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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家的少爷们
南宫家的少爷们01
    这篇算个小前传，
    写的是主角小时候的故事。
    《薄天》正式开始是十年后，
    主角十六岁的时候哟＾＾
    ～～～～～～～～～～～～～～～～～～～～～～～
    「娘不爱我……」
    春末，一名小小的少年独自一人坐在水池边的围栏上，双手捧腮，望着池子里游来游去锦色的鲤鱼，撇撇嘴，蹙着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少年六七岁大，眉目如画。
    特别是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在春末暖暖的阳光下，显得特别机敏灵巧。精致的鼻尖，粉嘟嘟的小脸。那小巧的嘴巴薄薄的，颜色漂亮得让人很想立刻扑过去，咬上一口。不过此时，这好看的嘴巴正微微向上撅起，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以衬托小主人的满脸愁郁。
    少年姓『南宫』，名『影臣』，家住云南桃花镇。
    桃花镇，顾名思义，这里桃花很出名。
    早春二月，桃花泛滥的季节，站在镇里放眼望去，看不见街道房屋，入眼的全是粉嫩怡然的桃花，如粉如霞，如锦如缎，东风影里笑嫣然。
    到了四月，过了花期，街边桃花渐渐凋零，桃花随流水，流水皆香。
    这时，要赏花就要往西走。
    镇子西边『不归山』，便是春末赏花的好去处。
    不归不归，意思就是『春不归』，得名于那首饱受赞誉的古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处觅，不知转入此中来。
    而这『不归山』，取的就是『春季不会从这里归去』的意思。
    即使是四月，山路两旁，依然桃树夹道，花开艳艳。漫山桃红，灼灼其华。半山腰的地方，透过浓浓桃红，隐约可见一处宅院。宅子很宽，前四院，后四院，绕着外院走一圈，恐怕要花上足足一天的时间。
    庭阁大院修在这种地方，倒真有点『桃花源』的意境了。
    所以镇子里的人，都习惯称这里为『桃源庄』。而这桃源庄的庄主，姓的正是『南宫』。也就是说，这桃源庄，便是影臣少爷住的地方了。
    南宫家，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以超群的医术闻名遐迩，成为一代名门。而南宫家的后人，无论男女，自小就被传授医术。病理药理、藏象经络、望闻问切、方剂针灸，无所不学。所以生在南宫家，注定比平常人家的小孩辛苦很多倍，在严谨的家风下，南宫家的确培养出无数名医。
    ——娘不爱我。
    事实上，这句话已经成了影臣少爷的口头禅，平均每天都要念上七八遍。
    通常家族里最小的孩子，应该最受宠爱才对。但这条一般定律，在南宫家一点也不适用。
    影臣今年六岁，是南宫家的第三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释臣』长影臣十岁，和父亲一起在镇子里经营医馆，不常回庄。二哥『凛臣』长影臣五岁，今年正好十一，是南宫夫人最宝贝的一个孩子。夫人对凛臣和对影臣的态度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有好吃的，一定是凛臣先吃；有好玩的，一定是凛臣先玩；有新衣服新鞋子，一定是凛臣的比较漂亮；两兄弟闯祸受罚的时候，一定是凛臣受的处分比较轻——简直不公平！
    想到这里，小小的影臣不由又对脚下池子里的鲤鱼们，嘀咕了一遍：「娘一定是不爱我……」
    午后煦风很暖，拂在脸上柔柔的。和风中，影臣俏皮的发梢微微摆动，蜻蜓绕着他的小脑袋飞来飞去。他脚尖在池水表面轻轻点动，以欺负水下那些锦鲤出气。
    影臣少爷心情不好，只因为刚才夫人考他背药方，他一开口连错三个，夫人一气之下，就罚他把《济生方》里四百个方子抄写五十遍，三天以后再来验收成果。如果再不过关，就抄一百遍，直到都记熟了为止。
    『每个药方看上去都差不多，要怎么背嘛……』
    想到这里，不禁双目凝滞，呆呆望着水面发愁。
    说到背药方，影臣输他二哥输得心服口服。听府里的丫鬟说，凛臣在六岁的时候，就把《济生方》全背下来了。所以夫人也以同样的标准，来要求影臣，这可给影臣增加了不少负担。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哥哥……』
    强得不像人类，简直就是怪物！
    脚尖狠狠一打水面，水珠四溅。
    正在这时，一个柔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怎么了？不乖乖抄书，有空在这里发呆？」
    听到声音，影臣闷闷不乐地一扭头，果然看见那个给自己带来无限压力的罪魁祸首，正一边给鲤鱼们投食，一边笑眯眯地坐在了自己身边。
    「二哥……」影臣低低打了声招呼，但声音听上去不怎么愉快。
    「来，影臣，二哥对你说……」凛臣一脸狐狸似的笑，勾住影臣的脖子，突然一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二哥有事儿找你帮忙，你帮不帮？」
    「不、帮！」毫不犹豫。
    「真的？」
    「哼！」影臣把头一偏。
    「唉……」凛臣叹了口气，放开腮帮鼓鼓影臣，作势要走，「本来我还想向娘求情，让你少抄几遍的……」
    「咦？」影臣一下来了精神，一把抓住凛臣的手，迫不及待地问道，「真的？」
    凛臣笑得一脸奸诈，弯腰在影臣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小笨笨，哪有这么容易？当然要你先答应帮我，我才会去求情呀。」
    「果然……」影臣一边揉着自己发麻的鼻梁，一边撇嘴，「又要去那里吗？」
    「嗯！」凛臣非常用力地点头。
    这几乎已经成为他和影臣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在大宅后院的一间双层阁子里，藏了好多不让人看的禁书。听说书里记载的都是歪门邪道，乱看乱学就会堕入魔道。但凛臣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对那禁书阁充满兴趣，三番两次偷溜进去，而每次，一定要拉上弟弟影臣给他放哨，不然不小心被逮住了，不知要受什么样的严刑处罚呢。
    「怎么样？」见影臣有一丝犹豫，凛臣继续劝诱，「影臣乖，只要你这次帮了二哥，二哥就去对娘说，让她只罚你抄三十遍好不好？」
    「嗯……」听到说处罚将会减轻一半，影臣不由开始动摇，「嗯……嗯……嗯……好吧……」
    「那好，今晚老时间，我来找你，你可不许睡着哟。」
    凛臣雀跃着，正要走，手腕却突然被影臣从后拉住。
    只见影臣一幅深沉的表情，问道：「二哥……你究竟在看什么书呀？」
    其实影臣还是有些担心二哥堕入魔道的。
    「这个呀……」凛臣拉长声音，重新在影臣身边坐了下来，「反正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但影臣的目光却异常坚定，盯着凛臣，似乎一定要他给出一个答复才肯罢休。
    「你呀。」凛臣抬手爱昵地揉揉影臣软软的小脑袋，「小小年纪就学这么深沉的目光，以后一定未老先衰！对了，影臣，你知道桃花镇的来历么？」
    「……」影臣不说话，但迷惑的眼神却回答了凛臣的这个问题。
    凛臣淡淡一笑，给他解释道：「传说很久以前，我们南宫家的祖先在这里定居。他医术高明，医德高尚，而且还不收穷苦人家诊金，只让他们病愈以后，在院子里栽桃树。重病愈者栽五株，轻病愈者栽一株。数年以后，蔚然成林。后来桃树越来越多，才有了桃花镇和不归山。」
    「真的？好厉害呀！」
    影臣听得有些激动，忍不住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镇上山野的桃花，竟全是为了感激他们南宫家而栽植的。
    「不过呀……」凛臣小小打击了他一下，「因为年代太过久远了，无法考证……只是传说而已，不要太当真哟。但是……」话锋一转的瞬间，眼神陡然变得严肃，「关于南宫家，有一个称号是真的。」
    「什么称号呀？」影臣也非常好奇。
    凛臣依旧微笑着，捏了捏影臣的脸颊，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来：「薄天。」
    「薄天？」影臣皱眉不解。
    凛臣点点头，容颜肃穆，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所谓薄天，就是『最迫近天、最接近神』的意思。而我们南宫家的祖先，曾经被称为是——薄天之人！」
    ——薄天之人？！
    只因这四个字，影臣心中骤然巨震。
    凛臣续道：「他们用近乎神灵一样的医术，挽救世人，把亡灵从黄泉路上拉回来，是一群高深莫测，难以想像的人。但可惜，他们当初的医术渐渐失传……我们南宫家，虽然名气还在，但却好像越来越不如从前了……」
    六岁那年，从二哥凛臣的口中，影臣第一次听到了『薄天』这个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义，和它象征的无限希望，肩负的无尽责任。
    「无论怎样……」凛臣摸了摸影臣的头，脸色缓和下来，笑眯眯的，「我们既然姓了『南宫』，就要对得起『薄天』这两个字。无限接近天，无限接近神，学习近乎神迹的医术，救所有能救的人。」
    当然，凛臣的这一席话，要影臣完全理解，还太困难。
    但那个时候，望着二哥凛臣闪烁着夺目光彩的眼瞳，听着那些振奋人心的话语，低声念着『薄天』这两个字，小小的影臣，竟也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身体。
    薄天，最接近天神的人。 
                  南宫家的少爷们02
    夜黑风高，四下无人。
    除了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外，桃源庄里一片寂静。无论是掌管家政的南宫夫人，还是其他婢女仆役，都早已沉沉睡去。然而这时，却有两条矫捷的黑影，从背光的地方一掠而出，向着僻静幽暗的后院窜去。
    这两道黑影，正是南宫家的二少爷凛臣，和小少爷影臣。
    不一会儿，这一高一矮两道黑影，齐齐停在禁书阁前。凛臣掏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偷配钥匙，摸黑打开门锁，随着『吱呀』一声幽响，阁门敞开了一条缝隙，一股书卷木牍汗青芸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兄弟两人轻声阖门而入，凛臣点燃两盏烛台，一盏自己拿着，一盏交到影臣手里，低头认真交待道：「拿稳了，如果不小心烧到什么，小心你的屁股被娘打得开花。」
    影臣很听话地点点头，一手托着烛台，一手护着火光，跟在凛臣后面，向阁子深处走去。
    阁子本就不大，再加上摆满书架，所以更显拥挤。书架和书架之间的狭窄通道，只容得下一个成人勉强通过。角落里，堆满了小山似的一摞摞竹简，因为都是年代久远的东西，所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臭。
    木简小山旁，摆着几只香炉，凛臣往里面加了些香料点燃，以便驱虫防腐。
    这禁书阁已经被南宫家禁封了好几代，只每年派人简单打扫一次，平时方圆百步之内，都鲜有人过。而这几只香炉，是凛臣以前偷偷带进来的。因为担心这些书简堆积下去，迟早一天会腐烂损毁，所以凛臣每次来这里，都会焚香驱虫一次。
    这些被南宫家当成歪门邪道的东西，每一本在凛臣眼里，都是至高无上的宝贝。
    这时，凛臣已经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积了不少灰的古书，拍了拍，在墙角找了个位置，借着微弱的烛光看了起来。
    「凛臣哥……」影臣托着烛台站在一边，慢慢探过头来，小声道，「我……我也想看……」
    这句话影臣忍了很久，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从以前开始他就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书让二哥这么入迷。
    听到影臣小声的请求后，凛臣微微一愣，抬起脸来，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才突然笑了起来，问道：「看得懂么？」
    影臣急忙点头，靠了过去，认真道：「我已经认识不少字了。」
    「那么……」凛臣笑着把他搂进怀里，指给他两个字，问道，「认识么？」
    「嗯……」影臣皱了皱眉，被难住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读道，「鹿……鹿……」
    听到这个答案，凛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爱昵地在影臣的脸上掐了一下，纠正道：「不是『鹿鹿』，是『麒麟』。」
    「麒麟？」影臣微微一怔，虽然不认识这两个字，但却听说过这种神兽。
    「没错。」凛臣点点头，续道，「麒麟神兽，在百兽中的地位仅次于龙。分雌雄，麒为雄，麟为雌。麋身、牛尾、鱼鳞、足五趾，头上生独角，属四灵之一。」
    影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而凛臣则好像说上了瘾似的，停不下来，「虽然现在谈到麒麟，就像神话一样，但在很久以前，他们是真是存在的……而且，传说他们是长生不灭的一族……」
    「长生不灭？」下意识地重复一遍，影臣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凛臣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眼中浮动着一丝莫名的闪光，低声轻喃着：「长生，这才是医术的最高境界呀……像神一样……」
    「这是真的么，凛臣哥？」影臣也来了兴致，扭头问道。
    「嗯。」凛臣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坚决不带丝毫犹豫，「是真的，麒麟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六年前，我亲眼见过一次！」
    「六年前亲眼见过？」影臣倒抽一口凉气。
    凛臣道：「不仅是我，六年前在云南，好多人都亲眼看到麒麟出现在云端。后来听说，那麒麟背上还驮着一名婴儿，他把婴儿送给一名离阳的遗孀。」
    「真的么？我怎么不知道？」
    「小笨笨，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呀，是在那件事后大概半年才出生的哟。」
    「哦。」影臣点点头，急忙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呀，听说朝廷把那婴儿和孀妇召入京城，还封了爵位，是名小王爷。」
    「那小王爷长得像人么？」影臣非常好奇。
    凛臣摇摇头，低声答道：「没见过。不过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上京见识一下。」
    「我也要去！」影臣抓住了凛臣的胳膊，央求道，「凛臣哥，如果以后你去京城，一定要带上我！」
    「我才不带你呢！」凛臣想都不想，一口拒绝，「你个子小，脑子笨，只会惹事，不懂正事，带着你麻烦死了。」
    「我不会惹事的。」影臣撅撅嘴，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一定听二哥的话，绝不惹事！」
    「如果你真听我的话，现在就乖乖把嘴闭上。」凛臣指了指门边，「然后安安静静坐到那边去，如果见到有人来了，立刻告诉我，知道没有？」
    「哦。」
    影臣老大不高兴地应了一声，从凛臣怀里跳出来，朝门边走去。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二哥，如果日后你真的去了京城，见到麒麟小王爷以后，你要做什么呀？」
    「那还用说么？」凛臣露出一个邪邪的笑容，「当然是用刀把他剖开，然后看看他的身体构造，到底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恶……」影臣打了个冷战，「好痛哦。」
    「你闭嘴，我又不是剖你！」凛臣见自己的做法被怀疑了，有些不高兴，「我会先麻醉呀，就像上次我们解剖青蛙一样。然后用针把口子缝起来，保证他以后照样活蹦乱跳，不受任何影响。」
    「可是……」影臣还是觉得有点痛。
    「好了，乖乖去放哨。」凛臣不想多说。
    「但是，凛臣哥，就算你看了他的身体构造，又能怎么样呢？」
    「小笨笨，如果能照着他的结构改造人体，那么人类也可以像麒麟那样，长生不死了呀。」说到这里的时候，凛臣的眼中突然有种莫名的坚持，「千百年前，多少人想要长生不死，但却不能得偿所愿。而如果我能做到，就是真正的——薄天。」
    黑暗之中，凛臣的目光无比坚决，无比深邃，好像已经刺穿影臣的身体，透向了无比幽远的方向。
    那个时候，影臣还不太理解二哥所追求的东西，以及那种被称为薄天的力量。
    一直以来，从小开始，凛臣都是影臣追随的一个影子。背书也好，识药也好，南宫家的人总会把凛臣当作标准来要求影臣，而每次，影臣都无法做到像凛臣那样完美。
    可以这么说，凛臣是第一个令影臣真心佩服的人，无论是他的才华学识，还是他的执著坚决。
    他可以在黑暗之中准确无误地找到穴位，也可以尝一口药汁就辨出汤药成分，还可以给一只针刺麻醉的狗，做毒瘤切除手术。
    那个时候的凛臣只有十一岁，但却是六岁影臣心中的一个超级传奇。
    『南宫家的三个孩子中，论才学踏实，属释臣；论心思奇巧，属影臣；但论禀性天资，则属凛臣最高。』
    就连南宫夫人，也常常这样说。
    南宫家的下人们，有时会聚在一起议论，如果有一天，三名少爷都学有所成，独当一面的话。释臣会成为一代名医，影臣会成为一位怪医，而凛臣，则会成为一名神医。
    所以有的时候，影臣觉得娘痛爱凛臣哥多一点，也是无可厚非。谁让自己不像凛臣哥那样优秀呢？在影臣心中，二哥就是接近于神明的存在，他可以让不能飞的小鸟再飞，让不能跑的小狗再跑，让不能跳的青蛙再跳，让不能游的鱼儿再游。
    所以，如果二哥要让人长生不死，他就一定可以做到。
    如果他想成为薄天，他也一定可以做到！
    但是那个时候，无论凛臣，还是影臣，他们都不知道，那种对长生不死的坚持，不该叫做『薄天』，而应该称为——逆天！ 
                  南宫家的少爷们03
    桃源庄里除了夫人少爷、婢女仆役以外，还有一名长住成员，就是一只名叫『小白』的狗狗。
    虽然名字叫『小白』，但小白的个头却一点也不小。当它立正的时候，差不多和小小的影臣一样高。
    小白的毛很长，把眼睛都遮住了，软蓬蓬的，摸上去很舒服。而且长得肉嘟嘟、胖乎乎的，捏起来也非常有手感。
    小白比较喜欢影臣，每次一见到影臣，就围着他转，使劲舔他的脸。每当看到影臣给他送吃的来，立刻高兴地不停摇尾巴。
    但是，小白和凛臣的关系却不怎么样。
    每次凛臣给他送饭来的时候，小白总要围着盘子转几圈，闻了又闻，嗅了又嗅，稍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头一扭就走，绝对不敢随便乱吃。因为小白已经被凛臣整怕了，吃了那些加了奇奇怪怪药物后的东西，不是头痛，就是腿抽筋，有的时候还会拉肚子拉到腿软脱水。
    但即使小白慎之又慎，防之又防，还是不能完全躲过凛臣对它的残酷迫害。
    所以后来，小白一见到凛臣笑眯眯地朝自己走过来，立刻身体僵硬，夹着尾巴掉头就跑。生怕跑得慢了，被凛臣抓住，硬把什么不明不白的药水灌进肚子里。
    但是，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小白会主动亲近凛臣——就是当它受伤的时候。
    比如说扭到脚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割伤了，要不然就是误吃什么不好的东西肚子痛了。只有在这个时候，小白才会满院子晃来晃去，到处找凛臣帮它治疗。
    虽然凛臣的确喜欢欺负小白，但他只欺负身体状况良好时的小白，当小白受伤或者生病的时候，他绝对是名称职的好医生。通常，找影臣包扎要三天才会好的伤口，找凛臣却只要一天就可以康复；找影臣治要两三天才会好的病，找凛臣只要一剂汤药，就能药到病除。
    所以，对小白来说，凛臣虽然不是一个好朋友，但却是一名好医生。
    而影臣，在小白眼里，好像和自己是同类一样，可以随便欺负，随便玩闹。比如说，小白喜欢仗着自己个头和影臣差不多，常常一个大扑，把影臣少爷扑倒在地，然后『汪汪』叫着，咬他的屁股，直到把影臣的裤子咬了好几个大洞，才肯松口。
    影臣全身灰尘仆仆地站起来，如果这时，正好不巧被途经此地的凛臣撞见，他一定会拍手大笑着说：「你都几岁了，怎么还穿开裆裤。」
    弄得影臣非常不好意思，脸红红的，偷偷伸手去揪小白一下。
    但小白还是对这个游戏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有一天，影臣终于了学会和小白互咬以后，它才有所收敛，不敢随随便便就把影臣压倒了。因为弄不好，自己还咬不赢他。
    于是他们换了一种玩法：
    小白成了影臣的坐骑，有时候影臣会爬上它的背，把它当马一样骑。
    而小白也非常高兴地驮着影臣到处跑，但这个游戏，不到三天，就让影臣吃尽了苦头。他全身上下全是被跳蚤咬出来的小红疙瘩，而这些跳蚤，自然是从小白身上惹来的。
    不过影臣不知道自己是被跳蚤咬了，只觉得身上好痒好痒，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最后实在痒得无法忍受，他终于敲开了二哥凛臣的房门。
    大半夜，凛臣睡得正香，听到敲门声，迷迷糊糊地醒来开门，见是影臣正眼眶红红地站在门口，一下清醒了大半，急忙问道：「怎么了？」
    「凛臣哥……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影臣可怜兮兮地揉揉眼角。
    因为凛臣实在太困，只想倒床再睡，所以也没问什么原因，就点头同意下来。但谁知刚睡下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凛臣也觉得浑身奇痒难受，起身一看，全身都是被跳蚤咬出来的小红疙瘩。
    「小混球，还不快起来！」
    凛臣火气上升，一个巴掌拍到影臣的屁股上，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影臣从梦中拍醒过来，揉揉眼睛问道：「怎么了？」
    「你惹了跳蚤还跑到我的床上来睡？」
    「唔？……」影臣歪歪脑袋，不明白。
    「可恶可恶……」
    凛臣一边低骂，一边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只怪自己刚才太不小心，不该没问原因，就同意让影臣上床来睡。现在倒好，惹来一床的跳蚤，弄得自己也睡不着。
    「凛臣哥……」影臣委屈地低下了头，面带歉意。
    「好了好了。」凛臣摸摸他的头，安慰道，「二哥有办法。」
    见自己唯一的弟弟，身上也被跳蚤咬得到处都是疙瘩，凛臣还是有些心痛，不再教训他。阖门而出一会儿，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捆艾草，又在床上放了一个小盘子，然后点燃艾草，熏烧起来。
    后来烟雾越来越大，房间里已经不能呆人了，凛臣拉着影臣坐在门槛边，谁知两人坐着坐着，都抵挡不住困意，双双睡着。
    直到第二天，天已大亮，两人才在南宫夫人的吼声中惊醒过来。
    两人脑子里都昏昏沉沉的，听了半天，才终于听懂。原来他们昨晚差点惹起火灾。跳蚤的确被艾草熏没了，但房间，也差点被火烧毁。
    后来，凛臣和影臣都被罚跪了整整半天。
    事后，两兄弟聚在一起研究原因，这才找到罪魁祸首——小白。
    那些跳蚤都是从小白身上惹来的。于是影臣自动承担起了给小白洗澡的任务，但即使每隔三天洗一次，小白身上的跳蚤还是不见减少。
    后来凛臣带着影臣一头扎进书堆，两人废寝忘食、刻苦钻研好几天，终于查出一个法子：把柑橘皮切成碎末，用纱布包起来，挤出汁液。再把汁液用水稀释搅匀，喷到小白身上。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小白身上的跳蚤全都死光了。
    正在凛臣和影臣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此事终于落幕的时候，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因为橘子汁味道又酸又苦，自从小白身上喷了橘子汁，跳蚤的确不见了，但母狗狗们都不敢靠近他，就连以前关系非常铁的兄弟狗狗们，也都躲它躲得远远的。
    弄得小白寂寞难耐，跑去找影臣少爷诉苦。
    影臣也觉得它很可怜的，下定决心要帮助他，于是捧腮坐在台阶上，冥思苦想、苦想冥思，终于灵光一闪，一个办法蹦了出来。他在橘子汁里又加了薄荷和香料，完全掩盖住橘子的苦味，不仅不苦，还香喷喷的。洗过以后，不仅跳蚤没了，还可以让全身清爽，好不舒服。
    不仅小白洗得开心，影臣少爷也摆脱了跳蚤的烦恼。
    于是，我国历史上第一瓶宠物香波，就此诞生了！ 
                  南宫家的少爷们04
    盛夏，天气越来越热。
    光是坐着，什么事都不干，就能让人汗流浃背。南宫家的院子里，阳光好刺眼，影臣和凛臣一起，坐在一棵树冠茂盛的百年老树下，一人手里捧着一本书，但谁都看不进去，耳边全是聒噪的蝉鸣。
    南宫夫人说了，明天要考查他们最近的学习情况。
    如果谁表现不好，就要惩罚他去采收药草。
    这大热的天，顶着太阳去采药，那简直就是人间地狱。而偏偏这夏季，又是好多药材成熟的季节，药效最好。通常采药这活儿，都是南宫家的下人们在做，但最近，南宫家晒在场子里的药材经常被盗，所以夫人调拨了好多人去看守药场，采药之人，自然就减少了。
    「哥，明天你帮我作弊好不好？」
    影臣不想背书，动起了歪脑筋，把头抵在凛臣哥的胳膊上，又卖乖，又谄媚，讨好道：「凛臣哥，你最好了。如果你帮我，这个夏天，我每天都帮你熬一杯绿豆汤解暑，好不好？」
    「热死了，别靠这么近。」凛臣不吃这套，立起食指，把影臣靠过来的小脑袋推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教训道，「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许动这些歪脑筋！」
    「凛臣哥……」影臣不死心地继续求，眼神更加可怜，表情更加惹人怜爱。
    「不行不行。」
    凛臣毫不妥协，虽然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带着影臣到处闯祸，但在原则问题上，却从来没有退让过。比如说，他从来不帮影臣作弊，也从来不帮影臣投机取巧。只是偶尔看着影臣受罚太重，会向夫人求情而已。
    「哥……」影臣的小嘴巴越翘越高。
    「不如这样吧。」凛臣突然有了主意，「如果你回答出哥三个问题，哥就带你去游泳好不好？」
    「咦！真的？」
    影臣一下来了兴致，这大热的天，没有什么比泡在温涼的河水里更惬意的了。
    不过夫人担心他们溺水，不许他们随便下河。以前，因为背着夫人偷偷下河被抓，影臣和凛臣没少受过惩罚。
    「当然，不过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凛臣摸摸影臣的头，提出第一个问题，「十八种药物配伍禁忌：甘草反甘遂、大戟、海藻、芫花；乌头反贝母、栝楼、半夏、白蔹、白芨；藜芦反什么？」
    「人参、沙参、丹参、玄参、细辛、芍药。」
    想都没想，答案脱口而出。
    影臣得意洋洋地望着二哥，「半蒌贝蔹芨攻乌，藻戟遂芫具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这十八反，我可是背得滚瓜烂熟哟。」
    「嗯，不错不错。」凛臣投去赞许的目光，「还有『十九畏』呢？」
    「硫黄畏朴硝，水银畏砒霜，狼毒畏密陀僧，巴豆畏牵牛，丁香畏郁金，川乌、草乌畏犀角，牙硝畏三棱，官桂畏石脂，人参畏五灵脂。」
    影臣的回答不仅丝毫不差，而且非常流利。如果在山下镇子里，一定早就被当成神童看待，声名四播了，但可惜就可惜在，他有一个厉害得不像常人的哥哥。无论影臣怎么做，做得多好，凛臣都是一个他永远无法超越的存在。
    刚才凛臣考他的两个问题，正是中药的十八反和十九畏，医界里深入人心的用药总结。
    如果把性味相反畏恶的两种药物配在一起，很有可能使病人陷入生命危险。虽是医界基础的基础，但也是最不可忽视的要点。
    「嗯，厉害厉害。」见影臣表现不错，凛臣不由也笑了起来，「那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突然变得狡猾起来。
    只见凛臣戳戳影臣的小脸，然后阴阴奸笑，挑眉问道：「哥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我们在河里，被娘逮个正着，你要怎么解释呢？」
    「唔……」影臣撇撇嘴，叹了一口气，望着阴险的二哥，无奈地答道，「我会告诉娘，是我缠着哥你，非让你带我出来的。当时你极力反对，但我软磨硬泡，终于你万不得已之下，被我磨出来了。如果娘要惩罚就罚我一个，不要罚你。」
    「嗯，很好很好。」凛臣笑得就像一只奸计得逞的狐狸。
    而影臣也终于知道凛臣那两个问题为什么如此简单。看来是凛臣自己受不了这炎热的天气，想要下河游泳，但又不想承担责任，于是设了一个圈套，让影臣乖乖自愿承担罪名。这样，即使被夫人逮住，他也可以逍遥法外。
    「哥，你好老奸！」影臣知道上当，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
    「好啦，哪有那么容易被抓到？」凛臣安慰了一下他可爱的弟弟，把书本一放，霍然起身，指着河流的方向，兴奋道，「游泳去了！」
    说着率先跑了过去，影臣急忙跟在后面。
    「哥……等我，等等我……」
    不多时，两兄弟就到了河边。
    望着那阳光下晶莹透彻的河水，还没有下河，就感觉身上凉快了不少。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裤子，『扑通扑通』两声扎入河中。
    「舒服呀～」
    「好舒服呀～」
    兄弟俩背靠河中一块大石头，脸上表情惬意无比。
    河水非常清澈，甚至可以看见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河岸芳草清香，河风徐徐，河水凉爽，没有什么比这更舒服的了。
    「哥，你看！」影臣突然发现了什么，推了推凛臣的胳膊。
    凛臣睁眼一看，顺着影臣手指的方向，竟发现了一只水獭。
    水獭逮住了一只大鱼，把大鱼拖到河岸上，连鳞带骨，吃得干干净净。但谁料那鱼体积太大，而那水獭也太贪心。用餐过后，吃得太撑，顶着大大的肚子，一会儿躺着草地上，一会儿又下河游两圈，但怎么都不舒服，肚子就是撑得难受。
    「这个，就叫自作自受。」凛臣看着那水獭笨拙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去给它找点消食的药草。」
    说着，凛臣告别影臣，向河边游去。
    但谁知刚游了一会儿，就听见影臣在身后大惊小怪地嚷着：「哥，你看你看！」
    凛臣浮出水面，只见那吃撑的水獭，已经爬进了一片紫色的草地。
    「它在吃草！它怎么能吃草呢！」
    影臣大惊小怪地嚷着，游到凛臣的身边。在影臣的常识里，他只知道小羊羔会吃草，却不知道连水獭也会吃草。
    「有什么奇怪的，你不也又吃鱼，又吃草么？」凛臣在影臣的额头上敲了一记，生怕他的大嗓门把水獭吓跑了。
    「这不一样嘛……」影臣揉揉额头，撅嘴小声嘀咕。
    「有什么不一样？」凛臣望着水獭的目光变得严肃，就连声音也冷了几度，「生病以后都会找药吃，人也是，水獭也是。」
    「药？」影臣望着那吃紫叶的水獭，有些不解。刚才他只以为是那只水獭吃撑了，撑得神智不清，乱吃东西。万没想到，那水獭是在自己找药吃。
    两兄弟在河里静静观望着。果不其然，吃完紫叶的水獭一会儿肚子就舒服了，重新爬回水里，眨眼间就游得不见影子。
    凛臣带着影臣爬上了岸，来到那片紫叶草地。
    紫叶有种特异的香气，茎钝四棱形，绿紫色，叶上密密分布着一层柔毛。皱巴巴的叶子成对生长，呈宽卵形，先端突尖，基部接近圆形，边缘还有粗锯齿。
    「紫苏草？」
    凛臣左看右看，终于认了出来，低低念出它的名字。
    虽不是什么珍惜的品种，但凛臣却从来不知道它还能当作药用。
    「哥……」影臣也凑了上去，问道，「我们家有这个么？」
    「没有。」凛臣摇了摇头，望着那草叶笑了起来，「看那只水獭笨笨的，没想到还挺聪明，我们都不知道这草可以入药，它却知道。」
    然而正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你们两个！」
    ——糟了！
    凛臣影臣齐齐回头，只见南宫夫人已经站在他们身后！ 
                  南宫家的少爷们05
    「这才刚刚入夏，你们两个小鬼胆大包天，敢随便给我下河游泳！」
    南宫家的院子里，只见南宫夫人双手叉腰，绕着罚跪在地的凛臣、影臣两兄弟走来走去，声色俱厉，教训道：「把水桶给我举好了，手臂不许抖！」
    话音一落，戒尺已经敲在影臣胳膊上，影臣『唔』的哼了一声，垂着头，不敢反抗。
    偷偷下河游泳的两兄弟，不巧被南宫夫人抓了个正着。现在双双被揪回院子里受罚，两人顶着大太阳，跪在院子正中央，没有一点阴凉遮蔽，刚一跪下就已经汗流浃背，更别说要跪到太阳下山了。不仅如此，两人还要举着一只装满水的水桶，如果水桶里的水翻了，还不准吃晚饭。
    「特别是你！」南宫夫人的重点打击对象就是影臣，只听『啪』的一声，影臣的后背又挨了一下，「一定是你这个小东西耐不住热，硬拉你二哥下河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明知道你二哥身体不好，为什么拉他下河！」
    说着又是『啪』的一下。
    影臣虽然委屈，但想到自己答应二哥要承担责任，只好咬紧牙关不作声，这点他认了。但关于南宫夫人说二哥身体不好……从影臣记事以来，就没看出来他二哥身体有什么问题！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南宫夫人就喜欢把『你二哥身体不好』这句话挂在嘴边。
    「娘……」见影臣胳膊上出现了好几条红痕，凛臣忍不住开口，「是我硬拉他下河的。」
    「胡说！」南宫夫人压根不信，「凛臣你老是包庇这个到处惹是生非的小东西！」
    「啊，娘！」
    突然，凛臣捂住心口，趴倒在地，那只举过头顶的水桶也『啪』的一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水流得满地都是。
    ——出、出现了！
    影臣一点也不担心，反而用鄙夷的目光望着倒地不起的二哥。
    对于凛臣的这种急性突发症，他早已见怪不怪。从有记忆以来，只要他和二哥一起受娘处分，不到一刻钟，二哥就一定会犯这种病。说是心如绞痛，浑身无力。其实——那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躲避惩罚而已！
    果然，见凛臣突然倒地，南宫夫人也慌了，急忙把凛臣扶起来，声音一下变得温柔无比，「是娘不好，你快进屋休息吧。娘一会儿给你端碗汤过去。」
    然后在南宫夫人的搀扶下，凛臣顺利逃过了烈日底下顶水桶的惩罚。
    说来奇怪，凛臣装病这个小把戏，从小玩到大，屡试不爽。
    也不知道是南宫夫人真没看出来他装病，还是有意放过凛臣，不想惩罚他？
    记得有一次，影臣也学着二哥的样子，装昏以躲避惩罚，但谁知南宫夫人走过来给他一号脉，立刻识破他的把戏，并且还把惩罚加重了三倍！
    从那以后，影臣再也不敢投机取巧了。罚什么是什么，一丝不苟。
    望着南宫夫人和二哥的背影，一个人跪在烈日下的影臣显得有点可怜。
    「果然……娘不爱我……」
    低声嘟哝了一句，影臣垂下了头。
    但突然，只听『啪』的一声，影臣看到一柱清水从头顶流了下来。
    ——咦？！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影臣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前方不远处，回头冲他诡笑的二哥。这才明白，原来二哥用石子打破了水桶，把桶里的水放出大半，好为自己减轻负担。
    ——虽然二哥你耍诈装病，我很生气，但念在还没有忘记我，帮我放水，我就暂时原谅你了。
    影臣单纯地这么想着，抿嘴一笑，但无疑——他笑得太早了！
    只听『吱吱』几声异响从头顶传来，影臣还不知出了什么事，头顶突然『啪』的一声巨响——竟是水桶裂开了！
    「你！」南宫夫人听到响动，扭过头来，脸上怒火翻腾。
    「娘……」被淋成落汤鸡的影臣已经有预感——这次死定了！
    果然，只见南宫夫人丢下凛臣，怒气冲冲地折转回来，拣起地上的水桶碎片，抽了影臣几板子，怒斥道：「臭小子，你居然把水桶给我砸了！你好大的胆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娘！」凛臣急忙跑过来，把南宫夫人紧紧抱住，夺过她手里的木板，求情道，「娘，不要打了。是我，水桶是我砸烂的。」
    凛臣本意想用石子把水桶砸一个小孔，放些水出来。但谁知力度没有把握好，用力过猛，把整只水桶都给打破了。
    「胡说，你离水桶这么远，怎么可能是你！」南宫夫人推开凛臣，把落汤鸡影臣从地上拎起来，指着地上那些碎片，「把这些碎片给我拼起来！把水桶给我修好！」
    凛臣劝道：「娘，就算拼起来了，也不能装水了呀。」
    「你闭嘴！」南宫夫人瞪了凛臣一眼，转而又对影臣下命令道，「如果你拼好的水桶不能装水，一个月之内，你就别想吃晚饭！」
    「娘……」凛臣觉得这太刁难人了。
    但谁知影臣却没有吭声，低头望着那些碎片，好像在思索什么。
    「臭小子，你听见我说什么没有！」南宫夫人以为影臣无视自己，更加怒不可遏。
    「娘……」影臣悠长地唤了一声，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水迹，蓦然抬头，清亮的目光直视怒火冲天的南宫夫人，显得无比冷静，「只要把水桶装满水就行了吧？」
    「……」南宫夫人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此时的影臣，无论声音还是表情，完全不像一个六岁大的孩子。
    「只要把水桶装满水就行了吧？」影臣又问了一次。
    这时，南宫夫人才有了反应，喉咙哽了一哽，答道：「当、当然！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算了吧。」凛臣走过去，摸摸影臣水淋淋的脑袋，蹲下身子，劝他道，「别逞强了，给娘道个歉，让娘原谅你。不然这些四分五裂的碎片，就算能拼成一个桶，也一定会漏水的。」
    南宫夫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影臣，眼中有些轻蔑。好像也认为只要按凛臣说的做，才是上策。
    但谁知，影臣却不答话，自顾自地埋头收拾碎片去了。
    「走。」南宫夫人看不下去，冷喝一声，拉住凛臣，要强行把他带走。
    「没事吧？」凛臣不肯走，担心地捏捏影臣的脸。
    「嗯。」影臣冲他点一点头。神态之间，好像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见状，凛臣突然恢复笑容，一拍影臣的肩膀，鼓励道：「好，今天晚上吃烤鸡，鸡腿我一定留给你！」
    虽然凛臣并不知道影臣究竟在想什么，但每当看到影臣露出那种自信的表情时，凛臣就知道——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
    ——让水桶装满水，也许他真的可以做到！
    不，应该说，他『一定』可以做到！ 
                  南宫家的少爷们06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影臣都蹲在院子里修水桶。一只小榔头，若干小钉子，一直忙到太阳落山，忙到凛臣和南宫夫人都坐上了饭桌，他还蹲在院子里敲敲打打。
    「别管他，他一个月之内吃不成晚饭了。」
    南宫夫人瞥一眼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的影臣，一边说，一边给凛臣夹菜。
    那水桶已经烂成成百上千的木屑碎片，即使用钉子勉强连起来，肯定也是漏洞百出，装不了水。也只有影臣这个六岁大的孩子，才天真地以为，用那样的破桶也能盛水。
    「好好看着吧，娘。」凛臣动也不动南宫夫人夹给他的菜，「他会成功的。」
    闻言，南宫夫人一声冷笑，不置可否。
    凛臣单手托腮，望着院子里影臣小小的背影，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每当他用那种自信而又狡猾的目光望着我时，我就知道，一定没有问题——任何不可能的事情，都没有问题。」
    南宫夫人依然冷笑，「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他了？」
    「我一直都很了解他。」凛臣偏头望向南宫夫人，目光冷却，阴气逼人，「因为他是我养大的。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开口讲的第一句话，不是爹，不是娘，而是二哥。娘，你根本什么都没为他做，也没为他想，甚至从来没有试着照顾他，了解他——但他还是叫你娘。」幽幽叹了一口气，续道，「你真是狡猾呀……娘……」
    「凛臣？」南宫夫人的脸色变得铁青，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她不信凛臣竟然用这种语气对她讲话，「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就是他——他差点害死了你！」
    「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不过，我倒怀疑是娘记错了人。」凛臣处之泰然，字字清晰地答道，「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六年前，要害死我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娘，名字好像叫……欧阳扬音？」
    南宫夫人气得咬牙切齿，猛地一拍桌子，起身想走。
    突然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好了！」
    扭头一望，竟是影臣提着那只破烂不堪的水桶站在门边。
    水桶上布满洞口，光是南宫夫人一眼望过去，就能看见五六个，而且都是拳头大小，非常明显的洞口！还以为他忙活了大半天，至少可以把水桶修得像样一点，没想到竟是如此惨不忍睹，南宫夫人不由一丝冷笑：「你想用它装水？」
    凛臣望着影臣手中的水桶，有些担心，笑不出来了。
    但影臣却大着胆子走到南宫夫人身前，天真地笑着，「娘，你过来嘛。」
    「干什么？」南宫夫人嫌恶地低头扫了他一眼。
    「过来一下嘛。」影臣拽拽南宫夫人的衣角，「过来看我怎么装水。」
    「不用看了。」南宫夫人冷冷道，「我光看这只桶就知道答案了。」
    「娘……」影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去看看吧。」凛臣站了起来，走到两人面前。然后拍拍影臣的头，让他带路。
    于是影臣提着水桶跑在最前面，凛臣回头望了南宫夫人一眼，跟了上去。
    望着他们两兄弟的背影，南宫夫人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跟了上去。
    影臣把他们带到水缸边，然后搬来一条小凳子，踩在上面，这样他才刚好够着缸沿。看样子，他是想用那只水桶，舀缸里的水。
    但谁知，只听『扑通』一声，影臣竟把水桶仍进了水缸！
    「小心一点！」凛臣生怕他出事，急忙提醒。
    但谁知影臣却跳下凳子，拍一拍手，冲南宫夫人笑道：「好了！」
    「好了？！」南宫夫人和凛臣皆是一脸茫然。
    「水桶已经装满水了呀。」影臣坏坏地一笑，然后扯着凛臣的衣角，嚷道，「二哥，你答应我的鸡腿哟。」
    但凛臣却立在原地不能动弹，他望着缸里的水桶，呆若木鸡。
    ——水桶悬浮在水缸之中，桶内的确装满了水！
    ——他真的做到了！
    「臭小子，你耍诈！」凛臣高兴得一下把影臣抱了起来。
    影臣也得意洋洋地笑着，但目光却不时瞥向一旁的南宫夫人。
    但南宫夫人的脸色，却始终不好。突然，只听她大吼一句：「够了！你们两个都够了！」转身冲入房间，把饭桌『哗啦』一声掀翻，热腾腾的饭菜瞬间变成一地垃圾。而南宫夫人，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槛之外，凛臣抱住影臣，望着她的背影，不发一语。
    直到好久以后，凛臣和影臣意识到要收拾满地的盘碗碎片时，才跨进屋内。
    「鸡腿，不能吃了……」影臣从地上把鸡腿捡起来，有些不舍。
    「谁说的，剥了皮照样吃呀。」凛臣一边说，一边拔下鸡皮，自己咬了一口，做出一副『味道好极了』的表情诱惑影臣，然后把鸡腿递到影臣眼前。
    影臣果然经不住诱惑，扑上去咬了一口，「好吃！」
    「是吧，还有这个。」凛臣又捡起地上的花生，丢进嘴里，「娘也真是的，干嘛掀桌子……」
    一句话正好说到影臣的痛处，鸡腿也食之无味，影臣低头道：「凛臣哥……娘她……是不是不爱我？」
    「……」凛臣只顾捡花生，不说话。
    「娘她……是不是讨厌我？」影臣快哭了。
    「傻瓜！」凛臣扯住他的手腕，往怀里一拉，紧紧抱了起来，「有哥爱你就够了。」
    「骗人。」影臣没有少被凛臣骗过。
    「真的……」凛臣拖长了声音。
    「骗人。」影臣毫不动摇。
    「都说是真的啦，要不要我发誓？」凛臣佯怒。
    「要。」谁知影臣一点也不客气。
    「……」凛臣说不出话了。
    「骗人！」影臣撅嘴。
    「好好好，我发誓，二哥最爱最爱影臣了！」花言巧语的表情。
    「有多爱？」花痴的表情。
    「比任何人都爱。」继续花言巧语。
    「你骗人……」开始脸红。
    「真的啦，没看见我在发誓吗？」理直气壮。
    「呜呜……」突然觉得好感动……
    「别哭呀……别哭呀……」凛臣手忙脚乱起来，「从今以后，影臣呀，我允许你……叫我……娘。当然，没人的时候才行！」
    「谁要叫呀！」影臣吐舌头，「我最讨厌二哥了！」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凛臣开始挽起袖子。
    「我、最、讨、厌、二、哥、了！」
    「哼哼。你再说，再说！」奸笑两声，凛臣开始胳肢影臣。
    把影臣胳肢得在地上直打滚，嚷着：「救命呀，救命呀！」
    于是就这样，两兄弟一直闹到了三更半夜，这才筋疲力尽倒在地上，睡着了。
    但第二天醒来时，他们都躺在各自的房间中。
    影臣也没有多想，事情过了就忘了，但凛臣却留意打听了一下，得知是南宫夫人差人把自己抱回了房间。
    「影臣呢？」凛臣问道。
    婢女答道：「影臣少爷是夫人亲自抱回房的。」
    「娘还真是狡猾……」凛臣自言自语般说了这么一句，抿嘴笑着，走远了。
    其实自己可爱的影臣弟弟，还是有娘疼的嘛。不过，凛臣也有些不明白，南宫夫人对影臣，究竟是爱是恨？也许……爱恨都有一些吧？ 
                  南宫家的少爷们07
    天气越来越热，夏季的气息越来越浓。
    每天都是烈日炎炎的，即使偶尔有风吹来，也是一股灼热的气流。
    所幸的是，影臣和凛臣两人，都通过了南宫夫人的药草考试，得到宝贵的三天假日。
    虽说是假日，但两兄弟还是有一大堆活儿要忙。早上要帮忙采收草药，晚上又要帮忙炮制饮片。特别是最近几日，南宫家药草不断失窃，即使调派再多人手巡守药场，情势也依旧不见好转。两兄弟因为好奇，自发去看守了半日药房，以为可以抓到盗药贼，但扫兴的是一无所获。
    终于，南宫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在阳光灿烂的一天清晨，大手一挥，派给两兄弟一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你们两个给我听清楚了，立刻下山去报官！让周捕头调些人马上来，我就不信揪不出那个可恶盗药贼！」
    南宫夫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得出来，她的确已经忍无可忍了。
    「嘻嘻。」
    一听到这个好消息，两兄弟相视一笑，急忙点头答应下来。
    因为——这可是千年难遇的一次下山机会呀！
    在南宫家严格的家规，和南宫夫人的刻薄要求下，兄弟俩从早到晚都只能和书本、草药、针具、火罐，以及『正月二月人气在肝，三月四月人气在脾』这种拗口的经文打交道，脑子里装的，除了十四经脉，就是望闻问切，连家门都很少出，更别说是下山了。
    这次，南宫夫人竟主动提出让他们下山，着实让影臣和凛臣暗暗高兴了一番。
    兄弟俩生怕南宫夫人会反悔似的，急忙打点了一下，带着几道凉拌小菜，高高兴兴下山去了。至于为什么要带凉拌小菜，这可是影臣凛臣两兄弟和他们大哥之间的约定——如果有机会下山的话，一定要带几道娘亲手做的家常小菜给他尝尝。
    南宫夫人凶是凶了一点，但烧饭做菜的工夫，可称天下一绝。
    有一句话说得好，『要想拴住男人的心，就先拴住男人的胃。』知道了这个道理，也就不奇怪为什么当初凶巴巴的南宫夫人，能拐到南宫文瑞这个金牌丈夫，嫁入南宫家当镇家之宝了。
    南宫家在桃花镇经营着一间『桃源医局』，医局虽然不大，但却是整个桃花镇的招牌和骄傲。
    主治医师南宫文瑞，正是南宫家的现任当家。即使已经年近四十，也依然器宇轩昂、成熟稳重。不少少女、少妇都对他频频示好，但他却从来没有动过纳第二房的心，属于那种典型的国宝级温良好男人。正因为如此，南宫夫人才放心让他这个大国宝在桃花镇里经营医局，一年半载不回去也没关系吧？
    虽然夫妇俩一年见不上几次面，但两人关系却很好，恩恩爱爱，羡煞旁人。
    而在『桃源医局』担任第一助理的，正是南宫家的长子，年仅十六岁的南宫释臣。南宫释臣虽然年纪轻，但资历却一点也不浅。在一定程度上，他是凛臣和影臣共同尊敬和崇拜的偶像。
    当朝实行『世医制』，户口分为民、军、医、儒、灶、僧、道、匠等多种，规定各户必须子袭父业。也就是说，一入医户，子孙就必须世代业医。嫡系子孙至少一人，要进京参加太医院主持的考试，通过以后，才能继承家业，行医救人。前代死后，嫡系者一次不到量责，二次除名，三次除户，严格不苟。
    而南宫释臣，在十二岁的时候，就以『南宫家第一百零八代传人』的身份，进京参加太医院主持的考试。一考即中，选为医丁，在太医院里学习了整整三年。十五岁时，取得执业牌，以执业医师的身份回乡，等着接任『桃源医局』。
    既然医局已经有了释臣这个继承人，从道理上讲，凛臣和影臣作为次子和幺子，应该可以轻轻松松生活才对。但事实上正好相反，他们两兄弟肩上的任务，比他们的大哥释臣药重得多。
    特别是凛臣，南宫夫人常夸他天赋好，日后一定是大有作为之人。
    南宫夫人一心想让他考入太医院，成为宫中御医，光耀门楣。
    其实，南宫家的门楣已经够光耀了，四海之内，只要是学医的，谁不知道薄天南宫家？但南宫夫人依旧不满足，她为凛臣定下的人生规划是：十二岁时入太医院，十五岁时取得执业牌成为宫中御医，十七岁时成为太医院副令，二十岁时正式成为太医令——医界地位最高、立于顶点之人！
    而随着凛臣渐渐长大，本领越来越强，南宫夫人觉得理想离他们越来越近，仿佛可以看到未来光辉的前程，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凛臣的确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孩子。
    ◆◇◆◇◆◇◆◇◆◇
    快到正午的时候，凛臣影臣两兄弟，已经来到不归山的山脚下。
    只要再走两里路，就可以进城了。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的光线，把两兄弟的皮肤都晒得发烫，喉咙更是干哑，每说一句话都像受刑似的。
    正在这时，影臣突然指着路边，『啊』的惊叫一声。
    热得奄奄一息的凛臣，好不容易抬起头，顺着影臣指去的方向一看——竟看到一间茶棚！
    虽然是间简陋得只用几根竹杆撑着的棚子，棚下只有三张小方桌，但这时在凛臣影臣两兄弟眼里，简直成了救命一样的场所。他们拖着半条命，急忙冲过去，抓起茶碗，大灌几口，总算解除了口渴之苦，这才恢复过来，两兄弟又像往常一样生龙活虎了。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老板，再拿一盘螃蟹过来！」
    凛臣顺着喊声，回头一望，竟看见满满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蟹壳，不由大吃一惊。心想：这到底什么人呀，居然一次吃这么多螃蟹？
    这时老板端着一盘螃蟹小跑过去，满脸是笑，拨开人群，把盘子放下。
    借此机会，凛臣才总算看清那坐在桌边，大吃特吃之人——没想到那人年龄，看上去竟和自己相仿。不过衣饰华丽，容貌秀气，显然是有钱人家娇养的少爷。
    凛臣微微蹙眉，走上前去，好心提醒道：「螃蟹性寒，吃太多会出人命的。」
    那伙人吃得正是高兴，突然听到凛臣这句大煞风景的话冒出来，不由一时愣住。
    茶棚突然变得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凛臣脸上。
    但凛臣却也没打算多说下去，只笑着点了一下头，就转身告辞了，拉过弟弟影臣，留下茶钱，正打算要走，突然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大笑。
    「本少爷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轮不到你管！」
    「宁少爷……」茶棚老板认识凛臣，知道他是南宫家的次男，低声劝道，「他是学医的，这么说肯定有道理……」
    「哼！」那位宁大少也不管这些，继续吃起螃蟹来。
    「真是不可救药……」凛臣小声嘟哝着，心情变得不好。心想自己果然不该多管这个闲事，别人非但不领情，还把自己嘲笑了一番。
    「走了，影臣。」凛臣拍拍影臣的头，但刚跨出茶棚一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叫。
    「哎哟……我的肚子……」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少年，这会儿已经捂着肚子蹲到桌子下面去了，而且面色铁青，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庞大滴滚落，模样很是吓人。围着他的那群家仆，也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是茶棚老板反应快，生怕这位大少爷在他这里出了什么事儿，惹来麻烦，急忙拉住了凛臣的袖子，带着哭腔求救道：「二少爷，你好好心……救救他吧！你一定要救救他呀！」
    「老实讲，他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凛臣低声抱怨了一句，最后还是任命地回头，拨开那群中看不中用的家仆，蹲在宁大少身边，认真给他检查起来。 
                  南宫家的少爷们08
    这名吃螃蟹的少年，年仅十三岁，姓『宁』名『无淮』，家里做的是书画生意。本来住在云南溪水镇，半个月前才搬来桃花镇。宁家财势皆大，宁老爷娶了五房小妾，终于生下宁无淮这一根独苗，宝贝得就像祖宗似的。
    宁无淮从小众人捧着，呼风唤雨，本性虽然不坏，但就是太好面子。
    「吃得太多，中毒了。」凛臣面无表情地宣布结果，回头吩咐老板道，「拿几杯盐水过来。」
    「来了，来了。」老板急忙取来盐水，递给凛臣。
    凛臣扳开宁无淮的嘴巴，正要给他灌下，不料却被宁无淮躲开。
    「你、你要干什么？……」宁无淮强忍着腹中剧痛，带着阵阵抽搐，艰难地问道。
    「把盐水喝下去，用手指抠喉咙，把刚才吃的东西吐出来。」
    「吐？！」一听到这个词，宁无淮吓得脸都绿了，「本少爷一表人才，你竟然要我当众抠喉咙？」
    「不抠会死哦。」凛臣一本正经地吓唬他。
    「不行不行！死也不行……你再想其他办法……」
    「那你让我打一顿好了，打到你把刚才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为止！」
    「不行，本……本少爷仪表堂堂……怎么能……能被你这个贱民打？……王法何在，天理何在呀？……」宁无淮肚子痛得直打滚，但就是不肯退步。
    「你这种人，痛死活该！」
    凛臣也生气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撬开他的嘴巴，正想给他灌盐水，谁知身后传来一个小小声音。
    说话人竟是影臣：「既然不想吐，那就吃药好了。」
    凛臣一愣，回头望着影臣。
    只见影臣从袖子里掏出几片叶子，塞进凛臣手里。凛臣仔细一看，认出那正是几日前，他们在河边看到水獭吃下的紫苏叶！
    盯着那几片紫色的草叶，还有影臣向上微微一勾的嘴角，凛臣恍然大悟。
    ——对了，鱼蟹都是阴性，既然紫苏救了水獭，也应该能解蟹毒才对！
    想到这里，凛臣投给影臣一道赞许的目光，但当他转头面对宁无淮的时候，那张笑脸荡然无存，变得就像猛鬼一只。拇指食指骤然一用力，撬开宁无淮的牙关，硬把草药塞了进去！
    「本……本少爷……」宁无淮拼命挣扎，但腹痛难忍，大大降低了他的战斗力，终于败下阵来，认命地把紫舒吞进肚子。
    第一次被别人这么粗暴地对待，宁无淮趴在地上，双眼都呛出了泪花，一边捂着肚子，一边狠狠地等着凛臣，威胁道：「你、你这个贱民！竟敢给本少爷塞草吃！你……你！……」
    不料话没说完，凛臣已经转身走了。如果跟这个开口闭口不是『本少爷』就是『贱民』的人待久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揍人！
    「不能让他走！」宁无淮转而向他的家仆咆哮，「把他给本少爷抓回来！」
    「少爷……」家仆们都用担心的眼神望着宁无淮，其中一人大起胆子，问了一句，「少爷你肚子还痛吗？」
    「嗯？肚、肚子……」宁无淮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奇怪刚才那种断肠似的疼痛，竟然转瞬消失，如果不是家仆们提醒，恐怕他早就忘了自己吃坏肚子这件事了。
    「不愧是南宫家的人呀……」望着兄弟俩离开的背影，茶棚老板忍不住自言自语。
    「南宫家？」宁无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满身灰尘，眼中阴光一闪，掏出一张银票，塞进茶棚老板手中，笑道，「老板呀……麻烦你给本少爷讲讲，这南宫家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
    桃花镇很小，捕快也不多，最出名的那位名叫『周允承』，他和南宫家的关系也不错。
    他出名不是因为武功有多高强，或者头脑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无论何时都干劲十足、精力充沛。桃花镇的街道上，总是能看着他带领着两三名手下，四处巡逻的身影。如果什么人遇到麻烦，大到抢劫，小到摔跤，只要大喊『周捕头』，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冲到事发现场。
    而周允承出现频率最多的地方，就是『桃源医局』附近。
    用他自己的话说：释臣少爷是他的再生父母！
    其实事情也没他说的那么严重。话说一年前，周允承正在街上追小偷，谁知那小偷耍诈，假装投降，趁周允承不备，向他眼里撒了石灰粉。大家把睁不开眼的周允承送到了桃源医局治疗，那时候，正赶上释臣刚从京城回来。
    而周允承，便是释臣的第一位病人。他细心地用绢布帮周允承把石灰粉拨出，然后用清水反复冲洗了多次。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每当周允承回忆起自己一年前，第一次见到释臣时的情景，总会陷入深深的陶醉之中，「就好像……看到医生他被一圈柔和的光线包围着……宛如天神下凡一样……他对我淡淡一笑，然后柔声问了我一句……好点了么？……」
    「你就紧张到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且头也忘了点！」
    从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句冰冷话语，打断了周允承的回忆。
    「不许学我说话！」周允承还以为接嘴的是他那些手下，扭头一看，没想到出现在身后的却是——凛臣和影臣两人。
    刚才那句话，无疑是凛臣说的。
    「捕头大人……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凛臣故意加重了语气，末尾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离我上次下山，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吧……你怎么还在回忆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难道这三个月以来……你和我哥，就没有创造出任何新、的、回、忆？！」
    「新的……回忆？……」周允承不太明白，通常热血的人，反应都会比较慢。
    「哼哼……」
    凛臣坏坏一笑，贴在周允承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把周允承说得面红耳赤，不停摇头，「不，不……其实我……我们……那个……啊啊啊啊啊！」最后终于疯狂地抱头惨叫，「我……和他……这个，那个……哇啊啊啊！……没有，啊啊啊！……」
    「好了好了，小声点，我都知道。」凛臣非常老成地拍拍比他大上足足十岁的周允承，安慰道，「其实我哥很好哄的，你只要送他一点东西，就能拉近距离哟。」
    「礼物……吗……」
    其实周允承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不知道对方究竟喜欢什么，不敢随便送罢了。正好现在凛臣在这里，兄弟之间，应该比较清楚彼此的喜好才对。
    于是周允承向凛臣打听道：「你哥到底喜欢什么呀？」
    「很多啦……」凛臣抠一抠下巴，眼神望天。
    「比如说呢？」周允承声音极甜，拼命讨好。
    「想不起来……」
    「我求你了，好不好！小祖宗！」
    「其实周捕头呀，我们这次下山，是有事找你帮忙来着，我们家的草药失窃……」
    不等凛臣说完，周允承立刻保证道：「只要你告诉我你哥到底喜欢什么，我马上跟你上山！不抓到盗药贼，我就绝不下山！」
    「真的么？捕头你真是好人～」
    「那个……你哥他……」
    「对了，我肚子有点饿了耶……」
    「我请你吃盐水鸭！」
    「还有……肩膀也好酸哦……」
    「我帮你揉。」周允承快崩溃了。
    「还有……」
    「你是不是在耍我！」
    「是。」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把周允承打击得差点一头栽倒。
    不过凛臣话锋一转，恢复笑脸，「不过……看在你怎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其实我哥他最喜欢的就是……」挥手一指，指向路边一名卖花女的篮子，「就是这个了。」
    「玫瑰花？」周允承皱眉。
    「是啊是啊。」凛臣的态度非常肯定，非常诚恳，「只要你送他玫瑰花，保证他一定感动得双眼含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的么？」周允承有点动心了。
    「如有半句谎言，我就天打雷劈！」
    「好！」周允承下定决心，把整篮子玫瑰都买了下来，热血沸腾，拎着花篮就朝着桃源医局的方向去了。他的三名手下，也都紧随其后。
    望着他们越来越小的背影，凛臣朝他们挥手道别。
    这时候，终于有机会说话的影臣，拉住凛臣问道：「凛臣哥……大哥他不是花粉过敏么？」
    「是啊，而且特别是玫瑰花哟～」凛臣坏坏一笑，「大哥他只要一见到玫瑰花，一定会流泪不止，而且呼吸困难，说不出话。这样，不仅我们盐水鸭就到手了，而且捕头大人他，也会立刻帮我们捉盗药贼呀。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
    说着说着，忍不住站在路口，叉腰大笑起来。
    「可是……」影臣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总觉得捕头大人，还有释臣大哥，被这么一整，都有点可怜……」
    「会么？」凛臣一副『我完全不觉得呀』的表情，弯腰问影臣道，「对了，影臣，你觉不觉得……捕头他很像……小白呀？」
    「就是『那只』小白？」不会是家里养的那只吧？
    「嗯嗯。」凛臣急忙点头。
    「这个……」影臣摸摸下巴，认真思考起来，「好像……真的挺像的……」
    「是吧是吧？哈哈～」
    原来，周允承在凛臣影臣两兄弟的心中，充其量不过就是一只会讲人话的大狗……
    就像见到小白，凛臣会忍不住欺负一下一样。见到周允承时，他也忍不住会欺负一下。
    「阿嚏！」已经来到桃源医局门外的周允承揉揉鼻子，自言自语，「谁在说我坏话？」 
                  南宫家的少爷们09
    说到南宫释臣，他可是桃花镇的风云人物。
    如果那个时代，有个好男人排行榜的话，他一定是钻石级别的顶极人物！
    因为前一代好男人南宫文瑞和他夫人的感情，好像已经到了牢不可破的地步，所以那些以前眼馋南宫文瑞的少女少妇们，都渐渐把目光聚集在更加年轻、更加亲切、更加美貌、更加有前途，而且尚未娶妻，甚至连恋爱对象也没有的——南宫释臣身上！
    把南宫家的三名少爷做个比较，就会发现：
    小少爷影臣是那种任你揉、任你捏，都不会生气的宠物似的人；二少爷凛臣是那种笑笑闹闹，很容易打成一片的朋友似的人；而大少爷释臣的话，则是那种……和他对视三秒钟绝对会脸红，不得不让人发自内心去尊敬，就连最粗暴的人和他讲话时，都会变得小心翼翼的类型……
    简单来说，释臣就是那种——特别具有母性魅力的男人！
    也许这么说有点奇怪，举个例子。当他带着那宛如和煦春风般的笑容问你『病好些了么』的时候，你就会忍不住想扑到他怀里，双眼含着闪动的泪花，叫他一声：娘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真的很适合从医。
    至少有他坐镇桃源医局，就不用担心没有生意——他绝对是桃花镇里不折不扣的大众情人，所有病人的精神支柱！
    而周允承呢，则是他众多崇拜者中，存在感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角色……
    今天的桃源医局难得清静，病人不多，南宫文瑞一人就能应付，释臣少爷正在后院休息。
    带着花篮的周允承，鬼鬼祟祟在门边晃来晃去，就是提不起勇气跨进门槛。不巧他团团转绕圈圈的身影，正好被南宫文瑞看见，问候了一声：「捕头大人……」
    「啊！那个……」周允承一紧张，又变得口齿不清起来，条件反射急忙把花篮背到身后，不料计算失误，花篮的体积远远超过他的体积，根本藏不住。
    见状南宫文瑞温和地一笑，说道：「释臣他在后院。」
    父子不愧是父子，笑起来都一样好看！
    周允承神经高度紧张，不由立正站好，结结巴巴道：「啊不，其实我……」本来想极力否认自己的本来意图，但不料和南宫文瑞的眼神正好交汇，顿时什么借口、什么谎言全都想不出来，只好低着头，老实交待，「其实我是……来找……释臣医生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到根本听不见。周允承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好像做错事的孩子。
    周允承平时抓小偷的时候非常英勇，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站在桃源医局里，立刻就性情大变。好像小姑娘似的，连说话都支支吾吾起来。
    南宫文瑞也不为难他，指给他一个方向，「释臣他正闲着呢。」
    言外之意，要找他就趁现在。
    周允承受宠若惊，满面红光，急忙给南宫文瑞鞠了个九十度标准大躬，捧着他那一篮子玫瑰花就进去了。南宫文瑞也不多想，反正每天给释臣送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东西的人一群接着一群，多得就像洄游的鱼似的。不仅是南宫文瑞，整个桃源医局都习惯了。
    释臣少爷每天忙着应付那些病人都快分身乏术了，还要抽时间应付那些成群结队病愈后的崇拜者，每天都处于高度忙碌期——大众情人果然也是不好当的呀。
    周允承在院子里绕了几圈，好不容易发现释臣少爷的身影，正想走近，谁料……前脚才一抬，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因为他——发现在释臣少爷的身边，还有两个不明物体！？
    ——抱歉，我就是不明物体。
    凛臣准确无误地感应到周允承到来，幽幽一转头，在他转头瞬间，从眼神中流露出的，绝对就是上面那一句话。
    周允承被吓得不由后退，差点跌倒。
    目标人物是释臣，不明物体之一是凛臣，不明物体之二是影臣。现在三兄弟正围坐在院子中间的小圆桌边，享受着南宫夫人亲手做天下一绝家常小菜之凉拌小黄瓜。
    ——明明是我走在前面，为什么反而他们先到了！？
    周允承抓破头皮也想不明白。
    还好凛臣及时看出他的满头问号，一边『喀嘣喀嘣』咬着小黄瓜，一边解释道：「当然是因为捕头大人你在门外晃来晃去浪费了好多时间，我们才后来者居上嘛。」
    「原、原来如此……」先不要计较这个小问题，周允承立正站好，把藏在背后的玫瑰花拿了出来，含情脉脉地喊了一声，「医生……」
    ——开、开始了！
    凛臣影臣相视一笑，等着看好戏。
    即使周允承还在十步之外，但释臣敏感的身体已经出现反应！
    他对玫瑰花粉极度过敏到不仅常人想像不到，就连医学也解释不了的地步！闻其味就全身发痒，见其色就双眼红肿，甚至就连只听其名，都会阵阵发抖。
    眼看周允承越走越近，释臣急忙弯下身子，捂住口鼻，尽量减少花粉吸入。
    见状，周允承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急忙冲上前去，嚷道：「医生！医生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我……」这时释臣说话已经变得非常艰难，玫瑰花近在咫尺的香味，让他浑身发麻，力气一点一点地从身体丧失。
    凛臣和影臣在一旁捂嘴偷笑，只有周允承一人紧张得好像世界末日似的，撕心裂肺地惨叫道：「医生！来人呀，医生不行了，快来人呀！」
    「不……不要紧……」什么叫不行了？释臣微弱的声音阻止了周允承的大喊大叫，头一直低垂着，右手紧紧捂住口鼻不敢放松，「我没事……真的没事……」
    「医生……」
    周允承担心地望着他，但就在这时，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
    脖子已经僵硬的周允承勉强低头，竟看见释臣少爷的左手正扶在他的手臂上！
    ——天啊！
    周允承全身一阵战栗，好像火山爆发似的血脉贲张。
    时隔一年零三十五天，终于——继上次石灰粉事件之后，新的回忆产生了！
    周允承和释臣少爷，终、终于——肌肤之亲！（喂喂，你确定这词儿放在这里合适？）
    好像……的确有点不合适？
    周允承仔细一看，发现自己的皮肤和释臣少爷的手心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薄薄的、薄薄的……衣料。
    ——神啊，为什么我今天没有穿短袖！
    周允承的内心在咆哮。
    无论任何时空、任何时代、任何地点，饭丝们对于他们偶像的崇拜，都是正常人难以理解的——这话是真理。
    「医……生……」周允承面色严肃，他被释臣少爷一扶，顿时感觉到自己肩上责任重大。
    「大人……我真的没事……」
    ——只要把那些玫瑰花拿远一点就行了！
    不过这句话，释臣少爷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释臣克服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好不容易才慢慢抬起了头，眼中早已被泪水充满，「我……」
    说了半天还是这一个字，但周允承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在释臣抬头的一瞬间，在看到他红红的眼眶、清澈的泪水、微微蹙起的双眉时，周允承七魂六魄全都被勾走了！好像给施了定身术般彻底石化！
    「我先告辞了……」
    费了好大的劲，释臣少爷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推开周允承，洒泪奔向庭院更深处！
    「医生……」
    在烈日惨烈的光线之下，周允承半跪在地，向前方释臣少爷离开的方向伸出了右手。
    「噗……嗤……」
    突兀的笑声把周允承拉回现实。
    ——不行了，真的忍不住了！
    凛臣和影臣两人已经憋笑憋到严重内伤，弯腰抱着肚子，就差没在地上打滚了。
    「你们……」周允承还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笑什么，呆呆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凛臣生怕他起疑，急忙止住了笑，说道，「捕头大人，我没骗你吧，我哥他可是被你那一大篮子玫瑰花，感动得流泪不止呢，哈哈。」
    周允承低头不说话，后知后觉的他也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人耍了！
    「好了，我哥一定是感动得躲在什么地方偷哭去了。捕头大人，花篮就放在这里，我们快点上山吧。」凛臣吃饱喝足，打起精神，指着不归山的方向，「不然我娘她，可能真的会气得发飙耶。」
    凛臣边说着，边牵起对凉拌小黄瓜还有点恋恋不舍的影臣，向院外走去。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依然半跪在地的周允承眨眼道：「对了，捕头大人不要忘了，还有盐水鸭。」
    南宫家的遗传基因是很微妙的：天使爸爸对应天使哥哥，魔鬼妈妈对应魔鬼弟弟。
    这个……会不会是南宫夫人特别宠爱凛臣的原因之一呢？ 
                  南宫家的少爷们10
    凛臣影臣领着周允承，回到不归山桃源庄时，已经是傍晚了。
    天色蒙蒙，褪去一天的燥热，山中有凉风轻轻拂来，好不惬意。
    南宫夫人在屋里坐立难安，走来走去。好不容易盼到下人前来禀告道：「少爷们带着捕头回来了。」这才一个激灵，急忙朝门口赶去。
    不过看到只来了周允承一个人后，不免有些失望。心想他们南宫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调动人手数十，都没能成功抓住那盗药贼。周允承区区一人，而且还是那种欠缺头脑的热血青年。
    凭他，恐怕形势不容乐观。
    想到这里，南宫夫人不免幽幽叹气。
    「夫人。」周允承给南宫夫人行礼。
    凛臣和影臣一人手里拿着一只肥鸭腿，啃得满嘴都是油，肚子填得抱抱的，也都不想吃晚饭了。于是两三句话向南宫夫人禀告了一声，就拉着周允承，直接赶到药房去了。
    药房外面依旧被南宫家的数十名家仆把守着，阵仗把周允承都吓了一跳。心想这次草药失窃，一定把南宫夫人气疼了，所以才不惜耗费这么多人力，誓死捉拿盗药贼。
    和仆役们打完招呼，两名少爷带着周允承去检查失窃现场。
    南宫家的药房很大，地下一层，地上两层。
    每层都有几十个黑漆木制的大药柜，每个药柜又有八十多个抽屉。为了辨识，抽屉上还标写着中药名称。
    周允承草草扫了几眼，发现好多药名他连听都没听过。不由暗自感叹南宫家真不愧是闻名天下的医术世家，藏药真是丰富。
    其实这还不算什么，如果让周允承看到南宫家的藏书阁，一定会惊叹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那书阁里面，藏的都是邪术、禁书，被南宫家禁封了好几代，也只有凛臣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带着弟弟影臣跑进去偷看——不过，这是凛臣和影臣两人之间的秘密。
    药房外，还有一个很宽的场子，白天用来晒晾药材。到了晚上，药材都被收进药房。所以，只要好好看紧药房，就不怕抓不住那盗药贼。
    天一黑，就是盗药失窃的高频期，一点也不能大意。
    两兄弟平时在家里闷得慌，好不容易盼到发生盗药这件惊险事儿，打破了平日生活的无聊乏味。这会儿，再加上捕快周允承也到现场，就更有官兵抓贼的气氛了。
    在这种气氛的影响下，两兄弟打起比平时高二十分的精神，小声咬耳朵，彼此打气，下决心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把那搅乱南宫家的盗药贼揪出来！
    「都丢了些什么药？」周允承一边拉开抽屉检查，一边随口问着。
    「这个就多了……」凛臣扳着指头细细数来，「像千屈菜啦……地锦草啦……仙鹤草、石壁花、地黄瓜啦……仙人掌、花蕊石啦……反正很多很多就是了……」
    失窃太多，一时半会儿数不清。
    「虽然我也不太懂，但听上去……」回忆着刚才的药名，周允承思索起来，「都不是什么贵重的药物嘛……山上应该也能采到，为什么要偷呢？」
    「也许是那个盗药贼比较懒吧？」凛臣胡乱瞎猜。
    「不……」周允承摇摇头，似乎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都是治什么的？」
    被周允承这么一问，凛臣突然愣了一下，仔细一想才发现，那些被盗的药物……
    「都是止血的。」影臣低声自语着，下意识地摸摸下巴，和凛臣一样，陷入思考之中。
    「止血的么？」周允承也不再说话，作为捕快，他对『血』这个字眼非常敏感。
    「好像……」凛臣补充道，「仙鹤草和石壁花还治蛇虫咬伤。」
    「看来这不归山上……有什么人受伤了呀……」周允承一改在山下时的那种呆笨表情，露出捕头特有的那种精明和干练，就连目光也变得敏锐起来，迅速扫过药房中整整齐齐的药柜，下令道，「好！让外面那些人也进来帮忙，把所有有止血、治虫蛇咬伤的草药，全都集中在一起！」
    之所以这盗药贼活动了大半个月，都没被南宫家逮住，就是因为南宫家的药房过大，范围过宽。而现在，根据失窃草药判断，作案者好像有目的地集中在偷那几种具有止血功能的草药。只要把那些目标草药集中起来，就不用看守整间药房这么费力，而只要看守好那几只抽屉就行了！
    「捕头大人，你好厉害！」凛臣终于发现周允承和小白之间还是有区别的，至少小白绝对想不出这个集中处理、重点打击、守株待兔的办法。
    被凛臣用崇拜的目光一看，周允承不觉有些不好意思，急忙低下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喃喃道：「没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啦……」
    ◆◇◆◇◆◇◆◇◆◇
    说干就干，一个时辰后，药房已经整理完毕。
    所有装着止血草药的抽屉，都被统一装入一个大药柜。
    而凛臣、影臣，还有周允承，都躲在暗处，静候盗药贼的大驾光临。
    「这个陷阱也太明显了吧？他真会上钩吗？」凛臣有些担心地问周允承。
    「一计不成，再想二计。总之——先试试吧！」周允承沉下心来，静静注视着那只药柜。
    「哦……」凛臣小声地应了一声，他可不认为这么简单就能抓住小偷。
    正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从窗口传来！
    埋伏起来的三人，急忙俯低身体，目光直直朝那传来异响处望去。只见一只很小很小、并且长满长毛的……手……从窗缝……探、了、进、来！
    「唔！」
    影臣吓得正想大叫，却突然被凛臣和周允承同时捂住了嘴巴。
    「唔！」
    影臣睁大眼睛，立起一根指头，指着那从窗口钻进来的小贼！
    那小贼非常敏捷，四肢皆长，一双大大的眼睛左右转动着。突然，猛一掠高，翻上房梁，一会儿就不见踪影！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小贼的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
    ——这、这、这、这根本就是一只猴子嘛！
    而且还是只小猴子！如果以猴子的年龄来算，应该和凛臣他们属同龄人。
    小猴子在药房里转了几圈，乱翻药柜，最后终于闯入陷阱，来到周允承他们特意为它准备的『止血药物专用药柜』处。小猴子非常聪明，抽开抽屉，抓了些草药出来，又是嗅，又是咬，就像职业药师在判断药品药性似的。
    「真没想到呀……」目睹盗药贼的真面目后，凛臣也大受打击，瞅着说不出话来的周允承，「没想到偷我家草药的家伙……居然是一只猴子……」
    不过，如果这小猴子是人的话，也算是一个天才了。
    至少辨识药物的本领，比好些人类都强！
    翻箱倒柜了一会儿，小猴子抓着满满两把草药，跳到窗台，尾巴一翘，身影敏捷一闪，眼看就要从药房溜走！
    ——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凛臣、影臣、周允承，三人不约而同，同时向外一扑！
    本以为可以顺利压住那只小猴子，但谁知那猴子格外聪明，『吱吱』叫了两声，从三人空隙之间逃窜出去，翻上窗台，头也不回地跑了！
    剩下撞在一起、叠成一堆的倒霉三人组，在地上『哎哟～痛哟～』的呻吟着。
    「臭猴子！」
    凛臣被气得直喘，他扑出去的动作太快，结果被压在最下面。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周允承和影臣的身下爬出来，捂着自己阵阵发痛的腰杆，歪歪斜斜地推门而出，还想再追。
    但那小猴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臭猴子！」凛臣不甘心地低声咒骂着。
    这时候，影臣和周允承也都追了出来。
    「让它跑了……」周允承叹气，他和凛臣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表情。
    三人之中，就只有影臣一人，还面带笑容。
    「笑什么？」凛臣问。
    「还有最后一招哟！」影臣神秘地一眨眼，然后对着空地大喊一声，「小白，吃饭了！」
    ——吃、吃饭？！
    凛臣和周允承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小白『汪汪』叫着就跑了过来，围着影臣不停转圈圈，摇尾巴，好像在问：「饭呢？饭呢？饭在哪里？」
    影臣抽出那几只装着止血药的抽屉，放在小白面前。
    在一个时辰前，整理药柜的时候，影臣趁大家不注意，在那几只抽屉里浇过排骨汤。那排骨汤是南宫夫人当作晚饭端来的，排骨吃完以后，那些残汤剩水，全被影臣泼进了药柜。而南宫夫人做的排骨汤，又是小白最喜欢吃的东西。只要一闻到汤味，就忍不住口水直淌。刚才小猴子翻箱倒柜的时候，爪子上面沾了这些汤汁而不自觉，而小白又对那汤汁的味道格外敏感。
    ——要抓小猴子，只要顺着排骨汤的味道追去就行了！
    「原来如此。」刚注意到排骨汤味道的凛臣不由击掌，恍然大悟，明白影臣的打算。
    小白围着那几只抽屉转了几圈，它不像小猴子一样会识药，只识得那浓浓的排骨汤香味，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呢，低头一口就咬下去！结果被苦得夹着尾巴到处乱窜，还不时用哀怨的目光望着影臣，好像在问：「主人，你怎么能这么耍我？」
    「小白乖。」影臣蹲下来，摸摸小白的毛，对它说，「你最喜欢的排骨，都被一只小猴子偷走了，只给你留下这么一点点汤。如果小白是好狗的话，一定要抓到那坏猴子报仇！」
    「汪汪！」小白似乎听懂了影臣的话，大吠两声表示支持。
    「好！追吧！」影臣指着小猴子逃窜的方向。
    「汪汪！」小白出动。
    「走了！」影臣、凛臣、周允承三人也紧随而去！ 
                  南宫家的少爷们11
    晚上的不归山上树影幢幢，夜风阵阵，倍感阴森。
    通往山林深处的小径上，奔驰着三道矫健的人影。前方给他们带路的，是一只全身毛色雪白的大狗。小白反射着月光的一身白毛，正好成了灯笼似的照明工具，让夜晚的山林，显得不那么恐怖。别看小白胖乎乎的，但为了排骨汤，奔跑起来格外拼命。就连凛臣影臣要跟上他，都要使出全力才行。
    「汪汪！」
    小白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大叫，好像已经嗅到了排骨汤的味道近在咫尺。
    「快到了！」
    影臣听懂了小白叫声的意义，一边喘气，一边欣慰地笑着告诉凛臣和周允承。
    「汪汪！汪汪！汪汪！」
    小白的叫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只见它率先转过一条弯道，竟突然停住在路口！对着前方大叫着，但身体却掩饰不住地略微僵硬，就连吠声也变得颤抖！
    好像前方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阻止着它继续前进！
    「怎么了？」
    影臣最担心小白的状况，急忙加速冲去，抱住了小白，拍拍它的脑袋。好像在用这种动作安慰小白似的，告诉它不要害怕。
    这时，周允承和凛臣也都赶了上来。
    两人同时拐过弯道，竟和小白一样，望着前方，身体僵硬，再也迈不开一步！
    风中充斥着一股很怪的味道，是药味，也是血味。而且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气，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而这一切气味，都是从前方百步以外的一间破旧祠堂里传出来的。
    「不要过来。」
    周允承低声吩咐，拍拍凛臣的肩膀，对他和影臣略一点头，示意他们两个都在原地等着，不要到处乱跑。因为照目前的状况来看，那祠堂里面，很有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些血味，还有那些腐臭……都带给周允承一种深度的不安和紧张。
    他握紧腰间之剑，神色变得无比小心谨慎，一步一步，稳健地向祠堂靠近。
    凛臣也知道情况不妙，不敢擅自行动，乖乖听周允承的话呆在原地。望着周允承的背影好一会儿后，终于从发呆状态中回过神来，向影臣靠近，抱着影臣的肩，保护着他。而影臣则搂着小白的脖子，掩不住惊慌失措的眼神闪烁不定，心跳也不知不觉加快了好多。
    「凛臣哥……」小声地喊了一句，影臣有些害怕。
    「没事。」凛臣安慰着他，其实自己心里也极度不安。
    这时，周允承已经走到祠堂门口。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凛臣影臣两兄弟，用眼神告诉他们，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就快往回跑。凛臣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沉着地点了点头，双眉压得极低，按在影臣肩上的手，也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力道。
    ——好！
    周允承自己给自己打气，抽出剑来，目光直视漆黑一片的祠堂内部，提起勇气走了进去！
    但谁料刚迈过门槛一步，只听黑暗之中传来几声『吱吱』的尖叫。接着一个黑影向他迎面扑来，周允承大叫一声，条件反射地挥剑乱砍！
    但那个黑影却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头，两只爪子不停搔抓，把周允承的脸上抓出无数血痕！
    ——那黑影正是盗走药草的小猴子！
    「捕头大人！」
    听到周允承的惨叫，凛臣什么也来不及多想，不考虑后果地冲了过去。而那小猴子对凛臣也显露出明显的敌意，立在周允承肩上，龇牙咧嘴地尖叫威吓着。
    「臭猴子！」
    凛臣扑上去，揪住小猴子的一只腿，想把他从周允承肩上拉下来。但小猴子又是挣扎，又是抵抗，又是大叫，锐利的爪子不停在周允承的肩膀和凛臣的手臂上狠抓。
    不一会儿，凛臣的手臂上也多出好多条血红的爪痕，但他好像已经完然感觉不到疼痛，只顾着跟小猴子搏斗去了。
    这时，影臣也带着小白赶了过来。正想冲去帮忙，谁知周允承大叫一声：「不要过来！」
    影臣吓得怔在原地。
    「里面有人！」
    周允承大嚷着，好不容易把小猴子从身上捉了下来。
    小猴子乱窜几下，敏捷地向祠堂深处、最黑的地方跑去！
    「有人？」
    凛臣重复着周允承刚才的话，向黑暗深处望去。
    果然，顺着小猴子逃窜的方向，他看见一个很深的黑影，横卧在角落里。而那人蜷缩的方向，正是血味和腐臭最浓的地方！
    周允承慢慢靠近，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竟是一个人！
    那人面向墙壁，周允承他们只能看见黑影背部。初步判断，应该是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男子衣着非常普通，就像一般的乡野人。
    小猴子正站在那人腿上，弓起后背，龇牙尖叫得威胁着！好像只要周允承再赶靠近半步，它就立刻会扑过去，和周允承拼个你死我活似的。
    「捕头大人……」
    凛臣也跟了上来，站在周允承身后，想要走近，又有些不敢，只轻声道：「它好像在保护着那个人……」
    说着指了指角落的黑影。
    那黑影一动不动，就像一具尸体。
    ——不会真是尸体吧？
    周允承虽然在桃花镇当了好几年的捕头，但桃花镇民风淳朴，连盗窃的小案都不常发生，更别说什么杀人案了。这可是周允承第一次独自一人处理这种案件，不由得有些惊慌失措、不得要领。
    ——总之，先检查一下尸体再说吧！
    正想着，周允承已经缓缓靠近。但那小猴子却越来越凶，前爪在空中挥来挥去，看来是气极了。
    「小猴子，你让开！」
    周允承知道那小猴子是尽职尽责地保护那具尸体，不由有些感动，不忍心对它动粗。只挥了挥手，想让小猴子懂事一点，自己让开。
    然而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具尸体居然动了！
    「呜呜！」小白吓得夹紧了尾巴，四肢僵硬，连逃跑都忘了。
    「哇啊啊啊！」影臣吓得惨叫连连，急忙抱住了二哥凛臣。
    凛臣虽然也被吓得不轻，但作为一个哥哥，毕竟稳重得多，竟没有大叫出声，只是深吸一大口气，把所有恐惧都化为冷汗从后背渗出。
    「你！你！」
    周允承连连后退，持剑之手也不由开始颤抖。
    所有人都吓得脸色苍白，但只有那只小猴子，见那黑影动了，不但没被吓到，反而高兴起来。一改刚才的凶神恶煞，叫声也变得柔和不少，竖起的毛也随之软了下去。它灵巧地移动四肢，轻轻向那黑影的头部跑去。
    「吱吱……」
    小猴子用头轻轻拱着那黑影的颈窝，模样看起来亲昵无比。
    其他三人全都双目圆睁，眨也不眨地盯着小猴子和那个黑影，大脑好像已经停止了思考运作似的，怔怔僵立着。不仅说不出话，就连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时，那黑影的动作大了起来，他抬手摸了摸小猴子的头，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发出：「小猴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吱吱！」小猴子从地上抓起什么东西，递给黑影。
    「啊！」
    影臣惊叫起来，因为他认出来小猴子递给黑影的东西，正是从南宫家里偷出来的草药！
    仔细一看，墙边的角落里，满满堆着的从南宫家偷出来的药草，都有小山那么高了！
    听到影臣的惊叫，那黑影愣了愣，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神情迷惑又紧张，好像这才注意到，祠堂里不仅仅有小猴子，还有三名意外的客人，和一只纯白的大狗。
    「你们……」那人眼眶深陷，形容憔悴，说话有气无力，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气似的。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周允承职业习惯开始盘查。
    「他现在能回答你才怪！」凛臣有些凶得瞪了周允承一眼，然后急忙赶过去，检查那人的伤口。
    原来小猴子偷的药草，全都是给这人用的？
    小猴子『吱吱』大叫，不准凛臣动那黑影一根汗毛。但那黑影却只轻轻说了一声『小猴子不要闹了』，它便听话不吵不闹，一双眼睛也暗淡下来，好像受了委屈似的，蹲到一边角落去了。
    「是被蛇咬伤了。」凛臣迅速得出结论，对周允承道，「捕头大人，先把他带回桃源庄去吧。」
    「哦！哦……」周允承唯唯诺诺，急忙点头。
    看那人的打扮和神态，不像是什么有家世背景的贵胄公子，也不像什么有仇家无数的江湖剑客。恐怕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乡野农夫吧？上山时不小心被蛇咬伤……
    这么想着，周允承也渐渐放松警戒，走上前去，帮忙凛臣扶起了那名受伤者。 
                  南宫家的少爷们12
    当凛臣、影臣、周允承三人带着伤员回到南宫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南宫夫人担心不已，派出全庄人马搜山，生怕凛臣出一点意外。当看到他们安全回来时，南宫夫人感动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她紧紧抱住凛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相比凛臣，影臣就可怜多了。
    南宫夫人追究是谁把排骨汤泼在药柜里，让那些药物变成废品的责任。影臣作为罪魁祸首，自然逃不过一番惩罚。不过这次罚的不是顶水桶，而是罚去整理药房，把那些变动的抽屉放回原处。还要顶着太阳上山采药，以添补那些被他毁掉的药材。
    看来，影臣少爷这一个整个夏季，都不会闲着了。
    另一方面，被他们从山上救下来的那名被蛇咬伤之人，在南宫家的悉心照料下，隔天就恢复了精神。周允承职责所在，不放心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南宫家，于是也跟着住了下来。等那人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后，便开始了他的彻底盘查。
    那人说话很老实，从表情也看不出有任何欺瞒。
    总的来说，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好。打个比方，如果是这种人去做生意，买主绝对不用担心自己被他坑蒙拐骗，高高兴兴就把钱掏出去了。
    昨天晚上在祠堂发现他时，他早已身中蛇毒，只剩下半条人命悬着，模样也不人不鬼。但现在恢复精神以后，不仅把脸洗干净了，就连头发也都高高结起。看上去不仅精神，而且还挺英俊。他的英俊属于平易近人的那种，有种淡淡的儒雅味，不会给人很嚣张的感觉。
    他背靠枕头坐在床上，周允承便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问话。
    他自言姓『凌』名『杭』，家住云南溪水镇，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镇里的大户人家当下人，直到半年前才期满回乡。因为老夫人很喜欢他，临走时给了他一些钱财，还让府中一名丫鬟随他回乡，做了老婆。现在他老婆已有七个月的生育，但就在大半月前，因为行远路而动了胎气，腹中疼痛不已，坐卧不安。后来请了两名医生诊治无效，说是腹中胎儿已死，让服『佛手散』使死婴排下。
    当他讲到这里时，南宫夫人也来到门边。
    山庄众人，大家都很喜欢这个伤患，但唯独南宫夫人对他警惕最重。虽然她同意收留此人住在南宫家，但却并不表示她已经完全信任了他。从昨晚起，南宫夫人就派人轮流看守在这附近，说是照料，其实更多是在监视。
    刚刚听婢女禀告说，周允承开始找凌杭问话，她立刻放下手边所有事情赶过来旁听。不料刚到门边，就听见『佛手散』这三个字。
    周允承见南宫夫人走近，问道：「夫人有事？」
    「没事，你继续。」南宫夫人款款步入房内，立在周允承身边，也不多说什么。
    凌杭续道：「但那两名医师却说，惠民药局储备不足，还缺一种药物……」
    「哼。」听到这里，南宫夫人不禁一声冷笑，惹得周允承和凌杭都回过头来看她。
    但南宫夫人却不以为意，尖刻道：「佛手散不过就是当归二两、川芎一两，剉粗末合均每服五钱，水一盏，煎八分。惠民药局居然连这种药都缺？」
    闻言，凌杭不禁低头，轻轻叹气。
    的确，南宫夫人所说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普遍问题。
    惠民药局作为官办机构，在全国各大府、州、县均全设有，由京中太医院统领管辖。他们掌管贮备药物、调制成药等各种事务，军民工匠贫病者均可在惠民药局求医问药。但是，惠民药局的设置以及管理，全都很不完善，许多药局根本就是有名无实、有医无药，实在不能解除民间疾苦。
    南宫夫人面带讥笑道：「当归、川芎两味药，他们到底缺什么？」
    凌杭道：「当归。」
    南宫夫人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凌杭续道：「他们说药局已无当归，只有用川芎末以酒服下，才能让死胎排下。但我夫人坚持不肯服药，一定要有当归。最后那两名医师一怒之下，一口咬定药局无药，要药的话，就自己上山去采。」
    「于是你就上山了？然后不幸被蛇咬伤？」周允承问道。
    凌杭点头。
    南宫夫人道：「当归生在高寒多雨的山区，通常都是秋末挖采，那两名医师让你现在上山，恐怕是在有意刁难。而且……」话锋蓦然一转，南宫夫人的目光变得阴寒，她直直盯着凌杭的脸，挑高声音问道，「敢问尊夫人她……懂医？……」
    「不，贱内不懂……」凌杭脸色显然大变，话已出口大半，才突然扭转道，「不……其实，贱内她……只略懂一点医术。她以前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老夫人年迈多病，她就跟着大夫学了一点……」
    「是么？」南宫夫人的语调显然是不信，问道，「那么，不知道阁下有没有兴趣知道，尊夫人不肯喝川芎酒的原因呢？」
    凌杭一愣，好一会儿才答道：「请夫人赐教。」
    南宫夫人道：「川芎加当归，可制成佛手散，用此药试治，如果胎儿未受损伤，则母体疼痛消失，母子都得平安；如果胎儿受到损伤，可迅速排下死婴，此药比较安全。但如果只有川芎，还要以酒服下的话……虽然死婴可以派出体外，但就连活婴，也会自堕！」
    ——自堕？！
    这个词不禁让凌杭打了个冷战，只见他神色恍惚，口中不住低喃道：「竟是……竟是堕胎的药……」
    「所以……」南宫夫人道，「尊夫人一定知道两种药方之间的差别，才坚持不肯服药。那么，事情就又奇怪了。如果真如阁下所言，尊夫人的医药知识，全是从照顾老夫人的大夫那里学来的话……她怎么会懂这些堕胎伤胎的药方？难道说……年老多病的老夫人，还妊娠了不成？」
    闻言，凌杭脸色大变，自知漏洞已出，沉默不语。
    南宫夫人节节进逼道：「我虽然久居山野，但至少看人的眼光——还没有变钝！阁下不仅相貌不俗，而且谈吐之间，也全然不似粗野乡夫。阁下绝对不是伺候别人的奴才，而是要奴才伺候的贵人！」
    南宫夫人一通急言之后，凌杭还是呆呆坐在床上，低头不发一语。
    周允承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南宫夫人的话，他没听懂几句，但大概结论还是了解的，就是——凌杭在说谎！
    「你到底是什么人？」南宫夫人又问了一遍。
    这次，凌杭终于开口。但他却不敢直视南宫夫人灼热的视线，轻声道：「请夫人见谅，绝对不是凌杭有意欺瞒，而实在是有不能明言的原因，请夫人……不要再追问了……」
    「不问也行。」南宫夫人爽快笑道，「不过，你以为你还能再瞒多久？」
    闻言凌杭蓦然抬头，不解地望着南宫夫人。
    南宫夫人解释道：「那两名医师是惠民药局的，他们听上级的命令办事。说没有当归，让尊夫人服下川芎酒，这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阁下不如再好好想想。真的是药局无药，还是一个借口？一个作为杀掉尊夫人腹中胎儿的借口！」
    凌杭的身体蓦然一颤，好像突然醒悟什么，也不顾身体不适，急忙翻下床来，给南宫夫人叩首道：「请夫人救我妻儿！」
    「你快起来。」南宫夫人急忙扶起了他，蹙眉道，「你要我怎么救？要当归的话，我们南宫家的药房里倒是多得是。不过……」郑重严肃道，「我只是怀疑，如果惠民药局真的受了什么人之命，要取你孩子的性命，可能就连当初死胎的诊断，都是误诊！」
    「夫人……」凌杭抬起头，说不出话，眼眶已经泛红。
    「我不能出镇，这样吧，让凛臣陪你去一趟溪水镇，给尊夫人再诊一次。」
    「感谢夫人救命之恩！」
    凌杭激动得热泪盈眶，急忙给南宫夫人磕头。
    不过，这时的凌杭还不知道南宫夫人口中的『凛臣』到底是个什么人，还以为是一名执业多年的名医。怎么可能想到，对方仅仅是一名半大的孩子呢？ 
                  南宫家的少爷们13
    「夫、夫人……」
    凌杭的嘴角忍不住抽动，在目睹凛臣的真面目以后，他甚至怀疑南宫夫人究竟是不是在耍他。
    「怎么了？」
    南宫夫人走上前来，给凛臣理了理衣领，神态自若。
    「夫人……他还是个孩子……」
    凌杭终于忍不住要说出来，他怎么也不能把自己妻儿的性命，交给一个孩子摆弄。
    「孩子又怎么了？」南宫夫人见自己最宝贝的一个儿子被人怀疑实力，不禁有些动怒，厉声道，「难道非要那些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不死，才能给人看病？」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凌杭急忙解释。
    「也罢。凛臣，你不用去了，反正别人也信不过你。」
    「不不不，夫人你不要生气……不如这样吧……」凌杭急忙拉住南宫夫人，建议道，「不如我把内人接到府上，由夫人帮忙诊断……」
    说到底，凌杭还是信不过凛臣，非要南宫夫人出面才行。
    「不行。」南宫夫人想也不想，一口拒绝，「我就是要让凛臣去惠民药局的地盘上，好好灭灭他们的威风！最好再把当时的两名诊断医生也一起叫过来，让凛臣当面揭穿他们的阴谋！」
    「夫人，你是不是和惠民药局有仇呀？」不然怎么会这么恨他们。
    「关你什么事！」南宫夫人大吼一句。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去不去随你！」
    甩下这句话，南宫夫人扭头就走。留下愁眉不展的凌杭，望着只到他胸口的凛臣，苦笑不已。心想算了算了，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既然南宫夫人对他那么有信心，自己也只能选择相信他一次了。
    于是凌杭带路、凛臣作为主治、影臣作为跟班、周允承作为保镖，一行四人出发前往溪水镇。
    ◆◇◆◇◆◇◆◇◆◇
    行到半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吱吱』的几声怪叫。
    众人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不归山上的那只小猴子，也跟了过来。
    「小猴子，你怎么老是跟着我？」凌杭忍不住叹气。
    「咦，难道它不是你养的么？」凛臣和影臣同时问。
    就连周允承也感到奇怪，因为当初在不归山上的破烂祠堂里，那只小猴子誓死守护着只剩下半条命的凌杭。所有人都认为凌杭和那小猴子少说也有三年以上的交情，不然小猴子绝不会那么为他卖命。还特意去南宫家偷草药，替他疗伤，真是感天动地。
    「当然不是。」凌杭解释道，「当日我上不归山采药，没有找到药草，反而撞见了这小猴子的母亲被毒蛇所缠，眼看就要被咬死了。小猴子在旁边帮不上忙，吱吱大叫，怪可怜的。我看这小猴子年纪太小，没了母亲肯定活不下去，所以就上去帮忙。」
    「结果反而害自己也被咬了？」凛臣猜测着。心想这大概就是他被蛇咬伤的原因吧？
    「嗯。」凌杭点点头，眼神暗淡下去，好像觉得有些对不起小猴子似的，低声道，「我虽然打死了毒蛇，却没能救活那只母猴，结果还害自己也被毒蛇咬了一口，全身麻痹，难以动弹。费了好大的劲，我替自己吸出毒液，然后抹了些解蛇毒的药膏。但谁知那蛇毒太过厉害，虽然没有立刻要了我的命，也害我双腿无力，不能行走。我硬撑着勉强爬到祠堂时，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只盼望有什么人正好经过，可以救我，不然我就只有等死了。」
    「然后呢？」凛臣已经完全被凌杭的经历吸引，迫切想知道下文。
    「然后……」凌杭叹了口气，「没有任何人经过，只有这只小猴子……它找到了我，见我不能行走，还给我摘来野果，让我果腹，不至于被饿死。晚上山上很涼，它还摘了大树叶给我盖上。可能是想报答我吧……既然母猴的死已无法改变，所以它无论如何也不想让我死去……」
    「这猴子好聪明呀！」凛臣望着那只有些畏缩地跟在他们身后的小猴子，忍不住惊叹。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凌杭续道，「特别是后来……它取走了我的药袋，里面正好装着一些解蛇虫毒性的草药。它把那些草药嗅了嗅，咬了咬，然后就离开了。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谁知大概两三个时辰以后，它竟带着同样的草药回来了！并且还学着我刚中毒时的样子，往我的伤口上抹药。我当时已经全身被蛇毒控制，僵硬不能动弹，全亏了这小猴子给我上药，我才勉强能够活动。后来一连二十多天，都没有任何人经过，如果不是你们，我恐怕只会死在那祠堂里……」
    「不。」凛臣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应该说，如果不是这只小猴子，你早在中毒当天就死了。」
    凌杭微微一愣，然后很有感悟似的笑了笑，应道：「是啊……」
    「不过你运气真好！」凛臣由衷羡慕，「我从小在不归山上长大，从来没有见到哪知猴子，能像你遇上的这只这么聪明！」
    「我也是！我也是！」影臣急忙点头，对小猴子予以肯定。
    「是呀。」凛臣摸摸影臣的头，笑着说道，「想当初教你识那几味药时，花了我好大的工夫呢。哪像这只小猴子，一学就会了，无师自通！」
    「哼！」影臣不满意地撅嘴，但也无法反驳，因为凛臣说的确是事实。
    「好想……养呀……」凛臣直直盯着小猴子，目光中露出深深的渴望。
    「我也……是呀……」影臣的眼神和凛臣如出一辙。
    「吱吱！吱吱！」小猴子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看它的眼神起了变化，急忙摆出防卫姿势。
    「小猴子，不要怕，我们会好好疼～你的哟～」凛臣两手呈爪形，面带奸笑，缓缓向小猴子逼近。
    「吱吱！吱吱！」小猴子如临大敌，急忙后退两步，又停住，回头望着凛臣。
    「哇！」
    凛臣抓准时机，猛一前扑，眼看就要把小猴子逮住。谁知那小猴子敏捷地向上一窜，踩着凛臣的头，三下两下跳到不远处凌杭的怀里去了！凌杭没料到它会突然跑向自己求救，还没反应过来，小猴子就已经攀上他的脖子，紧紧搂住他，还冲趴在地上的凛臣『吱吱』乱叫。
    「真是不可爱！」凛臣从地上爬起来。反正他知道自己就是没有动物缘，小白也是，这小猴子也是，只要看到他就躲得远远的。
    「小猴子，下来吧～」不知何时影臣已经来到凌杭面前，伸出双手，迎接小猴子。
    小猴子有些害怕，望了望乖巧的影臣，又望了望凌杭，拿不定主意。
    这时，凌杭不顾小猴子意愿如何，把它从脖子上抱下来，放到影臣怀里。
    「吱吱！」小猴子在影臣怀里挣扎了两下，不一会儿便被驯服了，乖乖躺在他的臂弯里，还开玩笑似的搔影臣的脸。把一旁的凛臣看得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心里不是个滋味。
    「罢罢。」凛臣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撇嘴自言自语道，「小白也好，小猴子也好，大概都把影臣当同类吧？」
    「凛臣哥！」影臣抱着小猴子来到凛臣身边，问道，「要给小猴子取什么名字呢？」
    「名字呀……」凛臣思索起来。
    「小灰！」影臣擅自决定。
    「不要，好土！」凛臣一口否决。
    「那……」影臣没主意了。
    「叫灰灰好了。」
    「还不是一样！」
    「随便随便啦。」
    「还是小灰好！」影臣坚持。
    「都说随便了。」懒得争论这个问题。
    「小灰～小灰～」影臣一边叫着小猴子的新名字，一边用手指逗它。小灰也很开心似的跟影臣闹了起来。
    旁边的凛臣看得有些心痒，也试着用手指戳小灰的头，把声音放轻柔，叫了一声：「小灰灰～」
    谁知只听『哇』的一声惨叫，小灰一口咬住了凛臣的手指！
    「臭猴子！」
    凛臣顿时火冒三丈，挽起袖子正想教训小猴子，小猴子做了个鬼脸，迅速逃窜。
    于是只见小灰在前面翻上翻下，凛臣在后面穷追不舍！
    望着他们的背影，影臣自言自语着：「也许，在小灰的眼里，凛臣哥才是它的同类吧？」
    ◆◇◆◇◆◇◆◇◆◇
    步行大半日，终于到了溪水镇。
    凌杭家住边集，虽然地理位置偏僻了一点，条件设施简陋了一点，但只要推门而入，入眼窗明几净，透着一种清爽。在这样的地方住着，一定心情舒畅、身体健康。不过，还不等客人们步入屋内慢慢参观感叹，就听见一阵呻吟，从内屋传来。
    「小雪！」凌杭急忙冲进了屋。
    这时，只见一名年过四十的中年妇女，也正好从屋内走出，见到凌杭，急忙拉着他道：「真是的，这大半个月你究竟跑哪儿去了？！把老婆丢在家里不管！……」
    「徐娘……先不说这个，小雪她到底怎么样了？」
    这徐娘正是他们的街坊，人很热心，见凌杭多日不回家，就帮忙照顾着小雪。这下见到凌杭回来，终于松了一口气，答道：「还能怎样，还不是老毛病没好，死婴在肚子里拿下不来，痛得只剩下半条命了。对了，药呢？采回来没有？」
    「没有。医生呢？」
    「在里面。」说着指了指内屋。
    凌杭急忙掀帘而入，其余三人也紧随其后。 
                  南宫家的少爷们14
    「凌杭……」
    一见到凌杭回来，躺在床上的小雪急忙伸手想要抓住他。她皮肤极白，真的就像雪一样。即使此时已经痛得五官扭在一起，但看上去依旧非常美丽。凌杭急忙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这时小雪才安心似的长舒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么久？」小雪问着，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很多事情耽搁了。」凌杭也没有时间详细解释，回头用眼神示意凛臣快点过来。
    而早些时候被徐娘请来的两名医师，则立在一旁，好像事不关己似的。只望着凌杭带回来的那三个人，目光既迷惑又警惕。见三者之中有两个都是小孩，他们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周允承身上。
    但所想不到的是，凌杭竟让凛臣、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去给小雪诊脉？！
    两名医师都惊讶得睁大眼睛。
    不多时，诊脉结果已经出来，凛臣道：「两手尺部的脉象已断绝，其他脉象尚平和无异。」
    「这是什么意思？」凌杭半点不懂。
    然而凛臣却没答他，转头问那两名医师道：「你们当作什么病症来治疗的？」
    那两名医师本来根本不屑这个小孩，但见他诊脉诊得有模有样，而且诊断结果半点不误，说话也沉稳颇有气势，一点也不像个孩子，不由对他尊敬了几分。回答道：「当作死胎。」
    凛臣问道：「怎么知道是死胎？」
    「两手尺部脉象沉至断绝，不是死胎还能是什么？」医师们嗤笑起来。
    凛臣道：「面红舌青，可知胎死母活；面青舌红，可知母活子死；唇口都呈青色，可知母子都死。现在小雪夫人面不红、口不青，就知腹中胎儿没死，而是上行逼心，才引起疼痛。这个时候不需要什么川芎酒，只要葱白十四根，煎浓汁喝下就行了。」
    「真的么？」一听这个答案，凌杭一下激动了，望着医师的眼神一下变得凶狠，好像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把他们大揍一顿。
    两名医师对视一眼，嘴角抽搐，说不出话。
    「送客吧，影臣。」凛臣吩咐他的弟弟，显然是在赶人了。
    而两名医师也早已灰头土脸，不敢久呆。不等送客，自己就逃走了。
    凌杭确定那两名医师已经离开，才坐到床边对小雪说道：「小雪，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小雪点点头，她也明白，「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吧？」表情凄哀，但声音却还在强装坚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凌杭，我们绝对不回去！绝对不回！」
    「不会回去的……」
    凌杭一把把她搂住，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让她保持冷静，又像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看上去就像对方唯一依靠。
    凌杭清秀未经世事的脸庞，此时也不禁变得沧桑。小雪更是揪紧了他的衣服，好像一辈子就要这样死抱在一起，永远不要放开。
    「亡命鸳鸯呀……」凛臣自言自语着。
    「什么？」影臣还没到听懂这句话的年龄。
    「不告诉你。」凛臣朝影臣吐舌头。
    「小气！」影臣不高兴了。
    「吱吱！吱吱！」立在影臣肩膀上的小灰也开始朝凛臣做鬼脸。
    「臭猴子！你皮痒了！」凛臣可不想被一只猴子嘲笑。
    「安静一点！」
    刚才一直沉默的周允承终于发话，一声大吼，不仅令影臣凛臣安静了下来，就连小灰也被吓得急忙躲到影臣脑勺后面去了，只偷偷露出半张脸，胆战心惊地望着周允承，生怕他把自己拿来炖汤吃了。
    「要闹就到外面去！」周允承总算拿出一点大人的威严，抬手指门。
    「不闹就是了嘛……」凛臣自知理亏，闭上了嘴。
    「捕头大人——好凶！」影臣好像受到莫大的委屈，垂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你们，唉……」周允承叹气，反正这个坏人当都当了，索性当到底，于是他也不道歉，也不解释，忽略两兄弟的存在，转而问凌杭和小雪道，「凌公子，小雪夫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有人要追你们回什么地方？我是桃花镇的捕快，你们把事情告诉我，我一定尽力帮助你们……」
    「不……」
    不等周允承把话说完，小雪轻轻摇了摇头。她看上去很倔强，是那种不轻易让他人帮忙的类型。这种脾气的女子，周允承见得很少，所以也不太会应付，被她拒绝以后，竟一时语塞，尴尬地张了张嘴，但就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小雪夫人。」这时凛臣多嘴道，「小雪夫人一定学过医吧？」
    「不，没有！」小雪突然抬头，激烈反对，「我从来没有学过医！」
    「那小雪夫人的手指上，为什么会有这么浓的金针味？」凛臣刚才为小雪把脉时就发现了，「小雪夫人一定学过很长时间的针灸术吧？」
    「这、这是……因为……」小雪的眼神一下慌乱起来，她下意识地两手交握，十指绞在一起，但情急之下，也想不出什么借口。
    「算了小雪……」凌杭拍拍她的手背，淡然一笑，「不用瞒了，他们都知道。」
    小雪懂医——早在不归山桃源庄里，南宫夫人就定下了这个结论。
    「实不相瞒。」凌杭对在场众人道，「其实内人从小随父学习针灸之术，但除了针灸，其他方面就只是浅涉。所以川芎酒和佛手散之类，她并不太懂，才险些被惠民医局的人趁虚而入。但是，因为某种原因，我们必须隐瞒小雪的针灸术。」
    「难道……」周允承凭经验猜测，「难道有人追着你们，逼你们为他治病？」
    「这……」凌杭愣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凛臣击掌道，「你们就是在躲那个逼你们为他治病的人吧？」
    「其实……」凌杭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如实相告，「并不全是。」
    「什么？不全是？」凛臣吓了一跳，「难道追你们的人还不只一个？」
    凌杭点头道：「实不相瞒，小雪早有婚约，我们是逃婚出来的。现在暗中追捕我们的，一共有两派人马。一是小雪本家，二是小雪的婚约家。」
    「那强逼你们治病的又是谁呀？」凛臣问道。
    「就是小雪的婚约家。」凌杭回答。
    「哇！」凛臣摸摸下巴，「这么说来，那人还真是奇怪，娶个老婆回去给自己看病？为什么不干脆娶个医局回家呢？」
    「是。」凌杭点头道，「他只想娶一名精通医术的女子，为他治疗而已。因为那人身份贵重，不能让人知道他已重病在身。如果经常请医，会引得谣言四起，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但他病情愈重，必须有习得医道之人常伴身旁才能安全。所以他无论如何想娶小雪为妻，如果娶了小雪，作为夫人常伴身旁，掩人耳目，其他人也难以查觉他的病情。」
    「听上去，就像强抢民女嘛……」凛臣自言自语。
    「原来是这样！」周允承听完他们的故事，一下振奋了，义愤填膺道，「我周允承，绝对不能让这种没有天理的事情发生在我的眼前！我已经决定了，你们先跟我回桃花镇，那是我的地盘，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捕头大人的好意……」
    凌杭本想拒绝，但周允承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打断道：「什么『心领心领』之类的话，我可不想听。」
    「可是……」凌杭道，「这件事情牵涉下来，我只怕会连累你们大家。」
    「是啊，一定会被连累到。」凛臣撇嘴道，「特别是那个不得不隐瞒自己病情的人，他究竟是个什么大人物呀？如果让他查出来，我们窝藏了他的未婚妻，一怒之下把我们全杀了怎么办？」
    「是啊，所以……」凌杭低声道，「各位的好意我们夫妻心领……」
    「所以！」凛臣截断他道，「我们必须想个法子应对，教他即使查出我们窝藏了小雪夫人，也拿我们没有办法！不如这样吧……凌杭哥你们先跟我们回桃花镇，住在我哥那里，也就是桃园医局。小雪姐姐正好有孕在身，在医局养病天经地义，也就不是窝藏了对不对？就算被那个大人物查出来了，他也应该感谢我们保护了他的未婚妻，而不是杀掉我们了对不对？」
    凛臣的一席话，把众人说得全都愣住。
    本来刚才还以为凛臣不愿淌这混水，但现在又见他如此热心。前后落差之大，让众人有些接受不了。
    好久以后，小雪率先反应过来。
    她肩膀抽动两下，捂住了嘴，声音是哽咽的，发红的眼眶不一会儿就滚下眼泪，「谢谢……」她一边说，一边把头埋得更低，「谢谢……谢谢你们……」
    凌杭拥住了她，抱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这个时候，他们已不再是孤独的两个人，而是有了会帮助他们的朋友。
    凛臣、影臣、周允承相视一笑。
    就连小猴子小灰，也『吱吱』叫着，在屋里窜来窜去，兴奋极了。 
                  南宫家的少爷们15
    凌杭和小雪已经来桃源医局住了十多天，平安无事。
    开始几天，周允承最为紧张，调派了不少人手看守在医局附近，镇中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心怀不安地小声地议论猜测着。那段时间，南宫父子不仅要应付病患，还要花费不少精力在解释误会上面，实在是累上加累，日子辛苦。
    不过后来，周允承见太平无事，也就慢慢放松了警惕，撤走手下，只巡逻的时候，多在这附近转转。桃源医局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再说不归山上。
    凛臣的日子过得还算悠闲，闲来无事就捧本医书坐在树荫下读。相较而言，影臣就要辛苦多了，他因为抓拿小猴子那次、擅自用排骨汤毁坏了不少药材，被南宫夫人惩罚帮忙采集药草。从早到晚，大半时间都在山上度过，最近几日，连凛臣也很少看见他的影子。
    和影臣接触最多的，恐怕要算那只叫『小灰』的小猴子了吧？
    以前小灰总是缠着凌杭，把他当成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过自从认识影臣以后，小灰和影臣的关系突飞猛进，发展迅速。不到十天，他们形影不离得不仅是凛臣，就连小白都不禁要吃醋的地步了。
    这下，影臣每天的日子都和小灰一起，消磨在山上草药中。而凛臣一人百无聊赖，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连想找个人说笑欺负一下都没有。还有小白，没了影臣少爷，它也形单影只、孤单成疾，每天郁郁不欢，孤独的身影在南宫家的院子里晃来晃去，没有精神、无所事事。
    也许是同病相怜吧，凛臣和小白这两名天涯沦落人，他们之间的关系，竟慢慢好了起来。
    以前只要一见凛臣走近就夹着尾巴逃开的小白，竟也开始主动亲近这个南宫家最魔王的二少爷了。
    而凛臣呢，也很珍惜主动亲近过来的小白，不再用它来做可怕的药物肉体实验，有的时候心情好了，还会陪它一起完一会儿『丢骨头和捡骨头』的游戏。
    以前对凛臣少爷的命令总是无动于衷的小白，也渐渐变得开始听凛臣的话了。
    「所以说，我也不是那么没有动物缘嘛。」
    凛臣有时会一边揉着小白胖乎乎的身子，一边这样自言自语着。
    不过从语言和表情之中，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还是非常想念他的小弟弟影臣的。
    虽然两兄弟也不是见不上面，不过见面时间由以前的每天七八个时辰，骤减到两三个时辰，也难怪凛臣不习惯了。再加上山路难爬、采药劳累，每天晚上，当影臣采药回来的时候，都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剩下多少了，通常就是吃过饭倒床就睡，连凛臣想跟他联络一下感情的机会都不给。
    ——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疯的！
    凛臣终于爆发了，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他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那就是——我要上山和影臣一起采药！
    不过心疼凛臣身体的南宫夫人肯定不会同意，于是凛臣只有偷偷溜去。
    临走时，他带上了小白。把影臣平时穿过的衣服让小白嗅了嗅，小白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是想让自己上山找影臣少爷呢。于是不负众望地『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交给我办，没问题』似的。
    一听小白乱吠，凛臣急忙蹲下身子捂住它的嘴巴，贴在它的耳边轻声道：「轻点轻点，我们是偷偷去。」
    小白立刻不叫了，站得端端正正，摇着尾巴，脖子高高扬起，从来没见它这么精神过。
    「好，出发！」凛臣一声令下，小白立即出动寻找影臣少爷去了。
    ◆◇◆◇◆◇◆◇◆◇
    另一方面，不归山深处。
    影臣少爷背上背着小篮子，肩上挂着小猴子，手中拿着小铲子，头上带着小帽子，装备完善地正在进行今天的采集草药工作。
    其实这不归山上，也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热。浓密的树冠遮去了炽烈的阳光，大多数时候比桃源庄里还凉快呢。而且这收集药草的工作，也不像他想像中那么无趣。相反，这么几日采集下来，影臣少爷竟从中找到了乐趣。
    刚开始时，上山还要背上一本药草图鉴。不然就会采错药，回去被南宫夫人臭骂一顿，然后晚饭宣告泡汤。但现在，山上的大半草药他都已经认熟了，即使不带图鉴，闭着眼睛也能采，而且绝对不会采错。
    当然，也还要多亏了小灰的指导。
    虽然影臣心有不甘，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小灰真的是个识药天才。也不知它是怎么记住的，只要见过一次的药物，绝对不会弄错。有的时候影臣会想，如果小灰会讲人话就好了，到那时，一定要让它把识药秘技全部传授给自己才行！
    正想着，突然听到前方小灰发出『吱吱吱吱』几声尖叫。
    影臣猜它大概又发现什么草药了，于是立刻跟上去。
    其实影臣少爷采到的药草，几乎一半都是小灰发现的。偶尔采到珍贵药草背回家后，影臣还会被心情大好的南宫夫人表扬一番，不过南宫夫人可不知道，影臣采到的珍贵药草，通常都是小灰发现的。
    「吱吱吱吱！」
    小灰上跳下窜，比以往发现药草时激动了不少。
    影臣一边纳闷，一边走近，拨开高高的野草一看，竟发现一只灰黑色的大雁！
    大雁缩成一团，翅膀上还插着一只箭，血流了不少，把附近的杂草都染成了红色。
    「真是可怜……」影臣少爷把它从草堆里抱出来，检查伤口。
    大雁虚弱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悲鸣。翅膀扑腾着，似乎想要展翅再飞，但无奈身受箭伤，飞不起来。就连翅膀扇动一下，都必须忍受巨大的痛苦。
    「乖乖的，不要乱动。」
    影臣碰碰大雁的头，让它安静下来。
    那大雁中过一箭，惊魂未定，但不知为何，被影臣这么一抱，就变得乖乖听话了。只见它把脖子搭在影臣的手腕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好像已经对影臣完全信任。
    影臣替它拔出箭头，又从背篓里掏出止血药，给它敷上。由始至终，大雁都没有挣扎乱动。待影臣完成包扎以后，它才慢慢站了起来，好像还想再飞，但却力不从心。
    「真是一个勇敢的好孩子。」影臣少爷摸摸它的翅膀，忍不住表扬起来，「想以前小白被咬伤了腿，找我包扎的时候，它疼得咬了我好几口呢，嘻嘻。」
    正在这时，天空又传来几声尖锐的雁鸣。
    影臣抬头一看，竟看见另一只大雁，正在他头顶上方盘旋不已。不过枝叶遮掩，也不知道它能不能顺利看到地上受伤的这只大雁了。
    听到天空大雁的鸣叫，影臣救下的这只大雁也开始跟着叫起来。但无奈声音太低，对方根本听不见。
    「原来是你的同伴。」
    影臣望着天空的那只飞雁，见它飞得极缓，而且翅膀的扇动也有些不自然，好像也受了什么伤似的。不由有些心痛，心想一定是什么人上山打猎，伤了这两只大雁。一只坠地，另一只勉强支撑在空中飞着，找寻丢失的同伴。
    「不如，你把它带下来，我帮它也治治吧？」
    影臣好心地对大雁提议，谁知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我的雁子！」
    影臣蓦然回头，竟看见一名手持弓箭的少年，正指着他大叫着。
    那少年身后还跟着三名成年男子，像是他的手下。
    影臣觉得那少年颇为眼熟，但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我的雁子！是我射下来的，你是不是想偷！」少年大嚷着，已经来到影臣身边。
    「啊，我想起来了！」影臣指着少年的脸，「你就是那个吃螃蟹吃坏肚子的人！」
    「贱民！闭嘴！本少爷有名有姓，你应该称我一声『宁少爷』！」宁无淮最痛恨别人提起他那次的惨痛经历，高声道，「又是你！上次你哥逼本少爷吃草，这次你又抢本少爷的雁子！真是可恶至极！」说到这里，脸不禁已经涨红，高高扬起脖子，用眼角斜着影臣，「对、对了……你哥哥呢……」
    「咦？」
    「你哥怎么没在？」宁无淮四下张望。
    「你找凛臣哥有事么？」
    「胡、胡说！」宁无淮的脸更红了，「本少爷怎么可能找那贱民有事！」
    「那……」
    「本、本少爷只是随口问问！」转移话题，指着影臣怀里的那只大雁，「总之！废话少说，这只大雁是本少爷射下来的，还不快还回来！」
    「不要！」影臣把大雁紧紧抱住，目光坚定。
    「你你你！」宁无淮见自己又被忤逆了，气上加气，「总而言之，不想被揍，就快点还回来！」
    「为什么要还给你？」
    「因为是本少爷射下来的！」
    「是你射的就要还给你？」
    「当然，它是本少爷的猎物！」
    「它是自由的！」
    「它是本少爷的！」
    「不是！」
    「就是！」
    ……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旁人都不禁皱眉。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不协调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无意义的斗嘴。
    「它是我的。」
    声音不大，但却铿锵有力、落地有声。宁无淮和影臣同时停止了争吵，回头望着这名意外出现的人——竟是凛臣！身后还跟着小白。 
                  南宫家的少爷们16
    「哥！」
    「是你！」
    宁无淮和凛臣同时都有惊喜。
    ——不对，我怎么会有惊喜！
    宁无淮急忙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换上一副坏蛋的表情，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大雁是我的。」凛臣笑眯眯地走到宁无淮面前。
    「胡说，这大雁明明就是本少爷射下来的！」
    「你才胡说，这大雁明明就是我射下来的，应该是我的。」
    「咦？咦！」宁无淮愣了又愣，随即大笑，捡起地上刚被影臣拔下来的箭，拿到凛臣面前道，「你这个贱民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这大雁身上只有一处箭伤，而且是本少爷的箭。所以，是本少爷把它射下来的！」
    「哦，哦……」凛臣接过宁无淮递过来的箭，装模作样上下检查了一遍后，突然『啪』的一声，竟把箭杆折断，扔到路旁，笑道，「真是少见多怪呀……」
    「什、什么？！你说谁？」
    「当然是你。」
    「本少爷才高八斗、学贯古今！你敢说我少见多怪！」宁无淮就快抓狂了。
    「当然。」凛臣一点也不怕他，「如果不是少见多怪的话，怎么会连『无箭射雁』都不知道？」
    「什么？」无箭射雁？宁无淮还真不知道。
    「就是说，这只大雁是我用『无箭射雁』之法射下来的。刚才宁少爷自己也说了，雁子谁射下来就是谁的，既然是我射下来的，当然是我的。」说罢，凛臣拍拍影臣的头，影臣抱着那只受伤的大雁。
    凛臣道：「别管他，我们走。」
    说罢带着影臣转身就想走。
    「你站住！」宁无淮身子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无箭射雁？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真把本少爷当白痴是不是？」
    「当然不敢。」
    「那好，本少爷今天倒要好好开开眼界。」说着，宁无淮把箭弓递给凛臣，胜券在握道，「你倒是给本少爷表演一下，怎样无箭射雁！如果你能在本少爷眼前，再射下一只大雁来，本少爷就不再追究。不然，你必须跪下给本少爷磕三个响头，认错道歉。」
    「你认真的？」
    「当然！」
    「那好……」凛臣接过宁无淮递来的箭弓，缓缓拉开，对准空中那只盘旋不定的大雁。
    「凛臣哥……」影臣似乎有些担心。
    「哼哼～」宁无淮在一旁抱手奸笑，等着看好戏。
    只见凛臣不慌不忙，一手托弓，一手拉弦，弦上也不搭箭。仔细瞄准以后，只听『嘣』的一声弦响，刚才还在空中飞着的大雁果然——应声而落！
    「这、这怎么可能！」宁无淮不敢相信。
    看来宁无淮才高八斗，唯独忘了『惊弓之鸟』这个故事。那空中大雁飞行缓慢，看来是刚受过箭伤；加上形单影只、鸣声悲切，看来是脱离了同伴。这样的状态下，只听到弦响，就足以把它吓下来了。
    「好了，这下是你亲眼看见的吧。」凛臣把箭弓塞回宁无淮手里，「大雁我们带走了。」
    说着，凛臣冲宁无淮莞尔一笑，但一秒钟时间不到，笑容随即垮下，冷哼一声，警告道：「记住了，不归山不是打猎的地方！还好你今天被我们撞见，如果是被我娘发现，也许就没命下山了。念在你刚搬来桃花镇不久，不知道不归山上的规矩，我就帮你瞒我娘一次，你们快点下山吧。」
    「什么？！」
    宁无淮望着凛臣影臣离开的背影，身体被气得阵阵发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胆敢用这种嚣张的口气对他说话。
    不！不是说话，而是威胁！
    无论是凛臣刚才的表情，还是语气，都是百分之一百的威胁！
    「少爷……」
    这时，宁无淮的一名手下壮胆走上前来，低头恭谦轻声道：「少爷，我还是快点下山吧。」
    「什么，连你也……」宁无淮好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
    「少爷，不归山是南宫家的地方，南宫家又是行医的。所以在这不归山上不能狩猎，也不能杀生，这是不归山的规矩。少爷，我们今天破了他们的规矩，他们放过我们，算是宽宏。我们还是快点下山吧……」
    「哼！」
    宁无淮冷哼一声，无动于衷。听手下这么一说，他自己心里也有些害怕，但毕竟面子不能丢，如果就这样走了，岂不是会被南宫家看不起？还有，特别是被那个二少爷凛臣看不起！
    「少爷……」三名手下同时哀求。
    早在上山之前，他们就不知劝诫宁无淮多少次了，但宁无淮还是坚持跑上山来。
    本来手下们还怀着侥幸的心理，希望不要被南宫家发现。但是现在，竟然被南宫家两名小少爷撞个正着。对方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如果他们再不走，可能真要惹祸上身了。
    「那南宫家……」宁无淮拉长声音问道，「真有那么可怕么？」
    「少爷呀，你不知道。」一名手下道，「别看南宫家平时都慈眉善目的，也别看镇里桃源医局里那两父子那么亲切，我可听说……住在不归山上的南宫夫人……可是大有来头，是个非常不好惹的角色……」
    「哦？」宁无淮好奇到底怎么个『大有来头』法。
    「我听说呀……」手下向四周望望，好像生怕南宫夫人会突然蹦出来似的。
    确定四周确实没有别的什么人，手下这才小心翼翼地附在宁无淮的耳边，轻声道，「我听说呀，那南宫夫人本来是大理五毒教主的女儿，极擅使毒，年轻时行走江湖，没有人敢得罪。但后来不知怎么遇上南宫文瑞这个克星，两人简直是天生的冤家。从那以后，南宫夫人每毒杀一个人，南宫文瑞就把那个人给救活；每毒杀一个人，南宫文瑞就把那个人给救活。后来，南宫夫人竟一怒之下，索性离开五毒教，嫁给南宫文瑞当老婆……」
    「什么？还有这种事？」宁无淮简直不敢相信。
    竟然有人因为打不过对方，就嫁给了对方？！
    「这其中各种各样的原因就说不清楚了。」那名手下归心似箭，也不想再讲下去，「总而言之，少爷呀，南宫家不好惹。我们还是快点下山吧……」
    「哦……」宁无淮下意识地发出一个音节，点了点头。
    虽然宁无淮不知道大理『五毒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听名字，就知道是个魔教组织了。从这种组织里出来的人，还是少惹为妙呀。
    于是，一行人灰溜溜地下山去了。
    另一方面，山林中，全靠了小白的嗅觉，凛臣和影臣终于找到那只被空弦吓下来的『惊弓之雁』。那只大雁果然也已受伤，想必是之前被宁无淮那一伙人射伤的吧？
    想到这里，凛臣不禁叹了一口气。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不归山上遇到这种事。
    ——不归山上是不能见血的。
    这似乎是桃花镇里不成文的规矩。
    凛臣很小时候，就听桃源庄里的婢女讲过，以前这不归山上本来还有几窝强盗出没，但自从夫人嫁过来以后，把那些强盗窝子一个一个全给掀了。从那以后，不归山上一片太平，从来没见流过半滴血。
    那个时候，婢女们还会用带着崇拜的眼神，告诉小小的凛臣：「少爷呀，你娘年轻的时候，不仅人漂亮，武功也很厉害。虽然用毒，但却是名侠女。追她的人，多得可以从云南一直排队排到海南去。」
    ——是么？
    凛臣不敢轻易相信，只暗暗想着：就算是真的，但是……无论年轻时多漂亮、多风云的女人，娶回家养几年以后，都会变成啰嗦烦人的老太婆吧？
    ——所以，我以后还是不要娶老婆比较好！这样未来的孩子可以比较幸福！
    不过可惜的是，那个时候的凛臣还小到不能明白：不娶老婆，是不会有孩子的。
    「凛臣哥？」
    见凛臣一边帮大雁包扎一边发呆，影臣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啊？」凛臣回过神来。
    「你包得太厚了啦……」影臣指了指那被包得好像粽子似的大雁翅膀，「你包这么厚，它是没法再飞的哟。」
    「啊！」凛臣大叫一声，急忙动手拆除纱布。
    「汪汪！」「吱吱！」
    小白和小灰两个好不容易逮到凛臣的把柄，得意洋洋叫个不停。
    「你们两个给我安静点！」凛臣额头直冒青筋。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沦落到被一只猴子和一条狗来嘲笑。
    「我最爱凛臣哥了～」影臣扑过去把凛臣的脖子搂住。
    「干嘛，热呀！」凛臣想用肩膀把影臣顶开，但可惜没有成功。其实他不是热，而是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不是凛臣哥，雁子们就不会得救。如果不是凛臣哥，我也可能……已经被揍了吧？」
    「被揍也活该，谁让你多管闲事！以后遇上这种事，你应该立刻来找我。一个小屁孩逞什么能……」说着揍了影臣一拳。
    「唔……」影臣委屈了。
    「总而言之，从明天开始，你上山采药必须有我陪着！不然又遇上今天这种事怎么办？」
    「咦？」
    「娘那边我会去说的……」
    「咦！」
    「换个词好不好！」
    「嗯。」
    「算了……」凛臣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叹气道，「我觉得自己好像傻瓜……」
    话音刚落，凛臣站起来，把大雁高高托起。
    大雁试探性地振了振翅，慢慢腾空，慢悠悠地飞了起来。
    影臣也学着凛臣的样子，把另一只大雁托了起来，然后看着两只大雁互相鼓励着，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大雁在他们头顶绕了几圈，好像在表示感谢似的不肯离开。
    凛臣朝它们挥了挥手，大雁们这才长鸣而去。
    那个时候的影臣站在凛臣身后，他知道：自己拥有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南宫家的少爷们17
    不归山的晚上静悄悄，可桃源庄两兄弟的书房里，依然烛焰明亮。
    影臣埋首在书海之中，刻苦用功了一个晚上，最后竟发出一句感慨：「唉……这个世界还真是复杂呀……」语罢，就死鱼般一动不动趴在书桌上，呈休克状态了。
    「累了就休息呀。」凛臣斜倚在一旁，单手握着一本薄书，模样非常悠闲。
    关于两兄弟的学习，凛臣属于天才型，影臣属于用功型。其实影臣不笨，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聪明。不过这要看选择的参照对象是谁才行，如果选来跟凛臣比较的话……影臣就变得跟小笨蛋似的了……
    「凛臣哥。」影臣依然趴在桌子上，脖子微微一扭，偏头望着两三步远的凛臣，问道，「肝脏到底在什么地方呀？」
    「嗯？」凛臣放下了书。
    影臣左手拿一本书，右手拿一本书，表情甚是苦闷，「怎么一本书说肝在左边，一本又说肝在右边呢？到底哪个说法才是对的？……果然，这个世界真复杂！」
    「在右边哟。」凛臣笑了笑，非常肯定地回答，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见自己奋斗了一个晚上的问题，竟然被凛臣这样轻松就说出答案，影臣觉得倍受打击，追问道：「哥，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哟。」看来凛臣是不想告诉影臣。
    「哥……」影臣终于复活，拖着小凳子坐到凛臣身边，继续发问，「那肝又长什么样呀？」
    「就那样呀，还能怎样……」凛臣皱皱眉，不是他不回答，而是实在不好形容。
    「这个这个……」影臣急忙抓来了几本书，指着上面的描述，对凛臣念道，「这本书上说『肝有二布叶，一小叶』，这本书上又说『肝有四叶，胆附在肝右边的第二叶』，但是这本又说『肝有独叶的，也有二、三叶的』……凛臣哥，肝到底长什么样呀？」
    「两叶呀。」凛臣轻松解答。
    「唔……」影臣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不满，为什么困扰他长久的问题，总是能被凛臣一口答破呢？突然，影臣灵光一闪，抓下凛臣手中的书册，立起一根手指，指着凛臣道，「凛臣哥，你一定是有什么秘密诀窍对不对？你一定是私藏了什么书不给我看，自己一个人学！」
    说着，影臣把从凛臣那里抢过来的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也没看出什么不同。
    「拿来啦！」凛臣把书抢了回去，小声道，「哪有什么诀窍……」
    「那为什么你都知道呢？」
    「书上写的呀。」
    「可是书上写的都不一样呀，凛臣哥怎么知道哪本才是真的呢？」
    「我就是知道哟。」凛臣神秘地一笑，但就是不揭开谜底。
    「那你再说，肝是什么颜色的，有多大呢？」
    「这个呀……」凛臣皱皱眉，放下书本，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似的，含含糊糊地说道，「那颜色也不好形容，有点带青……又有点……唉，反正很难形容……至于肝的大小……」
    说着，凛臣竟下意识地做了个不可思议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两手，手心向上，手指微微向内弯曲，好像在捏什么东西似的。
    「哥……」
    见状，影臣不仅打了个冷战，龇龇牙，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哥……你该不会……是……是摸过……吧？」
    不然怎么会做出这种好像在回忆当初摸时手感的动作呢？
    「没、没有！」凛臣微微一怔，立即否认，垂下了手。
    「算了！」影臣赌气似的，把小凳子搬开了，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捧着小脸生闷气，还故意用凛臣能听到的声音抱怨着，「凛臣哥一定是有秘密瞒着我！」
    「生气了？」凛臣靠了过去，柔声问道。
    「哼！二哥把诀窍瞒着我！」看来是真生气了。
    凛臣怎么戳他气呼呼的脸颊，他也不理，还把头歪向一边，赌气不看凛臣。弄得凛臣有些伤心，轻轻叹气，沉默了一会儿后……
    「影臣呀……」凛臣攀住影臣的肩膀，凑近到他脸庞道，「二哥今天上山时，不小心把平时装药丸的那只白瓷瓶子，丢在不归山北边那片坟地了……你帮二哥取回来好不好？」
    「现在？」
    「嗯。」凛臣点点头，「如果你能取回来，二哥就把诀窍告诉你，好不好？」
    「可是……」
    影臣咽了咽口水。光是想想不归山北边那片坟地，影臣就忍不住背脊发寒了，更别说要去。那里坟墓成百上千，白天走去都格外阴森恐怖，更别说是晚上。况且凛臣今天根本没到坟地去，怎么可能把东西丢在那里呢？想到这里，影臣认为这一定是凛臣在耍他。
    「不去么？」凛臣又问了一遍。
    谁知影臣却『噌』一下站了起来，仰头道：「去！」
    「真的？」凛臣竟流露出一丝欣喜。
    「当然！不过……等我取回来以后，你一定要把诀窍告诉我才行。」
    「一言为定！」没有丝毫犹豫，凛臣点头答应。
    影臣虽然不相信他二哥真的会把药瓶丢在坟地里，但他却相信：二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这一定是个考验，如果自己能通过考验的话，二哥就会把那个诀窍告诉自己！
    想到这里，影臣推门而出，向着不归山的坟地——全速冲去！
    ◆◇◆◇◆◇◆◇◆◇
    山路很黑，星光很淡，时不时还会传来野兽的叫声。
    ——真的好恐怖呀！
    影臣甚至可以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刚出门的那股劲头也没有了，只剩下难以名状的恐惧。渐渐的，他不由放慢脚步，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心警惕地向四周张望。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每走一步好像都要鼓起莫大勇气。
    照这样的速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坟地呀？
    不知道走了多久，影臣望望前方漆黑一片的夜路，心中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还是回去吧。
    影臣咽了咽口水，停下脚步。下了好大的决心，终于猛一转身，望着来路，不断告诉自己——太恐怖了，还是回去好了！
    但谁知就在他迈步想要往回走的时候，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条岔路！
    白天到过的地方，晚上就会不记得。白天看到的景象，晚上再看，总会觉得有差异——影臣就是这种人。再加上他现在正处于神经高度紧张的时候，仿佛一根绷得紧紧的弦，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外力，就会立刻崩溃！
    ——就像现在！
    「糟了……」
    影臣抿抿嘴，望着那两条看上去都差不多的路，不知道究竟该走哪一条。
    夜风阵阵，黑云掩盖了本就不亮的星光，山林中不知名野兽的嚎叫阵阵响起。就连风吹树叶发出的声音，此时听上去都像是什么食人猛兽正在靠近！
    「呜……」
    影臣突然很想哭，他揉揉眼睛，竟揉出一滴眼泪。
    ——无论如何，必须回去！
    心中只剩下这样一个信念的影臣，把眼睛一闭，随便选了条路，埋头跑了起来。
    在他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追来的声音也越来越急。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他只知道跑，拼命跑！拼命地跑！然而身后那恐怖的响动依旧没有停止，还向他追来！影臣一直在跑，一直在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终于，当他再也跑不动了，被一根地蔓绊住，重重摔了出去！摔得满脸尘土，胳膊膝盖也都擦破了皮，影臣再也忍不住，坐在原地大哭起来。
    「哥……哥……」他无助地喊着，无助地求救，「凛臣哥……凛臣哥……」
    然而身后，那恐怖的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竟突然停在他身后！
    「哇！」
    影臣吓得大叫，从地上爬起来还想再跑，但就在这时候，只听一声——
    「影臣！」
    「……」影臣愣住了，停止了一切挣扎。
    「影臣……」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不是幻觉。
    「……二哥？」影臣慢慢回过头，这才发现那一直再追赶着他的东西不是怪物，而是凛臣。
    「笨蛋，你跑什么！」凛臣紧紧把他抱住，借着星光，检查他胳膊上的伤口，问道，「疼么？」
    「凛臣哥！」影臣竟一下扑到凛臣怀里，抱住他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次真的被吓得不轻。
    其实从影臣出门开始，凛臣就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不过影臣一直没有发觉，还把凛臣当成怪物罢了。
    「好了，别哭了……回家吧……」凛臣一边说着，一边背起了影臣。
    「凛臣哥……」影臣趴在凛臣肩上，很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说对不起干什么？」
    「没把瓶子取回来。」
    「……」凛臣突然沉默了。
    「凛臣哥……」
    「嗯？」
    「那个诀窍……」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告诉你了。」
    「怎么能这样！」
    「既然没把瓶子取回来，就不告诉你。这是当然的吧？什么『怎么这样』……」
    「可是……」
    「闭嘴，再说话小心把狼引过来。」凛臣突然变得严肃。
    「哦。」影臣撇撇嘴，知道诀窍肯定没希望了。
    在背着影臣回桃源庄的路上，凛臣想了很多事情。
    其实当凛臣提出让影臣帮自己取回药瓶的时候，他就已经暗暗决定，如果影臣真的到了坟地，即使没有取回那个不存在的药瓶，自己也一定把那个诀窍告诉他。但是……结果却让凛臣有些失望……影臣不仅连坟地都没到，居然半路还迷路……
    不知不觉中，背上的影臣渐渐不动了。
    凛臣叫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应答，凛臣知道他是睡着了。
    于是凛臣一个人自言自语着：「影臣，其实不是哥不告诉你。而是……你还太小，小到一个人走夜路都会害怕……如果让你知道了那个诀窍……你一定会吓得不理我了吧？」
    其实刚才在书房的时候，当影臣问到肝有多大、是什么颜色时，凛臣就险些露出马脚。
    没错，正如影臣所猜的那样，他的确摸过肝脏，而且是人的肝脏——死人的肝脏。
    如果说藏书阁是凛臣和影臣之间共同的秘密，那么不归山西边的那片坟地，就是只属于凛臣、一个人的秘密。
    要辨别书中记载的真伪，就只有一个办法——自己亲眼去证实！ 
                  南宫家的少爷们18
    夏季最烦人的就是蚊子。
    偏偏不归山上草木丛生，什么毒虫飞蚊都有，不仅个头大，而且毒性强。如果不挂上厚厚的蚊帐，晚上根本睡不着。
    某天晚上，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影臣睡得正熟，突然一只闯入蚊帐的大毒蚊，把他从梦中叮醒！
    『啪！』的一声，影臣虽然一巴掌拍扁了那只蚊子，但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蚊帐竟然破了一个大洞！
    既然飞来了第一只蚊子，必然会飞来第二只。
    如果不快点想办法，自己只能当一个晚上的蚊虫粮食，别想睡好觉了！
    「我一定会被咬死的……」
    影臣揉揉惺忪的睡眼，自言自语着。即使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但他却非常清楚后果的可怕。于是抱起枕头，翻身下床，跑到凛臣房门口，『咚咚咚』的敲了起来。
    「凛臣哥……我要跟你睡觉……」
    影臣抱着枕头，身子软软靠在门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像梦游似的，一边敲门一边喊：「凛臣哥……凛臣哥……」
    以往这种时候，他只有敲两三下，屋内就会传来凛臣的应答。但是今天，情况却有些奇怪。无论影臣敲多久，也无论他喊声多大，凛臣的房间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响动。
    「凛臣哥！」影臣也发觉情况的不对劲，紧张起来，敲门变成了拍门，喊声也越来越急促，「凛臣哥！凛臣哥！你在吗……」
    还是没有应答。
    「凛臣哥！」影臣急得快哭了。
    正在这时，一个悠长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在……」
    「凛臣哥！」影臣一愣，因为这个声音不是从屋内传来的，而是从屋外传来的。蓦然回头，竟发现凛臣出现在他身后！
    「你怎么会在外面？」影臣抱着枕头问。
    「我尿急呀。」凛臣一边回答，一边拉开房门。
    然而影臣却抢先一步、夺门而入，径直向床上冲去。只见他把蚊帐一掀，枕头朝上一扔，眨眼间已经翻身跳上了床。
    「干嘛？又来跟我争床……」凛臣已经习惯了，但还是不免要抱怨一下。
    打雷下雨的时候，影臣会跑过来跟自己一起睡；听了鬼故事害怕的时候，影臣也会跑过来跟自己一起睡；被蚊子咬了睡不着的时候，影臣还是会跑过来跟自己一起睡。
    记得不久前，影臣从小白那里惹了一身跳蚤，结果跑到凛臣床上来，害凛臣也被咬得惨烈。
    不知道今天，又是什么情况呢？
    「我蚊帐破了……」影臣缩在床边角落，尽量不占太大空间。
    「哦。你还真是倒霉。」
    凛臣看上去也很疲倦，掀开帐子上了床，不过就在他倒头要睡的时候，角落里的影臣突然捂住鼻子，高声嚷了起来：「凛臣哥，你身上有味道！」
    「有吗？」凛臣抬起胳膊嗅嗅，自己闻不出来。
    「有！就是有！」影臣捂住鼻子，表情好像快被臭死了似的，「凛臣哥你是不是小便的时候，踩翻粪桶了呀？」
    「你以为我是你呀！」凛臣条件反射地顶回一句，但随即，他愣住了。好像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似的，跳下床，向门边走去。
    「凛臣哥？」影臣坐了起来，望着凛臣向外走的背影。
    「我去洗洗，你先睡吧。」留下这句话，凛臣已经推门而出。
    「果然……是踩到大便了吗？……」
    影臣自言自语着，也没有多想，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但是，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影臣以蚊帐没有修好为由，天一黑就抱着枕头钻进凛臣的房间，打算赖在这里再睡一晚。不过凛臣好像有些不愿意似的，一一列举出好多理由，但都没有成功把影臣哄走，最后只能提出，让影臣留在他房间睡，而他到自己，则影臣的房间去睡。
    见凛臣态度坚决，绝对不和自己同床，影臣虽然心里难过，但也只能点头同意。
    虽然不能和凛臣一起睡些遗憾，但与其让自己被蚊子咬一晚，还是让凛臣哥去被蚊子咬比较好。这么想着，影臣决定留在凛臣的房间内。
    后来一连好几天，凛臣都是和影臣换房睡的。本来影臣还以为，凛臣哥会被蚊子咬得受不了，回来跟自己一起睡。但事实证明他想错了，三天过去，凛臣都没有一点后悔的表现。
    「为什么哥都不想和我一起睡觉了呢？」
    影臣好像弃妇似的跑去向小白倾诉。
    但是小白只会『汪汪』乱叫一阵，然后用头使劲蹭着影臣。
    「啊，你叫我和你一起睡呀？」影臣立刻明白小白的意思，不过却一点也不领情，也不怕打击到小白的好心，一口就拒绝道，「我才不要咧，你身上有跳蚤！」
    「呜呜……」小白委屈地望着影臣，甚是凄凉。
    「不过呀，小白……」影臣抱住小白的脖子，揪起它的一只耳朵，小声对它说悄悄话，「我已经想好了，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偷偷找出凛臣哥的秘密诀窍！」
    影臣一直以为凛臣的秘密诀窍就是一本书，而现在难得自己又有机会，独自在凛臣房间里度过整个晚上。所以影臣决定——今天晚上！一定要把凛臣的房间翻一个遍。不信找不出凛臣的秘密诀窍！
    于是到了那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影臣躺在床上，不仅没有一点睡意，反而精神十足，眼睛睁得大大的。等他差不多觉得隔壁凛臣哥一定睡着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翻下了床，翻箱倒柜起来。
    他找遍抽屉柜子，没有找到任何奇怪的书本，反而找到很多零零碎碎的骨头。
    影臣一边翻来覆去看着那些碎骨，一边自言自语着：「凛臣哥怎么也像小白一样，喜欢收集骨头呢？」
    他也没有多想，继续接着翻。最后终于翻遍了所有可以翻的地方，依然一无所获。
    「奇怪了……凛臣哥到底把他的秘密诀窍藏在什么地方了呢？」
    影臣站在房间中央，摸摸下巴，环顾四周。终于，目光落到了床下。
    ——只有这个地方没找了！
    刚这么一想，影臣已经趴到地板上，掀起一直垂到地面的床单，端着烛台向里面望去。他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什么呀？」影臣偏偏头，感到奇怪，伸手去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拽了出来。
    一看，竟是凛臣的衣服！
    不过那衣服很脏很烂，而且还散发出一股恶臭。
    「唔！」
    影臣急忙捏住了鼻子，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心想凛臣哥也真是的，不洗衣服也就罢了，可以交给丫鬟们洗呀，他竟然把脏衣服塞到床底下发霉！？
    ——咦？不对！
    影臣突然注意到那衣服并不简单，很硬，好像里面还包裹着什么东西。
    ——会是什么呢？
    影臣放下烛台，轻轻戳了戳那硬邦邦的地方，越来越好奇。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拽住那衣服两角，猛地向上一扬！
    接着就只听『骨碌骨碌』几声急响，衣物散开，那被包裹在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
    滚到离影臣大概两三步远的地方。
    影臣举起烛台，慢慢靠近，仔细观察着那怪怪的东西。
    好像……好像……好像是……
    「骨头？！」影臣不敢相信，揉揉眼睛再看。
    ——没错，真的是骨头！
    而且还是一只手臂。肱骨、尺骨、桡骨、腕骨、掌骨、指骨一一俱全！
    「好长呀……」影臣把骨头捡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比了比，「什么猴子呀？居然比我的手还长……对了，一定是长臂猿！不过……不归山上有那种动物么？」
    影臣撇撇嘴，只把那骨头当作猴子的，也没多想。看了一会儿……
    ——不行，太臭了，太臭了！
    急忙把骨头重新包好，塞回床底下。
    现在整个房间都被影臣找遍了，还是没有发现凛臣哥的秘密诀窍。影臣已经累得一身是汗，又极度困倦，干脆放弃，正想上床好好睡上一觉。
    就在这时！
    影臣突然听见门外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响动，好像是……开门的声音？
    「难道凛臣哥又尿急了？」
    影臣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偷偷来到门边，透过房门缝隙偷看对面。
    只见不远处，凛臣正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出，动作轻巧，尽量使发出的声音减到最小。出门以后，还偷偷摸摸向四周望了望，特别把他自己原本的房间、也就是现在影臣所在的地方，格外留意多看了几眼！然后蹑手蹑脚跑走了……
    ——这哪像尿急的样子？根本就是偷去什么地方，怕被我发现嘛！
    刚想到这里，影臣一掌推开房门，跟在凛臣后面追了出去。 
                  南宫家的少爷们19
    如果让影臣一个人走夜路，他一定会害怕得双腿打战。但是现在，有凛臣哥在前面当目标，影臣的胆子也变大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凛臣身后，一方面要注意不被凛臣哥发现，另一方面又要注意不能跟丢，不然他可没有本事，在这漆黑一片的山林里一个人找到回家的路。
    凛臣大概是跑得太专心了，抑或根本没想到身后会有人跟踪，一路上竟没有回头一次。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不归山的山路越走越深，离桃源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渐渐，影臣开始有点害怕了，他比凛臣小五岁，脚力当然不及凛臣好，走了这么久的山路，脚底痛得不行。眼看和凛臣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影臣好几次都想开口叫住二哥，让他带他一块儿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影臣突然注意到身旁的景物变了！
    不再是刚出桃源庄是的花草树木，而是一座座坟冢。幽白的月光下，那些林立的碑牌显得如此醒目，石碑上碑文深黑的颜色，就像浓浊的血水一样，看得影臣不由打了个寒颤。
    不知不觉间，他竟跟着凛臣的脚步，来到了山北的坟地！
    阴风飕飕，月光惨淡。交差错节的树枝就像鬼爪一般，笼罩在影臣头顶。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影臣总觉得自己耳边盘旋着夜枭凄厉的怪叫。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恐怖。
    「凛……凛臣哥……」
    影臣被吓得心脏狂跳，双腿不觉有些发软，眼珠也变得不太灵活，惊惧的目光呆呆注视着一个方向，好半天都不能转动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发青，脸色也是一片僵白，身体都僵硬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当他蓦然抬头，竟发现凛臣的身影已经消失！
    ——坟场中不见半个人影！
    「凛臣哥！」
    影臣被吓得大叫，没命似的向前奔跑，但无论他怎么喊、怎么跑，期待中的人都没有出现。
    凛臣就好像已经彻底从这个地方消失了似的，只留下影臣一个人，在这堆荒坟之中发疯似的大喊，连声音都已经变得嘶哑。
    所谓祸不单行，正在这时，天空突然一道青光闪过，恐怖的碑石全都变成银色！
    ——竟是闪电。
    影臣根本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巨雷『轰隆』之声已经随之而来！
    「凛臣哥……」声音已经快发不出来，影臣再也没有奔跑的力气，双腿发软，坐在地上。
    天空阵阵的闪电把他的脸照得一亮一黑，震耳的雷鸣，以好像可以摧毁山林般的气势在他头顶响起！乱箭般划破夜空的闪电更加密集，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影臣已经完全忘记了回家的路，他绝望地环顾四周，希望能看见凛臣哥的身影，希望凛臣哥还是能像平时那样，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被揍一拳、骂一顿也没有关系……只要能看见凛臣哥……只要凛臣能来救自己……
    「凛臣哥，你在哪里？」
    影臣揉揉肿痛的脚踝，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竟已受伤。要在大雨降下之前回家已经是不可能了，想找个地方避雨，四周又没有任何可以遮避的地方。
    影臣很想放声大哭，但雨点却比他的眼泪落得更快更猛！
    只听『啪啪』几声，豆大的雨点已经砸到地上。
    随即天空好像被什么东西捅破了，瓢泼大雨迎头降下。山中土石开始流淌，形成了无数小河。影臣不敢站在树下，也不敢到处乱走，他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拖着那难以移动的半条腿，咬牙站了起来。
    ——怎么办？
    不知道，没人告诉他，他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他能够想到的只有凛臣哥，如果凛臣哥在的话，他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但是现在，凛臣去向不明，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我想回家，回家。
    影臣咬咬牙，一步一步艰难地开始向回走。
    雨点打在身上阵阵发痛，雷鸣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震耳欲聋。因为雨水的关系，山路又稀又滑、更加难走，到处都是随着雨水乱流的泥土和沙石。
    突然，影臣脚下一滑，侧身摔倒路旁！
    正好又是下坡，路面就像滑梯一样，只要一跌倒，就会顺着坡面滑出好远。而且路面不仅很滑，而且还是弯曲的。因为惯性，影臣的身体被甩出路径，滚上了侧面的山坡。这里的土壤更加松软，不仅难以再站起来，而且被雨水润湿以后，就非常可怕地大片大片顺着雨水向下流淌！
    影臣全身都是泥浆和雨水，脸上四肢也被碎石擦出若干口子，血红的伤口被泥水浸泡着，传来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疼痛。
    雨越下越大，影臣面朝下背朝上地趴在斜坡上，他几次想要站起来，但都没有成功。顺着山坡流淌而下的水流，它巨大的冲力，好像可以把影臣小小的身体都冲走似的。
    影臣单手抓住了一根冒出地面的树根，这是唯一可以让他不被冲走的东西。
    但是渐渐，影臣地手臂开始变得很软很麻，好像立刻就会断掉似的。
    就在这时，斜坡突然塌陷，影臣只觉自己身体猛然一沉，原本支撑着他身体的那些泥土已经被雨水冲走。没了支撑，影臣的身体已经悬在半空，而在他脚下，是几乎九十度的坡面和一条奔腾的河流。河水滚滚，带着坍塌的土石向下游流去。
    如果摔下去，一定会被河水冲走。
    ——我不要被冲走！
    影臣挣扎着使出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左手，两手牢牢抓住那截树根。然而可怕的是，那树根承受不起他身体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慢慢裂开！
    「不要！」
    影臣已经害怕得闭上了眼睛，他好像已经听见树根断裂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连唯一的救命树根都弃他而去，影臣整个身体开始向下坠落！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影臣手腕突然传来一股热度——是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抬头一看，迷蒙着雨水和泪水的眼睛，好不容易看清楚来人的样子。
    「凛臣哥……」影臣高兴得全身都软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凛臣一手抱住树干，一手拉住影臣的手腕，看得出来他也非常吃力，衣服全被雨水打湿，脚上也全是泥浆。一双长眉紧紧拧在一起，影臣从来没有见过凛臣哥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
    「凛臣……哥……」
    除此之外，影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不再感到害怕。
    好像只要看到了凛臣，他全身就已经放松下来。接下来的事，就不用自己操心了，只要交给凛臣哥就行了。
    影臣觉得自己好累好累，身体传来的热度好像可以把他烤干，头脑也阵阵发晕，就连意识也朦朦胧胧的……
    渐渐，影臣阖上了滚烫的眼皮，陷入昏迷。 
                  南宫家的少爷们20
    接下来的事情，影臣就记得不太清楚了。
    当他从昏迷中第一次恢复意识时，他发觉自己正躺在凛臣的腿上。凛臣的一只手盖在他的额头上，很不可思议的是，被凛臣用手盖住的地方，传来一阵很舒服的凉意，就好像是一个冰袋似的。
    这是影臣第一次知道，原来凛臣哥的手还有冰袋一样的功能。
    那个时候的影臣还挺羡慕凛臣的这个特异功能。但是后来，他会慢慢发现，那并不是一种值得羡慕的能力。
    ——自己一定烧得不轻吧？
    影臣的眼皮依旧很沉重，即使只睁开一条缝隙，也要耗费好大的力气。回忆起昏迷之前，全身那滚烫的温度，影臣知道自己一定病得不轻。
    而这个地方也绝对不是家里，因为如果是在家里的话，自己就不应该睡在凛臣哥的腿上，而应该睡在床上。
    而且，凛臣哥也一定很累了，不然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已经醒来了呢？
    凛臣哥一动不动的，一定是睡着了吧？
    这么想着，影臣迷迷糊糊地再次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当他第二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没了凛臣个软软的大腿当枕头，影臣发现自己躺在墙角。眼皮已经不发烫了，摸摸额头，高烧也已退去，就是脖子和四肢还有阵阵发酸。于是影臣坐了起来，一边活动僵硬的脖子，一边四下张望着，看凛臣哥到底跑哪儿去了。
    「醒了？」头顶传来凛臣的声音。
    影臣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红彤彤的野果子就出现在他面前。是凛臣递过来的，看来这果子应该是今天的早饭了。影臣把果子接过来，大咬一口，他实在饿得不轻。
    「慢点吃，当心噎着。」凛臣笑笑，在影臣身边坐下。
    两人背靠墙壁而坐，望着对面的墙壁。
    影臣一边吃，一边问道：「凛臣哥，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向四周环望一下，可以发现这是一个封闭的房间。封闭得连窗户也没有，光线非常暗，只有一道石阶，弯弯曲曲地通向勉强有光的地方。影臣初步判定：这里应该是间地下室，就和南宫家药房底层那间地下室一样。
    「是墓室。」凛臣的回答比影臣的猜想糟糕好几倍。
    「墓、墓室！？」影臣咳嗽着，差点被呛到。
    「是啊。」凛臣不以为意，「昨天晚上，不仅狂风暴雨，而且你又高烧不退。山路太滑，桃源庄又太远，我无法把你带回家，只好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凛臣哥你经常来这里？」影臣小声问道。听凛臣刚才的口气，好像并不是昨晚意外发现这个墓穴，而是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了嘛。
    凛臣没有回答，突然从身后掏出一个东西。
    影臣一看，竟是一块橡胶似的树皮。树皮挺大的，大概有两个巴掌大。
    「干什么的呀？」影臣不明白。
    「给你用的呀。」凛臣笑嘻嘻。
    「咦？」影臣把树皮接过来，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怎么用呀？」
    「喏……」凛臣一手拍拍影臣的小屁股，解释道，「像这样垫在屁股后面，回到桃源庄挨打的时候，比较不痛哦。」
    「啊！」影臣这才突然想起。他和凛臣哥留在山上，彻夜不归，回家肯定少不了要受南宫夫人一顿毒打。不过影臣够义气，急忙把树皮推回去，大义凛然道：「凛臣哥！树皮你用吧，我不怕挨打！」
    「我？」凛臣笑笑，「我才用不着呢，我用这招……」
    说着，做出一个晕倒的动作。
    顿时，影臣全都明白了。原来凛臣早有打算，如果南宫夫人要揍他，他就立刻装晕。
    「凛臣哥，你真的好诈……」影臣小声嘟哝着。
    只要一想到回家自己要被家法惩治，而凛臣哥只用装个晕，就可以轻松过关，心里就非常愤愤。
    「好了，准备好就回去吧。」凛臣拍拍袖子站了起来。
    「凛臣哥呀……」影臣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在凛臣床下发现的那东西，问道，「不归山上有没有长臂猿呀？」
    「怎么突然问这个？」凛臣回头望着影臣，一脸迷惑。
    「有没有嘛？」
    「嗯……」凛臣搔搔下巴，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没有吧，至少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
    「咦？那就奇怪了，没有长臂猿的话，凛臣哥床底下的……」
    一听到『床底下』这三个字，凛臣的脸色『唰』一下大变。
    不过影臣还没发现，继续道：「没有长臂猿的话，床底下的那只手臂，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呢？」
    「你怎么知道？」凛臣紧张之下，问了一个很没水准的问题。
    「我看见的呀！」
    「你乱动我的东西！」凛臣有点生气。
    「反正放在那里，不动白不动！」影臣不怕他。
    「你！」凛臣气得说不出话了。
    「嗯？嗯？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呀？」影臣兴高采烈地在凛臣身边转来转去地问。
    「你少管！」凛臣转身要走，但刚走出两步，突然停住。只见他又回到影臣身边，蹲下身子，按住影臣的肩膀，非常郑重地告诫道：「影臣，你答应二哥，你在二哥房间里看到的那些东西，绝对不可以对娘说！不仅是娘，对任何人都不准说！」
    这次，凛臣彻底打错了算盘。
    「不对娘说呀……」影臣重复着，露出坏坏的笑容，「不对娘说也可以呀，只要凛臣哥你把你的秘密诀告诉我，我就保证不对任何人说。不然……」
    「臭小子，你威胁我！」凛臣敲了影臣脑门一记。
    「哼哼。」影臣奸笑着，真是天赐良机，让他抓住了凛臣的把柄。原来凛臣哥也有怕被娘知道的事情呀。
    「你真想知道？」凛臣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嗯，嗯。」影臣连连点头。
    「那好。」凛臣指给影臣一个方向，那是通往墓穴内部的通道，「我的所有诀窍都在那里面了。」
    影臣望望通道，又望望凛臣，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总而言之，诀窍就在那里。你可以不看，但你看过以后，就绝对要保密！不然……」凛臣拉长了声音。
    「不然？」影臣心里也『扑通』一下。
    「不然——就算我装晕，也会被娘用鞭子抽醒的！」凛臣一副拉长的苦瓜脸。
    『噗嗤』一声，影臣竟笑了起来，问道：「真有这么可怕呀？」
    「别笑，这很严肃。」
    「那好！」影臣深吸一口气，向后一转，面前通向墓穴内部的通道，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影臣，等等！」凛臣突然站了起来，叫住影臣。他的眼神有些慌乱，似乎真的很怕……
    影臣回头望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算了……还是不要去了……」
    凛臣一边说着，一边走下石阶，抓住影臣的手正想往回拉。但谁料影臣把手一抽，灵敏地一个转身，还朝凛臣做了个鬼脸，迅速向通道窜去。心想凛臣哥也真是的，明明就是有诀窍嘛，还不告诉自己，真是小气！他倒要好好看看，凛臣哥到底在这墓穴之中藏了什么。
    「影臣，回来！」
    随着凛臣的这声大喊，影臣已经站在了通道口上。敞开在他面前的，是一间封闭的墓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凛臣伸出的右手还来不及放下，僵在半空。而影臣小小的身体，面向通道，望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墓室，也僵硬得如同墓穴中的一块石头。
    『哒……』的一声轻响，是影臣后退的脚步声。
    出现在他眼前的一切，早已超过他所能接受的范围。
    墓穴内室，是一片尸山。
    若干新旧不一的尸体，堆积在墙壁的四个角落，而且很多尸体都已残缺，好像被肢解过似的。中央位置是两口棺材，上面盖着一张木板，拼成一个木台。木台上摆满了冰块，冰块上方……是一具腹部已被剖开的湿尸，应该是才下葬不久，就被挖出来的。
    终于，影臣好像明白了。
    为什么在他蚊帐出现破洞的那天，凛臣哥会从房间外出现。那个时候凛臣身上的味道，不是别的，正是尸臭。还有凛臣哥这几天晚上，为什么总是刻意避开自己，原来都是因为这具刚刚下葬的尸体。
    「哥……」
    影臣一边倒抽冷气，一边不停后退，凛臣急忙走上前去抱住了他，捂住他的眼睛。影臣把头埋进凛臣胸口，身体阵阵发抖。凛臣以为他会大叫出来，但是没有，影臣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他只是一阵一阵不停抽气。
    「好了，不用怕了。反正你都看见了，依然约定，不准对任何人说哦。」凛臣拍拍影臣的后背，「影臣，说句话呀，你这样二哥心里很怕……」
    「……」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回去吧。」凛臣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什么了。
    谁知这时，影臣却突然摇了摇头，不愿跟凛臣回去。
    「怎么了？」凛臣蹲下来，看到影臣连血色都褪去的脸，不免有些自责起来。果然，对影臣来说，那种画面还是太恐怖了吧。
    「凛臣哥……」影臣拽住凛臣的衣服，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竟背起书来，「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
    「什么？」影臣的声音太轻，凛臣一时没能听清楚。
    影臣埋着头，继续背道：「其死可解剖而视之……其脏之坚脆……腑之大小……谷之多少……脉之长短……血之清浊……气之多少……皆有大数……」
    这次，凛臣可听清楚了。
    「这就是凛臣哥的诀窍对不对？」影臣突然抬起了头，眼中蒙着一层水雾，他揪住凛臣衣服的手越来越用力，不停地问，「这就是凛臣哥的诀窍对不对？只有把尸体剖开，才能知道腑之大小、脉之长短，对不对？」
    「啊……」凛臣淡淡地应了一声，他被影臣激动的言辞吓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影臣抬手擦擦眼泪，倔强道，「我不怕……」
    「还说不怕，都哭了。」凛臣笑了笑，摸摸影臣被泪水弄花的脸。
    「我不怕……」影臣一遍一遍强调着这个。
    「好，不怕。不准哭了。」凛臣顺着他说。
    「我真的不怕！」影臣扑到凛臣身上，张嘴咬了他一口，以表决心。
    「哎哟！」凛臣被咬得好痛，「不怕就不怕，咬我干什么……」
    「凛臣哥……」影臣又扑了上来。
    「干嘛？」凛臣做出防御动作，生怕再被咬上一口。
    「凛臣哥不能丢下我……」
    「我没有丢下你呀。」
    「丢下了！凛臣哥一个人来这里，都不带我。凛臣哥晚上宁愿和尸体在一起，都不和我在一起！我也要像凛臣哥一样，我不怕死人，什么都不怕……」
    「不怕别娘抽了？」
    「不怕！」器宇轩昂地一仰头，末了，再添小声地添上一句，「我垫两块树皮就是了……」
    「臭小子！」凛臣用拳头顶了顶影臣的额头。
    「哎哟……」影臣急忙捂住额头，和凛臣一起笑了起来。
    ＠＠＠＠＠
    明天和后天都在火车上，拜托朋友来贴。
    存文不够，所以每天只有一章，见谅。
    TOsnnu：我写得也很开心哟，不过就是累呀……
    TOjswj521@：影臣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大概比较有受的潜质……吧？＝＝＋ 
                  南宫家的少爷们21
    那之后，凛臣就经常带着影臣往北山坟地那边跑。
    两人成天泡在墓穴里，沉溺在骨骸和尸体之中。刚开始时，影臣还是害怕，只敢在旁边静静看着。但后来渐渐习惯了，胆子也就大了起来，能像凛臣一样在尸体骨骸上操刀。
    也许在外人看来，两个小孩成天和尸体泡在一起非常奇怪，也非常恐怖，不过对于两名当事人来说，却一点也不这么认为。相反，他们还觉得挺快乐的。
    掘出棺椁中的尸体，多因年代久远，内脏早已腐烂，只剩尸骨。
    所以比起内脏，两兄弟和骨头打交道的机会更多。
    那个时候，凛臣和影臣会玩一种游戏，他们把尸体上的骨头卸下来，然后蒙起眼睛，或者在黑夜里估摸辨别。后来慢慢练成一项本领，即使眼睛不看，也能准确摸得出骨头所属的部位。
    他们找到的唯一一具内脏没有腐烂的尸体，就是放在墓室中央冰床上的那具。
    因为夏季炎热，尸体腐烂很快，即使已经使用大量冰块，但依然没能阻止尸体腐烂的速度。
    所以凛臣和影臣就必须抓紧时间，趁尸体内脏尚未完全腐烂之前，完成他们的数据统计。
    他们测量了脏腑长度、重量以及大小。那是影臣第一次接触书本之外的真实人体。并没有他想像中的恐怖，相反，他学到了很多。
    医书记载的五脏六腑，其实也只有五脏五腑而已。
    心、肺、脾、肝、肾为五脏；胆、胃、小肠、大场、膀胱为五腑。而作为六腑之一的『三焦』，却是在人体中看不到的。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它们是诸气出入的通路，通行元气，运行水谷。
    那个时候的两兄弟把尸体当成了玩具，并且根本没有查觉自己的错误。
    他们把尸体肢解得四分五裂，重新测量每一部分。
    从唇到齿长九分，嘴宽两寸半；
    舌重十两，长七寸，宽两寸半；
    咽头重十两，宽两寸半；
    从咽到胃长一尺六寸，胃是纡曲形，伸长来量，有二尺六寸，大一尺五寸，直径五寸，可容三斗五升食物；
    小肠后方附背脊，偏左呈环形状，是纡回叠起的，接近回肠的部分，外面附脐部，向上纡回构有十六个小弯，大两寸半，直径八分弱，长三丈二尺；
    回肠向左纡回，叠着通向下面，大四寸，直径一寸弱，长一丈一尺；
    广肠在后方，与回肠相衔接，大八寸，直径两寸强，长二尺八寸；
    整个肠的回曲，约有三十二个小弯。
    ……
    他们一项一项验证了那些数据，并且还修正了部分数据。比如说：以往认为三十五根食道长度约等于肠道，其实这个数据应该是三十七。
    他们看到了心脏，也看到了遍布全身血管，他们知道血液在人体中循环，但却不知道循环的路径和方向。于是凛臣曾经想用一根又细又长的竹丝，穿入血管之中，以探视血管究竟是从哪里起始，又到哪里终止。
    不过可惜的是，这个办法并没有成功。
    凛臣不只一次地这样叹气，然后自言自语着：「哪怕只是一次也好，让我看一看跳动的心脏和流动的血液吧……」
    不过他也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如果心脏还在跳动，他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地剖开人体胸腔了。
    终于，尸体研究完毕以后，他们开始考虑怎样处理那些尸体的问题了。
    现在墓室之中，大概有二十多具尸体，不过都不完整，横七竖八堆叠在一起，恶臭越来越强烈。于是某天清晨，凛臣和影臣把尸体搬运出去，打算放一把火烧了。但就在他们打算点火的时候，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南宫夫人出现在他们身后！
    南宫夫人盛怒的表情，令凛臣和影臣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即使天气再热，他们渗出的也只是冷汗，全身如被冰霜。
    罪证就在眼前，不容争辩。
    堆叠的尸山，似乎不用任何人去解释什么，就已经证明了整件事情的真相。
    「跟我回去。」
    南宫夫人只说了这一句话，转身就走。
    两兄弟对望一眼，知道大事不妙。但反正『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这一刀是挨定了，索性挨得潇洒一点。
    两人一点也不狡辩，跟着南宫夫人回到了桃源庄。
    而这次，凛臣也没打算再用装晕来逃避惩罚，因为正如他自己告诉影臣的那样：这件事情如果被娘发现了，就算我装晕，也会被鞭子抽醒过来。
    ◆◇◆◇◆◇◆◇◆◇
    两兄弟最近经常不在庄内，老往山上跑。
    这点，南宫夫人早就查觉。
    但她万万没想到，当她偷偷跟踪两兄弟上山一看时，竟发现兄弟俩藏尸的秘密。她躲在树林之中，看着两兄弟把一具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从墓室里拖出来，看着他们把尸体丢在一起，甚至打算放火烧毁的时候，她早已不只是惊骇这么简单——她是愤怒！
    回庄以后，凛臣和影臣双双跪在地上，头低垂着，等待着南宫夫人的竹条。
    和以往挨打时不同，这次影臣并没有挨到太多鞭子，反倒是凛臣被打得很惨。
    听着一声一声竹条破空抽下的声音，皮开肉绽的声音，还有凛臣喉咙中强忍不住低沉发出呻吟的声音。这一切在影臣听来，无不毛骨悚然，比他自己挨打还可怕。
    有好几次他都很想喊一句，让娘不要再打凛臣哥了，让娘打他，不要打凛臣哥了。因为凛臣从小到大，根本就没挨过一次打。和从小被鞭子抽大的自己不一样，凛臣哥一定受不了的。
    「娘……」
    影臣终于鼓起勇气，但谁知只发出一个音节，就立刻被南宫夫人扭曲的表情，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南宫夫人寒冷的目光之中，看不到一丝怜悯，他不同情被打的凛臣；但同时，那目光之中带着很强烈的痛和爱。好像每一鞭落到凛臣背上时，南宫夫人自己也被抽了一记。
    由始至终，凛臣一句求饶的话也没说，也没流下一滴眼泪。
    相反，倒是南宫夫人哭了出来，她含泪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
    「掘坟。」凛臣回答。
    「再说。」一鞭落下。
    「盗尸。」凛臣忍痛再答。
    「再说。」南宫夫人依旧没有停止鞭打。
    「解尸。」凛臣咬紧牙关忍耐着。
    「再说。」又是一鞭。
    「烧尸。」背部好像有液体滑落，凛臣知道那是血液。
    「再说。」南宫夫人的声音几近嘶哑。
    「……」凛臣回答不出来了。
    「再说！」南宫夫人的声音更加尖利。
    「我不知道……」凛臣很低很低的回答。
    「不知道？」南宫夫人终于停了下来，她抽了口气，竟把鞭子扔下，颤抖不已的声音反问道，「你竟然说你不知道？」
    「……」
    「你犯下的最严重的一项错误——你竟然说不知道？！」南宫夫人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下面这句话，「你错在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尊重尸体！你有什么资格去毁坏那些尸体，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肢解他们！如果你连最起码的对尸体的尊重都没有，你根本就没有去动他们的资格！」
    「……」凛臣身体蓦然一僵，南宫夫人的话带给他内心无比震撼。
    「尸体是别人的，即使那个人已经死了，但尸体依然是他的。既然那是别人的东西，就不是你的玩具！也不是你随便可以乱动的东西！」
    「娘……」
    凛臣似乎想说什么，但南宫夫人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的吼声一刻也没有停下：「尸体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他们无法对你的做法予以反抗，你就更应该尊重他们！如果你仅仅只把解剖尸体，当作满足自己好奇心的工具——你就应该感到羞愧！」
    「娘！」凛臣突然大吼，「不要说了！」
    「你应该对你所做的一切感到羞愧！」
    「娘……」抽气的声音，凛臣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他捂住了自己的脸，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错了……」
    错在只把尸体当作工具，而忘了——即使是尸体，也应该被尊重。 
                  南宫家的少爷们22
    那是凛臣第一次挨打，也是挨得最惨的一次。
    整整一个下午，南宫夫人的鞭笞就没有停过。婢女仆从们也都赶来求情，但谁也没能把南宫夫人拉住。影臣虽然没有被打，但竹条落下的鞭笞声，听在耳里比打在身上还可怕，他都不敢偷看凛臣哥的样子，只能垂着头，祈祷这场灾难快点过去。
    而凛臣，他没有向南宫夫人求饶。
    他真的已经知错，也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惩罚，比起那些被他毁坏的尸体，这点小小的笞打并不算什么。他从上午跪到傍晚，一直跪倒太阳下山，倦鸟知还。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昏倒过去。
    在凛臣身体向前倒下的那一刻，南宫夫人好像突然被雷击中似的。她高高扬起的右手，迟迟未能落下，就这样僵立了好几秒，手中竹条悄然落地。南宫夫人也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双腿瘫软，坐倒在地。
    「凛臣哥！」影臣大叫着扑了过去。但无论他怎么摇，凛臣都没有醒来。
    「少爷！少爷！」
    这时，守候在一旁的仆从们也才刚刚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有的扶起了南宫夫人，有的则抱起了凛臣。但所有人脸上都无不挂着泪水，谁都知道南宫夫人平时最心疼的一个孩子就是凛臣，最舍不得责打的一个孩子也是凛臣。就连她以前教训影臣时，也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严酷过。
    凛臣被抱回床上，因为背部伤势太重，只能面朝下地趴在床上。
    整片后背都是竹条抽打后的痕迹，一道道鲜红的伤痕赫赫在目，好些地方都显出紫黑的瘀血，赤红的血珠不断向外渗出。
    「凛臣哥……」一旁的影臣不断摇着他的肩膀，一边抽泣，一边悲惨地喊着，「凛臣哥……」
    「干嘛……」凛臣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艰难地抬起外侧的手，揪住影臣嘟嘟的脸颊，问道，「怎么哭了？」
    「凛臣哥！」影臣冲过去，一下抱住他的脖子，问道，「痛不痛？」
    「哇啊啊啊！」凛臣被他突然这么一抱，脖子差点扭到，「本来不痛，你一乱动就痛了！」
    「小少爷……」一旁伺候的婢女急忙走上前来，拉开了影臣，然后取出药瓶，上起药来。
    凛臣痛得龇牙不止，但突然发现旁边的影臣看得眼泪汪汪，好像比自己还痛几百倍似的。
    凛臣不声不响地把脸埋进了枕头，不想让影臣看见自己悲惨的表情。
    但影臣一点也不理解凛臣的用心，还多管闲事地把凛臣的头从枕头里抱出来，说道：「凛臣哥，你这样会窒息的。」
    「不用你管。」凛臣甩开了他，表情凶巴巴的。
    老实说，凛臣当了这么多年哥哥，这还是第一次在影臣面前这么没用。谁都可以看到他哭，就是影臣，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这是身为哥哥的自尊！
    「凛臣哥，你眼睛红了，是不是很痛？痛就哭吧……哭了就不痛了……」
    「你闭嘴！」
    「凛臣哥，你哭嘛……」
    「我叫你闭嘴！」
    「凛臣哥，你骂我也没有关系，但是……」
    「啊啊啊！」凛臣受不了影臣的啰嗦了，不知怎么回事，刚才明明还能忍住的泪水，被影臣这几句话问得，好像立刻就要涌出来似的。
    「不准看……」凛臣感觉到眼眶已经包不住泪水了，他皱眉推开影臣的脸，强迫他望着墙壁。几乎就在统一瞬间，眼泪从凛臣眼中滑了下来。这眼泪不是自怜，而是悔恨。
    可恶呀，这个弟弟，根本一点也不善解人意！
    「凛臣哥，我来帮你上药。」影臣猛一回头，从婢女手里夺过药瓶，跳上了床。
    「不要！」凛臣想也不想，一口拒绝，闪电般把脸埋回枕头里。
    「为什么？我要给你上嘛。」影臣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会轻轻的，一点也不弄疼你！」
    「不行就是不行，快下去！」如果凛臣还能动，他一定已经一脚把影臣踹下床了。
    「凛臣哥……」影臣像小狗一样摇尾乞怜。
    「你……」
    凛臣话未说完，就听门外传来一个更加严肃冷冽的声音：「你给我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宫夫人已经走进屋来。
    影臣把药瓶往婢女姐姐手里一塞，像猴子一样敏捷地跳下了床，乖乖站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好像生怕一说话，就会惨遭毒打一顿似的。
    本来也是，今天南宫夫人光顾着教训凛臣去了，放了自己一马。打到后来也因为凛臣突然昏迷，而忘了责罚自己。所以影臣必须表现得无比听话，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像凛臣哥那样被打得连躺都不能躺，只能趴在床上。
    「你们出去。」南宫夫人淡淡的一声命令，婢女们都弓身退出。
    影臣也正想跟着走，但谁知刚退到门边，就被南宫夫人一声叫住：「你也留下来。」
    影臣吓了一跳，愣愣地一回头，目光正好撞上了南宫夫人绝对冰冷的表情，顿时什么话也不敢说，低下头，乖乖地站在门边去了。
    南宫夫人瞥了他一眼，看他老实了，才走到凛臣床边坐下。
    凛臣把头埋在枕头里。他不怪他娘下手太重了，而只觉得他娘打得太对，对得让他没有脸见她，也没有脸和她说话。
    的确，尸体作为一个人曾经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证据，是应该受到尊重的。
    而自己却单纯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就把他们从坟墓里挖出来，不但没有妥善利用，而且用过之后还企图丢弃烧毁，自己真的——错得不轻！
    「凛臣……」南宫夫人的声音很温柔，一点也不像方才的声嘶力竭。
    只见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药瓶，细细涂抹在凛臣的伤口上。一边上药，一边问道：「凛臣，你知道依照大熹律令，擅发人冢，该当何罪么？」
    凛臣没有作声，因为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以为墓埋在那里就埋在那里了，尸骨反正也是会腐烂的。与其让他们腐烂、让他们被虫蚁啃噬，还不如自己挖出来做点研究。
    南宫夫人轻轻叹气，低声道：「依法令：诸发冢者，加役流；已开棺椁者，绞；发而未彻者，徒三年。凛臣，你今天犯下的——是死罪！」
    「凛臣哥！」墙角的影臣猛一抬头，似乎被『死罪』这两个字吓得不轻。
    「还有你。」南宫夫人回头望着脸色发白的影臣，严肃道，「你是共犯，同罪。如果今天来的人不是我，而是镇里的人，或者官兵，你们两个——早就被关进地牢、等着死刑了！」
    南宫夫人的每一个字，都在房间中产生了重重的回音。
    凛臣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影臣也被吓得不轻。
    房间中，一下变得死一般沉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凛臣。」南宫夫人道，「从明天开始，你和我上山，把那些被你毁坏的尸体重新缝合起来，归还墓中。每一座被你掘过的墓前，你都要长跪一天，彻底反省你犯下的错。还有你……」转头望向影臣，「你也要去。」
    南宫夫人庆幸发现这件事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官府。
    如果此事被官府查觉，或者被那些尸体还活着的家人发觉，凛臣受到的惩罚，将远远不只今天这一顿鞭笞这么简单了。
    南宫夫人起身，向门外走去。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却停住了，背对凛臣，道：「凛臣，你记住。一个连尸体都不懂得去尊重的医生，根本就不配得到他人的尊重。」
    留下这句话，南宫夫人推门而出。
    房间中，依旧死一般的沉寂。 
                  南宫家的少爷们23
    那之后大概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凛臣和影臣都在山中度过。
    并且，其中又有十之八九是跪在坟前度过的。在南宫夫人的指导和监督下，他们把以前擅自发掘出来的那二十多具尸体再次缝合连接，即使是骨骸也尽量拼成整副，重新装棺下葬。
    接着，两兄弟便会在坟前跪上整整一天，虔心悔改。
    用南宫夫人的话说就是：只要诚心认错，就会得到原谅。
    不过，这种方法更多算是自我慰藉。能不能原谅，死去的人终究无法开口，而南宫夫人也悄悄把这件事情隐瞒下来。因为她知道，如果让这两个孩子闯下的大祸，被桃花镇的人知道了，后果一定不堪设想，这远远不是下跪认错就能解决的问题。
    因为长时间和尸体打交道，那段时间影臣和凛臣两兄弟多少都染上了一点尸毒。不过因为发现得早，救治及时，并没有铸成大祸。其毒发的充其量，最多就是手指发炎，肿了两三天而已。
    还记得的有一次，两兄弟正在坟前思过，但影臣突然说手疼。凛臣把他的手拉过来一看，只见影臣右手食指已经肿得弯都不能弯了，皮下还隐隐可见一些紫黑色的斑点。
    「是尸毒。」凛臣自己也中过，所以他一看便知道。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一般人早在红肿出现时就痒痛得受不了了，影臣小小年纪，竟还能强忍到毒斑出现，真是不可思议。
    「凛臣哥……」影臣显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用那双小狗一样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凛臣，等着他想办法。
    「小笨蛋。」凛臣气极，曲起指节敲了一下影臣的脑门，板起脸来教训道，「以后哪里不舒服要早点说！连这个都不懂，活该短命！」
    影臣揉揉脑门，低低应了一声『哦』。
    随后凛臣抽出一把小刀在影臣受伤的部位划出一道口子，挤出脓血，然后俯身下去吸去那些毒素，扯下半截衣料简单包扎了两下，就带着影臣匆匆回桃源庄，找南宫夫人去了。
    南宫夫人有一项专门对付尸毒的特门秘诀，那是一只装着白色粉末的浅蓝色小瓶。瓶内粉末无色无味，看上去几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只要把那药粉抹一点在伤口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只见斑消肿散，一切恢复如初。
    「这都是你们擅动尸体，该受的惩罚！」南宫夫人一边给影臣上药，一边这样教训着两兄弟。看来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天，但南宫夫人的火气一点也不比当初小，一提这事还是火冒三丈，对兄弟俩少不了一顿训斥臭骂。
    为了及时封住南宫夫人的嘴，凛臣急忙机灵地转移话题，指着那只小瓶问道：「娘，瓶子里是什么呀？为什么只要抹上一点，尸毒就全治好了呢？」
    「小孩子问这些干什么！」南宫夫人显然有些不高兴，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凛臣吐吐舌头，低头不敢多问，但心中的好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增加了不少。
    越是娘不告诉他的东西，他就越想知道；越是娘不肯说的事情，里面一定大有玄机。
    这点，早在很久以前，凛臣就已经证实了。因为小时候，凛臣曾无意中问起自己爷爷奶奶的事情，但那时南宫夫人也是只字不答，还把他训斥了一顿。但凛臣不死心，又跑去问清姨。
    说到这个清姨，话就长了。
    她在南宫家名义上虽是丫鬟，但家中上下却没一个人敢小瞧他。就连南宫家的当家人，南宫文瑞见了她，也要尊尊敬敬地称上一声『清姐』。而清姨则多是笑笑，回一声『老爷』，两人之间也没觉得这有多不合时宜，反而认为这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清姨叫南宫夫人『小姐』，南宫夫人叫她『小清』，两人关系好得不得了，就像亲姐妹一样。南宫夫人对别人常常黑着一张，但却一次也没对清姨凶过。
    所以小时候，在凛臣心中，常常会出现这样的画面：南宫夫人是一只咆哮着的怪兽，而清姨就像从天而降的观音菩萨，只要观音菩萨点头一笑，南宫夫人就立刻獠牙全收，变得又温顺又乖巧，完全被驯服了。
    一般南宫夫人不告诉凛臣的事情，问清姨就一定能问出来。
    就像凛臣从清姨那里知道了，南宫夫人来自大理五毒教，是教主的女儿，而清姨自己则是一名丫鬟，后来随着小姐出嫁，她也来到了南宫家，住进了桃源庄。
    不过这样的清姨却在几年前染了重病，常常不离床铺，凛臣也再不能像以前那么依赖她，什么事都跑去问她了。但是清姨却教给凛臣一个办法，她偷偷告诉凛臣，在南宫家被封禁的藏书阁里，藏着很多珍奇书籍，上面记载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只要把阁子里的书都读完，全天下的事情都会明白。
    凛臣信以为真，从那以后便开始了他的偷闯禁书阁生涯。
    几年之后，他又成功地把弟弟影臣也拖下了水。
    不过好在到现在为止，两兄弟偷看禁书的事情还没被发觉。不然，只怕南宫夫人又要勃然大怒了。
    那天晚上，影臣手上尸毒已经痊愈，凛臣便带着他，两人又偷偷溜进藏书阁，翻阅有关尸毒的记载。
    一来影臣识字不多，二来那些古书上的字也颇难辨识，所以多是凛臣一句一句地把它们翻译成通俗易懂的句子后，再念给影臣听。
    以前，影臣是凛臣的哨兵，但后来影臣一天天长大，好奇心一点也不必凛臣小，强烈要求凛臣念书给他听。凛臣先是觉得麻烦不同意，但却被影臣威胁说，如果不念他就偷偷向娘去告状。担心挨骂的凛臣无奈之下，只好点头。从此禁阁子里便时常会出现这样的景象：影臣和凛臣肩靠肩坐在墙角里，头边两侧木架上各点一盏小烛台。凛臣腿上架着书，借着昏暗的烛火，用手指着书上那一列一列的小字，一句一句念着。而影臣在旁边静静听着，也不知能听懂多少，不过看那模样，倒还真是煞有介事。
    这时，只听凛臣念道：「所谓尸毒，就是尸体腐烂后产生的毒素。毒性烈，中毒者如不及时救治，从尸斑出现命毙，往往不出三日。」
    念到这里，影臣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想起他今天才刚出现尸斑，「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娘救我，我就只能再活三天了？」
    「所以呀……」凛臣赶紧抓住时机教训他，但语气却带着一丝宠溺，「以后不许逞强了，不舒服就说出来。」正说着，眼睛又往下扫了几行，发现一行小字，便念道，「尸毒还有一种：就是当人或动物的感情处于极限之时，比如极端愤怒，或者恐惧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就会呈现出严重的病态，从而引起筋脉逆行，气血紊乱，产生大量毒素……」
    凛臣的声音只到这里戛然止住，影臣还在等着他往下讲，但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心感奇怪，抬起头来一看，却只见凛臣的脸上血色都已退去一层，双眼直直盯着书页上的字句，眨也不眨一下。
    「凛臣哥……」影臣试着推了推他。
    凛臣这才回过神来，『啪』一下合上书本，向书架走去，把书插回架子里。
    「凛臣哥，到底怎么了？」影臣紧紧跟在他身后。
    凛臣的身体突然僵了一僵，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影臣。
    「凛臣哥……」影臣皱眉又喊了一声，着急了。
    凛臣身体微动一下，喉咙低低地发出一声：「影臣……」
    影臣抬起头望着凛臣被阴影包裹的脸，回道：「哥……」
    「好，哥告诉你。」凛臣总算下定决心，突然蹲下，按住影臣的肩膀，面色严肃道：「那书里说，这世上有一种奇毒，名位『尸腐绝毒』。此毒是取在极度恐惧状态下死去的人尸体中的尸毒炼制而成。但是……」尾音微微一转，蓦然间变得幽沉，「但是……炼毒一瓶却需腐尸数百，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同时因惊惧而死，所以炼此毒者，往往……」
    影臣只听到这里，不由又打了一个寒颤。虽然凛臣话未说完，但影臣却已猜到下文。
    既然不可能自然出现数量如此众多的惊惧死亡者，那么就只能——人为制造！
    「凛臣哥……」影臣眼中流露出深刻的畏惧。
    「嘘，听我说。」凛臣续道，「书上最后一句还说，这『尸腐绝毒』为一派秘毒。」
    「哪一派呀？」影臣好奇，但声音却因恐惧显得有些干涩。
    凛臣字字道：「大理、五毒教。」
    也就是南宫夫人的师门所在、家门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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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利到家，想我了吗？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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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要呀……） 
                  南宫家的少爷们24
    南宫家的后院隔出一片清静的空间，植树养禽。
    因为苑中种着几棵高大的柊树，便取名为『柊南苑』。
    每当开花时节，怡人的白花清香四溢，沁人心脾。好像不用什么药物治疗，只用每季来苑子里随性走走，闻闻花香，什么病就都会痊愈似的。
    所以，自清姨染病以后，就常年幽居于此。南宫夫人也下了命令，若非必要，任何人不得打扰。即使是凛臣，如果没有得到南宫夫人的允许，也不敢轻易踏入柊南苑半步。
    不过今天，天刚蒙蒙亮起，就听一声清脆的呼声，凛臣便已经推开苑门，踏青阶而入。
    「清姨！」
    凛臣高喊着，迫不及待。他心中的问题已经被憋了整整一晚。如果昨晚不是考虑到清姨染病需要休息，只怕他在看到关于『尸腐绝毒』的记载之后，便立即直奔柊南苑来问个究竟了！
    凛臣偷看禁书之事，全南宫家除了弟弟影臣和他自己，也就只有清姨一人知道。
    想当初，就是清姨对凛臣提起禁书阁一事，并引诱凛臣进去偷阅的。所以在那里看书看出的问题，自然也只能向清姨请教。
    昨夜，凛臣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整晚，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起床后连脸也来不及洗，急急忙忙就冲到柊南苑来找清姨了。
    柊南苑中园林风格浓郁，小桥流水、水榭楼台样样不缺，渐往里走，枝叶荫翳之下可见一处没有提字的小轩。门窗阑干，样样精巧。轩外五十步内，广植杜鹃、芙蓉、桂花、腊梅，交替绽放，四季皆是奇香艳绝，花开不败。
    踏过石桥，眼看房门就在眼前，还不待凛臣伸手去推，门便自内而来。
    「清姨？」凛臣呆了一下。
    门内，只见一名和南宫夫人年龄相仿的美人正恬雅而立，对凛臣略一点头。她虽然未上点妆，但却更显出尘之气。好像正应了她名字中那一个『清』字，清绮幽丽。
    见是凛臣，清姨笑道：「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二少爷，怎么越大越不懂规矩了？横冲直闯的……」
    「清姨！」凛臣一掌把房门推得更开，冲了进去，把清姨吓了一跳，急忙旋身重新站稳。
    凛臣站在房间中央，开口就问：「清姨，我娘她到底是侠女，还是妖女？」
    清姨微微一愣，眼中一丝猜疑陡然滑过，倏忽又归于宁静，轻言道：「二少爷怎么特意来问这个？你娘她当然是侠女，年轻的时候，因为仗义执言得罪了不少人。怎么，是有人上山寻仇了么？」话到此，眼中寒意都深，如鹰隼般敏锐。
    「不。」凛臣也被清棠恐杏陌迪诺眯闹幸患拢泵馐偷溃肝抑皇亲蛞乖诮楦笾锌吹健吹健?
    「看到什么？」清姨不慌不忙地坐到房间中央木桌前，望着凛臣。
    「看到书上写，大理五毒教……独门炼制『尸腐绝毒』……」
    「哦。」清姨淡淡回应了一声。好像凛臣告诉给她的这个答案，比她想像中的实在好太多了，不但不紧张，反而还淡淡松了一口气。
    「清姨！」见她松气，凛臣不由急了，急忙冲到桌边，高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毒教究竟是什么？我娘她……又究竟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她和尸腐绝毒有没有关系？」
    「哎呀，二少爷，你一口气问出这么多问题，叫我怎么答呀。」清姨拉着凛臣，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圆凳上，笑道，「不要着急，清姨自会慢慢告诉你。首先，你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凛臣没有一刻犹豫，下意识道：「我娘她知道尸腐绝毒么？」
    清姨立刻笑了，答道：「当然知道。不要说你娘当年贵为五毒教的少教主，就连整个中原武林，也没有几个没听过『尸腐绝毒』这四个字的人。二少爷你是年纪太轻，没有行走江湖，所以今天才第一次听说不是？桃花镇外，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那么，清姨，我娘她到底和尸腐绝毒有没有关系，她有没有参与那毒药的炼制，她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杀人？」凛臣几乎是一字不停地问完这一大通话。
    ——有没有杀人？
    这最后一个问题，竟让清姨也微微露出惊色，迟疑片刻后才答道：「杀过，当然杀过。」
    「清姨？……」凛臣似乎不敢相信。
    「好少爷，清姨刚才说的只是结论，这故事太复杂，要慢慢说。」
    「我不信。」凛臣摇头后退，似乎这答案带给了他太大冲击，「清姨你说过，我娘年轻时仗剑江湖、惩奸除恶，是一代女侠……」
    「清姨是说过。」
    「但是五毒教……」
    「五毒教又怎么样？二少爷，难道你连自己的亲娘都信不过么？难道你就像当年那些人一样，仅仅听到『五毒教』这三个字，就把你娘划入邪魔歪道，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了么？」
    「不，当然不是。」凛臣立即否认。他渐渐冷静下来，不再胡言乱语，但却依然眉头深锁，似是陷入什么难解的谜题，「但是我娘她……」
    「你娘的确杀过人，但却都是恶人。凡是欺负我们、看不起我们、想杀我们的人，她都杀。换句话说，你娘杀的都是『该死的人』和『找死的人』，没有什么不对！」
    「但是这样也能被成为女侠？」凛臣不解，一昧地杀死敌视自己的人，而不是以自己的品行让别人心悦诚服，这样也能被称为女侠？或者……这个『侠』字，只是清姨一人如此认为？！
    「二少爷……」清姨似乎看出了凛臣心中所想，凝视着凛臣充满疑惑、但却坚定的眼睛，淡然道，「你果然是『那个人』的孩子，你们连眼神都好像。其实当年，正是你爹，第一次让你娘对那些她做起来天经地义的事情，产生了疑问。也正是你爹，彻底改变了你娘……」 
                  南宫家的少爷们25
    「清姨……」
    凛臣抬起头，这才发现清姨的目光早已飘远，望着窗外满池芙蓉发呆，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
    「你娘还是不应该嫁入南宫家呀……」好久，清姨才这样幽幽说了一句，垂下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凛臣的头，「如果我当初再狠心一点，拼尽全力阻止……让你娘死心就好了……」
    「清姨？」凛臣眼神清亮，但他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清姨的这种表情，第一次听清姨说出这些话，不免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
    「凛臣。」清姨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凛臣脸上，「当年你娘叛教，你外公一怒之下断绝和你娘的父女关系，而你娘依旧没有回头，随你爹来到桃花镇。利用镇中桃花，设起桃花瘴，阻止五毒教徒入侵。后来花期一过，桃花纷纷谢去，五毒教本可入镇，但你外公却突然心软，下了教令：只要你娘不离桃花镇，他就不再追究叛教一事，但如果有朝一日你娘踏出桃花镇，那么她就是五毒教的叛徒，教中上下均可杀而诛之。这也就是你娘不能离开桃花镇的原因。」
    「外公他真的这样说么？」凛臣觉得心中一痛。
    「这不怪你外公狠心，只怪你娘闯祸太大。」
    「娘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呀？」
    清姨轻叹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徐徐道：「这事说来话长。但你娘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就是偷了——尸腐绝毒。」
    「尸腐绝毒？！」凛臣蓦然怔住，「娘为什么要偷这个？」
    「你娘也是年少气盛、处处争强，年轻时和云南府惠民药局大使之子结下仇怨以后，一心想要毒死对方。但无奈那时你爹也在云南府，你娘知道有你爹在，普通的毒药一定无法起作用，于是才狠心从教中偷出了尸腐绝毒。以为一来可以好好惩罚一下那大使之子，二来也可以灭灭你爹的威风……」
    「那爹把毒解开没有？」凛臣迫切想知道答案。
    然而令凛臣失望的是，清姨却摇了摇头，轻叹道：「尸腐绝毒是什么？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人解了，五毒教还怎么立足江湖？」
    「那后来呢？」
    「后来惠民药局大使之子中毒身亡，就连你爹也无法使他起死回生。此事追究下来，你娘自然成了众矢之的，以前就有旧仇的那些门派，也全都联合起来捕杀你娘。就在你娘逃出可逃的时候，是你爹挺身而出，替她承担了所有罪名。」
    「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凛臣听愣了。
    「傻孩子。」清姨戳了凛臣脑门一下，笑道，「当然是因为他爱你娘呀。不过你爹也真是奇怪，他当时对你娘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他自己渺不可及，无法救活被你娘毒死的人，但却希望再救一人，就是你娘。这是你爹第一次不以他的医术救人，而以他的生命救人，救一个老是和他作对、老是和他吵架、老是和他对着干……但是，却是第一次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孩……」
    说到这里，清姨不由会心一笑，「后来你娘调动五毒教，从狱中救出你爹，本以为事情可以就这样不了了之，但是……你爹却想毁掉尸腐绝毒。」清姨的脸上蓦然罩起一层冰霜，「你外公堂堂五毒教主，又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女儿和一个一心想和自己作对的人生活在一起呢？他几次想对你爹狠下杀手，但都被你娘拼命阻止。但是后来有一次，他们两父女在缠斗之中，你娘她……」微微一顿，才说出最后一句，「失手断下你外公一只手臂。」
    凛臣听到这里微微呲牙，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手臂，似乎也感到了当时的断臂之痛。
    「正是因为这件事，你娘才一夜之间，由五毒教少教主变成了一教叛徒，和你外公的关系也彻底决裂。他们逃到桃花镇躲了起来，一躲就躲了这么多年。虽然你外公当初也说过，只要你娘不离开桃花镇，他就不追究此事。但是……你外公毕竟年岁已高，五毒教还能听他指令多久？你爹和你娘，又还能在这桃花镇里躲多久？所以凛臣，清姨一直有个心愿……」
    清姨突然抓住了凛臣的肩膀，凛臣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但却挣脱不了，只能用惊讶又疑惑的目光望着清姨。
    而此时，清姨也正望着他，轻轻提了一口气，缓慢且清晰道：「凛臣……你回五毒教吧……你去继承教主！如果是你，你外公一定会非常喜欢；如果是你，你外公一定会传位给你的！」
    清姨越说声音越高，越说表情就越有些发狂。
    凛臣被她冰寒的目光一看，不由心中生寒，似乎眼前的清姨已经变成了一名陌生人。他用微颤的声音轻唤道：「清姨，你怎么了？」
    「清姨没怎么，清姨很清醒、很正常。」清姨摇了摇凛臣的手臂，继续恳求着，「二少爷，你答应清姨吧，你回去吧……」
    正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掌推开。
    清姨凛臣齐齐回头向门边望去，只见微微有些气喘的南宫夫人正站在门口。
    「娘！」「小姐！」
    凛臣和清姨同时都怔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两人发愣之时，南宫夫人已经闯进房间，一把拉起清姨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双眉紧锁地瞪着她，严厉质问道：「小清！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这是南宫夫人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口气对清姨说话。不仅使凛臣，就连清姨自己，好像都有些没能反应过来，愣了愣，才道：「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话，而这些话，也是二少爷应该知道的。」
    「小清！」南宫夫人一时语塞，只紧紧皱眉，却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来。
    反而倒是清姨比较冷静，缓缓道：「小姐。教主年事已高，不能后继无人，而惟一能让我穆念清认同的继承人，就只有凛臣少爷而已！小姐，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不回五毒教，难道就不能让凛臣少爷认祖归宗么！你难道就狠心让五毒教从此陷入群龙无首、自相残杀的局面么？小姐，你已经为了你爱的人砍下你爹的一条手臂，难道你就不能为了生的人，让你的孩子回去、让教主见见他的孙儿么？小姐！」
    清姨的一席话，竟把南宫夫人吼得愣住。只见她目光无神，软软后退两步，只下意识地摇着头，轻声道：「不……」
    「小姐！」
    清姨似乎还想再劝，但却被南宫夫人一声大吼阻止。只见她一把拉过愣在一旁的凛臣，紧紧抱在怀里，「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不会回去，凛臣也不会回去……谁都不会回去……我们已经和五毒教没有任何关系了，谁都不会回去！」
    说完，南宫夫人一手抓住凛臣，强拉他离开。
    清姨追出门去，但却只能望着南宫夫人和凛臣离去的背影呼喊道：「小姐！」
    然而南宫夫人却没有回头，她脚步很快，不一会儿便拉着凛臣出了柊南苑。而凛臣却回头望了清姨一眼，只见清姨一手抚在门外阑干上，一手捂住额头，久久不语也不抬头。突然，他觉得清姨有些可怜……但自己却不能帮她，因为……尸腐绝毒已经彻底在凛臣心中埋下了对五毒教的阴影…… 
                  南宫家的少爷们26
    「再也不要去柊南苑。」南宫夫人严厉地告诫凛臣。
    虽然凛臣点头答应，表示再也不会接触清姨。但南宫夫人依然不肯放心似的，非让凛臣下山去桃源医局那里帮忙不可。
    本来凛臣在不归山上早就闷得发慌了，下山以后到了镇上，更加如鱼得水。从此桃源医局里从早到晚也都听见叽叽喳喳，不似以前那么安宁。不过凛臣的吵闹非但没有给医局带来一丝烦躁的情绪，反而倒增添了不少快乐。
    特别是暂居在医局里的凌氏夫妇，他们两人都非常喜欢凛臣。一看到他闲下来了，总是要拉着他闲聊几句。也许是早先在溪水镇时，凛臣灭了惠民医局那两名医师的威风，所以凌氏夫妇对他格外有好感吧。
    接触多了以后，凌杭和小雪都把桃源医局当成自己的新家，把南宫家的人当成自己的亲人。
    渐渐，两人的真正身份才浮出水面。
    原来小雪师从父业，从小学习针灸之术，而凌杭则是请来教她书画的先生。两人朝夕相处，渐生爱意。但无奈祸从天降，一个后台很硬的大人物，和小雪之父达成协议，想娶小雪过门。名义上是娶过去当老婆，实际上不过就是娶一名高明的医师过去护理治病而已。
    小雪知道后当然不从，因为她早已有了凌杭的骨肉，本来想以腹中孩子作为威胁，让父亲退去婚事。但无奈雪父主意已定，再加上恨女不中留，想逼小雪堕掉腹中的孩子。无计可施之下，小雪和凌杭只得选择了逃婚一途。
    小雪逃婚以后，一方面雪父想要掩住家丑，想方设法要杀小雪腹中的孩子、带小雪回家，当初溪水镇惠民医局的那两名医师，恐怕就是受了雪父之命；而另一方面，与小雪有婚约的那个大人物，也在暗处静静注视着事态的变化，因为身份特殊，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但如果雪父没有成功，只怕他会亲自出马，到时候就算十个桃花镇，也藏不住小雪和凌杭了。
    凛臣把这事告诉了南宫夫人，南宫夫人听后猜测道：「云南一带，如论针灸，当属于景东府的危家。难道这小雪……会是危家的传人？」
    思及此，南宫夫人立即让凛臣去找小雪问个清楚。
    凛臣虽然觉得这样打听别人户口有点不好意思，但毕竟母命难违，也只好硬着头皮问了。一问之下才知果不其然，这小雪夫人姓的果然是『危』。她叫『危小雪』。
    这次，轮到桃源医局的南宫文瑞变了脸色。
    南宫夫人久居不归山，二十年来没有离开桃花镇一步，可谓『两耳不闻山下事，一心只养圣贤子』，对镇外医界的风云变化一点也不知晓。所以她只知道二十年前，危家针法名扬天下，却不知道危家现在已经龙腾虎跃，成为天下无医盟的赤南分盟。
    危家第五十三代掌门人危九真，居于景东，坐领整片西南医界，可谓势霸一方，甚至比朝廷惠民医局在云南的势力都大。而危小雪，正是危九真的长女，其下还有一名六岁的幺弟危亦凝，和影臣正好同年。
    南宫文瑞久闻危家针法高明，但却从未听说危家大小姐和什么人订下婚约。看来所谓订婚一事，还只是处于内部商谈阶段，并没有发展成为满城皆知的大事件。
    凛臣立即向危小雪打听她到底和什么人订了婚，但得到的答案却是沉默。
    危小雪看了看凌杭的脸色，凌杭也没有答话，只垂下了头。显然他们夫妻两人，都不愿提及那幽居幕后大人物的身份。
    罢，其实凛臣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他不过就是一时好奇而已。见凌杭和小雪皆面露难色，他也不再追问，把目标转移到他父亲南宫文瑞身上去了。
    南宫文瑞刚才的那一席话中，出现了凛臣没有听说过的新名词。
    天下无医盟。
    ——那到底是什么？
    思及此，凛臣仰头问道：「爹，天下无医盟到底是什么呀？」
    南宫文瑞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此事说来复杂，有些不知该从何谈起。倒是小雪微微一笑，接过话茬，答道：「南宫先生毕竟非盟中同士，还是我来讲吧……这个要从朝廷的医事制度讲起……」
    医事制度历代都有朝廷和府县之分。
    朝廷在京城和南京两地，分别设立南北太医院，两太医院均设最高长官『太医令』一名，太医令下设副令一名、少令十名、御医十名，其下又有医官、医生、医士若干。太医院分为十科，即大方脉、小方脉、妇人、伤寒、针灸、五官、金疮、接骨、祝由、按摩。十名御医各专一科。
    太医院下，又分『太医署』和『尚药房』两局，分设方丞、药丞各一名，其下侍御、药童、杂役若干。太医署掌管药方医疗，以及人事调用；尚药房则主要掌管监制御用药物，以及收储各地进贡的名贵药材。
    至于东宫、后宫、亲王府、藩王府等处的医事制度，则更为复杂，但都是由太医院统一安排调动。所以，太医院当之无愧地居于医界顶点，而太医令则是掌管全国一切医药事务的首脑。
    另一方面，朝廷又在地方府县设立『惠民药局』，各药局设大使、副使各一名，均由太医院统一统辖。惠民药局掌管贮备药物、调制成药等事务，任何人均可在惠民药局求医问药。遇疫病时，根据朝廷政策，惠民药局偶尔也会免费提供药物和治疗。
    但事物在发展过程中，往往会背离它的初衷。而且发展越充分，缺陷就暴露得越明显——惠民药局正是这样。
    朝廷设立惠民药局本意是好，但实际上，惠民药局的存在，非但没有解除民间疾苦，反而造成了医药垄断。他们设施简陋、管理不善，许多药局不是有医无药，就是药费非常之高。平民百姓不是得不到治疗，就是望而却步。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天下无医盟』才应运而生。
    天下无医盟首创于五年前，由苏州宇文家提出。
    宇文家素以心肺复苏术闻名天下，经营『医心堂』数十代，本代掌门人宇文邈，集合苏杭地带大小私营医局，建立『天下无医盟』，宗旨在于探讨医药学术。但实际上，他们却是在与惠民药局同庭抗争。它不仅强调医药学术、而且强调医德修养、患难相济、戒贪恤贫，在建立初期的确大大促进了地方医事发展，得到广泛响应。
    一年之间，云南危家、河南皇甫家、陕西华家、京城许家，都积极响应。天下无医盟的势力，真正由苏杭，迅速扩展到了——天下。
    经过五年的发展，天下无医盟已经无比强大。分为东西南北中五盟，盟主分别为：东青盟主宇文邈、南赤盟主危九真、中黄盟主皇甫玄晏、西白盟主华瑶、北黑盟主许宋慈。
    而危小雪的父亲危九真，正是天下无医盟的南赤盟主。
    不过天下无医盟终究没有摆脱惠民药局的回圈，它的创立初衷虽好，但却随着势力的不断扩张，人员的不断广杂，渐渐暴露出自己的弊病。很少人可以在巨大的金钱利益前，还记得医德修养、患难相济和戒贪恤贫。天下无医盟和惠民药局渐渐勾结，垄断药价。
    宇文邈重病以后，宇文家势力一落千丈，各个分盟都渐渐脱离统一管理。
    打个比方来说，五年前创立天下无医盟的宇文邈就是地方医界的土皇帝，但他却把自己的领土分封给了各个藩王，而现在——正是出现了各大藩王拥兵自重、群雄割据的现象！
    越是割据成势，就越会刺激藩王们截获更大权利的欲望和野心，这种情况严重到一定程度后，必然会爆发叛乱。
    但好在医界不像政界，再怎么叛乱也不会演变成大规模的武装事件。
    只不过——
    如果再这样放任天下无医盟四分五裂下去，只怕当初解救民间疾苦的医盟，也会变成第二个腐败的——惠民药局。
    @@@@@
    这节，故事的基本构架出来了哟。
    有没有感觉晕晕的，其实……其他的不重要啦~~~
    只要知道天下无医盟有五个分盟
    然后太医令是个大人物，下面还有个副令就行了^^
    TOjswj521@：小秋儿会出现，不过是在这个前传完结以后。顺便一提，她是以男装出场的哟^^
    TOsnnu：可疑吗？汗水……他就是西尽愁和欧阳扬音的儿子呀，内部都叫他小蟑螂，哇哈哈>_<
    TO听雨岚昕：俺想……俺还是徘徊在暧昧的边缘好了＝＝＋
    TO寂寞梧桐所清秋：虽然我也想……不过……累呀>_<俺还想写南宫爸爸和南宫妈妈的番外呀~~~~南宫爸爸是那种典型的被南宫妈妈吃干抹净的羊羔男，哇哈哈~~~ 
                  南宫家的少爷们27
    桃源医局里，开方子的、抓药的、护理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就连后院打扫落叶和收拾房间的人，也都干得得心应手，没有一个职位空缺出来。
    所以自从凛臣被南宫夫人打发下山，呆在医局以后，反而变得有些游手好闲起来了。每天这里帮点小忙，那里打一下下手，虽然每天也过得忙忙碌碌，但作为凛臣来说，却有些虚度光阴的感觉。
    他本应该在不归山上好好学习，但却跑到医局里来当小工。虽说课外实践的确很重要，但是时间一长，那就不应该叫做实践、而应该叫做杂工了。
    这情况南宫夫人看在眼里，烦在心里。一方面她很想让凛臣回来，但另一方面，却又担心清姨告诉凛臣什么他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南宫夫人左右为难，正在这个时候，影臣也因为长时间和凛臣分开而有些寂寞难耐，缠着南宫夫人强烈要求下山到桃源医局去帮忙。
    南宫夫人先是不肯，说会耽误学业，但影臣的一句话，却突然点醒了南宫夫人。
    「凛臣哥一定在山下向小雪夫人学习针灸，我也要去！」
    影臣自知已经被凛臣领先很多了，但同时也知道尽力追赶。如果以后凛臣爬到巅峰，但自己却还只是在山脚下徘徊，未免也可怜了一点。
    影臣虽然年纪小，但争强好胜之心，却一点也不比旁人弱。
    「对呀……针灸……」南宫夫人寻思起来，「难得危家的传人就住在桃源医局……我们收留他们，包他们吃住。作为交换，让他们收凛臣影臣两个作徒弟，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思及此，南宫夫人终于同意让影臣下山。不过还有附带条件，下山不是去医局帮忙，而是去向小雪拜师学艺，精习针灸之术。影臣倒是无所谓，因为他的要求很低，只要能和凛臣哥在一起就行，无论是学习针灸，还是打扫大院，都没有什么关系。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影臣匆匆下山，找到凛臣，告诉他娘让他们拜小雪为师、学习针灸的事。
    凛臣听后，微露难色。因为拜师这事儿，可不是想拜就拜这么简单。毕竟危家是针灸名门，一定有很多独门秘技，这些秘技能传什么人，不能传什么人，一定也有严格规定，不是什么人想学就能学的。
    但既然南宫夫人命令都下了，也由不得他们两兄弟不听。于是只好抱着侥幸的心态，硬着头皮找上小雪，表明拜师之心。
    果然，小雪听后低头沉默了好久。没有爽快说好，但也没说不好。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凛臣从小雪的神情中查觉到这一讯息后，在心里轻轻叹气。其实拜师这事儿，他早就想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不过就是考虑到小雪多半不会同意，所以才迟迟未能开口。现在，既然受了母命，终于硬着头皮开口，谁知道奇迹没有出现，结果还是意料之中。
    「小雪姐姐……我们只是随便说说，你不用在意……」凛臣收敛起心中的遗憾，为了不让小雪内疚，故意装出满不在意的表情，安慰她道，「各家都有各家的规矩，就连我们南宫家也有。小雪姐姐，真的不用在意。」
    说着，凛臣拉着影臣正想告辞。
    但影臣却突然问小雪道：「小雪姐姐为什么不肯教我们？」
    他目光清亮，态度真诚，口气里没有一点不满，听来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影臣和凛臣不一样，他还不到明白什么是『门规家制』的年龄，所以才能这样自然、这样理所当然地问出来。
    「笨！别问，走啦！」不等小雪回答，凛臣就敲了影臣脑门一下。
    「可是……」影臣委屈地仰起头，还想再说，但却被凛臣止住。
    「叫你走啦……」凛臣偷偷望了小雪一眼，见小雪有些尴尬，心中不免自责起来，拉着影臣只想快点离开。
    「可是可是……」影臣就是不死心，想要问个明白。
    「没什么可是！危家有危家的规矩，你这样硬缠着要学，岂不是破了人家的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这个就多了。什么传男不传女呀……传嫡不传庶呀……传主不传旁呀……传本门不传外人呀……」
    凛臣一项一项扳手指数着，还没等他数完，影臣就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但是医术的话，不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么？就好像……如果哪天什么人病了，小雪姐姐又不在，但如果还有凛臣哥在，也可以救人。即使凛臣哥不在，只要有我在，还是可以救人呀。如果我们三人都知道怎样救人的话，病人得救的可能性，不就变大很多了么？」
    此语一落，凛臣微微一愣，就连一直低头沉默的小雪，也都突然抬起头来，望着影臣。
    影臣还没自觉似的，拉着凛臣的衣角，续道：「凛臣哥，你以前也说过，医生就是应该想着怎样尽可能多的拯救病人呀……既然有救人的办法，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这根本不是救人，而是耽误病情杀人嘛……只要能把病治好，谁去治不都一样吗？……」
    影臣的话，竟把凛臣也问得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啊，既然是救人的办法，为什么要隐藏起来？为什么要独门传授？
    以前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今天被影臣这么一问，竟连凛臣也动摇起来。这是凛臣第一次意识到：也许在现在很多医门之中，医师把自己的声望利益，看得比病人的生命更为重要！
    「别问了……」凛臣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很多，他拉过影臣只想快点离开，不敢去看小雪的表情。
    「可是……」
    「闭嘴，吵死了！」凛臣情绪突然失控，大吼道，「都说别问了，这是『江湖规矩』！」
    「可是……」影臣从来没见凛臣哥发这么大火，有些被吓到了，一双黑亮的眸子好像受惊的小鹿一般。
    终于，影臣低下了头，嘴里嘟嘟哝哝的，不知在说什么，但模样却委屈极了。
    「走啦！」
    凛臣抓过他的肩膀，正要把影臣带出门去，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
    说话人竟是小雪。
    「小少爷……」小雪的声音平缓无波，完全听不出她在想些什么，只听她问影臣道，「小少爷……我好像听到你嘴里在说什么？能不能再大声一点？」
    影臣回过头，眼中已经蒙了一层水雾。他望望小雪，再望望凛臣，不敢开口。
    「小少爷……」小雪突然微笑起来，用眼神鼓励道，「说吧，我想听听。」
    凛臣本想阻止，但见影臣这么一副可怜的模样，也不好意思再凶他了，只能顺其自然。
    影臣抽了抽气，揉揉眼睛，说道，「可是医界又不是江湖呀……」
    ――不是江湖。
    说者也许无心，但听者心中，却产生莫大震撼。
    无论凛臣，还是小雪，都因为影臣刚才那一句话，久久不能开口。
    好久以后，才听小雪轻声叹道：「是啊……医界不是江湖……」
    她淡淡重复着影臣刚才的话，似乎是在回味。
    突然，小雪站了起来，突然醒悟道：「江湖上的刀剑客管的是杀人，而我们医师管的却是救人。他们留下绝招秘技是为了保全他们自己的性命，但如果我们医师也像他们那样留下绝招秘技的话，却只会带来更多伤痛和死亡。也许刀剑客们还有理由和资格留下绝招，但是我们医师……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小雪现在讲的话，对影臣来说太深，只有凛臣能够听懂。
    凛臣一手依然放在影臣的肩上，但却没有再硬把他拖出门去，而是静静站在门口，等着小雪接着讲下去。
    小雪自嘲般一笑，续道：「如果连医界也遵守什么江湖规矩，如果连医界也分什么江湖门派的话，不是太可笑了么？医生应该想着怎样救人，而不是想着自己的名利。既然是救人的方法，就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样，才有更多的人能够获救。如此简单的到底，我竟然不懂……」
    微微一顿，小雪已经走到影臣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笑道：「这倒妙了，没想到在我收你们两人为徒之前，倒先被你这小先生上了一课。」
    「咦？」凛臣再次愣住。听小雪的语气，好像拜师有点希望。
    「还『咦』什么？」小雪偏头对凛臣莞尔一笑道，「趁我还没改变主意，磕三个头，我就收了你们。」
    「谢师傅！」
    凛臣反应倒快，『咚』的一下就跪了下来，还把愣愣的影臣也按到地上，压着他的后脑勺，两人一起磕头拜师起来。
    小雪望着他们，点头笑笑，目光长久停留在影臣身上。
    她突然觉得影臣的眼睛很亮，而且亮得清澈。好像只要有那样的一双眼睛，就可以看清很多东西。只希望未来，他的这双眼睛，不会被医界污浊的空气蒙蔽了才好…… 
                  南宫家的少爷们28
    「医道宏邃，治法有二：一曰方药，一曰针灸。」
    虽是清晨，但小雪的声音已经从学堂里传了出来。
    说是学堂，但也只是一间建在池塘边的小阁子而已，学生也只有凛臣影臣两名。不过南宫家认为，只要是学习就应该有点气氛，还特意把阁子装点了一番，摆上祖师雕像，墙上也挂满了腧穴图，帮助记忆。
    拜师后的第二天，两兄弟便以全副热情，投入到危家针术的学习之中。
    以前在不归山上，从南宫夫人那里他们也学了一些针灸基础。什么十四经脉循行路线，什么常用腧穴，都能准确找到并且描述一番。
    但到了小雪这里，一切还要从头开始。
    「腧穴分十四经穴、经外奇穴、天应穴三类。经穴分布于十二经脉和任、督二脉之上，穴名三六一，穴位六七零；经外奇穴是指尚未归入十四经内的腧穴，它们有的在十四经脉上，有的则在经脉附近；而天应穴则没有固定位置，以压痛点或其它反应点为针灸穴位，即『以痛为腧』。」
    小雪娓娓谈来，这些基础兄弟俩虽然知道，但也听得认真。
    小雪续道：「学习针灸，常止于穴难。腧穴繁而碎杂，很难记住。」
    她讲到这时，两兄弟突然不约而同地对望一眼，然后偷偷抿嘴一笑。因为小雪所说的最难的十四经脉和腧穴，他们两人早在几年前，就全背下来了。毕竟孩子心态，这时不由显得有些得意起来。
    但谁知小雪话锋一转，望着兄弟俩，微微肃容道：「但针灸之术，难不在穴，而在手法。明于穴而手法不明，终生不医一病。所谓晕针，可能是因为患者虚弱，但也可能因为医者手法不明。所以学习针灸，应先学手法，次学认症定穴，以寻穴为末务。」
    听到这里，两兄弟再也笑不出来了。原来即使把经脉腧穴铭记于心，那也不过只是皮毛之术而已。想起刚才还因此而自鸣得意，不由面颊微微燥红，更加虚心起来，认真听讲。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先学手法。」小雪一边说，一边解下腰带。
    她的腰带非常奇特，又宽又厚。正面绣着黄鹂图案，看来和一般腰带无异，但玄机全在背面。只见小雪把腰带翻转过来，平铺在桌面上，兄弟俩只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一条简单的腰带，而是一条针带。
    里面密密麻麻插了好几排针，银光闪闪，甚是夺目。而且数量众多，少说也有两三百根。再加上针头形状不一、长短各异，看上去非常讲究。
    凛臣不由暗自佩服，心想：果然不愧是危家的人，竟把针带造成腰带形状，系在腰上，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随身携带针具。
    只见小雪手指微移，从众针中取出一根，刚要示范怎样拿针，却被凛臣突然插话问道：「小雪姐姐，你这一套银针叫什么名字？」
    小雪笑道：「元机九针。」
    「元机九针？！」凛臣影臣同时一惊，齐声道，「没想到真的是九针！」
    「咦？你们知道？」小雪也觉吃惊，因为想不到凛臣影臣小小年纪，竟也听过九针之名。
    「当然知道！」凛臣立即答道，「娘说现在九针针法都快失传了……没想到危家竟然还保留着！」
    天地之大数，始于一而终于九。九针者，圣人起天地之数，以针数及人之身形应之。一针皮，二针肉，三针脉，四针筋，五针骨，六针调阴阳，七针益精，八针除风，九针通九窍。
    「不……」听凛臣这么一说，小雪轻轻摇头道，「九针针法，即使在危家，也不是人人都能学的。元机九针的这一代传人，只有我和我弟弟两人而已。」
    「小雪姐姐还有弟弟？」影臣眨眼问道。
    「对呀。」小雪点点头，摸摸影臣的头发，「他的年纪和你差不多，而且人也聪明，学东西快。」
    「真想见见……」影臣突然憧憬起来。
    小雪笑道：「不难，日后如果你们都学通了九针之术，有的是机会见面切磋。」
    九针之术，属古派。即镵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大针九种，但由于针形复杂，规矩又多，现在还使用成套的九针的医者已不多见。就连南宫家用的也不过是毫针、三棱针和梅花针三种简易针而已。
    所以，这还是凛臣影臣两兄弟，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九针。而是还是危家的元机九针，简直大开眼界，久久不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我……」好半天，凛臣才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用格外虔诚的目光注视那一套元机九针，小心翼翼地询问小雪道，「我……我可以摸摸它们吗？我会很小心、很小心、很小心的！」
    生怕小雪不同意似的，凛臣格外强调了好几遍。
    「我……我也想摸摸看！」影臣急忙也跟着说。
    见他们两兄弟如此慎重，小雪不由笑了起来，点头道：「当然可以。其实我本来想……等你们两兄弟出师以后，就把这套针具送给你们。」
    「咦？真的吗！」两兄弟都瞪大眼睛望着小雪，不敢相信他们刚才听到的话。这么珍贵的东西，能摸一摸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占为己有这种事，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当然是真的。」小雪淡然一笑，那笑容之中似乎含着很多无奈，她轻轻抚摸着那一套针具，低声道，「当我决定离开危家的时候，就决定不再行医。我只想当一名普通的妻子，一名普通母亲，把孩子养大……」说着，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轻轻抚摸着。
    「可是小雪姐姐……」影臣的表情也跟着凄楚起来，「你不行医的话，真的很可惜呢……明明这么厉害……」
    「所以呢……」小雪突然换上笑容，摸摸影臣嘟嘟的小脸道，「我想这都是天意吧，让我遇上了你们，还收了你们做徒弟。以后就由你们把危家的元机九针发扬光大吧。」
    虽然能够得到这套针具是件好事，但却同时知道小雪即将推出医界，两兄弟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了。房间中的气氛一下冷清下来，静悄悄的，三个人都不说话。
    「好了，别不开心。」小雪突然把针带卷了起来，塞进凛臣手里，「干脆现在就送给你们好了，不过不能拿来乱用哦。」郑重叮嘱道，「九针可是有灵气的，不是玩具。」
    「小雪姐姐……」凛臣不敢收。
    「没关系。」小雪扳开他的手，把针带交了过去，「我早就想感谢南宫家收留我们了。能和凌杭一起，就是我毕生的心愿。况且……也许以后我就不能用针了……」
    「为什么？」凛臣影臣同时问。
    但小雪却没有回答，只默默摇了摇头，眼神有无奈也有坚决。
    其实她早已决定，如果危家和她的婚约者还是不肯放过她，硬要捉她回去的话，她就只能使出最后一招――自废双手。
    那样，失去双手的危小雪，无论对危家、还是对那幕后之人来说，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放弃对自己的追捕吧？
    想到这里，小雪凄然一笑，凝望这那一套元机九针，久久不语。 
                  南宫家的少爷们29
    小雪送给凛臣影臣两兄弟的那套元机九针，被他们珍藏起来，只偶尔拿出来看一看，用来练习还真舍不得。所以，凛臣影臣都从南宫家的毫针开始练起，先学进针。
    「右手拇食中三指扶针柄，快速穿破皮肤，同时左手固定住穴位处的皮肤。」小雪一边讲解，一边示范，话音一落，凛臣腕背已被扎入一针。
    「痛么？」影臣在一旁小声问。
    「没感觉。」凛臣如实回答。
    小雪把针取出道：「这是单手进针，用于短针。此外还有双手进针，用于长针；提捏进针，用于皮肉浅薄处，比如面部；舒张进针，用于肌肉松弛处，比如腹部。不过，你们现在先从单手进针练起，我说行了才行。」
    说罢，拿出两个用棉线扎起来的小方纸包，交给凛臣影臣，然后又分给他们一人一枚针。
    小雪道：「针尖垂直刺入纸块，右手拇指向前、向后交替捻转针柄，并在向前时加重进针，直至针尖透过纸块。明白了么？」
    凛臣影臣像小鸡啄米似的乖乖点头。
    「那好。」小雪抿嘴一笑，「你们试试吧，凛臣先来。」
    凛臣照小雪刚才所教述的那样，一针刺入，一步到位。
    「不错。」小雪点头，转而面向影臣。
    影臣一个激灵，知道轮到自己了，于是也学着凛臣哥的样子，拿针去刺纸包。但一刺之下，问题也跟着出来了。他费了好大的劲，也没成功把毫针穿透纸包，心急之下，手腕一偏。只听『嘣』的一声轻响，针柄竟被他折断了。
    ――糟、糟了！
    影臣捏着那截断针，非常尴尬地望着小雪师傅和二哥凛臣。
    凛臣抢在小雪开口前叹道：「还好用的不是元机九针，不然损失就大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影臣低下头，小声嘀咕。
    「好了。」小雪见影臣这幅模样，也不好再责备他，柔声安慰道，「影臣手法不错，但指力不够，还要多多练习。」
    「指力？」影臣望望自己的手指，又望望凛臣哥，低声推卸责任道，「一定是娘没把我生好……为什么凛臣哥的指力够，我的就不够。」
    「那是因为你太小了，小笨笨。」凛臣戳了影臣脑门一下，「我可比你多吃了五年饭呀。你想和我一，多吃五年饭再来吧。」
    「唔……」影臣虽然气呼呼的，但想想道理也是这样，于是不再多言。重新取了一枚针，埋头对着纸包练习起来。
    难道就因为少吃了五年饭，他就注定赶不上凛臣哥吗？
    影臣怎么也不服气，下决心一定要加强自己的指力。
    但他自己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于是当天晚上就跑去找凛臣商量。
    而凛臣呢，又是一个天生喜欢出馊主意的人。一听影臣正在探求增进指力的方法，立刻给他建议道：「练什么都不能一步登天，必须勤学苦练。」
    「那要怎么练呀？」影臣的小脑袋急忙凑了过去。
    「这个呀……」凛臣想了想，嘴角突然浮出一丝坏笑，「比如说，多捏捏呀，多抓抓呀之类的。」
    「多捏捏？多抓抓？」影臣不太明白。
    「来，这样这样。」凛臣说着，便把影臣拉进房间，他自己鞋子一脱，面朝下趴在床上，指指后背，对影臣道，「帮我捏捏这里。」
    「这能行吗？」影臣一边脱鞋爬上床去，但一边还是怀疑这个办法究竟对提升指力有多大帮助。
    「当然能行，连二哥都信不过？」
    「因为二哥老是欺负我……」影臣抱怨归抱怨，但还是乖乖骑到凛臣腿上，给他捏起背来。
    「好舒服呀～还有下面一点，也捏捏。」
    「这里？」
    「对对对。」
    「感觉怎么样？」
    「啊～哦～哦～」
    「凛臣哥你怎么这种声音？」
    「影臣呀，老实说你不该学针灸，而该去学按摩――你有天份呀。啊～哦～」
    「别叫了。」听着有点怪怪的。
    「啊～哦～～～～～」
    于是就这样，影臣一直给凛臣按摩到夜深人静。被影臣捏了一晚，凛臣全身舒服，晚上睡起觉来也格外香甜，一觉睡到第二天大天亮。翌日清晨，凛臣早早起床，推开门呼吸新鲜空气，谁知竟发现打扫门前院子的丫鬟――好像变了？
    「小绿姐。」凛臣招呼她，问道，「小兰姐呢？生病了么？这里以前是她打扫呀。」
    「少爷早。」小绿回过头来对凛臣点点头，无精打采的样子，「我打赌输了，要帮她打扫半个月。」
    「打赌？你们赌什么呀？」凛臣随口问问。
    「赌攻受。」
    「那是什么？」凛臣不懂。（那是同人女的专用词汇＝＝＋）
    「唉……」小绿长叹一口，那看着凛臣的眼神分明是说『少爷我看错你了。』
    「到底怎么了？」凛臣被她一望，身体突然凉了一下。
    「果然是年下……」
    「什么？」凛臣还是不懂。（因为还是同人女的专用词汇＝＝＋）
    「唉……」
    「小绿姐姐，你说清楚再走呀！」
    「唉……」
    「小绿姐！」
    「唉……」
    于是就这样，凛臣本来还因为找了影臣这么个义务按摩工而得意，却不知自己早已经被南宫家的丫鬟们内部定义成了万年总受。就连以前支持影臣受的一方，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阵前倒戈，转而支持影臣年下作攻。
    （果然，同人女是源远流长并且无处不在的。＝＝＋）
    时间慢慢流逝，两兄弟的学习循序渐进，过了手法关，定症找穴他们早有基础，很快通过，于是便进入寻穴阶段。那段时间，两兄弟脑袋的全是什么穴在什么穴下，什么穴又在什么穴上，相隔几寸几分之类的东西。
    本来很枯燥的东西，却因为有人陪着学，于是也便变得有趣起来。
    比如说晚上乘凉的时候，两人闲着没事儿就对对口诀。
    凛臣问『阳白穴』的时候，影臣就会答『眉上一寸，直瞳子，三壮三分。』而当影臣问『承灵穴』的时候，凛臣也会回答『正营后一寸五分，三壮，五分。』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夏季最热的一段时期。
    不知不觉间，夏季已经走到尽头，桃花镇里也吹起了凉凉的秋风。
    桃源医局院子很大，一到这个季节就枯叶满地，打扫起来非常费事。不过今年，医局里多了两名小帮手，凛臣和影臣。两人学习之余，偶尔也会帮着打扫院子。
    就像今天一样，两兄弟一边扫，一边聊天。
    影臣突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问道：「对了，凛臣哥，你床底下的那只手到底是人，还是猴子呀？」
    「是人呀……」反正影臣知道墓穴的秘密，凛臣回答也不隐瞒。
    影臣突然正经起来，「但是哥你盗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尸体，我们都缝好了呀，没发现那具尸体少了一只手臂。凛臣哥，那只手到底哪儿来的？」
    「捡的呀。」
    「在墓地捡的吗？」
    「嗯。」
    「有人会在墓地乱仍手臂吗？」
    「……」凛臣突然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有细想过。
    「难道是……」影臣拖长声音，一个可怕的想法跳了出来。
    「难道是……」凛臣也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猜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盗墓？」
    「嗯嗯。」影臣急忙点头，表示赞同。 
                  南宫家的少爷们30
    不归山上有南宫家的规矩，在山上连猴子野猪都不能杀，更不要说杀人了。而且不归山上一向安宁，从来没有发生什么杀人分尸之类的案件。
    那么，那手臂就只有可能是从尸体上截下来的。
    「要回去告诉娘吗？」影臣询问凛臣哥的意见。
    虽然早已过了上床睡觉的时间，但两兄弟睡意全无，躺在床上讨论着那只断臂的来历。凛臣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在枕头上，望着顶上蚊帐。影臣则单手支颔，趴在一旁，偏头望着凛臣哥。
    「还是告诉娘吧。」影臣说道。
    「算了吧……」凛臣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们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如果让娘知道了，整个不归山不被她翻过来才怪。她最恨人盗尸。」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的话，总觉得……」影臣撇撇嘴。
    「是啊，不归山上还会有谁会掘坟呢？目的又是什么呢？」凛臣想不明白。南宫夫人也说了，掘坟是要判死刑的大罪。他们以前不知道，所以才胡乱掘了坟墓。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偷偷挖掘尸体呢？
    「要不，我们回去看看吧？」影臣小声建议。
    「回去？回哪儿去？」凛臣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突然明白，问道，「难道你想回北山坟地去？别傻了，有人会当着我们的面掘坟吗？这种事，当然要趁没人的时候干啦。」
    「我们可以躲起来嘛。」
    「躲起来？只怕我们还没有捉到盗墓贼，就被娘捉回桃源庄，家法伺候了。」
    「所以我说先告诉娘呀！」
    「不行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放着不管？」
    「小笨笨，你管那么多闲事儿干什么？就算让你抓到盗墓贼，又有什么用？你想把他送官府呀？」
    「当然不是！送官府是要判绞刑。」影臣急忙摇头，「我可不想害他死。也许，他只是不知道后果严重才会乱掘坟呢？就像我们当初一样。所以，我们抓到他以后，应该告诉他，掘坟是不对的！让他好好改正！」
    「……」凛臣突然愣住，他做梦也想不到，影臣居然打的是这种主意。
    「凛臣哥？」见凛臣眼珠不转了，影臣急忙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吸引注意。
    「别闹了！」凛臣一把抓住他的手，笑道，「如果你只想告诉他掘坟是不对的话，倒是还有其它办法哟。」
    「咦？什么办法？」影臣好奇。
    「这个呀。」凛臣扯开被子，把影臣包起来，在他耳边小声道，「明天告诉你，现在睡觉。」
    「到底是什么办法嘛？」影臣从被子里钻出来，露出小脑袋，「哥你不告诉我我就睡不着。」
    「ZZZ……」没有应答。
    「凛臣哥，不可以装睡！」影臣摇摇凛臣的胳膊。
    「ZZZ……」还是没有应答。
    「唉，算了。」影臣叹一口气，也闭眼乖乖睡觉了。
    反正如果要论耍无赖，他是耍不过凛臣的。
    于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凛臣刚一睁眼，就看见影臣的大头特写！影臣已经醒来好久，趴在枕头上，就盼着凛臣哥睁眼，然后等着他告诉自己那个主意到底是什么。
    「凛臣哥～」影臣笑眯眯的，指指窗外暖暖的阳光，「已经是第二天了哟。」
    「唉。」凛臣抓抓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再揉揉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还真是难缠。」
    说着一骨碌翻下床，穿起衣服来。
    「到底是什么方法嘛？」影臣锲而不舍，也跟着跳下床去，在凛臣身边转来转去，问个不停，「嗯？嗯？到底是什么方法？凛臣哥？」
    「先带你去找一个人。」凛臣穿戴完毕，随手把头发刮了两下，提着影臣出了门。
    他们拐了几个弯，找到凌杭的房间，『笃笃笃』的敲起门来。
    凌杭起得很早，听见响声，立刻开门，但没想到出现在门口的却是凛臣影臣两兄弟。
    「怎么？找小雪？」凌杭说着便想叫小雪出来。
    「凌杭哥，找你的。」凛臣急忙把凌杭拉出门外，问道，「听小雪师傅说，你以前是教她书画的老师？」
    「嗯……」凌杭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愣才点头道，「是啊。」
    「那真是太好了。」凛臣笑逐颜开，一口一个『凌杭哥』，叫得非常亲热，「凌杭哥，有件事儿找你帮忙好不好？」
    「什么事？」
    「你过来就是。」说着，凛臣也不管凌杭愿不愿意，拉着凌杭回到自己的房间。
    影臣也跟在后面，但就是不懂凛臣哥到底在搞什么鬼。要那盗墓人知错改错，需要凌杭干什么呢？
    正在影臣纳闷之际，只见凛臣已经从柜子里翻出几卷纸，摊在桌面上。然后又找来砚台笔墨，专心致志磨起墨来。
    「二少爷，你这是？」凌杭也看不懂他究竟要干什么。
    「需要凌杭哥帮忙写几个字呀。」凛臣边说着，就把蘸好墨的毛笔递了过去。
    「写字？」凌杭一愣。
    「对呀。」凛臣指着那张铺在桌上的大纸道，「就写：大熹律令，诸发冢者，加役流；已开棺椁者，绞；发而未彻者，徒三年。」
    「啊！」影臣惊叫一声，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凛臣是想用贴告示的方法，告诉那盗墓人擅自掘坟的后果。
    「写这个干什么？」凌杭接过笔，但却迟迟没有动笔，神情突然警觉起来，问道，「写这个干什么？难道你们发现有人掘坟？」
    「还没有发现。不过防范于未然嘛。」凛臣笑嘻嘻的。
    「发现有人掘坟，应该先报官。」凌杭声色严厉地警告两兄弟，「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凌杭哥你快别问了，写吧写吧。」凛臣握住他的手往纸上放。
    「让我写张告示倒是没什么。不过……」凌杭还是不放心，「发现掘坟一定要先报官！」
    「知道了，知道了啦。」凛臣心想，早知道凌杭这么婆婆妈妈的，就不找他帮忙了。
    这时影臣也走了过来，跟着凛臣一起催凌杭快点动笔。凌杭经不起他们两兄弟这么一催，望了望他们，像是在用眼神最后警告了他们一遍，才终于落笔。
    不到一会儿，告示已经完成。
    凛臣从桌上拿起来，一边欣赏一边赞叹：「哇，果然不愧是大师写的！笔力遒劲，神采飞扬。」
    「好啦。」凌杭最受不了别人拍马屁，搁笔起身道，「字也些了，那我就先告辞。不过，你们两个一定要记住……」
    「发现掘坟就报官！」还不等凌杭说完，凛臣影臣齐声帮他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
    「知道就好。」凌杭望着他们摇摇头，负手离开。
    接着，两兄弟带着凌杭写好的告示，偷偷留出了桃源医局，找到衙门周允承的住处，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他的官章大印盖了几下。这下，一切准备总算都已就绪，接下来只要把告示一贴，就大功告成了。
    想到这里，影臣转身向集市走去。谁知却被凛臣一把拉住，问道：「你往哪边走？」
    「贴告示呀。」影臣回答。
    「走这边啦。」凛臣指了指和集市完全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不归山的方向，「这东西当然要贴到坟地去呀。不然，万一那人看不到怎么办？」
    「难道……」影臣推测着凛臣的想法，「哥你认为那盗墓人不是桃花镇的？」
    「我可没这么说哟。」凛臣立即撇清，「不过，也有这个可能性就是了。也许那人不住桃花镇，而住在不归山上也说不定。」
    「但不归山上只有桃源庄呀，难道是家里的人？」影臣担心起来。
    「我也没这么说哟。」凛臣先是笑嘻嘻地戳戳影臣的脑门，但随即眼中笑意消散，变得担忧起来，只听他低声道，「不过……也有这个可能就是了……」 
                  南宫家的少爷们31
    天气虽然已经不热，但山路走多了依然会脚痛。以前住在不归山上的时候还感觉不到，现在两兄弟在桃花镇里住了两个多月，突然上山，这才发觉山路的曲折和凹凸难行。
    「凛臣哥，等我。」影臣落在后面，一边喊一边追了上去。
    「快点啦。」凛臣回过头，手上还握着那份刚刚写好的告示。
    「凛臣哥，我脚好痛……」影臣已经来到凛臣身边，仰起小脸，用即可怜又期待的目光望着凛臣。
    「别想我背你！」凛臣只一眼，立刻洞悉了影臣的小算盘，额头青筋一冒，扭头就走，「现在脚痛的人不只你一个，不许撒娇！」
    「可是，凛臣哥……」影臣急忙跑上去揪住凛臣的衣角，继续不遗余力地撒娇，「可是脚真的好痛嘛。」
    「那就暂时休息一下。」凛臣停下来，指了指路边的一块石头，意思是让影臣坐在上面去休息。
    「唔……」影臣撅嘴撇了那石头一下，显然是看不上眼，低声道，「如果有轿子坐就好了。」
    「拜托，有点常识好不好。」凛臣戳了影臣脸颊一下，「你也住在不归山上这么久了，什么时候看到有人坐轿子上山的。」
    影臣揉揉被戳痛的地方，抬手指向一旁的岔路道：「那边呀。」
    「嗯？」
    凛臣莫名其妙，扭头一看，这才发现不远处一顶绿色的小轿子正摇摇晃晃向他们行来。轿夫两名，看那穿着打扮，凛臣觉得有些眼熟。待他们走近以后才发现，那些轿夫都是宁家的仆人，而轿中所坐，不是别人，正是宁家的大少爷――宁无淮。
    「真是倒霉……」凛臣面部肌肉抽搐几下，拉着影臣正想快点离开。
    谁知宁无淮这时也发现了他们，高声招呼道：「哟，两位贱民，最近过得怎么样？好久不见呀，你们也上山？」
    「贱、贱民……」凛臣突然停住，他可受不了这个称呼。
    「看你们满头大汗的，要不要喝口水？」说着，宁无淮的轿子已经来到他们身边，从坐垫下掏出一个水壶，递给凛臣。
    谁知凛臣根本不接，还把水壶推了回去，假笑道：「好久不见，宁少爷。这水还是你留着自己喝吧。」
    「本少爷不渴。」宁无淮今天心情不错，态度也客气。
    「不渴也可以拿来漱漱口。宁少爷，你口臭呀。」凛臣摆出吵架的架势。
    「是吗？」谁知宁无淮还不知道凛臣话中有话，急忙捂住了嘴。
    「对了，宁少爷，今天上山有什么事儿吗？」凛臣战意全无，决定放他一马，只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同路。
    「哦，踏青呀。」
    「现在是秋天……」骗人也用用脑子好不好。
    「唉……」见谎言立刻被人拆穿，宁无淮叹道，「实不相瞒，昨天我不小心摔破了祖爷爷的灵牌，今天上来在祖爷爷的坟前赔个礼、道个歉。」
    「也就是说……」凛臣表情僵硬。
    「我要去北山坟地。」宁无淮毫无心机地笑眯眯回答。
    ――果然同路！
    凛臣恨不得一头撞死。
    「那个……」影臣小声插话进来，问道，「宁哥哥，你祖爷爷灵骨埋在不归山上呀？」
    ――你居然叫他『宁哥哥』！？
    凛臣只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问道：「对耶。宁少爷你们不是从溪水镇搬来的吗？」
    「可是宁家祖籍桃花镇呀。」宁无淮解释道，「宁家的祖坟全都埋在不归山的北面。」
    「祖坟……」凛臣和影臣同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宁无淮续道：「就是坟地偏东的地方，用一排竹篾围起来的，旁边还长了很多松树，石碑都是大理石雕的那里了。」
    「坟地偏东……」凛臣额角冒出冷汗。
    「还有竹篾……」影臣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罪恶感。
    「松树……」凛臣冷汗越来越多。
    「大理石碑……」影臣的罪恶感越来越浓。
    「啊！」
    ――没错，就是那个地方了！
    两兄弟抚掌惊叫一声，然后迅速捂住了对方的嘴，把头凑在一起，小声咬耳朵道：
    「凛臣哥，好像就是我们掘的那个地方嘛。」
    「没错没错，居然掘了他们家祖坟。」
    「被发现了怎么办？」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已经把坟地复原了呀。」
    「对耶，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
    「是呀是呀，所以我们要冷静冷静。」
    「冷静冷静……」
    两兄弟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真诚友好的笑容，对宁无淮挥挥手道：「宁少爷请慢走。」
    「有毛病呀你们？」宁无淮还第一次见他们两兄弟这样恭恭敬敬对自己说话，一时有点适应不了。
    「没毛病没毛病。」凛臣立即摇头，笑容满面。因为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对不起宁家了，所以骂几句根本没有关系，即使现在宁无淮冲上来打他一耳光，他也绝对不会还手，还会面带笑容地把另一边脸也凑过去让宁无淮打。
    宁无淮望着他们奇奇怪怪，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于是催促轿夫起轿，最后还拿着那壶水问了问：「真的不要喝吗？」
    「不用了不用了，宁少爷你自己慢用就好。」凛臣一副典型的奴才嘴脸，就差没有冲上去接替那轿夫的位置，自己抬着宁无淮上山了。
    「那我走了。」宁无淮再次打量了两兄弟几眼，心想他们今天是不是被鬼附身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奇怪。其实他哪里知道，这是因为两兄弟掘了他们宁家祖坟，内心感到非常不安所致。
    见宁无淮走远，两兄弟动作统一地抚住心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凛臣道：「糟了，怎么会这样？我可能一辈子在他面前都抬不起头了。」
    影臣也是一张苦瓜脸，叹道：「唉……千万不要被发现才好，不然……」说着望望凛臣手中的那份告示，「不然就是绞刑呀。」
    「放心吧，他很笨，发现不了。」其实凛臣心里也没底，只不过说出来安慰影臣一下而已。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前方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那声音……好像是宁无淮的？！
    ――到底怎么回事？！
    两兄弟一个激灵，对望一眼，立即向传来惊叫的方向冲去！
    以前是以前的，他们也许还会幸灾乐祸一下，但现在知道掘了宁家祖坟以后，即使让他们为了宁无淮两臂插刀，也会奋勇直前。 
                  南宫家的少爷们32
    「出什么事了？」当凛臣他们赶到事发现场的时候，轿夫们都已摔倒在地，轿子也倒在路旁，宁无淮更是灰头土脸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呻吟着。
    「到底怎么了？」凛臣走近过去，一把拉起宁无淮问道。
    「哎哟……」宁无淮一边捂住扭痛的腰杆，一边指着丛林骂道，「怎么回事？哼，本少爷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有一只猴子跳出来，跳到本少爷身上，吱吱乱叫，还抓了本少爷几下！」
    「不是吧？」凛臣不相信还有这么大胆的猴子。平常人看到宁无淮都要退避三舍了，哪有猴子敢惹他？
    「本少爷骗你干什么？」宁无淮说着，拉开领口，露出锁骨附近的几条浅红的血痕。
    凛臣一看，果然是抓伤。不过伤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过宁无淮娇养惯了，任何伤口到了他身上，都要夸张十倍。所以这会儿，只见他捂住锁骨，不停呻吟，好像就要断气似的。
    「好了，这点伤不算什么。」凛臣撇撇嘴，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抖出一点白色粉末给宁无淮敷上。如果不是想到掘了他家祖坟，他才不会管这个细皮嫩肉、又受不起伤的娇少爷呢。
    「你、你、你又给本少爷乱抹什么东西！？」谁知宁无淮不但不领情，还指着凛臣大叫，生怕被谋杀似的。
    「叫什么叫，又不害你！」凛臣抓住宁无淮的手，不准他挣扎。
    突然，只听宁无淮大叫一声：「啊，我的链子！」
    「又怎么了？」凛臣真是受够了。
    「我的链子！我的链子！」宁无淮大吵大闹着，两手不断在脖子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凛臣静静看着他，正想开口问到底怎么了。
    只听宁无淮又是一声大叫：「对了对了！一定就是刚刚那只猴子！是那只猴子偷了我的链子！」
    「猴子偷了你的链子？」凛臣想不通一只猴子要宁无淮的链子干什么，问道，「是什么链子呀？」
    「说了你也不懂，是子弹！」宁无淮好像丢了魂似的团团转。
    「子弹？」凛臣还真的不懂。
    「是西洋的玩意儿。我爹和西洋人做生意时，别人送给他的……」宁无淮正想解释，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吱吱』两声怪叫，抬头一看，认出那只偷了他链子的猴子，指着猴子大嚷道：「臭猴子，快把链子还给我！」
    凛臣和影臣顺着宁无淮指去的方向抬头一望，也认出那只猴子来了，齐声惊叫道：「小灰？！」
    小灰手上果然捏着一条黑色的链子。
    ――不过，它偷链子干什么？
    凛臣影臣都想不通。
    「好啊，原来是你们养的猴子！」宁无淮把帐全算到南宫家头上。
    「不，误会而已。」
    凛臣正想解释，只听影臣替小灰辩解道：「小灰不会偷东西！」
    「还说不偷，他偷了我的链子，人证物证俱在！」宁无淮正在气头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见指着他那两名倒在地上的仆役命令道，「还傻愣着干嘛！去帮本少爷把那链子抢回来！」
    说着，就在那两名仆役屁股上重重踢了几脚。
    仆役们哪敢不听，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朝小灰扑了过去。小灰一见那些人凶神恶煞地扑上来，吱吱乱叫几声，抓起链子向着树林的深处逃去。宁无淮的那两名仆役也高声吆喝着紧追不舍，不一会儿便钻入树林深处，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真是废物！」宁无淮望着他们的背影愤愤骂道，「抢不到链子就别回来！」
    「宁少爷打算坐在这里等？」凛臣见宁无淮拍了拍轿子坐了进去，不由好奇问道。
    「当然。」宁无淮毋庸置疑地点点头。
    「那好，我们先告辞了。」
    说罢，凛臣拉着影臣就想走，谁知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宁无淮结结巴巴的声音：「等、等等……你们等等……」
    「又怎么了？」凛臣回头问道。
    「本、本少爷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呆在这荒山上……」宁无淮的声音抖个不停，「有、有、有点不适应。」
    「你直接说你害怕不就完了？」凛臣一扬下巴，纠正宁无淮话中的错误，「第一，这里不是荒山，有人，不过比起镇子里少点罢了。第二，现在又是大白天，你怕什么？」
    「谁、谁说本少爷怕了？」
    「好好好，你不怕。」凛臣顺着他的话讲，还安慰道，「桃花镇治安好，你只要乖乖坐在这里等，一定不会出事的，放心好了。」
    「喂喂……」
    望着凛臣他们的背影，宁无淮突然站了起来，很想追过去似的抬起了脚，但却在扭头望了望他那两名仆役追去的方向之后，提起的脚又收了回来。虽然害怕了一点，寂寞了一点，无聊了一点，但他决定――还是乖乖坐在这里等好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不远处又传来一声令宁无淮非常敏感的『吱吱』声。
    下一秒，只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树林里窜了出来，直直窜入影臣怀中！
    ――竟是小灰躲过了那两人的追捕，又逃了回来。
    「好啊，臭猴子！你给我站住！」宁无淮一见小灰就肝火大旺，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就只剩下一个信念――绝对要抓住这只臭猴子好好教训一顿！
    「小灰不会偷东西。」影臣把小灰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他被宁无淮欺负了。
    「还说不偷，你看它手里拿的什么！」宁无淮指着小灰手中的链子，挽起袖子，摆出立刻就要扑过去的架势。
    凛臣不得不出面了，拽住链子道：「好了，小灰。还给他吧，反正你拿着也没用。」
    本来以为小灰会听话归还，谁知小灰却朝着凛臣凶巴巴地『吱吱』叫了两声，跳了起来。只见它右臂一伸，勾住一根树枝，身子也随着向上一荡，稳稳地翻上了树，手里还紧紧握着宁无淮的链子不肯放松。
    「小灰！」影臣仰头望着它，那表情似乎也想劝它归还链子。
    但谁知小灰连影臣的话也不听了，目光在三人脸上匆匆一扫，抓着链子跳进树丛深处。这次，宁无淮没有听他命令的仆役，一急之下，想也没想就朝着小灰逃窜的方向追了过去。
    「宁少爷！」
    凛臣在他身后大叫了一句。
    这次他担心的不是小灰，而是宁无淮。
    看宁无淮连一个人在山上等人都怕，就知道他一定不认识山路。这样冒冒失失追过去，不小心迷路还算小，如果遇上什么毒蛇猛兽被吃了，问题就大了。
    思及此，凛臣急忙追了上去。
    「凛臣哥！」影臣是个小跟屁虫，看到凛臣追着宁无淮跑了，他也大喊一声跟了上去。
    「臭猴子，你再跑！」
    「宁少爷，别追了！」
    「凛臣哥，你等我！」
    于是就这样，三个人追着小灰而去。
    但小灰一逃起来就没个方向，越逃越深，树丛也随之越来越密。枝叶荫翳之下，不一会儿连小灰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宁无淮追得气喘吁吁也没能追上，这会儿连目标都不见踪影，只得停下来，按住胸口，一口接一口地不停喘气，但还不忘用最后一丝力气骂道：「臭……臭猴子……别让本少爷再看见你……不……不然一定宰了你……」
    「宁……宁少爷……」凛臣也喘得不行，「我们……回去吧……」
    「好，回去……」宁无淮不得不放弃小灰打道回府，但一扭头才发现四处都是树木，根本不见来路，一下傻眼了。
    「还好我追过来了，就知道你不识路。」凛臣一拍他的肩膀道，「跟我走吧。」
    「凛臣哥，你看！」影臣突然指着头顶一根树枝大叫起来。
    凛臣和宁无淮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一望，只见一条黑色的链子正挂在树枝上摇摇晃晃。
    「那是我的链子！」宁无淮一眼就认了出来，抓着凛臣道，「快、快帮我取下来呀！」
    「知道了知道了。」凛臣不耐烦地回答着，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树枝打去，不偏不斜正中垂着链子的那根树枝。
    只见树枝抖动几下，链子便『啪』一声坠落下来。
    凛臣捡起来，交还到宁无淮手中，「喏，收好了。」
    但突然，凛臣竟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而且好像这味道还是从链坠子里发出来的，忍不住又从宁无淮手中抢回链子。只见链子下坠着一颗凛臣不认识的东西，想必就是宁无淮说的子弹了。但弹壳已经裂开，里面露出些什么粉末。
    凛臣嗅了嗅那粉末的味道，脸色突然变了，问宁无淮道：「这链子必须带着吗？还是仍了比较好。」
    「怎么能扔，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宁无淮一把抢了回去。
    「这里面装的是硝石粉，会把蛇引来。」凛臣郑重地告诉他道，「我想，小灰刚刚可能不是要偷你链子，而是要救你。你带着这链子上山，很容易成为毒蛇攻击的目标。是你把它追得太急，它害怕了才把链子留在这里，自己逃了。」
    这时影臣也走上前来，补充道：「小灰的娘也是被毒蛇咬死的。」
    「哼，一只猴子怎么可能懂这些。」其实宁无淮心里在想：如果连猴子都懂的事情我却不懂，岂不是我连猴子不如。
    「总之，如果你非要带着这条链子，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里！」凛臣抓住宁无淮想拖他离开。
    「怎么？这里是毒蛇林不成？」宁无淮强装镇定。
    「没错，这里是『过山风林』，专出喜欢硝石粉的蝙蝠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哥……」正在这时，影臣颤抖的声音从一旁传出。
    「怎么了？」凛臣低头问。
    「哥……」影臣除了这一个字以外，再也发不出其他的声音，只见他身体僵硬，连手指都不敢动，只用眼神指给凛臣一个方向。
    凛臣满头问号，顺着影臣眼神的方向望去，但就在目光触及那从林中慢慢游出的长蛇时，心脏竟突然漏跳一拍！
    「蝙、蝙蝠蛇……」宁无淮也傻眼了。 
                  南宫家的少爷们33
    毒蛇吐着血红的信子，膨大的颈部就像蝙蝠的翅膀一样，还不停发出『呼呼』的声音，甚是恐怖。
    「不要动！」凛臣大吼一句，三个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怎、怎么办呀？」宁无淮吓得连腿都软了。
    「我们用眼神吓退它！」影臣的主意。
    「哦，好！」宁无淮立刻把眼睛睁大，圆鼓鼓的眼珠瞪着蝙蝠蛇。
    「不行，不能瞪！它会以为我们在挑衅！」凛臣立刻反对。
    「啊？！」宁无淮吓了一跳，立刻闭上眼睛，「那闭上眼睛不看它。」
    「它会趁机攻击你的！」凛臣着急地大吼道。
    「那、那、那到底要怎么办嘛？！」宁无淮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冷、冷静！」凛臣也只能想出这两个字了。
    「冷静不下来呀！」宁无淮讲的也是大实话。
    这时，蝙蝠蛇已经把他们三人当作目标，扭动身躯缓慢逼近。口中的红舌更加恐怖，鲜红的颜色就像刚刚才饮过血似的。
    三个孩子不禁都打了一个冷战，背脊早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凛臣哥……」影臣咽了咽口水，向凛臣靠去，紧紧拽住凛臣的衣角，身子颤个不停。
    凛臣望望越来越近的蝙蝠蛇，又望望影臣和宁无淮，心想这次死定了。一个影臣他都照顾不过来，现在又要加上一个宁无淮……怎么想都觉得没有活路。
    「你……你……你到底想到办法没有呀？」宁无淮望着越来越近的蝙蝠蛇，大脑中早已一片空白，把最后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凛臣身上。
    「你自己怎么不想？」凛臣也是焦急，大吼过去。
    「我……我……」宁无淮抹抹眼睛，鼻子发酸，好像快被吓哭了。
    「把你的脸遮起来！」凛臣低吼一句。
    宁无淮『哦哦』了两声，急忙乖乖把脸遮起来，问道：「为什么要遮脸？这样蛇就不会咬我了吗？」
    「不是。」凛臣回答道，「因为我看到你的脸就想不出办法！」
    「什么，你竟然说本少爷……」
    宁无淮放下遮脸的手，正想发作，却听凛臣突然叫了一声：「对了！」
    「怎么怎么？想到办法了吗？」宁无淮双眼放光。
    凛臣道：「蛇不懂拐弯的。我数一二三，影臣你跳到我身上来，我抱着你。然后宁无淮，你向左急拐，我向右急拐！谁被他咬死算谁倒霉。」
    「怎、怎么能这样？」
    「那你还想怎样？我数了，一……」
    「等、等等！你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先！」
    「你到底还能不能跑？！」凛臣看着宁无淮那一双抖个不停的腿就心焦。
    「我……我也不知道呀……」宁无淮两腿抖得更加厉害。
    凛臣的肺迟早被他气炸，怒道：「总而言之，数到三我就跑，你能不能跑是你自己的事！」
    「你怎么能这样！」眼泪汪汪。
    「一……」
    「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山洪泛滥。
    「二……」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泣不成声。
    「三！」
    话音一落，凛臣抱起影臣，旋身一个急转，使出浑身力气向右方树丛跑去！
    他跑得很快很快，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脚下灌木草叶被踩踏发出的响声，以及自己过快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自己跑出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眼前的景色越来越奇怪，越来越陌生。但凛臣顾不上在意这些，只知道跑，不停地跑。
    影臣紧紧抓住凛臣的衣服，向后方望去，他没有看见蝙蝠蛇，竟看见追过来的宁无淮。
    「凛臣哥，停下，不用跑了。」影臣告诉凛臣，「蛇没有追来，不用跑了。」
    「真的……没有……？」凛臣上气不接下气。
    「真的没有。」影臣斩钉截铁。
    「好……好……」凛臣总算放慢速度停了下来。回头一看，竟发现朝自己冲过来的宁无淮！
    「你们……你们……」宁无淮喘得比凛臣还厉害，这会儿见凛臣停了，他也慢慢减速，双腿好像都变成石头似的，僵直摔倒在地。
    「你怎么跟来了？」凛臣指着宁无淮，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一边喘气一边教训道，「不是叫你往右边跑吗？只有分成两个方向，才能分散蛇的注意力！就算被吃了，也不会全军覆没！」
    「我……我怎么知道！？」宁无淮翻过身子，仰面朝天，下身僵硬还爬不起来，大声为自己辩解道，「我也想往右边跑，但是我的腿根本不听使唤呀！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追在你们后面了！」
    「唉……算……算了……」凛臣摆摆手，望望身后，没有看见蝙蝠蛇的踪迹，索性也就不和宁无淮计较了。
    「对……对了……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宁无淮问凛臣。
    凛臣环顾一圈四周，摇头道：「我怎么知道。」
    「什么？你不是住在山上吗？」宁无淮不信。
    「即使住在这里，也不是连山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去过吧？」凛臣一边给影臣理头发，一边答道，「况且过山风林这边，谁都知道毒蛇横行，平常谁会涉足这片林子？我小的时候因为好奇来过几次，但却从来没有进来这么深过。老实告诉里，现在我们迷路了。」
    「迷、迷路？！」宁无淮欲哭无泪。
    「你以为是谁害的？」凛臣冷言冷语。
    「对了，是猴子！是那条猴子害的！」宁无淮立即推卸责任。
    「算了……」凛臣别开头，懒得跟他计较。如果不是想到掘了他家祖坟，早就冲上去揍他两拳，让他闭嘴了。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宁无淮和影臣同时凑上去，问凛臣这个问题。
    「第一呢……」凛臣眼神一凶，抓过宁无淮的手，只见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条子弹链子，不由气愤道，「还带着这链子干什么！不怕蛇再追过来？」
    「哎……哎、哎哟！」宁无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拽着那硝石链子，急忙丢开。
    「第二呢？」影臣问。
    「第二呀……」凛臣回答，「我还没想到。不过……」
    望着宁无淮丢链子的方向，凛臣偏着脑袋，自言自语道：「带着这条链子，蛇都没有追过来，真是奇迹。或者说，那条蛇太笨了？」
    其实，不是奇迹，也不是那蛇太笨。
    而是就在凛臣数『一二三』转身跑以后，那条蝙蝠蛇闪电般向他们逃走的方向追去，但就在它长大嘴巴差点咬住宁无淮后脚的时候，却突然被一只飞镖打中头部，顷刻毙命。
    那发出飞镖之人，凛臣认识。
    但凛臣做梦也不会想到她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因为那个人已经身染顽疾，在桃源山庄柊南苑中休养很多年了。如果凛臣看见她，还会叫她一声『清姨』。
    没错，她正是穆念清，也是曾经五毒教中的『五毒使』之一。
    现在，穆念清已经麻利地取出蛇胆，望着凛臣他们刚刚逃走的方向，低声自语道：「小家伙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想归想，但穆念清并没有追上去救凛臣他们离开。第一，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第二，她也相信凛臣他们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平安走出这片林子。
    所以，穆念清转身离开。
    她腰上的袋子中，血流不停。
    那全是毒蛇的血，因为那袋子之中，装的全是蛇胆――蝙蝠蛇剧毒的蛇胆。 
                  南宫家的少爷们34
    望望头顶，阴沉沉的天空；望望前方，阴郁的树林；望望后方，还是阴郁的树林；再望望左右，除了树就是草，没有一条像路的小径。影臣不由彻底绝望，拉住凛臣，问道：「凛臣哥？我们现在要怎么出去？」
    凛臣望望天，天色已经不早了。只怕再过两个时辰，太阳就会落山，如果到时候他们还走不出这个林子，只怕会被什么野兽刁去当晚饭吃了。他们已经在这林子中绕了大半天，依然没能找到出路，三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脚下磨出了水泡。
    影臣还算好，知道凛臣心里着急，没怎么抱怨。但是宁无淮就不行了，他出门从来都是坐轿子的，今天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呢。早在几个时辰前，他就大嚷腿快断了走不动了，如果不是害怕被一个人留在林子里，恐怕他早就倒地罢行了。
    「有火就好了。」凛臣折断一根树枝，拿在手中望了望，「这样就算走不出这片林子，晚上露宿也安全一点。」
    「什么？你说走不出去了？」宁无淮立刻来了精神，蹦过去拉住凛臣的衣服，「我们现在全靠你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一定要把我带出去，不然我们宁家怎么办？……我可是三代单传！」
    「知道了，知道了。」凛臣听得耳朵都快生茧了，如果不是宁无淮那句『三代单传』勾起了他掘宁家祖坟的悲惨回忆，他早就拔一把草塞宁无淮嘴里去了。
    「真的要露宿吗？」影臣环顾四周，阴暗的光线下树林显得阴森诡异。心想：现在看上去就这么吓人，到了晚上，不知道会恐怖成什么样子。
    「如果出不去的话就只能这样了，这是最坏的打算。」凛臣也没有办法。事到如今，与其浪费时间找出路，不如早点取火，为晚上露宿做准备。
    「对了，我有一个办法！」宁无淮高声宣布，「我们放一把火，把这片林子烧了。其他人看到这里有烟冒出，一定会赶来救火，顺便也能救了我们！」
    「办法是不错。」凛臣听后点点头，但随即又泼去一盆冷水，「那也要我们有火才行。」
    「是啊是啊，所以你快点生火吧。」宁无淮又把什么事都推到凛臣身上去了。
    「叫我生？用嘴说当然容易，你以为我是妖怪会吐火呀？又没有带火石在身边……」
    「那要怎么办？」宁无淮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
    「只有一个办法了。」凛臣右手一抬，指着旁边的那些树木说出四个字来，「钻木取火！」
    「钻木取火？！」宁无淮和影臣都是一副『开玩笑吧』的表情。
    谁知道凛臣说干就干，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折成三截，分给宁无淮和影臣道：「现在开始，每人一棵树干――钻！」
    「真的能行吗？」宁无淮望着手中那节小树枝，不抱一点希望。
    「废话少说。」凛臣敲了他的头一下，严厉道，「快点钻呀！没时间了。」
    钻木取火并没有字面上看起来这么容易，通常是折一根山麻木，把它弄成扁平形状，在上面刻上一道浅浅的凹穴。再折一根山麻木当棍子，人坐在地上，双脚踩住扁平的山麻木板，把棍子的一端按在凹穴上，双掌握住来回搓动。棍子末端和木板结合处因剧烈摩擦产生许多木屑，并因摩擦而生热，等碎木屑热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火星点燃木板旁易燃的干草或木屑粉，燃起火焰。
    不过凛臣他们并不懂这些，以为随便两根木棒，搓搓就能生出火花。谁知道他们对着树干，搓呀搓呀，一直搓到太阳落山，连一点烟丝都没冒出来，就更不用说火焰了。
    「不行了不行了，本少爷真的不行了。」宁无淮把木棍一丢，最先宣告放弃。他把两手摊开一看，只见掌心全是血泡，差点没被吓昏过去。
    「凛臣哥，这方法可能不行。」影臣抬头望着凛臣，他手上磨出的血泡一点也不比宁无淮少。
    「那要怎么办？」凛臣急得把木棍一扔，坐在树下生闷气。
    「神呀，如果你可怜我们，就请你降一个雷下来，把这树霹燃吧！」宁无淮无计可施之下，跪在地上膜拜神明，希望能乞求奇迹发生。
    「神呀，如果你可怜我们，就请你降一个雷下来，把这个家伙霹死算了！」凛臣也学着宁无淮的语调，双手向上，拥抱天空。
    谁知话音刚落，只见天边一道银光闪过，映亮了半边山头。
    ――竟是闪电！
    「不会这么灵吧？」宁无淮和凛臣都被吓到了。
    这时只听惊雷乍响，电闪交错，天边乌云聚合，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眼看一场大雨就要降下！
    凛臣望着那天色都快哭出来了，「老天爷，你不会吧？不帮我们点火也就算了，何必下雨捉弄我们呢，是不是？」
    「凛臣哥，快找地方避雨吧！」影臣也着急了。
    「来来来，我们到那棵大树下面去。」宁无淮指着不远处一颗树冠遮天的大树道。
    「你找死呀！」凛臣真是受够宁无淮了，一个巴掌向他头顶盖去，「躲在树下，你想被雷霹死是不是？快找山洞呀！」
    「这个地方哪儿来山洞？」
    「地洞也行！」
    「地洞也没有，不过蛇洞、老鼠洞倒是有很多。」
    「能躲你就去躲呀！」凛臣指着一个蚂蚁洞说。
    「我又没有缩骨功……」宁无淮知道他把凛臣惹急了，低着头小声嘟哝着，表情甚是委屈。
    「总而言之，把你的臭嘴闭上！」凛臣瞪他一眼，拉过影臣，抓紧时间找山洞去了。
    「不要丢下我！」宁无淮急忙追了上去。
    「把你的臭嘴闭上！」凛臣转身指着宁无淮的鼻子。
    「哦，唔！」
    宁无淮听话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凛臣这才满意地牵着影臣继续往前走。
    但刚刚走出几步，只见影臣指着他们脚下，惊讶道：「凛臣哥，你看这里有脚印！」
    影臣个头最小，离地面最近，所以地面上的脚印他最容易发现。
    凛臣立即蹲下查看，发现果然是脚印，自言自语道：「真奇怪，还会有人来这个地方？」
    「有人来不是很好吗？我们只要顺着脚印，一定就能走出这片林子！」宁无淮总算看到了生命的曙光，感动得泪光盈盈。
    但凛臣突然扭头冷冷瞪来，瞪得宁无淮肩膀一提，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以为凛臣又要骂他。
    谁知凛臣发现脚印以后心情突然变好，对宁无淮的脸色也好看了很多，笑眯眯地说：「说的不错，这次你倒挺机灵的。好！」霍然站起，指着脚印的方向道，「我们就顺着脚印找出路！」 
                  南宫家的少爷们35
    与此同时，山下的桃花镇里乱成一团。宁家少爷宁无淮上不归山后失踪了，这可急坏了宁家老爷，派出全家搜寻，还惊动了官府。周允承等捕快，也加入搜寻队伍，从桃花镇一直找上了不归山。但除了那一顶翻倒在路边的软轿外，他们一无所获。
    天边惊雷滚滚，天气闷热得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在过山风林外缘，突然听到有人高喊发现了脚印，众人急忙围聚过去。有人认出那正是宁无淮的脚印，但奇怪的是脚印并非一对，而是三对。也就是说，除了宁无淮以外，还有其他人也进入了这蝙蝠蛇聚集的『过山风林』。根据脚印大小判断，三个人都是孩子。
    「淮儿啊……」宁老爷看到脚印后差点昏过去。他虽然刚搬来桃花镇不久，但过山风林蝙蝠蛇的厉害他也听说过。传说只要走近这片林子的人，就没有半个回来过，无一例外葬身蛇腹。
    「捕头大人，你一定要救救淮儿呀！他是我们宁家三代单传，惟一的一棵独苗！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对死去的列祖列宗交待呀。」宁老爷慌乱得语无伦次，拉住周允承的衣袖，老泪纵横，声音干哑地哀求着。
    「老爷放心，我们一定把宁少爷平安带回来。」周允承安慰着宁老爷，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因为宁无淮已经进入到这过山风林大半日，通常情况下，早已葬身蛇腹了，生存的机会实在渺茫。
    「捕头大人，你们一定要救淮儿呀！」宁老爷拉住周允承不放。
    「不用担心，我们一定尽力。」
    说罢，周允承便带领着他的三名手下进入过山风林。他们一人举着一只火把，腰上挂着用麝香捣碎成粉末的避蛇袋，以驱避毒蛇。
    林子里光线比外面更加晦暗，即使有火把，也只能照亮脚下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行了不到半里，蓄势已久的大雨终于降下，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火把被大雨浇灭，周允承等人只能摸黑前行。
    「宁少爷！」
    他们的呼喊声夹在雨中，根本听不清楚。老天不帮忙，要找宁无淮的踪迹更加困难。
    除了宁无淮，桃花镇里还有两名失踪的孩子――凛臣和影臣。不过凛臣影臣平时就喜欢到处乱跑，常常要到太阳落山才肯回家。所以比起宁家，南宫家可算后知后觉。直到大雨倾盆降下，他们才发觉凛臣和影臣还没回家，不由慌了起来，到处找寻。
    一名丫鬟叩开凌杭和小雪的房门，询问他们知不知道两名少爷的去向。
    凌杭摇头，小丫鬟便到别处询问去了。
    小雪走了过来，问凌杭道：「出什么事了？」
    凌杭道：「好像是两名少爷到现在还没回来，家里人到处在找。」
    小雪担心道：「外面电闪雷鸣，他们会到什么地方去？」
    凌杭猜测道：「这雨也是刚下，他们可能是被困住了。」
    「凌杭，今天一大早凛臣不是来找过你吗？」小雪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经小雪一提醒，凌杭拍一下头道：「对了！他们让我帮忙写了一张告示，好像想带出去贴在什么地方，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什么告示？」
    「禁止发冢的告示。」
    「奇怪了，他们写这个告示干什么？而且我今天经过市集的事后，没发现有这样的榜文呀，他们会到什么地方去贴？难道……」小雪低声沉吟着，双眉不禁微微颦蹙，蓦然抬头望着凌杭，说出自己的猜测，「难道他们会去北山坟地？」
    「北山坟地？」凌杭轻声重复了一遍。
    「发冢的榜文如果不贴在市集，就只有可能贴在那个地方了。」
    「说得不错。」凌杭也反应过来，续道，「也就是说凛臣他们很可能被困在坟地那边。」
    「那怎么办？」
    「我上山去找找。」说着，凌杭就已撑开雨伞，冲入雨中。
    「凌杭！」小雪大喊一声，差点追出去，但无奈雨下太大，她又怀有身孕，只得又退回来，嘱咐凌杭道，「山上路滑，你自己小心点！」
    凌杭朝她挥手道：「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没入瓢泼大雨之中。瘦长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深沉的黑暗之中。
    小雪隔着哗啦落下的雨帘，望着凌杭消失的方向。她不能解释自己心中的不安，她很想大喊一句叫凌杭不要去，但一瞬间的犹豫，让她失去了这个机会――永远地失去了。
    为此，她后悔了一辈子。
    凌杭以为凛臣他们在北山坟地，其实不然。凛臣、影臣、宁无淮三人，都被困在过山风林中。不过好在他们在大雨降下之前，顺着林中奇怪的脚印，找到了一处山洞。山洞很黑很暗很恐怖，他们不敢进入太深，只在洞口附近避雨。
    凛臣和影臣靠在一起，宁无淮坐在他们对面，抱着膝盖也没说话，看上去非常孤单无助。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会有现在这处境，全是他自作自受。如果不去追那只猴子，也就不会落得现在这下场。他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南宫家这两兄弟，他们一番好意进来救自己，结果却和自己一样被困住。凛臣凶巴巴的，对他又吼又骂他都可以不计较，只因为他知道是自己连累了他们。
    如果……再也走不出这林子了怎么办？如果，又遇到毒蛇怎么办？
    想着想着，宁无淮鼻子酸了起来。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死在这么一个地方。他是宁家三代单传，他还要娶老婆，他还要传宗接代。如果他死了，爹娘一定伤心欲绝。想到这里，宁无淮的眼泪忍不住就快落下来了。
    正在这时，只听对面传来一声悠长悠长的『喂……』
    宁无淮抬起头，竟发现凛臣正望着他。
    「你过来。」凛臣淡然道。
    「干、干什么？」宁无淮爹不怕、娘不怕，但就怕凛臣。只要凛臣一瞪眼，他就好像被飞刀刺了一下似的；只要凛臣一句话语气不好，他就好像被掴了几耳光似的。
    「我叫你过来！」凛臣用更加严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哦，哦……」宁无淮唯唯诺诺答应着，起身走去，在凛臣身边坐下。
    凛臣抱着影臣，影臣好像已经睡着了。双眼阖着，一动不动。
    「真羡慕他这样也能睡着。」宁无淮叹气。
    凛臣轻轻调整了一下影臣脖子的角度，让他睡得更舒服，轻声道：「他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有我在，就变得特别没有警惕感。」
    「他真的是很依靠你呀。」
    「不过，有个让他依靠的人在身边，就永远不会长大吧？」凛臣微笑着道，「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他身边了，他一定会很快成熟起来。」
    「你真像他娘。」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凛臣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衣搭在影臣肩上。
    「你不冷呀？」望着只穿了一件单衣的凛臣，宁无淮关心地问道。
    「所以才叫你过来呀。」凛臣狡猾地一笑，向宁无淮身上倒去，解释道，「三个人挤在一起会比较暖和。」
    「原来如此。」宁无淮总算明白了，原来凛臣只拿自己当暖炉而已。
    「好困呀。」凛臣闭上了眼睛。
    「嗯，那个……」宁无淮被凛臣一靠就全身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往什么地方放，试探性地把右手放在凛臣背后，小声问道，「我把手放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呀。」凛臣已经是半睡眠状态了，声音非常含糊。
    于是宁无淮又把左手抬了起来，放在凛臣背后，问道：「这只手放在这里也可以吧？」
    「嗯，可以呀。」凛臣只觉得这样很暖和，也就同意了。
    于是宁无淮终于成功把凛臣搂在了怀里。
    洞外雨未停，很冷很冷。
    但山洞之中，紧紧靠在一起的三个人，却再也感觉不到那种彻骨的寒意。
    @@@@
    对不起，这两天我妈盯我太紧，不好更文
    不过从今天开始应该可以恢复正常了哟^^ 
                  南宫家的少爷们36
    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凌杭赶到北山坟地的时候，骤雨初歇但夜色依旧苍茫，乌云散去以后，竟奇迹般现出月光。月华凄清如水，泥泞的山路上满是浮着白光的水洼。雨虽止，山风依旧飒飒作响，坟地石碑如同鬼影般狰狞林立，乍眼望去甚是恐怖。
    凌杭一介书生，敬畏鬼神，连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会三更半夜跑来坟场寻人。
    「凛……臣……你在……吗？……」他低沉阴森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鬼叫，连鬼听了都会再被吓死一次。
    正在这时，身后树枝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异响，凌杭心惊胆战扭头一看，只见一抹黑影急闪而逝，顿时吓得丢了雨伞跌坐在地。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那黑影陡然变大向他袭来，一只深红的鬼爪向他头部抓来！
    凌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就地打滚，狼狈躲闪过去。
    但还不待他爬起来，后脑已被什么东西骤然刺入！
    比起随之而来的剧痛，凌杭首先看见了从脑门透出的指甲――那如同剑锋一样尖锐的指甲，轻而易举穿破了他的颅骨。血液混着脑浆，顺着他额头的窟窿淌下。
    「小……雪……」
    这是凌杭最后说出的两个字，也是他最牵挂的人。
    然后只听一声钝响，他的身体笔直向前倒下，栽入泥浆之中。整张脸都被血污泥水敷满，连五官都辨不清楚。
    在凌杭倒下的瞬间，一抹黑色的身影就静立在他身后，黑影右手一扬，从凌杭头中抽出猩红的指爪。
    「第一百具尸体。」黑影不带感情地沉吟着，拖走了凌杭的尸体。
    月光从她脸上匆匆移过，那是一张清绮幽丽的脸，不上点妆但却出尘，正好应了她名字中那一个『清』字。
    穆念清，也是凛臣会叫她一声『清姨』的人。
    同时也是轻易杀死凌杭的人。
    与此同时，正在向北山坟地赶来的小雪和南宫家一行人，好像感觉到什么似的蓦然停住。小雪抬头望着天空白色的月亮，清冷的月光令她眼中产生一瞬呆滞，她尖叫着捂住了头，指着那月亮嘶叫着：「有血！那上面有血！」
    众人抬头望着天空，没有发现异常，才又把目光移回小雪身上。
    只见小雪已经抱头缩在路边，身体不停颤抖着。
    「小雪夫人，你有孕在身，先下山吧。」众人以为她是过度劳累产生了幻觉。
    「不……」小雪低声拒绝着慢慢抬起头来，盯着天空白月，不再说话。
    连她自己也不能解释刚才那一瞬间的心绞意味着什么，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叫她名字。那声音很熟悉，仿佛是凌杭。
    今夜注定混乱，桃源山庄，就连南宫夫人也从梦中醒来。
    她推开窗户，站在窗边望着天空异常明亮的圆月。低语道：「原来又是满月，不过……」
    总觉得今夜的月光之中，血气格外浓烈。
    ◆◇◆◇◆◇◆◇◆◇
    山洞中，三个孩子紧紧靠在一起。
    但突然影臣醒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从凛臣的膝盖滑到地上去了。只见影臣坐起来，推一推凛臣的肩膀，目光清澈得没有一点刚刚醒来的恍惚，问道：「凛臣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凛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一望洞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大雨竟然停了。白色的月亮抬头可见，明亮月光洒满洞口。有那么一瞬间，凛臣还以为天亮了呢。
    「怎么了？」宁无淮也醒了过来，揉着眼睛问。
    「有声音，真的有声音。」影臣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凛臣和宁无淮这才凝神细听起来。
    「是风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快睡吧，我好困。」宁无淮说着就闭眼往凛臣身上倒。
    谁知凛臣一掌把他推开，闭眼仔细听着，过了好久，才睁眼慎重道：「真的有声音。」
    「有吗？」宁无淮一下清醒过来，两手靠在耳廓上，还是没有听见一点异常。
    「是水声。」凛臣辨别出来。
    「刚下过雨当然会有水声。」宁无淮不以为意地解释。
    「但是……」凛臣自己也不敢确定，「这好像是沸水的声音。」
    「沸水？」宁无淮一愣。
    「就是煮水沸腾的声音。」凛臣摇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影臣侧头趴下，耳朵贴在地面上。刚才他就是因为从凛臣膝盖滑到地上，才被地面传来的『咕噜咕噜』声吵醒的。
    凛臣和宁无淮也学着他的样子伏下一听。
    这次居然连宁无淮也听清楚了，高声嚷道：「是水是水！就是煮水沸腾的声音！」
    「但怎么会从这种地方发出来？」凛臣起身盯着地面，想不明白。
    「可能……」影臣指着山洞深处，「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
    凛臣将信将疑地又向洞中走深几步，伏身一听，听到的声音果然比刚才增大了一些。于是也认同影臣的想法，望着漆黑一片的洞内道：「应该没错，就是从这里面发出来。影臣，想不想进去看看？」
    还不等影臣回答，宁无淮就抢先叫嚷道：「你疯了呀？里面那么黑，我们又没有火！」
    「我又没叫你进去。」凛臣白了宁无淮一眼，又问影臣道，「去么？」
    宁无淮使劲给影臣使眼色，让他不要去。谁知影臣还是比较听凛臣的话，『嗯』的答应了一声后站了起来，跟在凛臣身后，向山洞深处走去。
    「喂喂喂，你们不会来真的吧？」宁无淮望着他们即将没入黑暗中的背影，哆嗦着喊道，「我们还是乖乖坐在这里等天亮好不好？」
    但凛臣影臣都没有回话，并且越走越深。宁无淮看着也慌了，急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追了上去，大喊道：「不要走！等等，等等我呀！」
    比起黑漆漆的山洞，还是独自一人被留下比较可怕。
    ◆◇◆◇◆◇◆◇◆◇
    山洞中岔路很多，这点出乎凛臣意料之外。
    每到一处岔路口，他们就靠听地面传来的响声辨别方向，不知道走了多久，响声越来越大。仿佛近在咫尺，不用伏地就能听见。但奇怪的是，无论他们怎么走，都找不到声源。而且越往深处山洞越黑，伸手不见五指，三人只有手拉手，才能保证彼此不会走散。
    宁无淮越来越害怕，用哆嗦不停的声音问道：「喂……我说，就算我们靠着听水泡的声音找到一只大水壶，又有什么用呢？这山洞这么复杂，我们要怎么回去？会迷路的。」
    「只要有水就能够回去。」凛臣道，「山为水之体，水为山之血脉。就像血脉会流经你全身一样，只要顺着水流，我们就能出去。」
    「哪有这么简单……」宁无淮可没有凛臣这么乐观。
    「对了，凛臣哥。」影臣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还记得脚印吗？我们就是顺着脚印才找到这山洞的呀。这山洞里应该住的有人，我们只要问问他，不就能回去了吗？」
    「啊，你真是聪明！」宁无淮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只要我们顺着这水声，一定能找到什么人！哈哈，总算可以出去了。」
    事实证明，宁无淮高兴得太早，他们顺着水声不会找到当初留下脚印的人。
    因为此时，那个人正站在洞口，观察着凛臣他们留下的混乱脚印，神情严肃而又冷冽，仿佛没有料到会有人闯入山洞。并且在她的手中，还拖着一具新鲜的尸体。
    穆念清回来了，这洞是她的。 
                  南宫家的少爷们37
    不归山上，离周允承等人进入过山风林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但却没有半点消息传来。宁老爷心急如焚，再也等不下去，带领宁家二十多名仆役进入林中找寻。
    另一方面，南宫家和危小雪也为寻人，向着北山坟地而去。行到途中，小雪突然发现地上有血迹，惊叫起来。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不由联想到了凌杭，她怕他出事。然而出现在路边的一块玉佩，却让小雪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
    那中心欠着一块琥珀的环形玉佩虽不贵重，但却是凌杭绝不离身的东西。
    然而现在这玉佩落在路边，再加上周围的几点血迹，由不得小雪不产生可怕的联想。
    南宫文瑞见小雪脸色不好，劝道：「这里离桃源庄不远了，夫人你先去庄里休息吧。」
    小雪摇摇头，目光呆滞。在她发现玉佩的那一瞬间，脑中掠过无数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如此恐怖，被血色浸染。她抱住头，不让自己去想，但凌杭雨中离开的背影，却怎么也抹灭不去。耳边还响着他的那句话『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我在等，但你为什么不回来？」小雪捡起玉佩，紧紧拽在掌心，眼泪止不住涌出，她用双臂环绕着自己，蹲在路旁。从心底升起的恐惧，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寒冷。她多么希望凌杭能奇迹般出现，多么希望凌杭能抱住她。
    正在这时，小雪突然一愣，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凌杭！」蓦然抬头，小雪站了起来，不远处的山路上，隐约可见一抹人影。
    听小雪这一声喊叫，南宫文瑞等人也不约而同地向来人望去。只见那人影越行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当她来到近前的时候，众人才发现，她不是凌杭，而是南宫夫人。
    「莺莺？」南宫文瑞一惊，赶过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南宫夫人本名『杨柳莺莺』，大理五毒教主『杨霁秋』的女儿。但十多年前，她却斩断杨霁秋的一手，随南宫文瑞逃到桃花镇。十多年来一直深居不归山，不问世事。
    现在大半夜，她只身而出，而且只穿了一袭单衣，实在奇怪。
    「是小清，小清她不见了！」南宫夫人一把抓住南宫文瑞的衣袖，紧皱的双眉显出她的担心和不安，「她不在柊南苑，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她！」
    「怎么又有人失踪……」南宫文瑞查觉到事情的异样。
    「还有谁失踪了？」南宫夫人一直在山上，不知道镇里发生的事。
    南宫文瑞道：「宁家的少爷宁无淮，今天上了不归山后就没回去。还有凛臣和影臣，他们两个也一直没回医局。听凌杭说可能去了坟地，但后来去坟地找寻他们的凌杭也没回来。」
    南宫夫人双眉锁得更深，「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听她这么一说，小雪忍不住哭出声来。
    南宫夫人这才发现了她，问道：「她是谁？」
    南宫文瑞答道：「凌夫人。」
    「原来是危小雪。」南宫夫人虽然没见过危小雪，但这名字可听了好多遍。
    「凌杭他不会是……」小雪的头越来越沉，说不出后面的话。
    「希望他不会有事。」南宫夫人要冷静得多，不过声音依旧底气不足。
    这时她突然发现地上的血迹，急忙蹲下查看。
    因为刚下过雨，很多血迹都已经混入水洼，水洼在月光之下，竟泛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紫黑色――血里有毒，而且毒性很强。
    南宫夫人用指尖蘸了一点毒水，嗅了嗅又尝了尝，脸色瞬间大变。
    「怎么了？」南宫文瑞急忙问。
    「是小清的毒，她杀人了。」南宫夫人说出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结论。
    她离开五毒教后，惟一跟在她身边的人就只有穆念清一个而已。穆念清不是她的丫鬟，而是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的五毒使之一。所谓五毒，指的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种毒分别由一位毒使司掌，穆念清就是司掌金毒的使者。
    归隐不归山后，南宫夫人在这里立下血戒，不准杀生。
    十多年来，不归山上连只兔子都死过，更别说是人了。山中没有樵夫，只有桃源庄一处有人迹，所以这血戒便是针对南宫家而设。具体来说，就是针对南宫夫人自己，还有跟随她的穆念清。用南宫夫人自己的话，她们以前犯下的杀孽太重，必须改过自新才能得到宽恕。
    但现在留在路边的血迹，却发出了人血独有的腥味。
    这不归山上有本领杀人，而且还是用毒杀人的，南宫夫人只能想到穆念清一个。
    「不用去坟地了。」片刻工夫，南宫夫人已经做出决定，「凛臣他们丢不了，我们顺着这血迹去找，看究竟能找到什么人、通到什么地方。」
    ◆◇◆◇◆◇◆◇◆◇
    山洞内，凛臣、影臣、宁无淮三人转来转去，彻底迷路。
    现在的状况是：出路找不到，就连退路也没有了。三个人都累的筋疲力尽，坐在洞里休息。
    「所以我说，根本就不该进来呀！」宁无淮抱头痛哭。
    「是你自己要跟进来的。」凛臣本来就心烦，听宁无淮这么一抱怨，就更是火大。
    「现在我们怎么办？坐在这里等死么？」宁无淮越想越伤心。
    「不等死，等等日出吧。」凛臣最后的办法。
    「等日出干什么？」宁无淮不懂。
    「太阳出来以后，也许会从什么地方漏光进来，我们只要顺着光找到缝隙，把洞壁凿穿就能出去。」
    「还要凿壁呀……」宁无淮腰酸悲痛，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么多苦。
    「不过，如果这山洞太深，没有阳光可以透进来，我们就只有等死了。」
    「不要啊！」宁无淮就怕凛臣说出这话。他自己说等死还无所谓，因为凛臣会想办法。但如果凛臣也说等死，他们就真正只能等死了。
    正在这时，影臣突然发现一点异常状况，急忙推一推凛臣道：「凛臣哥，这里有风。」
    说着把手掌抚在洞壁上，感受那一丝很轻很轻的风从洞壁对面透过来。凛臣也学着他的样子，果然感觉到一股微微的气流。宁无淮急忙也跑过来，摸了摸石壁道：「看来这里有条缝。」
    「但是作为石缝来说，你不觉得太直了么？简直就是一条直线。」
    凛臣的手掌顺着有风流过的地方缓缓上移，越来越觉得这缝隙有古怪，因为那条直线缝隙一直延伸到了他无法摸到地方。
    这种缝隙真的会是自然形成的么？
    凛臣对宁无淮说：「蹲下去。」
    「干什么？」宁无淮虽然有疑问，但还是老老实实蹲了下去。
    谁知凛臣竟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踩得宁无淮哇哇大叫，正想起身，却听凛臣说：「别乱动，往右边走走。」
    「我怎么走呀？！」
    「那就爬吧。」
    宁无淮也只好爬，爬了两三下，突然听到凛臣喊停。
    「你又怎么了？」宁无淮欲哭无泪。
    「是了。」凛臣从他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被洞壁弄脏的手。
    「你摸到什么了？」宁无淮起身问。
    「那里有一个直角。」凛臣指着头顶，又指指头顶偏左的地方，「那里也有一个直角。气流直线延伸上去，在第一个直角向右拐，水平延伸一段距离后，又在第二个直角向下拐，再垂直延伸下来，直到洞底。」
    「这又怎么了？」
    「这就说明。」凛臣敲了敲那块石壁道，「这里不是一块石壁，而是一块石门。那些气流，就是从石门的缝隙里流出来的。一般来说，这附近应该有机关可以打开石门。」
    「真的？」宁无淮立刻贴了上去，到处找机关，「只要能打开这道石门，我们就能出去了？」
    「那也未必。」凛臣理智地告诉他，「也许不但出不去，还会陷得更深。」
    石门不会自己长在石壁上，只可能是人为因素。这就足以证明这个山洞，果然大有古怪。
    这石门究竟是谁造的？为了什么目的？石门里面又是什么？
    一切都是谜。凛臣虽然也觉得害怕，但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希望石门打开以后，他们可以成功离开山洞。 
                  南宫家的少爷们38
    过山风林中，周允承等和宁府的人会合，他们发现几棵树干上留下的奇怪痕迹，树下还有几截折断的树枝。那正是傍晚时候，凛臣他们钻木取火时留下的。在不远处，搜寻的人又拾到了宁无淮的子弹链子，宁老爷一眼认出他儿子的东西，更加肯定宁无淮来过这里。
    于是在那附近，他们展开彻底搜查。
    另一方面，南宫家一行人和危小雪一起，顺着血迹进入树林。慢慢逼近凛臣他们所在的那个山洞。
    然而同一时刻，三个孩子也在洞中到处寻找开启石门的机关。
    他们摸遍洞壁，也没有任何发现。正想放弃之时，宁无淮突然发泄似的一掌拍到石门上，瞬间只听『轰隆』几声巨响如雷霆万钧，连地面都在颤抖，几道强烈的白光从石门缝隙射了出来。孩子们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习惯黑暗的眼睛根本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宁无淮的问话被四周剧烈的响声吞灭。
    凛臣一把抱住影臣，宁无淮则摇摆不定，剧烈晃动的地面让他们险些跌倒。
    片刻过后，地面的异动终于停止。凛臣慢慢放下挡住眼睛的手，石门早已倒塌在他们脚下，而刚才从缝隙射出的强光，不过只是月光而已。不过眼睛太久没有接触一点光线，即使是月光也觉得刺眼。
    「原来这门是要用推的。」宁无淮也睁开眼睛，踩踩脚下的石门。亏他们刚才还浪费工夫找机关，原来这石门只用推一掌就能打开。
    「我们终于出来了！」影臣深呼吸一口气，显得非常兴奋。抬头可以看见月亮，低头可以看见水潭，向四周望一望全是青山绿树。这里的空气比山洞中新鲜好多，影臣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凛臣走出洞去，指着把他们包围起来的崖壁，「我们不过是由一个牢笼进入另一个牢笼罢了。」
    听他这么一说，影臣和宁无淮才换下笑脸，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发现他们果然身处深谷之中，而且四周没有任何通路，只有直上直下的峭壁，少说也有五百尺。虽然峭壁上也有树藤生长，但要想爬上去绝不可能。
    谷底正中心位置，是一个水潭。水潭不算大，绕着它慢慢走一圈，大概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不过奇怪的是水色幽黑，深不可测。潭水静止不动，连一点涟漪也没有。
    凛臣走过去在潭边蹲下，伸手正想触一下潭水，谁知旁边突然传来一声：
    「别动。」
    凛臣动作一滞，扭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出现在崖壁边。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刚才听她说出『别动』两个字时，凛臣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来。但是这个人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因为这个人应该身染恶疾，在桃源庄柊南苑休养。但是……
    遮住月光的一抹乌云散去，月光渐渐明亮起来。黑影的身形和脸庞，都随着月光渐明而越来越清晰。凛臣望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孔，怎么也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
    「清姨？」凛臣没有发出声音，是影臣先喊了出来。
    「她是谁呀？」宁无淮虽然不认识穆念清，但却被她身上发出的一股阴寒之气震慑，声音也不由哆嗦起来。
    「难怪我在洞口看到很多奇怪的脚印，猜也是你们的。」穆念清从宁无淮和影臣身边擦过，向凛臣走去，「二少爷，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凛臣根本没有心思回答她的问题，后退一步反问道：「清姨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早在几年前就发现了这个地方。」
    「可是你的身体不是不好么？」这里离桃源庄并不算近，在柊南苑养病的穆念清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是借口。」穆念清走到凛臣身边，一边抚摸着他的肩膀，一边说，「我是在发现这个好地方以后，才不得不装病。不然，我又怎么瞒得住你娘？我又怎么能经常到这里来呢？」
    「经常到这里来？」凛臣不懂。
    「我们从头讲好了。」穆念清用下巴指了一下近前的黑潭，说道，「这个，就叫做尸腐绮潭。」
    ◆◇◆◇◆◇◆◇◆◇
    「尸腐绮潭？那是什么？」南宫文瑞问南宫夫人。
    他们顺着血迹找来，已经发现山洞。但是，南宫夫人却坚持不准任何人进入山洞。她说这山洞也许会通往一个很危险、很恐怖的地方――就是尸腐绮潭。
    「所谓尸腐绮潭，就是五毒教炼制尸腐绝毒的地方。」南宫夫人堵住洞口，对众人解释道，「尸腐绝毒乃万毒之首，不但炼制艰难，而且配方复杂。需要采集七七四十九种毒花毒草毒兽毒虫的毒液混在一起，让它们慢慢腐化，汲取天地之瘴气。然而除此之外，还需要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就是毒尸。」
    「毒尸？」危小雪下意识地重复着，仿佛预感到什么，紧紧捏住掌心中凌杭留下的玉佩，身体不禁微微颤抖。
    南宫夫人续道：「不错，不仅需要毒尸，而且需要一百具。把尸体和毒药放在一起熬制而成，因为毒物太多，要采集齐它们往往需要花费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特别是毒尸，五毒教每炼一次尸腐绝毒，就必定引起一场血雨腥风。」
    「难道他们为了炼药而杀人？」危小雪简直不敢想像。
    南宫夫人道：「其实并不一定要杀人，用已死之人的尸体同样可以，不过……有谁会愿意把自己亲人的尸骨献出来炼制毒药呢？所以五毒教中，有部分人专门负责掘坟发冢，盗取尸体。但盗尸哪儿有杀人方便？再加上武林中总有人一听说五毒教要炼尸腐绝毒了，就前仆后继地赶去送死，这也没有办法。」
    「难道……」南宫文瑞把目光向洞中移去，猜测道，「难道有人在里面炼制尸腐绝毒？」
    ◆◇◆◇◆◇◆◇◆◇
    「即使收集到一百具尸体和七七四十九种毒物，又该到哪儿去找那么大的药罐来熬呢？」凛臣听穆念清讲了半天，还是半懂不懂。
    「傻孩子，你看这个。」穆念清指了指身旁黑潭道，「这水潭便是药罐。」
    「那火呢？不生火怎么熬药？」
    穆念清笑道：「虽然没有火，但只要热度够，水潭依然可以沸腾。」
    「沸腾？」凛臣愣了愣，心想他们不久前听到的水沸声，难道就是这个黑潭发出来的？
    「地热可以为我把水煮沸，沸腾的潭水又能够激发出腐尸中的毒素。经年累月，毒越聚越多，越聚越浓。最后把取出潭水熬成粉末，这就是五毒教的尸腐绝毒。」 
                  南宫家的少爷们39
    穆念清冰冷的目光从凛臣脸上扫过，看到凛臣微微蹙眉，心中不是滋味。前几日凛臣来柊南苑找她询问关于尸腐绝毒的时候，穆念清就看出他对这种毒药没有一点好感，甚至认为和这种毒药牵扯上关系的都是一群手段残忍之徒。
    「清姨……」凛臣犹豫了好久，不得不说，「你为什么要炼这种毒药？你和锊皇且丫牙胛宥窘塘嗣矗磕愎室庾安。阍跂澳显防铮蝗萌舜蛉拍悖训谰褪俏肆吨普庵侄疽磕训馈诒鄙椒氐氐聊沟娜栓D―就是你？」
    说到这里，凛臣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凌杭为他写的告示。他虽然想到盗墓的人可能来自桃源庄，但怎么也不会联想到是身体不好、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柊南苑门的清姨。
    凛臣的动作，让穆念清也注意到他手中的那一卷纸，摊开手，示意凛臣给她看。
    凛臣没怎么犹豫就把告示递了过去，反正这告示本来也是写给盗墓人看的，既然是盗墓人是清姨，给她看也是理所当然。
    只见穆念清接过来展开，目光匆匆一扫，嘴边浮起一丝笑意，轻声道：「傻孩子，你们以为这样就有用？你以为盗墓的人会怕这个？」
    「即使不会怕，他看到这张告示以后，至少知道他盗墓的事情已经暴露，至少知道有人发现了他在盗墓，就会收敛一些。」凛臣也没打算靠一张纸就杜绝盗尸，只是想提醒盗尸的人，有人发现了他的行为。不过讽刺的是，告示还没有贴出，盗尸人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穆念清道：「因为小姐不准我杀人，我便只有盗尸一途可以取到毒尸。盗尸算轻的，如果不是小姐定下了血戒，不归山上不知会死多少人。」
    「清姨？！」凛臣见她目光森寒，丝毫没有以前的温柔婉约，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从小喜爱的清姨。而且从清姨的话中，听出她根本不把杀人当一回事，好像如果没有南宫夫人的血戒，她不惜挥刀杀人，也要得到毒尸。
    「凛臣，」穆念清垂下一只手，爱昵地抚摸着凛臣的头，有些心疼地望着他说，「你娘根本就不该嫁给南宫文瑞，根本就不该住到不归山上来。她是五毒教的少教主，日后要担当统领五毒教的大任。以前她年少贪玩，我陪着她，没想到她对南宫文瑞动了真感情，闯下的祸越来越大，五毒教里越来越容不下她，如果不是老教主还念在骨肉亲情上，她早就命丧黄泉，又哪有现在这么轻闲的日子？但是凛臣，你不同，你是小姐的骨肉，也是我穆念清认可的惟一有资格继承五毒教的人，如果连你不回教，躲在这什么不归山上，怎么对不起你的祖宗？」
    凛臣摇头后退，眼神迷茫，穆念清的那一大通话让他头脑极端混乱。他没有想过继承什么五毒教，就连知道自己的娘出自五毒教后，都有一种抵触心理。特别是那次在柊南苑，穆念清当着南宫夫人的面，说要让自己认祖归宗返回五毒教时，他不仅反感而且害怕，那样一个臭名昭著、杀人不眨眼的魔教，他绝对不要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也许凛臣还能听懂穆念清的话，但是站在一旁的影臣和宁无淮，则是彻底雾水一头。什么少教主，什么命丧黄泉，又是什么认祖归宗，他们半个字都听不懂。
    「二少爷，」穆念清一把抓住凛臣的肩膀，声音渐变低狠，「这些年来，我谎称在柊南苑休养，其实已经偷偷潜出采集齐了炼制尸腐绝毒需要的七七四十九种毒物，而且今天，我终于凑齐第一百具死尸，只要把这具尸体也推入尸腐绮潭中，地热蒸腾，三日之后，就能完成尸腐绝毒。我们只要带着尸腐绝毒回去认错，老教主一定会原谅我们。到时候，就算你娘还是不肯同意，我抢也要把你抢回大理五毒教去！」
    「不，清姨。」凛臣下意识挥开了她的手，今天的穆念清让他如此陌生，说出的每一个字也是如此不讲情义。从来对南宫夫人言听计从的她，也会不惜违背南宫夫人的意思，强制带自己离开？
    穆念清冷笑一声，续道：「凛臣你身为五毒教未来的继承人，到了这个年龄居然没有杀过一个人，简直难以想像。不仅如此，更讽刺的是，你不但没有杀人，甚至还学了一堆救人的伎俩，如果被你外公知道，不知他是什么脸色。不过今天正好我在北山坟地取到一具新的尸体，现在就由你，为我把这具尸体的心脏取出来。」
    话音一落，穆念清右手高扬，一条白色长练从她袖口飞出数十丈，向一旁的岩壁砸去。凛臣只觉眼前一股戾风袭来，匆匆抬手挡在眼前，只听『啪』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脚下。戾风停息，凛臣低头一看，只见穆念清的白练遮住一个隐隐像人的东西。
    穆念清阴恻地一笑，右手向后一背，只见白练飞起，露出被它挡在下面的那具头部被利物穿刺过的尸体。
    「凌杭哥！」凛臣的膝盖骤然发软，『咚』一下跪倒在尸体旁。
    即使对方脸上已经被血渍和泥水弄污，但他依然一眼就认出此人的身份。今天早上他还为自己写了一份禁止发冢的告示，今天早上他还千叮咛万嘱咐发现有人发冢就要立刻报官，今天早上他还那么有生气的一个人，现在竟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原来你们认识？」穆念清回忆了一下，又轻声道，「是了，我杀他的时候，好像也听到他在叫你的名字。他叫的很小声，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你杀的？！」凛臣蓦然抬头，目光中迸射出无比的愤怒。
    「是我杀的。」穆念清毫不避讳地承认，「因为今天正好满月，妖气最盛，瘴气最烈，只有在这个时候，加入最后一份原料，才能炼制出毒性最强的尸腐绝毒来。错过了今天，我就只有在等一月。本来今天去坟地，我只想盗冢，但谁知他在坟地转来转去，我不好毁坟，所以干脆杀了他。」
    「不要说了！」凛臣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下去。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和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生活了十几年，还把这个魔头当成亲姨一般敬待。
    「你摸一摸他的心脏。」穆念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凛臣愣一愣，向凌杭的心脏位置摸去。就在他的掌心感到那轻微的跳动时，他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这是什么？难道他还活着？难道他还没死？
    「他死了。」穆念清看出凛臣的心中所想，不等他问就回答道，「他的头部被我抓穿，脑部受到近乎毁灭的损伤。即使他的心脏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停止跳动，他也不会再醒过来――他是一个死人。但如果心脏还在跳，尸毒就不会产生，也就不能把他投入尸腐绮潭中。所以，二少爷，我现在要你为我――把他的心脏取出来。」
    「取出来？！」这三个字让凛臣忍不住颤抖。他低头望着凌杭，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脏拨动。还在跳呀，他的心还在跳呀。立即已经死了，但凛臣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当成死尸对待。
    「怎么，你害怕了？」穆念清冷笑着，「连一个死人都不敢杀，以后怎么杀活人，又怎么继承五毒教？」
    「我从来没有想过继承五毒教！」凛臣向穆念清吼叫着。
    「这种事情，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要。」穆念清的神情一肃，双手一扬，白练散射而出，又是一股妖风袭来，凛臣只觉自己就快被狂风卷走。突然耳边传来影臣和宁无淮的几声尖叫，下一秒风停，出现在凛臣面前的画面却是：影臣和宁无淮双双被穆念清扼住喉咙，提到半空，他们挣扎着，但动作却越来越缓慢。看着影臣难过地呼吸，凛臣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也被人卡住了般喘不上气。
    「你放了他们！」凛臣几乎想向穆念清冲去。
    但穆念清却后退一步，威胁道：「只要你取出那具尸体的心脏，我就放了他们。不然，死的人就是你的弟弟，还有这个小子！」
    「救命……啊……」宁无淮脸色发青地发出最后一声求救，就闭上眼睛昏过去了。
    见宁无淮已昏，穆念清催促道：「还不快点，他们可支撑不了多久。」说着腰脉一动，一柄匕首从她腰带中弹出，落到凛臣身边。穆念清是想让凛臣用这柄匕首取出凌杭还在跳动的心脏。
    凛臣望着冰山一般的穆念清，望着还在挣扎的影臣，望着已经昏过去的宁无淮，望着满脸血污的凌杭，再望望手边的匕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
    与此同时，洞外。
    不仅是南宫家人和危小雪，就连周允承和宁家派出来搜寻的仆役，都聚集到山洞入口来。他们都知道人就在山洞内，但南宫夫人挡在洞口，不放一个人进去。就连南宫文瑞求她让路，她都没有退步。
    渐渐，气氛越来越紧张。宁家救子心切，已经打算硬闯了。
    「莺莺，你让开吧。」南宫文瑞在做最后的努力，「清姐是不是在里面？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懂得炼制尸腐绝毒的方法。孩子们也在里面，万一她……」
    「她不会杀凛臣！」不等南宫文瑞把话讲完，南宫夫人就大吼起来。
    「不仅是凛臣，还有影臣呢？他也在里面，他很危险。即使清姐不杀凛臣，万一她杀了影臣怎么办？」南宫文瑞心急如焚。
    「我不知道！」南宫夫人吼叫着回答，心里同样乱作一团。
    「难道你就不管影臣的死活？！」
    「他本来就不是我的孩子！他六年前早就该死，他还差点害死凛臣！小清一定用自己的生命做了血誓，如果尸腐绮潭被破坏，小清也会死的！我绝对不让你们害死小清！」
    「只要凛臣和小清没事，其他人的命你都可以不管了么？即使影臣不是你亲生，你养了他六年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吗？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自私，一点都没变！」
    「我自私？我自私就不会叛教和你来到这个地方，我自私就不会为了你改过自新！事到如今，你竟然说我自私？没错，除了凛臣和小清，其他人是死是活我是不关心！今天只要有我在，你们都别想踏入半步！」
    「夫人，失礼了。」
    话音一落，捕快们不顾南宫夫人的阻断涌了上去。时间不容再拖下去，他们只有硬闯。瞬间只见身影翻飞，剑光闪动，洞口陷入一片混战。 
                  南宫家的少爷们40
    南宫夫人擅长的是毒药暗器，但是顾虑到南宫文瑞在场，不能使用出来。虽然她刚才已经出离愤怒，但还是没有忘记当年对南宫文瑞立下的不再使用毒药暗器伤人的誓约。现在她以一敌十，哪是那些身强力壮捕快们的对手，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渐渐落了下风。
    虽是下风，不过两方人都留有余地，不想伤害对方性命，南宫夫人如此，那些捕快们也是如此。南宫文瑞焦急地站在洞口，想喊停，又喊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以南宫夫人的性格，让她自己乖乖退让绝不可能，只有等她无奈败在捕快们手下后，他们才有机会入洞救人。
    洞口剑光纵横，人影翻飞。站在十步之外就能感受到逼人的剑风和锐气，一不小心就会误伤，所以不通武学之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靠近。
    然而正在这时，一抹白色的身影却拨开人群，向洞口冲去。
    「小雪夫人，小心！」南宫文瑞只来得及喊了这么一句，小雪已经冲到洞口。也许是身材娇小的原因，她竟从剑光的缝隙中，成功挤入山洞。她没有回头，没有停留，飞快向山洞深处跑去。她有预感，凌杭就在洞中，她有预感，凌杭就在等她。
    南宫夫人只顾着抵御周允承等人的进攻，竟无暇分身阻挡小雪。眼看小雪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黑暗之中，她轻叱一声，挑开剑峰身影一转，追着小雪的方向而去。周允承等人被她用剑拨开，后退几步刚要上前，见南宫夫人已经追入洞中，于是收起剑势，紧跟着追了上去。
    眨眼间洞口已经没人阻挡，守在洞外的南宫文瑞和宁家等人，也抓紧时机涌入洞中。
    但是洞中奇黑无比，再加上岔口众多，几乎每走十步都有一个岔口。南宫夫人追慢了一步，不知道小雪到底走入哪一条岔路，她已找不到小雪的踪影。周允承等人追入以后也被蜘蛛网般的岔口搅得眼花缭乱，只有下令四处搜查。宁家的仆役们也四散开去。洞中全是人，即使南宫夫人再想阻挡，也力不从心。
    「小清，是我害了你。」她扶在洞壁上，心中难受，「但是……你为什么要建尸腐绮潭，又为什么要炼尸腐绝毒……你究竟，想干什么？」
    ◆◇◆◇◆◇◆◇◆◇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重新回到五毒教。」
    穆念清两手分别卡住影臣和宁无淮的脖子，阴冷地对凛臣说道：「既然小姐已经不可能再回五毒教，至少我要回去。既然我要回去，我也会带你回去。二少爷，只要你把这个人的心脏掏出来，再等三日，尸腐绝毒炼成以后，我就带你回五毒教给你外公请安。」
    「不……」凛臣本能地抵制着，他望着地上穆念清扔给他的匕首，但却没有勇气捡起来。
    「你想看到他们死么？」穆念清用影臣和宁无淮来威胁凛臣就范。
    宁无淮已经昏迷过去，只有影臣还留着一口气，但脸色越来越差，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向凛臣看来。凛臣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拖下去，影臣和宁无淮都会没命。但是……凌杭……自己要取出他还在跳动的心脏，这种事怎么下得了手？
    「快点。」穆念清的声音带着斥责和催促，「即使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但他只是一个死人而已。你连他都不敢杀，你以后还杀得了谁？」
    「我谁都不想杀！」凛臣快被逼疯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清姨会逼他杀人。
    「谁都不想杀？」穆念清冷笑道，「好天真的孩子。如果今天你不把他的心脏取出来，死的人就是你弟弟影臣。如果影臣因你的犹豫不决而死，你敢说他不是你杀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我是为了你好。二少爷，你听着，你外公不会希望你的性格像你爹一样！」
    「我没有什么外公！」
    「住嘴！」穆念清怒叱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我倒数三声，如果你再不动手，莫怪我杀了他们。」
    说着穆念清后退一步，箍住把影臣和宁无淮的脖子，把他们提得更高。凛臣听见影臣喉咙中传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那痛苦的声音让凛臣自己也有了窒息的感觉。
    「清姨……」凛臣全身无力。他本想求穆念清放过他们，但穆念清目光中折射出来的那种坚决和阴寒，让凛臣失去了开口的勇气。他知道，无论他再怎么求，穆念清也不会改变初衷。她坚持要自己取出凌杭的心脏，她坚持要看自己再杀凌杭一次。
    「三……」穆念清见凛臣依旧没有动静，终于开始倒数。
    『三』字出口的瞬间，凛臣抬头望着她，似乎再做最后的努力和乞求。穆念清不但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且还用更加坚决的眼神告诉凛臣：你已经别无选择。
    「二……」穆念清拇食二指明显用力，影臣在她的箍制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一！」
    穆念清喊出这最后一个字，凛臣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大吼道：「清姨你放开他们！我杀，我杀！」
    只听两声钝响接连发出，穆念清果然放开箍住影臣和宁无淮的手。
    宁无淮被摔得哼哼了几声，好像就快醒来，而影臣则伏在地上，捂住脖子不停喘气。穆念清虽然放开他们，但是并没有放过凛臣，轻笑道：「二少爷，既然我已经放开他们，你就该履行你刚才所说的话了吧？」
    凛臣见影臣和宁无淮得救，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却更加严峻。刚才情急之下，他一把抓起匕首，但现在的手却有些微微颤抖，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在凌杭身上下刀。
    但是穆念清却一步一步逼近，「怎么？二少爷，你想反悔？」
    「不……」凛臣轻声回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望着凌杭被血污染满的脸，的确，凌杭已死，即使被自己取出心脏，也不会痛，不会有知觉。相反，只要自己取出他的心脏，影臣和宁无淮他们才能得救。
    这么一想，凛臣犹豫不决的目光终于坚定下来。他左手准确找到凌杭心脏的位置，右手缓缓举了起来，明亮的刀锋在月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凛臣咬紧牙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刺而下，只听一声血液滮溅的声音，凛臣感到一股热血喷到自己脸上。
    大脑在那一瞬间陷入空白，这和他以前解剖尸体时不同。这次的血是热的，血的温度和自己冰凉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脸上那被鲜血溅染的地方，好像有火在燃烧似的。
    那一刻，有一种很真实的感觉――凌杭是自己杀死的。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凛臣蓦然抬头，竟看见小雪突然出现。
    刚才那恐怖的一幕，竟被小雪亲眼目睹。她的身体摇摇晃晃，最后跪倒在地，紧紧捂住了脸。一声接一声的尖叫从她口中传出，尖锐得仿佛可以割开凛臣的身体。
    「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
    小雪一声接着一声的嘶吼，让凛臣彻底慌乱。
    「不……我没有……」凛臣松开握刀之手，望着自己掌中的鲜血。
    没有……真的没有么？
    此时此刻，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杀没杀人。 
                  南宫家的少爷们41
    望着突然闯入尸腐绮潭的危小雪，穆念清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只见她一边缓缓向跪倒在地、哭个不停的危小雪靠近，一边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危小雪早已泣不成声，当然无法回答她。
    眼看穆念清袖中白练正要向危小雪的脖子绞去，凛臣急忙扑过去，敞开双臂把小雪挡在自己身后，带着哭腔乞求着穆念清：「清姨，你放过她吧，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穆念清的动作微微停滞，负手而立，用高傲而又冷冽的声音问凛臣道：「你这么帮她，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她是……她是……」凛臣吸了吸气，回头望着哭得就快昏厥过去的小雪。他本想说她是他的师傅，但此时此刻，目睹自己杀死凌杭后的小雪，是否会承认自己这个徒弟？而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叫她一声师傅？
    穆念清寒冰一样的目光，在凛臣和危小雪的身上匆匆扫过，不发一语。
    「清姨……」
    凛臣抬起头，正想开口再求，突然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背袭来，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那股力量掀倒在地。
    掀倒凛臣的不是别人，正是危小雪。
    只见她从地上爬起来，喊着凌杭的名字，向潭边凌杭的尸体扑去。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穆念清白练出袖，如剑般直指小雪的脖子缠去！
    「不！」
    凛臣大喊着，身体却无法动弹。
    他又害怕又担心，白练袭去的速度实在太快，即使凛臣的双眼能清晰看见白练飞动的影子，但身体却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在白练缠上小雪身体前做出反应。只能眼睁睁白练逼近危小雪的身体，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只听『嚓』的一声。
    白练突然断开！
    危小雪和穆念清都差点跌倒在地。
    「小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一看，竟是南宫夫人突然赶到。刚才就是她及时掷出一枚飞镖，才割断穆念清的白练。不然恐怕此时的危小雪就和凌杭一样，只是一具不能动的尸体而已。
    「娘！」凛臣和影臣大喊着，就像看到大救星似的双眼放光。
    但南宫夫人却没有闲心安慰被吓坏的两兄弟，径直向穆念清走去。只见她一把抓过穆念清的手腕，问道：「小清，你究竟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小姐……」穆念清的表情变得有些哀伤，一点也不像刚才的冷漠无情。
    「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你还是想着五毒教？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你还没有忘记尸腐绝毒？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能放弃以前的生活？小清，你清醒一下，你不是魔鬼呀！」南宫夫人抓住穆念清的肩膀，不停摇动着。
    「小姐……」穆念清摇头后退，刚才高傲的神情全然不见，只剩下痛苦和后悔，「可是我除了制毒和杀人以外，什么也不会？……我因为敬重小姐，才一直跟随你，但是我们五毒教徒，绝无可能融入平常人的生活……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魔鬼……小姐，你清醒一下，你究竟要何时才能清醒？……」
    「五毒教？」危小雪重复着穆念清话中这三个恐怖的字，想起刚刚在洞外听南宫夫人讲到的那些关于尸腐绝毒和尸腐绮潭的事情，神色恍惚地低喃着，「炼制尸腐绝毒需要七七四十九种毒物，再混合百具毒尸，倾入尸腐绮潭……那么……」说着，她转头望着身后幽黑的潭水，「那么……这个一定就是尸腐绮潭？」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都望着危小雪，听她缓慢沉重地讲话。
    渐渐，危小雪的声音由最初的低沉，变成悲痛，再由悲痛变得高亢。
    只见她的手指迅速抚过凌杭血渍斑斑的脸，蓦然抬头，向穆念清和凛臣的方向嚷道：「难道你们为了炼制尸腐绝毒而杀了凌杭？五毒教的魔鬼，你们为了毒药杀死凌杭？是你！」她指着目瞪口呆的凛臣，「是你！是你杀的！」
    「我没有……」凛臣被她用手一指，立刻变得不知所措，本能地否认，但声音听上去却明显底气不足。
    南宫夫人见不得凛臣受一点气，立刻护住他道：「危小雪，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危小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疯狂地大笑，「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我亲眼看见是他杀了凌杭！」
    「你胡说八道！凛臣不会杀人！」
    南宫夫人冲过去正想对危小雪动手，但刚迈出一步，却被凛臣拽住袖子。
    「娘……」凛臣的声音低到难以听见，只见他指了指凌杭胸口的那一只匕首，承认道，「那一刀的确是我刺的……」
    「啊！」小雪抱头尖叫着，不顾一切冲上去揪住凛臣的衣服，「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平时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杀他？他上山是为了找你们，他怕你们迷路回不了家才上山找你们……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
    「放开！你放开他！」南宫夫人甩开危小雪。
    危小雪尖叫一声，摔倒在地。只觉下腹传来一阵剧痛，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肚子，蜷缩起来。她痛得在地上打滚，凛臣吓得脸色苍白，只知道不停后退。而南宫夫人也不知所措，刚才情急之下她竟忘了小雪有孕在身。
    小雪额头渗出黄豆大的汗水，凄厉的惨叫撕心裂肺般传来。
    凌杭已经离他而去，如果现在连腹中的胎儿也保不住，小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来。
    「我不会放过你们……」小雪厉声尖叫着，一把抓住了南宫夫人的裙角，「我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所有人！五毒教……全是凶手，是你们杀了凌杭，是你们！」
    南宫夫人被她恐怖的表情震慑，下意识地后退，只听『嘶』的一声，裙角被小雪撕下很大一块。然而小雪还在不断向她爬来，如枯枝般的手，紧紧扯住她的裙子，似乎想要站起来。
    「不……」
    南宫夫人双腿不禁软了下来，小雪的怨念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而小雪爬过的地方，那鲜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你把凌杭还给我……」小雪一遍一遍嘶吼着，眼泪滚滚落下，「你把凌杭还给我……还给我……」
    正在这时，洞口突然嘈杂起来。
    原来是周允承、宁家，以及南宫文瑞等人也听到响动，全都聚集到这里来。
    「捕头大人……」危小雪望着周允承，「是他们，是他们杀了凌杭，你要抓住凶手，为凌杭报仇申冤呀……捕头大人……」
    事情太突然，周允承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穆念清走到南宫夫人身边耳语道：「小姐，现在她已经认定是凛臣杀人，你们百口莫辩――不如趁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不……」南宫夫人下意识地摇头。
    「难道你想看着凛臣少爷死么？」
    「不……」南宫夫人还是摇头。
    正在这时，只听周允承一声令下：「抓住他们。」
    捕快们迅速围成一圈，把南宫夫人、穆念清、凛臣、影臣、宁无淮全都围了起来。
    「小姐！」穆念清拽了拽南宫夫人的袖子，似乎想叫她快逃。
    「我不会走……」南宫夫人纹丝不动，「只有畏罪的人才会潜逃。我没有杀人，凛臣也没有杀人，我们为什么要走？」
    「小姐，如果他们老帐重翻，追究起五毒教的事情，你以为你还有活路？」
    「不……」南宫夫人还是不走，她一直望着南宫文瑞的方向，「我已经离开五毒教了。」
    包围圈正在逐渐缩小，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姐！」穆念清最后拉了南宫夫人一把，但对方依然一动不动。穆念清苦叹一声，纵身一跃，飞出包围圈攀上崖壁。
    只见她身影迅速闪动几下，竟顺着那直上直下的石壁攀了上去，不一会儿就已不见踪影。
    而剩下的几人，没有做任何反抗，束手就擒。
    那一夜，危小雪的哭吼就像鬼叫一般撕裂不归山冷寂的空气。但是从那以后，小雪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没有任何人见到她的泪水。危小雪已经随着凌杭的死而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被仇恨灌满的躯壳，靠着恨意，继续生存下去。 
                  南宫家的少爷们42
    桃花镇衙门牢房内，凛臣收监于此。
    危小雪一口咬定是他杀了凌杭，无论影臣、宁无淮怎么解释当时的情况，她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而县衙方面，则在四处搜查穆念清的下落，因为她才是杀害凌杭的真正凶手。不过危小雪已经被仇恨蒙蔽双眼，丝毫不念当初救命之恩和师徒之情，一心想将凛臣置于死地。
    凛臣被囚入牢房的第三天晚上，南宫夫人带着几道小菜来看望他。
    「娘，小雪姐的孩子怎么样了？」凛臣最关心这个问题。
    南宫夫人神色悲伤地摇摇头，不用说什么，凛臣已经明白。当时在尸腐绮潭，南宫夫人和危小雪因为自己而产生争执，南宫夫人失手推倒危小雪。那个时候，小雪痛得浑身冷汗，在地上打滚，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她的长裙。
    凛臣虽然没有直接杀死凌杭和小雪的孩子，但他们都因为自己而死。一夜之间，自己就夺走小雪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小雪会因此而憎恨自己，恨不得杀自己报仇也是理所当然。每当凛臣想到这些，就有一种以死谢罪的冲动。
    他被关押的这三日，小雪一直没有露面。
    不过听来看望他的影臣和宁无淮说，她已经恨死自己了，日夜跪在县衙外面，要求知县老爷秉公办理，绝对不能宽饶。她态度的坚决，好像如果县衙不定凛臣死罪，她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似的。
    县衙方面的人，把此案重点都放在追捕穆念清身上，而暂时关押凛臣，只不过是为了安抚危小雪而已。不然不知道心如死灰的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牢房虽然湿气重、光线暗，但和南宫家关系一向不错的捕快周允承，对凛臣格外照顾。不仅给他准备了一间个人牢室，而且还有上好的被子，惹得其他犯人很是妒嫉。
    周允承每次去看望凛臣时，都会安慰他说：「不用担心，这案子和你没有关系。只等危小雪冷静一下，不要再到县衙生事，我们就把你放出去。在这之前，你要委屈一下了。」
    凛臣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最关心的不是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而是小雪什么时候才能从仇恨的阴影中解脱出来。那天晚上，当小雪指着自己，尖叫着『杀人凶手』时。她那憎恨绝望的表情，让凛臣无法辩驳。
    ◆◇◆◇◆◇◆◇◆◇
    又过了三日，穆念清依旧下落不明，县衙开堂审理此案。
    传来证人影臣和宁无淮问话，两人都说当时凌杭已死，是穆念清以他们两人的性命为威胁，逼凛臣取出凌杭的心脏。而凛臣为救他们两人性命，只有选择剖膛取心。而谁知正在那个时候，危小雪突然出现，目睹凛臣把匕首插入凌杭心口的一幕。
    「你们说谎！」
    不等他们说完，原告危小雪一声狂吼，打断了孩子们的证词。
    宁无淮被危小雪骇人的表情吓得呆若木鸡，还是影臣迅速恢复过来，轻声道：「小雪姐，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当时清姨白袖一飞，把凌杭哥的尸体卷了出来。她说她在坟地寻找毒尸，但凌杭哥却在墓地里走来走去，打搅她的计划，她才杀了凌杭哥。但凌杭哥死后心脏并没有停止跳动，心脏不停，尸毒就不会产生。为了制造毒尸，必须取出心脏，所以清姨才会逼凛臣哥取心。凛臣哥真的是无辜的……」
    「你住嘴！」小雪狂吼着，不停摇头。
    影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她回忆起当时的恐怖。凌杭流血的头颅，不停浮现。他睁开眼睛望着自己，但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微微张开的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她还记得凌杭离开时的最后一句话，他叫她等她，但她等到的却是一具僵冷的尸体。
    然而更可怕的是，就连她和凌杭的孩子，也都离她而去。
    她还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
    除了对南宫家和五毒教的诅咒以外，她什么都没有！
    有谁知道她的心痛，有谁知道她的怨恨，又有谁知道她的绝望。这一切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让小雪丧失理智、丧失冷静。她只想报仇，只要和南宫五毒有关系的一切，都是她复仇的对象。
    凛臣只是她的第一步，她不会放过他。
    「知县大人。」危小雪抬起了头，「刚才他们也说了，凌杭的心脏没有停止跳动，也就是说，当时凌杭并没有死。是他――」抬手指住凛臣，狠狠道，「是他一刀杀了凌杭，是他杀的！他是杀人凶手。」
    知县大人也犯难了，试图劝说：「即使凌杭心跳未停，但他头部受损严重。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依大人的意思，如果大人的母亲身患绝症，我是不是也可以一刀杀了她？――因为她死不死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大胆！」惊堂木一拍，知县大人不觉间也动了火气。
    「民妇不敢，」危小雪垂下了头，低声道，「民妇只是想说，『将死之人』并不是『已死之人』，凌杭被穆念清抓破头部，他只是『将死之人』，但凛臣却一刀刺入他的心脏，让他变成『已死之人』――这就是杀人罪！请大人明察！」
    「这个……」知县也犯难了。本来开堂之前，他还有心偏袒凛臣，但现在见危小雪步步进逼，而且说的好像还头头是道，让他一时没了主意，只好询问一旁的师爷道，「师爷，你怎么看？」
    师爷道：「依小人之见。被告最多只是『毁坏尸体罪』，还叛不上『杀人罪』。因为小人好像听说，在医界还有『脑死』一说。意思是：只要一个人脑部死亡，就可以判断这个人已经死亡……」
    未等师爷说完，危小雪冷哼道：「师爷有所知，有所不知。医界既有『脑死』一说，也说『心死』一说。不瞒大人，民妇正是景东府危家五十四代传人危小雪，家父危九真正是天下无医盟赤南分盟的盟主，民妇自幼随父行医救人，从来只以『心死』判生死。而所谓的『脑死』，不过只是歪门邪说而已。试问大人公堂办案，怎么能为歪门邪说左右？」
    「这……」这一通话把师爷也给说愣了。
    小雪乘胜追击道：「大人，如果你不判南宫凛臣杀人罪，你就是徇私枉法！」
    知县一听自己被扣上徇私枉法这么大的罪名，不禁脸色微变。
    脑死说和心死说，历代争论不休，大熹朝律令上也没有明确写出那一方才是正确的，这叫他该如何判案？如果以脑死说作为标准，凛臣就是被迫毁坏尸体罪；但如果以心死说作为标准，凛臣就是――杀人罪。
    这时，只见师爷在知县耳边低语几句，出了个主意。
    知县听了以后连连点头，对危小雪道：「原告你说自己自幼行医，都以心死判生死。不过，这也只是一家之言。」手一扬道，「来人，传桃源医局南宫文瑞、南宫释臣上堂问话。」
    「大人，传他们干什么？」危小雪脸色煞白。
    知县道：「本官只是想知道，医界到底是以心死判死，而是以脑死判死。南宫文瑞行医多年，经验丰富；而南宫释臣曾在京城太医院进修三年。若以他们二人的话为参考，应该可以作为正确判断。」
    危小雪道：「大人，他们都是南宫家人，当然会存心包庇！不能作证！」
    知县道：「本官相信桃源医局两名医师绝对不会胡说妄言。」
    危小雪忍无可忍，指着凛臣尖吼着：「大人，你根本就是存心包庇这个杀人凶手！」
    知县道：「本官只是想公正判案。」
    「既然如此，」危小雪竟一下站了起来，「此案民妇不告了！」
    「什么？」危小雪的发言把县官吓了一跳。
    然而危小雪什么也没有解释，转身走出公堂，并且离开了桃花镇，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真凶穆念清形迹不明，此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凛臣被无罪释放，但每当回忆起危小雪离开的背影，还有她当时的表情，凛臣就知道：此案并没有完结，危小雪绝不会善罢甘休。
    ◆◇◆◇◆◇◆◇◆◇
    凛臣的预感在十日之后成为现实，桃花镇来了一名贵客。
    桃花镇这个小地方，平时连三品官都不会驾临。今时今日，竟出现一位一品大员――岷亲王连景隆。
    而陪同这位岷亲王驾临桃花镇的，还有他几日前刚娶入的妻子。
    并且，他的这位妻子，整个桃花镇的人都不会陌生。因为她曾在桃花镇县衙门外，跪了整整六天，为的是要求知县严办一案；也曾在公堂之下驳斥知县，最后愤然离去。
    正因为这两件事，危小雪成为桃花镇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然而现在，她又回来了。
    以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但却为了同一个目的――她要报仇。
    没错，危小雪的未婚夫，正是岷亲王。
    她当初随凌杭逃婚，逃的就是岷亲王的婚。 
                  南宫家的少爷们43
    岷亲王驾临桃花镇的消息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特别是小雪的归来，令南宫家人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虽然三日时间过去，他们并没有什么动静，但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凛臣和影臣都回到不归山，而且还被禁了足。不仅下不了山，就连桃源庄的大门也出不了。
    南宫家人都明白，危小雪嫁给岷亲王无非是想拉拢王府势力对付他们。而这个岷亲王连景隆的身份有些特殊，他虽然贵为亲王，但却并非皇族宗室，和当朝皇帝更是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几代之前，大熹开朝皇帝熹太祖平南越，与南越王结拜兄弟，封为亲王。而后，连家嫡长子都世袭亲王之爵。因为西南一带少数民族众多，哗变时常发生，朝廷派出驻守此处的兵力极重，而兵权调动又归于岷亲王掌握之中，实力之大远胜其他亲王。
    只要岷亲王一句话，在律令上加上一条『以心死判生死』也是轻而易举。南宫家想和他们作对，绝无胜算。但对方的按兵不动，令南宫夫人猜不透他们究竟在计划着什么，只能静观其变。终于，在小雪回到桃花镇的第三日，桃源医局不再营业，南宫文瑞和南宫释臣全都回到不归山，只因为一张经过皇帝批准的榜文的出现。
    榜文内容如下：
    『德靖十二年九月岷亲王奏称：大理五毒教传恶扬邪，残害百姓。罪大恶极，天理难容。今后再见五毒教徒一律剿杀，如有抵制者，视为同党一律诛杀。钦此。』
    真相大白，原来这整整三日，危小雪并不是按兵不动，而是在等这张榜文的发布。她的目标不仅是南宫家，还包括五毒教。不仅是凛臣，也包括南宫夫人，如果再有人维护南宫家，也会被当成同党一同治罪。换句话说，她的复仇对象是所有和南宫家有关系的人。
    消息传出以后，南宫文瑞因为担心南宫夫人的安危，关闭医馆，带着释臣回到不归山。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南宫夫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也意识到这次敌人的可怕。只是一句话，就能牵动朝廷发出通缉令剿杀五毒教。她虽然已经判教十多年，但一想到五毒教会因为自己而陷入一场悍然大波，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事已至此，既然惹不起就只有躲。
    南宫夫人最担心的人是凛臣，那天晚上，她找到凛臣，把他带到不归山下，指给他一条路说：「凛臣，我们惹上了惹不起的人，现在事态越发紧急。官府榜文已经发出，恐怕明天一早就会上山拿人，如果你今夜不走，就没有机会。你只要顺着这条路，就可以离开桃花镇……」
    「我不走。」凛臣摇着头，「如果我走了，娘，你们怎么办？」
    「我们自有办法脱身，现在危小雪最恨的人是你，只要你还在桃花镇，还在她的眼皮底下，她就绝对不会放过你。」南宫夫人一边说，一边取下自己的一只耳环，交给凛臣说，「你把这个带在身上。现在朝廷剿杀五毒教，教徒肯定四处逃窜，你带着这个耳环，也许能遇上能帮助你的人。」
    「娘……」凛臣接过耳环紧紧拽在手中，还是不肯走。
    「快点。」南宫夫人推了他一下，催促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发出一声：「已经来不及了。」
    南宫夫人如被寒霜，转头一看，竟发现危小雪已经站在他们身后，手持一卷官府文书，后面还跟着一大群官差衙役，看来是来逮捕他们的无疑。
    危小雪上前一步，冷冷道：「畏罪潜逃，罪加一等。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照样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她一个眼色，那些衙役们全都围了上来，把南宫夫人和凛臣团团包围住。
    南宫夫人把凛臣挡在身后，和危小雪针锋相对道：「我知道你恨我们，想置我们于死地。但是，你不要冲着孩子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逼无奈而已。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恨，都冲着我来好了！」
    危小雪冷笑一声：「我想夫人恐怕是误会了。我并不是针对谁，报复谁，我只是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坏事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无论他是不是被逼无奈，也无论他是不是一个孩子。只要他杀了人，就一定要偿命！还有五毒教作恶多端，早就该灭教诛杀，这叫做替天行道！」
    「你已经疯了。」南宫夫人无话可说。
    她想不到当初那样柔顺温和的危小雪，竟会变成现在这副罗刹模样，更想不到当初那位传授凛臣影臣九针之术的危小雪，竟然翻脸不认人，不念一点师徒之情。
    「这世上没有天生的疯子，疯子都是被逼出来的！」
    危小雪捏紧双拳，努力遏制自己的愤怒和恨意，向南宫夫人嘶吼着：「就算我危小雪是疯子，也是被你们这些人逼出来的！是你们杀了凌杭，是你们杀了我的孩子，是你们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你们让我一无所有！我为什么还不能疯？我为什么还不能报仇，我为什么不能惩罚你们，让你们得到应得的报应？！」
    「既然你主意已定，就休怪我不客气。」南宫夫人后退一步，手掌一翻，一柄短剑变戏法一般出现在她手中。剑锋在月光下闪着青色的光芒，锋芒的颜色中隐隐透出一丝幽黑，看来那是一柄毒剑。南宫夫人已经做好殊死一战的准备。
    「娘……」凛臣一把拉住了她，「你不是已经不用毒了么？」
    「你乖乖躲好。」南宫夫人目光骤然冷峻，寒光一闪，挥刀向危小雪袭去。
    危小雪不通武功，避之不及，还好一大群衙役冲上来替她挡住了剑。危小雪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后退，而南宫夫人却拼杀着向她追来。眼看衙役们一个个倒下，眼看南宫夫人越来越近，眼看那闪动这血光和黑毒的剑锋向自己袭来。
    危小雪一声尖叫，捂头蹲了下去。
    「娘！」凛臣不知何时挡在小雪身前，抬头望着南宫夫人泛出血光的眼睛，「娘，如果你杀了她，就真的是杀人凶手了！不归山上的血戒不是你定下的吗？你怎么能违背自己当初的誓言？你也早就脱离了五毒教，你不再是那个草菅人命的妖女，你为什么要变回去？」
    「我……」凛臣的问话，让南宫夫人一时语塞。
    短暂的停滞之后，凛臣的身体突然向后倒去!
    「凛臣！」
    南宫夫人大叫一声，正想扑过去，只见危小雪已经卡住了凛臣的脖子，慢慢站了起来，低声威胁道：「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凛臣喉咙被卡住发不出声音，只痛苦地皱着眉头，身体被小雪提离地面。南宫夫人被她威吓住，一动也不敢动。
    只听小雪道：「把剑扔掉。」
    南宫夫人别无选择，只能扔掉自己惟一的武器。
    小雪命令那些衙役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衙役们一拥而上，南宫夫人已是众剑所指，动弹不得。眨眼间形势逆转，南宫夫人和凛臣都被危小雪等人捕获。只见危小雪阴鸷一笑：「我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谁也逃不掉。」 
                  南宫家的少爷们44
    抓走凛臣和南宫夫人以后，危小雪一行人又径直来到桃源庄。在这里，他们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搜查，目的本来是为了搜查穆念清的下落。危小雪本以后穆念清还躲藏在桃源庄内，但是结果令她失望。不过虽然没有找到穆念清，却有一项意外的收获。他们在凛臣的房间里发现了大量人骨，虽然都是零零散散的碎骨，不足以拼成一具尸体，但即使只是这样，也能够治凛臣的发冢盗骨罪。凛臣罪上加罪，更加难逃一死。
    南宫家其他人，都因为南宫夫人是五毒教徒的关系，而受到牵扯。南宫家上下近百人，全都被关入了府衙。但是这次灾劫，却没有波及到一个人身上。危小雪关押了南宫家所有人，但却独独放过了一个。这个人被危小雪放过的人――正是南宫家的小少爷，南宫影臣。
    那日在山洞外，危小雪知道影臣并非南宫家亲生。正因为如此，她才为自己找到了不杀影臣的借口。她的仇人是南宫家和五毒教，而不是南宫影臣。其实危小雪的内心非常矛盾，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不对、也太盲目，但是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停下来。只要一想到凌杭的死，想到她腹中胎儿的死，她就不得不找人来发泄，而这一发泄，很可能就会要了更多条人命。
    影臣不知道危小雪为什么会放过他，他被带到了危小雪的面前，危小雪对他说：「如果你的爹娘都被斩首，我就收养你。你可以继续叫我师傅，也可以叫我娘。但是，你必须和我回岷王府。」
    「不！」不等危小雪说完，影臣就大声反对起来，「小雪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以前的小雪姐是那么温柔……但现在的小雪每一句话都说要斩首……都说要杀人……」
    「你闭嘴。」
    小雪低声叱喝，但影臣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哀求着：「小雪姐难道你忘了吗？你以前教我和凛臣哥入针，教我和凛臣哥辨认穴位，你还把元机九针送给了我们……小雪姐为什么要杀凛臣哥？如果你必须杀人才能消气的话……你就杀我好了，小雪姐姐……你就杀我好了，放过凛臣哥好不好？」
    「你闭嘴！」小雪的声音陡然严厉，她不想再听下去。
    只见她衣袖一挥，『啪』的一声，茶杯坠地。小雪霍然站起，正想向门外走去，谁知影臣却突然抱住了她的脚，哀求着：「小雪姐，你放过凛臣哥吧……你放过我爹和我娘吧，既然你可以放了我，你为什么不能放了他们……小雪姐……」
    小雪心痛如刀绞，她紧紧捏拳，她不想让自己犹豫。
    「小雪姐……你是个好人，为什么偏偏要做这些坏事？小雪姐……」
    「住嘴，不要再说了！」小雪狂躁地怒吼着，影臣的话在她已经冰寂的心中，又搅起了一丝波纹。她低头看着影臣被污渍和泪水染花的脸，她看见那个孩子的眼神是那样清澈，目光又是那样坚定。她感到分这个孩子的内心是如此强大。
    「小雪姐，现在只有你能救凛臣哥了……你不要杀他……你以前也常夸凛臣哥聪明，你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杀他？小雪姐姐……」
    「来人，来人呀！」小雪想踢开影臣，但无论她怎么踢，怎么打，影臣都牢牢地抱着她的小腿，一点也不肯放松。小雪又急又慌，向着门外尖叫着：「来人呀，快来人呀，把他给我拉开！」
    话音刚落，侍卫们闯了进来。一看影臣抱着小雪的脚，都急忙赶过来拉开影臣。影臣一个人的力气，怎么赢得了那么多人的前拉后拽，没有挣扎到两下，就被他们从小雪腿上剥了下来。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只用一只手就把影臣抱了起来，夹在身侧。影臣手脚胡乱晃动着，嘴里也大声吵嚷着，但就是挣脱不了。
    小雪对那首领模样的人说：「把他带下去，关起来，给我好好看着！」
    首领应了一声，抱着影臣就走了。
    影臣被关入房间里，门外还有两名侍卫看守着，看来想从门跑是不可能的了。影臣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还有一扇窗户，急忙跑过去一推，这才发现窗户外面是一个水塘。如果是夏季，也许影臣还有胆子游水逃跑，但现在天气这么冷，看那池水幽黑幽黑就知道温度有多低。看几眼就能把人看得直打哆嗦，更别说是跳下去了。跳下去一定没命上来，自己这条小命虽然不值钱，但却要留着用来救凛臣哥，这么白白丢了可不值得。
    正在影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的时候，他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是什么人过来了。那人站在门口又悉悉窣窣说了几句什么。
    影臣听不清楚，正想靠过去听明白，谁知只听『咚』的一声，门被来人由外而内推开了。只见走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影臣非常熟悉的――周允承。
    「捕头大人。」影臣一阵惊喜，急忙扑过去抱住周允承问道，「凛臣哥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我爹和我娘他们……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事？」
    「他们都很好。」周允承把门关下，在影臣面前蹲了下来，「你乖乖的，不要吵也不要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呀？」影臣好奇地问。
    「你不要多问了，总之记住，不要吵，不要发出声音就行了。」周允承的表情非常认真，让影臣也隐隐产生一种紧张感，于是乖乖闭嘴，不吵也不闹。
    只见周允承从怀中掏出一件黑色的大斗篷盖在影臣头上，影臣个子本来就小，被斗篷这么一遮盖，在黑暗中就更难辨识出他来。随后影臣只觉自己身体腾空，竟被周允承一把抱了起来。周允承抱着他向窗前走去，伸手一推。
    影臣刚想提醒他外面是池塘，但话未出口，只觉周允承的整个身体已经向外跃出！
    影臣吓得正想尖叫，谁知嘴巴已经被周允承捂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看来周允承已经料定他会吓得尖叫，才提前捂住了他的嘴。
    不过令影臣吃惊的是，他们非但没有落入池塘，反而踏着水面飞上了半空。
    影臣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树枝中不断穿梭，耳边传来『唰唰』的声音，就好像在飞一样。地下那些巡逻的侍卫们，也都没有发现他们已经从天上逃跑。这是影臣第一次对周允承佩服得这样五体投地，崇拜得真想立即跪下来拜师学艺。
    不多时，周允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下。
    周允承放下影臣，影臣脚尖刚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揭开搭在他头上的斗篷，向四周一望，发现他们竟然已经离开了桃花镇，站在郊外的一条小径上。本
    来以为周允承会带自己去牢房看望凛臣哥，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带到这样一个地方。
    影臣心里觉得好奇怪，正想问，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影臣。」
    影臣的身体骤然僵硬，好像被雷击中似的挺得笔直。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也猜到身后是谁在喊他。但是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害怕是自己猜错了，害怕只要一回头，那个人就会消失。
    「影臣。」谁知那个声音不但没有消失，还再喊了一次。那人走了过来，伸出两手抱住影臣的脖子。
    「凛臣哥！」影臣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小笨笨，哭什么？」凛臣把他的身体转过来，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看到我不高兴呀？」
    「呜～呜～」影臣急忙摇头，问，「凛臣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被关在牢房里吗？」
    「被人救出来了呀。」凛臣指了指一旁的周允承。
    「捕头大人，你真是好人。」
    影臣泪水盈盈地望着周允承，周允承被他望得脸颊燥红，急忙摆手说：「不不，只有我一个人当然不行。是衙门里好多人以前都受过南宫家的恩惠，不想看到南宫家遭此劫难，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但是我们力量有限，不能救出所有人，就只能先把凛臣少爷放出来……他罪名最重，也最危险……至于其他人，就只好再慢慢想办法……」 
                  南宫家的少爷们45
    「周大哥，我哥他知道以后，一定会很感动的。」凛臣直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戏弄一下周允承。
    「这、这个……」周允承的一下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终于说出，「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正儿八经的样子，把影臣和凛臣都逗笑了。
    「别笑了。」周允承提醒道，「有什么话就抓紧时间说。」
    「抓紧时间？」影臣愣了愣，问道，「凛臣哥，为什么要抓紧时间？你有什么事情吗？」
    「嗯。」凛臣摸摸影臣的头说，「我要走了。」
    「走？走哪里去？」
    「随便去哪里。总而言之，要离开桃花镇。」凛臣淡淡地说。
    「为什么？！」影臣一下惊叫起来，「为什么要走？」
    「不走难道等着抓呀？」凛臣在影臣脑门上敲了一记，「你是不是想看我被砍头才高兴？」
    「当然不是。」影臣揉着脑门被敲痛的地方，撅起了嘴，「但是凛臣哥……我不想你走……你要去哪里？带上我，好不好？」
    「当然不好。」凛臣丝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又吵又黏人，带你还不如带猴子。」
    「我肯定比猴子听话！」影臣信誓旦旦地保证，「凛臣哥，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带我一起走吧。」
    「我才不要。」凛臣说什么也不同意。
    「凛臣哥你一个人不会孤单吗？」
    「有什么孤单的？况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呀。」
    「还有谁呀？」影臣好奇地问道。
    「嘻嘻。」凛臣神秘兮兮地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树枝。
    『吱吱』几声熟悉的叫声从头顶传来，影臣循声抬头望去，只见茂密的树叶里，探出一颗灰色的小脑袋来。
    「小灰！」影臣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灰又『吱吱』叫了几声，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跳到凛臣的肩膀上站着。凛臣拍拍它的脑袋，它就把脑袋在凛臣脖子上蹭了蹭。两人看上去亲密极了，把一旁的影臣看得眼红。想当初，小灰可是和自己比较亲密，什么时候竟然和凛臣哥的关系发展到好得可以在脖子上蹭了？一想到这个，影臣心里就不是滋味。好像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别人夺走了似的。凛臣哥夺走了他的小灰，小灰又夺走了他的凛臣哥。现在他们两个结伴离开桃花镇，竟然都不带上自己，哼！
    「干嘛呀你？」凛臣见影臣把嘴巴撅得老高，不由笑了起来。
    「凛臣哥，你真的不带我？」影臣做最后的努力。
    「不带。」凛臣的回答简单明了，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凛～臣～哥～」影臣拉住凛臣的胳膊，摇来摇去。
    「装可怜也没用。」凛臣才不吃这套，只见他在影臣身边蹲下，说道，「不如这样吧，影臣，我们来做一个约定，等你长大以后，自己出桃花镇来找我。」
    「找你？」影臣愣了愣。
    「没错。」凛臣点点头，目光突然变得深沉，说出的话，也都了几分深意，只听他道，「影臣，桃花镇还不够大――对你对我来说，都不够大。我们应该去更多的地方，见识更多的事情，结识更多的人……其实早在几年前，我就有离开桃花镇的打算了。而这次发生的事情，只是逼我把离开的时间提前了而已……不仅是我，影臣，你也不应该被桃花镇禁锢了脚步，你应该出去看看……不过，必须要等你长大以后……不然你这白白嫩嫩小孩子，还没走出五十里，就被人抓去吃了也说不定。」
    「我才不会被吃呢！」影臣严肃地强调。
    「好好，不被吃。」凛臣知道时间不多了，不和影臣起争执，就顺着他的话说，「总而言之，哥离开以后，你要乖乖听娘的话，不许调皮。还有小白，你要好好照顾它，它虽然又笨又呆，但却是一条好狗。还有爹和哥……你也要听他们的话……」
    「凛臣哥……」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凛臣讲这些，影臣就觉得鼻子酸酸的，好想哭哦。
    「好了，不准皱鼻子。」凛臣站起身来，在影臣的鼻头上刮了一记，「也许，当我们兄弟再次见面的时候，影臣就这么高了吧？」说着，就比了比自己的胸口位置。
    「胡说！我一定要长到捕头大人那么高！」影臣指了指身后的周允承。
    「？」凛臣一愣，在周允承和影臣之间来来回回望了好多遍，实在难以想像影臣长成周允承那副身材后的样子，不由大笑起来，「不行不行，如果影臣真长那么高大，就一点也不可爱了。」
    「等着瞧吧，哼哼。」影臣颇有信心地冷笑了两声。
    「很难想像……实在很难想像……」凛臣不住摇头，最后竟然警告影臣道，「总而言之，如果你敢高过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弟弟。」
    「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嘛。影臣不高兴了。
    「好了，」凛臣捏捏影臣肉肉的脸颊，说道，「哥要走了，以后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还有周大哥……」说着又转头望着周允承道，「我哥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不要欺负他。」
    「放、放心吧……」周允承好像被托付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紧张得连说话都结巴了。
    「那么再见了。」凛臣朝影臣和周允承挥手告别。
    「呜……」影臣用目光挽留，但没有成功，只能对凛臣挥挥手，告别。
    「路上小心。」周允承也挥挥手。
    「嗯，多保重。」凛臣的脸上一直保持着令人放心的微笑。
    然而就在他转身想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一等！」
    咦？这个声音……
    凛臣原地愣住，慢慢转头，果然――宁无淮正大叫着朝这个方向跑来。
    宁无淮的突然出现让周允承紧张了一下，还以为有追兵。见只有宁无淮只身一人后，才稍稍放心。问道：「宁少爷，你怎么来了？」
    宁无淮跑得气喘吁吁，说话也断断续续：「我……我刚才……看见一个黑影从窗子外面飞过……出来一看，感觉到是你们……这才追了过来……果、果然是……是你们……」
    「宁少爷的感觉神经还真是敏锐。」凛臣来到宁无淮身边。
    宁无淮没有听出凛臣话中那一点点的讽刺，一边喘气一边说：「其实我早就想到了，衙门的人会偷偷放了你――果然被我猜对了。」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宁少爷这么聪明。」凛臣露出吃惊的表情。
    「哼，我还猜到，你要离开桃花镇对不对？现在桃花镇已经容不下你了。」
    「哼哼。」凛臣只笑不答，其实也相当于默认了宁无淮的话。
    「凛臣……」宁无淮终于不喘了，深情款款地望着凛臣，「其实……我有话对你说。」
    「说吧。」
    「其实。那三个字一直藏在我里很久了……就是一直不好意思说出来……」
    「三、三个字？！」凛臣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不归山脚下的一间茶铺，我中了蟹毒，是你救了我……当时，我就想对你说那三个字……但是……就是不好意思开口……现在……如果不说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了……所以……」
    「等、等等！」凛臣及时阻止了宁无淮，「嗯，那个……有些话还是留在心里好了，不要讲出来……我怕我受不了……」凛臣想到自己已经掘了宁家祖坟，如果再害宁无淮这个三代单传无法传种接代的话，那么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不行，我一定要说出来。」宁无淮拉住凛臣的手，提了一口气，放开嗓门道，「凛臣……」
    「哇啊啊啊啊！」凛臣吓得甩开他，捂住耳朵不敢听。
    只见宁无淮按住他的肩膀，郑重说道：「我一直想对你说的三个字……就、就是――谢谢你。」
    「……」凛臣慢慢抬起头来，「说完了？」
    宁无淮点点头，「完了。」
    「就没点别的？」
    「没了。」
    「……哦，好……」凛臣刚才被吓出一身冷汗，谁知只是一场虚惊。
    「时间不多了。」周允承提醒道。
    「好。」凛臣从周允承、影臣、宁无淮脸上扫过，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但最后还是转过身，挥挥手，默默地离开了。
    望着凛臣离开的背影，影臣仿佛看到了一片很广阔的天空。
    他渐渐可以体会到凛臣刚才说的那句话的意思：桃花镇还不够大。对凛臣哥来说，的确还不够大，他应该去见识一下镇外更广阔的天空。
    这么一想，凛臣的离开好像就不再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
    影臣望着凛臣的背影露出笑容，未来的某一天，他也会像凛臣这样离开吧？去追寻凛臣的背景，还有，去见见更大的世界。
    尾声
    凛臣离开后的第二天，正在周允承等人琢磨着怎么救南宫家其他人出狱的时候，朝廷发布赦令，因为皇帝立后而大赦天下。巧合之下，南宫家被捕之人全部赦免。危小雪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并没有死追着这件事不放，而是随岷亲王回到亲王府。但作为惩罚，南宫文瑞和南宫释臣的行医令被岷亲王取消，禁止再操医业，桃源医局关门大吉，不再营业。周允承等人因为私放要犯，被衙门开除，但他们都被南宫家收留，留在桃源庄里面当打杂的。而周允承又被特别提拔为小少爷影臣的贴身保镖，说白了，就是凛臣离开后，陪着影臣玩的一个角色。
    时光悠悠，晃眼十年就已过去。
    影臣长大了，十六岁了。他想起当年朝廷大赦天下的事情，还是有点不可思议。有一天，他去问周允承：「周大哥，我明明听说皇帝喜欢的是男人，他为什么要立后？」
    周允承回答：「即使再喜欢男人，皇后还是要的，那是门面。」
    「哦，原来如此。」影臣总算明白了。
    也许在其他朝代，仅仅是立后，用不着大赦天下，但对于宗明熹来说，让他立个皇后太不容易了，所以普通同庆一下，这才大赦了天下。
    （影臣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的生父和皇帝是情敌吧，哼哼～）
    《南宫家的少爷们》在这里就完结了。
    即使大赦天下，但五毒教的剿杀令并没有取消。五毒教被凛臣害得不轻呀。
    接下来就是《薄天》的正式连载了，影臣十六岁了。
    他终于长大了，泪。
    关于皇帝宗明熹，其实就是月满西楼里的那个皇帝^^。即使十多年都过去了，但他还是很笨，所以请不用担心他变坏了。他会一直笨下去的，因为我喜欢纯洁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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