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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雪————doreening 

炎雪

    楔子
    下著霭霭大雪的长白山头，连落地的枯枝都被掩埋，水流尽结，冰寒的温度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的生机。
    一个娇小的身影，攀附在山崖边，伸出瘦小的手臂，似乎想拉住某样东西，脚边的积雪纷纷滚落山崖，却完全望不见何时抵达地面。
    忽然重心一个不穏，大块积雪崩塌，但他却在这瞬间抓住了一直勾不著，开在山崖边的白花香青，即使身体已倾斜一半在外，也不愿放手。
    崖上的人伸手拉回快要落下的人，「炎，回去了。」
    「我摘到香青了。」
    「嗯，我娘会很高兴的。」看著手拿一小撮植物而得意洋洋的人，却是这终年冰寒的山头，他所见过最温暖的一幕。

    那一年，慕容雪十岁；他，南宫炎九岁。
    雪拉著他的手，走出山中的那一天，雪停了，天地间安安静静，只剩行走在雪地上的声响。
    小小的年纪里没有多少事情需要记忆，但南宫炎知道自己会一辈子记得那三年，雪不顾母亲反对，坚持把食物分自己一半的每一餐。
    还有他在心里悄悄立下的誓言…………

    1
    太平兴国元年，圣武王朝初建，一切典章规仪正逐渐恢复，改朝换代对於天下千千万万的平民百姓来说，只是一个传言，毕竟庙堂之上的争权夺利，远不及春雨何时落下重要。
    京城仍是繁华，宏伟的皇城换了主人，富丽的官居也重新分配。

    「为什麽我要住在这麽远的地方？」气呼呼地喝下桌上的茶。
    「远？你的宅邸离上朝的地方，跟这里差不多吧！」
    「谁管上朝？」
    「那是哪里远？你也有个将军的样子，衣服穿好再出门。」雪悠閒地继续翻著书页，对近在咫尺的咆哮充耳不闻。
    「为什麽我们要分住在京城的两头？」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可恶！原来只有他在意住哪里。
    「因为我们挂名护国左右将军，分住两头对京城安全有帮助。」连头都懒得抬，不知道书里写什麽这麽吸引人？
    「京城就那麽点大，多此一举。」
    「既然那麽点大？你生气什麽？」阖上书本，就著炎方才喝过的杯子，替自己倒了一杯。
    「我……」在心里骂了上百句粗俗的话，他就是不想，不想跟雪分开，一个人住在那无聊的宅邸，可是他说不出口。
    「瀚传了信来，说他们已经找到落脚处。」笑了笑，炎的表情可真丰富，都这麽大了，还像个孩子。
    「他还敢写信来，竟然趁进城的时候消失，他可够消遥！」说到这个，火气又上来，早知道要跟雪分开住，他也要落跑。
    雪抬头看向又开始面露凶光的人，缓缓道，「既然他无心留下，何必强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不知道他用什麽方法让义父放人？」
    「谁知道？」能够达成目的的方法就是好方法，不管怎样，他还是衷心希望孟瀚能幸福。
    「我今晚要留在这里睡。」炎举步迈向床边，先抢先赢。
    「这是我的厢房，要留在别人家里，也得问一下主人吧！」
    「什麽别人？这是你家。」才第一天雪就跟他分这个，越想越郁闷。
    「隔壁厢房空著，你自己去收拾。」起身推著耍赖不走的人，「只能住一天，十天之内都别再来。」
    「为什麽？」炎死抵著门边，脚步不肯再移动。
    「我们两个来往太密切，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现在身分不同，自己多注意言行。」雪松开手严肃地说著，他不认为炎会不明白这些，可是每次一遇到跟自己有关，他的脑袋就会打结，也许这次是个机会，人总是要长大，也总是会分开的。
    「五天。」脸上努力堆起无辜的表情，睁著似乎还含著泪光的大眼，看起来比路旁的乞儿还要可怜。
    「早点休息吧！」叹了口气，一把将人推出门外。
    雪迅速将房内的烛火吹熄，表明这件事没有商量的馀地，太忙著转身，没有听见门外那声长长的叹息。
    炎看著瞬间转暗的房内，心头被轻轻划了一刀，轻地看不见伤痕，却有些隐隐作痛。分不清楚自己对雪的依赖，是不是就像小鸡把第一眼看见的任何东西都当成母亲一样，只是一种错觉。
    当年雪在长白山的山脚下，捡回了与父亲一同逃亡的他，爹就死在他身旁，但他下意识地忘记那一幕，只记得雪递给他的，那块已经发硬的馒头。
    人生所有美好的记忆都以长白山头的积雪为背景，与这个名字唤作「雪」的人一起，他忘不了，也不能忘，他是他发誓用生命保护的人，所以不敢理会心头那小小的声音，还有偶尔抑止不住的贪心。

    2
    早朝刚散，天空才微露曙光，朝臣莫不趁此时机，拉拢势力，顺道攀亲带故一番，唯独两个位列高官，与皇帝最亲近的人，离开的脚步快如行军的队伍。
    炎望著前头相隔十几个人头之外的人，忿忿不平地更加快脚步，第九天了，雪当真这麽狠，每天朝散，即使自己用了整个上朝时间准备，却总是追不上他。
    走没几步，前头几个人却正以自己为中心聚集，「南宫将军，今晚敝府开宴，能否过府一叙？」
    这些人真的是很閒，每天开宴聚会都不腻，「我身体微恙，改天吧！」潇洒摆了摆手，他今天一定要追上雪。

    「慕容将军，请留步。」
    雪听到有人唤他，逼不得已停下匆忙离开的脚步，「有事？」瞄了一眼眼前陌生的脸，印象中似乎是尚书省的人。
    「我爹今晚开宴，不知将军是否能赏个光？」
    这个人站得太近了些，不著痕迹退後一步，「你爹？」
    「在下裴绍廉，当今尚书大人是我爹。」
    「失敬了，今晚不太方便，我有要事在身。」雪分了一半心思，望著逐渐逼近的炎，心中不禁苦笑。
    「听闻当朝的两位护国将军都不参加设宴，果然是真的。」
    「国家初建，饮酒作乐之事并非当务之急。」雪心想这人必定另有目的，他在暗示什麽？「若没其他事，在下先告辞。」未待对方回应，立即快步离去。

    雪一回府，下人马上递来画有火焰的快信，这是义父私下交代任务的专用信封，发生什麽事了？
    信件未拆，立即吩咐下人出府采买某样东西，之後唇边挂著笑意，转身进入内院。

    半晌，庭园中出现了另一人的声息，「南宫将军，来访怎麽不走正门？」
    「你还说，是你交代下人不准我入府。」炎从围墙边现身，看到雪一派悠閒的喝茶翻书，一直认为雪完全不适合武职，平时无事，看书是他最喜欢的活动，不像自己，书本里的字似乎跟他有仇，看了就难过。
    雪浑身散发沈静的气质，敏捷的判断力最吸引人，当然在他心中雪比图册里的美人还胜上三分，如其名的皮肤，细长的眼睛，厚薄适中的双唇，还有常挂在嘴边似有若无的微笑，总是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笑容里的深意，完了！太多天没见，自己的脑袋好像长歪了。
    「你现在不是进来了？」倒了杯茶给他，对炎呆滞的目光丝毫不以为意。
    「我是有急事。」搔了搔头，突然灵光一闪，「你是说以後只要我想来，不要走大门就可以？」
    「我可没这麽说。」印象中炎几乎不曾反抗过他的决定，不知道以他这样直接刚烈的性子是怎麽办到的？「陪我下盘棋，如何？」
    「义父的任务……」他想雪也接到信件才是。
    「不急，下盘棋花不了多少时间！」把棋盘摆好，示意他坐下。
    「嗯。」太久没有任务，一时忘了雪习惯边奕棋，边思考事情。
    良久，除了棋子放上棋盘的声响，再也没有其他。
    「留下来吃午饭？」终於，雪在不知道第几盘棋结束之後出声。
    「求之不得。」
    「我买了醉糖糕，不过得吃饱才能吃。」
    「真得？自从搬过来之後，我再也没机会吃到。」
    看见炎因为这一点小事，开心地笑开了嘴，自己也跟著高兴起来，这麽多年了，炎还是很容易满足，看见这种笑容，就想起当年努力讨自己与娘欢欣的那个他，单纯得令人心疼。

    3
    「雪，你不吃一块吗？」眼看著整盘的醉糖糕就要见底，总得意思意思问一下主人。
    「你吃吧！我不喜欢甜食。」倚坐在窗边的高台上，望著蒙蒙的天空，心里总浮现不好的预感，「吃完开始谈正事。」
    「这次义父的目的到底是什麽？怎会在这麽盛大的场合做这种动作？」炎随意地抹了抹嘴，正色问道。
    「不清楚，我想可能跟东北那块领土有关。」走近桌旁看见炎脸上还沾著糖粉，活像长了胡须的老头，自然地伸手替他擦去。
    「是吗？」炎呐呐地回了个语助词，自己又伸手再同一个地方抹了抹，总觉得痒痒热热的，不太舒服。
    「秋猎那天各国使者都会来，算是开国以来的第一次，也是最盛大的一次。」
    「我们要找什麽时机下手？众目睽睽。」
    「那天举行的射猎比赛，我们两个都要参加，若进入了林苑的范围，下手并不难。」
    「重点是渤海国的使者应该不会参加射猎。」
    「嗯，这点我会跟义父商量，若不在林子里下手，就得要有人背黑锅。」雪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安。
    「真麻烦，每次都玩这种阴的。」
    「这只是开始。」
    「唉！突然开始羡慕瀚，双宿双飞。」炎仰躺到床铺上，不禁心生感慨起来。
    「有一天你也可以，现在还是谈正事吧！」
    「我总觉得义父还有其他计画，一举多得一直是他最擅长的。」
    「嗯，总之我会尽量争取在林子里动手，你的箭术有空练一练。」
    「练什麽？一个人目标这麽大。」既然看不起他最自豪的武艺。
    「凡事小心点总是好。」
    「雪，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对了，义父还交代射猎比赛你跟我其中一个一定要赢得头魁。」
    「死要面子。」这床真是越躺越舒服，「雪……」
    「干麻？」状似不解地看著摊在床上的人，忍住笑意。
    「我要睡这，那宅院无聊的紧，害我晚上失眠。」
    「没想到你也认床」
    「我认人。」炎又开始露出可怜无辜的表情。
    「说什麽！隔壁厢房还空著。」使劲拉起躺在床上快阖上眼的人，「起来，这是我的床。」
    「早上太早起，我累了不想动，让我睡一下。」床铺上有雪的味道，真是令人安心。
    雪无奈摇了摇头，以前炎再耍赖，也不曾赖在他房里不走，今天是怎麽了？难道不准他过来竟然得到反效果。
    秋风徐来，雪又开始翻起书页，床上的人已呼呼大睡，俩人方才谈论的内容关系著人命，但他们却像是说著天气一般的自然，不知道是义父洗脑的彻底？还是自己本身的噬血？这种生活应该谁都想逃离吧！
    炎呢？他方才说羡慕瀚，有机会他会帮他的，就跟希望孟瀚能幸福一样，希望炎也是。

    4
    炎百无聊赖地巡视著自己的宅院，他还真不知道这里房间几间？下人几个？一个建筑物晃过一个建筑物，「真无聊！」连斗嘴的人都没有。
    再怎麽豪华都只是一栋房子，他跟雪从小随处漂泊惯了，一直到加入义父的军营，他们也被迫面对永无止尽的战斗，没时间建构家的概念，自从跟瀚、癸、慕云一起被收为义子之後，也是哪里有任务哪里去？反正只要雪在，哪里都一样。
    「将军，中书大人来访。」下人的叫唤声，将他的思绪拉回。
    「谁？」那是哪个人物？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中书大人。」
    「让他在前厅等会儿，我就过去。」炎绕回厢房随手加了件外衣，匆匆赶到前厅。
    站在前厅门前，凝神端看厅中的人，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到时叫不出名字就失礼了。
    「南宫将军，冒昧来访，打扰了。」看过去是一名四、五十岁的长者。
    「大人，可有什麽事？」避重就轻，都称大人就对了。
    「不知将军平日都喜好什麽？」
    「阿？」喜好？醉糖糕，还有雪的宅院。可他应该不是要问这个吧！「没什麽特殊，下下棋、看看兵法。」
    「将军果然有雅兴，想必是性情中人。」
    「好说好说！」乾笑了两声，他的推测会不会太武断了点？这样也可以知道他是性情中人？
    「不知将军定亲了没？」
    「还没，不过目前没有成亲的打算。」这是他今天来的重点？
    「小女秀外慧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鄙人匹夫一个，实在配不上大人千金。」炎突地打断对方的话。
    「将军英名神武，是小女配不上。」沈吟半晌，「不过若南宫将军他日有意，定要告诉老夫，别将机会让给他人。」
    原来是来结盟的，怎麽这麽麻烦！这种交际应酬他最不擅长。「大人，不送。」

    雪端坐於厅堂上，对眼前的人极度不耐烦，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专程来下棋？
    「裴大人，棋也下完了，是否还有其他事？若没有……」
    「这茶真好喝！不愧是慕容将军府里的东西。」
    「你慢慢品嚐，失陪了！」再陪他耗就是傻子，况且以自己的身份不宜跟朝中大臣走得太近。
    「将军急著去陪南宫炎吗？」裴绍廉意有所指的缓慢说著。
    「你说什麽？」雪眯起双眼，这人老是爱拿他跟炎作文章。
    「只是问将军接下来的行程！」果然有问题，他们俩人凭藉一己之力，得到皇帝赏赐，又不在意朝中势力，一定有什麽隐情，爹要拉拢他们俩人，看样子不能分头行事。
    「不劳你费心。」他得查查这人的底细才行，「在下交朋友一向谨慎。」推拒了俩人进一步结交的可能性。
    「人在朝中，即使不愿意，也无法避免。」说完起身准备离去，这人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趣，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不送。」看样子朝中的势力已经开始在运作成型，他跟炎身份特殊，可又位居高官，不像癸远在关外，慕云身在皇城中，与这些派系纷争不大有关，不知道义父怎麽看这些动作？想必许多人都已看出他们与义父的关系，才会积极拉拢。
    即使进了城，烦心的事也没有减少！还有，接下来那个诡异的任务，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完成？

    5
    京城城郊一大片广大的森林，是平原与高山的交界处，水草风美，景色秀丽，不知从哪一个皇朝开始，这里即是皇家禁苑的范围，不事农稼的肥沃土地专供皇室游乐射猎。
    一望无际的草原坡堤，围绕著高低相间的树种，在接近黑夜时分，未完全落下的夕阳带著微微的光线，光与影的交错，使林子里的气氛更添诡谲。
    「雪，这里真的不好下手，姑且不管遮蔽物，观礼的人围绕在四周一定会露出马脚。」
    跟在後头的人影没有应声，只是看著，看著这地形与地势，还有前方的背影，不知是光线趋暗的缘故，还是其他，莫名产生一种朦胧的错觉，好像炎即将随著日光消逝一般。
    心头不断涌出的不安，一直让他胆战心惊，这次的任务是开国以来的第一次，从前在暗处，不需顾虑太多，可现在他跟炎两个人挂著将军的名号，多的是睁眼找碴的人，他相信义父要他们两个作这件事一定别有用心，却理不出头绪。
    秋猎那天的礼台特别设在禁苑的林子里，虽然这一来解决了使者能够跟著入林的问题，但这四周要射出一枝箭贯穿心脏，然後不著痕迹离开，谈何容易？
    「雪，我们到那边林子看看！」炎自顾自地走在前头，沈吟著发箭的位置。
    「炎，这次任务我来吧！」
    「你说什麽？干嘛无端抢起工作？」撇了撇嘴，「别的不敢说，箭法我一定比你准。」
    「炎……」他是真的有些担心，可不知道怎麽跟炎开口。
    「只要你夺魁的奖品记得分我就好。」不知道雪在操心什麽？这次任务是难了些，但应该不致於失败。
    「都送你吧！」雪笑了笑，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说不定。「到北边的林子里瞧瞧，那里地势较高，也有小丘可以掩护。」
    「嗯。」俩人一前一後进入了北边的林子，
    「这不行，还不确定渤海国使者坐哪边，射箭真得太醒目。」雪担忧地说著。
    「找人把他引出来，再下手。」
    「谁引？这件事除了我们之外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奇怪！为什麽义父指定在秋猎的场合，其他时候不是容易多了？」
    「嗯……」这下连炎都察觉不对劲了。
    「反正皇帝是他，总不致於连我们一起作掉。」
    「炎，这任务我们放弃。」
    「什麽时候轮得到我们选择？」炎嘴角一勾，黑暗中看不清楚表情，「就这样吧！伺机而动，总有办法的。」
    雪甩了甩头，或许是林子里的气氛太诡异，让他思路不清，「那就先把地点定在这里，山坡後头很快就进入了另一片森林，下手之後你就从这边撤，我会在林子里接应，至於使者的位置安排我会通知义父。」
    「嗯。」炎在草地上仰躺下来，「雪，天上的星可真亮。」
    「是吗？」学著他并肩躺下，风吹散了俩人的发丝，纠结交缠在一起。
    炎察觉近在咫尺规律的呼吸声，与自己的重叠，「雪，你的手借我一下？」
    声音微小得让雪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要作啥？」，伸出手。
    「让我握一下。」炎用力地握了跟自己一样带有粗茧的手，随即放开。
    「无聊，握手干嘛躺著握？」雪失笑得看著莫名其妙的人。
    「这叫情趣。」炎把头又转向天空，他想他应该没有察觉到什麽吧？雪掌心的温暖，很多年不曾感觉到了，只要有他在，他就有勇气。

    6
    明日就是圣武王朝开国以来第一次秋猎大典，所有的布置全部准备就绪，各国使者齐聚京城，热闹的市集充斥著各地著名的产物，民间的交易尚且如此，想当然尔，进贡入宫的宝物更不在话下。
    这是一场奢华的竞赛，各国奉献多少，王朝必定得加倍奉还，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看著一个王朝的初兴，能够展现多少实力？
    酒楼上坐著两名男子，衣著华丽，风度翩翩，其中一个百无聊赖的玩弄著杯子，眼神却不时地望向四周，另一个则神情愉悦地东张西望，偶尔才低头吃起点心。
    「炎，该回去了。」
    「等等，时间还早，歌女都还未上场献唱。」
    「你明天有任务，应该早点休息。」雪凑近压低声量说著。
    「今天京城最热闹，出门散心可以抒解压力，我看你这几天都皱著眉头。」耸耸肩，他知道要休息，但太阳都还没下山，谁睡得著？
    「有吗？是你多心了。」
    「反正出来都出来了，你就放宽心，说不定以後没机会。」喝了杯新酿的桂花酒，无所谓地随口说说。
    「说什麽？你可不可以不要这麽口没遮拦？」真是服了他，担心转成一把莫名的火气，口气越发不善起来。
    「我哪有说什麽？」炎不解地看著雪，正想要再开口……
    「两位将军这麽巧？」俩人一同望向来人，雪眉头更加紧皱。
    「裴大人也这麽有兴致？」雪率先开口打了招呼。
    「南宫将军，在下裴绍廉，官任尚书侍郎。」
    「嗯。」炎第一眼就对这个人产生莫名的厌恶，不知道雪怎麽会跟他搭上线？
    「我可以坐下吗？」对俩人的敌意视而不见，嘴里虽是询问，已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我们正打算要走，失陪！」雪起身示意炎离开。
    「何必这麽急？明日的竞赛还请两位将军承让。」
    「你也参加？」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副花花公子的文弱样，跟人家参加射猎？
    「虽然我武艺不精，但头脑还不错。」也许是炎轻蔑的表情太明显，那人状似谦虚的解释到。
    「南宫将军，走了！」雪不想再跟这人多谈，他若真参加，得更加小心才行，这人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听说头魁的奖赏很诱人，不知道两位将军若无意，可否让给我？」
    「大家各凭本事。」俩人双双离开酒楼，没有看见身後随即变脸的人。
    「雪，那人是什麽来路？」炎边跟上脚步边问著。
    「你别管那麽多，离他远一点就是了。」
    「看起来鬼头鬼脑的，你也离他远一点。」
    「我会注意。」雪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雪，我可以买一盒醉糖糕回家吗？」
    「任务结束我再买吧！你刚刚吃很多甜食了。」
    「那我今晚可以住你家吗？」炎小心翼翼地问出比吃醉糖糕还重要的要求。
    「自己小心，明天猎场上见。」故意忽视他苦苦哀求的经典表情。
    「雪！」
    「今天是非常时期，回家好好休息，任务完成我会考虑。」
    「这可是你说的，我要连睡十天。」炎挥了挥手，转身向另一方向走去。
    炎拐过巷子口消失了，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人已经走得远了，还是能看见影子的最後一端。
    雪转身踏上回家的路，「家」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即使他曾经有家，娘却终身抱著仇恨，想著那个抛弃他的男人，那个男人是谁没有人知道，她的眼神总是越过他想像著不曾出现的人，自己只是爱恨矛盾下的劣质品。
    幸福的「家」应该是什麽样子？突然地眼前浮现了炎的灿烂的笑容。

    7
    圣武王朝的秋猎大典，原本青山绿水的皇家禁苑，四处飘扬五颜六色的各国大旗，广大的林地瞬间热闹起来，当然为数最多的即是随著禁卫军驻扎而立下的圣武军旗，外围肃穆的气氛，一点也不影响众人对即将展开的涉猎竞赛，引颈期盼的兴致。
    各家未出阁的仕女皆睁大双眼，等著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两位建国有功的护国将军，传闻俩人不仅武艺高强，且是难得的青年才俊，相貌堂堂，风度翩翩。
    炎在围外望见场内的喧哗气氛，不禁皱起了眉头，希望今天能顺利结束才好。
    「炎！」站在入口处不远的雪，望见来人招了招手。
    「怎麽？我们一起进场有点太招摇吧！」炎轻松地笑著说，虽然他知道雪是刻意在等他。
    「等会儿我先进，这样可以少点人注意你。」雪想起刚刚慕云交代的话，心中很难平静下来，「若发现情形不对，不要勉强，听到没？」
    「我知道，你怎麽变得这麽罗唆？快走吧！」推了眼前的人一把，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彷佛有什麽事要发生似的？情绪会影响判断力。
    雪看了炎一眼，匆匆入场，场内响起比方才更热烈的欢呼声，炎趁机溜进了会场。
    此次射猎大家关注的焦点都在这俩人身上，一来皇帝刚即位，并无引人注目的皇子，二来王宫大臣的公子常出现在宴饮场合，神秘性不足，他们要不引起人注意很难。
    炎进场後挑了一个最不显眼的角落，等著典礼开始，望向北边渤海国使者的位置，斟酌著下手的方向，看样子一切都按照安排。
    参赛著随著唱名逐渐齐聚到场中央，炎和雪站在队伍的最前头，刻意分开一小段距离，炎为方便执行任务，选了一套灰黑的外罩长衣，衣上绣了同色系精致的镶金花纹，即使是低调的颜色，俊朗飞扬的身段，仍是吸引场内的目光，轻便的紧身服饰，衬出矫健的身材，炯炯有神的双眼，即使微低著头，仍可想见其中的神采。
    相隔不远的雪，则是一套全白的衣饰，白色完全显现其个人的特质，沈稳的身段，笃定的神情，配上细致的五官，即使不及炎的俊朗，却多了一份稳重神秘的气质。
    「比赛开始之前，请诸位爱卿先欣赏朕特地安排的表演。」高坐於看台上的帝王，朗声说道。
    场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随之而起随著微风，飘散的异香，弥漫於空气中，一名穿著七彩薄纱的女子，腾空降落在台上，伴著悠扬的乐声，缓缓舞起，以极慢的身段，舞弄著垂坠於地的薄纱彩带，姿态诱人，每一分动作都引人无限遐思，突然随著节奏的转快，女子定著於地後，随即快速旋转，七彩薄纱跟著速度的加快，在众人的视线中，逐渐模糊成一到七彩的光芒，快地完全看不见舞蹈者的身影。
    不可否认地，这名女子不仅舞姿吸引人，连外貌都是一绝，与中原女子的秀丽不同，是豔丽螫人的塞外女子，炎偷偷将目光转向雪，只见雪专注地看著表演，读不出其他情绪。
    一场突兀的舞蹈结束，帝王宣布比赛开始，比赛不限时间，但箭用完即返回，因此，这场比赛比的完全是精准的箭术，成果以所得猎物数目为准。
    「预祝诸位成果丰硕，朕的奖励绝对令人惊讶。」雪心想这句话是在对他说？想也知道谁会是夺魁者。
    号角声响起，雪无法分心再细想，跃上马匹，往东边的树林奔去，他得在完成比赛之後，到北边林子去接应炎。
    炎在参赛者全部出发後，也跟著脚步进入了西边树林，预备等到场内酒酣耳热之际，再下手。
    离起跑点不远处，停了一个人，在沈吟片刻之後，也往西边奔驰而去。

    8
    炎以平稳的速度，不疾不徐地前进著，自进入森林开始，就察觉有另一阵马蹄声，与自己前行的速度异常符合，即使是另一参赛者，应该不会跟他有一样的速度，竞赛谁不想赢？还是想要抢夺他的猎物？
    树林里光线交错，视线并非顶好，根本看不出视野范围外的事物，他不相信他看不到的距离，别人可以在远处察觉他的动作。炎突然急遽地转了个方向，快速奔驰而去。
    身後的人影也跟著加快速度往同一方向跟上，即使追不上，知道是那个方向就够了。

    将马匹停在山丘外，进入北边森林不远的池潭边，炎按照计画停在预定的位置，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方才亦步亦趋的马蹄声是否跟上来，密切注意著场内的动向，这里地势略高，从山丘後看礼台一目了然，渤海国营帐的位置是离这里最近的距离，但帐里也坐了其他人，却变成使者坐在最前方，相隔大约两排的人，根本无从下手，炎沈吟著，这任务果然奇怪，怎麽想都像是在故意找麻烦！只好等他起身献贡品的时候了。

    雪在北边林子里，望眼欲穿地等著，还好竞赛不限时间，炎遇到什麽棘手的事了？怎麽这麽久？可现在他除了等也没其他办法。突然远远地听到场内喧哗声四起，随後即看到炎奔驰而来。
    「成了？」雪来不及等他下马便问道。
    「当然，箭术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炎挥了挥额头的汗。
    「恩，你剩下的箭就随意射出吧！这让你充当战利品。」随意从袋子中抓了两只野兔塞给他。
    「这太逊了，我堂堂一个将军！」心不甘情不愿的收下那两只娇小的猎物。
    「难道整袋都给你？我先走了。」翻身上马，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几天是他想多了。
    炎是最後一个进场的参赛者，场内完全看不出方才发生了什麽事？除了各国营帐内交头接耳的人数多了，面面相觑的诡异气氛冲淡了开场的欢乐氛围。
    望见雪站在前头，急急忙忙往那个方向走去，未察觉禁卫军全朝他这个方向来。
    「南宫将军，因为方才发生一些事，想请你协助调查。」为首的一人靠近他身侧说著。
    「什麽？」炎一时无法会意他说的话。
    「请将军不要声张，跟我们走一趟。」那人示意手下更加靠拢。
    「没搞清楚状况就抓人，会不会太夸张？」炎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这是哪门子的骗局？
    「请您合作！」炎抬眼望了望站在不远前头的雪，他正跟一名站在身旁的人交谈，一身的雪白让人一眼就瞧见他。
    「走。」来不及通知雪了，先跟他们走再说，义父不知道又打什麽主意？
    炎在开赛前也是胜利者的候选人之一，即使刻意低调，还是引起了周遭不少人的注意，再加上方才发生的事，很难不让人联想。雪听见身後的些微骚动，转过身时正看见炎被一群禁卫军护送离开。
    正想趋前去问个清楚，典礼却已经开始。抬头望向看台上端坐著的人，那人正好也看向他，那笑容令人背脊发凉，但他最好不要打炎的主意。
    比赛结果揭晓，雪被赏赐了几大箱的金银珠宝，还有爵位，这些虽已足够令人羡慕，但当朝天子在秋猎典礼的最後，卖了一个关子，这份最大的荣耀必须与夺魁者私下进行，再公诸於世。

    9
    好不容易一场诡谲的秋猎大典终於结束，雪快马加鞭朝皇城的方向奔去，他还不能肯定这演得是哪出闹剧？只知道原来他跟炎一直都是主角人选，也或者说主要的对象一开始就是针对自己而来。
    接近皇城范围一公里内不能骑马，只能改乘轿子，就在雪正等著替换时，前头出现了也许意料中，但却不想见到的人，裴绍廉閒閒地向他走来，雪心想如果他现在上轿离开也是可以，但不知怎麽他就是该死地看出那人眼里释放的讯息。
    「怎麽？慕容将军急著去领大礼？」
    「不知您有何指教。」雪直直地盯著眼前气定神前的人。
    「我似乎对北边林子里发生的事知道那麽一点，想跟你一起去面圣，不知道可不可以？」
    雪嘴角扬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道「当然可以，裴大人，只不过北边林子似乎是杀死渤海国使者的箭，射出的方向，不知道在大家都一头雾水之际，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得意的笑容瞬间消失，一时哑口无言。
    「也不知道在陛下面前，谁说的话比较有说服力？你爹的势力可是刀的两刃。」举步迈向轿子旁，「裴大人，我是不介意与你交朋友，但这方式危险了些！」
    雪扬了扬手，起轿扬长而去，想用炎威胁他，一个义父已经够了。

    御书房里，气氛已僵持了好一阵子，皇帝懒洋洋地随手翻著奏折，等著站在前头的人给他答覆。
    「凭什麽连我的婚姻都要拿来当作筹码？」雪握紧拳头，现下他终於可以体会孟瀚的感觉，想逼他就范是吗？
    「朕让你好好考虑。」抬头对他微微一笑，「只不过这件事是一定要有人出来承担。」
    「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何必绕了这麽一大圈，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就怕你们这些孩子一身反骨，不知感恩图报！」
    「义父，大家各取所需罢了！」雪嘴角一勾，「使者是我杀的，明日早朝我会认罪，把炎放了。」
    「何必呢？你只要答应娶楼兰国的公主，炎就不会有事。」皇帝起身，走下龙椅，「那日舞蹈你也看到了，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娶到她你不吃亏。」
    「楼兰在西域的势力你应该了解，况且朕也会正式收你为义子，收进皇族的名簿里，你是哪一点不满意？」
    「怎敢不满意？是臣无福消受，陛下若将公主册封为贵妃，岂不更好？」
    「雪，朕是看重你，国家方兴，希望你能多用点心帮助朕。」
    「我跟炎会好好替你守住国家，赐婚大可不必。」
    「你们两个走得太近，两个大将军这样成何体统？要预谋叛变？」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朕知道你伶牙俐齿，自己好好想想！退下。」皇帝不再多说。
    就在雪退出御书房之际，他听到了皇帝戏谑的声音响起，「炎在牢里应该不好过。」
    也不知道自己坚持什麽？娶一个陌生女子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大部分的人也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楼兰是大国，西域那边大部分的小国都听命於他，义父也得敬上三分，再加上裴尚书他们家在南方的势力，若能够因此换取更高的权位，来保证炎和自己的安全也未尝不可，或许这样的交易的确是值得，至少他跟炎有一个人可以得到幸福。

    10
    炎走在秋风萧瑟的街头，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被莫名其妙的抓起来，又迅速地放出来，他以为雪会在衙门外等他，结果也没有。
    搔了搔头，下意识地又往雪的宅院走去，走近大门，请下人通报，久久都没有回音，正当他想翻墙进去时，望见雪从街角缓慢地走近。
    「雪，这麽晚你去哪里？」炎高兴地迎上去。
    「没什麽，散散步而已。」雪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人。
    「散什麽步？这麽閒不如去衙门接我。」撇了撇嘴，对对方的态度不太满意。
    「都这麽大了，还要人接，又不是什麽大事。」
    「义父为什麽要抓我？」炎快速地跟上雪回家的脚步。
    「我不知道。炎，我很累，你先回家去！」不知怎麽，现在望见炎神采飞扬的脸，一阵莫名的心烦气躁。
    「你怎麽了？不舒服？」急急拽住身边的人，他从没看过雪这个样子。
    「没事，你明天再来！我有事告诉你。」说完头也不回的走进宅院大门，门碰的一声大力阖上，阻断了门外的一切。
    「真怪！」他被关在牢里不到两天，怎麽感觉世界都变了，雪到底发生什麽事？他有惹他生气吗？应该没有吧！就连被抓走时，自己也没声张。
    雪不敢去厘清为何现在面对炎会有这麽大的情绪反应？甚至不敢去想刚刚为什麽无法轻松说出自己即将举行大婚的消息？他们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这种事炎一定会笑笑地给他祝福吧！
    心头产生无法抑止的酸楚，感觉就像是要从生命中剥除一样难以形容的物品一样，摸不到也抓不著，但就是不舒坦。

    清晨天还未亮，炎就赶来了，轻声地翻过围墙，落在他熟悉的门前，犹豫著是否要推门走进。
    「炎，怎麽这麽早？」雪从後院现身，惊讶地看著门前的访客。
    「谁叫你昨晚不直接说，害我整晚睡不著。」皱起眉头，发现雪身上沾著露珠，外衣微湿，「你一整晚都待在外面？」
    「进来吧！我先换件衣服。」没有回答炎的问话，迳自走入房内。
    「雪，你真得很怪，我才不在一天你就这样魂不守舍？」炎坐在桌边，翻著盘子内的菜，都没有他喜欢吃的。
    「胡说什麽？」走到房间角落，更换起外衣。
    炎不经意瞥见雪脱起外衣的精实胸膛，呐呐地避开了眼，不知道雪是怎麽保养的，他风吹日晒雨淋的时间也没比他少，皮肤怎麽还是这麽白？
    「吃饭啊！看什麽？」雪走回桌旁，拍了他後脑袋一下，才惊觉自己方才避开的眼光，不知何时又转了回去？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麽？快说啦！你知道我性子急。」炎迫不及待想揭晓答案。
    「我要娶楼兰国的公主，十日後大婚，就是秋猎那天跳舞的那个人。」状似轻松地说著，只有低垂的眼神泄漏了情绪，天知道他昨晚准备多久。
    「义父会正式收我为义子，你会恭喜我吧！」雪不敢抬头，自顾自地说著。
    良久，「当然，…那可是个美人，……作兄弟的怎麽可能不祝福！」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随即听见杯子摔碎在地面的声音。

    11
    「炎，怎麽了？」雪紧张地抬起头。
    「没事，才想倒杯酒庆祝一下，没想到一时手滑。」
    「别捡了，会有下人收拾。」雪拍掉正在捡拾地上碎片的手。
    炎不知在坚持什麽？执意要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乾净，一来一往间，碎片划破了手指，鲜血不断不断从伤口的细缝中涌出。
    「就叫你不要捡，这下受伤你高兴了？」雪急急忙忙找著巾布，想替他包扎止血。
    「小伤而已，不碍事。」正想直接压住伤口止血，却感觉手指被放入一个温暖的地方，轻轻吸吮。
    炎脸刹时刷红，只能瞪大眼睛愣愣地看著雪的动作，「不…用这样，压一下就好。」
    手指终於得到自由，呆呆地看著渗出一丝血迹，因为唾液有些晶亮亮的部位。
    俩人默默无言地望著伤口，一阵混乱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雪，恭喜你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幸福。」炎深吸一口气之後，完整地把话说完，现在不说这些，也不知道能说什麽了？
    结婚而已，也不是什麽大事，他们兄弟间的感情可不是这麽脆弱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麽快，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你不问我为什麽答应吗？」脱口而出的问句，连自己也搞不清楚想要得到什麽答案。
    「你做事一向深思熟虑，跟我不一样，我从不曾怀疑过你的决定。」炎笑了笑，「雪，我昨晚一夜没睡，隔壁厢房让我补眠一下，你不会再赶我走吧！」
    「嗯。」
    「我要好好跟那张床道别，以後应该没什麽机会来了。」拉开门，冷风袭来，他想是自己总是下意识的贪心，靠得雪太近了，现在才会这麽痛。
    「炎！」一阵沈默，盯著熟悉的背影，「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没有回应，门轻轻阖上，炎靠在门边，看著又开始渗出血丝的手指，用力地往伤口上一按，指尖的痛如电流般传到心脏。
    这样也好，来不及说出口的，不能说出口的，通通都不需要了，只要记得他们是一起拚命走到现在的兄弟，他是他发誓要保护的人就够了，而现在雪步步高升，当了楼兰国的驸马，姓名也被收入皇族记载，这是他应得的，也不再需要他了吧！
    再怎麽紧紧联系的缘分，总有到头的一天，缘散就是梦该醒的时候。

    炎自从那日悄悄离开後，一直到雪大婚的前夕，都不曾再出现。
    他到哪儿去了？从前常赖著不走的人，说消失就消失，雪回想方才下人的回报，心中莫名的怒气直往脑门冲，自己这几天心力交瘁的担心东担心西，就怕他会感觉孤单，怕他难过，没想到倒是自己想多了，他过得消遥自在，一点也不当一回事，随便丢了句祝福，就想撇得一乾二净，手使劲地捏紧了床铺旁的鲜红喜服。

    12
    月色迷人，灰暗的天空更衬出明月的光亮，抬起头眼前的迷蒙，月一分为二，再分为三，多到数不清的温暖光线，炎眯起双眼，想看清高悬天际的月色，满月了，今天不知道是第几天，不用数日子想必也近了。
    摇摇晃晃地走在凄清的街道，今晚似乎喝得特别多，怎麽连宅院的位置都想不起来，倚在街角，思考著应该向左或是向右，「咯！」突地打了个嗝，甩甩头，是左边吧！一直都只有左边。
    好不容易走回宅院门口，管家迅速迎了上来，接过手中的热茶，听著恼人的声音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什麽，无意识地笑了笑，今晚应该可以睡得不错，这种感觉最好，什麽都想不起来，什麽都感觉不到，眼睛就快闭上。
    推开房门，相准前方的床预备倒下，目光瞥见坐在窗边的人时，著实差点喊出声。下意识又甩了甩头，该不会是幻影，决定假装没看见，床在呼唤他。
    「南宫炎，你瞎了？」
    「啊？」
    「你没看见我坐在这里等你？」一整夜了，他盯著房门口一整夜，等的人终於推门进来，竟对他视若无睹。
    搔了搔头，「你怎麽来了？」气氛有些尴尬，加上自己的脑袋目前处於停摆的状态，他应付不来。
    「你可以随意进出我的宅院？我不能来？」雪皱起眉头，闻到空气因为某人进入，弥漫著浓浓的酒气。
    炎还是没有答腔，在床沿坐了下来，「你去哪儿了？喝得这样醉！」
    「临春阁。」
    「这麽有兴致，怎麽不找兄弟一起？」
    「你要忙很多事，我想你一定没空。」炎撑著痛到欲裂的头，努力应答。
    「这麽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上那种地方。」
    「那里什麽货色都有，男人谁不喜欢那里。」望著走近的人，「雪，我头很痛，想睡了。」
    「我明天大婚你记得吗？」拉起倒下的人，用力扳过他的脸，逼著正视他。
    「恭喜！」炎对著他傻笑，「你答应送我夺魁的奖品，公主不行，那金银珠宝别忘了。」
    一身的胭脂水粉香味，让雪憋了一整晚的怒气瞬间爆发，竟然还有人在这时跟他讨礼物，「南宫炎！」
    「雪，你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我。」说完，又露出憨傻的慵懒笑容。
    雪呆愣地看著眼前的人，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脸，但却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看见的，掳住下巴的手更加用力，突然想狠狠抓住他，不愿意这样单纯的笑从眼前消失，尚未回过神，手已经自动自发得抚上对方的脸颊，「雪？…你做什麽？」
    「别吵！」吻他，这念头从方才就强烈地压不下来，碰上嘴唇的那一刹那，炎的唇瓣虽不及女人的柔软，却充满柔韧弹性，心想或许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很想这麽做。

    13
    「慕容雪！你又没喝酒发什麽疯？」奋力地想推开快压上他的人，这次被吓得不轻，连酒意都醒了一大半，头却更加犯疼。
    「你放开我！」唇又快速覆了上来，这次努力想敲开他紧闭的双唇，一阵血腥味在两人嘴里蔓延开来，舌尖一溜烟的探进放松的齿间，浓浓的酒味、血腥味勾引著蛰伏深藏的欲望。
    炎从没发现雪不只心思缜密，也是行动多於言语的人，现在是什麽情形？他该不会是想要……
    在他稍稍恍神之际，外衣的带子已经被解开，黑暗中看不清楚雪的表情，只能从他的动作知道他很急，不知急著想证明什麽？
    「雪，别闹，真要打起来就难看了！」
    「你觉得以你现在的样子打得过我？」炎庆幸他终於愿意开口说话了，否则他会以为雪是被诡异的怪物附身。
    「明天要大婚的人，开这什麽玩笑？」推了推压在他身上的人，「起来！」
    雪撑起上半身，俯视著，「你对我的吻挺有感觉的？」说出一句让身下人当场僵住的暧昧话语。
    炎眼光向下瞄到两人快黏住的下半身，血液瞬间逆流，逞强道，「是男人随便弄一弄都会有反应，大惊小怪！」
    「一整楼的妓女都没办法满足你？」雪眯起眼睛，身子更往下压了些。
    等等！现在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他有没有反应，应该跟他没关系吧！「慕容雪，够了，你给我滚！」身体被紧压在床上动弹不得，早知道就别喝这麽多，现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如果我说不呢？」单手挑开他半敞的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膛，摸上许久未见，在炎胸下那一道长长的疤，以指尖来回游走，惹得炎倒抽一口气，那疤已是成年旧伤，根本没有感觉，是记忆与感情加深肌肤的敏感度。
    伸手阻止不安分的手，「雪，冷静点！我们是兄弟。」深夜时分，这种听上去连自己都怀疑的语气，谁相信？
    但他不行，兄弟间亲密放纵也得有个程度，他不想连两人之间仅有的联系，因为这一晚的失控，也荡然无存，可以说服自己接受雪要娶妻的消息，是因为他知道他们还有一层很深的羁绊，那是用生命换来的，即使他仍弄不清心中更深的那一层痛代表著什麽？
    「起来吧！明天良辰吉日，早点回家休息。」炎推拒著，准备若再无效，他要动手了。
    「炎！炎！」低喃的呼唤声令人闪神，低头再次吻住他，狂暴的吻几乎夺去两人所有的呼吸，唇舌交缠，即使对方一再闪躲，一再抵抗，他也要继续，继续什麽？他要让炎跑不掉、逃不走，甚至连念头都不能有，自私地希望能跟以前一样，依赖他，信任他。
    平时他能冷静、够深思熟虑，是因为相信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人跟在身後陪伴他，不离不弃，过了明天许多事都要重新开始，即使外人看来什麽都没变，他知道终究会消失。
    「啊……慕容雪，你点我的穴。」轻喘著，终於能够大口呼吸，讶异地察觉全身竟无法动弹，终究晚了一步，是自己聪明不如人，还是心底有一丝迟疑。
    「这是你今晚第三次连名带姓叫我。」雪惬意地看著终於不再反抗的人。
    「你会後悔的。」炎睁著晶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得盯著他，「明天就洞房了，发情也不必急於一时！」
    *********************************************
    炎：「明明就是我比较有男子气概.....」
    某作者：「毛毛燥燥的人当攻会闹命案...你乖乖躺好等著吧!!」
    炎：「拒演~~~~~~~~~~」
    某作者：「由不得你...再吵就让雪多来几次....」(奸笑貌)

    14
    雪优雅地起身，点起烛火，整室瞬间亮起，摇曳的烛光映照著床畔修长的身躯，炎努力挣扎却徒劳无功，事情怎会演变成这样？他以为是自己想不开，才走进死胡同，但雪今晚的表现是怎麽一回事？
    「不一样。」边脱去繁复的外衣，边低声说著。「炎！你知道吗？就是不一样。」
    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什麽不一样？他根本听不懂，「我是男人，你看清楚了，在这时候你招惹我做什麽？做人别这麽自私。」
    「我知道你生气我十天没消没息，但没必要走到这一步，我们努力一点就可以继续平安无事。」
    「来不及了！」雪嘴角漾起平时的笑容，他知道炎在害怕，那小鹿般的神情，令人心痒难耐。今晚他要炎永远记住，他不会给他任何逃离的机会，连念头都不能有。
    大手抚上半敞的胸膛，手心的触感与记忆中不同，充满弹性的小麦色肌肤，充分显示这身体年轻而且诱人，低下头伸舌轻舔胸下的疤痕，「唔…」一道浅浅的声息，从唇与唇间逸出，下一刻唇移到上方的敏感，啃咬著周围肌肤，手下移至欲望的中心，隔了一层布料感觉却更加敏锐，亵裤的纹理和冰凉触感在肌肤上滑过，全身战栗著。
    炎紧咬者唇，闭上双眼，「轰」的一声，心中的栅栏被无情的推翻了，难堪加羞辱不断涌上心头，该死的！这算什麽？想骂人，却怕张开嘴发出的是他不能控制的声音。
    从前，在义父的军营里都是一群群年轻气盛的男孩，这种苟且之事时有所闻，但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对雪的感情是一回事，被上又是另一回事。
    「雪，放手！……」话未说完，随即又紧咬住下唇，他敞著身子任人宰割，连想缩起身子减缓逐渐涌上的快感都不行。
    顺著隐隐可见的形状，不轻不重的搓揉著，挑逗著失序的神经，雪做任何事都一样不急不徐，就连现在也是这种折磨人的态度。
    「炎，我们来猜猜你可以忍多久？」脱下亵裤，亲手接触热源，稍稍加快摩擦的速度，液体浸濡手掌，湿热感更甚，拇指轻轻在顶端处回旋绕圈，「恩…恩…」硬是不可出声的低哑呻吟，勾引著情欲。
    「停……雪…啊…啊…」下腹部强烈收缩，浊液倾泄而出。
    「这麽多，你去妓院去假的！」身下的人脸色绯红，单薄的里衣敞开，下半身已全部光裸，随著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不娇柔却具备另一种妩媚风情。
    「马的，你给我闭嘴！够了没有…」从不知道雪也会说出这麽低级的话。
    「才刚要开始。」不同於平日的沙哑嗓音响起，灼热抵在炎的腹部摩挲，隔著一层布，温度还是烫人，含住小巧的耳垂，缠吻加剧，手探入身下寻找凹陷的洞口，就著方才的液体试探性地深入一跟手指，「啊……慕容雪，你来真的…」甬道内不断挤压排斥异物入侵。
    「放松，不然你会受伤！」手指轻压著嫩壁，缓缓抽送，将无法动弹的下半身曲起，烙印在敏感的大腿内侧逐渐增加，「哈…啊…」他不行了，「雪…把我的穴道解开，我好难过…」他需要身体的自由来缓和这种异样的难耐感。
    「你答应乖乖的？」
    「恩…快点…」穴道一解，立即想翻身逃离，却被眼明手快的雪拉回，双手被固定在头顶，用一旁的衣带绑起，「不听话！」挺身，炽热的欲望毫不留情的挺入，才扩张一指的宽度，根本无法容纳巨大的欲望，血缓缓从腿间流出，「啊…痛…」
    交握的双手握到关节泛白，全身被撕裂的痛，扩大到全身，炎痛红了眼，「你现在动，我会杀了你。」
    「忍著点，深呼吸…」轻吻他紧锁的眉头，吻上已经红肿的唇瓣，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忍不住了，密密层层的压力紧紧含住灼热，实在按捺不住，直直贯入体内的异物缓缓动起，侵犯不停。
    「啊啊啊！」体内某一处漾起无法驾驭的快感，无意识的将双腿紧环上对方的腰，防止自己坠落。
    「炎！」察觉到对方的反应，雪不再顾虑地狠狠顶入撤出，到这一地步就让情欲完全主宰，既然心中的感觉无法表达，至少身体异常诚实。
    酥软无力的身体晃动著令人遐想的节奏，腿间潮湿一片，不断冒出液体的源头正被大掌轮流爱抚，不想像个女人，在对方身下扭动呻吟，可偏偏欲望被挑起，怎麽压也压不下来，他开始恨自己，也恨他，乱了，一切都乱了，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

    天将亮了，欲望的节奏总有停止的时候，而未来却是远得难以想像。

    15
    眼前出现大片黄沙滚滚的沙漠，黄沙土地上竖立几座破旧的帐棚，挡风遮雨倒是还可以，但恶劣的气候环境，让人不自觉想逃离。
    「炎！」有人在叫唤他，努力想睁开双眼，眼皮却不配合地直往下掉。
    「炎，醒醒，不能死在这里，听到没？」有人不断拍打著他的脸颊，不断喊他的名字，声音泄漏出的焦虑与慌张，熟悉而且温暖，他拚死也要睁开眼睛，看清楚谁在叫他。
    「南宫炎，谁叫你逞强的？不准死听到没，我不想欠你，永远都是你欠我…炎…」胸下的痛深入骨髓，突地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满室的光亮。
    「呼！原来是梦…」眨眨眼，适应光线，下意识摸上胸前那一道丑陋的疤痕，再差一寸他铁定没命，这伤痕是他们加入义父训练精英的军营时，在数不清多少你死我活比试中，某一场留下的，只有赢的人才有生存的权利。
    还记得在对方挥起大刀，朝向雪砍下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就挺身挡下，他想无论何时自己的决定都会是一样的吧！那段回忆残忍的不堪卒睹，他却习惯不时将两人互相疗伤、谈论未来的场景偷偷翻出来回味，那时候除了战斗，雪完全属於他。
    天完完全全地亮了，环视房内，昨夜的气息已经消散，床铺被稍事整理过，自己的里衣也好好得穿在身上，就当昨夜只是梦一场，什麽事都没发生，什麽事都没有，一定是和雪把酒言欢，喝得太晚了，才会这麽累。
    吃力起身，晚上的婚宴他一定得不露出任何痕迹参加才行，桌上垫了一张纸条，迅速地将它随意夹在某一本遗落於桌上的书内，呼唤下人替他准备沐浴。

    傍晚，望著床上的衣服，迟迟不想起身，没想到自己真这麽没用，还没出门，就已经控制不住情绪。
    「慕容雪！我从不知道你这麽残忍……」低声喃喃道，完全忽视他的努力就算了，在大婚前夕来这一招，是要证明什麽？证明你的魅力连我都逃不掉吗？还是要证明我没有你不行？
    起身拿起床上靛青的正式礼服，仔细得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这场婚礼他如果缺席的确说不过去，况且他们两人的交情满朝皆知。
    对著铜镜，整敛衣冠，看见颈间的深红痕迹，心狠狠一颤，平整的礼服领口，被手劲拉得皱起，「没事！……」深呼吸，将领口向内拉拢，及肩的发可以遮住一些，「南宫炎，你是去参加兄弟的婚礼，别哭丧著脸……」镜中人的表情，却对这话语丝毫未起任何反应。
    甩甩头，推开房门，「礼品备好了没？」下人闻言匆匆跟上脚步。
    **********************************************
    满朝文武皆盛装参加的大婚典礼，这婚礼不仅是皇帝赐婚，也是与西域大国的和亲，宴会由早至晚，人群川流不息，珍贵菜肴、隆重装饰，无不彰显圣武王朝的诚意与重视。当晚，右护国将军府的筵席是最後的高潮，听说可以近距离一睹楼兰公主的真面目，众人莫不引颈期盼。
    「南宫将军，怎麽现在才到？」一个又是唤不出名字的大臣，眼尖得迎了上来。
    「我本来就不爱参加宴会，再说只要别错过最高潮的就行了。」炎潇洒得扬扬手，准备找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喧哗的场内瞬间安静下来，一对璧人由内室缓慢走出，女子脸上虽罩著红色薄纱，嫚妙的身材与隐约可见的五官，都让在场男子赞叹不已，再看向身旁的新郎，长发拢起，一身剪裁合宜的大红喜服，更衬身段，嘴角若有似无的笑容，在旁人看来却是喜不自胜。
    锐利的眼光环顾场内，一眼即望见坐在离主位最远，门边角落的人，低头喝著酒，不时扬起勉强的笑容应付旁人，目光隔著人群远远交错，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之後不管他怎麽往那个方向盯，那个人就是不转过头来，从主位只能看到冚測。
    「主子，敬酒了！」听到下人的唤声，炎回过神来，抬头看见一对新人就站在面前等他，握紧手中的酒杯，「慕容将军，恭喜了！抱得美人归。」避开目光，一饮而下。
    「我不是交代你别来！」临走时，雪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还未来得及回应，人已匆匆走远。他不想再去思考眼前的景象，那触目的红如同他的心，血淋淋地晕成一片，再装傻也没用，骗谁？
    酒过三巡，场内吵闹的气氛，让他有点晕眩，再加上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趁众人杯觥交错之际，偷偷从门边溜走，起身时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急急迈出与平时不同的凌乱脚步离开。
    这些举动都被未曾移开目光的新郎，尽数纳入眼底，对自己决定的事从不曾後悔，但看到炎隐忍的表情，却打从心里希望这场婚礼只是一场梦。
    有一些事在想像中总是容易许多，就像他曾经以为他们的感情，除了手足之情，应该再也没有其他。

    16
    大婚後的第三天，雪终於恢复上早朝，平时两人按照位阶，恰好平行列於朝堂的两旁，这次他却没敢将目光稍稍转移，直直地盯著前方，各大臣禀奏响亮的禀奏声，没有任何一句听进耳里，只是想著等会儿早朝结束，他得赶紧离开。
    「南宫将军，请留步！」听见身後的声音却更加紧脚步，飞快地往外奔去，一出宫城的范围，炎头也不回地飞奔上马，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逃？只是害怕看见那个还不知道拿什麽心情面对的人？他一点也潇洒不起来，心里有什麽感觉总是藏不住，也不会假装，所以他只能逃避，至少保有最後的尊严。
    骑著马奔驰在街道上，可以听见後面的马蹄声追得很急，没有任何放弃的打算，不知道在外人看来，两个身穿朝服的大官骑马追逐是什麽画面？一定是个诡异的画面。
    不一会儿，俩人已进入郊区的范围，速度行进过快，看不清路旁的景象，放手让马儿带著他跑，奔驰让人有种放纵的快感。
    「炎！你停下来。」四周已没有行人，就快进入林子，雪立即出声要求前面的人停下，「我有话跟你说。」
    速度过快，不禁令人有些担心，这附近并非广阔的草原，而是林间小路，即使马术再高超，也无法在这种蜿蜒的小路奔驰。
    一瞬间，小径尽头显现的却是流水潺潺的河面，「炎，小心！」马匹高高扬起前脚，本能地想在河流前停止，无法平衡的马身，将马背上的人重重甩落，「碰…」一声巨大的声响在河中响起。
    追逐终於停止，雪急急翻身下马，大步踏入水中，捞起跌落的人，「怎麽样？哪里受伤了？」
    炎低头看著一身狼狈，大力推开搀扶自己的人，「没事，我自己走。」用力过猛，一时站不稳，又跌坐回水中，脚似乎扭伤了，方才一使力脚踝就传来剧痛感。
    「要自己走，就快点起来！天气凉。」无奈地看著老爱逞强，闹脾气的人，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炎仍然跟从前一样。
    深吸口气，打算一股作气忍痛走回岸边，没想到一起身，根本连站稳都没办法，身旁的人眼明手快接住他，但脚底一滑，又双双跌进水里，炎察觉到自己跌入温暖的胸膛里，这下尴尬了，逃跑了半天，结果扎扎实实投进对方怀中。
    「快点扶我起来！」恶声恶气地说著，掩饰自己的慌张，他连头都不敢抬。
    「炎，别躲我。」温柔的声音响起，炎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我没躲你，只是还不知道该怎麽办？」
    雪伸手拉起他，小心翼翼地扶他回到岸边，刚刚的姿势总让人不自觉想起那一晚的激情，零到一的距离是何其遥远，但当跨过界线，一至二之间却仅是咫尺之遥，但他不能就这样放纵，因为自己也还不知道，跳脱兄弟的身分，他们能否成为爱人？
    「炎，那晚对不起，是我失控。」蹲跪在脚边，察看了他脚踝的伤，已经红肿起来，看样子是走不动了。
    「别说了，我就当被狗咬。」脸色瞬间暴红，纳呐地回答。
    「你说谁是狗？」手一用力，那人瞬间大声痛呼。
    「痛……」五官全部扭曲成一团，却没忘记赶紧转移话题，「你要跟我说什麽？」
    「你喊痛的时候，特别吸引人……」雪嘴角扬起的笑容，怎麽看，怎麽不怀好意！
    「闭嘴！」脸上的红晕更甚，「不说我要走了。」
    「我要离京大约一个月，送回礼到楼兰国去，顺便谈妥缔约事宜。」
    「恩，我知道了，什麽时候启程？」听到楼兰国，心还是莫名地揪了一下。
    「明天。」盯著眼前的人，认真说道，「炎，这段期间我会好好思考我们之间…我希望你也好好想想…」
    「要想什麽？」皱起眉头，他们之间有什麽需要思考的？只要能回到从前就该庆幸了。
    「唉…你可以多用点脑袋吗？不要老是这样直来直往。」
    「你的意思是说我没脑袋！」
    「我知道你有，只是很久没用了，……」
    「慕容………」最後的一个字，被吻回嘴里，舌尖灵巧地探进口中，吸吮熟悉的味道，炙热得让人晕眩的吻，即使他一再闪躲，却只是更加深吻的深度与激情。
    深吻改为轻啄，沿著唇线，不快不慢地舔拭在唇外的津液，「好好想想这吻的感觉……」低沉的声音响起，「走吧，回去了，我抱你上马。」
    「不要把我当女人，我不是……」
    「我知道，炎，南宫炎。」

    17
    马车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京城，炎坐在酒楼的窗台边，看著卷起滚滚黄尘的长长队伍，雪没骑马应该就是坐在前头的马车里了，他想也是，毕竟是一段不短的路程，况且还有娇贵的公主随行，不知道他们在马车里会说些什麽？这麽长时间的单独相处，雪会记得想他们之间的事吗？如果他也想不懂，还期望他会有什麽答案。
    车队走了五天，马车里，仍然安静地一点声响也没有，雪独自望向窗外，沉闷的气氛让人对漫长的旅程提不起一点劲。
    「你心里有人？」甜腻的嗓音，以挑衅的语气问著。
    「无可奉告。」望向窗外的脸始终未将目光调回。
    「你知道吗？你越是冷淡，越会引起别人兴趣。」自顾自地说著，丝毫不把对方的冷淡放在眼里，「为了国家我委身下嫁，我想你也是，但演好这出戏是我们的责任。」
    「公主，我想你误会了，我是真心想娶你为妻。」
    「连眼光都不曾放在我身上，说这句话未免太过言不由衷。」移到对面位置，逼迫对方看著自己，「伊玛，完颜伊玛，公主叫得我都烦。」
    「不如我们谈个交易？」
    「有兴趣跟我说话了？」她对自己的容貌颇有信心，在楼兰国里，从没有人敢这样无视於她的存在，没想到这人倒是挺有能耐的。
    「我放你自由，你若有一天遇到倾心的人，我不会阻止，只是这婚姻势必要维持著。」
    「你是要我也放了你吗？」清丽的容颜配上娇俏笑容，没有男人不砰然心动，「那如果我爱上的人是你呢？」
    可惜对面的男人还是无动於衷。「所以我现在跟你谈，毕竟你还没爱上我不是吗？」
    「这交易我没兴趣，不过如果你告诉我，你心里的人是谁？我会考虑。」
    「那就没什麽好说了。」
    「慕容雪，你会不会想得太天真了？不取悦我，还想找我父王谈条件！」
    「缔约对你我两国都有利。」
    「我就说你搞不清楚状况，你以为为什麽是你娶我，而不是进宫当妃子？因为我不愿意；这场大婚都是按照我们楼兰国的要求，包括你现在亲自压送回礼，也是因为父王想知道你的能耐。」
    「是吗？我有没有能耐与你们国家何干？」女孩毕竟是女孩，随便激几句，就什麽都说了。
    「每一个草原国家都想进入中原，你们圣武王朝不也是这样起来的？」
    「所以？」
    「剩下的你自己跟父王谈吧？反正我只负责嫁人。」
    雪唇边扬起淡淡的笑容，事情似乎出奇的顺利，原本还在伤脑筋，该怎麽拉拢对方，他得让两边都相信他才行，到时手上握有筹码，谁都别想再威胁他。
    「你笑起来真好看！」
    「伊玛，或许我们可以试著当朋友。」
    「我从来没说要你当我的情人。」女孩撇撇嘴，状似不在意地说道。
    「先休息吧！」这公主比她想像中单纯，这样一来，事情会简单许多。
    窗外的景色黄沙滚滚，显示他们已进入西域的范围，一望无际的沙漠，气候炽热难熬，除了流沙还是流沙，但一到夜晚，黑暗中环境更加诡谲，低温袭人，温度的改变，快速地令人措手不及。看到这些，就想起在军营中的那些日子，无止尽地杀死对手，就是为了活下去，对手不倒下，就没有粮食，在那时他便深深明白求生的本能是最好的杀人动机。
    若是没有炎陪著他，或许自己会放弃了也说不定，或者就成为纯粹的杀人工具，没有个人想法与意识，是炎让他有勇气面对那些血腥与残忍。
    即使这样，却还是无法确定，对他到底还隐藏著什麽感情？是男欢女爱的那种？或者害怕他转身离开的痛，就是爱情？那一夜，什麽後果都没想直接做出最本能的动作，那种畅快淋漓的快感，是因为抱著的人是炎吗？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麽，就如同炎在逃避的，因为他们的生命如此紧密相连，所以害怕任何一丝不确定的改变，对於太过於重视与在意的东西，人总是变得异常懦弱，心想只要维持现状，就不会失去。
    但现在平衡已经破坏，再也无法平心静气的看著他，贪心的念头更是无法抑制，闭上眼就想起那一晚，拥著他的满足。
    兄弟他可以放手，但若是相伴一生的人，即使是下地狱，他也会跟著。

    18
    雪离开京城的第十天，炎仍是与往常一样重复著单调的生活，早晨醒来忙著上朝，之後到衙署去晃晃，但天下无战事，将军名号原本就是挂著好看的，若不驻守边疆，基本上就跟虚衔没两样，无处去时就到街上晃晃，喝点小酒，然後回家，。他不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不断产生，其实平日他们做的事也差不多，最多就是斗斗嘴、下下棋，可他就是不会觉得无聊，怎麽现在一天这麽漫长？
    夜晚，躺在自己床上就想起那一夜，怎麽躺怎麽怪，浑身都不对劲，常常就这样翻来覆去到天亮。自己都说了就当作被狗咬，他们得赶紧回到正常的轨道上，分开这一个月也好，免得事情越弄越复杂，雪那天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
    可他为什麽又吻他？「唉～真是烦……」能不能简单一点，炎直直地盯著床顶，都快盯出一个洞了，还是摸不著头绪，明天进宫去问问慕云好了，说不定他会知道该怎麽办，可这种事要怎麽说？平常都是他笑别人，现在他铁定会被趁机报仇……，每次遇到麻烦事，问雪是最快的，果然脑袋真的是太久没用了！
    即使那当下他是真得气到想杀人，但现在已经厘不清什麽感觉多一点了，不可能为了这种事跟雪翻脸，可又感觉别扭，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不安。
    兄弟就是兄弟，有什麽好想的？雪现在也已经成了亲，有了家室，他想出什麽答案应该都不重要，还是别想了，等他一个月後回京，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他是跟人家在烦恼什麽？

    清晨，管家见他走出房门，即递上一封信，看著信封上的图腾，不禁皱紧了眉，义父给他这个就是有任务了，但这麽多年来，他们一直有一个默契，他跟雪是不分头行事的，不知道是义父不信任他的能力？还是雪去要求？反正一直都是这样，可现在雪离京，是要他单独接下任务的意思？
    炎上完早朝，按照规定到御书房外头等著召见，很久没有单独见义父了，心中的不安正一点一点地增加。他可没把办法对著义父那种老奸巨猾的人，还能谈笑风生，说不定被卖了还不知道。
    太监宣了他的名字，匆匆踏入厅内，「微臣参见陛下。」恭敬地跪下等候指示。
    「平身。这里没别人，不需要这麽拘谨。」
    「是，义父。」
    「炎，你应该不会怪朕赐婚吧？」即使再装得如何亲切，都掩盖不住那种令人害怕的威严。
    「当然，这是雪的荣幸，也是国家之福。」平静地回道，心中却警铃大作，他这麽问是什麽意思？义父看出什麽了？
    「那就好，你应该明白你们现在的身份，不宜再走这麽近，朝里的谣言能杀人，传到朕的耳里能听吗？」
    「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但你要记住朕是为你们好，雪已经成亲，将来你也一样，成家立业是天经地义的事。」
    「微臣明白。」炎脸色一黯，说是自己作贼心虚也好，但义父语气暧昧，处处暗示，他实在无法不往那方面想。
    「炎，上回渤海国使者那件事，朕有苦衷。」看了看站在前方未回过神的人，继续道，「因为使者被杀，渤海国不可能没有动作，最近东北边关不太平静，朕想派你去镇守。」
    「原来暗杀使者是为了这个。」炎喃喃道。
    「你待在京城中无法发挥，东北的土地很重要，只有你去朕才能放心。」
    「雪呢？」
    「他刚新婚不久，东北若真发生战事，不知什麽时候回得来？这个任务你就多担待一些。」
    「恩，什麽时候整军出发？」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只是反射性地问著应该要问的问题。
    「最迟下个月，以免夜长梦多。军符朕会尽快交到你手上，近期内你就可以开始操练军队。」
    「恩，微臣明白。」
    「那就交给你了，别让朕失望。」
    「微臣告退。」静静地退出御书房，其实他知道义父是故意趁雪不在，逼迫他答应，只是他无法不在意方才那些暧昧的话语，这可是严重影响名誉的事，还是分开越远越好，绝不能让人心生怀疑，谣言这种事只要一起就很难开脱，原来从前真的是他任性了。
    东北很久没回去，不知道那里跟小时候还一不一样，下个月出发的话，说不定他连跟雪告别都没来得及。

    19
    马车进入了楼兰国边境，不愧为掌握中亚大权的国家，完全看不出沙漠地带的荒凉，熙来攘往的人群，所有边境交易都在这里进行，同时楼兰国也是东方和西方商品货物交流的窗口，在这之中劫取的暴利更是不在话下。
    马车顺利平稳地驶进皇宫，连续赶了十天的路程，终於抵达目的地，不清楚行事神秘的楼兰国皇帝是个什麽样的人？不过看著他们教养出来的公主，想必应是个不过份拘泥小节的皇族才是。
    一行人马被安置在华丽的皇宫内，西域的建筑融合著东西两方的风情，金碧辉煌的宝石镶勘在梁柱上，反射著强烈阳光的七彩玻璃，令人目不暇给。
    皇帝只准公主和他晋见，甚至连他们一路押送来的回礼都不当面接收，派头倒是不小。
    「圣武王朝慕容雪拜见。」雪恭敬地弯下腰鞠躬，「虽然我是贵国驸马，但此次我也是代表王朝的使者，不行跪拜礼仪，陛下定能谅解！」
    「圣武王朝果然人才济济，本王当然不在意这种小事。」
    「方才一路所见，贵国果然国势昌盛，西域霸主当之无愧！」
    「岂敢，在中原使者的面前承让了。」
    「父王，我饿了，你们说这些话一点意义都没有。」公主来回望著，俩人一来一往的对话，真是无聊透顶，正事也没说到。
    「伊玛，你已嫁为人妻，不是交代过要收敛些。」
    「慕容雪不会在意的，他根本都……」说到这个她就有气。
    「伊玛生性活泼，无妨的。」知道他要抱怨什麽，赶紧截断接下来的话。
    「哈哈…委屈你了，先用膳吧！」
    雪心想这公主可真是楼兰皇帝的一块心头肉，她随便一句，就可以左右许多事。
    「这是我们最引以自豪的怀风酒，只有上等的客人才有幸喝到。」
    看著独独一杯倒好的酒推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陛下，并非我有小人之心，但这阵丈似乎有些……请容我先试试纯度。」
    「哈，不用试了，替驸马换一杯。」
    「谢陛下。」宴席才刚开始，公主左顾右盼地不知找些什麽？似乎颇为焦急。
    不时看向门边，又看向他，再看向皇帝。
    「伊玛，你怎麽了？吃饭认真点。」
    「父王，浩特呢？他怎麽没跟在你旁边？」
    「我把他调走了。」明显看出皇帝的脸色沈了沈，「不要再问。」
    「为什麽？他是你的得力助手，他犯什麽错了？」这下公主更加著急，根本坐不住。
    「等你走他就回来。」帝王含糊其词地说回答，似乎颇为在意他的存在。
    「伊玛若想见那个人，陛下就通融一下吧！毕竟机会不多。」听起来是代替她求情，实际上却是想知道那人到底是什麽人物。
    「谈正事要紧。」但皇帝还是扬了扬手，吩咐人去办。
    「不知陛下所谓正事是？」
    「你既然娶了我国公主，不管是联姻或是和亲，我就把你当成自己人。」笑了笑继续道，「楼兰国的状况你也看到了，当驸马是绝对不不会亏待你，只是伊玛一人独自远在天边，我实在不放心。」
    「陛下有什麽要求但说无妨。」
    「我是想派一个亲近的人去照顾伊玛，不知慕容将军能否答应？」
    雪在心中盘算著，派人随行就是去当间谍的吧！若他答应，想必楼兰国的势力就得到管道渗入中原，就与当年他们作的事一样，但若不答应，该如何获取他的信任？
    「随行当然没问题，但不知道陛下对我这个驸马信任到什麽程度？」
    「日後只要你一句话，楼兰国必定作你的後盾。」
    「一言为定。」乾了桌上的酒，「那陛下的人选是？」
    「浩特求见。」正当皇帝要开口回答，门外传来禀报声，声音一出，公主立即欣喜得急著开门。
    「如果陛下尚未决定，我建议就派遣这位陛下的得力助手。」
    「好……」公主高兴得回答，还眨了下眼。
    「浩特的身份不太合适，不行。」
    「毕竟是去照顾伊玛，也要是她中意的人选才好。」
    「恩，也好。」看向喜形於色的女儿，以及身後的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雪打量著默默站在身後的年轻人，从他的表情似乎对这公主颇为锺情，而伊玛对他似乎也颇为中意，不管他们之前发生什麽事？至少一起回京，他可以多些时间陪炎，以後公主有自己的归宿也减少麻烦。
    抓住这公主的心，就等於控制了皇帝，至於那年轻人或许能让他省去许多取悦公主的心思。

    20
    终南山边的军营，终於在夜里平静，除了换班士卒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大军营帐内，点起萦萦烛光。
    「将军，这是今天的军队状况，请您过目。」
    「恩，辛苦你了，先放旁边。」
    「将军，再过不久军队就要出发，是否赶紧编列顺序？」
    「明天我会亲自试试大家的状况，你先把优异的份子提列出来，没事的话就先退下吧！」
    「是。」副将安静地退出帐外，还是不习惯跟别人共事，即使朝廷派给他的樊副将，办事能力高，也是一个可靠的左右手，但那种违阂感仍然强烈。
    算算日子，雪应该快回京了，不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麽反应？自己实在没用，都到这个当下，还是想著雪能不能跟他一起出征。
    俐落轻巧地离开军营，持续他每天都要进行的动作，站在宅邸的对街，望著那一栋建筑，想像里面的景物，即使主人不在，只是看著，也觉得心安。
    今晚大院似乎点起了灯光，是雪回来了？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翻过了宅院围墙，顺著熟悉的路线，落在厢房前，屋里果然亮著。
    「舟车劳顿，累了就早点休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嗓音，低低温柔地说著。
    「可够折腾的，连赶了这麽多天的路。」似在撒娇的女声回应。
    「别抱怨了，睡吧！」亮光瞬地转暗，炎侧身站在门前，听著短短的对话，当下许多迟疑、任何一丝一毫的不确定都得到了解答，转身离开。
    不久，厢房门轻轻打开，人影快速地闪进了隔壁厢房。

    大清早，雪绕过半个长安城，买了两盒醉糖糕，炎这时辰应该是去上早朝，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应门的管家见著他，有些惊讶，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主子已经搬进军营快半个月，不曾回来过。
    雪借了一匹府里的马，快速地往郊外军营奔驰而去，到底发生什麽事？为什麽炎会搬到军营里去？心中的疑虑越扩越大。
    果然军营已经挂上了圣武大旗，正是准备出征的象徵，他离京的这段期间，难道义父又有动作？
    亮出将军的印绶，门口的士兵立即放行，校场传来操练的声音，远远就看见那人英武地站在前头，似乎正在点阅士兵。
    自己站在军营入口，滑稽得提著两盒点心，越想越气，这种大事竟然不用等他回来商量，迈开步伐往主营帐走去，他等著那个脑袋不知道长哪儿去的人给他解释。
    随意翻著桌上的资料，渤海国？这次出征的目的地竟然是渤海国，才压制住想把营帐里东西摔烂的冲动，立即听见身後传来脚步声。
    「雪？」心想雪总是能在他最不想见面的时候出现，这次他一定会坚持。
    「南宫将军，什麽时候出发？」平静地笑著问。
    「再两、三天吧！准备地差不多了。」走到桌前，看见搁在桌上的两盒醉糖糕，心不受控制地揪了一下。
    「是吗？」绕过桌子，稳稳地在主位上坐下，这时才看见营帐里另外有人。「我有话单独跟你谈。」
    「樊副将，你先出去！宣布大夥儿先歇会。」顿了顿继续道，「这盒点心送给你，这阵子辛苦了。」
    雪狠狠地盯著某个不知死活的人，把他特地买来的东西转送给别人，平常他连分他一块都舍不得，已经成为彼此默契与亲腻的象徵，送出去的就不只是那盒值不了多少银两的点心而已。
    「义父要我带军征讨渤海国，三天後出发。」这件事就这麽简单，两三句就解释完。但对方没有任何回应，长长的沈默加上无形的距离阻隔在他们之间。
    「你知道为什麽当初我们要刺杀那个使者？」
    「因为义父想要那块土地，大国欺凌邻近小国怕引起各国非议，所以……使者被刺可以让他们主动出击。」
    「我还以为你的脑袋真得掉了！」雪嘲讽似地勾起嘴角。「你知道这件事後来谁出来顶罪？」
    「谁？雪，现在不需要讨论这个吧！」
    「是你名义上的副将。」
    「所以……」他不知这件事有什麽重要的，值得现在拿出来讨论。
    「所以你率军出征是去送死，南宫将军。」雪从座位上站起走向他，「你以为他们为什麽骚扰边境？你以为他们知道你是主帅会有什麽反应？你以为你进牢里待了一夜没人知道？」
    「我没想这麽多……不过已经来不及，圣旨已颁，军符也已经收。」
    「我不在你就出事，为什麽不等我回来？」
    「等？等什麽？」脑海中出现昨晚听见的对话，还有那漆黑一片的厢房。「你可以当你的义皇子，我想立战功就不行……」挑衅的话就这样出口。
    「你再说一次？」
    「雪，没什麽好说了，如果你当我是兄弟，只要祝我凯旋归来就好。」
    「兄弟？这是你用一个月想出的答案？」拽起衣领，更加拉近俩人之间的距离，如此靠近看著一个月没见的人，他实在很想吻他。再尚未贴上对方嘴唇之前，下腹一阵剧痛传来。
    「我的答案是，如果那晚的事再有第二次，我们兄弟也别当了。」瞬间隔开三步的距离，面无表情地说著，随後大步离去。

    21
    军队如期在三天後浩浩荡荡的出发，时值进入晚秋，不知京城的初雪何时落下？但东北寒冰之地，全年白雪笼罩，冬季寒天刺骨，渤海国军民或许早已见怪不怪，但炎率领的这支军队，大多是中原士兵，该如何在这样恶劣的气候赢得胜仗？
    雪骑著马在城外道路上等著，清晨天蒙蒙地才刚亮，行军队伍从远处逐渐接近，晚秋的风呼呼地吹过林子，他不知道该如何压下盘据在心头的害怕？这一别，不知道是多久？
    即使他软硬兼施，义父还是不愿意让他随行，为了胜仗，多了他不是更有把握？义父一直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到底是为什麽？他受够了从开国以来，这些他不愿意见到的改变一再发生，他跟炎之间即使努力，还是避免不了渐行渐远的命运。
    军队在他眼前缓缓而过，藉著晨光，队伍最前头骑在马上的主将，严肃威武，已经不再是对著他耍赖撒娇的那个人，远走了，他却无法跟上，从前炎都是这样看著他背影的吗？
    「雪，你可以抓住我，我保证不跑。」炎曾经这麽对他说。
    「那我抓住你干麻？」记得他啼笑皆非地这麽回他。
    「就算你不跑，我还是想抓住你。」现下他明白了说这句话时，炎眼中流露出的无力感。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队伍已远得看不见，现在除了等，没有其他办法。

    辛劳的军旅生活，让所有人忙著适应，无暇顾及思乡情绪，或者其他。这其中当然包括身为将军，统筹一切事物的主将，他没有时间整理自己的私人情绪，现在他失去了那个只要开口，就能替他解答的人，一定得全力以赴，不想被人看扁，更不想让雪认为自己没有他不行，当负面的情绪未得到抒解，巨大的心魔却逐渐成形。
    夜晚行军的队伍在渤海国边境的树林里扎营，明天就抵达国土最边境的军营，战斗即将开始。严寒的天气，势必会增加战事的困难，看军队进入雪国时的反应，的确让人忧心，若渤海国那边决定打持久战，军粮补给与气候的考验都将是一大难题。
    炎抬头望著满天的繁星，一闪一闪地，跟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记得那时他们顶著大雪出门找食物，有时一整天都不曾发现猎物或果实，只好生火将积雪融化，喝著热水充饥，那时不知道是怎麽熬过来的，但他却不曾觉得辛苦。
    雪在京城好吗？这次他一定气坏了，这是第一次，他自己作了决定，完全未跟他商量。
    那天，他那句话说的那样斩钉截铁，就再也无法回头，即使他知道自己对他一直有另一种异样的情愫，但这是他要带到棺材里的秘密，并不想因此而破坏俩人的信任与默契。
    所以即使雪追上来了，他也只能逃，改变现状不会有好结果，兄弟之情是最好的防护罩，瓦解了就什麽都不是，别再招惹他。
    「将军，天冷，请回营帐休息。」闻声抬头，看见对他可说是尽心尽力的副将，信任他，与他并肩作战也未尝不好。
    「樊察，陪我喝杯酒，顺便去寒。」
    「好。」俩人边谈行军计画，边走回营地。

    三个月後，京城熙来攘往的街道一如往常的平静，但东北的战事，却陷入进退两难的胶著，渤海国在中原大军一到时，立即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将东北境内任何可以就地提供军队补给的管道，全部封索，全体军民一致对外，竟然连走私的商人都没有。
    大军围在境外，渤海国虽然也是坐困愁城，双方比的是消耗战，看谁先倒下谁就是输家，这对於渤海国来说当然是最万无一失的方式，毕竟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硬要强攻也不是不行，但就怕战事若无法在三天内解决，到时候後勤补给接不上，即是全军覆没。
    「义父，这场仗你打算耗费多少国力？」
    「打到赢为止。」
    「既然为了赢，我去不是更有胜算？」
    「国家两大将军，一起攻打一个小国，传出去有损颜面。」
    「一开始你就不该让炎刺杀使者这件事，为了威胁我曝光，然後又派他出征。兵家最忌引起敌人拚死的决心。」
    「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用兵我还需要你教？」
    「除非你一开始就打算让炎去送死！」
    「你是在指控我？他也是我的左右手。」
    「那就要看陛下你是作什麽样的打算！我可以帮你打这场胜仗，也不需要将军的头衔，只要让我到前线去就行。」
    「南宫炎对你真这麽重要？」
    「我只是希望帮国家赢得胜利。」

    22
    炎在看完朝廷传来的快速文件後，百思不得其解，「监军」？这是什麽官位，大军都出发三个多月，还派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来，要就多运些粮食，或者多增加些军力，监军能干麻？他又不叛变，监什麽军？
    即是心不甘情不愿，十天後，他还是乖乖的带著副将到关口等著迎接朝廷派来的人，远远他就感觉前头的人影有些熟悉，但又不可能，就这样直到雪押著运送军粮的军队到他面前时，他仍在恍神。
    「南宫将军，幸会了！」雪上下打量著对方，才三个月怎麽瘦这麽多？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怎麽是你？」惊讶之情溢於言表。
    「怎麽？我不够资格？这是军令好好看清楚了。」递出军令状，里头载明监军一到，所有重要战略都必须经过他的同意，才能执行，也就是说从此刻开始，真正能指挥战事的人是他慕容雪，而不是南宫炎，这跟阵前换将有什麽差别？
    「我不服！」炎抬头狠狠地说著，方才重逢的喜悦之情烟消云散，「我经营了三个月，凭什麽你一来就得全听你的，士兵也不会服气的。」
    雪对他这一连串的话，不由得皱紧了眉，他感觉炎变了，从前，听他的跟听自己的有什麽差别，他现在这麽大的反应，就是把他完全阻隔在另一个阵线之外，「没本事就得听别人的！」
    「慕容雪你……」气得差点冲上去给他一拳，什麽叫没本事？这根本是情势所逼，跟他的能力没有关系。
    「慕容将军，属下认为还是……」樊察开口试图化解尴尬的场面。
    「谁让你发言了？」雪扬眉睨了一眼站在炎身旁的人，莫名火气更旺。「还不快走，天都要黑了。」
    一路上气氛异常诡谲，没有人再开口说话，炎骑在前头，速度越来越快，随便一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快气疯了，雪来干嘛？来扰乱军心，不对，应该说是来扰乱自己的，什麽态度？把他看得这麽扁。
    「樊副将，麻烦你去安顿慕容将军，我先回营帐。」炎头也不回地扭头走人。
    「慕容将军这边请。」真得没看过有人这麽没风度的，要是换做别人来，他不就直接把人打死了，想要抢回自己的权力，这种方式根本不可行，是要教几次炎才会懂？

    大家只听说朝廷派了人来帮忙，又带了军粮来犒赏大家，士兵并未对突然增加的人手有任何反应。当然除了主事的将军。
    「炎，这麽久没见，你是这种态度？」
    「什麽态度？我这已经算好的了。」正埋首於地图上的人，头也没抬的随意回答。
    「我是来帮你的，有必要这麽生气吗？」雪绕到他身後，一起看著地图。
    「谁都可以，就你不行。」炎转过身，「我不想在你心中永远都是一个没用的人，什麽事都要你帮忙，由你决定。」
    「我们一直都是这样，有什麽不对吗？」他要知道炎那个死脑筋里面，到底在耍什麽别扭？
    「反正就是现在不想，我们有各自的人生，你不可能时时待在我身边。」
    「所以……」
    「所以我要变强，我们经历的磨练一样，我不相信自己不行。」
    「炎，是因为我娶亲，所以你开始这样想？」雪心中不禁燃起一丝希望，自从炎给他的是那样的答案之後，他曾经想过试著接受他的选择。
    「有差别吗？或许是我变成熟了。」俩人面对面站著，雪没有答腔，到前一刻他们都还忙著整理自己的情绪，未曾好好注视过对方，当一切安静下来，思念立即无止尽蔓延。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对方，在唇接触的那一刹那，温暖的触感让人即使清醒也不想逃离，雪轻轻地啄吻他的双唇，就怕惊醒此时乖巧闭上眼的人，舌尖试探性的探入，深深地交缠吸吮，彷佛方才的对话都是多馀，只有此刻才是真心。
    炎在雪将唇转往颈项时，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双手抵著他胸膛，大口喘著气，没勇气抬头。
    根本是自打嘴巴，刚刚真是著了魔，「这次就算了。」说完匆匆逃离。
    雪看著慌张的背影，炎还是很在意兄弟的情分，否则不会这麽说。「是吗？」但这层身份他不想要了。

    23
    营帐里，主要将领围著桌上军事战略布置图，个个沈默不语，尤其是监军来了之後，主将的脾气时好时坏，没人想在这时当炮灰。
    「我认为唯今之计只有等了。」站在一旁的雪开口说道。
    「已经等三个月了，再等下去气候只会更难掌握。」
    「就因为没办法掌握，所以不能莽撞行事。」雪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场仗比想像中复杂。
    「接下来时序进入隆冬，大雪无法预料，但过了大雪，就是雪融之时，只会更添危险。」炎总觉得「莽撞」那两个字是冲著他来。
    「就等到雪融之後。」
    「那至少得再过三个月，战事无法速战速决，士兵思乡、水土不服各种问题只会更严重，等待会拖垮士气。」
    「这些我都知道，但重点是对方采坚壁清野的策略，就是想让我们耐不住进攻，他们一定有所准备，再围城三个月我方的军粮大致不会有问题，掌握更多消息不是更好，我不知道南宫将军为何这麽坚持？」
    「再等三个月？这对军队驻扎是很长的时间，不是不能等，而是既然有胜算为什麽不攻？下大雪的时辰观天候应该不难掌握。」
    雪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他的眼神让他感觉到莫名的心虚，「樊副将，你的意见？」
    「一切但听将军安排。」
    「人命关天，战争的策略不能靠多数人的意见决定。」
    「慕容雪！你到底想怎样？」
    「我才想知道南宫将军想怎样？」雪冷冷地盯著他回答。
    僵持半晌，「算了，等探子回报再作打算！全部先退下。」
    「我说的全部包括你，慕容雪。」他害怕俩人单独相处，发现雪对他来说就像戒不掉的毒药，根本抗拒不了，只要他一靠近，自己就会迷失。
    「炎，任性要有程度，为反对而反对，影响的是上万士兵的生命。」
    「我没有！」
    「你有。」雪又逐渐逼近，「你想藉这场战争证明什麽？证明你比我强，还是证明你不需要我？」
    被人血淋淋看穿的感觉很不好受，但这一直都是雪最擅长的，逞强道：「我只是说出我认为对的，你少乱说。」
    「你在害怕！害怕自己比想像中更离不开我。」
    「慕容雪，你够了，发疯的人是你。」向後跨开一大步，「你到底想要怎样？不要太过份了，我不是你的玩物。」
    「玩物？」嘴角勾起不明的笑意，「我倒是没想过，既然你提起了，我们试试也无妨！」
    「雪，我们不能回到以前吗？」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他们总是不欢而散。
    「不想，也回不去了。」乾脆回绝。
    「为什麽？」
    「因为看到你，我就想吻你，想把你拖上床。」
    炎楞在当场，脑袋乱成一片，不知道该接什麽话。
    「吓到了？兄弟我不想当了。」
    搞不懂为什麽雪无论嘴里说出什麽话，表情都可以像聊天气一样自然，是他不在意？还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
    「不当兄弟，我们能当什麽？」说完，炎突然趋向前，吻住他，前几次接吻不是反抗，就是闪避，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一个浅到不能再浅的吻，「你吻我的时候，有感觉到一点点爱我吗？」
    「啊？」未能反应过来，爱？他还没想明白。
    「别让我们什麽都不是。」眼神一黯，果然雪只是图新鲜吧！觉得这样捉弄他很有趣。
    「炎！」开口唤他，却不知道该说什麽，他是问他爱不爱他吗？这字眼陌生的很，他曾经想过他对炎的感情不仅止於手足之情，也想过炎会是他相伴一生的人，但爱他却说不出口，娘的恨意给他的震撼太大，他怕失去了爱之後，那种痛撤心扉的恨，足以毁掉一生。

    24
    战事仍停滞不前，探子从三天前出发之後，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全营几十万人都在等，等著主帅下令。
    炎亲自骑著马与副将一起去了附近的高原顶端，从高处渤海国的形势一目了然，他知道是时候下决定，从派出去的探子被吊死在宫城门口那一刻起，这场仗就不能再拖，可他也知道雪是不可能答应让他出兵，之所以如此顾虑，是因为率军打仗的人是自己，总是怕他莽撞，怕他意气用事。
    这种感觉很令人难受，自己就像一个耍不掉的包袱，即使雪不想，因为责任或是其他，所以才必须承担，以前从未曾如此想过，不知道是什麽改变了？是他，还是他？
    自从他成亲以後，心里总是怀著一种矛盾的念头，希望雪像以前一样在意自己；但又希望他别理他，在京城好好待著，好好成家立业，而不是在这里争执一些不重要的情绪。
    所以那天他问出口了，一直以来他最想知道的，果然雪跟他想的完全是两回事，他不会知道自己在闹什麽别扭，也不能体会他随便一个动作，他要花多少力气才能假装不在意。
    回忆总是比现实美好，再这样无意义争吵下去，很累了，对这种无法掌控的情绪更难释怀，甚至好好地共事都不行。打仗杀敌可以先把这些抛到脑後，如果有个万一，就让一切停在这里也无妨，至少知道雪因为担心他而追来，但往後的日子，自己就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樊察，下令准备进攻。」握紧手心，缓缓道。
    「但慕容将军，……」
    「我会应付，别张扬，照常操练。」
    「是。」掉头往军营前进，要瞒住雪何其困难，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

    「炎，你去哪里了？」才踏进营帐，雪立即迎上前。
    「我去探查一下地势，顺便透透气。」
    「探子回报没有？」继续追问。
    「恩，目前渤海国那边没什麽动静，也还在观望。」
    「是吗？最近天气不是很稳定，就暂时按兵不动。」
    「恩，明天我要上长白山头去绕绕，你要一起吗？」
    雪有些惊讶他这麽问，「好。你…想通了？…」
    「跟你一起行事总是习惯些，没什麽好想不通的。」
    犹豫了下，望向他，还是决定开口，「炎，你那天问我的那件事……我…」
    「没事，回京之前别再烦恼这些有的没的，我不想分心。」
    「是吗？也好。」反正来日方长，回京再说清楚也不迟。
    「你这次去西域还好吗？」炎在桌旁坐下，边看著文件边问。
    「恩，楼兰国比我想像中繁荣，只不过路途遥远有些无聊。」
    「怎会无聊？」不知道接什麽话，只好随意问著。
    「因为你不在。」雪盯著大桌上的地图，不知在思考著什麽，也漫不经心地回答。
    炎没有再答腔，专心看著文件，雪抬头望了他一眼，直觉告诉他，炎有事情瞒著。突然又发现，自己开始猜不透对方的想法，从前总是直来直往，藏不住秘密的人，开始学会保护自己、排斥他的过度靠近。

    25
    长白山头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覆盖著霭霭白雪的森林，高耸入云的大树遮蔽了视线范围内的天空，循著小径踩著积雪，发出嚓咕嚓咕的声响，然後雪花落下，脚印随即消失。
    进入森林，炎立即下马行走，伴随著行走的声响，两人彷佛跌进了回忆的漩涡中，那是一段多麽令人怀念的岁月，不像现在，连该开口跟对方说些什麽，都必须犹豫再三。
    雪牵著马，默默走在他身後，很多事变了就是变了，即使再怎麽努力想要回头，也是徒劳无功，不懂炎明明对他有情，为何如此奋力想要逃离他？原本以为要得到炎并不是一件难事，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相依相伴长大，就只是多了床上这一层关系罢了！心意和感情并不会因此减少。
    「雪，我们回家看看！」他的声音唤回游离的思绪。
    「我们是来探查地势，不是来回忆从前。」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感情。
    「是吗？」他很想回去看看那栋小屋还在不在？还有那个隐密在後山的山洞，…原来只有自己在意。
    「走了，别拖拖拉拉！」翻身上马，他完全不想凭吊那段时光，娘充满恨意的眼神总是萦绕不去，只有他痛苦求饶的时候，娘才会感觉到安慰，或许他真得长得很像那个给他另一半生命的人，所以她把所有复杂的爱恨都投射到自己身上，前一刻才温柔哄他，下一刻又莫名责骂起来。
    所以看到炎出现在山崖边时，自己才会这麽坚持要救他，这终年白雪蔼蔼的山头，他需要有人陪伴，有人分担他的害怕。
    炎不知道这些，因为在他来之後，娘的怒气几乎有一大半转移到他身上，也或许他总是挡在自己前头，很努力想要取悦娘，很努力讨他欢心，那时他就知道炎有一颗单纯又善良的心。常错乱地弄不清楚，当初到底是自己救了他？亦或是他救了自己？但他自私地想让炎永远觉得欠他。
    「雪……我想…」炎快速从後面骑马跟上，并肩在他身旁，睁著哀求的眼神看著他，他知道他想什麽？比起防卫的表情，很想念炎这样求他。
    「走吧！」转了个方向，往山的另一头前进。绕过数条弯弯的山路，终於抵达一平坦的冈原，那里散落著几户人家，进入下一片森林前的尽头，就是他们曾经的家，炎迫不及待地趋前而去，但屋子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些废弃的木材，十年都不曾有人回来，想必是被附近人家拿去修补房子。
    回头看雪，他停在离他十步以外的地方，不想再靠近，「雪，我们到後山去看看。」
    不知道雪为何如此排斥？即使他娘一直都没给过他好脸色，对雪也颇为严厉，但还是很珍惜这样一个家的气氛，至少有人一起，他们是有人要的孩子。
    後山有一个隐密的山洞，藏在树林深处的角落，每当雪被责打时，他们都会躲到那里，「到底在哪里？」奇怪！明明记得是这个方向，怎会不见了？
    雪指了指不远前方的小洞，那几乎无法容纳一个人身的洞口，怎麽可能会是？走近一看，岩石堆积了一部分的山洞，使得入口更显狭小，也或许是他们长大了？小时後心中宽广的秘密藏身之处，不再能容纳成熟的身子，还有心。
    「没有了。」炎失落地低声喃喃道，也不是多伤心难过，就是没有了，他想藉此凭藉和证明的事物都没有了。
    「走了，别耽误回营的时间。」看著雪潇洒远走的背影，有一天他也会跟这些景物一样，再也不会回头。
    舍不得地回头再看那个平静的村子一眼，然後，依然快速跟上对方的脚步。

    雪站在长白山头，望著远方的海面，不知为何突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渤海国靠海，他们从不曾想过这方面，「炎，军情有掌握倭国的消息吗？」
    「出发前有一份文件，他们前阵子正值国家内乱，皇后与太子两派人马为了皇位大动干戈。」
    「结果？」
    「似乎是皇后那一派赢了，不过这跟我们有关系？」
    「回营之後，派探子去了解倭国的状况，马上回报。」
    「嗯。」炎在心里暗咐，探子恐怕尚未出海，就被渤海国拦截杀害。
    「先回去吧！」再过不久就要出兵了，雪如果知道自己欺骗他，会谅解吗？

    26
    深夜，军营一片寂静，雪走出营帐，不自觉地往炎营帐的方向走去，尚离十几步的距离，却看见一个鬼祟的人影迅速地进入，他想起那个人是常跟在炎身边的樊副将，这麽晚发生什麽紧急的事了？
    也许自己可以堂而皇之的跟进去，但他就是不想，有什麽事炎不能跟他商量，需要在深夜密会他的副将？
    不知站了多久，还是没有人从营帐中走出来，突然发觉自己的行为非常可笑，他现在是在跟监？还是准备偷听？
    提起脚步缓慢地踱回自己的营帐，最後仍是舍不住回头，想知道哪个人到底出来没有。在床上翻来覆去，该死地在意那个景象，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
    之後接连几夜，雪还是在同一时间看见樊察进入炎的营帐，久久没有出来，怒气已经快累积到临界点，到底是在里面做什麽？商量军情，还是策略？那为什麽白天他问起，炎都告诉他没有进度。
    即使他知道他们不可能做什麽不可告人的事，但就是莫名地兴起杀人的念头，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又异常在意他们深夜独处，那一直都是他的权利，就算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讨，他不是远在京城，他在这里，为什麽炎宁愿选择别人？
    大步往营帐走去，看守的侍卫看见他，只是恭敬行了个礼，并未阻拦。厚重的帐布被他大手一挥，扬起阵阵灰尘，一眼他就看见两人并肩坐在桌旁不知道在讨论什麽？炎还亲腻地拍了他的肩。看见有人进来，最先站起来的竟然不是樊察，而是那个随便也看得出正在作亏心事的人。
    营帐里瞬间沉默下来，炎的眼光飘来飘去就是不肯看向他，作贼心虚最适合形容他脸上的表情。
    雪不出声就是不出声，场面不只尴尬，还有些难堪，「樊察，你先下去。」炎只得开口道。「是。」外人缓缓退下，深夜营帐里又只剩下他们单独相处。
    雪缓缓走到桌旁坐下，仍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他不问，自己也不知道该怎麽辩解，毕竟这件是他用尽心机瞒他。
    「雪…你有事吗？」清了清喉咙，尴尬地问著。斜眼看了他，「没事。」
    「那……」完了，他最害怕这种场面，根本猜不到雪要变什麽把戏整他。
    「怎麽？打扰到你们商讨大事？」
    「没…没有。」
    「那是中断了你们培养感情？」
    「你别胡说！」
    「不然就是…各取所需发泄欲望？」
    「别越说越不像样…」瞪著对方，心情由原本的愧疚转为愤怒。
    雪起身，看向他，「请南宫将军解释一下，深夜密会所为何事？」
    「我……我为什麽事事都要向你报备？」为什麽雪总是会往那方面去想，他可不是个处处发情的变态。
    「你似乎忘了现在是谁握有大权？」要是换了别人，他这将军的位置从他到那一刻起，就不用当了。
    「我知道你很行，……所以你大可不用这麽委屈，自以为是地待在这里保护我。」其实他不想这麽说，但欺骗的结果，就是用难听地话来掩饰心虚。
    「南宫炎…」雪嘴角一勾，低声地唤了他的名字。那声音听得他头皮发麻，不敢再回话。「你过来！」
    他一说，才发现自己始终下意识地跟他隔著圆桌，「为什麽？」
    雪走到床畔，紧盯著他，「你跟樊察说话可不是离这麽远的。」
    从雪的表情看来，他跟樊察密会这件事似乎让他很受伤，他们曾经是彼此最亲密的人，如果换成自己，想必已经跳脚，想著想著脚步已经缓缓移过去。
    看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走过来的人，雪露出得意的笑容，但只是一瞬，又恢复孤独伤心的表情。
    「雪，我只是跟他讨论一些操练军队的事，你不要多想。」炎跟著他一起坐在床铺上，急急开口解释道，完全未发觉自己的处境。
    「我知道。」
    「那就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三天後就要出征了，没想到他真得有办法瞒过雪，是不是该告诉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未发觉雪的手指不知何时，轻绕著他有些长的发丝，这气氛太过於暧昧，他不知道自己该假装没发现，还是出声阻止。

    27
    浅浅的压抑声，在营帐中扩散开来，一声压过一声，混合著深夜寂静的空气，映著烛光，床上交叠的两道身影，迷蒙却又清晰。
    被压在床上的人，放纵自己让对方予取予求，就当作是各取所需发泄欲望吧！没有再多的其他。
    「唔……」肆虐的手，不断不断在身上敏感处游走，若即若离的触感，勾动著情欲，嘴啃咬著胸前的敏感，湿热感蔓延至大脑，激起一阵一阵的快感。
    被挑起的欲望在大掌中颤动，不知道是男人本来就没什麽节操，还是因为手掌的主人是雪，根本无法压抑。粗重的喘气声逸出双唇之间，交缠不停的舌持续舔吮著，雪的发丝骚动著他的脸颊，很想举起手挥开，却不敢轻举妄动。
    手指转向身体最隐密的地方，试探性地深入，上次的经验让他有些瑟缩，身体瞬间僵直，忽地感觉到与手指一同闯进的是湿滑的怪异感，「这次不会这麽痛了，你放松！」雪在他耳边轻声道，边亲腻地啄吻著耳垂、眉头，以及紧闭的双眼。
    别哄他，要作就作，不要让他有爱情的错觉，努力放松自己的身体，体内被抽送的感觉却更加清晰，缓慢的动作却总是在敏感处恶意停下。为这次行军特地准备的冻伤膏，油腻地融化在下身，闷哼的呻吟声再也抑止不住。
    「炎，不管你瞒了我什麽，我都不在意，但别想要逃离我。」语音未落，後穴的指尖突然抽出，猛地一个热烫的物体顶入，「啊…」全身僵直抽搐，下意识想抚上自己即将释放的欲望，却被无情地制止。
    大力进入，却缓缓撤出的节奏，让他更加无法逃避在自己体内灼热的动作，伸手主动要雪吻他，只有堵住自己的嘴才能克制发出羞耻的呻吟。
    简陋的床断断续续发出摇晃的声响，双手攀附著对方光滑的背，烙下鲜明的指痕，「恩…啊啊……」
    隐约听到帐外士兵换班的脚步声，只得更加用力的咬住下唇，已经无暇去细想为什麽两人又滚到了床上？只能感觉雪益加沉重的喘息，还有越来越无法掌握的节奏。「雪……别…那麽…啊…」热烫的手终於又回到他一直未能纾解的欲望，四指轮流爱抚，拇指摩娑著顶端。
    雪看著身下的人随著自己的律动，扭动著身体，脸上的表情有些难堪，却又享受著欢愉，让他情不自禁更往深处顶入。自己一直不是什麽纵欲的人，也不想对著炎开口闭口都一副色鬼的样子，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拥有他，别人看不到这样的表情，也只能用这种沙哑诱人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长时间的摩擦撞击使得身子异常敏感，即使外头冰天雪地，汗仍从额际不断滑落，「雪…可以了没…啊…停…」双腿已痉挛到无力，每一次抽动都让他无所适从，燥热感升至头顶，快感使身体发麻地颤动。
    刺激、疯狂、痛苦还是欢愉………
    友情、亲情、还是爱情………
    到底是什麽样的感受？是什麽样的感情？全部杂揉在一起，分也分不清，理也理不断，只知道无论雪对他做什麽，自己永远不可能真得恨他，……但那却不足以证明，任何有关幸福的可能。
    酥麻的颤栗不断升高，直到自己的欲望被放开，释放的快感牵连全身，灼热更深地埋入，两人紧紧结合，毫无空隙。
    雪倾身拥住他，枕著他的肩膀，两人不住喘息，浓浓的睡意袭来，帐里很温暖，一股熟悉又难以忘怀的信任感，缓缓升起，炎疲惫得闭上双眼，「我醒来的时候要看到你。」无意识地说了句，沈沈进入梦乡。

    28
    天亮了，侧身看向躺在自己臂弯，睡得香甜安稳的人，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满足，「炎，起来了！」轻拍他的脸颊，虽然只睡了三个小时，但天已经亮，自己不得不离开。
    「唔……」疲累的身体受到打扰，立即想翻个身继续沉睡，极度想忽略腰上那似轻若重的按抚。
    「我要走了。」雪贴近他的耳垂，轻声缓慢说道。
    热气与身上搔痒的感觉，让他瞬间清醒，「雪…早…」呐呐地看了对方，迅速撇开头，两人窝在一床棉被里，全身赤裸，紧密相贴，甚至两人半苏醒的欲望相互抵著，血气不受控制地从脸颊蔓延到全身，「我醒了，你可以走了……」
    即使他很想再继续沉迷纠缠，但身在军中，人言可畏，「我等会儿吩咐人给你送热水，你可以再睡一下。」亲腻吻了吻他的唇，起身著衣。
    雪毫不掩饰地裸著身子，拾起散落床上、地上的衣服，看见他背部布满指痕，甚至还有破皮瘀血的痕迹，更加无言以对。
    一直到他离开，才敢稍稍挪动身子，全身仍是敏感得紧，棉被滑过肌肤的触感，就让他有些难以忍受，紧闭双眼，深深叹了口气，若人的心可以全由欲望主宰，也许能简单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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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营里蓄势待发的气氛，让他不能再装做没看见，只是不想承认炎真得会瞒著他，做这麽重大的决定，这几日来他苦苦思索作战的策略，就连要他派探子去倭国查探，也没有回覆消息，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炎还是把他隔在这一个阵营之外。
    即使去送死也不想待在他身边是吗？他说过要作什麽都可以，就是不要想逃离他！
    「南宫炎，你敢抗旨！」
    「我们从未真心把这些放在眼里不是吗？」既然已经做好准备，就没什麽好隐瞒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你为什麽不跟我商量？这麽想送死……」雪把拳头捏地死紧，才能克制自己揍人。
    「因为你不会答应，在仗还没打之前，谁知道什麽方式一定赢？」
    「证明自己真得有这麽重要？人命关天……你看天候了没有？你有没想过渤海国有援军？你精算过这场仗需要多少补给没有？」雪用力抓起他的衣领。
    炎没有作声，他怕激起雪更多的怒气，「为什麽你总是这样莽撞？多少年了，性子也不改一改，你以为这样很行，却总是在麻烦别人替你收拾。」
    「这也许是最後一次了，以後不用再麻烦你。」炎平静说道，「这场仗我一定会打赢，你要相信我。」
    「怎麽相信？」雪深深叹了口气，「我要一起上阵。」
    「你负责留守大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从後方突袭，你跟三万大军留守大营，保护城池，我带另外七万大军攻城。」
    「南宫炎你……」这样叫他怎麽放心？「我叫你去探倭国的情势，你做了没有？」
    「所有关口已经被渤海国控制，探子根本没机会出海，半个月前我们派出的探子被吊死在城门口……」
    「为什麽现在才说！」这情势太诡异，凭什麽一个小国可以完全控制出海关口，若不是有人给他在背後撑腰……
    「这场仗不能打，没有胜算。」沉思半晌，「快去发布命令。」
    「战书已经送到渤海国，没得转圜。」
    「这麽多诡异的情况，你是这样下判断，你的兵法念到哪里去？」
    「我有我的打算。」他知道雪从不作没把握的事，步步为营才是致胜的关键他懂，但再拖下去情况也不会好转，「雪，长大的鸟你总要放手让他飞一次…」
    「就怕飞出去就回不来了……」努力压下心头的愤怒和恐惧，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守营你派别人，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制止对方的拒绝，「这件事没得商量，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极限。」
    「但大营谁守…」
    「这是你的问题，南宫将军！」雪绕到大桌上地图，「把你预备的战略原原本本告诉我，现在！」

    29
    隆冬时节，大雪不断纷飞，这场大雪结束，冬天也即将进入尾声，但紧接而来的雪融必定更加难耐，那刺骨的寒，不仅影响行动速度，更是直冷入心。
    炎的策略并非不可用，但就是冒险了些，那天争执到最後的结果是俩人各退一步，真得不明白炎为何如此坚持要自己打完这场战争，也不知道这种赔上性命的赌注有什麽意义？
    明日大军就要出发，即使他追到这里了，又能怎样？雪望著帐内升起的火炉，木材发出爆裂的声响，外头的雪绵而长的落下，不断积累，或许这就是他跟炎之间的距离。
    「雪！」迳自看著火堆发呆，未发现有人走近。「雪……」
    「有事？」抬头，恍惚中他的表情竟是有些陌生。
    「这出征令需要你一并核章。」递了一份绢帛到他面前。
    怔怔看著半晌，「如果我不盖？」
    「理智点，我们已经说好。」炎低声却字字清晰地说著。
    「哼…理智…」这话听进他耳里异常讽刺。
    「快点，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准备。」
    「你要答应我……」雪起身抓住他的臂膀，「答应我平安回来！」
    「我会尽量。」炎扭头不想正视他的眼睛。
    「你……」
    「打仗这种事谁能说的准，……我们又不是第一次…」
    「你罗唆什麽！」他的脾气越来越控制不住，尤其是见到他这种漫不在乎的表情。
    炎推拒著他越来越靠近的脸，「雪，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麽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也要出征？」
    「为什麽？」雪微微愣住，停止了动作。
    「我想告诉你，…但即使我说了你也不会懂。」勾起嘴角笑了笑。
    「你少说些有的没有的唬我，炎，你变了…」
    「我就说我变成熟了，你偏不信……」仍维持著一贯的笑容，却令人生气。
    雪伸手揽住他的腰，狠狠地吻住了他，激狂带著惩罚的吻，丝毫感受不出爱的气息，炎一把推开他，「你也变了，活像个急色鬼！」雪没有说话，微红的脸分不出是怒气，还是闷热的空气造成。
    俩人怒目相对，谁也不想先把目光移开。半晌，幽幽的声音响起，「雪，我对你的感情，从很久以前就不再一样，……」炎主动靠向他的胸膛，「只是我把他隐藏得很好，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就这样一辈子。」
    顿了顿，叹息地说道，「但我忘了总有一天你会娶亲，其实也无所谓，…是你破坏了这个平衡，我不知道你心里怎麽想？但我能肯定…你只是担心罢了！」
    「炎，…」
    「你知道我不会表里不一那套，所以我很痛苦……」
    听著炎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撞击著他的心，他好像有些听懂，但却不是那麽肯定，「你到底想说什麽？」
    「我爱你，这就是答案。」抬头坚定地说著，「若还有机会回京，你记得，如果你的答案跟我不一样，就别再拉我上床，那会让我感觉自己是泄欲的工具。」
    即使心里的欣喜多於讶异，却还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你少乱想，根本不是这样……」雪急急解释，或许只要说出相同的那三个字，事情就解决了，但一看到炎，要他心平气和简单地说出来，就是作不到。
    「祝我们凯旋归来如何？」没等他回答，再次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的无奈与酸楚，在雪的心中形成无法抹灭的一幕。
    炎丢下军令，转身走出营帐，如果还有以後，也许他会有足够的勇气接受，他的答案。

    30
    凌晨时分，山中一片漆黑，视线范围不到一步之遥，大军已磨拳擦掌准备出发，整军急行，刀剑相撞的响亮声响，在夜里分外清晰。
    雪在营帐里，看著大桌上的地图，渤海国是东北边境小的不能再小的国家，偏偏他掌握了出海要道，以及丰富的森林矿产，义父想要攻下并不意外，但自王朝建立以来，远在东北海面的倭国，不时侵扰，并未归顺，攻打渤海国只是一个跳板，怕就怕两国早有勾结。
    炎和樊察率领一支大约万人的精锐部队，绕过长白山，自渤海国都城的後方突袭，主力大军由雪率领，全力进攻，若没意外两方人马进城的时刻，就是战争结束之时。其馀部众，则留守大营，随时待命。
    军队出发的前一刻钟，雪停了，俩人毫不迟疑，分头跃上马背，「驾！」向前奔驰而去。

    天际逐渐泛白，若行军顺利，炎想必已经到了都城外，「将军，大事不好。」传令兵跌跌撞撞地从前导军队急行而来，雪皱紧眉头，「说！」
    「军队未到城门即遭受猛烈的抵抗，……敌军的数量比想像中还要多，」咽了一下口水，「城外尽是白雪覆盖的甬道，处处都是陷阱…」
    「南宫将军的军队呢？」
    「未接获其他消息，将军怎麽办？」
    「通知留守的全营士兵严阵以待，十分钟内一万名士兵出发。」
    「将军这…万一敌人攻过来…」
    「前线都守不住，大营有何用？」大军若不即刻进城，不用回报也知道是什麽後果。
    雪带著主力军队接上时，前线正陷入苦战，雪地作战本就不易，再加上方才一击，军心已有些溃散，明眼一看即可发现，敌军并非全是渤海国人，大刀一挥，人头落地，这军队数量与他们不相上下，但他们奋力地状态似乎就在等这一刻。对方选择性地杀敌，专门朝领头的将领下手，当然包括他。
    黑压压的人头，不断朝他攻过来，压低身子让自己稳住重心，并降低自己成为显目的目标，已分不清楚，自己挥刀砍了几百个人，「杀！杀！」的怒吼声不断，令人热血沸腾，但只想著要赶紧进城，背部传来热辣地痛，血喷洒在脸上，分不清来自自己还是别人，他想他就快抵达宫城门口。
    「将军，还是先退。」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将领，近身挨近他，差点就成为他刀下亡魂。
    「退什麽？」架开他，顺手又砍下一个人。
    「这情势根本就是对方甕中捉鳖，再耗下去伤亡只会更惨重。」
    那炎怎麽办？鲜血染红了眼，咬著牙，「下令，撤退。」

    军营中来来往往的人，忙著拯救伤兵，搬运补给品，他们应该庆幸对方并不想赶尽杀绝，撤退时，追兵就停在都城的十里外，未再前进。这个意思就是要谈判了，划界沟和的妥协，绝不可能出现在义父的选项里，但方才一仗，损失将近半数的兵力，要再开战，除非等到援军赶到。
    「将军，你的伤…」
    「南宫将军有消息了没？」看著营里面面相觑的将领，捏紧手心的地图。
    「将军的军队已入城，但……」接话的人清了清喉咙，没敢再说下去。
    「给我派探子去查，死一个派一个，直到查出来为止。」一万兵力并不算小数目，或许会有奇迹……拚了命的说服自己。

    31
    他该坚持的，不该听他的，纷乱的思绪一阵一阵涌上。翻身上马，绕过长白山头，远远望著渤海国都城的後方城门，一万士兵闯了进去，才过几个小时竟然如同未发生一样平静，紧闭的城门，若潜入，找得到炎吗？
    还是炎已经逃出来了？迅速又赶回军营，主营帐前围了一堆人，不禁悄悄升起希望，众人看见他自动地让出一条走道，被围观的却远非他心中所想，而是一堆战袍，最上头他一眼就可以轻易辨识的战袍赫然在列。
    「怎麽来的？」拾起堆积在推车上，最上面的那件，沈声问。
    「在营外三里的地方发现的，我们赶到的时候已不见人影。」
    「恩。」未再多言，举步进入营帐。
    「将军，是否先飞书禀告朝廷？总是要有进一步的打算。」
    「恩，去吧！」
    「派人捎信送去渤海国，无论什麽条件，只要能带回南宫将军。」
    「将军…这…朝廷还未回报命令。」
    「等…他的命你赔得起！」眯起眼，冰冷的声音令人打从背脊发凉，这群只想立功，却毫无用处的低阶将领。

    将战袍平平整整地摊放在床上，上头未沾染血迹，人应该还活著吧！「你最好给我好好活著！」背过身不想再看见那代表著不祥意义的东西，生死未卜是怎样？要就死在他面前，让他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打算？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渤海国一直未有回应，探子也查不出所以然，朝廷的命令却已颁下，要求军队立即撤兵，既不谈和，也不继续作战，而是退兵。
    雪打开圣旨，名贵的绢帛夹层，塞了一封火焰图腾的信纸，直到方才为止，都不曾让永别这两个字浮上心头，因为他相信炎绝不会就这样莫名奇妙死去，但现在，圣旨到了，义父的意思是准备从长计议，大军也正预备撤离。
    这算什麽？还清晰地记得出发当晚，炎在他耳边说得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小心翼翼放进心里，也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炎会有耐心等他的答案，但什麽都没了，就像一段起伏悠扬的乐曲正要进入高潮，却突然嘎然而止，一片寂静无声，所有累积的期待，预备好的赞赏全部得悄悄收起，但感情能吗？能吗？
    大手挥掉桌案上所有碍眼的东西，却挥不去逐渐盘踞心头的痛，盘根错结，是准备在心里稳稳扎根了，「炎！」脱口而出的名字，却再也无人回应。
    他们走的这条路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走岔了？为什麽会变成这样？是从他告诉炎自己要娶亲的那一晚，还是第一次缠绵的那一晚，亦或是在更远的从前，想要独占对方的那一刻，没有答案，也回不去了，命运的手总在人最无法接受的时机介入，如果他不是这麽自私，不要把炎对他的言听计从视为理所当然，如果他勇敢地告诉他……，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只要你能活著，…炎」努力把所有坏的念头全部压下，「不会有事的！」
    碰的一声，桌案瞬间裂成两半，眼前不断重复出现他带著些许嘲弄的笑脸，无论怎麽眨眼就是不会消失，他赢了，如果他是想惩罚自己带给他的痛苦，那他真得彻彻底底地赢了。

    半个月後，圣武王朝的大军静悄悄地撤退，雪临行前将那件战袍缓缓折起，放进了行囊，这是他第二次离开长白山区，下一次他发誓会将这里尽数移为平地，「炎！我们走了。」就如同从前的平常日子，他知道炎会跟上。
    那天，山里的阳光微微露出了脸，映照在雪白的天地间，刺眼地遮人，但温度却是更加失控地下降，刺骨的寒直冷入心，雪一点一滴地融化，即将很快地消失，初春的风夹著寒意，吹落了不堪负荷的树梢积雪，天地正在苏醒，而有些人的心却将寒冬永远锁进了心底深处。

    32
    太平兴国五年，京城络绎不绝的人潮，处处洋溢兴盛的气息，伟峨的宫殿耸立，风景明媚之处，离宫一处比一处更加壮丽，在在显示这个国家逐渐攀至高峰。
    将军府前，一顶华丽的轿子停下，里头走出娇贵的官家夫人，手中抱著一仍是强褓中的婴孩，「将军回府没有？」甜甜腻腻的嗓音，问著府里管家。
    「禀告夫人，主人从一早出门上朝，就未再回府。」
    「恩。」点头表示了解，随即缓步进府。
    「浩特，我手都酸，你还不赶快过来！」一进府，立即大声吆赫。名字的主人随即现身，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
    「我替你跟雪各求了一个平安符，这是你的。」伸手将护身符挂在男人胸前。
    男人试探性地轻搂住她的腰，「办个筵席替雪践别吧！」
    「他不会领情的，何必自讨没趣。」说著，意识到自己手中的平安符，笑了笑。
    「炎儿应该饿了，你先让奶妈喂他，我去张罗！」

    一栋已有些破败的官居，微敞著门，一名衣著华丽的男子，一动也不动得站在庭院里，「炎，你还活著吗？」轻声低喃泄露出压抑的通苦。
    三年了，不知道派多少探子去查，甚至亲自潜入渤海国皇宫，却依旧音讯全无，一点线索也没有。这一千多个行尸走肉的日子，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挺过来的，只能在心里偷偷埋著一个希望，却又不敢正视，那种在死心与期待之间的挣扎，每每在午夜梦回之际，困绑著他的心几乎喘不过气。
    在这个世间，他不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需要任何人，凭藉越尘封越清晰的回忆呼吸，把心痛当成一种证明，证明自己未曾遗忘。
    半个月後他就可以知道真相，即使把渤海国翻过来，他也要找到足以证明的证据，什麽都好，他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继续留在这个世上，或者……。
    「炎，我爱你，你听到了吗？」他敢说出口了，是因为终於明白这三个字根本不能代表什麽，不是说了我爱你就能爱，也不是说了不爱你就能不爱，就像现在即使他说上一万次，也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回应。

    傍晚回到将军府，远远望见一对男女，加上一名可爱的孩子，和乐融融的家庭气氛，更加感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即使他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嘲讽地笑了笑，转身欲回房，「雪，吃晚饭了。」探出头的清丽面容，制止了他回房的脚步。
    「我不饿，你们吃吧！」
    「我们特地为你准备的，不饿也得吃。」气呼呼地乾脆拉人进入饭厅。
    「这麽丰盛，谁生日？」伸手要浩特把孩子给他，捏了捏孩子粉嫩的脸颊，炎儿竟然对他笑了。
    「你後天就要出征，替你饯行的。」沉稳的男声，微笑说著。
    「哝！平安符给你带著。」雪看著被塞进手里的东西，心里略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还是给炎儿吧！我不需要。」将平安符塞进婴儿的衣袋中，每次喊这孩子的名字，心中都一阵抽痛，当初伊玛怀孕时，自己提出这无理的要求，没想到他们竟欣然接受，或许自己潜意识已经接受了炎早已不在的事实，所以移情地认为这孩子是炎投抬转世来陪伴自己。
    「炎儿有了，说是给你就是给你。」又将东西塞回他手中，「吃饭了。」抱回孩子交给奶妈。
    「谢谢你们。」心想还好有这孩子，还有他们。
    「没什麽！应该的。」浩特替他到了杯酒，「裴家南方的势力我会帮你密切注意，最近各地钱庄似乎有些骚动。」
    「恩，麻烦你了！」其实他不在意这些，毕竟他想保护的人早已不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雪，皇上给你多少士兵？不够我叫父皇调些兵力给你。」
    「从西域到渤海国最快也要三个月，你跟大王的心意我心领。」微微笑了笑，但那笑容看了令人难受。
    「记得回来，我可不想守寡！」伊玛敬了他一杯。
    雪不置可否地睨了浩特一眼，只见那男人只是含笑看著，这口没遮拦习惯了的人。屋里这种幸福温暖的气氛，却让他感觉更冷。

    33
    「朕是要你攻下一个国家，可不要一片废墟。」
    「哼，那就要看他们抵抗得卖不卖力？」
    「朕要得只有你兰姨和那人，其他就随你处置。」
    「遵命。」五年前江山易主，前朝皇帝和太后下落不明，没想到是躲到海外去了，三年前渤海国得到倭国的援助，有一大部分就是他们牵的线，如今与倭国已签定合作条约，土地归圣武王朝，但必须开放出海关口，提供贸易场所。
    俩大国之间的军事外交拉锯，渤海国只是棋子，对於圣武王朝而言，三年前那场莫名奇妙的败战，不再值得被记忆，殉国士兵的家属已得到该有的补偿，但对於和这些消逝的生命，紧密相连的人而言，活著却仅仅是一种忍耐与煎熬。

    情势转换，大军一到，立即举兵进攻，旭日未升至头顶，战争已经结束，都城一瞬间换了主人。
    渤海国皇帝、贵妃等皇室一干人等，全部被困绑，压跪在宫内龙椅下。雪敲著椅子上精致的装饰，发出扣扣的声响，不疾不徐却让人有种莫名的恐惧感，彷佛死亡的脚步正逐渐接近。「回话，把我要的三个人交出来，或许可以留你们全尸！」
    「都哑了，不说是吗？先斩谁好？」向下望了望，眼神扫过，「樊察，你挺行的，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那战略也是你提供的？……」
    「哼！要怪就怪南宫炎太单纯，…你找不到的，他死了！」看见高高在上的人脸色大变，樊察挒嘴笑得猖狂。
    「既然你没有我要的答案，就你先上路，拖下去，行车裂之刑！」
    「游戏会持续到你们说出来为止…太子？还是皇后？」那人一定在说谎，三年他都等了，不急在一时，有的是时间一一确认，「宰相大人，陪葬不是明智之举，投诚如何？」
    被点名的人赶紧磕头，「将军……我…」瑟缩地看了皇帝一眼，「拓拔大人和他母亲我是真得不知道，至於那位将军，应该是在…」
    「在哪里？快说…」雪猛地站起来，炎果然没死，「找到他，我重重有赏。」
    「在…在…最北方的军营里。」
    「全部的人都拖下去，你跟我走！」头也不回地急急离开正殿。
    身後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哈哈哈……找到也没用了！没用……」犹如诅咒一般的话语，回盪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最北方的军营隐匿在森林深处，一路上几无人烟，宰相被困绑著上路，一路上一直忐忑不安，咳了几声之後，决定开口，「将军，等会儿找到，你最好赶紧杀了他。」
    「为什麽？」雪一心一意只想尽快到达，并未认真理会他说的话。
    「那军营是当年我们跟倭国合作时设立的，为了培养精锐的杀人工具，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三年前那场战役，贵国杀进城的可都是精英…尤其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继续说下去！」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那地方始终很隐密，只知道他们用药物控制人的心智……但最後好像失败…倭国也背叛我们……那里就被人遗忘了…」
    「是什麽药物？」
    「不知道，听说名字叫修罗厥。」
    雪握紧拳头，手心冷汗直流，不自觉紧张起来，炎到底遭受了什麽待遇？雪天真地认为只要还活著，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车队抵达一僻静的地方，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废弃的村落。
    「人在哪儿？」
    「我..我也不知道…但这里颇为凶险…小心为上。」
    「来人！把这营里全部的人全抓起来，一个也不能遗漏。」
    这里安静地太诡异，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人马一进入村里翻查，人影却一个一个从暗处出现，那些人面无表情，无意识地提著刀，见人就砍，定睛搜寻著熟悉的身影，「全杀了。」炎不在这里，怎麽会？

    34
    「人呢？敢骗我……」将那人从地上拽起，用力过猛，几乎喘不过气。
    「将军，…他真得…在这里……再找找！咳咳…」接话的人胀红了脸，不住地咳，颤抖的声音几乎无法连成语句。
    「找不到，你就留下。」放开快断气的人，「给我搜，睁大眼睛认清楚，其他人凡是抵抗的全杀。」
    雪独自翻上马背，进了村子，放轻马蹄声，村里的人还是围了上来，眼神中除了杀意，就是一片空洞，看上去几乎没有意识，到底是什麽样的药，可以把人弄得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挥剑砍下几个人，加快脚步，不停张望著，除了活人，更多的是路旁的尸骨，想必是互相砍杀而死亡的失败者。很快到了村子的尽头，绝望的情绪一股脑儿袭上，不敢想像那成堆枯骨中，会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前方流水潺潺的河面，似乎有人，雪立即趋前，首先望见散落在地上的破烂衣物，然後是那人光裸的背影，满是伤痕的肌肤，有些甚至还渗著血丝，握紧手中的剑轻缓地接近，水里的背影逐渐放大，紧盯著全身冷汗直流，「炎……」
    一发现声响，那人从水中一跃而起，已抓住了岸边的刀，雪甚至不确定刚刚那声叫唤自己是否真唤出口了？但至少这使他看到了那人的脸孔，终於……
    来不及欣喜，也来不及仔细端详，招招致人於死的招数猛烈地进攻过来，下意识地举剑抵抗，「炎，……是我…」
    即使作了心理准备，在看见他除了身形与脸孔是他所熟悉的之外，他就跟村里的那些人无异，那种震撼还是令他难以忍受，眼神毫无焦距，他甚至怀疑他们是否还有语言能力？
    「炎！」稍不留神，手臂被划了一刀，年久生锈的刀，黏在皮肤上，撕扯的疼痛感更强。没有任何反应，更无法确定炎的瞳孔里是否有把他这个人看进去？说服自己他活著，至少还活著。已经足够，不能再强求更多。
    趁空隙，绕至背後，架开进攻的手，以剑柄将人击昏，只能先把他带回去再作打算。
    人乖巧地倒下，将不远处几乎无法蔽体的衣物拾起，帮他穿上，顺道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肩头。一直到这时，找到他的真实感才渐渐袭上心头，他身上的刀伤多到无法辨识，身材也消瘦到几乎只剩骨架，不敢想像这三年他过得是什麽样的生活？与他相比，自己的痛苦多麽微不足道，「炎，对不起…对不起」轻轻拥住对方，就算他不再记得任何事，也无妨，真的……
    抱著炎，翻身上马，俩人散发的温暖体温，让他眼眶湿润。
    「放火把这村子烧了，……至於你宰相大人，滚！」雪交代完，头也不回地离开村子。
    战争结束，交涉也告一短落，大军搬师回朝，雪在归国的路上，一直无法定下心，骑在马背上，不时向後望著马车，炎到底该怎麽办？这段期间都定时让他服软筋散，控制他的行动，以免出乱子，但这样长期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即使他软硬兼施，就是逼不出那修罗蕨的解药，他宁愿是他们不愿意给，而不是根本就……一定会有办法的，他绝不会让他就这样过一辈子。

    35
    浩特站在府前，看到将军的马车停下，忙著向里面喊，「夫人，将军回来了。」但下一刻却发现，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更令人讶异的是雪竟然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下车，当场不知道该怎麽接话。
    「雪，战争顺利吗？这麽快！」伊玛从厚重的门後头，跑了出来，「谁阿？怎麽昏倒了？」
    「一个朋友，不用替我接风了，我有事。」雪看了他们一眼，快步走入屋内，「别张扬！」
    「浩特，你说那人是谁？」楞楞地看著雪抱著一个男人走入屋内，百思不解。
    「不知道，不过一定是重要的人。」
    「呵！该不会是他放在心里的心上人。」伊玛走入屋内，开玩笑地胡乱猜著。
    却没想到浩特只是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不会吧！真得假得。

    雪把他安置在自己厢房的隔壁，炎曾经很喜欢赖在这里不走，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以後你不用再走了，你可以一直赖著。」伸手轻抚著他的脸庞，温柔地说著。
    他发现炎几乎无法好好入睡，总是睁著眼睛，似乎随时都在提高警觉，为了避免他精神日益损害，软筋散之外，又在他身上放了安魂香，让他能好好休息。
    「炎，你努力一点！我不想总是用药物控制你，这样对你不好。」他想好好地跟他说话，而不是一睁开眼就是砍杀，只有在吃了药安静睡著时才能和平相处。
    三个时辰後，炎醒了，张大眼睛望著四周，但身体还是动不了。雪吩咐厨房煮了几道他从前爱吃的菜，一口一口地喂他，对於吃饱这件事倒是不排斥，只是眼神仍是空洞，自己尽量避免与他四目相对，不想在那大又晶亮的眼睛里，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
    细心地服侍他沐浴，并将未结痂的伤口抹上伤药之後，才安心回房休息。

    天未亮，吩咐两名侍卫守在门口，雪就因为赶著上早朝，匆匆忙忙出门。
    一个娇小的影子，偷偷潜入院落，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认识一下那个人，即使浩特昨晚才告诫过她不要给雪惹麻烦，但看一下又不会怎样？
    走到厢房门口，向守门的卫兵使了眼色，才正要敲门，一个猛烈的力道突地向外闯了出来，那人手里握著一把短刀，朝著她直奔过来。
    伊玛没预料到是这种状况，吓得跌坐在地上，护卫连忙挡在前面，拔刀抵抗这个将军小心翼翼保护的客人，情况快得措手不及，即使软筋散的效力还未全退，但两名侍卫和炎的实力本就有差距，再加上还要掩护那吓得腿软的将军夫人，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啊！」拔高的尖叫声起，一名侍卫应声倒下，伊玛连滚带爬，拚命向院落门口移动。
    「不要，你不要过来…」另一名卫兵躺在地上，似乎被伤了脚，完了，换她了，「浩特，浩特，快来救我！…」
    眼看著沾满血的短刀即将落下，一个身影及时将他挥开，伊玛松了一口气，再差一刻就没命。
    刀光剑影，浩特看著那人的进攻，心中疑惑更深。终於把他制伏，倒落地面，「浩特，怎麽会这样？」惊魂未定，躲到男人怀里不住颤抖，此刻也顾不得避嫌。
    「你们在干什麽？」一声喝叱，惊醒了尚处於惊吓中的俩人，「你们把他怎麽了？」雪手上提著点心，一踏进院落，却看见炎一动也不动躺在地上。

    36
    雪急急忙忙蹲下身检查，「他没事的，都是皮外伤，被我点了穴昏过去而已。」
    「出去！以後别再进来这个院落。」抱起昏迷的人准备往内走。
    「雪……你没看到吗？他留在这里很危险……」伊玛用颤抖的声音说著。
    「我说了滚…」
    「你疯了，…他杀人，怎麽可以无缘无故随便杀人？…」即使浩特一直拉她的衣袖，示意他闭嘴，但那震撼太大，不弄清楚，谁知道下一次死的人是谁。
    「闭嘴，浩特把她带走。」雪深吸一口气，沈声命令。
    「我不要一个杀人凶手住在家里。」
    「谁让你随便闯进来的？……这是我家，你真以为自己是女主人？滚出去，听到没有，滚…」
    「我不稀罕！你最好把那疯子关好。」伊玛第一次发现平时温和不太有情绪的人，竟然如此不可理喻，气极地跺了下脚，拉著浩特离开。


    怎麽办？到底该怎麽办？炎的身体似乎对软筋散产生抗药性，势必得再加重药量，回京的第一天，就发生这种事，难保以後不会有什麽更难以收拾的乱子。
    「炎，你说话！说你不是故意乱杀人……」实在不知道怎麽面对这种情况，他根本连明天都不敢想，人是找回来了，但心呢？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甚至连一个正常的人都谈不上。
    看著他昏睡的侧脸，分不清现在到底是谁在受煎熬？炎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任何人，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什麽都没有，也或许这是一种解脱，而他却快要被纷乱的情绪淹没，从前的日子、失去的这三年，还有失而复得的这几天，不知道自己该用什麽态度面对他？
    解药，他一定要找到解药，不管必须花多久的时间，就算不为自己的私心，他也要还南宫炎一个人生。
    不能再对他下药，这样对他的身体伤害太大，下定决心，命人找来加工过的锁链，将炎绑在房间里，反正他没有任何情绪与知觉，锁住他会感觉难受的也只有自己。

    傍晚，雪端著饭碗走近床畔，拿起杓匙靠近他嘴边，却传来一阵刺痛感，雪征征地看著自己的手像食物般被狠狠咬住，错愕地无法反应，「锵！」饭碗瞬间被挥落。
    下意识，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右手掌的齿痕深得几乎见骨，抓起对方，努力想要从他眼里找到一丝情绪，错愕、疑惑、怨恨都好，只要有就还剩一丝希望，可惜除了空洞无神，什麽都没有，不管别人对他如何，所有的攻击都是出自於本能，似乎这是他大脑里仅存的想法。
    「不想吃饭，那就别吃了。」逼自己狠下心，背过身，炎手脚上的锁链一直刺痛著他的目光。
    接下来的日子，不仅长夜漫漫，连白天都变得无比难熬，再这样下去，他连走近房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飞书给远在西域的癸和师父已经十天了，他们不知何时才赶的到？只要他们一到，一定能改变这种窘境。

    37
    扣除上早朝的时间，雪几乎都留在府里哪里也不去，甚至连话也不太说，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伊玛他们面对这种情形，即使担心也不知如何是好，况且那天之後，他们跟雪几乎连照面的机会都没有，总觉得应该去道个歉，但那天那种恐怖的状况，换成谁都会因为害怕而排斥。
    看样子那人一定就是雪心中藏的那个人了，没想到竟然是个男的，而且还神智不清，这震撼真不小，伊玛晃著晃著不自觉又走到雪的院落，还犹豫著要不要进去，就从门口看见雪呆坐在院子里的回廊上。
    「雪，你怎麽了？」一直到她走近身边，仍然无所觉。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你干麻！我又不会咬你，凶什麽凶。」
    「别烦我，出去。」皱紧眉头，已经开始习惯没有任何交谈的日子，刺耳的女声让他一阵反感。
    「雪，有什麽事情我们可以帮忙想办法，你这样根本没意义。」
    「……」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我知道那天我说话难听了点，也许他有苦衷，或是生病了……我一时没想这麽多…」伊玛别扭地解释著，一直把雪当作重要的朋友，也很感谢他成全他们的爱情，如果有什麽帮得上忙的地方，她一定毫不迟疑。
    「无所谓，我会把他关好。」状似漫不在乎地说著，心却是剧烈的疼。
    「你……最好你们两个就活在自己的世界，算我多管閒事！」谈和失败，气呼呼扭头离开。
    院落瞬间又安静了下来，雪几乎可以敏锐地听见房里传来锁链移动的声音，但他却失去勇气进去陪伴他，除了每天例行让他昏睡，服侍他吃饭、沐浴，自己一刻都不敢多待。


    深夜将军府前来了两个人，轻易翻墙进入，如入无人之地似的，甚至大剌剌地推开将军所在的院落大门。
    「师父，你们终於到了。」黑暗中，雪欣喜的声音传来，急忙将人请入厢房。
    「我先看看炎。」低沉的苍老声音响起，「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才刚点亮烛火，床上的人立即一跃而起，「点穴。」癸立即趋前封住身上几个脉穴。
    「师父……」
    老者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却没有进行任何动作，「这个药无解。」宁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句都异常清晰。
    「修罗蕨是一种生长於寒冷高山上的蕨类，每上万株才有可能找出一株，但重点不在他多特殊，而是无法归类，那是配合当生长地区的地形、气候、以及附近其他草木，衍生出来的诡异植物，……」
    「癸，说重点……我不想知道这些。」
    「修罗蕨根部提炼出来的精华，是一种能够控制人心智的毒，服下的人意识会呈现空白，此时强加灌输的指令，能牢记在脑子里。」
    说话的人顿了顿，一会儿继续说道，「但这指令却无法令他们做更复杂的分辨，所以想要用这种毒培养杀手不可能成功，杀人就是杀人，连主人都杀。」
    「我只要解药……师父，你一定会有办法，别告诉我你这天下第一的名号是假的。」握紧手心，他竟然懦弱地不敢望向床铺上的人。
    「这世间的毒千万种，无法归类就没有相克之物，不是每一种毒都能解。」
    「我不相信……」情绪已经累积到失控边缘，噎著一口快喘不上的气，等来的竟是这种答案，他不能接受……「你特地赶来，一定就是有办法，…」
    「方法是有，但……风险极大。」老者叹了口气，深夜里，缓慢而苍老的声音听来特别凄凉。

    38
    「什麽方法？只要能改变现在的状况，哪怕只是一点……」
    「雪，你最好有足够的心理准备……」雪莫名地看著向来惜字如金的兄弟，每次只要他一多话，就足以了解事情的严重性。
    「说吧！」
    「再服一次修罗蕨……」师父沉吟半晌，说出得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再服一次会要了他的命，炎现在身体状况很差，不比从前…」不知怎麽总感觉自己的喉咙乾得难受，快发不出声音来。
    「不只是这样而已，再下一次药，若状况好，他的意识重新空白，你可以重新给他指令，当然要恢复到正常人该有的样子，需要其他药物和时间。」
    「若…状况不好？」
    癸瞄了他一眼，犹豫著，「快说啊！若状况不好会怎样？」
    「就是产生排斥，所有意识全部纠结混乱，发狂而死……」
    「……」这是什麽烂方法？有跟没有差不多，「炎从前的记忆…」
    「不可能再恢复。」够了，他不想再听，全部都是鬼话，只不过是小小的药物，为什麽炎会回不来？
    「雪，你跟他是最亲近的人，这事就由你决定，我想炎不会有意见。」
    「我不能……」头痛欲裂，感觉快要爆炸，他不要炎是现在这种样子，但他更不能忍受承担完全失去的危险。
    「找到修罗蕨还需要一些时间，你好好想想！」癸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这段时间我跟师父会留在京城里，别走漏消息。」
    「癸，我不行…」现在只要有人愿意告诉他一个完美的答案，要他怎样都可以。
    「除了你没人有立场，你一向心思缜密，会有答案的。」癸匆匆跟上师父的脚步，临走前丢了一句，「他现在跟死了有什麽差别！」

    是啊！炎现在跟死了有什麽差别？他也想知道，走近床铺，紧盯著床沿，没勇气抬头，不想看，也不要看见就没事。
    「炎，该怎麽办？这是你自己的生命，为什麽是我帮你决定，你不会甘愿的对不对？」他一直都很好强，又不认输，尤其是遇到他在意的事情，更是如此。但横冲直撞的个性却总让他露出马脚，对於赢过自己这件事炎更是乐此不疲，即使最後的结果永远都是乖乖听话无疾而终，但这就是他可爱的地方，从不气馁也不会怨恨，很快就会忘记自己信誓旦旦下过的挑战。
    可现在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想念得快要发狂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好一点的就是得到一个可以任由他操控的魁儡，只要在他醒来那一刻，告诉他自己是他最爱的人就够了，但什麽是爱？他懂吗？哈！就算他懂他也不要。
    不如就决斗吧！亲手杀了他图个痛快，至少替炎留个男人的尊严，总比继续拖泥带水地演这出烂戏好。

    雪著了魔似地即知即行，动手解了他的穴道，那人迷茫张开眼睛，毫无意外地又摆出战斗的姿势，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一次又一次地期待，希望某一次他醒来能够出现奇迹。
    转身丢给他一把剑，跨出厢房。
    身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雪将手里的剑抽出剑鞘，天际逐渐泛白，黎明来临之前的黑夜总是特别的冷，剑光一闪，那人已急攻而来。

    刀剑相撞的声音响亮响起，幸好天未亮，黑暗中看不见炎的脸，但那熟悉的招式，彷佛回到从前，拿著残缺的刀练习的日子，他们身怀武艺本就是为了杀人，哪怕只是一点闪失都有可能随时丧命，炎一直最在意那些辛苦的日子，拚了命才走到今天，没想到今天却是这种结局！
    手中的剑迅速地挥舞著，他终於知道为何不懂死亡的人是最恐怖的敌人，砍在自己身上的伤正在增加，炎却丝毫未见迟疑，事到如今心里仍然留有一丝期待。
    剑朝著炎的心脏笔直地接近，这一剑刺下去一切都结束，天亮了，光线打在炎的脸上，心一阵强力地抽痛，想要收手却已来不及。

    39
    还好对方在他犹豫之时微微侧开，剑划过肩胛骨，这一刀不轻，让他吃痛地停止攻击，雪赶紧近身敲昏他。
    舍不得，真得舍不得，炎没办法我真得自私，不管怎样你就留下来陪我吧！我们就赌一次，若有个万一，我也会陪你，「你说这样好不好？」搂紧又昏过去的人，衷心期盼这样的折磨赶紧结束。

    一个月後，修罗蕨到手，雪将桌上小小的药瓶，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雪，你的决定？」癸默默站在一旁，终於还是忍不住出声。
    「师父……」雪走近床边，老者正坐在一旁替炎把脉，轻轻叫了声，「就用药吧！」
    「服药之後的三天是关键时期，药效发作後会头痛难当，我会准备其他辅助药物减缓脑中的冲击，但势必要受些痛苦。」
    「嗯。」将手中的瓶子递给师父，他的手竟然在颤抖。
    「癸，先让他服安神的药，和那颗保魂丹，修罗蕨傍晚再服。」
    炎服了药安安静静地睡著，经过这些日子的照料，身材已恢复往日的样子，身上的伤也几乎好了七八成，还是希望炎若能睁开眼，会记得他。

    天暗，癸和师父终於出现在房门口，一见著他，立即吩咐，「先把他绑起来。」
    「为什麽？」
    「避免他药效发作时挣扎伤了自己。」癸边解释，边拿起一旁的锁链铐住他。
    癸坐上床铺由後头运气护住炎的心神，师父缓缓地解开瓶塞，一点一点灌进去。雪站在一旁身体僵硬不能动弹，冷汗直流。
    看见师父将瓶子放下，急忙问著，「师父，可以了？」
    「嗯，接下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举手示意癸可以停止输送真气，安静的厢房内，三个人都在等待结果。
    过了一个时辰，炎开始有动静，从他不断额际冒出的汗，发青的脸，还有几乎皱在一块儿的五官，都说明他正承受极大的痛苦。
    「师父，炎……」才想趋前去替他擦汗，却被拦了下来。
    「不要动他，这样会产生干扰。」
    只得眼巴巴乖乖坐下，继续盯著床上的人。「啊！」炎开始抱著头在床上发滚，不时扯著身上的锁链，用力之大几乎把床给拆了，「啊……」
    「坐下，如果你再这样沈不住气，就滚出去。」
    房里低回著炎痛苦的呻吟声，不知过了多久，「雪………雪…」
    雪猛地站起身，想确定自己是不是产生幻听，却被眼明手快的癸一把拉住，「放开，你有没有听到，炎他叫我的名字，你听到没有？」
    「我听到，你先冷静点！」怎麽冷静？这可是他盼了许久的奇迹，炎记得他，他的名字。
    「那只是脑中记忆冲击的结果，无意识的行为，等药效过去一切就都空白了。」
    「那就现在停止，他现在记得我，…快点，我要他记得我！」
    「不可能。」癸牢牢架著他，就是不让他靠近。
    「炎，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喃喃地说著，接下来不管他如何竖起耳朵，除了痛苦的叫喊，再也没有出现其他有意义的字句。

    就这样三天之後，终於平静下来，他想这样的结果，应该是状况好的那一个，但他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雪，师父说接下来没他的事了。这是特制的药，可以让他将新学习的记忆保留，还有安神的药还是要每天服用。」癸递给他一大袋药品，拍了拍他的肩，「保重！不要抱太多希望会好过一点，你已经很幸运了。」

    40
    京城开始下起今年的第一场瑞雪，雪花缓缓飘下，一片一片落在大地间，很快这世间将被看似柔弱实则强势的雪花染成一幕莹白。
    炎醒过来已经十天了，但状况一直没有改善，对任何东西都未有反应，只是不再攻击。
    雪一如往常上完早朝，提著他爱吃的点心回府，未进门就看见伊玛和浩特站在门口等他，「有事？」
    「我们想看看你那位朋友。」浩特手肘被推了一下，不太自在地说著，「听说他情况已经有些改善，我们想也许多点人热闹些，对他也好。」
    「谁说的？」
    「我向负责打扫院落的刘妈打听的，…可是她什麽也没说，只是说院落比较平静了。」伊玛在一旁急忙补充。
    「晚上带炎儿过来，我很久没看见他了。」雪皱了皱眉，他想得尽快把那嘴不牢的妇人换掉。

    推开厢房门，房里的人听见声音，微微抬起头，很快又低下，「炎，我今天买了你以前最喜欢的点心，要不要吃吃看？」
    忙著把点心打开，拿了一块递向他，「乖，吃ㄧ个。」张嘴吞下，雪专心地捕捉他脸上的表情，虽然不明显却能感觉到他嘴角有些上扬。
    「炎，你记得我叫什麽名字吗？我告诉过你了。」替他倒了杯热茶，伸手擦拭他沾到糖粉的嘴角。
    抬头望了他，果然还是记不住，算了！不能操之过急，这样安静的相处已经很好。
    「雪……」一个迟疑又微弱的声音传来，却在他耳里造成震撼。
    「你说什麽？再说一次……」抓住他的肩膀，即使知道这样会吓著他，还是控制不住情绪。
    「雪！」这一次声音比较肯定了，清清楚楚，炎记得他了。
    「对，你真厉害！不要再忘记了。」摸了摸他的头，克制住想要抱紧他的冲动。
    「炎，晚上我请朋友过来吃饭，他们都是好人，你不用害怕。」没有反应，但他想他听到了。

    「雪，你准备什麽招待我们！」真是标准的人未到，声先到。
    「厨房同一个，你想会有啥特别的？」雪抬头笑了笑。
    「将军大人今天心情特别好，难得！」伊玛发现饭桌旁坐了当日攻击他的人，脸色还是微微变了变，但那人似乎完全没看到他们，直盯著前方。
    「雪，他……」才正要开口，却被浩特制止。「坐下吧！很久没有一起用餐了。」
    「伊玛，把孩子给我看看！」两个多月不见，婴儿的成长速度真是惊人，已经可以被直立抱起。
    迟疑地把孩子交到他手中，「放心，炎不会再伤人。」她那戒慎恐惧的表情，让人一整个不舒服。
    「雪，先介绍一下。」浩特拉著妻子坐回身边。
    「南宫炎。」雪似乎不想多做介绍，「他记不住你们，以後有机会再说吧！」
    「他是三年前死在战场上的那个将军？」浩特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什麽战俘，而是……
    「嗯，开动，别客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白白嫩嫩得煞是可爱，这麽久没见竟然不怕生，「炎儿，你长大了！」
    一直毫无表情的人，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发现似乎不是在叫自己，疑惑地看著他，雪高兴地坐下，也让他看得到孩子，「炎，这孩子跟你名字一样。」
    孩子挒嘴开心地笑了，没想到炎也跟著微微笑了起来，「伊玛，你有空可不可以多带孩子过来？我保证他不会伤人的。」
    「……你在的话当然可以。」没想到会被这样要求，有些尴尬地答应。

    41
    「炎，你赶快来看看，这朵花开得真美！」欣喜的女声，扯开嗓门叫唤著厢房里的人。
    「来了。」一个大男人拉著一个走路还不太稳的小萝卜头，歪歪斜斜从房里走出来。
    「你看，你技术真好，把这麽难种的花照顾得这麽美。」
    「喜欢的话就带走吧！」有些脸红地搔了搔头，「反正雪不太喜欢。」
    「那我就不客气罗！」转头望了望那变节的儿子，「炎儿，走了！」
    「不要，炎儿跟…炎叔一起。」
    「你娘我叫你走，你就给我走，不要一直烦著你炎叔。」
    「不要紧，炎儿就先留在这吧！雪也很久没见到他儿子了。」
    「他儿子？」伊玛皱起眉头，难道炎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吗？雪不可能不跟他解释，这下误会大了。
    「伊玛你怎麽总是不等雪回来，这样不太好！」炎仍然自顾自地劝著，虽然从他有记忆以来，雪未曾真正介绍过他们，但下人喊雪将军，又喊伊玛是将军夫人，那不是夫妻是什麽？他们的感情看起来不是太好，但也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为什麽是他跟雪住一个院落，伊玛却跟孩子住在别处。
    「他不会想看到我的，有你在就好。」
    「伊玛，你误会了！」虽然误会什麽他也不知道。
    「好啦，反正这是你们的事，炎儿先托你照顾，我出去一下。」伊玛挥了挥手，似乎对这事并不在意。

    雪才走近院落，就听见嬉闹声，一大一小在院子里追逐，玩得不亦乐乎。
    炎看见他走近，停下脚步，连忙把炎儿快要跌倒的身子稳住，「雪，你回来了！」
    「嗯，玩什麽这麽高兴？」
    「没什麽！跟孩子闹著玩而已，伊玛出门去了，把孩子托给我。」
    「别让自己太累。」雪听著炎的声音跟他应答如流，还是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二年了，炎终於可以跟正常人一样生活，也记得这一年来发生的人事物。
    他足足花了五年的时间，才把失去的炎找回来，但他知道这些远远不够，从他记得他名字开始，就贪心地想要得到更多。
    现在自己在炎心中的分量，就跟伊玛、炎儿差不多，甚至比炎儿还少一些，但他不要这样，他要炎把他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雪，你午膳留在家里吃吗？」炎抱著孩子，随意询问。
    「嗯，今天没事。」
    「那等我帮炎儿清洗乾净，就吩咐厨房备午饍。」留雪一个人在庭院，抱著孩子走进厢房。
    炎跟普通失忆的人不一样，连努力想起过去的动机都没有，在他的心中一切都是重新开始，就连他为什麽在这里？跟大家又是什麽关系？也不大在意，对他来说所有事都是自然而然。
    但他什麽时候才可以拥抱他？要怎样才能让炎爱上他？完全摸不著头绪，每天夜里，只要一想到炎睡在隔壁，他就觉得异常烦躁，从前那些亲密的回忆开始浮现，他想自己是太久没有发泄欲望，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42
    午膳桌上，炎专心一意的喂著小孩，总是这样，只要自己不开口，他几乎不会主动询问他什麽？或找话题与他聊天。
    「炎，这两天身体还好吗？」
    「还好，只是偶尔还是会忘东忘西，不过没什麽不舒服。」炎仔细地回答，深怕自己回答不够详细似的，偏头努力回想。
    「嗯，那就好。以後别让伊玛总是把小孩往你这放，哪有作娘这麽不上心的。」
    「不是，是我要炎儿留下来陪我，……而且我觉得你跟炎儿似乎不太亲，…」局促地看著似乎对他的话题饶富兴味的人。
    「所以……」
    「把炎儿留下来，你可以多花些时间陪他。」或许他不该多管閒事，但他总是感觉雪很寂寞，时常一个人发著呆，或者即使跟他说话，眼神也越过他，不知道在想著谁？
    「不需要，炎儿有你就够了。」
    「雪，我没有……」怎麽大家都说得一副是他的错，他明明什麽都没做！
    「以後也别把自己弄得像下人，你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
    「整天待在府里我也不知道做什麽。」
    「多读点书，练练武艺也可以。」
    听到读书，炎皱起眉头，「那我练武艺好了。」
    雪笑了笑，炎还是一样看到书就皱眉头，现在只要能找到一丝与从前的关联，就可以让他高兴半天，「下午把孩子送回去，陪我练书法。」
    「我想陪炎儿……」不太肯定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没坚持度。
    「不准，你自己赶快吃，孩子我喂。」雪一把抢过饭碗，让他专心吃饭。

    收拾好餐桌，炎急忙将炎儿送回给伊玛，才推门进入伊玛住的院落，似乎瞧见回廊边有两个人影，多走几步，换了个角度，看清楚那两人时，顿时愣在原地。
    伊玛被一个男人堵在廊柱上，两个人靠近地几乎贴在一起，那男人忘情地吻著她，手还不时上下游移，伊玛双手攀著对方的颈项，微微垫高身子迎合著。
    这场景对他来说太陌生，而且这不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亲密行为吗？当然这是院子里的下人阿三，平日跟他分享关於男人的秘密。
    「娘…」孩子童稚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不远处的两人瞬间分开。
    「嗯…我带炎儿回来。」他发现自己的脸比缠绵被抓到的人还要红。
    「炎儿来，娘抱。」伊玛一会儿就回过神，完全没了尴尬。

    匆匆逃离，快步回到雪的书房，推门进去之後迅速关上，微喘著气，「怎麽了？跑这麽快。」
    「没事，没事……」看见雪的脸，莫名一阵心虚。
    「脸怎麽这麽红？你真得没事？」雪赶紧扶他坐下，递给他一杯茶。
    「不是要练书法吗？我先帮你磨墨。」赶紧找些事做，以免露出马脚。
    从他的反应，随便也猜得出他一定是做什麽亏心事，不然就是有事情刻意瞒他。雪不动声色望著他手忙脚乱的动作，「炎，你把纸张弄脏了。」
    「对不起，我马上换一张。」
    「我来吧！你休息一会儿。」
    炎愣愣地看著雪，突然觉得心有些疼，「雪，你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吗？」
    闻言，猛地抬起头，撞进炎晶亮的眸子里，隐约有一丝迷惘的波纹盪漾开来。

    43
    「有，我只要想著他心就泛疼，可惜……」雪直直地望进他的眼里，温柔却又隐含心痛的表情，震得他来不及调开目光，甚至产生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错觉。
    「他喜欢你吗？」看样子雪是真得很喜欢伊玛。
    「或许从前有吧！但现在我也不知道。」
    「是吗？」心中开始对她产生厌恶感，他们怎麽可以这样背叛雪？
    「你怎麽突然问这个？」雪双手扶在椅把上，俯视著他。
    「没有，…只是好奇！」靠他太近了，那深情的眼神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那你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吗？」
    「喜欢？……我不知道，炎儿、你，还有伊玛…」自顾自疑惑地想著喜欢的感觉，应该是见到他很高兴的意思。
    「嗯。」雪转身离开，继续准备工作，「过来，今天把这张帖子写完才能休息！」
    「喔！」不明白雪怎麽突然有些生气起来，他有说错什麽吗？
    即使知道自己不能这麽幼稚，但就是克制不住计较，为什麽他排在炎儿的後面？为什麽他喜欢的名单中有这麽多人？
    偷瞄著一旁专心练字的人，炎比从前少了不羁的飞扬神采，却多了一种平静温和的气质，让人更想靠近，如果可以把他抱在怀里该有多好？开始後悔没在他醒来之初，就告诉他，他们是恋人，他爱他，现在就不需要忍得这麽辛苦，还怕吓著他。
    「我有事，你自己练吧！」像发生十万火急的事情一般，飞也似地逃离。再不走一定会发生什麽难以收拾的场面，都是炎，没事问什麽喜欢不喜欢的话题，害他差点克制不住自己。

    莫名奇妙地看著雪夺门而出的背影，心想他或许不想再他面前显露哀伤的情绪吧！即使他未出过府，但也听闻朝中可不是祥和之地，雪一个人要面对外头的争权夺利，还要照顾府里所有的人，生活如此辛劳，理当有一个人好好照顾陪伴他。
    不行，一定要好好劝劝伊玛才行，大家每天都要见面，难保雪不会跟他一样，撞见什麽不该看的。
    但该怎麽做才好？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所以然，这问题太难，自己的脑袋真是不受用，低头看见写得称不上好看的字，叹了口气，雪走了也好，比起写字这麽无聊的事，他宁愿去练练剑，替那些植物浇水。


    接著几天，炎都在自己若有所思的日子中渡过，一开始在意，注视雪的时间也变多了起来，越瞧越发现他长得好看，一脸俊秀斯文，可却又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强势，很难想像他上场杀敌的样子，一定是意气风发，顾盼飞扬。
    才又偷偷瞄向他，就发现又被逮个正著，尴尬地迅速调回目光，每次都这样，害他都搞不清楚是谁在偷看谁？哪这麽刚好每次都四目相对。
    「炎，你有事跟我说？」夹了一些菜放到他碗里，忍不住问。
    「没…没事。」
    「那你为什麽一直看我？有哪里奇怪吗？」
    「我哪有一直看你！」明明就是你偷看我，一定是这样，要不是感觉有人注视的目光，他也不会一直想往他那里看。
    「炎，你想不想出门逛逛？」
    「还是不要好了，我想留在家里。」
    「为什麽？」
    「就是不想出门，外头都是陌生人，我会怕！」微红著脸，怯怯地说出想法。
    「那就算了。」心一沉，对方怯懦的表情，让他感觉就像看见一个陌生的不能再陌生的人。不是，他不是炎，炎不会像个没用的男人只想躲在家里种花、照顾小孩。这人到底是谁？即使看著他的脸，他说话的声音，他就发疯似地想抱紧他，但只要一深入对话，被冷水当头浇熄的感觉总会反覆出现。
    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眼前这个人早已习惯将军府中安逸的生活，而他想念、深爱的炎是在困苦中拚命挣扎，就算吃尽苦头，也永不气馁，还是放不掉他们曾经出生入死，一同应付艰难任务的过去，那些只存在自己脑海中，被称为回忆的东西，总是不时出现干扰，如果他拥抱了现在的炎，是否就背叛了过去？

    44
    「雪最近很忙吗？」抱著孩子，站在一旁陪著炎在庭院里忙东忙西。
    「嗯，应该吧！我很多天都没见到他了。」这些天雪似乎在逃避什麽，每天都晚归，一早就又出门，要不是问守夜的下人，甚至以为雪根本没回来。
    「怎麽会？平常不是早朝结束就回来陪你……」
    「他回来不是陪我…」抬头瞪著伊玛，就是他都这样乱说，夫妻的感情才会不好。
    「伊玛，你喜欢雪吗？」
    听到这个问题，只能乾笑两声，「喜欢啊，怎麽可能不喜欢！」
    「喜欢…为什麽你没见到他都不会难过？」
    「那你这麽多天没见到雪会难过吗？」放孩子下来，让炎儿自由活动。
    「我…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有些无聊，时间过得有些慢。」偏著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你要知道，无论雪晚归与否，都一定不是因为我。」伊玛很想直说了，但这毕竟是他们俩个人的事情，雪最讨厌她多管閒事。
    「雪这麽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因为谁？」
    「我带炎儿回去了，你要过来一起吃晚饍吗？」伊玛拉著炎儿准备离开。
    「不用了，我等雪一起。」愣愣地看著一大一小的人影离去，他突然意识到他想跟伊玛谈的事情根本不是这个，怎麽问题又回到他身上。

    一直在自己厢房里密切注意外面的动静，都已经过三更了，雪还是没回来，这麽晚到底去哪里？每天的早朝这麽早，他这样根本睡不到几个小时，身体怎麽负荷得了？
    倚在床上，睡意袭来快撑不住了，平时他都习惯早睡，现在已经超过预计的睡眠时间许久，昏昏沉沉，迷蒙之间眼皮终於不听使唤往下掉。

    雪轻声地打开房门，从缝隙中向内望了望，看见床上的人歪歪斜斜躺著，连蜡烛都没吹袭，叹了一口气，提起脚步走进。沉淀这麽多天，还是弄不懂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满足？似乎要求太多了，这对他或他都不公平，但说服自己一切重新开始何其难？
    「炎，你回来好不好？」不经意脱口而出的低喃，惊动了尚未熟睡的人。
    「雪，你回来了！」眨了眨眼，赶紧坐起，「怎麽这麽晚？要不要吃点宵夜？」
    「嗯。」随意应了声，烛光摇曳，映在炎的脸上，气氛显得有些暧昧，没料到他会醒，怔忡地望著他的嘴一张一合地说著话。
    「那你让我下……床」最後一个字来不及说出口，两片湿热的唇贴了上来，炎瞪大眼睛，感觉自己的嘴被轻柔地吸吮，「唔…雪……」才一张口，舌间就探了进来，口腔被温柔地舔舐，温温湿润的触感，让他全身有些颤抖，温柔又浓密的亲吻，吻得他一阵阵晕眩，完全失去力气抵抗。
    够了，够了，不停搥打著他的背，即使反抗的力道薄弱，但再不停下来他会窒息，「呼……」雪终於放开他，长呼一口气，脸上红晕一片，「你…」
    雪猛地拥紧他，紧地快喘不过气，「我该拿你怎麽办？……」
    雪是认错人？还是把我当成伊玛了？怎麽回事，雪竟然吻他，用眼角馀光偷偷瞄他，表情似乎很伤心，看得他心又隐隐作痛起来，下意识伸手回抱，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雪，你饿吗？我弄宵夜给你吃。」
    「我不想吃，你别说话！」雪低沉的声音在夜里听来特别吸引人，他拥抱他的力道，让他莫名全身发热，眼眶泛红。

    45
    「伊玛，我有事跟你商量。」
    「什麽事？」正在房里缝制孩子衣服的人，漫不经心回应。
    「我想…搬出雪的院落。」支支吾吾说出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的事。
    「为什麽？你跟雪说了吗？」惊讶地抬头，完全无法了解他哪儿来的想法。
    「伊玛，我把你当朋友，我相信你一定有苦衷，可是……」
    「炎，你到底想说什麽？」
    「感情这种事我不懂，但既然选择了就应该负责，再怎样雪也是炎儿的爹…」
    「等一下……」虽然她还是一头雾水，但问题该不会是因为那天下午那件事。
    「你先听我说，我这几天想了很久……」怎麽感觉像要把最喜欢的东西还给别人似的，心不受控制地揪紧，突然有些说不出口，深吸一口气，「或许是因为我……阻碍了你们的感情，如果我搬离开，你们也许就不会……」
    「………」听到这些话，害她差点忍不住翻白眼，真得很想知道这两个人平常聊天主题是什麽？怎麽会这麽久了，连最基本的问题都没弄清楚？
    「伊玛，你再这样不在乎，我要生气了。」
    「炎少爷，你为什麽不直接去问雪？这跟我没关系吧！」
    「什麽没关系！你跟别人……」实在说不下去，又让他不小心想起那天夜里，雪吻他的画面。
    「你脸干嘛这麽红？」
    「你不要又转移话题，就算你喜欢上别人，也该为炎儿想想。」
    「炎儿不是雪的孩子，你有听过炎儿叫爹吗？」伊玛看见他越说越生气，也变地严肃起来。
    「什麽！……怎麽可能？我真是看错你了。」怒气一把提上来，有种想揍人的冲动，「你怎麽可以这样对雪……太过份！」
    「因为他根本不爱我，我们的婚姻只是为了国家。」无奈地望著气到握紧拳头的人，撇了撇嘴，「我本来觉得这些事应该由雪亲口告诉你。你知道炎儿的名字谁取的？是雪，为了怀念他最爱的人。」
    炎一下子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来不及消化这麽多与他当初设想截然不同的事情，本来以为可以帮帮雪，让伊玛回到他身边，可现在是什麽情形？
    「炎儿是谁的孩子？」
    「我跟浩特的。」看到炎一脸的茫然，叹了口气，「雪这几年吃了很多苦，我几乎不曾见他笑过，让他快乐这件事我无能为力……」
    没再多说什麽，安静转身离开，一直感觉自己跟其他人有些不一样，脑袋里面记得住的事情少之又少，想起平日下人间的閒聊，吹嘘著从前英勇的事迹，自己也曾试著想过，但再远一些的事情却是完全空白，这几年是多久？在他记得雪之前，发生过什麽事？雪最爱的人到底是谁？是一个叫炎的人？
    难怪他的名字也是「炎」了，是什麽样的思念和感情？让雪把他和孩子取作相同的名字，突然有些不甘心，他无法再了解更多，自己的记忆就是这麽短，再更多就不是他可以顾及的范围。
    雪是他有记忆以来，记得的第一个人，或许因此对他的依赖也特别深，不知不觉已经深入到会感觉痛的程度了。如果没有人能够让他快乐，那就他来吧！如果喊著他的名字，会让雪感到一丝慰藉，他不在意自己当了谁的替身，因为他的世界就这麽丁点大，而雪是他生命中最亲近的人。

    46
    初春时节，大地一片春暖花开，以花酿酒是扬州一带的特色，将军府最近新来了一个南方的厨子，他做的料理不仅外观精致，味道更是一绝。
    伊玛跟在厨子身後忙东忙西，玩得不亦乐乎，当然照顾孩子的工作就落到了炎的身上，平凡的日子还是如同往常一天一天地渡过，未跟雪谈起自己已经知道伊玛和他之间的关系，雪的温柔体贴也还是一如以往，但就是感觉多了些疏离感。
    「炎，今天我要学桂花酿酒。」伊玛从书房外探出头，兴奋地分享。
    「我这里收拾完，就帮你照顾炎儿。」正在整理书房散落奏摺文件的人，闻言只得加快进度。
    「浩特带炎儿出门了，你一起来吧！很有趣。」
    「恩，那你先过去。」

    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厨房中央，这些事他根本做不来，也没什麽兴趣，自己粗手粗脚的，刚刚就不小心把新鲜的桂花花瓣洗坏了，所以他现在暂时被勒令禁止任何动作。
    「炎，不然你去洗酒罈，这总会了吧！」伊玛忙了一会儿，才发现杵在一旁的人。
    「好。」把架上的罈子一一搬到外头，舀起清水，专心地清洗著。
    自己每天这样跟著伊玛胡闹也不是办法，男人就应该和雪一样，有模有样地当个大人物，作一番事业，要不也像府里的下人，为了养家活口而努力，他也是男人，怎麽像个没用的废物，连踏出将军府都不敢。
    「唉！」一不小心用力过重，又把罈子弄碎了，竟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伊玛踏出门口，看见又陷入沉思，兀自走神的人，「炎，你又发呆了！」
    「恩。」尚未从思绪中脱离，漫不经心回应。
    「怎麽？你跟雪还是没进展吗？」她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怎麽感觉还是在原地踏步。
    「我们…能有什麽进展？」抬头瞪了对方一眼，都是她爱乱问一些不正经的，害他脑袋也混乱起来。
    「你们还真是…死脑筋！」这样要拖到何时？有什麽事不能说清楚，明明彼此都有情。
    「别再乱说话，这我没兴趣，先回去了。」

    「雪，你有空可不可以教我骑马？」趁著下棋空档，赶紧把思考以久的要求说出口。
    「骑马要出门，你想？」惊讶地抬头，以为炎上次已经明白拒绝，虽有些失落，但也不想逼他。
    「我整天跟著伊玛晃来晃好像不太好，出去走走开拓视野也好。」雪看著他别别扭扭地说出理由，不自觉地想笑，嘴角也弯了起来，「怎麽会？依玛每天都有新的鬼点子，你们不是挺快乐的？」
    「雪，你笑了！」看到雪的笑容，不自觉愣住，他也能让雪笑。
    「怎麽？我不能笑。」炎今天真有趣，大惊小怪的，唇边笑意更深。
    「不是…因为伊玛跟我说你这几年都没笑过。」
    笑容瞬间消失，「那女人怎麽这麽多嘴！」很难用言语形容听到那句话的具体情绪，这几年啊！炎了解这几年是多久吗？又或者他能感受到一点自己所承受的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吗？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生气？却清楚感觉雪不愿意与他分享更多。
    「没事，过两天朝里不忙，我就教你骑马，你一定很快就能学会了。」起身，摸了摸他的头，「把棋盘收一收，我去书房。」
    「嗯。」黯然地望著离去的背影，心想替身毕竟还是替身吧！

    47
    春天是圣武王朝最重视的节气，农忙时节，作物丰饶，繁花似锦，为了慰劳官僚终年的辛劳，特别明令三月三日上巳节休假，以便同僚培养感情，宴酬享乐，探春郊游，京城弥漫著欢乐喧闹的气息。
    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总是赶著回府的将军大人，「雪，伊玛要带炎儿去放风筝，你要一起去吗？」炎从书房门缝中探头，书房里的光线和空气真是令人摇头。
    「不去，我有事要忙。」正在书柜前忙著寻找资料的人，头也不抬地拒绝。
    「那我留下来帮你，平常书房都是我在整理。」话一说完，匆匆离去一会儿，又赶忙回到书房。
    「你留下来很闷，出去走走也好。」其实根本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但一听到炎愿意留下来陪他，就是舍不得拒绝。
    「偶尔看看书也不错，怎麽不把窗扉推开一些？」炎迫不及待地把每一扇窗户都留下缝隙，让新鲜的空气和阳光透进来，外头明明春光明媚，搞不懂雪为何总喜欢把自己关起来？
    午後阳光温暖地洒进厢房的每一个角落，春风挟带著花香，一阵一阵吹拂。三不五时的閒话家常，配合著翻阅书页的声响，气氛安宁而祥和。
    雪突然发觉自己有些庸人自扰了，曾经他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无数次，现在几乎快要实现，却还是被自己无端的情绪，困在泥沼里不可自拔。
    只要他靠近一点，炎也靠近一些，他们离一辈子相守的时刻就不远，不懂为何他们总是陷入踌躇不前回圈里，一次又一次错过。如果爱能够审慎思考，百般衡量，他就不会失去炎这几年，而如今在心里留下的是再也回不去的遗憾。
    可心情根本由不得人控制，每每看著炎就会不自觉想起过去，但真得是这样吗？那几年带给他的震撼太深了，深到自私地把过错推给对方，自己所受的痛连宣泄诉苦的机会都没有，一切都烟消云散，与其说放不下点点滴滴的回忆，不如说是对一笔勾销的折磨不甘心，以为这样的疏离能够惩罚炎，到头来却惩罚了自己，那又何必呢？
    「天快黑了，不然先歇会儿用晚饍。」炎探头看了看时辰，转身对上雪意味深长的眼光，感觉有些瑟缩，雪似乎有些不一样，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光线柔柔地映照在炎的脸上，看著他对日常琐事如此熟悉，想开了，所有的画面全成为幸福的念头，他的炎还是一样可爱。

    厢房里门扉半掩，屋内已点起烛光，炎站在里头忙著摆放餐具，「雪，可以用膳了。」望见他杵在门口，招了招手，要他赶紧进屋。
    「这是伊玛新酿的桂花酒，她特地留给我们。」边说著，边替两人各斟了一杯。
    「他说特地留给我们？」拿起酒杯端详，那一肚子古灵精怪的人，特地留给他们。
    「嗯。」未等雪深思出答案，已迫不及待喝下一杯，「味道不错，只是有些甜。」
    看见他没有饮酒的意思，记得雪不喜欢甜食，「如果不想喝，就吃饭吧！」
    雪扬了扬眉，将手中的酒喝下，他想他应该知道伊玛打什麽主意。
    炎又将酒杯斟满，从方才他就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只要瞥见雪的脸就不太自在，为了掩饰情绪，赶紧又喝下第二杯酒。

    房里空气有些闷热，摇曳著烛光让他头有些晕眩，伸出手夹了一小束青菜，但似乎故意与他作对似的，竟然掉在中途。
    雪俐落地夹了一些菜到他碗里，眼光落向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突出的指关节说明手的主人并不文弱，顺著手臂，抬眼望见他的脸，脑中自动浮现雪吻他的画面。
    咽了下口水，以为自己不著痕迹地移坐到他身旁，很想靠近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才刚移过去，他就後悔了，雪的肩膀、手臂隔著衣服若有似无靠著他，莫名的燥热感不断上升。情急之下，又拿起酒壶，雪立即伸手阻止，「别喝这麽急，先吃点东西。」根本无暇顾及碗里的菜，雪温热的手心覆住他的手背，全身所有知觉全集中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偷偷瞄了一下身旁的人，他一直没有看向他，似乎在思考著什麽严肃的问题。「雪，你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脱口而出的问句，连自己也吓了一跳，但真得很想。
    「不可以。」僵硬的拒绝，以为自己掩饰地很好。该死的女人，没事放什麽春药！
    「可是……我很不舒服。」不管了，先抱再说，炎即知即行别扭地从侧面环抱住他，温暖的触感，让他几乎叹息出声。

    48
    「炎，你看著我。」轻推开他，双手抚上对方的脸颊，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就这样望进最熟悉的灵魂里，「我爱你！」
    语音未落，温暖的触感覆上他的双唇，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在霎那间崩解，他可以认为雪是在对他说吗？
    但他的思考也只能到这里了，浓密的吻，密密麻麻地缠了上来，舌尖相互碰触的刺激感，让他下意识闪躲，却变本加厉地加深被对方入侵的深度，黏膜被舔舐的麻痒在全身蔓延开来，接近原始本能的亲近，由身体内部不断涌出的燥热，只要靠近雪就能舒缓。
    连一丝抵抗或拒绝都来不及反应，况且他根本无法预期接下来的情况，不知何时俩人已在床铺上，吻一直未曾间断。雪轻柔地退去俩人的衣衫，比起疯狂激烈的欢爱，他更期待紧紧拥抱的温暖。
    两人毫无屏障的肌肤紧密相贴，下半身的欲望来来回回摩擦，雪的动作轻柔地吓人，双唇沿著手指经过的地方，却不做大力的啃吻，而是若有似无的游移、微舔，但激起的是更强烈的反应。
    喘息已无法纾解被燃起的火苗，雪压下身子故意地以自己的灼热挑逗他，「嗯…嗯…」俩人硬挺的欲望被大手那入掌心，紧密叠合，一起享受高温而亲密的快感。
    粗操的手心引起全身阵阵颤栗，炎不自觉扭动自己的腰，追求更极致的享受，「啊！」下腹部一阵紧缩，俩人一起倾泻而出。
    大口喘著气，紧闭双眼，却感受到自己下半身被垫高，雪的手指和著湿黏的液体，探入不可告人的地方，与方才的单纯快感不同，分不清是痛楚，还是高潮的馀韵，「雪…不要这…样…嗯」
    彷佛未听到抗议似地，手指固执地在体内反覆按压，不疾不徐地前进後退，双唇在他全身各处游移，浅吻即止，全身被抚弄地酸软无力，明知抗拒无效，也或者根本不想抗拒，索性闭上双眼。
    雪看著对方不知所措的表情，低头吻上他的唇。手指改为轻压著入口周围，换上灼热抵著已是一片湿润的下身，顶端不断进进出出逗弄失序的神经，「嗯…啊……」
    在进入之前，雪又重复了那一句，「炎，我爱你！」他记得炎说过如果不爱他，就别再拉他上床。
    用力挺身，将自己深深埋入渴望已久的身体深处，扶住他的腰，疯狂进出，原始的律动，带来的是不顾一切的需索，高热的体内像有意识一般紧紧吸含，除了男性原始的欲望之外，更深的快感来自於身下的人，他的每一声呻吟，每一个扭动，都足以让自己疯狂。
    「啊啊！……」呻吟声再也不无法被束缚於紧闭的双唇内，撞击与喘息声刺激著感官，淫靡的气味在房内蔓延开来，一阵快过一阵的痉挛抽搐，一点点些微的反应都让他无所适从，「雪…太快了…停…停下来…」
    彼此高热汗湿的身体紧贴住对方，挺入的动作放缓，却一下比一下更加深入，前端接近崩溃边缘的欲望，在接触到挑逗与爱抚之後，牵连身後的知觉，内壁不停收缩，灼热在体内的动作更加清晰。
    吻到发麻的双唇，仍舍不得分开，直到脑袋一片空白，一道热流盈满全身。只能牢牢攀住的身体，企图停止身体不受控制的颤动，房间内一片寂静，只剩两人尚未平息的急促呼吸声。
    雪伸手轻抚他散发情欲的酡红脸庞，不著痕迹的将炎腰下的锦被移至身後，抱紧对方换了姿势，让自己倚躺。炎因为这个动作，差点惊叫出声，两人仍相连的地方敏感地起了反应，感受到对方的炙热开始苏醒，体内又一点一点地被填满，「我不行……」
    「你可以。」小幅度的缓缓顶弄，惹得趴在他身上的人哀叫连连，迷蒙中，原本隐忍的低吟，渐渐转成低泣求饶。
    「我可是等了很久很久。」耳边的低喃，敏感的耳垂被纳入口中，夜似乎还很漫长，他已经没有多馀的力气思考，很久很久是什麽意思？

    49
    再睁眼醒来已是隔天下午，眨了眨眼，不太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猛然惊觉锦被下自己身无寸褛，所有的印象一股脑儿全涌上心头。
    很难形容的情绪，俩人怎麽会演变成这种关系？雪总是认错人，他也跟著发疯，糊里糊涂地就上了人家的床，懊恼得蒙住自己的头，他得好好思考接下来的应对。
    棉被里还留有雪身上的味道，他记得他说爱他，是真的吗？还是一切都只是神智不清之下的幻觉，昨夜那样的激情，自己也差点跟著他语尾说了同样的话。
    但什麽是爱？他不太懂，雪爱谁？他也不确定？但自己却仍犯贱地躺在他床上，难以抑制心中的颤动。
    「炎，你醒了？」听见熟悉的声音，却把自己更往暗处钻。「怎麽了？会冷？」鼓起的被褥里毫无动静，雪放下手上的热茶和点心，走近才掀开一角，就听见沙哑的声音，著急的阻止，「别掀，我还没穿衣服。」
    暧昧地笑了笑，「无所谓，我不会介意。」坐在床沿，将蜷缩在床角的人拉向自己，「啊！」惊叫一声，却只来得及将棉被仅仅裹在身上，人已落入温暖的怀中。
    终於把炎的脸露出棉被外头，他不仅别扭地闪躲，还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炎，你别乱动。」
    「很痛，我不要坐著。」紧缵著眉，摩擦的痛感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对不起，……昨晚是我失控。」闻言，赶紧扑好床铺，让他趴下。
    炎的眉仍是皱紧，他不想说「没关系」，因为真得很痛，而且心口很闷，不想说话。
    雪将手伸进棉被里，缓缓按摩著他腰际和大腿的肌肤，试图减缓紧绷和不适感，温柔的抚触，让他莫名想哭，他可以当作这是真实唯独对著他的温柔吗？
    抬眼望见雪深情的眼光，赶紧闭上眼，「炎，还是很痛？别哭了！」
    察觉脸上的湿润被指腹轻轻拭去，原来还是脆弱地掉下泪来。
    「再让我睡一下。」不著痕迹地往床内侧移了一下，闪躲他的抚摸，再醒来他就会没事，等他恢复精神就能坚强，至少现在不想想起任何与感情无关的事情。
    不能否认，自己已陷入得太深，在还没察觉，尚未表明之前，占据心中的速度却是惊人。他要知道的，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声音─那个他从来没看过，没接触过，没了解过的世界。
    然而，在他恍惚入睡之前，回应他的，仍是只有无边无尽的空虚和无力感。
    雪宠腻地替对方拉拢好棉被，轻揉得顺著发丝抚摸，炎的反应有些怪，或许还需要时间适应吧！

    一直到深夜，炎还是没有起身的意思，雪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炎，你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我喂你。」
    「我吃不下。」闷闷的声音传来，连动一下都不肯。
    「那帮你擦药，你忍著点！」大手掀开棉被，床上的人瑟缩的一下，维持著趴伏的姿势，将棉被垫入腰下，拉下亵裤，尝试著将膏药纳入体内，「你放松，不会痛的。」
    「嗯……」异物入侵的不适感，让他闷哼出声，脸上无法控制的红晕蔓延开来。
    雪小心翼翼察看，发现那里并没有受伤，只是有些轻微红肿，没道理炎会这麽虚弱。
    将人翻了个身让他侧躺，炎下意识往他怀中靠了靠，但就是不抬起头看他。

    50
    「炎……」试探性唤了声，没有回应，「你在生气？」
    「没…有…」连他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更别谈坦然面对。
    「你身体很不舒服？」搂著他，顺著他的背部线条抚摸，往上往下，来来回回。
    「嗯。」
    「你讨厌我这样对你？」
    略微迟疑之後，还是应了声，「恩。」
    拉开俩人的距离，想看清楚对方真实的心意，「真的？」
    「当然是真的，为什麽我会喜欢？我又不是卖身的。」猛地睁大双眼，直盯著他，雪是想要得到什麽答案？他是很在意，但还没发疯到随便发情。
    「炎，你到底怎麽了？」扬起眉，对他那句卖身颇有意见。
    「我不知道，……你不要理我。」其实他很想问耿在心里的疑惑，但又怕面对答案。
    雪翻身压住他，由上俯视，让他无所遁形，「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什麽？很容易的，我们每天都要见面，不把问题说清楚，大家都难过，嗯？」
    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脸孔，心跳无限制得加速，眼眶发热，他作不来替身，却又不想放手，雪耐心地等著回答，俩人四目相对僵持半晌。
    深吸口气，说清楚也好，狠狠痛一次就不敢再贪心，「雪，我不知道你以前发生过什麽事？我也不介意你利用我怀念谁？但是你可不可以喊我名字的时候，就只看著我，你温柔的时候，不要让我感觉想著别人，……我可以陪你…」
    一时无法反应他说出的话，皱起眉头，没有答腔。雪握紧了拳，只感觉胸口好热，就像是要填补他这麽久以来空荡的内心一样，涨满了他所有思绪。
    他……懂了吗？接受了吗？他也和他拥有一样的感情吗？
    「雪，……如果你认为我要求过份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努力回到从前的样子。」忍著心被割裂般的痛，还是算了吧！一切都只是幻觉。
    「没有从前，我们只有以後，……」语音未落，低头深深吻住他，他的炎总是这麽善良，总是只想著为他好，无论一切如何改变，他爱的那个特质，那颗再纯净不过的心，永远都会在。
    若是能用吻证明相爱，他会真得相信，雪的吻总是让他感觉心痛又甜蜜，「唔……」用力推开他，「你是什麽意思？」
    「从来就没有别人，一直都只有你，过去、现在、未来都是…」望著眼神茫然的人，笑了笑，「你想知道我们的过去吗？」
    「当然，不然怎麽信你？」即使仍嘴硬，却几乎下意识地立刻选择相信。
    雪倚躺在床上，让炎舒服趴在自己怀中，思绪陷入二十年前那个下著大风雪的日子，他看见一个瘦弱的孩子，蜷曲在一个冻僵的尸体旁边，睁著一双清澈的大眼望著他，「你知道你那时……」深怕不够详细，叨叨絮絮的说著。
    「……还记得有一次………」察觉怀中的人动了动身子，赶紧停下替他换了姿势。
    「我哪有这麽蠢，你少胡诌！」稍稍抗议了下故事情节，眼皮阖上沈沈进入梦乡，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雪无奈地勾起嘴角，抱紧他，轻轻倒向床铺。
    即使记忆遥远地像一则古老的故事，也无所谓了，只有失去的人才需要以回忆抚慰心灵。
    他们拥有的是未来无数个，令人期待的日子。也许，心中的遗憾无法彻底抹灭，外面的世界依然艰难，但只要执子之手的坚持未变，携手努力的空间还在，任何些微的幸福都值得珍惜。

    喜欢有多少形式？感情又有多少形式？
    他们是朋友、兄弟，也是情人
    他们彼此信任，彼此依恋，也彼此陪伴
    当跨越了形式的籓篱，爱只是来自心灵深处不曾遗忘的悸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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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於完结罗~~~结局我是挺喜欢的...
    虽然没让炎恢复记忆~~但没可能所有事都能称心如意的..
    因为不想再有遗憾所以更加努力..
    失去过才更懂得珍惜不是吗??
    还有..就是我想炎弱一点...以後性生活会比较好协调...
    没办法..作者收了慕容雪的红包..哈哈..
    (我又把原本朝廷斗争..还有国际外交写漏了..看样子我的故事背景铺陈有待加强...一时很难改进..> <)
    第二篇故事完结..已经没有第一次这麽激动了...
    不知道大家感觉如何??赶快来跟我分享吧!!
    很久没在会客室看到..新客人了..
    至於新文(就值得了爱)....因为我对这个故事的构思很喜欢
    可能要缓一缓才会动笔..不然我猜写来写去也不会有新火花..
    月中我开始忙碌..要适应新的环境和挑战...写文时间也不确定
    大家後会有期吧!!感谢看文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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