惊愕的神情，“劫法场，要的是武功高强之辈，有骓雪展昭就够了，你公孙策手无缚鸡之力，趟这趟浑水，不是自寻死路么？你要的是明察秋毫，舌战群儒，若是你将命搭在了这个上面，我当初就不应该让你出这个开封府！你现在不想着怎么洗雪案情，还在这里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
公孙策被他说得羞愧难当，抬不起头来，一口气也在嗓子眼里，憋得面红耳赤。他狠狠喘了几口气，连眼睛也染上了一层绯红。“我知道，庞统，你这是在激我呐，我虽然不像你那样饱读兵书，但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不过，明知道你使的是激将法，我还是要往下面跳。但是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仍然是会孤注一掷的！”
庞统深知他的脾气，公孙策看是一介书生，清雅纤瘦，但却是一身铮铮铁骨，百折不屈，否则也不会跟着包拯风刀浪剑这么多年，他决定的事便是大罗金仙也劝不回来。虽明知无谓，庞统还是叮嘱了他一句：“要是实在勉强，你就去找骓雪，他在边关还有一支奇兵，都是我的子弟兵，让他们护送着你，去大辽、西夏、高丽，都是易如反掌，切忌硬拚！
公孙策咬着牙，冷冷的嘲讽道：“刚才还是你劝我不要放弃，怎么现在又说出这番丧气话，怎不叫人生气。还未到最后关头，你就叫我临阵脱逃，你这中州王是怎么当的！这十几年的戎马生涯反而把你的胆子磨练小了么？我公孙策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你别拿这些东西来吓唬我！”说罢，他的声音忽地又软下来，唇角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明年春风，一度宫墙：“庞统，你怎么还不知道，我的命早已经同你拴在一起了，我离了开封府是尽人皆知，而我今日在皇上面前为你求情，不到明日，便会闹得沸沸扬扬，朝中大佬们早将你我视作一丘之貉，你再怎么否认也是无济于事，我与你，就算是下诏赐死，名字也会写在同一份诏书上！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不明白……”
公孙策的声音绕在耳边，感觉有些发颤，如同两人间一直小心翼翼避开的一根弦突然断了，本来平静和谐的琴声骤然间出现了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高潮，让庞统猝不及防。他还没反应过来，公孙策淡色的唇就凑了上来，那精钢铸就的栅栏形同虚设，蜻蜓点水般在他的嘴角轻轻一触。一时间，他只觉身子猛然一震，轻飘飘的站不住地。他对公孙策不是没有过期望，但他一直没敢对公孙策说，自他住进来的那一天，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想到公孙策和他比邻而居，他就忍不住地想他。想他的颊上浅笑，眉下轻愁，想他夜半为了包拯暗地里哭红的眼眶，想他多年来郁郁寡欢清减的腰肢……还想他，在与包拯最后的那一夜过后，在他刻意遮掩的衣领下，遗留的淡红的斑痕。至此之后，一到夜里他便再也睡不着，听着那边衣物窸索，曼吟叹息，或是水声缭绕，脚步散漫，总是让他心猿意马，辗转反侧。他更不敢告诉公孙策，他曾无意间看见了他沐浴。虽然只是惊鸿一瞥，那水气氤氲中纤薄瘦削的身子竟然令他血脉贲张，不可自持。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且正当盛年，可看到那些莺莺燕燕，却提不起半点兴致。那一夜，他缩在被子里，高叫着公孙策的名字，直到两手都沾上了浊白的粘液。那个在睡梦里拥抱过无数次的人，如今在他眼前向他献出了最为坦诚的热情，庞统为这一瞬间的到来百感交集。他虽极为盼望，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不是在此时，也不是在此地。那夜应该是瑞脑飘香，芙蓉帐暖，他亲自点破他们面上隔着的那一张纸，看着他的脸上泛起微醺般的轻红。然后……庞统想着想着，不觉身子竟然热了起来，隔了牢门，一把将公孙策拥在怀里，紧紧地贴着他，感受着胸膛相接时的每一次呼吸。
公孙策挨着他这样紧，又怎会感觉不到他在想什么，红晕上脸，伏在庞统耳根处道：“你要是现在再敢提一个死字，可叫我怎么办。庞统，你就听我一次，好好等着，断不可放弃！现在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若是连你都背弃了我，我还剩下什么呢？”
庞统的手悄无声息地环上公孙策的背，公孙策的下颚轻轻地搁在庞统的肩上，向着庞统的眸子吹着气：“现在我要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救你出去，你可要好好等着！”
二十二
出了天牢，公孙策劳累了半夜，却感到浑身轻捷。他来不及叫人，白玉堂、展昭、骓雪一时也走不开，索性一个人也不带，骑马直奔城外的乱坟岗。
这乱坟岗埋的都是些冻饿毙命之人，或是死刑犯人，层层叠叠，葬了不知几多人。公孙策大打着一盏灯笼，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墓园里，只注意才葬下不久的新坟。突然，他停下脚步，凝视着一块墓碑上的一行字，浑身像见了鬼似的哆嗦起来。那是座新坟，坟上的土还是湿漉漉的，用料也比旁的墓稍微考究，上面工工整整地刻了一行小字：梦世之墓。
梦世竟然死了！那日的遇害之人竟然是那个一向清傲淡漠的梦世！公孙策犹记得她临行前写给自己的离别诗，不曾想当世闪念中的不祥竟然变成了现实，他口中所说的离别居然眨眼间就成了永诀。公孙策抚摸着那方墓石，晚风呜咽，如鬼神夜哭，像是梦世的魂灵在幽幽地唱和，唱得人心凄凉。
公孙策闭目片刻，待呼吸稍微安定，从旁边便寻来一把铲子，二话不说就掘其墓来。他介入这件案子不久，在仔细研究了几卷案宗之后，对于各位郡主离奇的死亡也感到十分惊奇。但若是没有亲眼见到尸体，终究难以找到线索。几位郡主死亡时日已久，尸体腐烂，一些蛛丝马迹已不可追溯，因此昨晚才遇害的这具尸体对案情的进展至关重要。公孙策知道包拯并不是毫无头绪，他是多聪明的人，在看过尸体后一定会有所知悉。但是看他心灰意懒的样子，必是有了仁宗的授意，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见到尸体。他到底已经不是当年的包拯了啊……公孙策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却并不停歇。
他是个弱质文人，半晌就已是气喘吁吁。手上一重，咚的一声触到一个硬物，想是碰到了棺椁。公孙策刨开上面的泥土，朝着那具棺材拜了几拜，使劲去撬那棺盖，不想稍微用力，棺盖就掉了下来。下葬的人竟然连盖子都没有钉上，可见是多么匆忙马虎。公孙策现在却没有时间去计较这些，他俯下身子，要将里面的尸身看仔细，但周围实在太昏暗，他伸手去够放在一旁的灯笼，忽然，四面骤然明亮，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公孙策，你好大的胆子！”
公孙策不回头也知道是谁，他长吸了一口气道：“包拯，我知道擅自开棺验尸乃是触犯了律法，你放心，等会我也自会跟你走。若是你能让我做完我该做的事，要打要杀，我都随你。包拯，就当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吧。”
“公孙策，你在开封府多年，应该听过法不容情这四个字！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岂容你在讨价还价！来人，把他给我拘起来！”包拯袖袍一挥，压抑们就要冲上来拿人。
“你们谁敢！”公孙策猛然转身，目光直指包拯。此刻烛火通明，将公孙策的脸映得像是结上了一层严霜。“我乃是皇上亲自封的堂堂二品大员，包拯你懂得律法，难道我就不懂得？根据大宋律例，翻三品以上官员犯罪，须由刑部上书，再有皇上亲自下谕捉拿，包拯你敢碰我一根指头，就是犯了僭越之罪！你现在还是赶快向皇上请旨吧！”
衙役们的愣住了，公孙策他们向来敬重，而他说的话也是无可怀疑，一时难以进退，都扎着手，看这包拯，等着他发花。即使在烛火之下，包拯黝黑的脸庞上也看不出任何神情变化，他既没有下令捉拿，也没有让衙役们退后，而是低垂着眉眼出神，前一刻还咄咄逼人，现在却是沉默不语。气氛顿时陷入一种极为尴尬的境地。
过了一阵，包拯才叹了口气，对衙役们道：“你们都暂退下吧，我亲自和公孙大人谈谈。”
等得旁人一走，“公孙策你．．．．．．”包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公孙策一声痛呼，朝着他跪下了。“包拯！”
包拯想也不想就冲上去扶着他，心里的话不由自主地就说出来了：“公孙策，现在天凉，这里的土湿气太重，你小心生病！”
公孙策缓缓抬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仿佛真的是夜太冷了，冻得他的声音都发颤：“包拯，你．．．．．．方才说什么？”
包拯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喃喃说道：“虽说要立春了但比冬天还冷些你睡觉向来是要挑床的庞统那里你习不习惯？锦被够不够厚暖壶我已经叫展昭送去了我知道你是离不开它的。早上起来洗漱水还用的满意么庞统有没有早起为你调好水温？还有吃饭合不合口味衣服和不合身身子不舒服有没有吃药．．．．．．”一口气不停，林林总总，想是要把这些日子拉下的叮咛嘱咐全都补上。
公孙策听着听着，忽然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推开包拯，面对包拯的千言万语，它只能用一句话作为响应：“包拯，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如同一盆凉水，将包拯浇得从头冷到了脚，他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公孙策，我现在只有一句话说与你，你听得进也好，听不进也好，都要让我说完。罢手吧，刚才宫里已经传出消息，皇上已经下定决心要杀庞统，他要出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恶气。朝臣们的议罪折页已经写好了，我听说那些人已是已经列好了庞统的十大罪状，每一条都是杀无赦的大罪，你就算是把这件案子查得水落石出，他们也会想尽办法把庞统牵连进去。不瞒你说，我才从庞统那里过来，我料到你定会来掘墓，他也不想再连累你，让我今晚就送你出城，你一旦出了城，他以为你打点好一切，你就别再回来了。”
“我要是那么听你的话，我还是公孙策么！”公孙策扬声哂笑道，“我自己的事，何须你们来操心！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不把这件案子解决，我是不会罢休的。你当我只是为了庞统？笑话，我何尝是那样一个钻牛角尖软弱无主的人？要是庞统真出了事，大不了我和他埋在一处罢了。我是要和你，包拯，再次一决胜负！这么二十年来，我都屈居你下，你知道我是多么的不甘心？现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拼了命也不会放过的。我本想堂堂正正地和你较量一番，没想到你竟然做了缩头乌龟，为一己之私辜负了我的期望，更辜负了这么多条枉死的冤魂，包拯，难道你敢在我的面前说你问心无愧！”
包拯，难道你敢在我面前说你问心无愧！
“公孙策啊公孙策，枉你聪明绝顶，为何如此幼稚？”包拯听着公孙策的嘲讽，面上却丝毫不为所动。那眸光并不是凉，而是穿越人心的透彻，像是一枚钉子，直钉到公孙策的心坎里去，公孙策的心思就像是暴露在冰雪中一般。“你说的这样天花乱坠又有何用，你莫非忘了，我们在朝为官为的不是庞统，而是皇上和天下。我这几年算是看清楚了，皇上是个有大志的人，但却始终为大臣擅权所苦，只有庞统一死，才能还政上，也少些权力争斗，于国于民，都有好处。为这些，庞统也算死得其所了。权谋机变，这些，还是你公孙策言传身教的呢，你怎么就忘了呢？如今我只要一声令下，别说验尸，就算是这开封城你也进不来，到时候，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又能起什么作用！公孙策，你还是自己走吧，你可别逼我呀。”
公孙策全身如被雷击，一时动弹不得，他惨然一笑，眼里已渗下两行清泪，道：“好，好，好，好你个包拯，倒真是青出于蓝，这些年我替你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没曾想却养出来一条白眼狼！我是该夸你聪明，还是该骂你绝情！但是，我今天是决不会让步的，你若是再要逼迫我，休怪我拼个鱼死网破，一头撞死在这棺材上！”他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衣衫飞扬，轻飘得好似没有一点重量。
包拯眸子一敛，寒光濯濯，针锋相对道：“你要自寻短见，我也没法办法，不过你可记住，你前脚走，庞统后脚就来陪你。我就不相信，凭那个白玉堂一个人能挡住数十个六扇门和开封府的好手，公孙策，你可要试试看？”
公孙策扶着额，摇摇头，自失地一笑，道：“看来，我是被你牢牢地攥在手里了，包拯啊，我算是黔驴技穷了。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谋划，我们追来逐去这么久，我还是在栽你手上了。不过，我真的不甘心啊，真的，好不甘心！”
“对不起，公孙策，你应该知道，从你踏入公们的那一天起，就得有应对这一刻的准备，相信庞统已经有这样的觉悟了，这样死，对于他来说并不算冤。”他伸出胳膊，牵起公孙策的手。他的手冰凉胜雪，但是肌肤柔如软玉，像一只安静的小鸟一样，顺从的蜷在他的手心里，任凭自己的温暖将它捂热。
如同当年在泸州城，寒冬大雪的时候，公孙策偎着白色的毛皮大氅，粉装玉琢，像是一只漂亮的小白鹿，而他还是穷人家的孩子，只穿得起打了补丁的棉衣，笨重的像一头熊。但是公孙策的手却总还是发冷，于是就硬把手塞在他的手掌里，看着他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寒气猛打哆嗦的样子哈哈大笑。包拯开始的时候还推拒过几次，甚至还因此跟他吵嘴生气，但后来不知怎么得就默许了，最后习惯甚至开始依赖冬天里那双异乎寻常冰凉的手。去学堂的时候，他总是提前早起到府尹门前等公孙策出来，然后躲在他的轿子后面，跟着在风雪中穿过大半个泸州城。到了书院前的那条小巷，公孙策下轿之后，再假意刚才到的样子，让他拉着他的手，走过积满了白雪的巷子，进到书院。至于放学，他也是先把公孙策送上轿，悄悄跟着他回到府尹处，再独自回家，然后对娘说是留在书院念书了念晚了。
这一牵就是近十年的光阴，直到他们都长大了，直到他们渐渐崭露头角，成了对手。每次路过公孙策门前，包拯都会习惯性的驻足，仿佛下一刻，公孙策就会从里面慢慢踱出来。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夜也是一个雪天，窗外积的雪足可以没到人的小腿，在包拯的记忆力，泸州已经有十年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雪了。那天公孙策向父亲坦白了他和包拯的感情，他跪在父亲面前说要跟着包拯一起去汴梁，一起去开封府。包拯没有亲眼看到当时的情景，他按照公孙策的要求一直站在府门之外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进去。而这时，他的官职已经比区区的泸州府尹高上太多。那天晚上，整个府尹府闹得鸡犬不宁，呵斥声、吵闹声、板子声、惊呼声不绝于耳，包拯在门口急得坐立不安，好几次差点忍不住冲进去，半晌，待响动稍微小点，就看见公孙策一瘸一拐的从侧门蹭出来。他什么也没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家再容不得这样一个儿子待下去了。到了汴梁以后公孙策才告诉他，自己已经被逐出家门了，以后跟公孙家再无瓜葛。公孙策一看到他，便笑着将手伸出来，他也会了他的意，小心地将他的手包进掌中，公孙策唏嘘一声：“好冷啊……”包拯便牵着他一步一步的向着城外挪过去，那里展昭已备好了马车等着他们。
这一刻，包拯仿佛重又找回了当年的那种情愫，公孙策的默许让他觉得无比的心安。忽然，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血已经顺着指缝滴落。包拯摊开手一看，是被公孙策的指甲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他朝公孙策笑了笑，重又去捉他的手，这一次却遭到了公孙策近乎疯狂的反抗。公孙策狠狠一巴掌甩到他的脸上，嘴角立时破了。包拯也下了狠心，无论公孙策怎么喝骂挣扎，手上也决不松劲。被冻得僵硬的骨头发出刺耳的呻吟。公孙策的脸疼得惨白扭曲，嘴上却怎么也不肯服一句软，疼到极处，便一口咬在包拯的肩膀上，死也不松口。包拯眉峰一抖，手上又加了些力。公孙策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嘴里似乎渗出了血腥味。
这时，包拯咬着牙道：“还不停下，想让我们两个一起痛死么？”说着将手松了松。
公孙策大大喘了一口气，嘴巴冻得差点合不上。手上锥心似的疼，好像手指都要被包拯生生拗断了。但他却并不叫疼，像是傻了一般呆呆地立着，包拯问他话他也不回答。包拯怒喝一声：“公孙策，你在发什么疯！”
公孙策像是幽幽地回了魂，极慢极慢得抬起头，脸如白纸，没有半点神情。盯着包拯的一双眼睛像是两个深渊，连光都无法逃脱其吸引。“包拯……”公孙策耳语般唤道。
包拯屏息凝神，却听到排山倒海近乎咆哮一样的嚎啕：“包拯，我求求你了！你救救他！你放过他吧！你有什么气冲我来！我公孙策发誓，下辈子做牛做马服侍你！求你高抬贵手！”他一生的眼泪仿佛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一世的灵魂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他扑在包拯的脚下，哀哀恳求，脸上沾到的泥土，被泪水稀释，弄花了整张脸。包拯也惊呆了，他从没有看到如此悲伤，如此狼狈的公孙策。
“公孙策……”包拯不敢确信面前这人究竟是不是他，他甚至希望不是，但那刻在心上的容颜无一刻不在宣布着这个不容辩驳的事实。曾经从来都被捧在手心里小心呵护的人，突然间落到这个地步，他包拯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公孙策，你想死么?”包拯捏起他的下颚，单薄得令人吃惊。
那张被泥水弄污的脸，挑眉一笑：“总好过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瞬间绽放出的风流神采，令包拯猛然发现，原来公孙策一直未曾远离。
“那好吧，”包拯用衣袖将公孙策的脸细细地拂拭干净，“这具尸体你就拿去，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到了刀剑加身的时候，可别怨我没实现提醒过你。现在，我们先来验尸。”
公孙策只觉两眼发黑，一阵眩晕。想大叫，喉咙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你，你……”身体再也支持不住，一头倒在包拯身上。
包拯学着公孙策的样子微微笑道：“我是开封府尹，这件案子怎么能少得了我？你忘了以往验尸，不都是我们一起的么？你要是有什么差池，我毕竟不能袖手旁观。”公孙策，也许我能帮你的也仅止于此了……
二十三
梦世的死亡时间距现在也不过十二个时辰，容貌虽透着青白色，但却栩栩如生。此时身在野外，并无多少验尸的工具，两人别无它法，只有凭肉眼一点点摸索。
公孙策注意到，梦世的脸上，的确如庞统当初所描述的那样，在郡主们面容上，又有着类似于抓痕的小口子。而且不光是脸上，连手上也布满了。当时公孙策就已怀疑，女子们一般爱惜容貌肌肤，何况是郡主之尊，就算身上有颗小痣也是容不下的，这些伤痕的来历的确让人觉得蹊跷。
同包拯对视一眼，知道他也发觉了这一点。在看面目上并没有其他的可疑之处，察看口腔、耳中、鼻孔、瞳孔也没有出血的地方。两人不约而同将手放在了梦世的衣襟上，要去解她的衣服。公孙策脸一红，忽然觉出了尴尬。
包拯会意地笑笑道：“梦世姑娘视你为知己，她身后的事，还是拜托给你吧。”说着，便转过了身去。
忽然，听见公孙策一声惊呼，包拯急忙回头一看，只见他像是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包拯从来没见过公孙策如此惊愕的模样。低头看去，竟也被惊得动弹不得。
打开的衣衫下，皮肤白皙光滑，而那胸膛却是迥异于女子的平坦！包拯连忙掀开梦世的下摆，一看之下，连连后退几步，口中连说几个“不可能，不可能”，就望着公孙策再也说不出话来。
公孙策也看清楚了。他有些明白这个案子的复杂性了。端华郡主的女师傅，有名的才女梦世竟然是个男人！那他和端华郡主的关系就颇费人猜忌，而现在又正值郡主出嫁的敏感时期，最糟糕的是未来的郡马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并且里面还涉及了权倾朝野的中州王庞统、死去二十年的清平郡主，甚至还有皇上、长沙王和朝中的各方势力，若是真的挖出了皇家的什么丑闻或是争斗内幕，甚至会满门抄斩。
越到此时，公孙策便越显镇定，他瞥了包拯一眼道：“怎么，开封府尹，可是后悔了？”
包拯挽上袖子，道：“你这个罪魁祸首都不后悔，我又怕什么？”
梦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除了几个旧伤疤，还有腿上类似手牢牢抓过的印痕，甚至连一个出血点也没有。公孙策细细验看，断定乃是箭伤，心里略略有了些眉目，但却依然无法断定梦世的死因。
包拯忽然道：“会不会是什么慢性的疾病或是毒药，因而看不出外伤来。”
公孙策点点头道：“倒也是有这种可能，但是即使是在慢性的疾病在体征上也总会有所表现，至于中毒一说，我倒觉更为可信。听展昭说江湖中有几种毒药无色无味，人死了之后除非开肠破肚，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有道理，”包拯皱眉道，“但这些毒药都不易获得，害她的人到底是怎么得到的？还有，他衣服外面的伤又是怎么回事，莫非公孙策你真的相信是什么清平郡主的鬼魂作祟？”
公孙策哂笑一声道：“朗朗乾坤，哪来的鬼魂！若是有鬼，也是人在装神弄鬼！可惜展昭和白玉堂都不在，他们于江湖上的事知晓得多些，必定能看出些端倪来。”
“谁说我们不在？公孙大哥，包大哥！”话音未落，已有两人御风而来，状若云霓。居然是展昭和白玉堂！
公孙策又惊又喜，道：“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真是阵及时雨啊！白玉堂，你走了，庞统怎么办？天牢那边每个人照应可不行！”
白玉堂道：“这个请公孙大人放心，骓雪已经把边境和京畿的驻军都安顿好了，那边交给他我相信没有问题。正好猫儿办完事回来找我，得知你们来了这里，怕出事，就赶过来了。”
“办事？这么晚还要办什么事？”公孙策眼光狐疑，在展昭和包拯之间打着转。
见包拯笑而不答，展昭道：“刚才包大哥让我去进宫去给皇上递折子，要皇上名正言顺地公审庞统，皇上已经答应了，并且让包大哥主审。”
公孙策强压着骨子里的颤抖，脊背上湿了一片。“包拯……你知道皇上是想要你只庞统于死地，也知你与他素有嫌隙，你，你若是违了圣意，恐怕皇上，是不会放过你的。”
包拯哈哈一笑道：“你现在终于想起要担心我了。事已至此，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不如花些心思在这个案子上面！展昭你们两个来得正好，快来看看他是不是中毒死的？”
被他这么一说，公孙策也极想知道梦世真正的死因，凑过去，只见白玉堂从怀里取出一只三寸来长的银针，先探了探喉咙，银针并未变色。随后，他取出了以前公孙策惯用的那把小刀，干脆利落地剖开了尸体的腹部，一阵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人纷纷掩鼻。
公孙策一眼便知：“他的胆裂开了！”
但是白玉堂却糊涂了，江湖上据他所知，并没有一种毒药可以使人胆裂开，众所周知，针对心肺的药物更具有效力。而且更不容易留下痕迹。他看了一眼展昭，见他也摇摇头，表示一无所知。而在检查其他内脏，都完好无损。“他没有中毒”这是白玉堂最后的结论。
“不但没有中毒，”展昭补充道，“要想给他下毒只怕也不是容易的事。他可是个高手。”
“不仅如此，”公孙策心中一动，“他还尤其善于轻功。”
“不错，公孙大哥真是好眼力！”展昭赞道，“若是公孙大哥能入江湖，定然是个一等一的高手。此人双腿上骨肉匀停，经络舒展，虽久死但依然畅通无碍，乃是数十年修为的结果，若是但论轻功，恐怕我和玉堂也没有什么胜算。”
包拯也吃了一惊，道：“如此之人，江湖中定然会有所耳闻，不会是默默无名之辈。你们两个刻有什么线索。”
“这个不好说，”白玉堂紧锁着眉，“江湖中奇人逸士甚多，哪能都知道。不过二十年前，倒是有一个外号叫追云燕的人离奇失踪，很是引起了一阵风波。不过还是相隔太久远，具体的是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些都是几位大哥告诉我的。”
“既然知道名字也就不难。”公孙策道，“只要他是个人，户部一定有文书存档，不愁查不出来。但是仅凭这一点，庞统还是不能洗清罪名。到底庞统为什么会出现在清平郡主的陵寝，不问问他始终无法知道。”
展昭忽然道：“就算现在已经有了眉目，只怕现在我们没有这个功夫慢慢查了，明晨就要审庞统，立刻结案，紧接着就地处决，恐怕没有这么多时间让我们去找线索。”
公孙策脸上却是一片坦然：“事已至此，唯有尽人事，听天命，若实在是绝路一条，我也只有陪着他走到底了。包拯，我相信你也定能够明白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出真相。包拯，请你再去劝劝皇上，最好能延迟开审。玉堂，你江湖上人面广，去打听打听这个追云燕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展昭，我估摸着现在户部的人已经歇息，轻易取不到档案，就算找到人，他们也不会给我，所以还要劳烦你了。庞统的命，就在你们手上了！”
此时，夜过四更，月已欲坠。
二十四
忙了半夜，所得却并不尽如人意。包拯劝谏皇帝延迟开审，但是不能表露出任何对庞统的同情否则很有可能被划归到庞统的同党离去，效果可想而知。皇帝意味深长的笑了几声，就让包拯回去了，出来之后，包拯已汗湿重衣。白玉堂问过他在京城所有的江湖朋友，虽然很多人都听说过追云燕，但他的真名却没有人知道。对于他的去向，也因为时日太久，没有准确的定论。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苑吨，甚至有人说入朝为官了。后来白玉堂甚至没留下一个讯息就不告而别，失了踪迹，连展昭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引得人提心吊胆。而公孙策和展昭这边也没有多大的进展。户部一见是公孙策果然是百般推诿，于是公孙策就叫展昭悄悄把档案偷出来。但奇怪的事，偌大的名册上，连追云燕的影子也没见着，翻二十年前的旧档，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清平郡主的事虽有记载，但也只是轻飘飘一笔带过，晦意莫测地写了个病卒。此时，公孙策已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一切都像是一张早已编制好的大网，只等着他们一无所知的网上撞！
“庞统，你戎马一生，到头来却不是死在疆场上，看来是你的杀孽太重，我真的救不了你，你说那孟婆汤的滋味会不会胜过人间的美酒？”公孙策喃喃自语，手中的卷册无力地滑落在地上，像濒死的蛇。到这时，公孙策打定了主意，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早早的换好了许久没穿过的朝服，朱红的官服，乌纱的官帽，玄纱玉带，坠着御赐的金鱼袋。然后乘着庞统送的暖轿，在天空微曙时，直抵宫门。
才下轿，就有太监出来传旨，说让各位三品以上臣工全都赶去开封府，皇上要亲自监审犯下杀害数位郡主血案的凶犯。但是嫉恨庞统已久的各位官员脸上却殊无欣喜之情，见到公孙策也是冷冷的没有一张好脸。公孙策扯住平日里交好的几人，才知道不久之前，有人声称是杀害郡主的真正的犯人，去了开封府自首。皇上连早饭都没吃得下，就赶了过去。
自首的犯人！公孙策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想到了白玉堂，但以他和庞统的交情，是绝对犯不上如此的。若不是展昭整夜跟在身边，他真的会以为他会为了自己把整个罪名揽下来。公孙策也无暇细思，便随着众多官员一同跟去开封府。
开封府的大堂从没有容纳过这么多的朝廷高官。在主审包拯的旁边，端坐着当朝的仁宗皇帝赵祯。他正悠悠地品着茶，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平时侍候在旁的大太监却换了张陌生的面孔，显然是在早些时候不幸沦为了皇帝震怒的出气筒。而包拯表面的镇静比起皇帝来也不遑多让，正襟危坐，衣冠端整，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公孙策的官位在一众官员中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坐的位置恰好能将两人的面目收入眼中。包拯看了他一眼，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说什么也只好作罢。
皇帝看人差不多到齐了，吩咐道：“开审吧。只切记，要，真，相！”
包拯轻咳一声，道：“带犯人上堂！”
一时满朝文武都像鹅一样伸长了脖子，抢着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自认是凶手。
只听铁链哐啷，两个差官押着犯人上来。他手上和脚上都带着钢铁的镣铐，但脊背依旧挺直，看步履还很年轻。他穿着侍从模样的衣服，身影沉稳。公孙策一见之下，几乎窒息，就算是这个背影他眼前已浮现出这个人的面容——骓雪！那人向皇帝和包拯跪下行了一礼，抬起头来，那眉目彻底打碎了公孙策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的确是骓雪！
包拯看着骓雪，就好像是不认识他，声音与平时相比也无半点起伏：“堂下何人？”
“草民骓雪。”
“年方几何？”
“今年二十。”
“哪里人士，父母何人？”
“无父无母，本无籍贯。”
“以何谋生？”
“中州王庞统贴身侍卫！”
此言一出，立刻激起四面喧哗。包拯连拍了几下惊堂木才压下去。
“你可知你所犯何罪？”
“草民知罪，杀害五条人命。”
包拯一声冷笑：“你可知这五条人命事关重大，杀人者罪大恶极，遇赦不赦！”
骓雪面不改色：“正因为自知罪孽深重，良心不安，才来投案！”
包拯沉默一阵，道：“这是可巧了，此时牢里正关着一个人，正是这件案子的疑犯。”
骓雪叩头道：“既是疑犯，就还没有最后定论，草民恳请皇上和包大人让我和他当面对质，到时候自可以揭晓真相。”
包拯踟蹰地望向仁宗，见仁宗点头，下令道：“来人，带疑犯！”
不时，就有差官押着庞统上来，他还保留着中州王的头衔，因此并没有带镣铐，堂上也专门为他设了座。他没有向包拯行礼，只朝了仁宗微微致意便大剌剌的坐下了。此举又让包拯为了压下百官的喧哗多拍了好几次惊堂木。庞统举目四顾，目光从公孙策脸上一扫而过，停在骓雪的身上时，霍地一跳。
包拯问庞统道：“你可认识此人？”
庞统习惯性的一挑眉峰道：“当然认识，这是本王的贴身侍卫，骓雪！”
包拯又问道：“那你可知道，他一个时辰前来投案，说是杀害郡主的真正凶手。”
庞统脸白了白，仰着头道：“区区一个侍卫，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耐，本王纵横沙场二十年，什么不敢做，既然做了，又怎么回不敢承认！”
一旁的仁宗这时突然发话道：“那这倒是怪了，杀害多名郡主，这可是满门抄斩，灭九族，主犯凌迟的大罪，怎会有抢着认罪的理？骓雪，我问你，你为何要来认罪！”
骓雪扣头道：“回禀皇上，草民虽是一节莽夫，但也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连累旁人的道理，草民杀人之后，良心不安，故来投案。”
仁宗向包拯使了个眼色，示意继续审案。包拯道：“既然如此，就将你犯之案从实招来。”
骓雪道：“此时还要从中秋那日说起，草民得到消息，说郡主们在相聚赏月之时，有人送去了一件贺礼，言谈间涉及了清平郡主，于是便假托清平郡主鬼魂索命杀人，草民虽平日在中州王麾下效命，但与不少江湖人士也有结交，于是拜托了一位苗疆来的异人，施以异术，将几位郡主在不知不觉中咒杀，因此身上没有留下致命伤痕，而前天晚上，草民正要向端华郡主下手时，不慎被梦世撞见，不得已把她杀了。后来自觉罪孽，便来投案。”
庭上一时鸦雀无声，百官包括皇帝都在细细思量，虽然此案扑朔迷离，但咒术杀人实在是太过于诡异，令人不敢相信。但是苗疆地处蛮荒，奇人逸士众多，且巫蛊盛行，加上这件案子若说不牵涉到鬼神，确实是想不通来龙去脉，咒杀倒是最可能的手段。
良久，只听庞统缓缓开口道：“一派胡言，这么怪力乱神之事亏你们也相信！”
包拯道：“那么中州王，你又是用什么办法杀害几位郡主的呢？”
庞统一时语塞，道：“这……都不重要！但是你问问他有没有杀人的动机！可是本王有！这几个郡主的父亲，都是手握实权的王爷，早就是本王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想置本王于死地，夺回兵权，暗地里谋划者互相联姻，壮大实力。本王为了自保，也是为给他们一个警告，便杀了他们的女儿，让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不想自己行事不密，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连公孙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实在是完美的无懈可击，在朝堂中，有什么比政治倾轧更有说服力？他这样说无异就是自认杀人，自愿将头伸进了铡刀下，无论骓雪再怎么反驳也是无济于事。公孙策五内如煎：骓雪啊骓雪，你想救他，他却不知你也害了他，他为了不连累你，不愿认的罪他也认了！公孙策一颗心都疼得皱起来，耳边似乎传来百官们得意洋洋的轻笑，脑子一人就像站起来替庞统申辩。
这个时候，只听骓雪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皇上、包大人明鉴，草民也有动机！”
仁宗的眼里寒似玄冰，也不等包拯发话，沉声道：“那，你可要照实说！若有半句虚言，朕便将你以欺君之罪论处！”
骓雪道：“草民怎敢欺瞒皇上，草民杀人全是因为有人指使！”
霎时，就像是往烧烫的锅里泼下了一勺滚油，溅起火星四溢。朝臣们瞬间就沸腾起来，个个鼻歪眼斜，勃然变色。“大胆刁民，竟敢当庭诬赖朝廷命官！快拖出去！”
“如此无法无天，包大人，你的水火签难道是吃素的么！”
“是可忍孰不可忍！百官之中怎会有这等无耻小人，蓄意指使！”
皇帝面沉若水，瞟了一眼吵嚷不休的群臣，端起茶酌了一口，道：“依各位卿家的意思，此案现在应作如何处理？”
立刻就有不少人跪下请愿道：“请皇上将此案延后，待这刁民所说查明之后再审。”
皇帝的手忽然剧烈地一抖，茶水也溅了少许出来，旁边的太监马上伸手去接，哪辈子不知怎么的就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粹。仁宗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道：“自己下去领二十鞭子！好叫人知道，朕也不是吃素的！”说罢，咬着牙丢下满朝文武，拂袖而去。
那太监哭丧着脸兀自不明白怎么招惹了这皇帝，百官们也立时噤若寒蝉，皇帝虽然走了，但案子还没审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公孙策心中自然是明白仁宗的怒火发于何处，这些朝臣也真是愚钝得不开窍，经看不出仁宗想要独揽朝政的灼热心思。庞统过去树敌太多，想要除掉他的人自然不少。跟在庞统身边不久，就眼见他遭遇过好几次暗杀，里面未尝没有这些官员们派来的人。他们是怕，万一真的查起来，就算与此次的事件无关，要是牵出以前的事情来，一样是丢官去职，甚至是杀头的大罪，因此才会阻挠此案继续审理。但他们不知这样一来，皇帝怎会不知道他们的企图，这无疑打乱了皇帝的步骤，万一证明骓雪所言属实，就为庞统洗清了罪名，这也是皇帝最不愿意看见的，无怪乎仁宗会那么愤怒。公孙策不禁长舒了一口气，这些官员们为了自保，实则也是帮了庞统，这一拖不知道要拖多久，就会有更充裕的时间破案。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现在一定有不少人向着要将骓雪灭口，要叫展昭在牢里多打点打点了。
正在各人各怀心思时，包拯一拍惊堂木，微笑道：“将犯人收押，退堂！”
二十五
事情果然不出公孙策所料，想要骓雪命的人的确是不少，投毒、刺杀，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有神通广大者买通了牢头暗中潜入，多亏了展昭机警，骓雪也向来仔细，才没有得逞。白玉堂依旧没有踪迹，但却托人带信来说一切安好，这也让公孙策能够放下心来和包拯研究案情。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将重点放在了梦世身上，现在得以完整保留的尸身就此一具，包拯调来了全汴京最好的仵作，但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公孙策干脆将注意力转移到往事的遗物之上。他发现查遍户籍，也没有查到梦世这样一个人，于是想到这也许也是一个化名，便去问端华郡主，哪知郡主对往事的来历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几年前梦世来到王府里，平日除了和她相伴，并不作其他什么事，她素来也喜静，就是长沙王想要见到她也难。再问下去，见清平郡主面露悲色，就不忍再说什么，只好作罢。
公孙策随后再次踏入梦世的居所，只见庭池依旧，但屋舍中已积了一层薄灰，可惜再也没有人回来清扫。此刻再次想起梦世的那首诀别诗才能体会什么叫做一语成谶。公孙策从怀中摸出那张纸，抖开——《临别二字》。墨色浓郁，仿佛方才写好，苍然欲滴。他的目光顺着那一笔一划在纸上游离，忽然，狠狠地停在了那诗题的“二”字上！
“青燕衔春木，
乌骓踏远枝。
长留明月醉，
临笔不成诗。”
他手指猛地一收，那张纸就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燕骓！他心中已了然，原来着梦世身份的秘密就在这里！
公孙策立刻赶往户部，果然，在户籍档案中，的确有燕骓这样一个人。据载此人轻功卓绝，但因为对清平郡主大不敬，被处死。此外就再无记载。
公孙策已是一头冷汗，要庇护一个早就死了的钦犯，这种权力地位还在其次，而其运用得天衣无缝的手段，和背后的野心才真正令人心惊。公孙策不用想也知道，这必定和庞统、王爷们，和宦官的争权夺利有关。他已隐隐才到了幕后的真凶，但身处权力斗争的中心，他也不得不怀疑庞统的用心，依照他的心性，未尝不会做出这种以身诱狼的举动。若庞统也是自愿成为这个圈套的一部分，那他的所作所为究竟又是为了谁？
正在公孙策苦恼的时候，包拯忽然闯了进来。“公孙策！我有新的发现！”
公孙策霍然一惊，道：“什么发现！”
包拯的声音也高起来：“那天我们在坟场，验得太粗略，光线也太暗，很多东西我们都没有发现。这次我叫来了最好的仵作，将那尸体翻来覆去，一寸一寸的验了，你猜猜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公孙策也给他吊起了兴致，道：“我怎么猜得到，你快说就好！”
包拯从袖中掏出个小袋，打开，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拈出一根极细极细，线一样的东西，凑到公孙策眼前，道：“这是我们在梦世腿上那一圈红痕的肌肤里找到的。取出来的时候可不容易，这东西已经陷进她的肌肉里面去了，和肌肉融为一体，现在人又死了这么久，早就硬了，我们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它完整地取了出来。
公孙策立即意识到他的重要性，问道：“这是什么？”
“丝，准确地说是不是普通的丝，而是进贡的上等蚕丝，若是织成衣服，看起来纹理如水，无论怎样折叠也不会留下褶皱。但若是编成绳子，表面就完全没有一般草绳的凹凸不平，细得就如同人的肌理，浑然光滑。公孙策，你说……”
“那么，这绳子所产生的勒痕自然看来就像是人手的痕迹了。”公孙策凝视着那根细丝接口道，“这么说来，所谓的鬼魂抓人索命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了？但是据当时你们开封府去调查的人说，尸体周围并没有，在场的人身上也没有此类的绳子。”
“被人烧了，”包拯将它对着光线照道，“你看着上面，仔细看还能看出有烧灼的痕迹。但是火烧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尸体上并没有烧伤，像是一瞬间突然来又突然去的……这一点倒像是地狱的红莲火，抑或是……鬼火？”
“是磷火！”公孙策一跃而起，扯着包拯就往外跑，包拯脚下不稳，连撞了好几根柱子，脸上却不禁笑起来，已有好久没有看到这样浑身都充满着精神的公孙策了。


二十六
饶是包拯久经风浪，见惯世面，但在深更半夜跑道着荒郊野外的坟地里来，心里还是有些发怵。上次有众多差官陪着倒还不觉怎的，现在身边只有一个文弱书生，再怎么胆大的人，被这凉飕飕的腊月阴风一吹，身上也会发毛。但他看公孙策恍若无事，拉着他一个劲的往前闯，一直快到清平郡主的坟冢。
“公孙策，”包拯叫住他，“你现在该不是就来找磷火的吧？”
“当然，”公孙策头也不回，“我看过不少关于金石的书，里面提到磷火摩擦可自燃，而晚上，正是发现磷火的最佳时机，至于最佳地点，除了坟地还有哪里？”说着，拖着包拯就要往一座高塔上去。
包拯抬头一看，连忙拉住他。这是清平郡主的灵塔，高可十丈，八个角上都挂着气死风灯，给风一吹，晃晃悠悠，映得四周鬼影幢幢。不久之前，长沙王携端华郡主前来祭拜之时，正是在这灵塔周围驻扎，而梦世的尸体也是在这下面发现的。说来，这里的确可算是一个不祥之地。包拯道：“你找磷火就算了，上塔去做什么？”
公孙策脚下不停，自顾自的往上去道：“这灵塔居高临下，正是察看四面的最好位置，你要是怕的话，就留在下面等我吧。”
包拯那里拉得下这个面子，又放心不下他，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一起往上爬。忽然间，手里面多了一样冰凉柔软的东西，猛然发觉是公孙策的手掌，那只手此刻也同他一样，在微微的颤抖，包拯心里一宽，用力紧紧握着，在向上看时，觉得也没有那样高了。
爬到塔顶，整个坟地一览无遗，从上面望下去，只见一片凹凸不平的坟包间散落着蓝莹莹的点点磷火，异常碜人。只觉着地就要翻过来，那些荒坟看着看这就要朝头上盖下来一样。
“果然，”公孙策低声道，“看来，人就是在这里被杀的。不过，这人的手法还真是高妙，即使我们知道了绳子，还是不能参透怎么才能不留任何外伤地杀人。”
包拯叹了口气道：“或许那绳子只是一个障眼法，你也不要太费神了。你不是去见了庞统，它可有什么话说？”
公孙策轻叹道：“现在哪有那么容易，皇上加强了天牢的管制，我想尽法子也见不到他的面，甚至连一张纸片都递不进去。但是即使能够传信又有什么用，为庞统洗清冤屈，骓雪还是逃不脱欺君之罪，也许仍旧不是流放千里，就是个死字，始终不能两全。”
“有什么想不通的，还不来问问我们？”黑暗中有人桀桀怪笑。
“是谁！”公孙策话没出口，只见银光漫卷，灿亮如织，给那劲风一带，身不由己向后倒去，而身后，正是万丈虚空！只听得包拯大吼一声：“公孙策！”脑子瞬间就乱了。他身子一寒，似乎被带的飞了起来。冷厉的风就从七窍铺天盖地的灌入四肢百骸，全身的血液都好像结了冰。他的眼睛仿佛被压成了一点，只装得下孤坟上那一星跃动的磷火，地面就真得像是变成了盖子狠狠地向他压下来。公孙策拼命想挣动四肢，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忽然升起的的恐惧自他的胸腔内蔓延开，内脏被挤得咯咯的痛，好像下一刻，就要从喉咙口涌出来。
“公孙大哥！”一点白影突然撞破了他的视线，只觉腰上被重重的一勒，忽然就腾云驾雾起来。上面包拯的惊呼声蓦地近了，公孙策极力扭转头，眼角的余光猛然间扫到雪亮的刀光正笼罩在包拯的头上！
“包拯！”公孙策极尖厉地叫了一声，只见一条白影化作银虹，直插入刀锋之间，翁的一声，刀光骤逝，而包拯已被推到了一边。这时候，公孙策才觉得脚上有些微微发麻，低头一看，已重新站回到了塔上。他举目看那个持剑凝立的人，惊道：“是你，白玉堂！”
白玉堂冲他一笑，目光却并不离开那群黑影：“请恕玉堂不辞而别，等收拾了这些宵小，再来向两位大哥请罪！”
“说得好听！”黑影冷笑，“兄弟们上，一个活口也不要留下！”
白玉堂一声长啸，去势如电，直取对方首脑。顿时黑影四散，摆开阵势，数把钢刀，密织入网，兜头就往白玉堂身上罩下来，一个疏忽，恐怕就要身首异处。白玉堂避也不避，剑转灵蛇，一下削掉了一人右手的几根手指。不想那人竟是极为坚忍，闷哼一声，将剑交到左手，阵式并不散乱。
白玉堂不禁赞道：“好汉子，不拿出点真功夫，倒是对不起你们了！”说着剑走偏锋，自众人头顶划过一道经天银弧，如长虹贯日，居高临下，作势欲搏。杀手们也是极有经验，立刻化整为零，隐于柱后，但阵行未散，仍是牵一发，而全身动。
公孙策手心里握着把冷汗，遥遥望着对面的包拯，口中却做不得声，他也看出这些人训练有素，决不畏死，并非普通杀手，生怕让白玉堂分了心。
白玉堂伏在梁上，按兵不动。他江湖出身，初始佩服这些人身手和胆量，本不欲痛下杀手，但几回合下来，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再看这阵式着实厉害，斗气渐生，便也慢慢认真起来。他见多识广，知道这些人论单打独斗，决不是自己对手。但若是配合起来，自己也就处在下风。不仅后悔刚才没有趁乱多伤几个，现在也不至于如此小心。若是自己有个什么闪失，包拯和公孙策也就危险了。楼头的灯都被刚才的劲风吹熄了，可说是伸手不见五指。现在这些杀手全都屏住了呼吸，不露半点身形，而他喜穿白衣，正是敌暗我明。若不是杀手们忌惮他的身手，早就一拥而上，那时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白玉堂也不轻举妄动，只是暗自等待时机。
久惯苦战，白玉堂当然不是等闲之辈。他耳朵微侧，面露轻笑。方才有一人被他斩断了两根手指，血在忙乱间尚未止得住，他耳力远胜常人，少时，已判断出那人的位置所在。而他也不急着出手，暗中已打定了主意。
白玉堂动如脱兔，猝然发难，一剑指向那人。夺的一声，就将那人藏身的柱子捅了个对穿。他手腕一抖，卷起一片暴雪般的剑光，将两个人团团围住，突然就听见那人一声惨叫。其余的杀手蓄力已久，这时全都展露身形，全力施为，数把钢刀一起朝着白玉堂头上斩落。
清啸又起，一条白影势如飘雪，硬是从刀锋丛中挤了出来。不想众杀手反应奇快，反手将刀扔出，正中白影的身体，顿时肢体散碎，鲜血四溅。公孙策的惊呼憋在喉咙里，忽然听见杀手首领哑声大喊：“遭了，是自己人！小心”随后便是一片重物倒地声，最后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喘息。
公孙策也不敢做声，但心忧白玉堂安危，只恨自己没有武功，不能助他一臂之力。这时，对面微光一跳，有人点了火折子，包拯黝黑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冲他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他抬头再去看白玉堂那边，杀手已到下了一大半，现在站着的还有四个人，个个都挂了彩，但是白玉堂也带了伤，右胳膊上被割了一条尺长的口子，出血虽被封住，动作却已有些僵硬。再看他脚边正伏着一人，正是那个断了指头的杀手。他身上裹着白玉堂的白色外衣，因此才会被其他人以为是白玉堂。
白玉堂哼了一声，一脚踩在那尸体的背上，冷眼瞅着剩下的几人道：“由白五爷的衣服给你们送葬，真是给了你们好大的面子!”
杀手头领并不发怒，向旁边二人使了个眼色，忽然两枚飞针激射而出，一枚向着包拯，一枚就向着公孙策奔过去。针透荧蓝，显是淬有剧毒。白玉堂腾身欲救，却被所有的杀手围在核心，移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飞针朝两人直冲过去。情急之中，白玉堂踢起脚下的尸体，恰恰赶上把两枚针尽数挡下。而那尸体在瞬间便透出腐黑之色，毒药之剧令人不寒而栗。包拯手中烛火一晃，几乎熄灭。
白玉堂平生最恨偷袭暗算，一时怒气大盛，一把剑舞得风雨不透，带动四周罡风阵阵。现在杀手们人人带伤，阵形已乱。暗算不成，军心涣散。隐隐有溃败之相。一个杀手稍露惧意，已被他一下子削掉了半个脑袋。
杀手首领看他勇猛无比，知道败局已定，无意多做纠缠，当下就冲白玉堂抱拳道：“原来是陷空岛的白五爷，果然是好身手，今天我认栽了，日后在江湖中还要多指教！兄弟们，撤！”一声唿哨，带着残余的几个人已跃出了楼外。
二十七
包拯和公孙策惊魂未定，但见白玉堂自衣角撕下一块包在伤口上。“两位大哥，今天的事就不要对展昭说了，免得他瞎担心。这些人明显就是冲着你们两个来的，看来这案子拖得越久，不光是庞统，连你们都会极其危险。”
公孙策将骓雪自认是凶犯的事对白玉堂说了，白玉堂不禁叹道：“这倒是条有情有意的汉子，让人佩服！不过，我这次出去，收获可是颇丰啊！你们可猜得出我查到了什么？”
公孙策眸光一转，竟和包拯异口同声道：“追云燕！”
白玉堂顿时有些气馁，道：“难怪展昭总说你们聪明，在你们面前，我竟像是个玻璃人！”
公孙策却道：“有的时候，我倒宁愿不要这个脑子，我总羡慕你们有一身好武功，可以纵横四海，自由自在，天涯海角，不受半点拘束，快意恩仇，岂不美哉？”
白玉堂一愣，笑道：“什么自由自在，快意恩仇，无拘无束，只是公孙大哥文人的想法罢了。说起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么多江湖规矩，帮派道义，说到底和朝廷也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江湖杀人用刀用枪，朝廷杀人用笔用阴谋诡计而已。”
包拯被晾了半天，无奈的摇摇头道：“你们两个，一个江湖，一个庙堂，都忙着感慨去了，到底还要不要查这个案子？”
白玉堂连声道：“多谢包大哥提醒！我这次不告而别时突然得到消息，说我大哥来了附近，他耳目灵通，江湖阅历又丰富，当初追云燕这个名字也是从他那里听来的，但是他的行踪一项飘忽不定，我怕去的晚了，就很难再找到他。于是我也没来得及留个信，便寻他去了。果然，这次我可得到了不少消息。原来，追云燕的真名叫燕骓！
“燕骓，真的叫燕骓！”公孙策一时竟然连声音都扭曲了，眼光骤然灼亮起来，喉头一甜，舌根忽地漫上了一股血腥味。白玉堂见他脸色不对，伸手探他的脉，惊道：“公孙大哥，你经络有损，应该是刚才受了惊吓，又被强大的真气所影响，还是赶快回去歇息吧。”
公孙策仿佛陷入了沉思当中，没有听到他的话。白玉堂不知所措的望向包拯，包拯向他摆了摆手道：“这个人我是知道的，表面上看来谦和有礼，骨子里最使倔强不过，不把什么想个明白，是怎么也不肯罢休的，活脱脱的驴脾气。”
“你说的那个人是你吧，”公孙策不知何时回过神来，包拯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入耳中，立刻反唇相讥，“当年是谁不惜一死，也要把案子查到底的，让大伙颠沛流离这么久？”
包拯看他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已好了不少，略略放下了些心，道：“觉得难受么？难受的话，就稍稍歇息下吧。”
公孙策嗯了一声，轻轻的靠在他肩头上，恹恹地对白玉堂道：“说说，那个燕骓的事情。”
白玉堂道：“我问了大哥，他果然知道。他说，二十年前，这个追云燕可是个名噪一时的人物，不但一身轻功出神入化，可登萍渡水，踏雪无痕，而且据说容貌俊秀无比。但是后来他去了汴京之后，遇到了一个女子，一见倾心，最后竟然连孩子都有了。而这个女子的家世非比寻常，就连大哥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这个我倒能猜出来些，”公孙策唇角画出一丝微笑，“这个女子就应该是清平郡主，我翻过燕骓的档案，罪名是对清平郡主大不敬。”
白玉堂点头道：“既然公孙大哥这样说，那就错不了了。我大哥还告诉我，这个女子原是许了人家的，未婚夫知道此事后，一怒之下，带着兵马要去捉拿燕骓。那女子为了救他，也为了家族名声，冲入乱箭中，自杀以谢。而燕骓身受重伤，有人说他当场便死了，但即使他逃得性命，下半辈子也只有东躲西藏了。至于他是不是活着，大哥也不是很清楚。”
公孙策像是抓到了什么，问道：“他们不时有个孩子吗，哪个孩子的下落呢？”
白玉堂道：“不知道，应该是死了吧，没有男人会容忍这种孩子活在世界上。”看公孙策愁眉深锁，仔细思量的样子，白玉堂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公孙大哥，你可知道清平郡主的未婚夫是谁？保准让你们大吃一惊！”
公孙策颦眉想了一阵，看看包拯，见他也在摇头，不禁问道：“是何方神圣？”
白玉堂的声音更低了：“两位大哥想想，能够手握京城兵权，家世才貌能配得上郡主，而且敢私自调兵，胆大妄为，如此狷狂之人，在这京城之中，还有第二个么？”
白玉堂的话就如同失了线的风筝，越飞越远，仿佛将公孙策的心思也带走了。包拯感到靠在身上的公孙策逐渐剧烈的喘息，那双始终洞彻清明的眸子终于不堪重负地掩上了，一张脸像是覆了一层雪般的苍白。“别，别再说了……”
白玉堂有些手足无措，道：“这……公孙大哥，是我说错话了，他……”
公孙策突然出言打断他，语声却是平静温和：“事情到了这一步，真像已要大白了。过几日又要开审，事情还很多，玉堂，你先去休息，你一路赶过来，看，脸都冻青了。”
“不妨，只是被风吹的，”白玉堂轻松的笑道，“你们是没有见过极北之地的风，能将铁链子上的锈都刮干净，把钢吹出道道印子来。”
公孙策身子一抖，包拯立刻问道：“怎么，是冷么？”
公孙策转过头，似笑非笑。“包拯，看来这次是我赢了！”
二十八
两日后，再审庞统。这次皇帝是下定决心一定要结案，不但亲自来了，还让长沙王，端华郡主，以及爱女被杀的数位亲王一起上堂监审。在包拯的一再请求下，仁宗终于同意让公孙策作为主簿，在旁纪录。许久没有合作的两人终于重新一同坐在大堂上。大堂上挤得水泄不通，除了想看看这个奇案的结果，也有人想见识一下包拯和公孙策，这两个昔日的挚友，在分道扬镳之后，将会怎样合作。端华郡主静静地坐在长沙王身边，她本是包拯未来的妻子，虽还没有文定，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理因避嫌，但她是此案唯一的幸存者，这才破例上堂。她容色极为出众，虽面上戴了轻纱，仍成为了堂上的焦点。
包拯与公孙策前后进来，相视一笑，示意公孙策落座。主簿的位置就在主审的左面，就在左手边仁宗的对面。皇帝看见公孙策，微微一点头，公孙策淡然处之。堂下却已是窃窃私语，传闻皇帝对公孙策党附庞统已多有不满，但近日一见，圣眷正隆。已有不少官员悄悄地把弹劾公孙策的折子压了下去，有人甚至案子打着注意，即使庞统难逃一死，也要保一保公孙策，免得遭了圣上忌恨，触了逆鳞。
公孙策铺好纸，握起笔，墨也已经磨好了。便听包拯朗声道：“来人，带人犯！”
几日下来，为防无孔不入的明枪暗箭，两人都憔悴了不少，但看来精神都还不错。庞统神情睥睨：“托诸位的福，庞统这几日真是时刻神采奕奕啊!改日，还要继续请各位大人赐教！”
众人心里顿时一惊，恨不得将庞统千刀万剐了，偏面上做不得声色。
包拯道：“此次升堂，本府定要将案子审得水落石出，让犯人俯首认罪！”
仁宗道：“听你说来，你已知道真正的凶手和犯案的方法了？”
包拯摇头：“不知。”
“胡闹！”仁宗微怒道，“那这个案子还要怎么审！”
“皇上息怒，”包拯并不惊慌，“请听臣一言，虽然臣不知道凶手，但此案已有了进展。”见仁宗并没有怪罪，包拯接下去道：“臣已查明，疑犯骓雪所言不尽不实，据查明，几位郡主被杀的那几个晚上，他都不在京中，根本不可能杀人。边地驻军均可作证，皇上，你可要传唤他们？”
皇帝不由得一笑，道：“你包拯说得我还能不信？不用传唤了。这骓雪罪犯欺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流放三千里。”
包拯拱手道：“臣认为此举不妥。这骓雪与皇上的关系非比寻常，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仁宗面色一沉，不悦道：“这么一个小小的侍卫，怎么会跟朕有关系，你莫信口开河。”
包拯道：“皇上可还记得您的堂姐，清平郡主？”
“这个自然，”仁宗不以为然，“此案皆因清平郡主而起，朕怎会不记得？”
这时包拯忽然离座，提衣跪下道：“臣恳请皇上下令，除了涉案的人外，其余人等一律退出大堂，臣有机密禀报！”
堂下诸人均是心内大惊，互相交换着眼色。但皇帝未发话，他们也不敢多言，若是真的涉及皇家私密，外臣的确是没有资格得知。仁宗默然一阵，突然望了望公孙策，见他神色淡然，仿佛无所挂碍。少顷，皇帝挥了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众臣鱼贯而出，生怕惹祸上身。然后包拯将衙役们也全都遣退了。这时候大堂上只剩下皇帝、包拯、公孙策、庞统、骓雪、几位王爷以及端华郡主。
这时，包拯道：“皇上身居内廷，对于宫闱秘闻想必也知之甚详了。皇上可还记得，当年清平郡主身亡之后，还留下了一个孩子？”
仁宗道：“我倒是听宫里的老人提起过，不过这个孩子是否还活着却不应该问我了。”他的目光转向庞统：“你说是么，中州王？”
庞统冷笑一声，不置可否，道：“这件事本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包拯接口道：“不错，公孙大人就已经先猜到了，他怀疑骓雪就是清平郡主之子！”
仁宗对此仿佛饶有兴味，道：“哦，想不到闹半天还是自家人砸了自家人招牌，公孙策，你说这个人也算是我的侄子，到底有何根据呢？”
公孙策搁笔道：“回禀皇上，臣并无切实证据，只是从骓雪的年貌，名字里的那一个骓字，以及中州王对待他的种种态度隐约猜出来的，究竟是不是，还要请王爷亲自说明了。
一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庞统和骓雪的身上，只见骓雪面色青白，垂首不语。庞统并不是个傻子，自然看得出这是救骓雪的唯一途径，即使不是，他也得硬说是，反正当年的那个孩子谁也没有见过，就算见过，二十年间，也变得太多了。庞统索性道：“公孙策，你到聪明，给你瞎蒙一气，还真蒙对了！这个骓雪，的确就是清平郡主的儿子，我当年本想斩草除根，但又想给自己在以后留条后路，它毕竟是王室血脉，这才饶了他一命。不过这些，他是早就知道了的。我庞统做事，从无隐瞒！”
仁宗不禁皱起眉，问骓雪道：“这旁统本应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为何还要为他顶罪？”
骓雪想也不想便道：“养育之恩，百死难报！冒名定罪，请皇上任意责罚！”说这就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毫不避忌皇帝的眼光。
仁宗竟立刻站起，虚扶了一下，道：“即使这样，我们本乃叔侄，朕又怎么会治你的罪？不但这样，朕还要恢复你的爵位，承袭你娘的郡王之位，这么多年，你在民间受苦了。若是顾虑有人对你娘闲言碎语，朕即刻就加封她为清平公主，你看如何？”
好手段，公孙策冷眼旁观，乍一看是无上的恩宠，但一个光杆郡王在朝政上根本没有任何实际作用，这么大的恩情压下来，即使皇帝要处置旁统，骓雪也撕不开脸与皇帝为敌，凭他在军种跟了庞统这么多年，无论是威信还是实力都定然出众。到时候，就是一个消灭亲王和宦官势力的好帮手。好一个八面玲珑的妙计！
如此之多的殊荣，顿时压得骓雪喘不过气，他虽不恋这荣华，但一心想让母亲重获清誉。不过这样一来，他和庞统的恩情就算是完全斩断了，这让他颇为为难。
庞统忽然道：“这样的圣恩可是求都求不来的，你就应了吧。也算了了你娘的一桩心愿。”
骓雪目中含泪，望了庞统一眼，随即叩首道：“谢皇上恩典！”
仁宗满意的笑笑，缓缓搀起他道：“日后你我就是一家人，这么多礼就免了。但是，”皇帝好像蓦地换了一张脸，道：“包拯，这小郡王的身世跟这个案子又有什么干系？”
包拯道：“事先臣已说过，对此一无所知，但请皇上少安毋躁，一切，公孙大人已经了然于胸了！”
仁宗上下打量着公孙策，道：“想不到这次是卿家先拔头筹，有些意思！”
公孙策闻言并不着急说话，笔下不停，随后，才道：“皇上，说到底，这个案子得以破解，全靠了当年清平郡主那件事。皇上可知小郡王的父亲是谁？”
“岂能不知？”仁宗道，“姓燕名骓，据说还是当时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轻功高手。”
“皇上果然见识广博，”公孙策话锋一转，“那皇上可知前几日被杀的梦世姑娘是什么来历？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仁宗道：“朕又不是户部的郎中，草芥之民，朕又如何得知？”
“皇上，各位王爷请看！”公孙策停笔，拿起桌上的那张纸道，“答案就在这里！”
众人凑上去看，只见上面写的正是望是写给公孙策的那首诀别诗。见笔力纵横，酣畅淋漓，只觉词工句丽，是首好诗之外，看不出半点端倪。良久，包拯面露微笑。而其他人还是一头雾水，不约而同的望着公孙策。
公孙策又拿出另外一张褶皱不堪的纸道：“这张是梦世写给臣的原诗，为了让人看得清楚，所以陈誊写了这一份。若是不相信，可以对照一下，内容完全相同。”
仁宗哂道：“诗写得不错，与卿家的字正是相得益彰，但既不是藏头诗，也不是藏尾诗，不是左辅格，也不是右弼格，不知有何玄机？”
公孙策不慌不忙道：“皇上，请看这个开头的题目，临别二字，再把这首诗每句第二个字连起来读。连起来正是四个字，燕骓留笔。”
“什么！”即使是仁宗与诸王这等久经风雨的人都不免惊叹，端华郡主更是花容失色。陪了自己好几年的最亲近的女子竟然是个男人，实在是难以置信。
公孙策等众人缓过来，继续道：“据下官推断，燕骓当年虽身受重伤，但侥幸未死。由于伤势过重，养了十余年才养好，他为了躲避追捕，干脆就女扮男装，入了王府。可惜，他苦心煎熬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逃脱厄运。”
仁宗对这个案子已有了底，在知道大局已定，照这样下去，某人必定难逃一死，倒生了玩味的心思，反而不想那么早就看到结局，道：“不过，公孙策，朕现在还是想知道，到底能用什么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人呢？”
说到这里，公孙策的脸上看来竟然红润了些，嘴角也带出了笑容，道：“这方法倒是高妙的很！先说臣等验尸的结果。第一，尸体上除了裸露部分由一些细小的伤痕外，全身并没起明显可以致命的伤。第二，剖开内脏，里面没有检验出毒药，但是内脏受损，特别是胆，完全破裂。第三，臣等在尸体的脚踝上发现了烧灼过的绳子，而且是寻常人不易得到的蚕丝。因此，臣等推断出，能拿到这种蚕丝的，必定不是普通人！”
仁宗颔首道：“卿家果然仔细，往下说吧。”
公孙策从书案上的一个小袋中取出一根细丝道：“皇上，各位王爷请看，这就是那根从尸体上取下的蚕丝。但是，在案发现场，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火烧的痕迹，而且尸体周围的皮肤也没有明显的烧伤。这说明这火来得快，去得也快。要在清平郡主的坟场点火不被发现，只有一种可能比较可信——凶手用的是磷火！”
在场诸人大都养尊处优，没有在坟场几个见过磷火，只有长沙王到过现场，于是仁宗求证道：“王叔，公孙大人所言可是真话？”
长沙王不假思索道：“臣在坟场几天，的确，特别是在晚上，到处都是磷火，而且是无火自燃，臣还问过旁人，说着磷火一旦摩挲，就能生火。”
“王爷见多识广，公孙策佩服了！”公孙策续道，“于是臣也是为了求证此事，与包大人到清平郡主坟前一查究竟。哪知，就此揭开了谜底！”
公孙策稍微停下来，喘了口气。只见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他，甚至皇帝，甚至包拯也不例外。他的喉咙仿佛塞满了石子，憋着的一口气竟然怎么也呼不出去。但是他的心却是滚烫的，他好像能清晰地感受到血管中灌注的暖流，顺着脖子，逐渐涌到了眼角。他不由得暗中攥紧了拳头，唇勾眉挑，自然而然的画出一个清隽淡然的笑容。
“臣翻阅过卷宗，发现每一个死者都被发现死在高楼之下，而且臣的一个朋友的一句话给了臣提示。他说极北之地有大风，能将铁链上的锈都刮掉。既然无形无质的风能让钢铁都屈服，那么，在尸体上刮出些类似于抓痕的口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长沙王首先按捺不住道：“本王知道了，死者都是从高处摔下来，跌死的！”
公孙策摇头一笑道：“若是跌死的，身上怎会没有伤痕，方才臣已说过，除了轻微刮伤，尸体全身并没有明显的致命伤痕。”
长沙王脸上一红，顿时矮了半截。仁宗本就不悦他抢着说话，见他碰了个钉子，也不禁责备他道：“王叔你急什么，听公孙大人把话说完。”
公孙策接下去道：“臣也是对这个地方百思不得其解，但一想到那条绳子的勒痕，臣就想到了一个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的方法。首先，凶手把死者弄晕，用那条蚕丝制成的绳子绑住死者的双脚，放到高处。之后，死者醒时，尚在迷蒙之中，身子一动，自然而然就从高处落下。而绳子的长度经过了精确的测量，恰恰能将身体悬在地面以上不多处，这样尸体就不会砸到地上，出现伤痕。现在正是隆冬，北风猛烈，强烈的冲击力将死者身上的裸露处刮出血痕。更重要的是，绳子上事先已被涂上了一层磷，这风与绳子产生摩擦，点燃绳子。待绳子烧完，尸体就落到了地上，所以除了脚上那一圈类似手印的红痕外，不但现场就没有人，身上也不会出现任何伤痕。才会让人产生鬼魂索命的错觉。”
只有包拯才能跟得上公孙策的步伐，在其他人还在埋头深思时，包拯已提出了疑问：“但是，这样做的话只能包拯身体没有外伤，和身上奇怪的伤痕，并不能置人于死命。”
公孙策心中暗到：这世上竟也有你包拯想不通的事，天意，天意！他的眸光在包拯脸上转了几圈，似笑非笑道：“包大人，你难道忘了，还有一个线索么？内脏受损，胆部破裂。还有，我刚才说那个时候死者已经从昏迷中醒来。突然间，发现自己正从高处坠下，行将死亡……”公孙策声音陡然一高：“死者是死于过度的惊吓！”
在场的人尽皆沉默，这个猜想为使太过匪夷所思，所有人的脸上都看不出连同惊愕在内的任何表情。半晌，仁宗方才道：“这么说，死者都是被吓死的？”
所有人都觉得这太过于荒谬好笑，但是一个人都没有笑出来，他们心里也暗暗在估算，这种作案成功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公孙策的话再次打破沉默：“可能是机缘巧合吧，臣也从高处跌下过一次，幸而被一个朋友所救才免于身亡。即使是这样，臣也因为惊吓受了内伤，现在仍未痊愈，这件事，包大人也可以作证。不亲身体验，是没有办法明白这种恐惧的。”
包拯点点头道：“不错，而且臣曾读过医书，的确是有过度惊吓，胆裂而亡的病例，只不过这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仁宗玩够了戏耍的游戏，见庞统面色已转为铁青一片，迫不及待想要听到那个意料之中的结果：“现在，该揭晓最大的谜团了吧，公孙策，你该告诉朕谁，是真正的凶手！”
公孙策垂首敛眉，低声道：“其实皇上心中已有了答案了吧。臣已说过，清平郡主是揭开整个案子的关键。对燕骓如此恨之入骨的，只有，只有……”
“只有谁？”仁宗步步紧逼，眼神越发灼烈。
公孙策转向庞统，发现庞统也正望着他，于是他索性看进他的眼睛里面去，长吸了一口气，道：“只有那个当年身为太师之子，有调兵之权，还是清平郡主未婚夫，如今端坐在这里的中州王，庞统！”
“庞统，诚如你所说，你杀几位郡主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杀燕骓，是为了报当年的夺妻之恨，你还有什么话说！”公孙策语似连珠，言辞犀利。
在他的逼视下，庞统高傲的头颅终于有了一丝动摇，道：“本王早已认罪，是本王虑事不周，要杀要剐，全凭你们处置，骓雪，你不用再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本是公理！”
公孙策揭起案上的供词，道：“既然如此，你看看这供纸，签字画押吧。”
仁宗多年宿愿终于得偿，心头快慰无比，只觉世间诸般乐事，都不如这一刻看着庞统画押认罪来的舒坦。但庞统将那供词细细看了几遍，却迟迟不肯下笔。仁宗面色微沉：“怎么，难道这个时候，你还向翻供不成？”
变故骤起，竟是谁也没有料到。庞统猛然跳起，将供词撕得粉碎，分扬四散，在众人视线被遮的空当，只听金属的清响，接着一个女子一声惊呼，定睛一看，庞统竟然将端华郡主挟持在手，扼着她的脖子，只消稍稍用力，那条纤细的脖颈就会立即断掉。这时，外面的侍卫和衙役听见动静，已先后冲了进来，看见这个场面，都愣住了。
庞统冷厉地笑道：“让开，不然就要她的命！”
长沙王心忧爱女，眼睛已红了一圈，但皇帝没有发话，谁都不敢出声。双方僵持了一阵，庞统手上加力，端华郡主的呼吸声骤然急促。仁宗看了看几位王爷，阴着脸挥了挥手。刀丛中闪出一条通路，庞统便携着郡主扬长而去。
有大太监连忙跑过来问皇帝有否受惊，仁宗眼睁睁看着庞统全身而退，功败垂成，一肚子气正没地方发泄，顿时将一碗热茶全扣到那太监脸上，大怒道：“废物！还不快追！”
二十九
当人们一拥而上，将门打开的时候，端华郡主正将刀抵在庞统的脖子上。而一向冷清的清平郡主的灵塔，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皇帝、王爷们、包拯都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手无缚鸡之力的端华郡主，竟然制服了武将出身的庞统。端华郡主泪眼低垂道：“若皇上没有早来一步，我恐怕．．．．．．”
“君主居然现在还在演戏，真令下官佩服！”公孙策越众而出，击节赞道。
这下连包拯也没反应过来：“公孙策，你的意思是．．．．．．”
公孙策丝毫不看一眼梨花带雨的郡主，冷冷道：“你还看不出来，真凶就在眼前！”
“胡说！”长沙王已顾不得君前失仪，脱口斥道。众人均是一脸的不信，美丽温柔的郡主，怎么会成为杀人凶手。
仁宗道：“公孙策，你的玩笑开的大了。郡主手无缚鸡之力，你说，如何杀人？”
公孙策道：“难道，杀人需要亲自动手么？真正的凶手是由帮凶的！”
包拯脑中一震：“莫非是．．．．．．”
公孙策黯然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关键还是在燕骓的身上。燕骓如何进的王府，这个问题我们一直没有深究，我们一直认为长沙王府的人一定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因为郡主也曾经成为暗杀的目标。但是也不排除这样一种可能，郡主是唯一的幸存者，要是上演一场贼喊捉贼的好戏，谁也不会怀疑。燕骓对清平郡主一往情深，当然想着要报仇，找一个大靠山是最好的选择。所以臣料想，燕骓投入王府定然是有人蓄意庇护，而条件就是要他替己杀人。依燕骓的武功和身手，要执行那个杀人的计划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在用此吸引庞统进京，借机让他卷入此案。在中秋那天出现的清平郡主的绣屏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吧，只有清平郡主最亲近的人才有这样的绣屏。可惜，燕骓算计着庞统，却反而被别人算计了。”
仁宗道：“且慢，不管怎么算计，庞统在那天夜里出现在郡主的驻地，而且那天军驻地却遭到了行刺，这一切太过于巧合，庞统始终是有嫌疑。”
公孙策道：“皇上忘了那一天是什么日子么？正是清平郡主的忌日！庞统身为未婚夫前去祭拜合情合理。而且臣有一个朋友于那天在驻地看到了一个神秘人，他本是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但竟连他都追不上那人，可见此人轻功有多么高妙。在庞统一进营地，就传出君主遇刺的消息，此人又突然消失不见，可见对营中地形极为熟悉，这两点加起来，除了燕骓，不做第二人想。不过，燕骓还没有看到庞统下狱，就先被人灭口了。”
这时，一直低头垂泪没有说话的端华郡主突然道：“公孙大人，你刚才一直强调说，燕骓是个高手，而我根本没有任何武功，如何杀他。所以这些都是你自己的猜测，你又有什么证据，说人一定是我杀的？”
“证据？”公孙策不自觉地像庞统一样挑起眉，道：“证据不就在你手下的那个人身上？”
端华郡主脸色一白，握刀的手已开始颤抖。公孙策看得多了，知道并无差错，接下去道：“众所周知，燕骓是个高手，但是你既然能把庞统弄晕，杀他自然也不费吹灰之力。你虽然没有武功，但有比武功更加厉害的机关毒药。燕骓一向信任你，你对他下迷药，他没有防范，因此才着了你的道。然后，你就用一样的手段，把他给杀了。各位若是不信，等会庞统醒了，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
众人尽皆失声，只有端华郡主衣襟上的泪水滴落在地上发出的轻响。她将刀锋慢慢移近庞统的脖子，咬着牙道：“公孙大人，你真聪明！”
“多谢郡主缪赞。”
“但你就算再聪明，也救不了庞统的命！”娇柔的面庞扭曲成了狰狞的颜色，长眉化作利刃，渗透着浓浓的杀意。
公孙策不但不退，反而逼前一步，道：“看来郡主还不明白，庞统挟持了你之后，大可以返回军营，自可性命无忧，但他为何要把你带到这里，你杀人的地方来！”
“为何？”
公孙策摇摇头道：“可惜，郡主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想出了这么高妙的杀人手法，偏偏想不通这点。我猜出你有这么厉害的迷药，怎么会不提醒庞统小心呢？”
端华郡主一惊，看向庞统。说时迟，那时快，庞统陡然睁开眼睛，手腕一番，已将他手中的刀抓在手里，一掌将郡主打得踉跄退出几步。
“怎么会！”郡主口角渗血，靠在窗楞上大口喘着气，“皇上已加派了人手，严加看管天牢，连一张纸都送不进去，你又是怎么传递消息，提醒他的？”
公孙策含笑望着庞统，只听庞统朗声笑道：“就在方才，众目睽睽之下！”
包拯这时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供词，而是公孙策写给庞统的密信，这样一来，果然是神不知鬼不觉！”
端华郡主颓然坐倒，恨声道：“公孙策，我一向只知你文章了得，一向没把你办案本事放在心上。燕骓曾要我小心你，我还笑他多虑，想不到，还真是栽到了你的手上！”
“不过郡主，公孙策还有一事不明。你才貌双全，出身高贵，有无数男人可以为你折腰，为何还要干下这杀人的勾当？”
“才貌双全，出身高贵又有何用？”端华郡主惨笑一声道，戟指包拯，“到头来，父亲竟然要我嫁给这个形如黑炭的男人！我向来瞧不上眼的庸脂俗粉们，现在却对我日日嘲笑！只因他们未来的夫婿都是王家子弟，翩翩公子！你说，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公孙策深深地看了包拯一眼，那双黑白分明，坚刚不可夺志的眸子里，此刻却混沌得什么也看不清。一向长袖善舞的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包拯灰蒙蒙的脸上首先展露出一个笑容，好像无声地说着：“恭喜你，公孙策！”
公孙策到这一刻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胜过了包拯，原来那座挡在他面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山现在终于不复存在。多少年的争斗与缠绵，都在这一刻有了结果，仿佛都向书写好了似的，走向当然的结局。终局，来的竟是这样的简单。
在这时，突然传来长沙王的一声惊呼。端华郡主一手推开了窗户，俏立窗前。她仪态款款，笑容缓缓，如同平时娴静优雅地坐在闺中读书抚琴的郡主。
长沙王颤声道：“灵飞……你这时要做什么。你过来，我立刻……取消婚事，你不用嫁，你真的不用嫁了！只要你过来，就好。”
端华郡主凄然摇头，猛烈的北风吹乱她的发髻，像一蓬盛放的火焰。“即使如此，我仍是不悔，永生不悔！”说罢，她提起裙角，已从百丈高塔上一跃而下。庞统跃出楼外，正要触到她的衣角，忽然手心一阵灼热的剧痛，端华郡主转眼间已变成一个燃烧着的火球，那帧美丽绝伦的脸已被火焰吞没。
端华郡主在刚才中人不备的时候，在自己的衣服上涂了磷粉。
这如同流星焰火般的陨落，像是为今夜的这场大戏画上了一个凄美的句号。戏终人散，个人怅惘而归。皇帝酝酿多时的计划终于落空，走的时候，含着怨恨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几位王爷虽得知真相，但丧女之痛仍在，特别是长沙王，更是悲伤难以自持。包拯还有后续诸般事物要料理，走得匆忙。最潇洒的事是重获自由的庞统，立刻就去找骓雪，说是去喝此生一起喝的最后一杯酒。最后，只剩下公孙策一个人，形单影只。“也好也好，”公孙策不禁开怀大笑，“如此好景，当踏月而归！”
三十
春柳新绿，乳燕还飞，这春天竟是不知不觉就到了。街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但是礼部侍郎公孙策的府门前确稍显冷清了些，只有几个童仆正在收拾东西，整顿车马。
“公孙策，你真的辞官要回泸州么？”包拯一脸的挽留，他只想把全部的不舍都表现出来，而公孙策却像个瞎子似的看不到，或许也是装作没看到。
“我坏了皇上的好事，再不走，恐怕就再也走不了了。”公孙策看来倒还轻松，“在朝为官这些年，总不是一无所获。回去教教书，或者当个农夫，倒也不错。”
“怎么，庞统也不来送送你？”
“他来干什么，才躲过大劫，还是少出门为妙。苏炎他们已经喝过饯别酒了。朝中我熟络的人不少，交心的却不多，让不相干的人来送，也没有什么意思……”其实展昭也是来送过的，公孙策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对他说道，他展昭并非池中物，开封府这个池子太小了，而且以他的性格，最应该待的地方不是江山，而是江湖。若是日后有机会，就跟着白玉堂一起出去闯荡一番，创下名头。好男儿最重要的便是快意二字。看着展昭微红的脸，公孙策也不禁感叹那些少年的时光，心照不宣，但还没有和包拯捅破那一层纸的时候。临走还要挖走包拯的一个得力助手，不过现在的公孙策心里已没有一个愧字。
两个人都没了言语，包拯用目光细细描绘公孙策的眉眼，这张脸，以后再见的机会就少了，或许是少年时候太挥霍，把相聚的日子都耗尽了。从小时候，到少年，再到现在，一起吵架的日子，一起流浪的日子，一起名扬天下的日子，还有无可挽回的分别的日子，就像一盘精准的棋局，一步一步，一直走到了现在这个样子——终盘。
包拯嗫嚅道：“公孙策，我送你一程吧。”
公孙策眉梢轻挑，笑容如同水面漾开的柔波：“好啊。”
然后包拯就拉起了他的手，只可惜天上飘得不是白雪，而是柳絮。
想不到这一送，就送到了城外。此去就是千里关山，万里独行。公孙策默默从包拯手里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像一只轻盈的雨燕。包拯正感惊诧，忽然想起，当年在书院里，考骑术的时候，公孙策的成绩是最好的，而自己的马只会原地打转。现在，他眼看着公孙策一骑绝尘，他仍然在原地打转。
若是强留下他呢？包拯心里突然蹦出这样一个想法。求他留下来，发誓会一辈子真心相待，他会留下来么？毕竟二十年的岁月不是一页说揭就能揭过去的纸。“公孙策……”包拯开口，才发现人已去的远了。霎时，衣襟湿遍。
公孙策打马疾驰，蓦然回头，见包拯在城门处独自伫立，此情此景，恍然如梦。他知道，自己只要调转马头，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但马蹄声响得更急了。
包拯呵，你永不会知道，在那份供词上，除了那句提醒，我还写下了邀请和希望。
对于那个一心期待的人，公孙策并没有把握。毕竟权力的责任和诱惑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不过，此时所能做的，只有一直向前吧。十里长亭，是否有人正在含笑等待？公孙策没有迟疑，打马扬鞭，将整个汴京抛在身后，再不留恋！
 
庞统：
三月十三，草长莺飞，你可愿与我并辔，同游江湖？




  
春如旧
一
公孙策难得起了个大早，他披上衣服先在床沿上坐了一阵，听见人敲门，知道是他送来洗漱的东西，方才有些不情愿地挪下地来开门。
庞统见他气色尚好，便道：“昨晚还睡得安稳吧，早点已经准备好了，你要是饿了，我就吩咐他们送进来。”
公孙策微微点头，慢慢踱到窗边的墙壁前，援墨提笔，在挂着的一幅岁寒图上面，书了一个“风”字。
着岁寒图是北方人家在冬日用来记录天时的小玩意，过一天就在上面划一道，有点风雅的人家则在图中画上梅花，花成之日，冬也就过完了。而公孙策偏偏要另辟蹊径，自他回到汴梁城外，庞统的别馆里来的那一天起，每日都会在图上提一个字，几十天下来，庞统已然看出，那是一首七律。最后一个字恰恰落到春分那一天。
庞统拉公孙策坐下，自案上拈起把梳子，细细地为公孙策梳起来。“策，你还记得我们在杭州遇到的那位先生么？”
“嗯，可是梅妻鹤子林和靖？”
“正是！他今日来信了。”
“说什么？”公孙策笑言，“是不是还记着你上次毁坏他家梅林，找你要赔？”
“你当别人这么小心眼么？”庞统佯怒道，“他这次是诚心邀我们明年冬天再去西湖赏梅的。”
“呵，当然愿意。只要……我能去。”
“谁说不能，”庞统仔细将他的头发挽起来，“还有洛阳吕夷简，乐山苏明允，都想要见见你，那里的牡丹和大佛，你不是总想去看看么，以后有的是时间，咱们一个一个通通去一遍。”
公孙策正待开口，突然头皮上一痛，镜中见庞统缩手藏掖，不禁摇了摇头道：“别藏了，拿出来吧，不过是一根白头发而已，有什么见不得人？”
庞统却不承认：“哪里，你才四十出头。我都还没有白头发，你怎么会有！”
公孙策处之淡然，知道逼他也是无用，冷不防一把夺过梳子道：“还是我来吧，你总是掌握不了力道，扯得我疼。”他轻轻巧巧挽了个结，抬眼看去，镜子里的人容颜如故，不由得有些迷蒙，道：“庞统，我们离开京师多久了？”
庞统缓缓道：“十年吧。”他的目光骤然间聚散离合，说来这十年的光阴就如同一个磨盘，转了一圈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当年公孙策孤身出京师，未至五里，庞统便纵马来迎。至此并辔同游，江湖共远。大江南北，山川河海，竟把大半个宋国走了个遍。若不是边境不安宁，恐怕西夏辽国，依公孙策的性子和庞统的劲头也是不在话下。但就在初冬的时候，公孙策旧日的顽疾复发，遍寻名医，都说静养为上，于是庞统当机立断，就带着他回到了阔别十年的京师别院。故地重游，馆阁依旧，甚至连伺候的下人都还是同一拨。但是曾经出入过这里的展昭，白玉堂，骓雪都再也没有回来过，而公孙策当也是另外一分心境了。
“庞统，我昨晚上做了个梦。”公孙策转过身，整了整庞统的衣襟，“那个梦，真真的，就像是的确发生了一样。”
庞统也有些紧张：“你梦见什么了？”公孙策自染病以来，睡得就不安稳，近几日尤甚，老是做噩梦，梦里面从前死掉的人的面孔栩栩如生，醒来后总是一头的大汗。问过医师，说是身弱体寒，心神虚浮，开了些凝神的药，但是总也不见效用。庞统徒自心疼，但也没有办法。
公孙策却笑道：“我梦着文才了。”
庞统松了一口气：“想是你们好友之间心有灵犀，他一定是想要宽慰你来。”
公孙策忽地颦了眉：“他一来就问我，他倾尽数年心血谱就的《雁南飞》，等了我三日三夜，我为何不去听？为何失约？为何不守朋友之谊！”
庞统越听越是心惊，捉着他的手，像冰一样。“文才哪会那样说你，定然是误会了！咱们马上修书一封，向他说明白了，他一定不会怪你的。等你身子好些了，咱们立刻启程到辽国去，到时候，你想在那里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听他弹多久曲子，就听多久，什么雁南飞。雁北飞，天天让你听一百遍，他要是敢抱怨半句，就看看我庞统的手段！”
公孙策展颜轻笑：“我只不过说了一句，你就像是要剥了人家的皮。我看，我还是不要去大辽了，省得人家堂堂王孙贵胄死于非命！”
见公孙策神情释然，庞统也宽了心，正盘算着带公孙策出去走走，外面忽然响起几声熟悉的鸽哨。片刻，有下人来报，说是展昭送消息过来了。
一听是展昭，庞统竟似比公孙策还要心急，先接过去，浏览一遍，方才对公孙策道：“好消息，骓雪这小子，自从被老六任命为征西将军之后还真没给我丢脸！边关大捷，再加上展昭白玉堂相助，还俘虏了西夏的一名将军，连下十三城，气势如虹啊！”
“哦，真的！”公孙策猛然站起来，“如此一来，咱们的计划便可顺利施行！先以这十三城为依托，再加上河套数郡，互成犄角之势，首尾相应，西夏再向来夺，便难如登天。西夏战术，如同流寇，官军至而鸟兽散，官军退则复还，极难防范，因此以往总是胜少负多。但是只要派一老成持重之人，在当地实边屯田，开垦驻军，镇而不攻，则西夏自退。这样至少也能保得两国二十年安宁。”
“妙计，妙计！”庞统击节相赞，“我即刻就让骓雪和展昭联名，依你的意思递一份折子上去。”
展昭，展昭……公孙策蓦地摇头道：“骓雪就好。展昭和白玉堂，都是为了我，才千里迢迢从江南感到塞北，受这兵戎之苦。”
“你这话从何说起，”庞统道，“战事告急，他们本是义士，挺身而出有什么奇怪，是你多虑了。”
“你当我不知道么？”公孙策难得板起脸来，“是你见我放心不下骓雪，才瞒着我让展昭他们去边关相助。但是你可知道，他们乃是闲云野鹤一般的人，平白被卷进国仇家恨里边，即使建立不世功业，又有什么乐趣？你留着兵符不肯归还，难道就是派这个用场？前一阵子展昭才跟我说，想和白玉堂开山立派，收几个弟子……现如今……”
庞统看公孙策是真的恼了，连忙赔罪道：“好好，万般都错处，都是我的不是，明天我就重上战场去，把他们两个换回来，将功赎罪！再说，你也不是不知道，要是我手里没有这兵符，老六哪里会容我们过十年的逍遥日子？”
“我也不是说……”公孙策憋红了脸，“你也不想想，要是你上了战场，有的人，会让你会活着回来么！”
他的着急怨怼在庞统看来却是别样风致，他总会不时惹恼他，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出究竟是无意还是存心。庞统眉峰一挑：“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么？你刚才不是在责怪我私自行事么？”
见着他的那个小动作，公孙策便知道自己又着了他的道，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叹道：“我又哪里会责怪你，只是展昭与我，情分非同一般，你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我，我怎么会不生气。”
事到如今，庞统也有些后悔当初鲁莽了，便道：“好，那我明天就让他们两个回来，省得你挂心。”
公孙策摇了摇头道：“现在边关初定，骓雪定然需要得力的帮手，就让他们留在那里一段时间吧。这次，是我对不起他们，日后我要还这个情的。我要看着他们在江湖间自由自在，任意往来。”
庞统应下来，又道：“展昭还说了一事，天下第一名医，号称天医星的叶梵已经被他说动，过几日就会到京师来给你瞧病，相信你马上就可以康复的。”
公孙策道：“我自己就是大夫，用不着旁人……”但看庞统面色不善，立即改口道：“不过这叶梵既有天医星之名，想必比我高明得多，让他瞧一瞧也无妨。”
二
白天的时候，庞统领着公孙策于别院中转了一下，见旧日光景，公孙策忽然忆起院中原有一排紫藤花架，初春之时，紫玉泄地，满院馥郁，现如今已然倾圮多时。公孙策看了唏嘘，又怀想起往事来。庞统一时兴起，也不叫下人，和公孙策一起把花架收拾出来，移植藤萝，并向公孙策保证，春至之日，必定花开。
或许是这一番折腾受了累的缘故，公孙策半夜又着了梦魇，嘴里反复含着一个名字，直到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庞统早已醒了多时。公孙策垂了眼睑，忽听庞统说道：“想见一见他么？”
公孙策轻声道：“你不觉得别扭么？”
庞统朗声笑道：“十年了，还有什么过节揭不过去！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于是，两条黑影，蹬云踏月，掠过重重屋檐斗拱，未惊醒一个人，翩然落在开封府墙内。这时，庞统笑言：“这下你该庆幸我把展昭派出去了，否则，我们哪有这么容易就进来的？”
公孙策不禁莞尔，却没有说话，只见一箭之外，一灯如豆，夜色中，有人光下奋笔，不辨面容。公孙策一眼就认出他来，连指尖都有些颤抖。他转头对庞统道：“我能拜托你一件事么？”
“你可是要和他面谈？也对，分别十年，想必有很多话要说的”
“不，”公孙策拒绝得斩钉截铁，“纵使我们见了面，又能说什么？该说的，十年前就已经说尽了，他知道，我也知道。你要我们相对无言么？”他顿了一顿，道：“就这么远远的看着好了。庞统，你能将他引开一会么？”
“这有何难。”庞统也不追问，飞身上房，拾起块瓦片往那窗棱上一丢，里面的人悚然惊动，喝道：“是谁！”
尽管这么多年岁月流逝，但那胸臆间胆气还同旧日，只是……比起十年前，略显苍老了。见无人应答，包拯推门而出，去到庭院。公孙策目送他的身影，缓缓掩上了门。
光阴荏苒，这书房之内的陈设却无大变。一张床，一柜书，浆洗好的衣服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上，衣角处还缀着几个补丁。其余的家什，除了临窗的书案，别无长物。书案上摞着几叠案宗，公孙策闭着眼睛也能数出来，左起第一卷是刑杀，之后是盗窃，奸淫，斗殴，诈骗……翻开来，字里行间夹杂着蝇头小楷的评断。他的目光望向桌角，果不其然，那里依旧燃着一柱禅香，最是提神醒脑。按包拯的习惯，每天不看到三更，是不会歇息的。他扶着的地方，仿佛还残留有刚才那个人的温度。一闭上眼，如在眼前。
绛色官衣，一丝不乱，黝黑的面庞在灯烛的掩映里恍惚不定，但那双眸子却始终不曾有过转移。在人前，他的脊梁是百炼的坚钢，手里握的，是不可予夺的生杀，他就好像是铁条款款的严刑峻法。而只有在公孙策的面前，他才会展露出他被压得微微佝偻的腰背。要是在以往的这个时候，他便会转过身，对提着灯，倚在门口的公孙策轻声吐露，风寒夜冻，你先去睡吧。有时墨汁滴落，污了案卷，就是一番手忙脚乱，公孙策便笑出了声，看他难有的狼狈。
就像是波心一荡，转眼就平复了。原本只为一句话而辗转悸动的心情，现如今再怎么往上面堆积着离愁别绪，也再唤不回来了。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已习惯了没有他。公孙策默然回身，定定地望着书橱，只见那上面，花间词里边，不知何时，赫然夹了本全唐诗。
忽然有人影影绰绰地叫他，公孙策回了神，听出是庞统的声音。他顿时明白过来，扫了一眼窗外，包拯正往这边过来。
公孙策就着磨好的墨，本想写“相见争如不见”，又觉像是小女儿惜别，不伦不类，又抹了，另提了几个字。
庞统自梁上把一切看得清楚，突然有些微微的叹息，见公孙策抬起脸，冲他风住云落般地一点头，他猛然想起了十年前公孙策的一句诗：闲来倚桂树，胜作多情人。
他佯作不知一般揽住公孙策的腰，像是一条白虹，掠出窗外。他不敢确定包拯是不是看见了他们，或许他是情愿让包拯看见。
站在相隔十年屋檐上，遥遥投出的那一瞥，最后一眼，公孙策依稀看见包拯抓着那张纸，仰起脸，神情却是平淡，就像是读一封迟来的鸿信。
终于，公孙策闭上眼睛：包拯，你也老了……
 
包拯，若此生重来，我愿与你再做兄弟。
三
过了几日，公孙策的身体地忽略略有了些起色，便让庞统带着他在汴京城里面转了转，有几处地方已经和他离开之时不同了。长沙王府日渐消沉，连往日恢宏的门墙也无可避免显现出破败之色。长沙王年事已高，已不经常在城里，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郊外的庄院里调养，几乎不问国事。公孙策特意去看了梦世的旧居。原来的风竹池院，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户豪门大户，连同周遭的几间宅子整个买了下来，重新翻修了一遍。从外面看，完全换了一个样子。只有墙头不甘寂寞探出头来的竹梢，连同低语般的沙沙声恍然如昨。本来依庞统的面子，想进去并非什么难事，但是公孙策却拒绝了，只在外围徘徊一圈，便施施然离去。
岁寒图上的题字每日增加，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四句。这天公孙策刚搁下笔，就听见庞统抑制不住愉悦的声音：“策，快来，天医星叶梵到了！”
公孙策站起身来，见一个老人已然走了进来。面容清癯，白发萧然，浑身素洁，纵使长途跋涉，也不见一点污迹倦怠。双目炯炯，一看到公孙策就将他上下扫量一番，长眉一皱，便对庞统道：“中州王请先回避，老夫诊治之时，切勿有人打扰。”
要是旁人赶在庞统面前如此狂傲，庞统早就翻了脸，但他对叶梵却不敢有半分不敬，当下依言而行，没有丝毫违拗。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庞统已等得不耐，就算是早年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焦躁。莫非真的是老了？庞统扪心自问，不由苦笑。
不多时，叶梵便出来了，脸色并不十分好看。庞统心下一沉，卡在嗓子眼的话竟不敢问出来。叶梵也知道他的顾虑，长叹道：“人生无常，医者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
庞统疑问此语，惊喜交加，道：“神医是否有办法？”
叶梵拧着眉道：“说是办法，也只能一试，世上本来就没有十拿九稳的法子。中州王，你可知道，病人为何身染沉疴？”
庞统沉吟道：“他向来身子不好，这次又受了风寒，又近日多思多虑……”
“中州王只说对了一半，”叶梵打断他道，“世人生病，无非两种因由。第一是身体上的损伤缺陷，第二种是心神上的困顿。依我所见，病人身体上并无大碍，所谓的向来身子不好中州王说的多思多虑算是对了。他这个症候已不是一日两日，长年累月沉积下来，耗神过渡，熬干了心血。方才导致气血虚行，身体质弱。”
庞统乍听此语，已有所悟：“依神医所说，若是让他放开心怀，可还能……”
叶梵点头道：道理上说是如此，但是病人沉疾已久，想要根除，恐怕不易。而且据老夫刚才同他一番详谈，察觉他貌虽和雅随顺，但性子却是高傲耿介，这一点，中州王相比要比老夫清楚，要他解开心结，恐怕并不容易。”
心结心结……庞统一句一句咀嚼公孙策不经意间的片言只语，串起来，正像是丝网千结，根根带了杜宇啼痕，那真的是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心血！庞统的脑子里，一瞬间被挤得乱糟糟的，便是拿着千万把利刀也理不清楚。他有些怔忡，往日里公孙策噩梦中说的那些话他都只当做是魇着了，作不得数的，但现在一一回想起来，竟像是公孙策的这半生都磨在了这几句梦呓上面：
文才，我负了你的约了……
展昭，是我对不起你……
包拯，若能重来……
皇上，臣有愧……
有一天晚上，公孙策在半梦半醒间，曾对他说过，这一辈子，他累了许多人，甚至让他们丢了性命。他们的命运……本不该是这样的！这债，是多少世也还不清了，想想，也罢了。只对着那几个人，这么多年，始终是放心不下。
字字锥心，却唯独没有涉及他。庞统舌根底下涌起一阵苦涩：若你就这样抛下了，你就欠了我永生！惟其一点，庞统略感欣慰，无论多么魂灵相煎，始终没有说半个悔字……
“惟今之计，老夫先开些缓补进益的药，至于能吊多久，老夫可说不好了。”叶梵捋着胡子，脸上似有不忍。
“没药、黄芩、党参、白术、蟾蜍素、何首乌、茯神各二钱，牛黄、山药、芡实、当归、北五味、麦冬各一钱，加白芍五分，甘草一分，再以龙涎香为引，五碗水熬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叶梵开完药方，又浏览了一遍，道，“这些药中有几味十分名贵，不是寻常人用得起，不过依中州王的实力，就是每天当饭吃也没有关系。不过，龙涎香这味乃是药中至宝，而且做药引也少不得它。恐怕连中州王找起来都要费一番工夫，这一耽搁可不得了。”
公孙策扫了一眼药方，面上抿起一丝笑容，道：“这方子好是好，就是少了一味药。”
叶梵不信，道：“何药？”
公孙策接过他手中的笔，字画隽秀：王不留行。
叶梵瞟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面已如明镜，不由叹道：“不错，不错，这味药的确是老夫疏忽了，这病，以老夫看，倒有一大半着落在这上面。公子看出来，最好不过。”说着，便径自出门去了。庞统连声留他，他好似没有听见。
那一味龙涎香果然不好找。庞统命人走遍汴京大小药铺竟然都没有存货，有些掌柜甚至对这个名字都十分陌生，花了几个时辰却是徒劳无功。庞统并不气馁，立即飞鸽传书各个门生旧故，誓把大宋翻过来，也要找到那龙涎香。
傍晚时分，事情突然有了变化。有一宫人来访，自称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奉仁宗之命，前来拜见中州王与前礼部侍郎公孙大人。
宫里的人，说来已有十年未曾上门了。庞统斜着眼道：“叫他进来，让本王看看，老六还想玩什么花花手段！”
那太监前脚刚进门，王府侍卫后脚就把别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庞统让人为自己和公孙策搬了两张椅子，大马金刀地一坐：“公公是稀客，又何贵干！”
这总管看样子也是久经风雨，见惯了世面的人。乍然看见这个阵势也并不惊慌，抽出腰里的黄绫圣谕，高声诵道：“承天谕旨前礼部侍郎公孙策敬敏清直，忠君忧民，虽去国离家，但心怀庙堂之志不改。襄赞中州王庞统，数建奇功，为表此勋，特赐龙涎香八两，望其再立功业。钦此。”
庞统面露讶异，看向公孙策，却似意料之中。他袖袍一拂，躬身下拜：“臣公孙策拜谢圣恩！”
皇上手脚还挺快啊。公孙策从叶梵出门就等着这一道圣旨了。叶梵的名号他是如雷贯耳，多少王公贵胄千求万请多少次也轻易见不到一面的人，响当当的天下第一神医。单单凭着展昭白玉堂的薄面，怎么可能请得动他为自己这样一介布衣诊治，想来这背后定然有一个极有权的人物从中斡旋。自己离京十年，过去在官场上认识的人大都没了联系。唯一的可能，便只是那个人了吧……
公孙策掀开玉盘上覆着的黄绫，下面码着极其贵重的八两龙涎香。他也知道龙涎香的神异之处，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这点东西，应是寻遍了整个宫廷才找出来的。只怕全天下，也只能得这八两。
那太监对公孙策道：“皇上还特意差奴才转告公孙大人，千万保重身体。大人若是有什么要的，可随时进宫来说话。”
这时，庞统冷冷插进来：“公孙大人的一切自有本王担待，告诉皇上不用费心了。”
太监显然是千挑万选出来不怕死的，听见庞统的话也不畏缩，依旧道：“皇上还说，如果公孙大人在原地住得闷了，便在宫里多逗留一阵，皇上一定亲自来尽地主之谊。”
皇上，公孙策何德何能，值得让你如此对待！公孙策忍不住垂下头，长叹了一口气。臣让你的雄图霸业整整晚了十年，但这一次……
他紧了紧拳头，揖道：“有劳公公了，也请公公告诉皇上，下臣万事不缺，不敢让皇上费心。今日之恩，定当报答。”说着，叫人拿了赏钱来。中州王府向来阔绰，一出手就是五百两的龙头大银票。
太监连声道“不敢不敢”，千恩万谢地去了。
公孙策目送他的背影，一抬头，见架子上的紫藤梢上，仿佛沁出了一星绿意……
 
四
不知不觉，春分竟然到了，果然如庞统所言，那一树紫藤结满了花骨朵，含苞欲放，铃兰一般。这天，公孙策落笔，在岁寒图上写下最后一个字，一首七律终于完全。庞统踱过来，字字地读：
“行休别趁两袖风，玉振哀弦一点无。
残照轻携归尘土，纤云倦拢断丝竹。
闻笳清减江东树，枕旦独结日边庐。
白首桑田思作茧，何惜沧海浪为枯。”
公孙策笑问：“怎么，可品出其中滋味了？”
庞统道：“说起诗，你自然是好的。我独喜欢里面……”
公孙策却打断他：“谁叫你说这个，我自己写的诗我还不知道么！我这辈子想说的话可都在这里面说尽了。”
庞统又细细读了一遍，还不不得要领，只好说道：“猜诗谜我可的确是不在行。”
公孙策也不愠怒，淡然笑道：“不妨，往后有的是时间让你去想。”
看着一架的藤萝，公孙策的精神仿佛也好多了，他舒了舒手臂，道：“庞统，外面春光正好，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我哪里敢拒绝？”庞统应得爽快。
黑子，白字，逐渐密织成网，晃得人分不清楚河汉界，塞北江南。庞统心想，他们就像这棋子，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今天，至于是否落子无悔，各人自知。
公孙策在左上打了个劫，庞统的一片白子被困在里面动弹不得，遂干脆舍弃西域，经营中原，在腹地处，一举占了天元。公孙策总揽全局，道：“这一子高屋建瓴，妙得很，让我不得不回身来救。庞统，你棋艺大有长进啊。”
“总跟你这高手下，当然进步神速。”庞统不敢马虎，仔细应对。十年间他陪着公孙策下棋至少也有几百局，得胜最多七八局，实力高下，立时可判。
公孙策做了手“长”，稍稍抑制住庞统的势头，但他的心思仿佛全不在棋盘上：“庞统，我这几天又做梦了。”
庞统拈着棋子的手竟然放不下去：“还是恶梦？”
“不，”公孙策的目光移向一旁，“这个梦，我不懂。那个世界陌生得很，我不认识。不过，我梦到了展昭、皇上、文才……”看庞统欲言又止，方笑道：“自然，还有你。一直，都有你……”
“哦，还有什么？”庞统饶有兴致。
“那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我看见我所有想做的事一一做成了。我看着展昭开宗立派，自由自在。亲耳听到了文才谱的新曲，我真的还有个兄弟，还有皇上……”
庞统的眼睛渐渐落不到棋盘上了，他所有的理智都被公孙策清微的语声攥住了，听了十年，居然还是当日心情。
“我少时争强斗胜太狠了，万事不肯服输，做了不少错事，惹得自己心里面也不安宁，非要图个天下第一……到后来却把棱角都藏起了，才知道万箭所指是个什么滋味。我为了自己舒坦，又做了不少错事……这十年，我想了不少法子，到头来还是掩不了我的罪过，我累的人，太多了……若是这个梦，是真的便太好了……展昭，文才，包拯，还有皇上……”
阳光暖的人不想动，庞统的手似有千斤重，竟拿不起一枚棋子。他的眼皮也沉了，口里喃喃道：“公孙策，你别难过。这个梦，一定会实现的……等你好了，我立刻就把虎符还给皇上，我再也不要这权了。咱们一起出南海去，走得远远的，让他们再烦不着。他的宏图霸业晚了十年，但你也为此受了十年的心劫，够了，两不相欠了。眼目惺忪间，看见公孙策微微勾起的唇角，庞统脑子里突然一个闪念：公孙策，我知道你的诗什么意思了……这话，你要说，还早了三十年，不，四十年呢！
想着，想着，眼前的公孙策愈发模糊了，他整个人都好像融进这金色的阳光中，一直照到他的心里，温暖得就像十年前的那个春日。他那是正站在长亭外，看着他策马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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