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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水/戚顾]珍珑
　　作者：海纱

　　楔子

　　顾惜朝死了。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可是这个祸害却死了。真真切切，丝毫不伪。
　　近射而来的的箭矢穿胸而过，带着刻意地嘲讽。
　　发箭的人好整以暇的坐着，甚至还伸手捋了捋额边的鬓发，暗黑的房间里充斥着他摄人的迫力，“你输了，一败涂地。”
　　而那个被一箭穿心的人，竟没有丝毫的变色，他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鲜红的液体从捂着胸口的指间流出，仿佛是在看着一个不相干的灵魂。白皙的手指被衬得更加透明，那笼着一层青郁的眼在这样杂陈的灰暗中显得愈发明亮起来。
　　“珍珑。”轻轻吐出这两个字，那个勉强稳住身形的人竟有些得意的笑容。他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挑衅地看着前面的那个危襟正坐的男人，“你也没有赢。”
　　蔡京。不是第二个傅宗书，远比那个逼宫谋反的前人高明的多，也悠然的多。可他现在，却被眼前那人不咸不淡的一句话逼出了满腹怒气，“顾、惜、朝！”
　　“你要的，终究是得不到。”鲜红的液体顺着唇角落下，将那一层讽刺之意渲染得深厚起来，在并不宽敞的空间中肆意的扩散。触目惊心的红，突兀的纠结在那旧旧的青衫上，而那个人的眉眼，迷茫中竟带着温暖的笑意！
　　蔡京看着，不知怎的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原本涵养很好的他，在这个人的面前，竟然差一点失态。是啊，差一点。差一点的意思就是没有。所以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施然说着，“你知道你输在哪里么？你一心所为的那个人，根本就不信你！”冰冷的话语刺痛了他的心肺，比利箭更加的锋利和深入。对，就是要看到他的痛苦，看到他清亮的眼眸中那一瞬间黯然的失色！
　　可他却笑了，带着血色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带着抹艳，是在冬雪里独自傲放的红梅，孤芳自赏的倾艳！
　　蔡京忽然觉得，杀了他实在可惜。看着那个在生命飞速消逝间却笑得愈发灿烂的男子，他的手掌攥得生疼。“是你自找的！”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按动机关，又一支箭矢快若流星。
　　顾惜朝没有躲。他也无力再躲。他甚至是带着点期待地望着这致命的毒箭。只是借着箭矢插入胸膛的力量向后一退。他本来就在门边，这一退，刚好到了门外。之前的机关耗尽了他的力气，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无法支撑，跌落在地。更多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映着那件旧衫愈发的青，就像是，曾经的那片黄沙万里中，一闪而过的那份青绿。
　　旧旧的青衫上染了血迹，他想把它洗掉，却始终留有那么一点点地痕迹。看不见，却感觉的到。他知道，这是那个人的血，他虽然杀过无数人，可将血溅在他的青衣上的，他是唯一的一个。他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他把刀捅进那个人的身体里，然后，温热的血陡然变得异样的冰寒。血溅在他身上，透过青衫，渗入肌肤，那样丝毫没有温度的冷几乎让他失神。他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眸。悲怆，愤怒，还有着，不加掩饰的失望。他与他对峙，可他知道，如果再多上一秒，恐怕自己就要缴械投降。他不明白，为何当日竟会有那样的心念？直到那场千里追杀的尾声，他才知道，其实自己，早已万劫不复。于是他笑，面对那个人，他说，“我仿佛又听见琴声。”
　　只是再没有机会罢！无法回头。曾经惊才艳羡，追权夺势的顾惜朝，此刻正坐在机关密布的小屋之外，正对着，那个权倾朝野的奸相。他又一次的绽放笑容，有着盛夏阳光般灼人的温度。这样的笑，不像是顾惜朝的笑，顾惜朝的笑，从来都是懒散的带着淡淡的嘲讽意味，可是这个笑，确是炽热的温暖的灿烂的笑！这样的笑，倒是像极了一个人，那个曾经落魄，如今却风云京城的人；那个明明是他死敌，却让他甘心以死相报的人！
　　蔡京的心里又开始不舒服起来，可他没有说话——他看见顾惜朝做了一个动作。连站立都显得困难的顾惜朝，用尽全身的力气劈出了一掌！蔡京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见得冲天的火光突然升起！
　　天雷地火！谁也不会想到，杂学甚多的顾惜朝居然学会了霹雳堂的天雷地火！这本就不是用于攻击的招数，却是绝路之时向他人报警的明示！
　　“这一次，他定会相信我。”顾惜朝说着，不知是在回答蔡京还是喃喃自语。漫天的火光中，他的面上褪去了浸染的陈色，露出原本的稚气与清静来。他仿佛看到曾经的那场火，还有火光中的那个人。他杀了他最亲的兄弟，他断了他原本就不该有的痴念。他深刻地记得他饱含痛楚的双眼，紧紧锁住的眉，英挺的鼻和无论在何时都能挺得笔直的身姿！他几乎又想放弃，几乎想告诉他，千里追杀他也是迫不得已。可他没有。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既然不能有爱，那就用刻骨的恨来燃烧这一切吧！那天的火也像今日吧！却怕是没有今日的明艳。顾惜朝又在笑，脱去了伪装的尘滓，那样的干净纯粹。透过迷蒙的火光，他似乎看见那个人，在飞扬的沙土间，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戈壁上，微笑着说，“我没有把你当兄弟，我把你当作——知音。”于是，两只手紧握在一起，而在他的念想中，最后的结局该是——再也不分开……
　　凤凰涅磐，浴火重生。大火顺着地表蔓延着，将那一层铺垫的砖土撕碎爆裂。那一抹金色的瑰丽就在这其间显露出来。顾惜朝却是看不见了。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让人沾染一丝一毫。只除了一个人。那个人，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宝贵的东西……
　　顾惜朝死了。
　　在他死后的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当然，那个人也不例外。
　　只是没有一丝波动。杨无邪汇报的时候，他正在看卷宗。听到这个消息，甚至没有一点点情绪，只是继续盯着桌上的文字。
　　或许他昨天就知道了。杨无邪想着，昨日楼主似乎很晚才回来，怕就是因为这事儿。看着戚少商并没有抬头的意思，杨无邪很知趣地退了出去。
　　戚少商的确昨天就知道了。在看到丞相府里陡然扬起的大火，还有那片刻的电闪雷鸣。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霹雳堂的招式，所以，他在那一刻便明白，顾惜朝，是真的死了……
　　杨无邪走了。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他一人。嘴角边泛起苦涩的笑意，忽然弯下腰，猛烈的咳嗽起来……
　　顾惜朝，你好……

　　人间

　　一年前。
　　距离金銮殿上的那场恶战已然过去了很久。戚少商接手金风细雨楼，也有段时日。腐朽的朝廷在风雨欲来时摇摇晃晃，赵佶却是愈发信任蔡京一党的佞臣。
　　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誉满京城的神龙大捕头——戚少商，此刻正坐在这荒郊之中，独自饮酒。清清浅浅的杯，映着孤寂的月，无端的寂寞，似浪潮一般袭来，无声无息。没有人能理解他站在世界之巅却彷徨无依的空虚，铁手不能，甚至无情也不能。也许是之前的那场追杀耗尽了他太多的心血，在丢弃逆水寒的那一刻，他也放弃了他所有的情感。从那以后，戚少商再不是戚少商，为了责任和道义而活，空虚的如同玩偶般没有生气，可是为何，心中还会有期待？午夜梦回，蓦然惊醒，却见得那个青衫的男子，淡淡的嘲讽的笑容，心里的刺痛就如同刀刻般清晰起来。
　　戚少商摇了摇头。怎么会又想起他来？自嘲地笑了笑，怕是仇恨也成为一种习惯了吧。 这次离京，是为了追查血嗜鬼蚞的案子，那个传言中能够十步杀一人的剧毒怪物。在江浙一带连杀数十人之后神秘失踪。他去查过那些僵硬的尸体，死状都无一例外是印堂发黑，全身青紫，显是剧毒致命。而且中毒到毙命绝对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的尸体都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破洞，除了那里还留有血渍以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被抽干。由此看来，血嗜鬼蚞该是极其残忍的用毒高手。将人毒死，取其毒血，练这样诡异可怖的功夫，却不知是何等人！
　　戚少商暗暗叹了口气。当年的九幽老怪也不过如此。他知道，血嗜鬼蚞也在找他。他在明，鬼蚞在暗。他先输了一道。可九现神龙的名号不是白叫的，戚少商还是那个风云盖世的四方霸主，只不过，更沉稳也更有力量。他在等待时机。鬼蚞的失踪正说明他的害怕，他不敢与戚少商正面的交锋，他的武功怕是根本无法与毒功相提并论。于是，戚少商在等。等那只怪物沉不住气，自己扑入他的网中来。
　　回京的路途漫长而无聊。偶尔路过一个小村落，却被那里奔腾的吵杂声分散了注意力。看着那条窄小的泥土路上不断走过的村民，扬起的尘土几乎溅到了脸上。戚少商不免有些好奇。赶上前头走的最慢的老丈，他问，“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么多人，是去赶集么？”
　　老丈看了看他，混浊的眼眸中透出一丝悲伤，叹了口气，说，“田大夫是好人。”
　　戚少商愣了下，“怎么说？”
　　老丈摇摇头，“小伙子，外乡人吧？我劝你还是快点离开的好。”
　　戚少商直觉有什么不一般的事情要发生，并不听劝，继续问道，“老丈，你们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么？”
　　老人向四周看了一下，前面的人已走得老远，飞扬的尘土几乎遮盖住了他们的身形。于是说道，“今天村长要烧死田大夫，因为田大夫毒杀了他的独生子——天知道那毒是谁下的，那个恶霸害的人可太多了，指不定是谁报的仇。可村长偏就怪在田大夫的头上。田大夫可是大好人，若不是他不怕染病为村民治疗，我们根本熬不过那次的瘟疫！田大夫给穷人看病从不收钱，甚至还倒贴上自己的家当。你说这样的好人，怎么可能去杀人？可是，现在村长的恶霸儿子死了，村长非说是吃了田大夫开的风寒药死的，所以要当众烧死他。真是作孽啊！作孽啊！”
　　“竟有此事！”戚少商不知怎的就愤怒起来，没有证据，诬赖好人，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公理王法？！“老丈，你不用担心，我去救他。”
　　“小伙子，你不知道他们——”老人还未说完，戚少商已展开身形，向前掠去。
　　“烧死他！烧死他！”整齐划一的声响划破天空，在戚少商的耳里，却无异于平地声雷。什么？这些曾受到关照和帮助的村民，竟然对他们往日的恩人喊出如此残忍的话语！这算什么？他看向村民们目光的的焦点，就看到了那个人。粗布灰衣，散落的长发凌乱的附在肩上，略显消瘦的面容上一双悲戚的眼。本是普普通通的衣衫，但在那人的身上，竟有些赏目的感觉，哪怕是在这样无法抗拒的承载中。那人抬了抬头，两点寒星，就这样射入他的眼。愤怒，不甘，颓败，眼中的鲜活反应着他如实地情绪，戚少商猛然下定了决心。
　　高高的草垛，简易的架台，那一场火刑即将开始。一个饱满肥肠的老爷来到众人中心。看来，这便是村长了。
　　“姓田的杀了宝儿，大家说，该不该烧死他？”村长开始发话。
　　“该！烧死他！”村民们大声地附和着。
　　正当村民们的声音都低下去，一个稚嫩的童声却显得异样的清晰，“田大哥是好人。要不是田大哥治好了爹爹的水肿，爹爹到现在还不能下田呢。大宝才是坏人。大宝就知道欺负我们——”声音却陡然被切断，是被一旁的父母捂住了嘴巴，只能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小孩子不懂事，田大夫当然该烧，大伙说，是不是？”小孩的爹爹一边向着村长施礼，一边紧紧恁住身边的孩子。
　　村长哼了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的身上，年轻的父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想是村长欺压乡里太久，都无人敢于反抗。
　　于是，村长在“群情激愤”的“民声”中，举起了火把。那被绑在铁架之上的灰衣人，竟在此时笑了。一扫之前的颓败与悲戚，目光中竟是一种深深的嘲讽之意！戚少商忽然觉得很眼熟。曾经也有一个人，有着如此的笑，可两者却又不尽相同。田大夫的笑，带着初涉世事的酸涩，而那个人的笑，却让人有着想要撕碎了扯裂了的冲动！
　　不能再想。再想下去，混杂了黄沙的血腥气就会毫无预兆的掩埋他，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让人几欲崩溃的痛楚……于是他动了动。没有太大的动作，他只是施施然走到了众人包围的中心，用他的剑挑掉了村长手中的火把。燃烧的并不彻底的火把在地上滚了几滚，微湿的泥土很快包裹住了那些跳跃不安的火苗。于是火把很不甘心的熄灭了。就像是村长此刻的脸色一样。肥头大耳的村长皱着一张脸，眉毛几乎连着了胡子，他气势汹汹的吼道，“你是谁？怎敢破坏我们的刑场？！”
　　戚少商皱了皱眉。这使得原本就沧桑的他平添了一层忧愁的魅力，他回剑入鞘，淡淡道，“我讨厌火光。”他说的是实话。自从那一日，三门关内他奋力闯入，劈开石墙却只看见惨淡的火光，他就开始讨厌火光，甚至于，寂寞入骨的黑暗也比那明亮的灼人的火光要来得舒服。
　　“乱七八糟！待会儿再跟你算帐。来人啊，再点火！”村长吆喝着，并不理会这个陌生人的言辞。
　　戚少商也没有在意。他甚至很好心的又提醒了一句，“我说，我……讨厌……火光。”村长即刻就不能动了，因为戚少商按住了他的肩膀。巨大的压力让长年保养得很好的村长感到深入的疼痛，所以他完全不顾形象地嚎叫了起来。
　　“阿——阿——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戚少商这才放开了他。
　　“大侠，您，您要怎样？”唯唯喏喏的态度，与刚才的飞扬跋扈判若两人。
　　果然是欺善怕恶。戚少商冷哼一声，“放了他。”
　　看到村长面上一闪而过的为难神色，戚少商不由得心头火起，“你说他毒杀了你儿子，有证据么？”
　　“没……没有……”村长说话都开始结巴。
　　“那他行医救人，广施善德，可是实有其事？”
　　“是……是。”
　　……
　　每问一句，戚少商的愤怒就加深一层，每答一句，村长的额头上的汗珠就多出一排……
　　环视众人，他的平息了怒火，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悲怆。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他们曾经的救命恩人说话，除了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和一个还不足十岁的孩童。难道人心，就这样的脆弱吗？脆弱到，连说句实话的勇气都没有！
　　戚少商走了。他带走了田大夫。这个心地善良却没有好报的男人。离开这个冷血而怯懦的土地。但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听见一个女人尖锐却深刻地声音，“他是我们的恩人，他救过我们，可我们若为他说话，就势必会搭上全家人的性命！你是大侠，又怎么明白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悲哀？！”
　　戚少商愣住了。他转身回头，看见的却都是一样的脸。一样的漠视，一样的迷茫，一样的没有焦距的眼！他忽然就忆起那个人戏谑的神情，在那一片剑拔弩张之中，那人的眼有如闪电般明亮，“戚少商，若你这次还能逃走，我便信了你的侠义！”
　　可是最终，他还是逃了，可他，依旧不信。或许是命中注定的宿敌，就算曾有盟誓一般的交汇，可相遇过后，确是渐行渐远的别离……如此，而已……

　　大侠

　　“还未请教恩人姓名。”灰衣的男子浅笑轻扬，一扫刚才的迷茫与倾颓。
　　“戚少商。”
　　“原来是江湖闻名的九现神龙，连云寨的大当家戚少商戚大侠——”很客气的称谓，就像是许多江湖人曾经所习惯的那样。可如今在他听来，却是别样的苦涩意味。
　　“是啊，我就是那个遇人不淑，将自己的兄弟亲手送上绝路的戚少商！”悲愤的空气瞬时填满了整个空间，那位田大夫一时愣了神。
　　“戚大当家，此话怎讲？”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我在村庄里避世良久，倒不知江湖中又有哪些翻天覆地。”田大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却又找不到什么合体的言语。
　　戚少商摇摇头，“都过去了。我也早已不是连云寨的大当家了。”戚少商很想忘却，可那些血，那些痛，又怎是一句结束就可以抹去的？以至于，一个称呼一句话，就能挑破这层努力维持的薄膜，让原本就酸涩的心再一次的鲜血淋漓。
　　真的是遇人不淑么？从来没有看错过他，惊才绝艳，文韬武略。若非当日我执意要走，又怎会种下此等祸根？他没有背叛过我，从来都没有。是我一心信了他假作的情义，引以为今生的知己！
　　“戚大侠——”田大夫很适时地打断了戚少商的思路。他看得出，他沉浸在深深的回忆和自责中，他忽然有些不忍。这样名满江湖的大侠，在脆弱的时刻，竟是那样的孤立无依。
　　戚少商很快收拾了情绪。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何总是回忆起当初，忆起那片连绵的沙地，烈日下干燥的空气，然后，一切爆裂开来，鲜红的血色掩盖了一切，醉卧棋亭，把酒舞剑论知音……
　　“戚某自伤前事，倒让田兄弟见笑了。”戚少商说着，又恢复那一派宗主的气概。
　　“在下田义燆。若蒙不弃，我就唤一声戚大哥好了。”田义燆说得诚恳无比，戚少商亦是不会拒绝。或许他实在太孤单，杨无邪不是朋友，无情铁手追命冷血，是朋友也是生死之交，可他们身上，担着太重的责任和负担，纵是把酒倾谈，却也太多地为世事所累。而田义燆，一个村落里的大夫，一个久不在江湖的隐士，集团斗争，权势倾轧都与他毫无关系，这样的朋友，或许能让人开怀一点吧？戚少商想着，自嘲的笑了笑，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些讲究，或许在那次之后，心就变冷了吧。
　　田义燆倒是很高兴。恩人也好，大侠也罢，从今以后，是他的朋友，自然会感到开心的。“戚大哥这是要去哪儿？”
　　“回京。”戚少商淡淡答道。“田兄弟意欲何往？”
　　“田某孤身一人，现在无家可归。便随戚大哥上京罢。”
　　于是二人同行。一路之上，言谈甚欢。田义燆侃侃而谈，细数植物推及药理，戚少商说起风土人情，武功兵器，二人皆是风流之士，这一来，竟有些相逢恨晚之感。
　　这一日，晚霞落幕，二人前去投宿。店家却是极会做生意的人，招待得异常周到。
　　“两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都要。”
　　“那两位吃点什么？”
　　“你们店里有什么菜色？”戚少商问道。
　　“哎呀，我们店里最出名的可就是杜鹃醉鱼，不过您来得不巧，今天的鱼卖完了，却要到明日了。”老板有些遗憾的说着。
　　听到那道菜名，戚少商的眉不由得跳了跳。殊不知，他这一点点的动作，全数的落在对面人的眼里。于是，田义燆说道，“戚大哥若是爱吃这道菜，我们便等到明日罢。小弟倒是会做这道菜肴，还望大哥一试。”
　　戚少商看着他，似乎又不在看着他。点了点头，思绪却早已飞到了别处。他清晰地记得，那一盘杜鹃醉鱼的香气，在那个落日的黄昏，在那个小小的架空的阁楼上，那样不加掩饰的香气，就这样一点点地飘散在空气中。就像是那个人的傲，分毫不差的映入他的眼帘，让他在一瞬间便已确定，潜龙非是池中物。
　　田义燆倒是说到做到的人，第二日便与店家借了厨房，亲自做起菜来。银白的鱼身，配上玫瑰红般的杜鹃，不说那鲜活间的一丝丝酒醉的甜腻香气，单是那着色，便让人垂涎三尺。戚少商有些恍惚。眼前这个人，忽然就幻变成了那个青色的影子，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走到他的面前。“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当日里脱口而出的话，似乎就在那一刻定格，穿过往后种种的羁绊，清晰的映入他的脑海中。
　　他尝了一口，很甜。不同于沙城里做的菜总是带有一种微辣的烈味，靠近京城的丰饶之地，做出的菜，都有些丰润的意味。或许是因为酒。连云山水的人，喝的都是烈酒。忙活了一天的人们，不求绵厚温长的酒意，却是喜欢炮打灯。一口酒灌下去，整个胃里都燃起一把火来，直觉得痛快。而这里，越接近那个腐朽而靡奢的中心，连酒，也变得格外的甜腻起来。
　　杜鹃醉鱼，同样的一道菜，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机，不同的人，做出的，当然是不一样的味道。戚少商依旧在吃。或许真的该放下了，菜中的那一点点地温柔之意，他想，他感觉的到。或许，那样的甜，不仅仅是因为酒……
　　田义燆越来越爱粘着他。与其说他是朋友，还不如说是一个对于许久未见的江湖感到无限好奇的弟弟。戚少商有些无奈。同样是江湖寂寥的人，在脱去了故作坚强的外衣后，竟有些单纯的稚气。或许是寂寞的太久，戚少商看着他任意嬉闹的样子，不自觉地牵动嘴角，划出一道淡淡的弧度。
　　可是他没有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就像是当年他不可置信的“杀无赦”，又一次，在他全心信任一个人的时候，用事实告诉他，他付出的情义是多么的可笑！
　　迷糊中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荒郊之中。眼前的一景一物竟显得异样清晰起来。无数次的在这里自斟自酌，因为从东面的方向看过去，便能见到这京城郊外唯一的住所——惜晴小居。
　　而现在——戚少商意欲站起，却发现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惊赫之下，抬眼看去，正对上那个人的双眸，原本优雅赏目的面容此刻却变得模糊不清。
　　田义燆。那个笑着称呼戚大哥的男子，此刻，正站在一个人的身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戚少商不由得苦笑。原来，历经几年风霜，自己识人的眼光倒是一点都没有提高。
　　而他身旁那个浑身散发着妖魅气息的男子，却让戚少商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他知道此人是谁。虽然从未谋面，可一旦遇见，用直觉也能看穿他的身份。
　　“血嗜鬼蚞？”
　　“戚大侠果然好眼光。”男子抚掌而笑，眉眼间透出丝丝魅惑，勾人心魄。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他一直在追查的血嗜鬼蚞到底是何等人，他没有想到，恶名远播的鬼神妖煞竟然是这样一个俊秀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漂亮的男人。长长的发丝垂下，无规则的散落在微露的肩上，带着些不羁的放荡，桃花似的眼斜眯起来，一挑眉，便是说不出的风情。戚少商从未想过，一个男人，居然也可以如此……如此的……媚。
　　“戚大侠好像很吃惊。”男子声音中竟带有一袭慵懒的意味，让原本就极为艳美的他更加的颠倒众生。
　　只是，戚少商当然不是众生中的一个。于是他很快控制了惊讶，问道，“十香软金散？”这话却是问向田义燆的。
　　田义燆的面上闪过一层愧疚之色，可回答的话却是斩钉截铁，“是我下的。那天的杜鹃醉鱼，我加重了甜腻的味道，你心思恍惚，竟未察觉出来。”
　　原来……是这样……戚少商自嘲的笑了笑，“我说杜鹃醉鱼的味道怎么有些变了，原来并非是酒的关系。”
　　血嗜鬼蚞好整以暇的笑了笑，“戚少商，其实你这位兄弟对你还是不错的。我诱惑了他三次，他才肯答应害你。当然，拒绝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死——你说，看着别人死，总比自己死得好，是也不是？”
　　戚少商只有苦笑。因为他忽然发现，血嗜鬼蚞虽然罪大恶极，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诚实的要命。
　　“你说的都是实话。”可是往往，实话是最不中听的。
　　“那是当然。”血嗜鬼蚞依旧笑得媚气，渐渐靠近戚少商，修长的手指隔着衣物，缓缓滑过他的臂膀。“戚大侠，我承认打不过你，我的毒，在武功高强的人面前，或许只会适得其反。所以我必须利用别人。人为了达到目的总是要些不择手段的，对不对？”
　　戚少商更是说不出话来了。从臂膀传来的火热的酥麻感几乎烧去了他的冷静。
　　原来，九现神龙是这么死的。抗敌辽军的时候没死，千里追杀的时候也没死，最后却是栽在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手里，其实害死他的，还是他一心所谓的大侠情结。
　　“若不是你凭空认了个兄弟，我也没有机会能得手。戚大侠，两次跳进同一条河里的感觉怎么样？”血嗜鬼蚞的手依旧在他身上游走，笑得却越发灿烂。
　　戚少商催动内力，丹田里竟是火辣刺痛的感觉，像是被无数蜂针猛扎一般。
　　“戚大侠，我劝你还是不要运功的好。否则，毒入心肺，发作的更快。”血嗜鬼蚞停了一下，又道，“这盘棋我已领先了两步，你要怎样，才能翻盘？”
　　“你待要怎样？”戚少商咬牙道，衣襟间已完全被汗水湿透。
　　“我要——”血嗜鬼蚞忽然吃吃地笑起来，殷红的唇中只吐出一个字，“——你。”
　　惊天霹雳。
　　戚少商简直不敢想象，这个嗜血的怪物到底在想什么。不过很快就有人为他答疑解惑。
　　“听说采阳补阳能够加深功力，我还没有试过，戚大侠帮帮我，可好？”柔弱的口气像是要让哥哥卖糖的小孩，有着不依的骄纵。
　　戚少商的目中几乎喷出火来，吼道，“滚！”
　　可血嗜鬼蚞却不依不饶的紧贴在他的身上，笑得异样的妩媚，“其实你也是想要的，对不对？”
　　“滚开！”疼痛夹杂着被羞辱的愤怒，从他的身上爆裂开来，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将身上那人甩了开去！
　　可接下来，那铺天盖地的刺痛感淹没了全身——一炷香的时间，该是快到了吧。为何此刻，时间过得如此之慢？他看向田义燆，逼着自己冷静的吐出残忍的话语，“你出卖我，不会觉得良心不安么？”他太想知道答案，为何，世间的侠义在一瞬间，全部乱了，分崩离析？
　　田义燆也看着他，“你救了我，我本不该害你。可是，我还想活下去。你是大侠，你不会懂，在肮脏的世间，夹缝中生存的人们，可以抛弃一切的尊严和信仰，只为活着，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他停了一下，眉头深深皱起，“我也曾救过人，可他们，又如何待我？村长的儿子是我杀的，那是因为，他死有余辜！他害了那么多人，却依然横行罢市，而我，只是除去了一个恶霸，却要被那些忘恩负义的人处决！但我不会再怪他们。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总是自私的。戚大哥，我还想活着，所以，对不起——”

　　重逢

　　戚少商忽然想起在他离开村落时那个女人撕裂般的声音，那样直白的真切的呼喊。
　　果然……如此么？人性原来如此的自私和不堪。可偏偏又怪罪不得。谁没有父母亲儿？谁不要养家糊口？人的命，总归是贵的。也只有那些茕茕孑立的所谓大侠们，才会把道义准则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可是他，还是那样的人么？多少场血腥厮杀里，兄弟们的尸体堆积如山，可他，还好好的活着，必须活着，背负着所有人的希望与信念活在这个肮脏丑陋的世界上！
　　可如今，终是要结束了。或许死亡，只是一种解脱。终于可以放下所担的侠义，闭上眼，就能看到满眼含笑的小红袍，还有总是将身体裹在裘衣里的卷哥。毒气游走的部位已渐渐麻木，袖腕中露出肤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考虑的怎么样？戚大侠？”被甩出去的人丝毫没有窘态，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优雅的像在品尝美餐前的拭手。
　　“我宁愿一死。”戚少商任命的闭上眼睛，天空中划过流星，夺目的光，却是生命的陨落。
　　血嗜鬼蚞摇了摇头，“若我，不同意呢？”他一步步靠近，轻佻的抬起戚少商的下巴，用他的尖尖的指甲，戳着面前那人深深的酒窝。戚少商怒目圆瞪，却毫无办法。眼见得那人的手不规矩的向下移动，他却再没有力气挣动分毫。
　　田义燆已别过头去，似乎不忍再看见这样的场景。
　　人生，真的如此毫无希望么？
　　正当戚少商完全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清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以至于在很久以后，戚少商再度想起，都觉得是如闻天籁。
　　“你们吵到晚晴了。”冷冷的话语，像是冬日里凝成的寒冰，让人的耳膜都不禁打起一层微颤。
　　顾惜朝？
　　顾惜朝！
　　血嗜鬼蚞停下了动作，饶有兴趣地看这位青衫卷发的男子。传说中的顾惜朝是玉面修罗，可眼前这位，怎么看都是位书生气极重的寒门公子，眉宇间点点的懒散与厌烦，却是不自觉中玉砌天成的魅力。
　　“大当家的，别来无恙阿？”顾惜朝捉黠似的笑，依旧是那样的熟悉。
　　“托你的福，还没死。”戚少商说的咬牙切齿，可天知道他现在的心里，几乎要感谢上苍！顾惜朝不会看着他死，他只会亲手杀他；顾惜朝不会让人折辱他，因为他们曾经是知己，士可杀，不可辱，他不会，坐视不理。
　　血嗜鬼蚞看着两人，忽而一笑。“怎么，老情人见面么？不是该欢天喜地，你侬我侬么？怎么倒像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我跟他，本来就是仇人。”顾惜朝说道，平淡的像是在闲话家常。他看了戚少商一眼，嘴边升起一丝戏谑的笑意，“看来，是我搅了你们的好事了。不过，你们可不可以换个地方，别再打扰到晚晴。”顾惜朝望向不远处那个孤孤单单的坟冢，眼底升起无限柔情。
　　血嗜鬼蚞却像是松了口气，笑道，“顾公子果然是痴情之人。我等在此打扰良久，确是对尊夫人不敬。这荒郊之地，便让给你罢！”
　　说完，拉过戚少商便欲离开。只可惜，他的动作慢了一秒。一秒，便给了敌人可乘之机，一秒，便拉开了一场输与赢的距离。
　　他还没有反应的过来，鬼哭小斧已在他命门的部位出现。当银色的尖锐刺穿了他的心肺，他才猛然明白过来，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玉面修罗的顾惜朝，无时无刻不在攻于心计，而自己，竟然被他的话迷惑住，轻易相信了他！顾惜朝，果然不简单，一句话，一个笑容，便能让人甘心的放下警戒，然后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给予致命的摧残！
　　“你杀我？”在这样的时刻，血嗜鬼蚞居然还能笑出来，细长的眼依旧带着迷醉的媚气，“为了一个仇人，去杀一个不相干的人，为自己树敌？”
　　“你死了，于我并没有什么损失。更何况，这个人，是我的！”鹰眼里陡然射出的光芒，让血嗜鬼蚞不由得一震。“他的命，他的一切，也该由我来取！”顾惜朝猛然从他的身上拔出小斧，鲜血喷溅，在夕阳映射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度。
　　触目惊心的红，如同他曾在别人的身上看到的一般。他伸手，握住那些虚空的腥甜，笑得诡异而恶毒，“顾惜朝，你救了他，他也不会感激你！你跟我一样，都是在腐朽的阴沟里苟延残喘的蛀虫！”
　　顾惜朝惋惜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跟你不一样。”他的手渐渐上移，捂向自己的胸口，“有样东西，我有，而你，却早已没有了。”话是对血嗜鬼蚞说的，可目光注处，是他身边那个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能散发出阳光意味的男子。
　　血嗜鬼蚞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他笑，带着丝丝疯狂却悲伤的笑。顾惜朝，你不明白，我们这样的人，是永远无法得到阳光的。凭着你的一颗心去追逐，得到的，只可能是更彻底的毁灭。苍白的面容上，绚烂的笑，除却了邪溢的媚态，原来笑容也可以单纯而清澈。他想他明白了些什么。他是不该招惹上戚少商的。天边陨落的流星，原来不是为那个滥好心的大侠，而是为他自己。能在太阳的余辉下隐遁而去，或许，这也是一种荣耀吧？眼光涣散，显是活不成了。他拼着最后一口力气，从身上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远远的扔了出去，“内服，一颗就好。”他笑了起来，没有魅惑，却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捉弄，戚少商！其实那药，原不仅仅是毒药那么简单……
　　顾惜朝回头看时，田义燆早就不知所踪，怕是刚才那场混乱，他也觉得再不适合呆下去。荒野之外，只剩下戚顾二人。
　　“事到如今，大当家还要坚持你所谓的侠义么？”顾惜朝似笑非笑，挑衅的望着田义燆逃走的方向，“仅仅一面之交就认作是朋友，戚大侠果然还是胸襟广阔。”
　　戚少商并不答话，半晌，问道，“你早就来了？”
　　“惜朝一早来看望晚晴，一直未曾离开。”顾惜朝笑着，把眼看着他生气的表情。
　　戚少商的心里不知是何等滋味。明明是最仇恨的敌人，却总是对他抱有希望；实实是不该相见的参商，可听闻他之前的袖手，却是无端的怒气！
　　“你走吧。”
　　“那解药呢？你现在还是不能动吧。放在这里你也够不到。”
　　“我不要你救！”
　　“那我就偏偏要救！”
　　顾惜朝说着，拣起那个瓷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血嗜鬼蚞说这是解药，该不会错。可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得意，那又是为什么？”
　　戚少商愣住。论到对人的观察与分析，他与他，实在相差太远。
　　顾惜朝却没再犹豫，打开瓷瓶，一股兰花般的香气悠悠传来。白皙的手指拿着药丸，放在戚少商的嘴边。可那个人，却紧闭了牙关！
　　顾惜朝皱了皱眉头。“大当家的？不要活了么？”
　　戚少商没有说话。怕是他一开口，那药丸便要被硬塞下去。他只是看着顾惜朝，眼里闪过痛惜而决绝的神色。
　　“就算死也不要受我的恩惠啊！”顾惜朝的眉头又紧了紧，“你当真，那么恨我么？”语气中的自怜之意，怕是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戚少商有些发怔。不知是否是为了刚才那一句突如其来的话，带着浓浓的伤感的情绪。
　　“你想死么？好，我成全你。”顾惜朝的双手卡住了他的脖子，戚少商陡然间感到窒息。他闭上眼睛，罢了罢了，最终由你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
　　可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来临。一片温热的东西欺上他的双唇，辗转流连。
　　他猛然睁开眼睛，却看到，他，在吻他！
　　震惊之下已松开牙关，那样带着兰花气息的物体就顺势滚了下去。
　　戚少商想推开他，谁知那人却不依不饶，肆虐啃咬，蹂躏着他因无力而略显苍白的唇瓣，直到那不再紧合的银牙上，染上丝丝血迹。
　　心底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契合的唇，毫无间隙的交缠，就像是很多年前他曾渴望过的一般。对，他渴望过，他承认，在那场棋亭共醉后，他，动了心。当日里那个人醉眼的笑容，湍急的琴声，飞扬的卷发和压抑胸中的豪情，无不让他深深动容。他舞剑掠过他的身旁，他的唇角堪堪擦过他的发鬓，掀起一层暧昧的空气。而那个人，却似未觉般，将他的才情一一展露。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戚少商想起那时的情景，嘴角边泛起苦涩的笑意。今日的贴合，远比那日要来的靠近。可是心的距离，却再也无法默契……
　　丹田中窜起一股热流，原本消失殆尽的气力也慢慢回转了过来。猛地挣开禁锢，顾惜朝猝不及防，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满眼含笑，伸手拭去了唇边的血迹，“大当家，你便是这般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吗？”
　　“我并没有要你救。”戚少商的眼里，杀人一般的冰寒，“你我之仇不共戴天，你休想，以此来要挟我！”
　　“知我者，莫若大当家。”顾惜朝眼里的笑意更深，“不利己的事情我从来不做。如今我杀了血嗜鬼蚞，救了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这件事明日一早便能传遍江湖。你说，那个京城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他是会高兴？还是惋惜？”
　　“你想投靠蔡京？”戚少商睁大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向前抓住顾惜朝的臂膀，几欲捏碎，“你还是不知悔改！”
　　顾惜朝的眉，因疼痛而扭作一团，苍白的面上因激动而升起一层薄红。
　　“戚少商！我要成为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龙，而不像你，即使坐镇金风细雨楼，也只是一条草莽之虫！”
　　上天陡然惊起一道霹雳，瞬时间，乌云遍野，电闪雷鸣！
　　“难道你还没有吸取教训么？你为权势，失去了晚晴，你还不悔？！还要助纣为虐，为祸世间？”豆大的雨点从空中狠狠地砸下，坠在戚少商温热的脸庞上，厉寒如冰。为何还要执迷不悔，为何还要……与我敌对？胸肺似乎也被雨水浸蚀，满是酸涩的意味。
　　“我现在，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顾惜朝说着，黑白分明的眼正对上那双满含怒气的眼眸，坚定有如磐石。
　　大雨倾盆。
　　戚少商就这样推了下去。他的双手仍执在那人的肩上，所以，顾惜朝的背，狠狠地跌落在潮湿的泥土地上。凝视着那人面容，锐利的眼眸含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坚挺的鼻傲然地立着，嘴角边划出一丝不屑的戏弄。戚少商忽然就抑制不住怒气。眼前的这个人，明明是风轻云淡的表情，可现在，他却只有撕碎他扯裂他把他拆吃入腹的冲动！
　　滚烫的唇就那样贴了上去。不同于刚才的吻，还带着些温柔的意味。怒火中的戚少商，似乎只是籍此，发泄着胸腹间的火气。被雨水湿润过的冰凉唇瓣，还残留着一些兰花的清甜，在唇齿间扩散开来，让他只凭着本能去索取。
　　一道闪电。扬起的明光照亮了他手中的银色小斧，还有那流淌于斧尖的血迹。戚少商的臂膀之上，一条深刻见骨的凿痕，蜿蜒而上的红，狰狞而刺目。
　　“顾惜朝，你疯了！”戚少商吼道。放开了入侵不久的唇舌。
　　“戚少商，你才疯了！”终于脱开那人的钳制，顾惜朝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任凭雨水灌在他的口腔里，带着腥湿的泥土气息。他忽然有些后悔。望着那人因斧伤而皱起的双眉，一时间，竟心痛的无法呼吸。仿佛又回来那个浴血奋战的三门关，他精疲力竭的站在他的面前，紧锁的眉宇间说不出的悲愤与心伤，他就那样与他对立着，双剑相交，然后任凭灭顶般的心痛将他淹没。他终究是——下不了手。
　　于是他将鬼哭小斧远远地扔了出去，倘若再这样下去，他不知，在本能的引导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戚少商，我输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样东西，我不能失去，即使他，从未曾属于过我……
　　雨，下得更大了。似乎要将上天积聚的怨气与愤怒都发泄出来。正如此刻，怒极爆发的戚少商。
　　伸手扯开顾惜朝的衣襟，白玉般的肌肤上染上点点泥泞，他却毫不怜惜，粗砾的手掌在其上揉捻摩挲。曾经渴望过，幻想过的身躯便在自己的眼前，可他从未想过，他们的交缠，竟是在此时此刻，如此不合时宜的景况下！他看得出，身下的人在极力的隐忍，为何要忍？是因为你的愧疚么？还是又一场的算计？！
　　可他无暇再想这些。叫嚣的欲望在寻找发泄的端口，没有任何的润滑，借着雨水的湿润进入他的身体！巨大的疼痛袭来，让顾惜朝忍不住要惊呼出声。可他生生的将呼喊卡在了喉咙里。即使被侵入，也不可以屈辱的呻吟！那挫顿的凶器几乎撕裂了他的身体，豆大的汗水和着雨水顺延而下。
　　戚少商皱了皱眉。紧滞的通道本能的排斥着外物，那从未开发过的地带异样的生涩。扯动间有一丝润滑的感觉，想来，是出血了吧。
　　顾惜朝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孽？他哑着嗓子，缓声道，“戚少商，杀了我吧。”
　　“杀了你？”戚少商笑了起来，带着十足的讽刺意味。在他的体内又是一下狠狠地顶入，“不，你要活着，接受你所该受的惩罚！”
　　轰轰雷鸣，石破天惊。
　　摇晃的身躯，因疼痛而发颤的人儿，在昏黄的雨里异常的迷乱。雨水冲刷着他崩裂的伤口，紧紧贴合的部位刺裂般的痛感。
　　没有快乐。
　　顾惜朝没有。
　　戚少商也没有。
　　只有无穷无尽的伤，伴着嗜心的痛楚。
　　就像是一场未完的梦寐，梦中的人，相互纠缠着，刺伤对方。
　　戚少商的手臂仍淌着血，一点点地落在顾惜朝的身上，与他的血混为一体。拔不开的仇，抹不掉的恨，即使本该是伯牙子期般的契合，可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永远跨不过去的高山流水。
　　你永远不会改变。
　　我亦是。
　　曾经有过幻想，两人可以并肩而战，可到头来，不过是南柯一场。
　　是爱？
　　是恨？
　　是缘？
　　雨渐渐停了。暴风雨过后，世界总归要恢复平静。
　　戚少商走了。他不得不走，他怕再多一秒，便会不顾一切地抱紧他，告诉他，他所有的念想。可他不能。过了今日，他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而重出江湖的顾惜朝，会继续追逐他的权势。他们终究，毕生为敌。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强忍住伤痛的顾惜朝，一个人在雨水中艰难的起身。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他笑了，带着无限留恋的意味。面上的一滴水珠落下，他尝了尝——是苦的。

　　寒锋

　　寂廖的夜，就连蝉鸣都被隐藏在黑暗中，暗月，微光。
　　一个清清浅浅的身影，静立在一座豪门府邸面前，嘴角边，划出一道似有若无的笑意。
　　守卫的人已被惊动，呼喝道，“什么人？”。
　　“在下顾惜朝。”扬起火折，俊秀的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竟有些傲然的气势。
　　“且通报丞相，说顾惜朝来访。”
　　守卫露出为难的神色，“丞相早已歇下，顾公子还是明日再来。”
　　顾惜朝没有动，他只是一笑。仿佛月的光华都融入他的笑里，如星梦，似苍穹。
　　守卫愣住。忽然忆起丞相广纳贤才的告示，转身入门而去。
　　月，渐渐隐去，燃烧的火折也耐不住长久的等待，在完成最后一次跳跃之后，咻的熄灭，一切又归寂于黑暗。
　　良久……合上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带着缓慢的沉重的意味。
　　踱步而出的那个人，举手投足之间，都含着摄人的迫力。
　　微眯的双眼陡然睁大，锐利的扫视四周，最后，将目光投在眼前那青衫淡漠的男子身上。
　　“顾惜朝？”
　　“蔡丞相。”顾惜朝的脊背挺了挺。每当遇到压力的时候，他的身体里，就会不自觉地生出抗力。
　　“人说顾惜朝是个疯子，果然不假。”蔡京的面上看不出表情，“你该知道，血嗜鬼蚞是我的人。你杀了他，居然还敢明目张胆地前来挑衅？”
　　顾惜朝摇摇头，伸手挑起一盏烛灯，“蔡丞相，烛光与月光，你更欣赏哪一样？血嗜鬼蚞不过是下毒之人，下毒之人易找，施计之人难寻。想来蔡丞相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罢？”
　　蔡京抚掌而笑。“顾惜朝不愧是顾惜朝，一言一语都深思人心。失一卒而得一車，我又何乐而不为？”
　　两人的背影交叠，迈入了那道门槛。合上的门扉隐遁于黑夜之中，仿佛一场宿命的轮回。
　　月，却在此时，更亮了些……
　　半年后。
　　夜已深，小楼里依旧透出点点灯光。
　　窗外月圆，亮也似的银白。而这里的主人却似乎比月更清，更冽，也更寒。
　　今夜有客。是友，非敌。
　　所以主人家撤去了小楼上的布置，甚至，还备上了一点薄酒。
　　戚少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知你，是从不喝酒的。”
　　“老楼离这里不远。”无情用他那几乎可以称得上秀气的手握住面前的杯，透明的液体还带着丝丝热气，“以水代酒，敬戚兄一杯。”
　　戚少商一口饮尽，入口微辣，确是醇厚绵长。追命的老楼里，果然都是好酒。
　　“雪玉蟾蜍是千年珍物，食者长生不老。而崔家却因此被灭满门，所谓怀璧其罪，正是为此也。”
　　“这案子是典型的因物获罪，怕是又要引来一番争夺。”
　　无情抿了一口水，又道，“戚兄此去，也许会遇上些麻烦，我且送予戚兄一物。”摊开手掌，冰蓝色的晶体似是琥珀般沉睡了千年，宛若海洋中的一滴水珠——情人泪。
　　情人泪是无情设计的暗器，上口尖，底口圆，只进不出，若以巧劲发射，绝对是一击毙命！
　　柔和的线条，隐藏着嗜杀的目的，就像是深夜里最温柔的情人，轻巧的手指抚过结实的胸膛，却是将尖刀插入情人的心脏！
　　尖利的刺痛渗入心扉，若是有泪，是伤感，还是迷茫？
　　戚少商正欲离京。其实他本不该管这些事的。破案的事，交给神侯府就好。可铁手去了北城，追命去捉拿要犯，而冷血，天山的人口失踪案让他无暇分身。无情和诸葛都留在京中，如此颠沛的时局，无情必须留下，坐镇大局。
　　交待完所有的事情，戚少商忽然想去看看李师师。那个温婉柔媚的女子，总能让他生出一点曾有的暖意来。每次都只是静静的坐着，聆听琴声。他的思绪就会飘回从前，想起那个带着英气的艳丽女子，在冰寒幕野中对他回眸一笑。她的侠情，她的温柔，都只为他。
　　只是都是过去罢！如今的她，在边关郝连将军的府里，被视若珍宝，再不会，随他江湖漂泊。可以同患难，但不可同安乐。红泪，你可知，天翻地覆之后，戚少商再无安乐可享。闭上眼，便是那比黄沙还要重的血腥，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他，一切并没有结束。就好像，如今他又看见了这个人，带着揶揄的笑。无论醒时还是梦中，这人的影子，总是如附魔一般浮现在他的眼前！
　　幻觉……幻觉……今日只喝了一杯酒，该是不会醉的。
　　可那人的面孔却在眼前无限放大，堪堪要碰上鼻梁。
　　“顾惜朝？”
　　“正是在下。”眼前的人捉黠似的笑，“前面便是明月楼，大当家深夜奔走，所谓何事？”
　　明月楼便是李师师的住所。戚少商听得他如此说，竟有些讷讷的不好意思，道，“我便是去寻她，干你何事？”
　　“子时已过，从今日起，我便与大当家同行。”顾惜朝说道，淡笑清风。
　　戚少商心念急转，已明白始末。无情曾言，蔡京派人插手此事，欲夺那雪玉蟾蜍。可他没有想到，此番前来的，居然是与他争斗千里，纠缠不清的——顾、惜、朝！
　　他真的不想见到这个人。往日的血债，还有他嘲弄的表情。他忽然就忆起那日的磅礴大雨中，他冰凉的唇，指尖滑过肌肤，彻头彻尾的寒，那样的冷，几乎腐蚀了他的心脏，麻木的尖锐的痛楚的感觉，在火与冰之间，反复煎熬。
　　“你也是为了崔家一案？”戚少商虽心知肚明，却忍不住还要试他一试。
　　顾惜朝挑眉，“大当家应该知道，我对崔家的命案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大当家既然要查此案，我自然乐意奉陪。只不过，我助你破案，取走那雪玉蟾蜍，也是理所应当。我们各取所需，分工合作，你看可好？”
　　戚少商又有些怒火上来，“顾惜朝！你明知那人人觊觎的宝物本不该由私人占有，你又为何要夺？蔡京许了你什么？你难道不明白，他从来只是把你当作棋子！”
　　顾惜朝笑，灿若流星，“大当家可是在为我担心么？不错。蔡京是把我当作棋子，可是我是車，不是卒。我要做的事，戚大侠总会阻止。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一路无话。那日的争吵似乎成了最后的音符，戚少商总在逃避，逃开那人的视线，避开他的气息。而那人，总是带着点点讽刺般的淡笑，出现在他的视野，既而离开。他觉得自己快要忍受不了。无端的烦躁，然后，怅然若失。不过幸好，他们遇上了熟人。
　　那一日的东郊林外，落日将人的影子都拖得斜斜长长的。一个灰白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有些落魄，却无法掩盖那双秀气的眸子。
　　田义燆。那个在村庄里差点被烧死的大夫，那个在郊外翻脸无情的帮凶。
　　戚少商并不想见到他。可是现在，莫名的窒息空气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所以，他向田义燆招了招手，飒然一笑。
　　如阳光褪去了炽烈的呈色，温和的亲切的味道。
　　田义燆忽然跪了下来。戚少商越过他的身侧，听见他那的句话，诚恳无比。
　　“戚大哥，对不起。”
　　戚少商忽然就浮起一丝酸涩来。他转头看向那个不远处青衫飞扬的人，若是那时，他肯有一丝的悔过，那么他们之间，又岂会是今日之局？只是那个人，怕是永远都不会低下头来罢！
　　戚少商伸手扶起了田义燆。“我懂你的话。人总是希望活着的，我不怪你。”他轻叹了口气，任何人都无法指责，在生命底线处所做出的抉择。可他又怎会明白，活着，远比死去要更加痛苦！
　　顾惜朝依旧带着笑。只是嘲弄之意更深了些。眼光直射着田义燆，冷冷地道，“戚大侠，你就不怕再被出卖一次？”
　　田义燆惶恐的摇头。戚少商却是一笑，万丈豪情，“若是我怕，就不是戚少商！”
　　顺而拍了拍田义燆的肩膀，“田兄弟勿要见怪了。我戚少商把你当兄弟，就不疑有它！”
　　顾惜朝的话随即响起，浓烈的讽刺如锥心的利剑，“田义燆，你该回答他，你就这么信任我，把我当兄弟？”
　　“顾惜朝！”
　　“戚少商！”
　　眼神交汇，电光火石。
　　明晰而清透的双瞳挑衅地对上他因薄怒而微红的眼睑，碰撞后陡然爆裂的光芒！
　　落叶尽，杀气现。
　　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时候，而那个做为引子的导火索，却依旧浑浑噩噩。
　　剑气暴涨！
　　旋空一道银色，划过长空，尘土飞扬。
　　劈开了那让人窒息的虚空，瞬间飘离。
　　人去，林空。
　　戚少商走了。无法再同行下去，每一时的相处，都是一种煎熬。他总是在尽力折磨着他精神的底线，逼着他去忆起那曾经的背叛和血腥。所以他，再一次的……落荒而逃。
　　顾惜朝忽然笑了起来。又被他落下了啊。果然，还是……如此。他继续笑着，直到嘴角边渗出了那一抹血丝……

　　转机

　　很快到了麒麟县。崔家的命案就发生于此。戚少商和田义燆翻查了所有的资料，得出结论。
　　依旧是毒杀的案子。不同于血嗜鬼蚞的血腥和可怖，这次的毒杀案表面上要温和得多。死者面带微笑，似乎是在毫无痛苦的状况下悄然死去。而最为诡异的是，所有人的死，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崔家人在正月十五那一天，如常年一般进行祭典，而他们供奉的物品，便是天下间人人欲夺的雪玉蟾蜍！可在那一刹那的混乱之中，雪玉蟾蜍竟然不翼而飞，崔家也无一人幸免。
　　“不觉得很可疑么？”案发现场，戚少商问道。
　　“戚大哥是指他们的死？”
　　“崔家世代拥有雪玉蟾蜍，也只是近日才公之于众的事。他们如此小心，深怕招来灾祸，所以一直隐瞒，又怎会突然大肆宣扬的进行祭典？”戚少商用剑在地上来来回回的画圈，“而且以崔家人的武功心智，绝无可能有人隐藏在其中。毒是慢性毒，下毒之人该是之前投毒之后即刻离去。那雪玉蟾蜍又怎会在人死后神秘失踪？”
　　“恐怕那拿出来祭典的雪玉蟾蜍并非真品吧！”一语道破天机，那个青衣男子飘然而下，直立在剑前。
　　“顾惜朝！你还真是阴魂不散!”戚少商语气不善，不知是为了这恼人的案子，还是为了他刻意躲避的这个人。
　　顾惜朝怫然一笑，“大当家，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一同破案，各取所需，这便是合作，抛开所有的曾经，只是单纯的利益相予，这，便是你想要的么？戚少商不自觉地苦笑。
　　再不多话，三人一并勘查起来。案发的现场保留完好，翻倒的桌椅还保持着那时的姿势。凌乱的祭台，香炉倒扣着，里面的灰末撒了一地。戚少商仔细看了看那些散落的灰尘，却发现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若不仔细观察，确是很难看出。
　　“这是什么？”戚少商从角落里拣起那些细碎的颗粒物时，却发现对面的人与他有着同样的疑惑。
　　“类似于珍珠贝的石质，被强劲的掌力震碎。”顾惜朝缓缓道来，“我猜想，这便是那失踪良久的‘雪玉蟾蜍’吧。”
　　戚少商自然一点就明，“你是说，祭典用的物品便是这珍珠贝所作的赝品，瞒天过海，而真品依旧贮藏于某处。”
　　“正是此意。”发话的人侧颈回身，目光撞来，与戚少商收回的视线碰在一处，了然的笑意。
　　沉寂的大厅中显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色。腐朽而阴湿的空气里，有几朵灵芝闪着白色皎洁的微光，显得格外的诡异。后院里的尸体因为毒素的入侵并没有腐坏的痕迹，却转而显出一种妖异的蓝色。
　　“蚀心蓝。”田义燆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无色无味，中毒者七日之后毒发，尸体会逐渐呈现一种明晰的蓝色。”
　　既然是在同一瞬间毙命，那中毒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这样说来，最有可能的介质——井水！脑海中忽然闪现出的两个字让戚少商有了些头绪。他走去查看前院那口古井，却未见得有丝毫异常。清澈的井水不起一丝波纹，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银质的小斧从空中顺卷而下，划过水迹，惊起一道波澜。顾惜朝拿着丝毫没有变色的小斧，笑道，“大当家，这回你可猜错了。”
　　水中无毒。
　　若在水中下毒，做不到同时毒发。戚少商想明白关键，却更加迷茫。
　　“戚大哥！”田义燆唤道，声音从后院传来。
　　一片空旷的土地，花叶如破落的庭院般枯萎。毫无生机的色调，与此间的主人般，凋零残殇。发黄的土质，深浅不一的杂色，混合着，看不出哪点特别。
　　田义燆站在那儿，独自出神。见到二人过来，用手一指，“你们看，这一块地的杂色最多——”
　　一阵风吹过，戚少商便欲察看。顾惜朝离他最近，伸手一推。九现神龙猝不及防，向后退了两步，方才稳住身形。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顾惜朝冷笑，“戚大当家，你这个好兄弟是用毒的行家，他隔着两米的距离观察，而你，却莽莽撞撞地去近看！”
　　戚少商愣住。狐疑地看着田义燆。
　　“戚大哥，我不知道你动作那么快——”
　　“是有意想害他才对吧。”顾惜朝眼神冰冷，直射着那人慌乱的双眸。
　　戚少商摇了摇头，“顾惜朝，不是人人都像你，有那么些算计的心思。我看田兄弟不是故意。”
　　顾惜朝气绝。戚少商！你便是如此不信我？！
　　“不说这些了。”戚少商将手中的银针呈抛物线扔出。针尖划过土层，很快变成了黑色。若是把这个动作分解到十分之一秒，该是这样——原本银白的试针在空中迎风而过时，便已然变色。
　　时隔多日的残留，居然还有如此强烈的毒性！
　　翻开之前的气候记录，正月八日夜，北风。如此一来，作案的手段就很清楚了。下毒者先将毒粉埋于土壤之中，八日夜晚的大风将毒吹散，弥漫于整个崔家庭院中。而七日之后毒发，也就恰巧是在主人家的祭典之上。
　　可那雪玉蟾蜍身在何处？崔家人似乎早已预示了自己的结局，这又是为何？
　　夜。万籁俱寂。
　　一点点火光，从小小的客房中透出。
　　田义燆还没有睡。他在等人。直到那个青衫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的面上，显出说不清是焦虑还是怒气的表情。
　　“顾惜朝！你是有意在破坏么？！”田义燆低吼。
　　顾惜朝缓步走来，好整以暇的坐下，“戚少商不能杀。”
　　田义燆并不理解，“相爷吩咐你我二人，取蟾蜍杀戚少商，怎么，你想抗命不成？”
　　顾惜朝冷笑。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洒然的举止透出点点不屑。“杀了戚少商，等于失去臂助。就凭你，若想找到雪玉蟾蜍，怕是没这个本事罢！除了下毒，你还会些什么？”
　　“我还会医人。”田义燆原本清澈的双眸间染上一层戾气，“顾惜朝，在我的房里，你居然也敢喝茶！”
　　“原来你跟着血嗜鬼蚞几日，也染上了他的毛病。”顾惜朝笑起来，弯弯的眉眼带着戏弄的意味，“这一点点砒霜，能困的住我？”
　　“可是这茶里，加了一点点的风信子——”田义燆也坐下，静静看着对面人的表情。
　　“你——”顾惜朝忽然有些想笑。时时刻刻算计别人，却被他人倒算一把！何等滋味？
　　田义燆坐下来，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若是你病了，自然不能与我们一同查探，你说，这样可好？”
　　“然后等戚少商找到雪玉蟾蜍你便杀了他，然后带着宝物回去领赏？”
　　“戚少商已经中毒了。蚀心蓝的毒性可是广布于空野之间。虽然他中毒很浅，可这七日里，怕也会无力运功逼毒。倒时一样是死。”田义燆顿了顿，看着顾惜朝，“而你，因为丞相之前给你的药，所以并没有中下蚀心蓝的毒，可用风信子作为引子，你体内本身的毒，也很快就要发作了。虽不致死，但也会免力行事了。”
　　田义燆甚至惋惜地叹了口气，“顾惜朝，你是个人才。只可惜，你心有牵绊，所以，棋差一着。”
　　“这么说，我只能看着你为所欲为了？”
　　“好像是的。”田义燆很诚实的答道。
　　顾惜朝忽然笑起来，眉眼愈发清冽，“只可惜，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顾惜朝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我有武功，而你，没有。”
　　“那又如何？”田义燆挑眉，“难不成你会杀了我？”此话一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他面对的，是下手决不容情的玉面修罗，哪怕翻天覆地，也一意孤行的顾惜朝！
　　所以他急退。桌上的茶杯也成了可以抵挡的武器，含着风信子的茶水泼溅出来，洒向面前那个镇定自若的人！
　　顾惜朝没有闪，他只是微微仰首，那飞掷而来的“暗器”就落了空。他看着角落里慌不择路的男人，满含着恨意地笑就这样不自觉地溢出。
　　困兽之斗。田义燆没有想到，今日之局，困住的，竟是自己。他忽然忆起那日荒郊里血嗜鬼蚞悲切而自嘲的表情，他不该，也不能招惹上戚少商的！何况，这一次，是要杀他。脑海中忽然闪现过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顾惜朝，绝不容许任何人杀戚少商！
　　不假思索的话脱口而出，“你该知道，我身上并没有饰心蓝的解药。你若要救他，只能为他运功逼毒！”
　　顾惜朝点点头，“本当如此。”平淡的语气好像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却是毋庸置疑的口吻。
　　田义燆陡然睁大了眼睛，似是听见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般，说话声也变得尖利起来，“这样做你会死的！”
　　“死？”顾惜朝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悲切的光芒，“你不明白，活着，远比死去痛苦……死亡，其实，是一种解脱。”
　　顾惜朝不知道，这句他应景而出的话，却是一直深埋在戚少商的心里。当时的他也许不会明白，他注定的选择会是那人一辈子的殇。他可以义无反顾地选择死亡，可那个人，却毫无回旋余地，必定要生存在这个世界上！阴阳相隔，他们终是……擦肩而过……
　　田义燆不明白。
　　为什么？他不是相爷的人么？他不是也接到了杀无赦的命令么？为何要阻止他？为何拚了性命也要救自己的敌人？
　　他白思不得其解。若他知道当年的千里追杀，最终无果时，不知他会不会叹气他的运气太糟。不过他已经没有机会为自己的命运惋惜了。银白的小斧直接划过他的胸口，让他亲眼见到自己的血——居然，是鲜红的。
　　他忽然就忆起那个人声鼎沸的广场，所有的人都在嗤笑着，看着他的死亡。他从来就是一个好人，救死扶伤，劳心劳力。可那些村民的麻木与漠然深深刺痛了他。村口的张屠子前天还在咒骂村长的儿子是个畜牲，逼死了他唯一的女儿。可那时，带着大家整齐划一的喊着“烧死他”的就是他。善心是得不到善报的。所以血嗜鬼蚞诱惑他的时候，他并没有考虑太久就答应了。戚少商救过自己，可是他，早已不想再做好人。于是他投靠蔡京。似乎还比顾惜朝要早上几日。
　　玷污的灵魂如茯苓般迅速收缩，败叶凋零。田义燆恍惚间似乎看到那个阳光般的身影，在他的面前，唤他，“田兄弟。”一如从前。就好像那日的冰寒中陡然看见的金色光芒，耀眼，却是温和的存在。他想他，再无遗憾……
　　神哭小斧染上斑斑血迹，仍留在那人的身体里。戚少商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情形。于是他喊，“田兄弟。”那人的眼似乎动了动，终是没有睁开，而嘴角边，竟然带出一丝释然的笑意。身体缓缓躺倒，已然没了心跳。
　　戚少商怒火中烧，“顾惜朝！”
　　“怎么？看到你的好兄弟死于非命，于心不忍？”顾惜朝笑道，带着得意的神采。
　　“他只是一个路人！”戚少商吼道，“你为何要斩尽杀绝？”
　　“因为——”顾惜朝轻轻拭去小斧上的血迹，转身面对戚少商，“跟你有关的人，我都想杀！”
　　戚少商一愣。这一愣，便给了顾惜朝可乘之机。略略向前一步，抬手急点，封住了戚少商周身大穴。在那一瞬间，戚少商已然发觉了他的动作。不是不想躲开，可一旦用力，丹田间便会传来压抑的沉闷感，一时间，竟使不出力起来。
　　“你下了毒？”戚少商睚眦俱裂，冷然沉声道。
　　“若我说，不是我，你可会相信？”顾惜朝抬眼看着他，沉静的黑眸中不自觉流露出一种伤感的意味。
　　戚少商有些动摇。那双眼，诚挚的不含半点杂质，让人忍不住要去相信——可他是顾惜朝。时时刻刻都在表演算计的顾惜朝！戚少商冷哼一声，“我还能再相信你么？”
　　“果然——”顾惜朝自嘲地笑笑，怎么看都有一种苦涩的味道。他看了看角落里的尸体，皱皱眉，“大当家，屈就了。”
　　将戚少商扶到床上，顾惜朝并没有费力。这半年来，他似乎又瘦了不少。比起当日里在棋亭初遇时的神彩飞扬，这些年，他变得沧桑了太多。竟有一种莫名酸涩的东西浮上心头。
　　褪去身上多余的衣物，顾惜朝的双手在他的背后游走。戚少商忍不住一个激灵，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帮你解毒。”顾惜朝清清冷冷的声音在暗夜中显得格外的空灵。戚少商却红了脸。天知道他刚才想到了什么！
　　真气从紧贴背后的双手中缓缓输入，渐渐冲开刚刚被封住的穴道，将血液中的毒素一点点的抽离。戚少商忽然感到一阵安心。刚才怒不择言，确是错怪他了。原来他——并不曾想害我……
　　逼毒的过程缓慢而烦躁。顾惜朝用他的冷破开隐含在血液中的异物，不断地催动真气，直到那人的指尖，流出黑色如墨般的液体。终于……成功了……一时的放松竟没有压抑下体内乱窜的真气，逆流的气息冲破喉官，使他无法自控的喷出一口鲜血。
　　“惜朝！”戚少商得了自由，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惜朝勉然一笑，“没事，休息下就好了。”抬手拭去唇边的血迹，却被那人抓住了手。
　　戚少商看着他的脸，面如白纸，却因血气不畅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嫣红。不觉间有些心悸。将那斑斑点点的红色轻轻擦去，说道，“睡吧，我看着你。”
　　十指交握，传递的是契合的温暖。
　　顾惜朝看着他，墨色的眼眸中隐出点点笑意。仿若天空中璀然而下的流星，亮也似得光采。那人温热的气息将他包围，掌心传递的温度，将他冰冷破碎的心，一柔和地包裹起来，不觉间就有一种安定的感觉。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也许是过于劳累，又或许，是毒发前的征兆，只是他，再无余力去顾及……
　　褪去了日间的不羁与桀骜，沉睡的顾惜朝宛如初生婴儿般无瑕。略显苍白的脸庞，因耗力而微湿的卷发，在他的身上，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组合。
　　微弯的嘴角显出自然的弧度，带着慵懒的气息。略失血色的唇瓣显出淡淡的绯色，戚少商的唇就这样贴了上去。温柔清和的吻，仿佛怕惊醒了梦中的人。只是一个浅浅的吻，却是无数甜蜜的感觉。
　　戚少商猛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他是他的敌人，他曾害死过他那么多兄弟！可为何，他还要救他？从不知悔改的顾惜朝，却一次又一次的救他！
　　可他顾不了这么多。他只知道，面前的这个人，他动过心，他总是希望他能够回头，他不否认他有私心！他企盼着两人可以并肩而行，就像如今，一同查案。即使只是短暂的假象，他也希望，一刻，便是可以铭记一世的回忆！
　　戚少商静静的看着他，掌中的真气一点点的输入他的体内。但愿明日，那人的脸色，不再面如金纸……

　　善恶

　　崔家是江湖世家，错落之间自成气派。阳光自院落的缝隙间洒落，给这座颓废的庄园镀上一层金色。
　　顾惜朝负手而立，眉宇间，皆是睥睨天下的傲气。细碎的阳光洒在他的肩上，带来些温暖祥和的味道，与他的青冽相辅相成。
　　昨日耗尽真气已让他脚步虚浮，可他仍坚持着要继续察看。
　　“你莫不是怕我独自带走那宝物？”身后的人调侃的笑意，温暖如春日里的阳光。
　　“若是我做此想，昨日便不该救你！”似是被那样的暖意所感染，连辩驳都化成了一种若有似无的嗔意。
　　戚少商执了他的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连面容都变得鲜活起来。
　　其实略一思索，便能知道因由始末。此次蔡京派出了两个人，顾惜朝在明，田义燆在暗。想来除了夺那雪玉蟾蜍，更重要的便是杀他戚少商。田义燆既然深知蚀心蓝的毒性和用法，在崔家的下毒之人自然是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蔡京授意，只是中间出了一点漏子。没有人想到顾惜朝会救他。第一次救他，是为了名利与阶梯，那么这次呢？戚少商不愿去想。他只是任凭心底的暖意一点点充斥着他的神经，他想，或许这次，顾惜朝真的是有心悔改……
　　于是两人合力查找起来。搜索了每一件屋子，毫无所获。直到月上枝头，两人才想起来，一日都未进食，果然是饿了。
　　可崔家坐落在郊外，离闹市街区可是不近的距离。
　　“等我一下。”戚少商说完，旋风似的飞也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的熟食，甚至，还有一坛酒。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笑道，“县太爷家的私藏，该是不错罢。”
　　顾惜朝的脸愈发柔和起来，“大当家可是偷酒成了习惯？”
　　戚少商摇摇头，“这不是偷来的，是县太爷恭恭敬敬摆上来的。”他放下食物，从怀中拿出一物来，“这御赐的金牌还真是好用，当了它不值钱，可拿着它，却能换得不少好酒好菜。”
　　“这便是权势的好处了。”顾惜朝道，嘴角圈起，一丝嘲弄的弧度。
　　戚少商皱了皱眉。这是他最不愿意提到的字眼，虽然他早已站在权势的风口浪尖。
　　于是他打开了酒坛。浓烈的带着些呛味儿的酒香就这样飘散出来，在偌大的空间里凝结回转。
　　刚刚略显紧张的空气立时舒缓了起来，一坛浊酒，几样小菜。虽不丰盛，却是别样的精致。
　　皓月当空，再不是孤影一人。今日，月圆。
　　似乎觉得在平地里喝酒没意思，两人飞身上檐，就在那屋脊之上，搭建起一个小小的天地来。
　　戚少商笑道，“你的酒量还是那样不好。”
　　顾惜朝已经有些醉意，斜睨着眼道，“不对不对，是这酒太烈，比得上当年的炮打灯。”
　　戚少商拿着酒碗的手就这样停住了。他看着面前的那个人，已是满头烟霞烈火。他忽然有一种冲动——
　　戚少商平生第一次讨厌起查案来。因为就在他被这怡人的月色熏陶的几乎沉醉的时刻，那个挑起他欲火的人却惊讶得指着这脚下错落有致的房屋，喊道，“戚少商，你看！”
　　戚少商叹了口气。他是大侠，大侠的意思就是即使是在某种关键时刻，他都不能忘了他的责任与义务，而不可以随心所欲……
　　于是他顺着顾惜朝手指的方向看去，黑沉沉的夜，明朗的月色笼罩着静寂的房屋，却看不出丝毫异常来。
　　他疑惑地看向对面那人，后者则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顾、惜、朝！”
　　“戚少商，你且看看这院中房屋的排列。”顾惜朝收了笑意，复又说道。
　　戚少商向四周望去，这才发现，他们所处之处，正是这座庄院里所有房屋中最高的一座——大厅。所谓登高望远，这么一来，就能很清晰地看见建筑群的布置。
　　六间屋子，呈不太规则的曲线形排列，戚少商看了一眼摆下的酒菜，若有所思地说，“这屋子的方位布置，却像一个倒扣着的漏勺——”电光火石间，已然明了一切。
　　崔家是江湖望族，对于风水地势自然有一定的研究。六间屋子不规则的排列，却正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若非他们有雅兴瓦上论酒，怕也瞧不出这其中关键来。正是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顾惜朝举手遥指，“这布置沿大门而下，我们所处的大厅，正当是天玑的位置。”
　　“所谓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每一个星座应对一屋之位，但这里却只有六间屋子。”戚少商与他并肩而立，飞扬的鬓发扬着豁然开朗的大气。
　　两人相视而笑。目光的焦距，全数落在那片空旷而贫瘠的土地上。北斗七星的尾座，那漏勺的最后一个位置——摇光，便是此处。若是推断不错，这里，该是有那么一间消失的密室罢？
　　青衫舞动，白衣飞扬。夜风里凌然而下，是一时的默契，还是未了的前缘？
　　平壤的土地，孕育着生生不息的动力。明朗的月色下，很轻易的找到入门的途径。崔家人早已预料到自己会遭逢不测，所以将他们的宝物谨慎地收起。只是他们的过于小心反而暴露了行藏。
　　不算开阔的土地，土质酥松而柔软。可有一处，却是细密而略为僵硬。显是有人刻意踩踏，虽然看上去与四周锲合一致，但实实在在的走过，行家便可觉出端倪。
　　二人扫开那一方土壤，那青灰色的石板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消失的密室，果然，就在此间。
　　“我先下去，燃了火折你再下来。”戚少商说着，便欲跳下。
　　却被身后的人拉住了手。月光如水。那人的面容却比月光更加柔和，“我和你，一起。”
　　淡淡的语气，不容反驳的坚定。戚少商，你不愿让我冒险，我又怎能，让你一人独行？如此隐蔽的所在，必定是机关漫布，举步维艰。
　　相互牵扯着，一并跳了下去。身体刚刚坠落，戚少商便察觉到不对。空气中弥漫着莫名腐蚀的气味，灼烧着他的口鼻。他紧紧抓住顾惜朝，低喝道，“屏息！”他感觉到身边的人有那么一瞬间的震动，他们贴得那样近，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陡然间加快了频率。
　　下落的时间并不长久，他们却似在缓慢的世纪长河中穿行。
　　真正的触到实地之后，才略略放下了心。那含着剧毒的气体顿时消散，点亮火折，眼前豁然开朗。
　　想象中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居然如此的宽阔明朗！
　　大理石的地面，虎踞龙盘的纹路，四周的墙壁整合一体，巨大的磨镜石在火光的映衬下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雕花的门窗，是用古沉香木所制；精巧的阁台，竟是用整块的白玉雕刻而成!
　　这无疑是一座富可敌国的宝库，虽知道崔家人生性敛财，但却无法想像，百世的积累，居然可以造就这样一座类似于地底行宫的建筑！
　　奢华的布局，美轮美奂的着色与质地，一时间，晃花了眼。
　　危机往往发生在一瞬间！
　　从那座精巧的阁台中射出的弹丸急速飞驰而来，顾惜朝眼见着伸手去挡。
　　“那是火药！”戚少商喝道，情急之下一把抱住顾惜朝，向相反的方向滚去。用身体死死的护住身边的人，紧紧地揽着他，完全不顾那人用力的挣扎。
　　无暇思考，千钧一发之际，戚少商只是任凭自身的本能做出反应，脑海里蓦然闪现的片段，竟是那碎落在鱼前的杜鹃花。
　　巨大的爆裂声震聋发聩，刚刚还白璧无瑕的地面上突然多出了一个丈余宽的大坑。碎石飞溅，擦过他的脸，割裂他的衣袍，戚少商不闻不问，直到那颠覆的巨浪完全平息后才放开身边的人。
　　顾惜朝脱开他的钳制，伸手欲打，却在半空被他抓住。
　　“放开！”墨色的双眸染上一层怒气，“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对于暗道机关，我的经验要多些。”戚少商耐心地说道，“刚才那枚火药弹，只要遇到阻挡便立刻爆炸，人力所难违之。”
　　他的面上还滴着血，想是被刚刚的砾石划伤，顾惜朝看着，忽然就别过脸去。
　　“笨蛋。”他低低地骂着，可是那人毕竟还是听见了。隔得这么近，就连呼吸都清晰可闻。于是那人很开心的笑起来，那样温暖而灿烂的笑容，就连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都在瞬间，黯然失色。
　　这世上有没有人被骂作笨蛋还笑得出来？
　　戚少商是一个。他不但在笑，而且还很高兴。因为他忽然明白过来，他在担心他。
　　于是他紧紧攥住那人的手，并肩而行。
　　可是人在高兴的时候往往会忘记眼前的危境，戚少商刚踏出一步，便有那细如牛毛的金针飞洒而来！
　　这一回，是顾惜朝拉住了他。
　　戚少商长剑出鞘，击落那空袭而来的暗器。可仍有不少，仍透过长剑的空隙，向二人急驰而来！
　　顾惜朝扯下青衫，一招龙罩万里，漏网的金针尽数囊括。
　　暗道一声，好险！
　　“是我们走的路不对。”顾惜朝看了看四周道，“这其中一定暗含阵势，走错一步就会险象环生。”
　　戚少商看向这杀气四布的琼楼玉宇，皱了皱眉。
　　猛然间一片漆黑。却是顾惜朝吹灭了火折。
　　“你这是做什么？”
　　“你看——”黑暗中点点晶亮星罗棋布，确是八卦之阵！
　　从生门进入，那近在眼前的珍宝却是遥不可及。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当下两人都不敢造次，只是沿着阵法途径缓缓前行。
　　“刚才我们都忽视了那阁台之中的透明晶体，那在黑暗中能发出荧光的物体才是崔家人在这危险之境出入自如的指向标！”顾惜朝顿了一顿，道，“崔家人曾多次到这地底行宫来，却没有丝毫燃火的痕迹——”
　　“所以你断定他们根本就是在黑暗中找寻方向。”戚少商接道。
　　顾惜朝宛然一笑，“我也只是猜测。若他们有能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我的方法也就无用了。”
　　“可毕竟是破了机关。”戚少商笑起来，“就算是误打误撞，也比一筹莫展要好得多。”
　　说话间来至一座门前。戚少商剑挑门锁，顺势劈开。
　　身后那人调侃地笑道，“大当家，这里的每一物都无价之宝，你这一剑劈开的门，不知价值几何？”
　　戚少商并不多说，跨步进去，不禁有些疑惑。
　　“这屋子里，一无机关暗器，二无五行八卦，倒是安全得紧。”
　　顾惜朝燃起火折，环视四周，“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崔家人自然不会想到，能有外人活着命走到这里。而这最后一间密室自然就是那宝物的摆放之所，他们对自己人不设防，该是不会有什么暗招罢。”
　　“这你便说错了。”戚少商拿着一本从地上捡起的半新不旧的书，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崔家的大小事情。
　　顾惜朝伸手接过，翻看下去，只见其中记录着，崔家人在江湖上的名望声威，还有他们敛积财富的过程。一场场光鲜神采的背后，都是一桩桩血腥掠夺的残忍！
　　杀人越货，施毒算计，还有互相争夺。
　　这行宫中的每一件珍宝，竟都是用他人的鲜血浇注而成的！
　　而崔家人自己，为了争夺血玉蟾蜍的归属权，也不停地斗争，直到分崩离析。
　　物竞择天，适者生存。
　　为了人性中自私而贪婪的欲念，他们几乎无所不为。生存，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不断嗜杀与侵占的过程！
　　顾惜朝把书丢在地上。他忽然觉得，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让他身体里的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
　　戚少商立时发觉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顾惜朝已然说不出话来。他明白过来，风信子牵引的毒性，发作了。刚刚那一场劳心费力，加速了血气的运转，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要怎样做，才能帮你？”戚少商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惜朝忽然觉得安心了许多。那样暖暖的温度，或许可以驱散心里的冰寒罢？
　　“冷。”齿间吐出这两个字，只着中衣的人连嘴唇都变得青紫。
　　戚少商猛然抱住了他。热烈的吻印在他的唇上，灼人的温度似乎要将他熔化。
　　温热的手掌贴住他的掌心，将自身的真气缓缓输入。
　　顾惜朝的体内陡然出现一种漩涡似的气息，毫不留情的掠夺着戚少商的真气。
　　略略缓过劲来，顾惜朝用力推开戚少商，却未挣动半毫。一时间又急又慌，喊道，“这是三宝葫芦的反噬，会不停的吸取你的内力！”
　　戚少商看着他，灿然一笑。然后，更加用力的吻上去。绵长而温柔的吻，丝丝许许甜蜜的感觉，让人定了心，安了神。
　　从杀无赦开始，每一次的相逢都注定了痛苦，每一次的相念都是一味深毒。只有这一次，如此靠近的距离却是温暖而迷醉。顾惜朝笑了，可为何他的笑容依旧是悲伤？没有讽刺和嘲弄，却是浮现在心底最真实的情绪——那种深入骨髓，无法拨开的痛，与殇。
　　顾惜朝撤了手。他知道，若再继续下去，戚少商支持不了多久。邪功的反噬，只在人心脉极端不稳的情况下才会发生。而得自戚少商的内力，已帮他冲过了这一关。那致命的毒性也缓和了下来。
　　散落在地上的书被撩起的风翻到了最后一页，短短的几行字，说得是血玉蟾蜍的由来。
　　崔家人从天山冰主姬逍遥那里夺走他们的千年瑰宝，藏于此间，自此崔家在江湖上渐渐树立名声，而天山一派逐渐凋零。
　　二人的目光集聚在屋子中央的那一个小小的木盒上。
　　轻巧的打开，那其中，果然是江湖上人人欲夺的血玉蟾蜍！
　　戚少商这才明白，为何书中所言，皆为“血玉蟾蜍”，而非之前听说的“雪玉蟾蜍”。
　　通体血红，皱成一团的皮肤，看似腐朽的眼睛里闪着墨般的光泽。
　　这哪里是想象中的美玉无暇，分明是一只保存完好的蟾蜍尸体！
　　都错了。
　　外貌丑陋的蟾蜍是难以估计的无价之宝，而那些精美雕琢的珍宝却染上了无数血腥！
　　还是错。
　　珍宝无罪。是人的贪念给它加上了沉重的外衣。蟾蜍救人，可因它而起的纷争和在这中牺牲的人，却不计其数！
　　善恶终有报，崔家人的死，注定了，也是必然。
　　那么蔡京呢？他灭了崔家，是福？是祸？
　　芸芸众生中，戚少商与顾惜朝，又当何去何从？

　　决裂

　　昏暗的密室间静静流淌的光阴，人人觊觎的宝物用它的不屑嘲笑般的看着那些你争我夺的人们。由来何益？是非成败，转头皆空。
　　戚少商忽然想将此物深埋，就与这奢华的地底行宫，一同深藏在这不为人所知的空间里，永远沉寂。或许，江湖上便不会有那么些随之而来的争斗，与血腥。
　　顾惜朝也有些出神。透过微弱的光线直射他的眼眸，可以看到那一点点跳动的光芒。
　　于是，他们都慢了一拍。
　　有的时候，慢一拍的后果是致命的！
　　当他们感觉到有巨大的物体从空中直坠而下，戚少商也只来得及将剑插入那落下的缝隙间。神哭小斧瞬间飞出，撞上那物，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一片漆黑。火折应时而灭，稀薄的空气根本无法维持它的燃烧。两人向着物体的周壁摸去，却发现这巨物乃是一口沉黑的大钟！
　　“原来我们是被罩在钟下了。”
　　黑暗中也可感觉到对面那人紧皱了眉头。
　　“要怎生出去？”
　　戚少商到这时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其实呆在这里，也不坏。”
　　却听得顾惜朝有些薄怒的拔高了的声音，“原来九现神龙是如此容易放弃的人么？！”
　　戚少商没有丝毫的不快。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崔家人设下这最后一道机关，就是以防万一罢。看到血玉蟾蜍后，防松了警惕，却是他们捕获的最好时机。此局——无解。”
　　“那就只能靠蛮力？”顾惜朝挑眉。
　　“好像是的。”戚少商诚实地答道，“而且动作要快，这里面的空气耗完，我们再无生路。”
　　那就再次，并肩而为吧！
　　没有说出的话，是二人共有的默契。
　　一次次的信任与背叛，默契与相违之后，只有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才能让两人，一同面对，这横在眼前的困局。一如当年，双剑合璧……
　　戚少商积聚内力，长龙卧野，猛烈地撞击在钟壁，却未能震动分毫，再试，依旧徒然。
　　顾惜朝免力而为的身体里也激发不出多少的力量。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他居然就这样只身撞向钟壁！
　　戚少商大阂之下一把扯住他，可还是慢了一秒。顾惜朝的身子撞上巨钟，沉重的铜钟竟开始摇晃起来！
　　灵光闪现。内力催动的气流毕竟是虚无之物，就算在强烈也比不上实物的冲击。戚少商立时想透关键，可一声沉闷的响动却让他慌了神。
　　“惜朝！你怎么样？”
　　顾惜朝落在地上的身体一动不动，戚少商再顾不得什么时机对错，将他揽在怀中，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入他的体内。
　　热力的牵引让他很快缓过劲来，恢复了知觉的他立刻脱离的戚少商的气息。
　　“放心，还死不了。”顾惜朝淡淡地道，“还是留着力气推倒这铜钟吧。”
　　“我有一个法子。”戚少商道，“不过，要委屈你些。”
　　“哦？什么办法？”
　　戚少商没有答话，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身边的人，牢牢护住他所有要害，然后拼命向着钟壁撞去！利用两个人的力量，掀翻这道紧闭的枷锁！
　　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们没有再多的气力。
　　顾惜朝的身体，也坚持不了多久。
　　最要命的是，钟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
　　时间，已经所剩无多。
　　来回撞击着钟壁，巨大的铜钟开始猛烈的摇晃起来。
　　当一切有始有终，首尾相连，那略略开合的缝隙，便是生的希望！
　　戚少商与顾惜朝，无论多少纠葛多少仇怨，至少此刻，他们只属于彼此，只寄望生存，铜钟内壁上的凹凸一次次划过戚少商的身体，衣衫早已破裂，鲜血横流。那尖锐的痛楚磨灭着他的意识，却让他，在灵魂深处激发出一种更加强烈的冲击来。未曾愈合的伤口再次的爆裂开来，沉重撞击下无法抑制的刺痛——但至少证明，他们，还是活着的……
　　活着，就有希望。人生数载，岂非常常是在倾轧中求生？
　　钟倒屋现。
　　终于得到自由的二人贪婪的吸取着宝贵的空气。谁能想到，人在生命的边缘，最想要的，不是珍宝，不是权势，而是那看起来普普通通，司空见惯的空气！
　　戚少商明亮的眸子，就此对上那人墨色的眼。沉静，如一潭深水，却忍不住要风起涟漪。
　　苍白的面上，因窒息而显出的薄红，仿佛那带着醉人香气的杜鹃花。
　　戚少商忽然觉得口渴。
　　下一秒，便被人占住了双唇，辗转反复的柔软，欲将仅有的湿意渗透到他的心里。
　　戚少商猛然睁大了双眼，他看到，那双清澈如晰的眼眸中无尽的温柔之意。
　　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所有的坚持，那些解不开的心结，就在这个充满了希望的吻中，烟消云散。
　　面对这个人，他再也，无法自拔。
　　甘愿沉沦。
　　反手抱住眼前的人，深深地陷入欲望的漩涡，热烈的唇舌，交缠着彼此的渴望。
　　人生，岂非如此幻变难测？
　　戚少商忽然忆起那把承载一切的逆水寒，若时光倒流，他可还愿，接手那样的一件荆棘？
　　没有如果。没有从前。一切皆成定局。
　　就如同，今日的他，与他。
　　缓慢而温柔的前行，如同那把牵引相遇的宝剑，铮铮而鸣。
　　那人的眼眸如星，淡笑如月，岁月纠葛间，一点点地渗入他的心里。
　　隐而未觉。
　　觉而身陷。
　　晚矣。
　　逆水寒，剥离了剑鞘，带着刻骨的寒意。
　　本不愿如此。
　　可只能前行。所有的痛楚，相辅而又相成，伤了你，我却更是，心嗜难安。
　　千山万水，终是了解的万里追杀，而如今，逆水寒，依然淹没尘埃。
　　不变得只有当初棋亭，偷酒舞剑。
　　暗黑的空间里，仿佛又闻琴声。
　　时缓时急，映刻他们，此刻的心境。
　　甜蜜而痛苦的刺入，正如他，手中的“连云”。
　　忘不了那一场场血腥，他给他的剑，取名“连云”。
　　可终要丢弃。
　　因为他，再无法将仇怨继续下去。
　　恨，远比爱要来得长久；爱，却是能燃烧一切带走一切的炽烈！
　　低哑的呻吟，那人面上的发丝凌乱，轻轻地一句问话，却震惊了戚少商的内心！
　　“你和我一起，还是有过快乐的，是不是？”
　　戚少商无法回答。他只是更加用力的吻他，想要用满载的充实感填补他冰冷空寂的心灵。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面上，顾惜朝抬手抹去，放进自己的唇间，是浓烈而炽热的。他笑了，一如棋亭初遇时，带着些渴望的纯真。
　　多年以后，戚少商忆起这样的一场梦幻，是痛？是殇？在麻醉了清醒的痛苦之后，是否还有那么一点，褪去了苦涩和酸沥的甜？
　　电光火石。转变只在一瞬间。
　　上一秒，还是沉醉在彼此纠缠的天堂，下一秒，却是堕入地狱的深渊！
　　沉迷在痛并快乐着的颠覆中的顾惜朝，眼中陡然射出清醒而寒栗的光芒！
　　运指如飞，急点戚少商身上的九处大穴。后者懵懂的看着他的动作，竟完全忘记了反抗！
　　戚少商看着他，眼中有疑惑，却绝非质问。他不想再误会他一次，他不想，再一次用言语伤害他。
　　可顾惜朝，原本清澈深情地眸子却忽然变了模样。冷冽的寒意，毫不抑制地从他的眼中逸出。
　　“戚少商，你输了。”顾惜朝站直了身体，牵扯的疼痛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跨过戚少商的身体，轻巧的拿起那丑恶古怪的血玉蟾蜍，放在盒子里，珍而重之的收好。然后回身，斜睨着眼，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戚少商。
　　“大当家，人说不可两次栽在同一条河里，可你，却一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戚少商似乎方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神里悲切而又迷茫，“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得到这血玉蟾蜍？”
　　“还有，杀你。”顾惜朝的话语如万年沉寂的坚冰，狠狠的刺入戚少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包括之前的……你都是在演戏？”
　　顾惜朝的笑在此刻却显得异样的讽刺，“大当家，你说呢？”
　　戚少商的眼里茫然的似乎没有焦距。可顾惜朝的一句挑衅就忽然激起了他全部的怒气，“顾惜朝，我信错了你！”
　　“我并没有骗你。”顾惜朝甚至还伸手将装着宝物的盒子在戚少商的眼前一晃，“我早就同你说过，你查崔家的案，而我，要取这雪玉蟾蜍!”
　　戚少商不由得苦笑。的确，他从未欺骗过他，是他的自作多情，自以为可以了解了理解了他的心意！也许从来，他，就不懂他。
　　原本不想再欺骗自己的真心，原以为可以就这样在一起，并肩而行。可到头来，一句冰冷的否定，之前的一切温情，都不复存在，就像是一座建造精美的空中楼阁，在装饰着到最辉煌瑰丽的时刻，轰然倒塌。
　　原来，这就是结局。再华丽的外表也挡不住那样尖锐刻薄的内在，自以为可以携手的将来只不过是他人逼真演出的戏码！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游戏。可笑如他，竟再一次信了他的情，他的义！
　　“顾惜朝，你就算要拿走这宝物，也没什么。可你不该，如此的利用我！”喷薄的怒火夹杂着嗜心得伤痛，几欲窒息。可他是戚少商，就算失去一切也不能折服骄傲的九现神龙！
　　于是他吼，像一只受伤的猛兽，墨色的眼眸中直透出让人心悸的强光！
　　“戚少商，我不需要你的施舍。”顾惜朝的言语将一切温情都凝结成冰，“你记住，这一次，是我赢！”
　　戚少商看着他。曾经炽烈的温情的满载的渴求的念想，在这样凛冽刺骨的真实下，分崩离析。全身受制的他只好张了张口——没有说出一个字，取而代之的，是那样一道冰蓝的弧线，散发着脆弱而耀眼的光芒！
　　情人泪。
　　海水中用心凝成的珍珠，带着甜蜜而苦涩的味道！
　　顾惜朝没有料到这一招。无法想象，闭经息脉的戚少商，居然还能用口，发出致命的暗器！无法预计，所以避无可避。
　　蓝色的晶体斜斜射入他的胸肺，离心脏的位置，不过寸许。入口不深，以至于顾惜朝将它拔出的时候，竟没有多少鲜血流出。可他毕竟还是受了伤。晶体的尖端似乎划破了他的肺叶，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起来。
　　看着放在手心里的情人泪，顾惜朝忽然笑了起来，原本只是淡淡的甚至带着点温柔意味的轻笑，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人的身上，就变得无限嘲弄起来，“戚少商，你杀不了我！”
　　戚少商此时真的很想打自己一巴掌。发出暗器的同时，他就在后悔，他清楚的知道，他杀不了他！所以，那原本例无虚发的暗器便偏了方向，只是在心脏的周边打了一个来回。下不了手，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可是顾惜朝，却一心想致他于死地！可自己居然还在为他担心，他的身体，是否能经受的住，任何一点加之于上的伤痛……
　　顾惜朝走了。沿原路返回，所过之处，一片废墟。指路的晶石一个不落的挑掉，四处飞来的机关暗器把他身后的道路完全封死。
　　“大当家，再见了。”顾惜朝返回地上，周遭清朗的空气让他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
　　胸肺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来，原本神采飞扬的面容忽然变得异常的憔悴。似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那一点点深切的悲哀之情就浮现出来。紧紧握住手中那带着鲜血的泪状晶石，那锋利的尖处狠狠扎进他的掌心，那样针刺的割裂的痛感，就这样渗入，直插心脏。弯下腰，一口鲜血就这样吐了出来，自嘲地笑了笑，不该去想了，自己想要的，或许永远都得不到……

　　离殇

　　半年后。
　　戚少商在日落时分疾驰而过，惊起野滩鸥鹭，风声鹤鸣。
　　小楼。
　　端坐在椅上，冷冽而清寒的青年，正在张望着窗外，似是在等着什么人，眼中竟流露出有些迫切的心情。
　　是什么事，能让这位心思缜密，处变不惊的名捕之首浮现出这样的表情？
　　又是什么人，能让平日里四处奔波的四大名捕共聚议事？
　　“我来晚了。”平和而淡定的声音响起，白衫的人有些歉然的表情。
　　“不晚，刚好。”小楼的主人难得有温和的语气，但对这个人，却是例外。
　　历经半年的风霜，现在的戚少商依旧是白袍淡衫，只是那层渲染的沧桑之气，更重了些。
　　无情白皙而修长的手指紧扣住掌心的暗器，开合的唇间吐出一个冷彻而坚定的字眼，“击！”
　　今夜，月圆。
　　无情，铁手，追命，冷血，戚少商。五人联手，刺杀蔡京。
　　代号——击！
　　一击必中，不中即撤！
　　把握有多少？
　　不知道。也许三成，也许一成，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机会！
　　名闻天下的四大名捕和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也会做这样毫无把握的事情？
　　可他们必须要做。
　　为了天下。
　　即使是一个残破的偏斜的腐朽的毫无生机的天下，他们也不能坐视，蛀虫，在漏屋损瓦间肆意横行！因为他们的责任，道义，还有生为良人的嫉恶如仇！
　　云起，风灭。昏暗的天空里，原本明朗的月色也显得模糊起来。
　　青衣的人就这样静静的伫立在他们的面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正好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戚少商皱了皱眉头。他的眉拧在一起，绞成一道不谐的弧度。
　　径直走了过去。在将要越过那人时遭遇了阻击。
　　银色的小斧飞转而来，斩向来人。
　　戚少商举剑相咯，却未止步。
　　青衣人瞬间转移，恰恰挡住了他前行的方向。
　　“让开。”冷漠的话语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戚少商像是遇见一个陌生人般，平淡，却是命令般的语气！
　　“你们不可前行!”强硬的口气，几乎掩盖了他的焦急。
　　戚少商冷笑。“顾惜朝，你凭什么拦住我们？凭你是蔡丞相的得意门生？还是凭你现在的权势地位？！”
　　云散，月现。冷寂的夜，动与静形成鲜明对比。
　　连云出鞘。清朗的月色下，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神哭小斧迎面而至，狠狠地砸在剑刃上，刻出一道深深的凿痕。
　　连云剑飞斩急削，每一招都毫不留情！
　　“戚少商！”顾惜朝似乎动了怒气，道，“蔡京对你们早就有所防范，你们前去，只能是自投罗网，还是速速回头，莫要执意下去。”
　　戚少商的眼中充满了戏谑，“怎么？蔡丞相一手提拔的门人居然在帮他的敌人出谋划策。这世道果然颠覆骤折。”
　　银白的小斧堪堪架住了一剑西来的猛烈攻势，顾惜朝方才偷得一阵空隙。
　　“相信我。”他说，亮若星辰的眼眸中满是诚恳之意。
　　戚少商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样清澈深蕴的眸子，和那几日同行的快乐一起，早已印刻在他的灵魂里，每每想起，都会涌起一阵短暂而甜蜜的温柔。可他随即就忆起那一日的地底行宫，顾惜朝离去时那样悲怆而沉殇的心境。破裂的壁面，坚硬的底石，刺痛缠绕着他的身体，可他丝毫不觉。
　　被伤透了绝望了的心，是否就再感觉不到痛？或许只是一次毫无生机的旅行，没有希望，从一开始，就完全是虚伪的假象！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自行冲开穴道，他摸索着来回，终是在那密室的顶端发现了出口。那本是极为隐秘的所在，因为行宫震动的关系方才露出其冰山的一角。在怨愤交怒的极端时，那种强烈的求生欲勃发而出，他方才寻到了那生之门径。回望那前路被封闭的所在，戚少商忽然觉得万物皆空，寂寞的毒，就这样一丝一毫的渗入他的骨髓，再也挥之不去。
　　可如今，那个当初狠心离弃，致他于死地的人却站在他的面前，说，要相信他。
　　绝无可能。
　　一次，两次，同样的错，再不会重演下去。
　　于是他压抑住心底所有的怒气与伤痛，冷漠而坚决，“顾惜朝，我还能再相信你么？”
　　连云剑划过夜空，银链般的光芒，如彗星擦过天际，燃烧间骤起而炽烈的火焰，却终是——陨灭。
　　曾经所有的念想，就如同这剑光般，消逝在暗夜里。无计可施。
　　青衣的人笑了起来。隐约的月色下，凄凉而悲切。
　　戚少商没有看到。他甚至转过头去，不再触碰那道太过熟悉的视线。若他那时看到他眼里复杂难明的情绪，是否会改变心意？又或者，他的愤怒燃烧了一切，他会理论他会质问，甚至厮打，那事情的结局，是否就会不一样？
　　只可惜，他是戚少商。不是当年的连云寨主，而是如今，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褪去了往日的急怒与冲劲，现在的他，已被寒冰封住了心。曾经的期盼与渴望，都在那一阵淹没光明的轰鸣声后，烟消云散。
　　顾惜朝离开了。没有挡住他们，早已预料。可他知道，戚少商纵使不会信他，可他的潜意识里，仍会思索他的话！这就够了，他所要争取的，就是这么一段思考的时间！
　　“成兄，你觉得顾惜朝此来何意？”戚少商不觉间放缓了脚步。
　　无情没有说话。心细如他，总会比别人多出一丝预感。
　　冷血到底是少年心性，“就算蔡京那老匹夫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也要闯他一闯！”
　　追命仰头望了望天，风起，云动！
　　就在靠近丞相府之时，一片火光冲天而起！闷声的雷鸣，夹杂着四射的闪电，在静谧的夜晚里，格外的震撼！
　　天雷地火！
　　霹雳堂唯一用于示警的招数，却是必死的绝杀！
　　蔡京的府里，谁会用这样的招数？又是谁，宁愿赴死，也要阻止他们前行？
　　戚少商不敢想。可他必须面对！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人青郁的眼，带着丝丝悲凉的味道。反复回想起，他的那句话，那句简短而肯定的话，“相信我。”
　　无法相信，不可能相信。
　　他们可以锲合，彼此纠缠，可却无法互相信任，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同的立场上！
　　可如今，他却不得不信他！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戚少商想呼喊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无法自控地向前冲去，却被无情的暗器逼了回来。
　　“撤！”
　　“他……”戚少商免力说出一个字，那样蚀心入骨的痛就毫无预警的袭来。
　　“你救不了他！”无情与戚少商同一时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却根本无力去阻止。
　　谁也不会想到，骄傲自负的顾惜朝，竟会用这样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来结束一切。
　　他用言语示警，未果，决绝如他，居然不惜动用那一招玉石俱焚的天雷地火！
　　戚少商再顾不得身处险境，执著地向着火光处飞掠而去。
　　无法靠近。
　　十丈之外，那漫天的毒箭就飞矢而来。
　　连云剑轮转飞斩，却也无法挡住密集的箭雨。
　　左肩、胸肋和腿上各中一箭，猛力拔出箭头，一时间，血如泉涌。
　　那氤氲的雾气愈发弥散开来，戚少商清楚地知道，那是可以让人暂时失去心智的迷障！
　　可他依旧向前。仿佛一切的阻挡都不复存在，在他眼中，只有那燃尽了一切的火光。
　　他忽然就想起多年前，三门关的那场大火，那人携剑而立，火光映衬着他的面容，还是淡淡的，讽刺般的笑容——“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毒气攻心。漩涡的中心——没有光明。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时刻，他清晰地看到那人充满暖意的笑容，面对他的热忱他的渴望，那人弯起的眉眼带着无限的风情，他听到那人肯定而真切的回答，“好，我现在就答应你！”
　　回忆忽止。
　　三天后。
　　徽宗上殿议事，其间对蔡京颇有不满之词。朝毕，宣戚少商后殿议事。
　　华丽而堂皇的宫殿，对于此时戚少商来说，与废墟一般无二。藏书与卷轴共列于两旁，整个一座皇宫，直如书林页海。
　　“戚卿家，你来了。”徽宗赵佶似乎心情很好，平滑而柔韧的玉石桌面，一座棋盘稳置其上。
　　“来，陪朕下一局。”
　　戚少商看着这位穷奢极侈却书画皆精的帝王，不免有些惋惜。赵佶绝对不是一个好皇帝，亲奸佞远贤臣，搜刮民财，治国无度。可若论起琴棋书画，却实是无人能出其左右。戚少商看着那空寂的棋盘，一种纷乱之后莫名的空虚感就蔓延而上。
　　执白，行步。戚少商随心随性，即使与帝王共弈，也是一般。
　　“两个月前，顾惜朝曾深夜见驾。”赵佶的语气平淡，戚少商执子的手，却顿了一顿。
　　“他告诉朕，蔡京有谋反之心。”赵佶落下一子，“朕自然不信。曾经逼宫造反的顾惜朝，说他人谋反，岂能相信？可是他说服了朕。蔡京搜刮民财置于家中，顾惜朝死时的大火，燃烧了丞相府的地表，青砖裂开之后，那一快快沉甸甸的黄金就分毫不差的显露出来！”
　　赵佶自嘲地笑了笑，“朕信任蔡京多时，不是不知他的私心，可惜他过于贪婪，若非顾惜朝一次一次的说服，怕是时至今日，朕还被蒙在鼓中！”
　　戚少商忽然觉得堵得慌。落下的子也只是随意地被牵引着步伐。
　　却又听见那九五之尊的声音，似是破空而来，遥远而又贴近，“蔡京独占了血玉蟾蜍，竟然欺瞒朕，说是并未找到此样宝物。此事真伪只有你与顾惜朝二人知道，若顾惜朝与他同气连枝，朕自然不会疑心。可恨蔡京竟然如此任意妄为，完全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不过顾惜朝冒险见驾，说明真相。也是勇气可嘉。而他面对崔家富可敌国的地下财宝，毫不动心，皆数让朕派人取走。这也足见他的诚心。所以，我相信他。”
　　戚少商的手，颤了一下。
　　相信。一个局外人都可以简简单单地说出这两个字，而他，却在他最渴望最期盼最恳切的时候，用一种近乎嗤笑的态度告诉他，他，不信他！
　　若能回到过去，他想告诉他，就算再有多少背叛和欺骗，他也会信任他，再不怀疑。
　　只是再没有机会！
　　他害怕失去，即使从未拥有过。
　　只可惜，时光无法倒流。江湖寂寥，淹没尘埃。
　　过了良久，戚少商方才回过劲来，想起刚刚赵佶的话，问道，“那地底宫殿，不是被炸为了废墟？”
　　赵佶摇摇头，“虽然前面的路被堵住了，但从后面的密道下去，可以窥见全貌。虽然毁伤严重，可那些珍宝即使是被分割成碎片依旧是价值连城——”
　　“等等！”戚少商的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一些片断，语气竟也变得颤抖起来，“这么说来，顾惜朝岂不是早就知道那行宫之中，有另外一条出路？”
　　“该是如此。顾惜朝言道，崔家人聪慧狠毒，在困守之际，若将前面的机关引爆，又怎会不在最后留给自己一条出路？他虽不知出路何方，但也推断出密道是必定存在的！”赵佶不紧不慢的说着，在戚少商的耳里，却无异于平地声雷！
　　原来，当时他并非想置我于死地。原来，他一早就知道，那矮小密闭的空间里，一定另有通途！
　　他忽然想起在那个灰暗的地下密室里，那人被点燃热情后却异常悲哀的声音——
　　你和我一起，还是有过快乐的，是不是？
　　冷，彻骨彻寒。
　　他不想杀我。可是为何，要那样决绝，那样残忍，那样的彼此伤害？
　　“他不得不那么做。”赵佶的眼似乎能看透他的内心，“他必须与你划清界限，才能取信于蔡京。蔡京早有怀疑，可也想将他收为己用。这一次崔家之案，怕就是一次试探。顾惜朝深深明白这一点。他不能杀你，便只有让你恨他！不过依朕看来，这根本就无济于事。蔡京见你未死，自然看穿了他的戏码，至于为何不揭穿他，想来是就等着他飞蛾扑火的那一天！”
　　痛，无法自抑。
　　为何总是要怪他，为何从未想过他的立场？
　　他是那样执著而坚定，默默付出，可自己，却一再的误会他伤害他！
　　戚少商冰冷的心就这样破碎了开来。为何麻木了多时的情感，居然还会有深刻刺痛的知觉？
　　“这一局，你怎么解？”赵佶看着戚少商紧紧锁住的眉，用手敲了敲棋盘。
　　珍珑。
　　戚少商在不知不觉间，竟被套入了棋局。复杂难言，险势连绵，却是珍珑之局。
　　上古残局，死角呈现。唯一的解法只有——
　　自伤一子而复救全局，值或不值？
　　只是没有第二条出路。否则，满盘皆输。
　　就算身死，但也，一定要赢！
　　“我许给他，他所想要的名誉与权势，只是他却无法再享有。”赵佶摇了摇头，深深望进对面那人的眼里，“其实他最想要的，却不是这些。当局者迷，戚少商，所有人能一眼看出的事情，你身在局中，却丝毫不觉。”
　　戚少商执白，落子，无悔！
　　走出皇宫。睿智而多情的帝王，向他细述了这前后的是是非非。天翻地覆，原来不过是沧海桑田。
　　顾惜朝一死，蔡京势颓，那风雨飘摇的斜塔才有些被扶正的趋势。帝王的亲疏远近，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权势地位。
　　于是，丞相府前门可罗雀，神侯府中若市门庭。
　　那暗黑的天空，略略明亮了些。
　　只是珍珑一局，远不仅仅是朋党之争。
　　戚少商与顾惜朝，他们本身，又岂非是这么一场难解之局？
　　落花飘零，青衫随风。
　　顾惜朝用性命解开的，还有他们之间，纠缠纷乱的死局。
　　连云剑颓然落地。自此之后，无怨，无仇。
　　戚少商骨节分明的手，握不住那一片虚空。
　　顾惜朝，这便是你的报复么？你可以选择在烈火中永生，而我，却只能带着刻骨的心殇继续存活在这个无稽的世界上！你总是轻易颠覆我的认知，在我即将选择用淡漠来埋葬与你相识间的一切，可你，却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我的错误！你赢了，这一生，我从未如此后悔过……
　　靖康元年，金兵南下。同年冬，攻破汴京。戚少商力战，终不挽颓势。血染长襟，临风而立，他手的剑，名为“决”。
　　坚决的狠决的决绝的，一剑一刺，正如那人刻在他心底的凿痕。
　　那迷雾般的血色风涌而下，仿佛又见，那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在那个高高的带着黄沙气息的阁楼上，杜鹃醉鱼的香气就这样四溢开来。那人眉眼带笑，却是暗含戏谑。注定了不凡。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定格。
　　——“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人生若只如初见。
　　——END——

　　渡川之战(上）

　　靖康元年冬，金兵攻破汴京，北宋灭亡。就在那一个风雪满城的冬季，戚少商回了连云寨。
　　老八奔出门来，喊着“大当家”，却一步踉跄，跪在雪地里，热血，顺着手中长枪，落在地上，很快，融了一片。
　　戚少商搭上穆鸠平的肩头，紧紧地握住，寒风刺骨，冻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大当家！”往日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句称呼，在此刻，却是染了斑斑血迹，包含了多少愤慨悲怆。
　　“没了……什么都没了……”穆鸠平居然笑了起来，眼睛直瞪瞪地望着戚少商，却又似在看向很远的地方。
　　“老八！”戚少商陡然吼了起来，“你他妈的笑得比哭还难看！”
　　穆鸠平回过神来，眼神中却仍是盲目的没有焦距，过度的失血让他有些眩晕。
　　“老八，你给我站起来！”戚少商改握为抓，指骨都要深深欠进他的臂膀里，将他提了起来，一字一句，“国破山河在，从哪里失去的，我们就从哪里收回来！”
　　狮子再受打击也还是狮子，只是更加沉稳，更加有百折不挠的勇气和魄力！
　　连云寨也还是那座连云寨，物是人非，也是百废待新。
　　戚少商忽然觉得，他命中注定，就是要回到这里的。江湖，战场，才是他九现神龙翱翔万里的地方。
　　乱世出英雄。
　　戚少商不想成为英雄，也不想做什么大侠，那些追逐虚名，不过是年少时的梦，在他还没有失去，也不懂得珍惜的时候。
　　他让一个女子耗尽了青春里最璀璨的岁月，等了他五年。
　　他让一个仇人，占据了那五年之后的所有时光，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长成苍天大树，再也撼动不得。
　　他还是恨他的。恨他的残忍，更恨他的决绝。没有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他就一意孤行地在烈焰中消逝，即使，是为了他。
　　戚少商怎能不恨？
　　“顾惜朝，你没有履行诺言。你说并肩而战，可是——”
　　戚少商把手中的酒瓶子远远的扔了出去，再没有哪壶酒，比得上当年的炮打灯。
　　笑话！堂堂连云义军的首领，九现神龙戚少商，怎会在夜半时分，借酒浇愁？
　　明日又是一场硬仗。戚少商从怀中摸出那本几乎泛黄了的书页，那点点褐色的斑，是他的血。无论身处多么残酷的战场，无论经历如何艰难的搏杀，无论遇袭中箭受伤流血，戚少商总是把这本书带在身边。
　　里面的战法谋略，戚少商早已倒背如流，可他却执意将这本书放在胸口。仿佛如此，他就能感觉到，那个人，一直在他的身边……
　　扉页上沾的血，是平关大捷时留下的。那是一场近乎疯狂的厮杀。敌军主帅的箭翎三羽，端得是例无虚发。
　　那一次，他伤得很重。连云山水里最有名的大夫，也只说了四个字，“听天由命”。
　　可他硬是挺了过来。用他自己的话说，还没让这本《七略》物尽所能，他怎么能死，怎么敢死？！
　　穆鸠平很不理解，“大当家，你为何把那个魔头的书，当作个宝？”
　　戚少商笑，笑得淡然，双目中却燃起一层璀璨的光采。他把书紧紧地抓在手上，“老八，这真的是一本好书！”
　　十年了。自从那个昏黄的午后，一点一点，将破碎的书页粘起，这本书便一直收在他的身上。仿佛透过那些浸染的文字，便能看到另一个虚空。指点江山，纵横宇内，那人的眼角眉梢，具是飞扬的豪情。
　　是梦。
　　讽刺的嘲弄的冷寂的悲戚的，种种表情，独独没有意气风发，挥毫潇洒。
　　他想要的，终究得不到。
　　思想渐渐模糊起来。戚少商努力想着，却始终忆不起那人的样子，只是那句话却如同梦寐般萦绕在耳边——
　　你和我在一起，还是有过快乐的，是不是？
　　不可抑制的颤抖。
　　老八说的对，他的确是个魔头，不知不觉就侵了心扉。是什么入骨？不记得了，戚少商笑着，看来，酒喝太多，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眼前还横着一道难题。
　　连云义军北上抗金，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若能收复渡川，则金国分布在中原西北部的势力将会分崩瓦解。
　　渡川原是大宋的领土，周边山地崎岖，中部却是平原地貌。土地肥沃，耕种优良，兼之有沂水横穿而过，四周崇山峻岭，形成天然屏障，易守难攻，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而这样一片沃土，却在靖康元年毁于战火，如今草枯叶零，更糟糕的是，被金人牢牢占据，操练兵马，休养生息。而驻守此地的将领，便是号称金国第一名将的齐九真。
　　碧空中，一只南雁飞过，戚少商举剑抬手，那只雁便分毫不差的落在他的臂膀之上。
　　北国辽阔，大雁盘旋，用此来传递消息，确是再好不过。
　　从雁颈中取下一截木管，拔出管塞，拿出那一个小小的蜡丸来。
　　用力捏碎，隐藏在其间的纸条便显露出来。
　　只有八个字——“万事俱备，只待一击。”
　　戚少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右臂一挥，大雁振翅而飞，流连于故国之上，三圈而返。
　　身后响起踏踏的脚步声，迅速而热切。戚少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穆鸠平。
　　“大当家，昭阳说什么了？”
　　叶昭阳，人如其名，似阳光挥洒，阴霾天空中的一屡明亮。当年亡国，乱世流离，穆鸠平在汴州城下，见一少年，衣衫褴褛，血染长襟，却仍旧拼命护住身后的弱质女子，与那些乘乱抢劫的盗匪斗在一处。
　　穆鸠平哪里看得下去！当即一声怒吼，一枪撅倒了那为首的盗匪，其余人见他双目圆瞪，不怒自威，当下四散而逃。
　　穆鸠平也不追赶，扶起那少年，问之，方才知道，他也是路见不平。
　　一时间顿生知己之感，当下举天拜地，结为异姓兄弟。
　　春去秋来，已然五年。他仍旧记得，那一日的断垣之下，那个看似苒弱却气势逼人的少年，笑着对他说，“穆大哥英武神威，昭阳自叹弗如。”
　　穆鸠平笑着挠挠头，那些个文言的话，他不会说，心中悲痛，叹乱世无常，却也说不出什么。他只是，紧紧握住了少年冰凉的手掌，慢慢聚起满腔热情，“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兄弟之情，有一天也会改变。
　　那日听见他向大当家献计，说渡川地势低洼，丛林密集，宜用火攻。
　　大当家却未置可否，只说营寨分散，恐不能一举而灭。
　　当时便心生不祥之感。
　　果不其然，不出三日，叶昭阳便主动请缨，诈降金人，为献那结势连营之计。
　　穆鸠平惊出一生冷汗。当下冲入主帐，大呼，不可！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如此失态是为了什么。但昭阳诈降，无异于羊入虎口，无论成败与否，都是九死一生。他只知道，他不愿他去冒险，不想他有事，什么家国仇恨，收复山河，全都顾不上了。
　　戚少商皱了皱眉头。他说，“昭阳，我们另寻他法。”
　　可叶昭阳又岂能为他人所左右！他立于厅前，满目坚定，“庞士元献计曹营，连环战船；黄公覆苦肉之计，顺风燃火。纵以曹孟德之奸猾狡诈，仍不能辨。何况金人乎？如今我易容改貌，佯称金人，齐九真一介武将，定然无疑。我只需逞口舌只能，稍加布置，促成连营之势。而届时东南风起，大当家只要在沂水上游放一把火，金人望风而逃，则渡川之地，必能收入囊中。”
　　戚少商半响不语。良久，道，“容再商议。”
　　而最终的结果，叶昭阳还是去了。穆鸠平看着他走出营寨的身影，坚硬而挺拔。这才发现，当日残壁下的少年，已然长成天纵英才，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喜是忧。
　　“老八。”戚少商的声音自耳边响起，穆鸠平方才回过神来。
　　“昭阳现在很安全。”戚少商看了他一眼，心中一叹。这乱世之情，有谁比他知的更深，看得更透？却不点破，淡淡道，“火攻伊始，你便前往沂水下游，去接昭阳。”
　　不想穆鸠平却扭捏起来，“大当家的，兄弟们都去冲锋陷阵，而我，而我却为了——”
　　“儿女私情”这四个字，穆鸠平是断断说不出口的。
　　戚少商深知他的秉性，笑了笑，言道，“叶昭阳可是我方军师，不可损伤分毫。老八你此去责任重大，不得有失。”
　　穆鸠平这才高高兴兴地领命而去。
　　戚少商怫然长叹。惜朝，能将你的《七略》学以致用的，叶昭阳是第一个。你也希望，他能功成身返罢？
　　遥望渡川。明日一战，无论胜负，都是幌子。夜间纵火袭营，方是正谋。叶昭阳去了金军大营不过数月，那营寨便由错落排布渐渐向中心靠拢，如今已成连营之势。此计虽妙，也亏得他舌灿莲花，智计百出，方能周旋于此。
　　月朗星稀，东风将起。

　　渡川之战(中）

　　日正当午，戚少商集结好部队，整装待发。
　　多年的峥嵘岁月侵染了他的鬓角，淘尽了他的身心，可却更激起他的斗志，催发他的豪情！
　　纵马前行，队列齐整，不出意外，在在渡川口遇到前来阻挡的金兵。
　　锣鼓声响，金军的前锋部队鱼贯而出。旌旗挥扬，当中一将，长发黑戟，浓黑的眉毛连成一线，一双眼精光四射，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是内家功夫的高手。
　　戚少商暗道，正主儿来了。
　　来人果然是齐九真。只见他将黑戟抡起，直直地插入土里， 有三尺之深，足见其功力惊人。
　　隔空喊话，“戚少商，你我在此地拉锯战斗，已有半年。我敬你是条汉子，不忍相逼。若你俯首受降，我主心怀仁德，必定优待。好过你做亡国之臣，纵是血染沙场，也不过徒然。你不愿降，可你手下士兵呢？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战乱一起，祸及无辜。你我斗了半年，互有死伤。我屯兵于此，兵精粮足，而你远道而来，却难免有弹尽粮绝的一天！”
　　戚少商心道此人如此厉害。两军阵前，公然动摇军心，而语锋无不寻其要害，端得是犀利无比。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诧异，但稍纵即逝，竟也捉摸不得。何况，此时此景，哪里顾得了其他！
　　当下一展衣袍，红色的披风在烈日中飞舞。戚少商的声音并不大，却透过内力，远远的传播出去，直如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有国才有家。我等热血男儿，不求青史留名，但愿山河永在。”
　　山河永在！是何等的壮志凌云，热血豪情！
　　每个人都向往安乐的生活，可乱世春秋，哪里来的安逸可言？唯有拾起武器，戎马生涯，方能守护自己心中的家国。
　　戚少商这般一喊，无疑是鼓动军心，连云义军本就是热血汉子，如此一来，更是策马扬鞭，跃跃欲试。
　　戚少商振臂一挥，绣旗一展，人马成青甲之阵，连环而出。戚少商一马当先，长枪舞动，如灵蛇吐信，闪电般向敌阵冲去。
　　齐九真大喝一声，“来得正好！”手上使劲，黑戟拔地而起！
　　一冲一挡，两人瞬时斗在一处。戚少商银枪挥洒，走的是轻灵的路子，而齐九真内功深厚，以慢打快，与戚少商斗在一处。
　　而此刻，戚少商突然变招。长枪从黑戟下方抽出，一招神龙摆尾，疾刺向齐九真身后要穴。
　　哪知他竟避也不避，黑戟上挑，指向戚少商的眉心！
　　戚少商心知有诈，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举枪刺去，身体在空中折回，避开那迅捷无伦的一招。枪尖抵在齐九真的背上，却再也进不去分毫。戚少商一惊之下方才醒悟，金丝甲！
　　齐九真的武功本与戚少商不相上下。但如此一来，他便是将自己处于一个极为安全的境地。戚少商攻之不下，自然束手束脚，转挪翻腾，已显得有些吃力。
　　金军见之士气大振，一阵冲杀，义军阵脚已乱。戚少商见势不好，急忙喝道，“鸣金！”拍马便回。
　　齐九真哪里放的过！
　　长戟挥出，如那白昼里陡然惊现的一道黑芒，遮天蔽日的肃杀。
　　毫不花哨，却实在有效。戟出力沉，势若雷霆。
　　戚少商不敢硬接。于是他做了一件事。
　　拔剑！
　　戚少商在成名之前，是个剑客。成名之后，是位剑侠。多年抗战，才让他舞练银枪。而即便如此，他掌中无剑，却怀中有剑！
　　此剑名为——“决”。
　　决绝的“决”。
　　剑风挽起，饱含苍凉与凄清，却又似带着无限丝缠，如那六月飞霜，在这样炎炎的夏日都掠起一片寒意来。
　　齐九真似乎被这样风华凝动的一剑所震慑，手中长戟，也慢了一拍。
　　要的就是这一瞬的空隙！
　　戚少商一剑斩来，非是对人，而是削向马腿！硬拼着一戟之刺，也要将敌人拉下马！
　　齐九真面色一寒。夹紧马腹，一个跃身，戚少商的剑锋便落了空。长戟狠狠地敲在他的背上，戚少商不及运功护体，这一下，打得实实在在。五内翻腾，说不出的难受，忍不住喷了一口鲜血。点点红艳，如雪中红梅，落在那猩红色的披风上，却消融成一片。
　　齐九真不觉惊心。这样的一件红衣，莫不是被鲜血染成的罢？
　　只是这样一个神思恍惚的当口，戚少商已然冲了出去。金军掩杀，呼声万里，连云寨的义军节节败退。
　　撤！
　　戚少商心中只有这样一个信念，当下驰到最后，来回冲杀，以阻金兵追杀之势。飞来箭矢，密羽成林，戚少商左拨又挡，却哪里能完全抵挡？
　　左臂，大腿，胸口各中一箭，他却兀自不觉疼痛。手持长剑，来回奔袭，十步杀一人，青锋掠过，鲜血四溅。红色战袍在烈日下眩得刺眼，戚少商剑走游龙，却是杀气大胜！金人大骇，仿佛他们遇上的，不是可以战胜的人类，而是一条浴血涅磐的狂龙。
　　许是被戚少商气势所慑，齐九真下令停止放箭，鸣金收兵。戚少商这才全身而退。半年交锋，齐九真心里早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若能让此人降服，金军无疑是如虎添翼，不过他也知晓，不过是痴人说梦。但方才一战，虽知此人从来都是义勇当先，可那样执著坚定的眼神下，完全是不要命的拼杀，还是让他震撼的无以复加。
　　九现神龙戚少商，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步入营帐，军师霏征快步迎了上来。
　　“恭祝将军此战大捷。”
　　齐九真皱了皱眉头，默然不语。
　　霏征笑道，“将军未能一举歼灭宋兵，是故心有遗憾？”
　　不待齐九真答话，霏征又继续说道，“宋军顽抗多时而不得退，又岂会因一战而全灭乎？不若等待时机，一网成擒。到时要杀要困，可就全凭将军作主了。”
　　齐九真听得此言，不由得冷汗淋漓。心道，一时恍惚，差点误了大事！抬眼看了看霏征，一脸的笑意融融。
　　而这一番话，名褒实讽，字字敲击，齐九真不由得暗叫一声好险！
　　面上仍不动声色，道，“依军师之意，现当如何？”
　　霏征轻摇羽扇，笑道，“将军得此一胜，士气如虹。想来宋军必不敢再次犯禁。不若犒赏众将，养足精神，更显得将军心若皓月，体恤士兵。”
　　齐九真点点头，“就依军师之言。”
　　霏征走出营帐外，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晚来风急，四面楚歌。一行南雁滑过天空，低低的掠过，甚至有一只停在他的肩上，但也只是一瞬，随即迎风而去。
　　北雁南飞，南雁思归，而在这乱世之中，家国颠覆，人，又能归向何方？
　　一叶横舟。
　　顺着沂水，逆流而上。持桨者站在船头，臂宽有力，纵是逆水而行，也能驶得轻舟飞渡。
　　远远便瞥见那一抹淡色的身影，大声唤道，“昭阳！”
　　霏征回头，见那小舟如箭般驶来，转瞬已到面前。
　　不由笑道，“穆大哥果然准时。不过昭阳如今这幅模样，大哥怎么认出？”说话间，还摸了摸那刻意粘上去的胡子。
　　穆鸠平见他毫发无伤，喜笑颜开，拉了他的手便道，“你去了这些日子，我每天都想着念着，怎么会认不出是你？”
　　叶昭阳浑身一震。这话若是别人说出，分明是语含轻佻了。可穆鸠平乃是粗豪汉子，这话又说得诚挚无比，叶昭阳本就聪明绝顶，这五年相处下来，又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意！
　　只是——叶昭阳在心底叹了口气，不留痕迹地抽回手，道，“东风已起，我们快回去吧。”
　　穆鸠平却未察觉有哪些不妥，一撑长蒿，小舟顺流而下，比之前来，更加迅捷。
　　风，刮得更加猛烈了……

　　渡川之战(下）

　　宋军的大帐中，戚少商一人独坐。手中拿着一本书，指尖竟微微的颤抖。胸口的箭伤离心脏不过数寸，只草草包扎了，微一震动，便又将白纱染红。
　　煌芪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察觉空气中的凝重，有些疑惑道：“师父，如今一切俱在掌握，分毫不差，师父又为何如此闷闷不乐？”
　　戚少商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轻叹了口气，“小芪，外面受伤的兄弟，怎么样了？”
　　“都已安置好了。”煌芪答道。他是戚少商早年在金风细雨楼时收的弟子，原是京城一寒户，家中世代钻研医术，父母早亡，这一路来，便跟着戚少商，打马戎缨，倒也是一番风霜雨露。
　　戚少商道，“此一役，死了二十七个弟兄，受伤者百余人。”他面露苦笑，“而这些兄弟，都是我送他们去死的！”
　　“师父！”煌芪自是知道他师父那些个仁侠心肠，急道，“从一开始定下计划，便是要佯败，让金人放松警惕，如今东南风起，正是一鼓作气，乘隙攻之。师父运筹帷幄，今夜一战，我军定能大获全胜，那些兄弟们，也是死有所值！”
　　戚少商望向他，眼中似有电光闪过，“一条只输不赢的计策，二十七位弟兄横尸眼前。昨天，他们还有说有笑，击磬而歌。可如今，却被我亲手，亲手——”
　　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手上用力，竟似要把那书给捏碎了一般。
　　煌芪心中一紧，他如何不知，这本《七略》是戚少商最心爱之物，不由得开口唤道，“师父！”
　　戚少商一声惨笑，默然不语。心中翻腾，却又忆起那人似笑非笑的表情。
　　惜朝，你定要笑我，一军统帅竟然如此瞻前顾后，但你若在时，定会想到更好的法子罢!
　　徒然长叹，手上力道一松，那本书就着翻开的样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煌芪拾起一看，染血的书页上，几个大字，宛若劲风里卷来的黑色怪兽，长长的獠牙直刺到人的心里——以犊饲蚩——煌芪陡然心惊。
　　小心翼翼地去看戚少商的脸色，但见他隐藏在暮色里，看不清面容。宽大的披风裹紧了他的身躯，可谁又知道，那原本挺直的如出鞘利剑般的身躯竟也被岁月侵蚀出了一折弧度来？
　　煌芪心下不忍，开口言道：“一战成名万骨枯——”
　　“错！无论何时，人命都是最重要的！”戚少商厉声喝道，也不知是悲愤还是愧疚。
　　“大当家——”大帐的帘幕被掀起一角，帐外排队儿站着的，是数千名连云义兵。为首一人，正是青甲阵守生门的士兵徐胄。他的哥哥在方才一役中牺牲。徐胄肩缠白纱，满目含泪，“大当家如此仁义恩重，我等竭尽全力，也必要驱除鞑虏！哥哥不在，我便代他，驰骋疆场！”
　　言罢，便单膝跪地，指天划地，以表衷心。
　　戚少商急忙上前几步，扶起徐胄，望向那一个个肃然坚毅的面庞，道：“兄弟们，戚某何德何能，能得你们生死相交？”
　　升帐点兵。
　　叶昭阳早已布置妥当，哪里埋伏，哪里点火，都测探分明。戚少商一一吩咐妥当，众人领命而去。连云士兵个个义勇当先，摩拳擦掌。今夜这渡川的一把火，定要烧的金人望风而逃！
　　是夜。暮色浓郁，宋军乘时而出，抵达渡川隘口。渡川地形，中低周高，宋军此番便掩在那拗口之处。金营一派祥和，想来必无所察。戚少商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霎时间，火乘风势，矢若流星，以迅雷之势袭向金营！
　　火起！
　　沂水南面，是金军的贮粮重地。粮草遇火，便是薪材腾焰，直烧得天边暗云，都镀上一层金来！
　　后院起火，金人惊诧之下便欲抢救。说时迟，那时快，一箭飞来，将那前面提水的金兵射了个穿心透！金人大骇。只见月色下，一将白马长枪，神色凛然，正是日间冲杀夺人的徐胄。
　　徐胄带着五十精兵，在粮草库里左突右挡，但凡前来救火者，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金人畏之有如神灵降世，无不心惊胆裂。宋军得此良机，一举攻破营寨，贮在外围，愈加煽风点火起来。
　　金人慌不择路，只往沂水上游奔去。出了渡川，便能转头彝陵，宋军自不能阻。可连云义军哪里会给他们生逃的机会！
　　齐九真账下副将维贾，带着余下残兵，快马加鞭，来到渡川北上盆口——幽风谷。四周静谧，毫无人际，维贾不由笑道，“戚少商真乃庸才！若在此地埋伏兵马，焉叫我等能生逃渡川？”
　　话未说完，便察觉不对。明明是相北而行，可沿路走向谷口，却见得火势冲天！
　　部下一名兵士喊道，“将军！我们又回到火场！”
　　维贾大惊。正欲回头，只听得半山坡有人一声冷喝，“贼将休走！”
　　眼前一花。便有一人奔至面前。维贾不及看清，来人手起刀落，已斩下其头颅来。可怜维贾，寸功未明，便在这渡川之役中，丢了性命！
　　来人戎装怒马，年少英勇，正是煌芪。戚少商命他守在中阵，以拦逃走的金兵，他原不理解，金人只会往北而逃，如何会回到中阵？这一番他倒是看的明白，叶昭阳用了半年时间，在幽风谷布下奇门甲阵，金人一入此阵，不辨方向，自以为远离战场，结果只是南辕北辙。
　　金人见主将被斩，阵营被燃，早已无心恋战。煌芪不忍多造杀孽，言道降者不杀！这样一来，金人倒有大半弃甲而降。
　　这一场火，足足烧了有一天一夜。宋军大获全胜，无一伤亡。金人降者大半，死伤者不计其数。只是齐九真趁乱逃走，不知去向。
　　戚少商面向渡川，看着那熊熊燃起的大火，心里不知是何等滋味。就像是一场盛大筵席的收场，总是无边的寂寞，无言的惆怅。成王败寇，自古便是真理。可如此战祸，又有多少家园被毁，生灵涂炭？
　　月色朦胧，清影浮动，宛若那人乘夜色而来，回首之间，拭不去唇角边那一抹似隐还讽的笑意。
　　惜朝，我曾恨你千般算计，为争名夺势，可如今，为了一役之捷，我便把自己的兄弟送上战场任人宰杀！你定要笑我，大丈夫立世，当从大事着眼，即使不折手段，也未为不可。可惜这一场火燃去，豪情无人共享，忧愁无人同担，我只能竭力所为，但求问心无愧。只是，一旦手染鲜血，便真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先不论戚少商在渡川之峰，心事难表。且说这一战之后，渡川之地又回归大宋山河，众人俱是欢喜。戚少商留下徐胄和煌芪，分派五万兵马，在此地驻守，重建家国，也安抚那些受降的金人。自己则带着穆鸠平，叶昭阳，以及余下的十五万连云义军，向南而行，重回连云寨。至此，金国左线的势力已完全退出宋国国土，而抗金的主战场——淮上，那里的战争仍在继续……

　　淮上夜风（上）

　　蜿蜒的河道横亘在华夏土地上，长河似练，灌溉着周边的沃土原野。清雾笼罩，渲上一层似幻如梦的色彩。淮河静静的流淌，一如世间最睿智的仙人，冷眼看着繁华流转，世事如霜。云散日出，山清林绿，纵使风雨飘摇，又岂会因此而更改？
　　天边的日光逐渐明亮了起来，那耀眼的白，却是七彩的合色。就像这片孕育了一切的土地，清流浊污，纯明的白色早已掩盖了其原来的色彩。风穿过雍城，有些倾颓的味道，落落烟城，在秋水长天中，显出一种独特的屹立来。
　　而此刻，雍城的一户庄园里，传来阵阵琴声。琴声淡雅悠长，如石上清泉，隐于山林，藏于世间，正是闲云野鹤，栖于南山。
　　听琴的人抚掌笑道，“夜公子曲高和寡，这一曲淡泊明志，奏山川之灵秀，汇天地之寂然，端的是雅致无比。”
　　弹琴的人只是一笑，并不答话，手触三弦，轻轻一拨。但觉清音散去，余韵未绝之际，琴音陡然一转，满城的肃杀之气，秋风落叶，指剑挥毫，一派金戈铁马， 铮铮铁骑之势。听琴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立时从那曼妙的山林闯入嗜血的沙场，遮天蔽日的昏黑中，忽然一声虎啸龙吟。但见龙腾胜空，跃然军前，士击三鼓，健马催发。何等的壮怀激烈？听琴人虽未上过战场，可乱世风云，征战年年，谁无目睹？胸间一股意气，被那琴声催得更急，一颗心更似是要跳出来一般。
　　而弹琴的人依旧面色如常，只是抡指愈急，脆声不断，直若珠落玉盘。琴音越发激昂，一声长啸，划破长空，震聋发聩。好一场龙争虎斗！听琴人抬眼望去，只见对面那人临风舞袖，仿若置身于豪情漫天的战场，当真是人若翔凤，逐日追风。
　　弹琴人双手离弦，霎时静谧。宛若一场激情满怀的战斗，陡然结束，让人来不及回叹。
　　“好一曲从军行！”听琴的人由衷赞道，“夜公子琴技，端得是举世无双。我看，这世间倒该有这么一说，叫顾曲夜郎。”
　　“庄主这是笑我妄自尊大了。”那被称作夜公子的人拾弦而起，青衣垂地，怀中却仍紧紧地抱着那把三弦琴。
　　那听琴的人似乎心情很好，笑道，“夜公子莫不是爱惜这把琴？我见公子初访，对周某家中俗物俱视之无物，单单看着这把琴——”
　　这弹琴听奏的二人，便是淮上义军的副帅夜风，与雍城最富庶的地主，周采靳了。
　　“夜某有一事，想请教周庄主。”
　　“但说无妨。”
　　“敢问庄主从何处得来此琴？”夜风问得很急，丝毫不觉他急切的神情已是一反常态。
　　那位周庄主眯着他那细长的眼睛，笑道，“昔日周某曾去过一次塞北，这琴，便是从一座破落的酒肆中得来。周某爱琴成痴，见此琴虽旧，却音色纯正，轻拨之下，甚有韵味，所以取来，不想今日却得明主也。夜公子既然喜欢，周某便借花献佛，赠与知音人。”
　　夜风心中微微一涩。这把琴，原来还是流落在荒郊。这番见到，又如何能放手？于是道，“既然如此，夜风却之不恭。”
　　稍候，才又开口，“既得庄主如此厚爱，但不知我所求之事，庄主以为如何？”
　　“这——”周采靳像是遇到了极难办的事情，犹豫着无法开口。
　　夜风此来，无疑是为了淮上的军粮。周采靳富甲雍城，自然第一个便找上他。夜风深知此人爱好附庸风雅，犹是爱琴，于是想以一曲之音换得那二十万担米粮。谁知竟然见到昔日那把三弦，倒也真是意外之喜了。
　　周采靳又如何不知他的意思！可这样毫无保险的亏本买卖，如何能做？只是方才琴音激昂，满怀壮烈，却真是触动了他。
　　夜风自知他的忧虑，于是笑道，“庄主不必担心。稷城指日可破，只是现在军中粮缺，需要庄主贡献些个。待到破城之日，那二十万担粮所兑换之物，必是分毫不差，原数奉还。”
　　周采靳沉思片刻，道，“周某并非不通事理之人。只是周某本就是生意人，若是亏空，家业被毁，却是周某一人之过了。”
　　夜风暗自皱了皱眉。好一个周采靳，倒是滴水不漏！于是道，“庄主乃是风雅之人。但生逢乱世，四处征战，哪里来的太平可言？既无太平，又如何能够归隐山林，享那闲情逸致？不若为国效力，周庄主善心之举，美名远播，名垂千古，乃是为祖上添光了。”
　　周采靳来回踱步，面上阴晴不定。夜风却知，他已被打动，就看他如何表态了。
　　果然，周采靳停下步来，咬牙道，“夜公子，我信得过你。只是破城之日，允我之物，当取也。”
　　“那是自然。”夜风笑道，“周庄主如此仁义相助，夜风又怎敢妄作小人？”
　　出了周府，夜风方才呼出一口气来。暗道，好个难缠的主儿！手心里满是冷汗，淮上义军这段时日的生计，全都系在刚才那一番看似平静的争锋中，他怎能不紧张？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夜风回了屋子，将琴囊解开，取过轻拂。这琴还是原来的样子，岁月风尘，都不能改变它分毫。只是一思一柱，染刻了多少往事。那曾经弹琴的人，现在想必是意气风发，打马挥鞭，纵横江湖。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人长空舞剑，驰骋万里的豪情英姿。那是属于他的江湖，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千里追杀，同样，也没有他。心里忽然就刺痛了起来，想起那双冷漠的眼，视如空气一般掠过他的身旁。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不信他。他清楚明白的知道这点。可看到他形同陌路的表情，心里忽然就挣扎起来，差一点就毁了整个计划。他情愿被他恨着，甚至死在他的剑下，可那人却没有。他是大侠，大侠总是喜欢淡淡地说着宽恕，却不知这样平静的语气早已杀了他一百次一千次。宁愿决裂，恨入骨髓，也不要那样的漠然。夜风笑，原来自己竟是如此的贪心，想要那人深深的记着，曾经的血与痛，就算是恨，也要生生世世的纠缠下去。
　　琴弦依旧在，只缘东风改。把酒临风昔日吟，是梦亦成空。
　　夜风在屋内轻拨琴弦，那幽远之音早已传到屋外，只见那门帘一掀，一个垂髫小童跑了进来。但见他眉清目秀，面色如粉，煞是可爱。这小童却是夜风收的徒弟，名唤秦尧，年方十五，聪明伶俐，夜风却不愿以师徒相称，待他亦师亦友。
　　“公子，你可回来了。”秦尧道，“易先生请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夜风点点头，“我这就过去。”
　　收了琴，夜风缓步而出。这里，说来是淮上义军的统领府，却只是几间破落的房子，临着淮河，午后的日光铺洒，映出河上的点点金光。
　　易楚元就站在河边。这位闻名遐迩的淮上义军最高统帅，此刻正站在这初秋的暖阳中，看着脚下的河水，清澈无痕。微风扬起他的衣炔，他负手而立，稳如泰山。没见过他的人绝对想不到，人人敬仰的易先生，仅是一位年及而立的青年。而他，独揽全局，力支淮上，已近二十年的时光。
　　一次北上，在淮上最危急存亡的时刻，他遇见了夜风。于是二人同行。为国，也为家。夜风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易楚元是他最值得尊敬的朋友，就如同易楚元也曾掷地有声地说过，夜风是他最希望深交的人。只是，他从不会去探究他的过去，朋友相交，贵在知心，往日种种，又何必多问？

　　淮上夜风（中）

　　可他还是能觉察出夜风情绪波动。一如今日，易楚元一眼之下，便觉不同，于是道，“你有心事？”
　　夜风摇摇头，转开话题，“这么急找我来，莫不是金人有什么动向？”
　　“这倒不是。”易楚元从怀中抽出一封书信，道，“是京城来的消息。”
　　萧顺门？夜风一瞥之下，便暗自惊诧，要知道，萧顺门是完全从属于皇帝的组织，当年，赵构还是康王的时候，曾训练了一批死士，这批人，既不是官，也非为民，只听从赵构一人命令，誓死效忠。那萧顺门的头领简铉，夜风也略有耳闻。听说其人力拔山河，勇猛无比，曾保得赵构往来金营之中，毫发无伤，更兼之其忠肝义胆，为皇帝出生入死，从不皱一下眉头。
　　而如今，征战年年，华夏倾颓，那远坐高堂的皇帝，不思如何奋起抗战，竟想出割地求和的法子，以保他龙位稳坐。殊不知这番作为只能是以肉饲狼，饕餮之族，岂会因此而收敛，只会贪食愈盛哉！如今迁都临安，整顿朝堂，萧顺门竟成了皇帝翦除异己，任人唯亲的爪牙！在京城里递来的这封信，便是说刑部尚书季大人因为在朝堂之上正义凛然，反对求和，以至于触怒帝王，而被萧顺门人在家中暗杀。
　　“看来，离淮上两面受敌的日子，不远了。”易楚元长叹一声，赵构杀了季尚书，分明就是公开表态。淮上拥兵自重，赵构派人围剿，怕是迟早的事情。
　　夜风收了信笺，道，“楚元，依我看，赵构清流，至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
　　“一切等到破了稷城再说。赵构小儿如今仍在朝堂立威，暂时不会分兵淮上。”
　　“也是。”易楚元点头道，“只是要早做准备。”
　　“我理会得。”夜风答着，心里暗自有了计较。
　　易楚元深深叹息，国家危亡，君主只知逃避安乐，镇内媚外，全然不顾国土沦丧，百姓之苦。胸间一股意气勃发而出，飒然淡笑，手指微张，便是乾坤尽握。淮上易楚元，被什么事情难倒过？更何况，如今还有夜风，与他风雨同行……
　　忽然就想起那一年初遇夜风的情景来。宣和七年，正值世风日下，流寇四窜。途经京城郊外，残破的村子里，一群瑟瑟发抖的百姓。原来是遭遇盗匪，村民们深受其害，却无可奈何。易楚元正待过去，却见得一人，长身玉立，在那里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当下不动声色，只作近观。
　　但见那人衣衫破旧，满面飞尘。可那番近乎狼狈的模样却丝毫无损于他的风华，染了血色的青衫却更添出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来。而那个人，暮日夕阳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出奇的年轻。他带着众人，搬动石块，纵横千秋，错落有致。不一会儿，那条通向村庄的道路，便被那些看来杂乱无章的碎石所挡。易楚元不由得暗暗吃惊。这一番布置，分明就是昔日武侯的金甲阵！而其中却又有不同。根据道路的情况，在不同的方位做了变通，将所有的出口全数封死。不一时盗匪前来，很快就在这石阵中迷了方向，眼见得村落就在眼前，却犹如有天堑之隔，总是到达不了彼岸。盗匪无计可施，只好返回。村民见那人不费一兵一卒就使得盗匪败兴而归，无不夸口称赞，视作神人下凡。
　　那人却是但笑不语。易楚元靠得近些，便能看到他英挺的眉眼间方才一闪而过的煞气。金甲阵本是防御之阵，可他的布置，却是暗含杀机。若不是那群盗匪退得快，全军覆没在此阵中，倒也并非不可能。易楚元本就是个中好手，自然一望便知。转首看向那人，见他笑得落寞，却掩不住那一袭青春飞扬的豪情，还有胜利者的一丝狡诘的得意。易楚元并不知晓，为何他会有如此表情？混合了快乐与痛苦，空茫与悲伤，却真真是能纠结到人的心里去！
　　好在易楚元绝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只是做了一个决定。用他二十多年来阅人无数的眼光，来赌一场。时至今日，易楚元都在庆幸，当年没有因为看出他的狠辣而放弃结识他的机会，否则，今日的淮上，又怎会如此的百战不殆？
　　万丈高楼平地起，得识良才定乾坤。
　　易楚元有时在想，也许他们，是注定要相逢的。
　　而当日的他只是略略思索了一下，便径直走到那人的身前，“在下易楚元。”
　　他见到那人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知道，这样简洁明了的介绍，已经完全表达了他的意思。
　　淮上求贤若渴，天下皆知。
　　果不其然，只见那人挑了挑好看的眉，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投身帐下，为你效力？”
　　“不敢。”易楚元道，“公子以石阵退匪，短短时间之内应变疾速，易某心生结交之意，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你让我前去淮上，为公？还是为私？”
　　“为国，也为家。”
　　“若是如此，我有一不情之请。”
　　“请说。”
　　“你请我前去淮上，便要予我权力，能统领三军。”
　　“理当如此。”
　　易楚元方才说完，忽然就发现眼前人的面色一变。竟有一种忆往哀戚之情从面上拂过，一时怔然。
　　可那人很快回了话，“好，我现在就答应你！”
　　易楚元自是大喜。能得如此贤才，淮上义军必是如虎添翼。虽然此人行事，未免有些偏激，但施仁义之德，救助弱民，于大节无亏。虽不明白，那人的心里藏了怎样的故事，可他寄望挥洒的心态，易楚元倒是一望便知。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若是许他权势，势必会如龙归大海，鹏乘九天。
　　易楚元又复道，“说了半天，还不知你的名字。”
　　那人一愣。忽而笑道，“我乘月色而来，你就唤我夜风好了。”
　　月夜风飞，却是说不尽的萧索怅然。
　　易楚元知他不愿提及前事，也不再说，只是扶住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我必让你，才情智计，有得以施展的一天！”
　　夜风忽然就想起那个有着深深酒窝的男子来。浓眉大眼，英气勃勃，笑起来，连阳光都为之失色。曾经，他也曾如此的信任他，毫无保留的为他，可结果呢？漫天黄沙，血色遍野，连恨都显得无力苍白。他曾笑过他的傻，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样的敞开心扉。可他后来才明白，真正傻的，是自己。不知不觉，那人的笑，那人的殇，早已侵了心扉，入了骨血，再也抹煞不得。而自己，一场自以为明智的追杀，倒头来却是输了一切。所以，他继续骗他，甚至不惜以死示警，只为了他心中的一席之地，他从来没有那样想赢过……
　　夜风笑，不知那人今后可会想起，那一日月夜下决绝而去的背影，还有那一场燃尽世间一切的火光？
　　伸出手去，与易楚元击掌盟誓。
　　自此，江湖武林中少了一位人人争议的玉面修罗，而淮上，却多了一位智计百出的公子夜风。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当做如是观。
　　“夜风。”
　　忽然从回忆中抽身而出，一时间有些怔然。望向那人，收起了心思，依旧是一派宗主的气概。
　　“周采靳没有为难你吧？”
　　夜风冷笑，“姓周的倒真是一只老狐狸！区区二十万担的粮食，居然如此吝啬！若不是你嘱我定要与他周旋，我真想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看他借与不借！”
　　易楚元哑然失笑。“夜风，你这遇魔杀魔的脾性倒是一点未改。只是周家的势力盘根错节，现在正是危急之际，多一个利益上的盟友远胜于树一个自己都摸不清底细的敌人。”
　　夜风默然。那些个随心所性，快意江湖的日子，当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淮上夜风（下）

　　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收复稷城。
　　稷城位于雍城西北，城堡故垒，易守难攻。而金兵屯居于此，兵精粮广，秩序井然。
　　淮上义军想从外城攻入，实非易事。中军帐前，众人议论不休。
　　老将程齐乃是急性之人，道：“区区一座稷城，有何难攻？且让老夫率十万精兵，搭云梯，越过城墙，强攻之下，定能让那金狗无藏身之地！”
　　夫子韩杰摇首曰：“不可。今人防范甚严，若以弓箭射落，我军即使成功，也必伤亡惨重。”
　　程齐怒曰：“我军个个忠肝益胆，义勇当先，又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易楚元挥手，示意众人安静，转而面向程齐，“程将军，我淮上义军自是不畏牺牲，不过若能减少伤亡，岂不更好？”
　　程齐听得此言，知道这位淮上的领军人物乃是以人为重，当下不再多言。只是对韩杰之语颇不服气，于是道，“韩夫子可有妙计？”
　　韩杰自幼熟读兵书，早已有所计较，曰，“昔日曹孟德水淹邺城，日掘一尺而夜进十丈，我们如今依法而为，引淮河之水灌之，金人骁勇却疏于谋略，定然不防。届时水漫稷城，金人粮草俱湿，必不战而降。”
　　易楚元隐隐觉得此法不妥，却也暂且听之。
　　韩杰又道，“淮河距稷城十里，我军只需在中游开槽挖道，只需一夜，即可完成。”
　　众人皆点头称是。程齐本是随性之人，亦抚掌而笑，曰：“此计大妙。”
　　忽有一人越众而出，呼曰：“不可！”
　　众人定睛看时，却是夜风。这几年来，夜风智计百出，为淮上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众人对他既敬且佩，听他出言反对，不由都循声望去。
　　只听得他缓缓言道：“韩夫子此计妙哉，却有一点不妥。一旦水漫稷城，百姓无处可逃，必会溺死其中。就算夺得城池，也是一派愁云惨雾。昔日曹公水罐邺城，任意荼毒，虽为一统大业，却为后世留下骂名，此为不智也。”
　　右将乾方道，“夜公子如此一说，想必是有了应对之法，我等愿闻其详。”
　　夜风笑道，“承蒙众位抬爱，夜风确有一计。只是，需等一个人来。”
　　话刚说完，只听得帐外守兵大声喊道，“报——冶衿来访。”
　　话说这冶衿乃是雍城一巧手工匠，世代经营，端得是好手艺。之前淮上义军所用之兵器，多出于他的工匠铺，众人亦与之相熟，听得他通报前来，想必又制得新品。
　　只见冶衿推着一辆小车走了进来。说是小车，因为它有两个轮子，黑色的箱体架于其上，恰能容纳一人稳坐当中。车前是一贯黑色的筒体，前端却似一钉耙。
　　众人皆不解其为何物。
　　夜风指其言曰：“此物名为——破城车。冶师傅一月之间，赶制二十四件，供我军攻城之需。”
　　冶衿道，“淮上为国为民，冶某恨不能尽己之全力。只是夜公子当日拿图前来，冶某确是吃了一惊。盖因此物前所未见，不知其功效如何。而如今制成，其机关之巧，威力之盛，确令冶某叹为观止。”
　　夜风曰：“这还多亏冶师傅日夜兼制。”略一停顿，又道：“此物分为前后两段。所谓车箱，乃是由硬木制成，其周边有通孔，使人端坐车内而目能视物。门扉可以拆卸，推拉开合。打开箱内机括，人只需用手推动连杆，双轮转动，犹如马车前行。若把连杆向后拉伸，则车箱后的支撑拉下，破城车立时停住，稳若泰山。而车前的黑筒与钉耙则俱是纯钢打制，攻城破土，皆如一扫平川。”
　　众人乍见此物，又惊又喜，却依旧疑惑，“但不知此车实战如何？”
　　夜风笑道，“纸上谈兵，终是虚空，不若寻一石墙，演练一番。”
　　夜风驾着这一辆“破城车”，急速行驶，竟将众人远远的抛在后面。易楚元拍马赶上，笑道：“你这一次，却连我也瞒过了。我竟不知，原来你对机关之术也有所研究。”
　　“这段时日，你往返于两湖之间，增兵广进，我见你繁忙，便未与你说。”夜风忽然有些腼然，笑道，“也是一股意气，想要学那三年不鸣的楚庄王。”
　　易楚元扬声大笑。与夜风相处多年，今日见得他如此顽皮心性，不由得心中欢喜，笑道，“机关之术，我倒曾听人说，昔日有一巧匠，造两翼腾空之物，可于空中飞舞翻腾，名曰——双飞翼。若我军能得此物，待到破城之际，借架之飞空，那岂不如天降之兵？”
　　夜风面色一变，欲言又止。
　　易楚元却丝毫未察，又道，“只可惜那双飞翼失于战祸，否则到可寻来，依样而做，到时里应外合，那破城又有何难？。”
　　“墨子造云梯，诸葛制井阑，皆为后世之范。”夜风道，“我曾见过那双飞翼，结构精巧，环环相扣，我也正是因此而习得一些。若能着人潜心研究机关木甲之术，用于攻城掠地，我方胜率多矣。”
　　说话间已来到外城的石墙之下，夜风坐于车内，合上门扉，后拉连杆，破城车的支撑着地，开动机括，车前的钉耙来回伸缩，如长枪利剑般刺入石墙之内，来回不过数次，石墙轰然而塌。
　　一时间，砖飞石散，土裂岩崩，竟有吹枯拉朽之势。
　　烟尘四散，迷蒙不见东西。众人俱惊，言曰：“石墙一倒，岂不是连人带车都压于城下？”
　　但听得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待到烟尘散去，只见夜风立于车旁，淡笑而立，竟真有胸中万壑，临指天下的气概。
　　过去细察，见那破城车经石块坠击，却丝毫无损，不由得暗暗称奇。
　　夜风解释道，“箱体所用之木乃是北海樟木，木质密而坚韧，能承受巨压而不变形。”
　　易楚元忽然想起一事，笑曰，“原来之前你要去那些个地主家里搜刮木材，乃是为此。”
　　“此等上好的木材，给那些土乡豪绅用作奢华装饰，未免过于可惜。”夜风道，“也亏得楚元善辨，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众富捐出，这才讨了便宜。”
　　虽是一语带过，可众人皆知这其中的辛苦与疲惫，对易先生又增一层敬意。
　　而夜风有岂不知易楚元对他推心置腹，不问缘由，便替他开山铺路，斩断荆棘，只是，不知这份情义，如何能还，只能出谋划策，以报此番知遇之恩。
　　当日，他许他得势成龙，而今，他便予他一世春晖！
　　三日后，稷城下。
　　风气云涌，雾愁烟迷，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二十四辆破城车分散而出，领十万大军，进逼稷城。
　　彼时天黑，能见极低。兼之雷声滚滚，掩盖了车行马蹄之声。待到金人警觉，宋军已兵临城下。
　　而稷城守军果然训练有素，见得宋兵来袭，并不慌乱，燃火列阵，竟是有条不紊。
　　城头之上，金兵捻弓搭箭，一时间，飞矢如煌。
　　夜风一马当先，青衣翻飞，夜幕下，那旧旧的泛白的色彩，格外的引人注目。
　　举手一挥，四周呐喊之声不断，破城车齐齐而出，疾驰城下。
　　金人距离既远，火把虽盛，亦不能视之。只是模糊间感觉到一批黑价怪物掠向城门，箭雨之下仍劲步如飞，不由大骇。
　　稷城守将完颜戊大声喝道：“来者可是淮上夜风？”
　　夜风纵马上前，傲然曰：“正是！”
　　但见他一人青衫白马，万军之中，如魔神临世，乌云暗界，都不能染他分毫。
　　夜风遥指城头，提声喝道：“我借十万天兵，特来夺取稷城！尔等占我宋疆，毁我家国。今日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说话间，已抓过一支近射身前的箭矢，“啪”的一声，折为两段。
　　“完颜戊，今日看我取你首级，以祭我宋军亡灵！”
　　语毕，右手微抬，神哭小斧闪电出手。
　　但见稷城城楼之上，银色小斧划空而过，如闪电般璀璨光华。四周隐有狼嚎之声，不绝于耳。神哭小斧，端得是神鬼夜哭！
　　可怜完颜戊未及反应，便被削去首级，一命呜呼。
　　月色下，夜风犹如玉面罗刹，青衣随风飞舞，却别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金人失了主帅，又见得夜风巍然而立，如地狱修罗，不由得胆战心惊。
　　忽听得“轰隆”一声，那站在城头的士兵，陡然觉得脚下落空，立时下坠。其间乱石磊落，今人但求自保而不得，又焉有反击之力？
　　破城车结四方之阵强攻入城，城墙既毁，则屏障皆无。宋军势气大盛，一鼓作气，攻入城中。
　　四处一片喊杀之声，却听得一个声音，透过夜幕而出，冷然而坚定。
　　“降者不杀！”
　　金人哪里见过这番阵势！全都慌忙逃窜。忽然想起曾听得传言，淮上夜风，用兵如神，兼之其博学广识，是极难惹的人物。今日得见，方知此言非虚。金人眼见宋军气势如虹，哪里还敢反击，急急如丧家之犬，闻得夜风言道，降者不杀，都如逢大赦。
　　片刻之间，城中白旗飞扬，一夕战乱，稷城已然易主。
　　暴雨倾盆。仿佛要将这世间的所有的罪责，都冲刷干净。一切都不曾发生，一切也从未逝去。
　　夜风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原本插着金人旗子的地方换上了宋军的旗号，看着城中的百姓，漠然于这烽火倾轧之间。似乎动荡已成习惯，城中易主，改朝换代，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麻木被动的承受着，这战祸蔓延间，无穷无尽的水深火热。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于是夜风又想起那位关怀苍生的大侠。不由得展眉轻笑，少商，什么时候，我也染上了你那些个仁侠仗义的毛病？攻城拔寨，我最先想到的，竟不是如何取胜，而是如何的降低伤亡。夜风傲然长啸，当日我错杀数千，今日我定救万民，只为——
　　终有一日，还能与你相逢……
　　三月后，冬。
　　淮上这一年的冬季倒是特别的冷。
　　易楚元信步而出，手中书信随风飘落。
　　淮河竟也结冰了。空气中的寒意侵蚀，让人难以适应。
　　这不，夜风刚掀开帘子，便打了个喷嚏。
　　“你身体刚好，怎么又出来了？”易楚元有些责怪，“外面风大，还是屋子里暖和些。”
　　夜风笑道，“这却是要把我闷出病来了。”
　　一眼瞥见那落地的信笺，道，“怎么，那边要有动作了？”
　　易楚元点点头。“该来的，总归会来。”
　　“可眼下金兵攻城愈急，淮上孤立无援，若此时分心对付萧顺门，恐不得矣。”
　　易楚元沉默半响，道，“也许，我们可请人代之。”
　　夜风一怔，转念之下，已明其理。
　　——“我需要一把出鞘的利剑。”
　　——“我想，有一个人，是合适的人选。”

　　谁与争锋（上）

　　淮上的信送到连云寨的时候，戚少商正在舞剑，漫天飞絮，正是隆冬时节。
　　但见人若惊鸿照影，剑似翻海蛟龙，雪舞纷飞，煞是好看。
　　叶昭阳忍不住喝了一声彩！他知道，戚少商是在教他剑法。不同于煌芪，是戚少商的入室弟子，他却不想背上个什么师徒的名分。可他依旧想学。只为了他想守护的那一个人——事隔多年，他甚至记不清那人的模样，只是印象中他总是笑着，无论艰难、困苦、受伤、折辱，他也总是一笑而过，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偏偏不会武功。三江四海的口诀倒背如流，可惜枉是纸上谈兵。那个时候，尚还年幼的叶昭阳便下定决心，要勤练武艺，只为了曾经的那一句承诺——以后由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那人听得此言，只是淡淡一笑，把掌心放在他的头顶，满眼宠溺。殊不知，那一刻，孩子小小的心中便已下定了决心……
　　“你出神了。”戚少商的长剑，堪堪从他的面前划过，顺势一收。
　　叶昭阳回过神来，笑道，“大当家剑意绵长，由心而发，却如浮光掠影，惘然若梦矣。”
　　戚少商执剑而行，踏上一座石台，举目四望，但见寒雪落地，草枯冬萧。回首笑曰：“四季变换，各有定数。这九九寒天，终将过去，焉知这冰层之下，没有绿意盎然？”
　　叶昭阳自是一点就透，笑道，“大当家，昭阳受教了！”
　　戚少商临风而立，右手挽起一个剑花，道，“这回你可看仔细了！”
　　只见瑞雪飘飞，戚少商长空舞剑，如腾龙出世，飞鸟投林。剑势陡急，卷起雪花无数。若银松飞瀑，客似云来。忽而旋风稍歇，剑如灵蛇窜出，游走田野，若隐随现。剑势愈沉，雪花四散而去，寒意侵骨，竟将那雪片儿都凝成了冰。戚少商忽然变招。手中长剑缓缓挥出，犹如青龙宝刀，力沉而刚。此路剑法，名曰“赤烽”。正如其名，赤属阳，烽者，火也。这却是戚少商在战场之上领悟而来。他本就是悟性极高之人，非是对所见过的剑法过目不忘，更是能举一反三，自创新意，否则，当年也不能一人一剑，独闯了星魔君的魍魉楼，救出被他扣押的无辜百姓。当日星魔君共使出了一十七招，而戚少商只攻了一招。只一招，便将星魔君的退路完全封死，将他的剑路完全破解。而这足以撼天动地的一招，却是由星魔君那一套“魑魅”剑法转化而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可怜一代魔君，竟然死在自己的成名绝技之下！只是戚少商于电光火石间习得剑法，加以变化，其速度之讯，却是古之罕见。事后诸葛先生曾叹道，戚少商虽然内力不及铁手，轻功不比追命，但若论起对剑法的悟性，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这些年来，戚少商过关涉险，驰骋疆场，却悟出不少剑招来。飞尘沙石，猿猴攀枝，但凡世间一切有形之物，皆可化为剑招，而以心度之，又生出无限变化来。
　　“赤烽”剑法，乃是为记渡川那一场明火，剑如火舌，只燃起天地间的一片热烈来。雪遇剑即融，一时间，水珠散落，日光下竟折射出斑斓的七彩来。
　　叶昭阳看的投入，竟未发觉身后有人靠近。直到被突袭而来的雪块砸中了背部，这才讶然回头，只见穆鸠平挽着袖子，手上仍在搓着雪球。
　　叶昭阳一时兴起，抓了把雪，顺着风势挥了出去。穆鸠平没想到他来这么一手，一时不防，被迷了眼睛。雪粒扑在他的脸上，带着丝丝寒意，穆鸠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由得哇哇大叫，“好啊，居然偷袭我！”复而攻之。
　　戚少商收了剑，看着他们打闹，不觉莞尔。平日里总觉得昭阳少年老成，心思颇重，却难得见他如此活跃的时候。只是可苦了老八。这些耍花样的游戏，老八哪里是昭阳的对手？加上老八本就习惯了事事顺着他，又怎会与他当真？这不，还没一会儿，穆鸠平头发上，衣服上，已沾满了雪花，差一点就要被埋在其间了。
　　而他，似乎这时才想起前来的目的，挥了挥手，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
　　“大当家，淮上来的信！”
　　戚少商一愣。淮上与连云寨虽是共同抗金，但却从无交情，夜风易楚元之名响彻南北，戚少商偶尔也会有一争高下之心，只是素来无旧，不知这番来信却是为何？
　　“大当家，且让我猜上一猜。”叶昭阳将手中雪球远远抛出，正中前方的一枝树干。
　　“若我所料不差，淮上必是来讨救兵的。”
　　“怎么说？”
　　“金兵南下，浩浩荡荡，号称四十万大军，淮上义军不过二十万人，如何抵挡？更何况萧顺门人蠢蠢欲动，赵构那个糊涂皇帝只晓得肃清异己，淮上可谓是腹背受敌。连云寨虽然兵马不多，可是个个以一当十，同仇敌忾，大当家就算想推却，也必会被他晓以大义，不得不应之。大当家且拆开信看，我所言者是也不是？”
　　戚少商接过信来，一望之下，脸色骤变。
　　叶昭阳有些莫名，走到近处，只见那信笺之上，只有短短几句：“淮上危急，望戚兄施以援手，南下抗萧，并分派兵马，以助吾君。”落款乃是“淮上夜风”。昭阳怎么看也没觉出不妥来。戚少商的神色确让他大惑不解。
　　他却不知，戚少商乃是看惯了这字迹的——一个人的容颜会改，性格会变，可有些习惯却是不会改变的。就如人的字迹，一旦成型，确是再经多少年也难以改变的。
　　戚少商紧紧捏着那信笺，仿佛一个不小心，它就会随风飘逝。他知道自己不会看错，多少日的挑灯夜读，只为了读懂那本七略，读懂那人百折千回的心思。他怎么可能看错？那些墨迹，就如同刀刻般印在他的心里，与他的血，他的泪，与他的生命和灵魂合为一体，再也分割不去。
　　戚少商乍见之下一时失措，心中悲喜交加，也不知是何等滋味。口中喃喃自语，“他还活着，他还好好的活着，他没有死，他还——”
　　风声猎猎，吞没了他的声音。
　　而戚少商仍在重复着，一遍一遍，似是在确认，抑或是说服自己。
　　穆鸠平有些摸不着头脑，转首望向昭阳，却忽然听得他道，“顾惜朝？”
　　“啊！”穆鸠平下了一跳，“那个魔头——”
　　“或许，我们应该称呼他——淮上夜风。”叶昭阳说道，戚少商和顾惜朝当年的事情，他多少也听说了一些，而细辨之下，这信上字迹果然与《七略》中一模一样。而戚少商那难以自抑的神情，却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也许他们的大当家，现在更需要一个人好好的静一静。昭阳拉过穆鸠平，往山下去了。
　　穆鸠平回首相望，只觉得这一刻的戚少商，才是最真实鲜活的。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脑海中想的竟然是：那顾惜朝欠连云寨的血债，还要不要还？当年那么多兄弟死在他的手上，可他，却实实在在的救过大当家——一次，两次，甚至于几乎为他而死！……而夜风，却更是整个抗金阵营的英雄！这仇？还要不要报？
　　穆鸠平忽然笑起来，就算还要报仇，怕是这枪还未指上，大当家就当先一个抢在前面拦着，这枪，哪里还能刺得下去？
　　且不说这穆鸠平终是放下了仇恨，单说戚少商在这雪峰之上，激动非常。
　　这世间，还有何事，比得上失而复得的震撼？
　　戚少商只觉得心里满满都是酸涩，想笑，却颤抖得挤不出一弯弧度来。
　　他跪在雪里，向着淮上的方向，风雪掠过他的双眼，将眼眶都蓄得满满的。
　　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落，一颗，两颗，带着岁月沉积的热度，浸在雪里，很快，融了一片。
　　是雪么？化在面上的雪水，为何，竟然是滚烫的？
　　像是曾经的炮打灯，一碗下去，烧烂了牙花嗓子，直烫到心里去。
　　像是曾经的那个人，明明是冰冷的寒意的带着戒备的神情，可一旦握住他的手，心里却像沸腾的热茶般说不出的惬意。
　　是毒，早已侵了五脏六腑，逼不出，解不了。情愿就被这毒缠绕着，生也好，死也好，就算过了奈何桥，也不离不弃。
　　那一场大火，几乎毁了他的心脉。他活着，为了他的责任，还有，对那人的恨——顾惜朝，大顶峰的时候你发过誓，“生不同生，死必同死！”你失言了——因为我，还不能死，所以，你也不能！
　　顾惜朝竟真的没有死。七年，距那场烈火逝去已然七年。顾惜朝，若然不是淮上有求，怕是终你一生，也不会告诉我，你尚在人世。这便是你的报复？让我背负歉疚，痛苦一生，为了惩罚我当初的不信任？
　　沧桑易改，积雪难消。戚少商内心翻腾，却终是欢喜多些。忍不住一声长啸，声震山谷。那落雪却是经不起这般震荡，纷纷跌落，但见漫山遍野，雪雾银飞，在空中聚散分离，如精灵飘隙，端的是美不胜收。
　　戚少商长啸过后，顿觉灵台清明，万物苏醒。他知道，现下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淮上危机四重，整个华夏更是面临着倾覆的命运。淮上之急，连云寨又怎可坐视不理？惜朝之托，他戚少商又岂会不从？
　　于是召集众人，升帐议事。
　　连云义军听说是去淮上支援，都跃跃欲试。要知两家从来都是分线作战，如今合兵一处，人人都存了些争胜的念头，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被落下。
　　“我们连云寨的兄弟，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大当家领着我们去淮上，冲锋陷阵，直捣黄龙，定要叫那金人闻风丧胆！”
　　“众位兄弟，”戚少商开口道，“这一次，我们全力出击，没有退路。淮上若失，则大宋危矣！所有人马，由老八和昭阳领军，南下支援。日行三十里，十日可达淮上。”
　　老八这才反应过来，问道：“大当家，你不和我们同去？”
　　“嗯。”戚少商点点头，“我另有要事，办完后我会飞马赶去，与你们会合。”
　　前往临安，阻击萧顺门。
　　这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战斗。对方，是千军万马，而戚少商，只有一人。他无法带兵南下，且不说分散军力乃是兵家大忌。光是行军时间的延误怕就会误了大事。他只能一人单枪匹马的前往，以求一场绝对公平的江湖比斗。
　　就像是一场看不到前路的赌局，他赌的，是萧顺门的首领简铉，尚有爱国之心，而不仅仅只是忠君……

　　谁与争锋（中）

　　可他真的能成功么？戚少商不知道。
　　易楚元也不知道。
　　他在想，这样的一封信，会不会害了戚少商？无论是固守连云寨还是在北上抗金的最前沿，总好过来趟这一趟浑水，在尔虞我诈充满算计的京城里去搏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
　　夜风却笑着说，他一定会平安回来。夜风还说，他一定可以拦住简铉。
　　却不说是挡住萧顺门。易楚元如何不知，夜风也是在赌，将一场未知的命运，押在一位共同进退的盟友身上。可看到他自信的笑容，楚元亦觉得心安。也许是身体里的那根弦绷得太久，只要看到阳光，便会暂时忘却冰寒的苦楚。
　　夜风说，我信他。夜风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自若，仿佛是笃定了确信了结果就是如此这般的感觉。易楚元忽然觉得，夜风是认识戚少商的。不是，不仅认识，而且了解，甚至可以说是很深的了解。否则，他不会那般肯定，那般自然，那般的……算计……
　　夜风清楚的知道，戚少商在看到信后，就一定会按上面说的去做的。不为什么，只因为，那是他的笔迹。夜风笑，少商，你知我未死，必定来寻。我在逼你，也是在逼我自己。自古参商不相逢，便由我们开始打破……
　　早有探子来报，连云义军已然出发，正以日行三十里的速度向淮上而来。
　　易楚元掐指而算，道：“我们还需坚持十天。”
　　“金人已兵临城下，如何能守？”
　　数九寒天，风雪稍歇，地上，墙面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易楚元脚下一滑，伸手欲扶墙面，却触到冰层，依旧向前跌去。
　　夜风急忙扶住，皱眉道，“这般寒天，你非要出来看营，没有武功御寒，怕是受不住，还是早些回去便是。”
　　易楚元却摇了摇头，灵光忽闪，指墙而笑曰：“雍城可守矣。”
　　当晚，便召集城中军民，取井水浇注于城墙之上，严冬之甚，水遇寒气即凝成坚冰，待得天明，墙面之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晶体，就如同城壁陡然加厚了数尺，且湿滑无比。莫说云梯架不上去，就算是夜行者用于攀登高墙的钉爪，也很难固于其上。如此一来，只需紧闭城门，坚守不出，金军无隙可循，久攻不下必生焦躁。金军远道而来，粮草无多，必急于进攻，而我军则养精蓄锐，积聚士气，如此此消彼长，待得援军来势，便可乘势而袭，一举歼灭。
　　夜风站在城门之上，举目望去，皆是一片白茫。金军整装旗鼓，却在城下望而却步。
　　城墙之上，弓箭手准备妥当，夜风一声令下，“发！”
　　一排羽箭齐齐射下，那些金兵慌忙拿出盾牌遮挡，早已生了退却之心。
　　而金人的统帅繁忌，身跨纯白色大宛名马，确是上等的好马，名曰——雅骓。
　　夜风凛然而立，冷喝道：“若有犯禁者，势如此旗！”说罢，捻弓搭箭，正是：弯弓如平湖秋月，飞矢若流星落地。
　　只听得“啪”的一声，金军阵前的大旗轰然倒下。
　　繁忌见得先机已失，于是下令收兵，却在队伍撤出五百步后，回马转身，向着稷城疾驰而来。借着讯雷之速，手中长矛激射而出，直达上那积冰的城头，深入数尺。
　　繁忌大声喊道，“寒冰所化之日，便是我破城之时！女真族人，从无退缩二字，只有意气奋发，勇往直前！”说罢，策马而奔。那雅骓果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势如闪电，来去如风。
　　夜风欲待再射，却已然不及。于城楼之上远眺，只见金人虽是撤军，却是有条不紊，阵列丝毫不乱，不由得暗暗皱眉。繁忌有勇有谋，治军严整，倒是难得的劲敌！
　　看着敌手纵马远去，忽而心中升起一个极不相干的念头来。若能夺得此马，送与少商，他必然欢喜。于战场之上策马扬尘，往来万军之中迅捷无伦，那是何等的酣畅淋漓！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人雕翎戎装，红缨胄甲的模样。这么些年没见，不知他现在如何？
　　戚少商现在很不好。此刻，他正在一间漏风的破庙里避寒。原本打算升火取暖，可惜天凉物湿，那火星刚刚冒出点头来，便又被冷风吹灭，戚少商冷的直搓手，可这荒山野岭却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遍寻不着。
　　戚少商只好苦笑。出来的时候太急，想着南方的气候总比不过北国的冷寂，哪里知道，这里浓重的湿寒却更让人忍受不得。忽然想起那个青衫的人影，他自小生长在江南，莫不是年年都要受着冬寒之苦？
　　地上湿湿的，刚化了雪。戚少商睡不得，只能找了些稻草，铺了块巴掌大的地方，运功打坐。心里盘算着到临安的路程。
　　必须要在萧顺门人出京之前找到简铉，将其拦下。这是唯一的机会……
　　两日后。临安城内，一派太平安乐的景象。又到一年岁末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火红的春联贴满门，似是要将这积雪融尽。
　　戚少商摇头苦笑，乍暖还寒时，东风将歇，却把杭州作汴州。
　　可他此来却不是来感慨的。找一家店，先填饱肚子。这么一路行来，风餐雨露，铁打的身子也觉得疲惫了。
　　在桌前坐定，唤道，“小二，来一壶热酒，五斤牛肉。”
　　“好嘞！”小二应着，擦着桌子，说道，“客官您慢坐，一会儿就来。”
　　戚少商环顾四周，隔壁桌坐了一对夫妇，看样子是外乡人，那妇人似是病了，她丈夫正在一心一意的喂她喝药；右上角坐着一个蓝衫少年，面白唇红，煞是伶俐。左角拐弯处一个胖汉正和一个瘦汉划圈。那胖汉黑口黑面，瘦汉浓眉长须。楼上的雅座内，一位年轻的书生正给对坐的老人倒茶。
　　戚少商就这样扫视了一圈，倒是看出了些味儿来。莫管这些人都是什么来路，有一点可以肯定地是，他们通通都身负武功，尤其是那楼上的老人和角落里的少年，更是深藏不露的好手。
　　小二却在这时登场了。
　　“客官，您的菜来了。”
　　——这不过是普通店家里最平常的一句招呼，就像是卖早点的小贩递上热腾腾的包子时顺带一句，“大爷，您的包子。”又或是捏面人的老爷爷将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放在小孩子的手中，说上一句，“小公子，你拿好了。”
　　可就是这样一句听起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是一个暗号。
　　暗号的意思就是——动手！
　　隔壁的夫妇，放下了碗，却抓紧了勺子！谁说勺子不能做暗器？飞花摘叶，俱可伤人！
　　划拳的两人，停住了手势，那胖汉手腕一翻，掌中便多了几枚铁棱子！
　　那瘦汉右臂一挥，陡然长了三尺，露出银亮的坚刃来！原来他臂膀之上装有机括，一旦打开，便是金刚铁爪！
　　戚少商很疲倦。马不停蹄的连日赶路让他劳累不堪，现在的他，只想吃饱喝足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恢复精神。
　　可他却必须先应付这些人。角落里的蓝衫少年还没有动静，那楼上的老者却已然掀开了珠帘。
　　战局一触即发。
　　正在此时，离戚少商最近的店小二，向前一扑，二指成钩，直取他双目！
　　在这紧急的关口，戚少商却忽然不见了。
　　小二扑了个空，他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双指，指尖有血珠渗出，一颗，两颗，却是细细的剑伤，在血管的边上留有一个一寸长的口子。
　　他甚至丝毫不觉得疼痛。
　　他甚至丝毫没有察觉剑气。
　　就在此时，隔壁的夫妇，划拳的大汉，都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胖汉掌中的四个铁棱子，尖头都被削去，瘦汉右腕的机括被挑坏，再也不能伸缩自如。
　　那对夫妇手中的勺子，掉落在碗里，碎成了八瓣。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戚少商的剑快，可是没有亲见的人，谁都想像不出，戚少商的剑居然如此之快！
　　这五人也算是江湖上的好手,但就在这转瞬之间，他们手上的兵器将出未出之际，竟被戚少商的剑招一一破解，而他们，甚至看不清戚少商是如何出手的！
　　好快的剑！
　　五人不禁心生怯意。若然戚少商不是只为了惩戒，而是动了杀机，试问又有谁能躲得过？
　　可戚少商却不见了。
　　他在哪儿？
　　一个人当然不会凭空消失，正如一把钱，不会突然出现一样。
　　店小二揉了揉眼睛，居然发现桌上有一把铜钱。十二贯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是那盘牛肉和那壶酒的价钱。
　　桌上的酒肉还放得好好的，丝毫未动，人，却已然不见。
　　戚少商当然不会什么隐身术，他只是判断准确。一个普通的店小二决不会身上不沾半点油污，一对再恩爱的夫妇也不会当众喂饭，划拳的粗汉不会去点那些不能填饱肚子的精致糕点，习惯了倒茶的年轻人也不会连龙井和碧螺春都分不清。
　　而他很快就可以确定，他们乃是萧顺门人，他们的目标，正是他！
　　戚少商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近二十年，每每能够险中求胜，靠的不是运气，也不仅仅是武功和勇气，更重要的，是他准确的判断力和敏捷的反应力。
　　当下，他就做了一件事。
　　敌未动，我不动；敌将动，我先动。
　　小二暗号一出，招式已发！
　　电光火石间，戚少商攻出五招，分别向那出招的五人！
　　不求伤人，只求震慑！
　　而后疾退。
　　戚少商并不想与萧顺门结仇，他想找的，只有简铉。
　　简铉不在。就算是楼上那位武功最高的老人，也没有能够统领一门的领袖气概。
　　所以，戚少商退。
　　只可惜，偏偏有人不让他如愿。
　　戚少商即将退至门口，一柄长剑无声无息的逼近过来。
　　戚少商倒着后退，他看不见。
　　就在他的后背快要撞上那剑尖之时，却突然一个转身，与此同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戚大侠小心！”
　　戚少商伸手一弹，偷袭那人虎口崩裂，长剑被震得飞了出去。
　　回首相望，见得出言提醒的乃是那角落里的蓝衫少年，不由得一笑，以示感谢。
　　这一笑，却如三月暖阳，化了寒冰，那少年面上竟是一红。
　　戚少商不觉莞尔。他却不知，那少年本是以为，戚少商退而不察，必不知身后有人袭击。而自己出言提醒，定能帮他大忙。殊不知戚少商早有准备，这么一来，倒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了。
　　而戚少商却承他之情，投以感激之目光，胸怀坦荡，不觉有些惭愧。
　　只是现在却没空想这些。
　　那偷袭的女子一击不中，又出二招。手中持一把短剑，揉身而上。
　　戚少商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手中长剑挥挡，问道，“可是母子剑沈夫人？”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知道就好。”
　　戚少商不由得暗暗皱眉。这女人武功不算高，但均是近身搏击，他是男子，反而束手束脚，施展不得。
　　其他人见沈夫人将他缠住，一同围了上来，那精瘦老儿从楼上一跃而下，五指成爪，向着戚少商的天灵盖抓去！
　　戚少商知道那老人的功夫最高，不敢大意，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双手一推，向后一退，手中长剑舞起，密林成网，挡住四方攻击。
　　这时，却听得那女子冷笑，“原来戚大侠也是沽名钓誉，欺负弱女之辈。”
　　听得此言，那蓝衫少年忍不住出言讽刺，“莫说你不是什么弱质女流，你们这般以多欺少，胡乱缠斗，果然是正当得紧，高明得很啊！”
　　“你说什么？！”沈夫人气得口鼻升烟，原来她这人最容易动怒，一激便暴跳如雷。当下舍了戚少商，来战那少年。
　　蓝衫少年却不管什么武林规矩，见那女子贴身而博，便欺身近前，一掌打落她手中子剑，双手连拍，已将她手腕震断。
　　沈夫人一声痛呼，戚少商暗道不妙。若此番与萧顺门结下梁子，那说服简铉，就更加难上加难。那少年不知是什么来路，但他相助自己，若是出了事情，也必担干系。
　　戚少商知道，这些人，杀不能杀，伤不得重，必须尽快击退，速战速决，否则只是徒然浪费体力，白白消耗而已。
　　心里已有计较。手中长剑递出，如旋风扫叶，碎冰万里，即刻之间，已点了围攻七人的七大要穴——共是七七四十九处穴道！
　　那老人只觉得身上一麻，便全身不能动弹，心中一凉，以为中了毒，便欲破口大骂。忽然觉得周身除了运气不畅，却无任何不适，知道那麻痹之感乃是由戚少商剑尖点过时产生，心里又惊又愧，抬头去看戚少商，他一脸平和，收剑入鞘，却真真是一派宗主的气概！
　　叹了口气，道，“戚少商，我们输得心服口服。你要做的事，我等也再无力阻拦。”
　　只听得门外一人大笑曰：“孙伯阿孙伯，你们居然瞒着我，在此伏击戚少商，这番可死心了？”
　　来人玄色长袍，眉目飞扬，魁梧有力，雄姿英发。不是别人，正是萧顺门的统领——简铉。
　　戚少商抱拳施礼，道：“简统领，久仰。”
　　简铉笑道，“我的这些兄弟得罪了戚大侠，还望戚兄大人大量，勿与他们计较。”
　　“岂敢。”戚少商应道，走上前去，右手拍肩数下，替那七人解了穴道。
　　“我所来京城，便是为了向简兄挑战。不知简兄，敢接受否？”
　　“戚少商，你不用激我，我留在京城，便是等着与你一战！” 简铉应道，“明日午时，萧顺门恭候大驾！”
　　说罢，带着方才伏击的七人，与受了伤的沈夫人一同走了。
　　戚少商这才缓过气来，刚才那一战，虽是在顷刻之间，但早已疲惫不堪的戚少商哪里承受的住！只是强自凝住心神，全力应对，以迅捷无比的剑法镇住全场。那精瘦老儿虽被他封中了穴道，可之前他的“五虎鹰爪”也探到了戚少商的胸前。虽未受伤，也已伤了元气。
　　肺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戚大侠！”
　　回头一看，却是那位蓝衫少年，还站在原地，一脸担心。
　　戚少商摆了摆手，道：“没事。”自从那一年，失却的寒寂侵了心肺，他就染上了咳嗽的毛病，若是体力不济或是劳心伤神的时候，就会犯上来，也算是老毛病了。
　　见得那少年仍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由笑道，“你帮了我，多谢。”
　　那少年却摇了摇头，“你为何不怪我下手太重？”
　　戚少商一愣，笑道，“我听她呼声本以为你下手极重，所以不免多虑。后来见她只是伤了腕骨，虽是一时失痛，但三月即可复原，倒不至坏了正事。”
　　蓝衫少年傲然道，“我岂会做那般不理之事！只是这妇人过于聒噪，实在不爽。”
　　戚少商见他少年心性，不觉莞尔。于是问道，“你姓名为何？师承何方？”
　　“在下秦尧。家师夜风。”

　　谁与争锋（下）

　　家师夜风——这四个字，从少年的口中说出来，竟是字字敲在戚少商的心上。苦痛与欢喜纠缠在一起，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的心，涨得满满的，似乎那一袭青衫的身影，站在那天涯海角，回眸而立，眼中却是似笑非笑。
　　戚少商的手，紧了紧。强自压下心中的激动，颤抖着问道，“你师父，他……他还好么？”
　　“嗯？”秦尧道，“他很好啊。夜公子在淮上抗金作战，可威风了！”
　　到底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只知道那纵马挥鞭的豪气干云，夜风劳心劳力，强支淮上，又哪里是“威风”二字可能形容的？
　　可至少，他过得还好。他终是得到，他所想要的了吧？
　　“夜公子让我前来临安接应。他说萧顺门的人必会伺机埋伏，让我见机行事。”秦尧又道，“他说你武功很好，根本用不着我的帮忙，我本还不信……”
　　秦尧再说什么，戚少商已然听不清了。夜风派人来接应，这说明——
　　他果然还是在乎他的。只此一点，就够了，足够了。
　　惜朝，明日我定取胜归来。
　　二日，午时，萧顺门。
　　雅座，清茶，碧螺春。
　　没有想象中肃杀的气氛，好客的主人闲整以暇的坐着，悠闲地看着那在碧波之上沉沉浮浮的白龙珠。仿佛不是在一触即发的战局之前，而仅是在江南小院品茶茗香等待踏雪而来的友人。
　　戚少商踏进萧顺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戚兄果然守时。”简铉笑道，“某以茶代酒，敬戚兄一杯。”
　　戚少商一饮而尽，赞了声，“好茶！”
　　“戚兄就不怕我在茶中下毒？”
　　“你手握重兵，我只身一人。你若要杀我，只需紧密城门，则吾死千万次矣。”戚少商笑道，“简兄坦然应战，我又岂会相疑？”
　　“戚兄如此诚挚，足见胸怀宽广。再多试探，倒显得吾意不诚了。”简铉手执长剑，道了声，“请——”
　　三尺青锋缓缓出鞘，寒气渐侵。剑身薄而细长，抖动间如一泓秋水，掠影浮光。戚少商乃是使剑的行家，一瞥之下，便知此间乃是一把上古名剑——封雪。以岁冬之苦历练剑气，是以寒意逼人。不由赞道，“好剑！”
　　简铉的面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奇特的神情，似是追忆往昔，却是无奈而悲戚。一声长叹，扶剑而曰：“此剑乃是今上所赐，跟随我东征西讨，已近十年。”
　　戚少商心中一惊。他隐隐觉得，简铉与赵构之间，似乎远不止君臣之义……
　　只是无暇细思，简铉怀中抱剑，蓄势待发。
　　——我想要一场公平的决斗。
　　——我要你，放弃这场无谓的镇压。
　　所有的人都退到了场外，焦急地等待着。
　　没有人知道，这场比斗的过程如何，戚少商的雷霆之剑，快到何等地步？简铉的成名绝技“天一剑法”，又是怎样的一种神秘莫测。
　　没有人知道结果如何，正如简铉也无法预料。
　　他只知道戚少商的剑快，甚至超过当年的“电剑”殷乘风。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戚少商与他比剑，居然出招极缓，如闲庭信步，落子敲花。简铉舞剑，刺向那剑招空隙之处，却被一股强势的剑意反弹回来，以封雪剑之力，仍不得入。不由大惊。要知道，一个人的剑快，而密布成林，乃是以速度取胜，而戚少商仅凭缓出之剑意便可挥洒成网，确是更胜一筹。
　　九现神龙果是名不虚传！简铉心道，若不使出看家本领，怕是取胜不得。
　　“神鬼莫测，天一剑法”是简铉的独门武艺，江湖中无一人识得此路剑法。见过之人，都已不在世间。
　　只见封雪剑在空中一个回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度来，似是带着风啸雪崩之声，袭向对方。剑气四方游走，瞬间飘忽，端得是变幻莫测！
　　简铉攻出九剑。这九剑，上刺肩井眉心，中打前胸后背，下劈脚筋底盘，一剑挥下，便罩向对方全身。
　　戚少商左腾右挡，随心而至，将来者攻势一一化解。
　　论剑快，世间谁能快得过戚少商？
　　是以简铉之剑速虽快若疾风，而戚少商之抵挡却更是势如闪电。
　　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之声，却是“决”剑遇上封雪，火花四溅，非拼个胜负高低来不可。
　　而就在众人隔墙听着那清脆声时，简铉又攻了二十一招。戚少商，也守了二十一招。
　　简铉知道，对方之所以不予反击，就是在等自己剑招中的破绽。当下更不敢大意，凝神而发。
　　殊不知，戚少商也是心中暗惊。好个棘手的敌人！剑招之中，几乎毫无破绽，他虽是久攻不下，可自己却也讨不得半点便宜。但既然是招，定有破绽。只是，天一剑法虚渺飘逸，到底破绽是在何处？
　　戚少商苦思之际，冷不防被简铉一轮抢攻，剑尖到处，划破了外衣。却未及深入，只因抵在一物之上，正是戚少商从不离身的那本《七略》。简铉一愣，剑势稍缓，戚少商却猛然想起一事来。
　　那时与顾惜朝闲谈江湖，讨论兵书战法，他曾言道，不识庐山，只因身在山中。而此番看不明对方的剑路，想必也是此等缘故。当下跳出战圈，长剑一横，以在三丈之外。简铉紧追不舍，手上招式不减，岂知如此一来，正好助了戚少商纵观全局。
　　远望之下，果真一目了然。
　　“天一剑法”乃是由“天罡北斗阵”演化而来，取九九归一之意，其剑走位乃是依星辰之序而变，看似诡秘难辨，却是由于无人能看透这一点。
　　戚少商暗道，若自己所料无差，那此剑法的破绽之处便是在“中天”之位。于是长身而起，整个人化作一柄利剑，向着那剑光旋转的中心疾刺而去！
　　宛若碧海之上的一条白龙，卷起狂风巨浪，俯冲向那惊涛拍岸之处！
　　只听得“当”的一声，封雪剑被抛出数丈，仓然落地。
　　戚少商收剑抱拳，道：“承让。”
　　刚才那一击得手，实是险中求胜，若然稍有差池，则之前的一番努力，付之东流。
　　简铉由衷叹道，“戚兄胆大心细，剑术高超，简某自叹弗如。淮上一事，萧顺门再不插手，还望戚兄尽力而为，保得一方平安。”
　　“简兄既有报国之心，为何还要助纣为虐，为那昏君誓死效忠？”戚少商不解道。
　　简铉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苦笑道，“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昏君。你们可曾见过，当年康王出使金营，于万敌之中面无惧色，依理力争，谈笑自若的模样？你们又可曾想过，国破家亡，被羞耻侮辱，连战连败后他心里的挣扎彷徨？没有人不愿做一代明君，只是这条路对他来说，太过艰难。”
　　戚少商完全怔住。从未听得一人，如此的谈论赵构，这样的语气，分明就是——
　　“简某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心意已决，再无更改。”简铉惨然笑道，“戚兄，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戚少商不知该说什么。心里那种模糊的感觉渐渐清晰，他想他应该明白了什么……
　　江湖寂寥，不若随风。
　　转身离去，纵马而行。忽然有一种急切的盼望，想尽快地见到那人，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一次回眸，他，已错失了太多的时间……
　　不言戚少商飞奔而回，且说淮上勉力支撑，已到了第七日。可城头上的冰雪，也渐渐开始融化。
　　淮上已成困守之局，其危急状更是一日胜过一日。
　　夜风终于忍耐不住，主动请缨，说道，“我带几千人马从后方偷袭，金兵忙于对应，必然不能全力施压。”
　　易楚元当然不会同意。“你这样做，无疑是以卵击石，枉送了性命。”
　　“那要怎么办？！”夜风陡然拔高了声音，“敌众我寡，眼看这寒冰即将融化殆尽，怕是等不到援军前来的那一天！”
　　“那便也不成。”楚元沉声道，“你该知道，即使淮上之局能解，可去偷袭的人，却绝无生路可言。十万人是人，三千人也是人，我绝不允许我自家兄弟白白去送死！”
　　“难道你要坐等大家一起死？”夜风厉声问道，“能拖得一日便多一份生机，如果我们几千人的生命能换来淮上解困，百姓安居，又有何不可？”
　　这是易楚元第一次与夜风起了冲突。印象中，这个淡淡的青衫的男子，总是从容不迫的算计着，谋划着，带着点点狡黔的笑，一回首，一瞥眼，就有些细微的得意从那双略含风霜的眼眸中透露出来。
　　而今，夜风站在他的面前，失去镇定，褪却笑容，眼神里的光华神采统统不见，有的只是焦急，还有，那样不死不休的坚决和勇气！
　　易楚元还能说什么？夜风的提议，绝对不是一个好方法，却是唯一的机会。
　　“你要活着回来。”
　　夜风已然走到了营帐门口，听得此言，回首一笑。灿烂的炫目的光采，似乎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味道。
　　“你也是。”夜风淡淡的说，那样了然的笑意——
　　易楚元一惊。莫非，他已经看出了什么？
　　当晚，趁着月色，夜风带领三千军马从南岸津口渡过淮河，避开金军的眼线，绕到他们的后方。
　　谁知金人早在淮河北岸布下眼线，他们刚刚过河，即刻有人飞马报与繁忌。
　　宋军浑然不觉，等到营寨之前“嘭”得一声巨响，急忙应战，却见得漫山遍野，皆是金军。
　　夜幕下，一将身跨白色雅骓，长发执戟，正是繁忌。
　　他手指前方，大笑曰：“夜风！枉你号称智计过人，竟会犯下如此错误！我本打算今夜攻城，既然你先送上门来，我便擒你立威！”
　　右手一挥，千军齐发，将那三千人紧紧地围在当中。万马嘶鸣，誓要将那宁静的夜搅得一片天翻地覆。
　　淮上义军个个以一当十，奋勇冲击，面对万军围攻却丝毫没有惧色。
　　是，他们本身就是死士，是对淮上无比忠心无比虔诚的热血男儿！
　　夜风身先士卒，神哭小斧飞旋而出。
　　手中掌剑，左冲右突，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来。
　　猎猎长风之中，夜风运足内劲，将声音远远地传出去，“结长蛇之阵，从左路突围！”
　　说话间，一支羽箭射到，夜风不及闪避，正中右臂。渐渐升起一股麻痹之感，暗道不妙，却无暇顾及，命老将程齐带领众人强突，自己一人殿后。
　　右手却慢慢不听使唤，微一疏忽，身上又被刺中一枪。
　　猛然提起一口真气，横剑而出，疾如闪电，又斩杀了数人。
　　雪白的战袍已染成了鲜红，也不知是敌人的鲜血，抑或自己的。夜风纵马飞驰，来回冲杀，夜色下如魔君临世，所到之处，血色纷飞。
　　冷不防背后一柄长矛刺到，夜风虽有所察，无奈右臂无法动弹，左手又急于挡枪，分身不得，不由得闭目叹道，罢了罢了，没想到我竟绝于此处！
　　只是，那杆致命的长矛却再递不出半分。那使矛的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竟有一把长剑，从半空中旋飞而来，将他连人带矛劈为两半。
　　夜风忽然心生感应，回首一望，火光中看得分明，月色下一人赤袍银枪，面色如霜，正是九现神龙戚少商！

　　七年之痒（上）

　　话说戚少商从临安快马飞奔，一路之上，丝毫不敢停歇，累死了三匹马，这才赶到淮上。夜空中，只听得淮河之上杀声震天，知道战事已发，立时便冲了进来。金军那引以为傲的铁桶包围圈，硬生生被他撕开了一个缺口，强突了进去。
　　正见着明月之下，一人策马杀敌，目光狠戾，不是顾惜朝却又是谁？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杆长矛斜横而出，刺向那人。当下毫无犹豫，长剑脱手，那个倒霉的家伙立时身首异处。
　　戚少商这才缓过神来，再看向那人，但见他青衫染血，山风呼啸间更显单薄；右手颓然垂下，显然受了重伤。而他的神情，却如同千万年屹立不倒的巍山磐石，满目坚毅，鹰眼闭起，又复张开，陡然射出的，是一种冷峻执著的光华！
　　戚少商心中一痛。无论何时，这个人，总是将他的骄傲放在最高的地方，让人仰首不敢逼视。可正是这种骄傲，让他辗转投书四载却无人赏识；追求权势良久，却依旧成空。可也正是这样的骄傲，让戚少商为之心折，引为知己，兜兜转转多年仍旧逃不了，放不开……
　　暗夜中有一束烟火窜上天空，红色的火信爆裂开来，燃成碎星点点。虽只是短短的一瞬，却足以在幕黑的天际里，留下一串长长的赤色轨迹。
　　众人都浸浴在残酷的厮杀中，谁也没在意这闪着奇异光芒的红线。
　　只除了一个人。
　　戚少商。
　　那是连云寨里用来通传消息的信号，戚少商自然明了。只是他们为何料定自己已赶到了淮上？
　　战火风腾，也想不了那么些了。身下的那匹马似乎受不了如此重压的氛围，加上之前疲于奔命，冲阵之时又受了伤，已然是气衰力竭，缓缓地倒了下去。
　　戚少商轻叹一声，便在此时，漫天箭雨飞射而来，抬首一望，密林之中影影重重，也不知有多少人伏于其上。戚少商长枪一抖，带起一阵罡风，将飞至周边的箭矢根根折断，卷入一个深而巨大的漩涡之中。而后，猛然发力，断箭被劲风一激，打了个旋儿，便向着来路以更快的速度飞驰而去。
　　只听得一片惨呼之声不绝于耳，那些个金兵怕是到死也不明白，眼见得羽箭射向敌人，为何会突然回转反戈？
　　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情势瞬息万变。戚少商的到来，无疑是给稳若泰山的繁忌带来巨大的冲击。本想利用夜风的孤注一掷，使金军连环相围，一网成擒，没想到半路上居然杀出个程咬金来！
　　错了！是戚少商，不是一只单凭武力，勇猛无敌的虎，而是一条，足以撼天动地，覆雨翻云的龙!
　　齐九真曾言道，戚少商外表粗豪，内心细密，剑术超群，武功卓绝，几乎毫无缺点，他唯一的弱点就是心太软。往往一个心软的人是成不了大业的。可他不仅在京城是一方霸主，更是战场上无人匹敌的英雄，所以，遇上他时，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繁忌回想着这些话，愈发控制不住心底的杀意。这样的人，若是能助我大金，固然是良臣虎将，可如若与我对立，却是最可怕最致命的敌人！
　　想到此处，再不得犹豫半分。摇旗一招，做了一个手势——
　　杀！
　　四十万的女真精兵，难道还解决不了这小小的三千人马？
　　夜风，戚少商，你二人纵有通天彻底之能，也难逃这五指山的千斤压顶。怪只能怪，时不与你，能奈我何？
　　千万军马蜂拥而下，蹄声阵阵，似是敲击在人心之上。眼见得一匹马从半山冲下，只向着夜风立处的方位奔去。
　　戚少商暗叫一声不好，他此时战马已毙，无法策马相助，只得提气运功，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到夜风的坐骑之上！随后一掌拍出，含了七成功力，将进驰而来的金兵打得滚落马鞍。
　　这才正过身子，却恰好对上夜风那张满含怒气的脸庞。
　　“下去！”夜风冷冷地说道。
　　戚少商一呆，旋即摇了摇头，低头看见他手臂上有黑血流出，不由得一声惊呼，“你中毒了！”
　　夜风依旧板着一张脸，声音更冷，“滚！”
　　戚少商恍若未闻，一低头，张口去吸夜风肩上的毒液。
　　夜风一怔，立时挣扎了起来，戚少商毫不理会，只是用双手环住他的身子，拉紧了缰绳。
　　眼前敌人越聚越多，却是一时慑于戚少商的威猛而不敢逼近。
　　夜风恨声道，“这样下去，我们会死的。”
　　戚少商猛然抬头，一双眼里已微寒怒气，“你的毒若不吸出，恐怕马上就会死！”
　　刀剑无眼，羽箭上的毒，往往都是快速而致命的！更何况，夜风拼力厮杀，气血行走，这毒，发作的更快。
　　“不要你管！”夜风几乎是吼了出来，他不要，不要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人的救助，接受这个人的馈赠，即使是需要他的帮忙，也应该是在自己的算计掌握之中。
　　戚少商心里发疼。他知道他恨他，恨他未曾信他，恨他在那个孤寂的夜里，越过他的身旁，决绝而冷漠。可他不曾想到，这份恨意，竟是如此的深刻入骨，即使危在顷刻也不要他施以援手。但他不能放手，也不敢放手！于是他紧紧贴上他的后背，将全身的热量传递过去。他知道，身前的人，正在与冰寒做激烈的角逐。双手不仅没有放开，反而更加箍紧了些，让那个人，牢牢地稳坐在马上。夜风重伤之余，体力透支，刚刚差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若非戚少商及时赶到，怕是一杆普通的长枪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戚少商又吸了数口，见到肩部的伤口上，血色渐渐转红，想来毒血已然清除，这才放下心来。正欲离开，忽然一阵眩晕，强烈的倦怠感如骤风般席卷而来，脑中一片混沌，几乎要栽下马来。亏得夜风伸手相握，这才稳住身形，却不知自己的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夜风又岂不知，毒液虽能被吸出，可吸毒之人必受其害。虽然不至于身死，可也会让功力发挥不出七成。可在这样众敌环俟的危局之中，功力受损一分，便相当于多加了十倍的危险！
　　这个道理，夜风懂。戚少商更懂。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想说一句没事，一张口，却是一连串猛烈的咳嗽……
　　夜风脸色变了数变，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忽然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来，道，“吞下去。”
　　戚少商看着他，有些疑惑。
　　夜风忽然明白过来他的顾虑，怒从心起，道，“是，这是毒药，吃不吃随你！”
　　说罢，便别过脸去。想是这泣血的战场让他的心里更添烦躁，口气不免重了些。可看到那人疑惑的神情，心里竟像是被一柄利刃深深刺入，将本已收拾得当的心情，再一次搅得支离破碎。许是被飞尘所激，眼中生出一点酸涩之意来。原来，这么些年，你还是放不下过去；原来，想要重头来过，只是我一个人的……奢望。
　　戚少商知道他误会了，顾惜朝的偏执，他曾是见识过的。知道若此时不解释，怕又是一场相离。而他，却再也输不起……
　　于是将他的身子扳过来，道，“我不是怕这是毒药，而是怕……这是你的救命药。”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平淡的语气，没有任何煽情的词藻，却让夜风浑身一震。会错意的那个人是他，戚少商是明白他的，从一开始就是……眼里渐渐升腾起微热的雾气来，夜风努力睁大了双眼，似是要将他此刻的神情深深地刻在心里。
　　看着戚少商把药吞下，夜风这才舒了口气。他说的没错，这的确是救命的药——只是，不是他夜风的，而是，楚元的救命药。
　　淮上皆知易楚元统帅三军殚精竭虑，却无人得知他们的领袖自娘胎里便带着寒毒。每一年，都要靠这些个药丸镇压。虽然也是治标不治本，可总是能拖得一时算一时。这些药丸却着实难炼，往往要花上大半年的功夫才能制得一粒。而这些药，除了治疗咳嗽之外，还有些提气强身，驱毒祛病的功效。楚元精通岐黄之术，却不能自医，写了方子，每年请城东的药师帮忙配着。过了年去取。这一次楚元过于繁忙，拖不开身，夜风便替他取了，只是没想到会用在此处。
　　夜风自然知道易楚元所受病痛的苦楚。只是这一次，他起了私心——
　　他看不得那人的眼，在火光下映得赤红；他见不得那人的眉，紧紧锁住时的疲惫与沉重；他更看不得那张染了风霜的苍白面容上，由于气息不顺而生出的病态的嫣红……
　　所以他将淮上统帅用来救命的良药塞给了戚少商。
　　易楚元，对他有知遇之恩，更是他的知己良朋。
　　而戚少商，却是他一生中，最在乎的人。
　　也许他们的命运早已牵缠在了一起，再也逃脱不得。夜风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想不到时隔七年之久，他们竟还能——死在一起。
　　斗志斗狠，千里追杀，终不过明日黄花，漫天血色里，最后忆起的，竟还是棋亭那一夜，刹那芳华。
　　闭上双眼，神哭小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夜风早已是强弩之末，凭着一口气力撑到现在。右臂上的毒虽已清除，但依然有部分的毒素渗透了肌肤，行入了血脉，眼前一阵阵发黑，反手一剑，刺在腿上，鲜血迸裂而出，剧烈的疼痛感逼得他略略清醒了些。是，现在还不能倒下，他清楚地知道，四十万大军围剿三千兵马，那不是战斗，而是屠杀。可他们，却不能做那待宰的羔羊！就是身死，也要拼上全力，搅他个风云变色，让金人闻风丧胆！
　　彼时戚少商正在一心斩杀敌将，一杆银枪，舞得水泻流光，金人惧之神威，不免退了几步，但还是有更多的兵马与箭矢飞驰而至。
　　戚少商回首一望，见得那人勉力支撑的模样，心头一紧，便被迎面而来的长剑划出了一道血痕。他却不管不顾，单手向前，紧紧搂住身前那人，轻声道，“援军已经到了。”不出意外感觉到那人的身体，一阵轻颤。
　　仿佛是为了应证戚少商的话般，树林之外一片尘土飞扬，敌军后方突然骚乱起来。
　　夜风陡然转身，苍白的面容上，一点点地恢复血色。伸出舌头，在干裂的双唇上来回打了个转儿。张口欲言，却音色沙哑的不似人声。
　　戚少商一阵气血上涌，长枪飞旋而出，刺杀了近在眼前的一个敌人。双手腾空，紧紧拥住面前的人。猛然低头，吻上了那双失却血色的唇瓣。夜风大惊之下伸手欲推，却被那人牢牢握住，不仅不放，辗转反复，似是要将那灰白的唇上逼出几分瑰色来。
　　夜风面上滚烫，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红得能滴出血来。虽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可一来，时隔太久，早已模糊不清；二来，这还是在万军之前，众敌环伺之下！
　　戚少商，也忒大胆了！
　　于是又挣扎起来。但那人依旧不依不饶，深入纠缠，绵绵不休。
　　良久，戚少商方才放开。他缓然扫视，向着周围被这一幕震得目瞪口呆，几乎忘记举兵的金人灿然一笑。
　　一如华山金顶，温暖却耀眼的阳光。
　　戚少商举起长鞭，狠狠地抽在马背上，同时长啸出声，喝道，“凡我大宋义军，里应外合，冲！”
　　东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初晨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云彩，射出万道霞光。

　　七年之痒（下）

　　这一役，战至午时方才结束。宋军得到援助，里外夹击，虽兵少将寡，却以其锐猛之气，冲破牢关，硬是将金军逼退了三十里。
　　鸣金之后，夜风领众人收回兵马，徐徐返营。戚少商这才有功夫跟自家兄弟打个照面。只见一人，粗袍灰甲，满面霜尘，从后方飞奔而至，开口便唤，“大当家，我们赢了！”正是阵前风穆鸠平。他身上染血，胄甲上也添了许多划痕，却终究兴奋难耐，要将这胜利宣告给天下人一般。
　　戚少商看着他，眼里浮出一丝暖意来。不过几天没见的功夫，穆鸠平倒似愈发长进了。于是笑道，“老八，我看你越来越不像连云山的土匪寨主了，倒像是个冲锋陷阵，指挥若定的将军！”
　　穆鸠平哪里不知道戚少商是在打趣他，摆摆手道，“大当家莫要诓我。那个什么指什么定的我不懂。我啊，上场砍人还行，凡是敌人，我都给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义军中大多数都是粗豪汉子。整日里想着上阵杀敌，剿灭胡俘。听了穆鸠平这句话，只觉得一股义气涌上心头，都纷纷叫起好来。
　　一时间，声震山谷，激荡淮河，仿佛天地都被这豪气所充斥。
　　戚少商展颜一笑，这才问道，“老八，怎么没看见昭阳？”
　　“我们来路上遇到一个人，那人似乎受了伤，好像又有病，昭阳让我带兵施援，自己去救人了。”穆鸠平面上掠过一丝不郁之色，又道，“昭阳似乎……认识那个人……”
　　“是这样啊。”戚少商点点头，也无暇细思什么。“我们还是先回营寨吧。”这话，却是对着身旁那人说的。
　　夜风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拉缰绳，当先一个冲了回去。
　　戚少商早就另乘了匹马，见他一言不发，纵马急奔，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好跟着策马而去。
　　穆鸠平仿佛此时才反应过来，睁大了双眼，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顾……惜……朝？”
　　夜风在营寨门口翻身下马，正欲进去，却和迎面一人撞了个正着。
　　夜风心急如焚，也顾不得什么，伸手一推便继续往里走。却被那人拽住了衣袖。
　　耳边一人唤道，“公子！”声音惊惶，竟带了哭音。
　　是秦尧。见得夜风回来，略略有些欢喜，可面上依旧一片愁云惨雾。
　　“出什么事了？”夜风紧紧恁住他，声音不自觉有些发颤。
　　“易先生……他……”
　　夜风面色一变，放开秦尧，转身向内走去。
　　秦尧这才喊了出来，“……先生受了重伤……齐九真……有人救……”一句话断断续续，竟无法完整表达出来。
　　夜风的心越来越往下沉，拳头握紧，指甲刺入了肉里，鲜血渗出，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易楚元，你疯了么？单枪匹马地去拦齐九真——错了，你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人，哪里有什么枪？什么马？
　　齐九真是什么人？金国第一名将难道是浪得虚名？战场之上，少商都未曾在他枪下讨了好去，何况是你？是，我是知道齐九真要来。可是，难道说，那日你将这消息隐瞒不予我知，便是存了如此孤注一掷的念头？疯子，疯子，你想和他理论，拦住他，他只需给你一掌，便畅通无阻。多少金人欲杀你而后快，你还白白送上门去！易楚元，你给我好起来，否则，我决不饶你！
　　来到中军之帐，果然见着易楚元闭目躺在床上，显然已经昏睡过去。一人正坐在前面，手上明晃晃的竟是一根金针！
　　“你做什么？！”夜风喝道，本已疲惫不堪，如今又是伤心又是气愤，几乎失去了判断力。
　　那人回头一望，还未开口，只听见一个错落有力的声音喊道，“昭阳！”
　　叶昭阳见是戚少商，不由得一笑。方才冰冷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春日里的暖意一点点地渗透进来。
　　夜风看看他，又看看戚少商，满面狐疑。
　　“这是我们连云寨的军师，叶昭阳。”戚少商向着夜风一笑，又转头对昭阳说，“这位是……——”
　　“淮上夜风之名如雷贯耳，昭阳幸会。”淡淡的笑，像是北极冰山上温和的阳光，渐渐的融化冰霜。即使是被误会，也是这般的儒雅，自然天成，不需要一丝一毫的雕砌。
　　其实想想就明白过来，夜风也懂医术，自然知道有一种治病的法子，叫做金针刺穴。只是非国手而不可为之。夜风探了探楚元的脉搏，知道他受伤极重，引得体内寒毒发作，亏得叶昭阳及时救治，这才化险为夷。而叶昭阳认穴奇准，这治病救人的功夫，非是朝夕可以练成，想来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历练才是。
　　心里忽然觉得难受起来，这样阳光温暖的少年，才配和他站在一处，整个空气里，都充盈着清清缈缈的杜若般的香气。而自己，即使救了再多人，做了再多事，也无法抹煞曾经的血流成河，杀戮万千。
　　摇了摇头，淮上夜风又岂屑于与人相争？只是，唇边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夜风面上一红，望向那人，只见他目不转睛看着叶昭阳刺穴的双手。
　　心下一片刺痛，七年，足以改变太多，难道，是我太过笃定，所以注定失去？还是说，其实我们，都回不到从前？
　　夜风伤重之下，劳心劳力，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眼前发黑，便倒了下去。听得耳边一人惊呼，“惜朝！”
　　是谁？是谁在喊？
　　夜风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人紧紧地拥住他，似是要驱赶他身体里所有的寒气。真想就这样睡过去，可他不能——
　　努力的睁开眼，不出意外，看到戚少商担心的眼神。夜风心里发苦，别过脸去，那样清澈的双眸中，满载的深情，他不敢看。明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明知道那个黄昏那个午后那个迷醉的夜晚，一切的一切，都是幻梦一场，为何，还要给人以期待？
　　夜风提了提气，逼着自己清醒了些，猛然起身。戚少商猝不及防，被摔了个跟头。竟有些狼狈不堪。夜风大笑起来，仰首出门而去。一阵烈风吹过，夜风抬手，抹去了眼角边，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回了住处，夜风倒头就睡，什么国仇家恨，爱怨憎离，统统都扔到了一边。这么多天，他苦苦支撑，实在太累太累，身上的伤口叫嚣着想要裂开，浑身无一处不在刺痛。这样……也好。再痛一些，就不会感到从心底传来的莫名的恐慌与失措，不会因为那人的一语温柔而再次深陷其中。夜风缩起了身子，冬末春初之际，森森的严寒倾入，即使盖上厚厚的棉被，依然冰冷如铁。而夜风，却因为这份彻骨的冰寒，竟在迷糊中昏了过去。
　　戚少商进来的时候，入眼便是那人沉睡的模样。这么些年没见，他的睡姿却从未变过。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把自己蜷曲起来，被褥紧紧地裹着，面色绯红犹如婴孩。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见得他一只手臂露在外面，便拉过被子，帮他掩上。这么一碰方才发现，夜风浑身滚烫，显然是病了。
　　戚少商一怔。忽然意识到夜风受伤颇重，一直都拖着没有处理，这般折腾下来，外面又是寒风刺骨，不生病才怪。伸手摸去，着手之处一片湿溺，显是伤口又裂开了。戚少商心里发疼，看向那人，两颊烧得滚烫，唇上却是苍白。忍不住俯下身去，吻了吻他。干裂的唇间似乎还带着日间黄沙的呛味儿，却有一种暗香淼淼冉冉的渗透出来，这是戚少商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属于他的味道，只是，中间整整相隔了七年。
　　没有惊动旁人，戚少商自去烧了水来，将那人染血的青衫换下。那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新旧不一，荆棘满布，也不知有多少。戚少商心中酸涩，他知道他受过太多的苦，可他没有想到，这七年，他的身上又添了多少道伤口，那个令得风云为之变色的名字，竟是这样在刀枪剑雨中一点点地伫立起来的么？
　　戚少商紧紧撰住那人的手，惜朝，别再逞强了。从今以后，我们并肩而战，可好？
　　那人紧皱的眉头似乎动了一下，却把身子缩得更紧。戚少商抱了抱他，取了白纱，为他清洗伤口。夜风虽是在昏迷之中，但疼痛愈胜，下意识地紧咬牙关。戚少商知他痛极，一时失措，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道，“惜朝，你忍一下，很快就好。”右手不停，左手轻拂，抚上他的面颊。
　　戚少商的手，一向是不温不火带着微微的暖意，夜风体内冷热交战，突然寻得这样一处舒适所在，不禁向他掌心处靠了靠。戚少商的眼神愈发柔和，手指划过他的眉眼，他俊秀而挺立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上。来回摩挲，似是要将那份干涸揉出几分湿意来。昏迷中的夜风不知所以，微微张了口，竟将那手指含住。
　　戚少商猛然呆住。浑身如起了火般，急忙抽出手指，丢了纱巾，急急逃出门去。冷风一吹，这才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绮思异想赶出了脑海。只是，那人……戚少商面上发烧，寒风袭来，冷热交替，禁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才想起，跑出来的时候，忘了关门。
　　惜朝伤得那般重，莫要再着凉了。这般想着，硬是将心里的邪念给压了下去。转身回屋，刚刚为他清洗，连被子都敞开着。戚少商忙把被子掩上，定了定神，这才重新取了白纱，帮他上药包扎起来。
　　一切完毕之后，戚少商从柜子里找了件白色的中衣给他穿上，再将棉被裹好。这才出了门去，给他煎药。他却是从未做过这些事的，弄翻了瓦罐，撒泼了水，好不容易才炖上药来。整整折腾了一个下午，这才忙好，给他送去。
　　戚少商进屋，伸手触及他的额头，已不似之前那般滚烫了。这才舒了口气，取了一根秸秆，将那苦药慢慢喂他喝下。许是被呛到了，夜风咳了一声，却又没了声响。应该是睡着了。
　　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微曲的卷发散落一旁，勾勒出黑白分明的曲线来。戚少商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然沉稳了很多，再不似之前那般紊乱。于是放下心来，他已有几日几夜都没合眼，再加上每日奔波劳累，又驰骋于战场，早已是气衰力竭。刚刚凭着一股心意做了那么些事，却更是疲倦。再也支撑不住，便顾不得这是主人家的房子，兀自蹭上了床，拉过被子来盖上。却犹觉得空虚，伸手揽过身边那人，这才沉沉睡去。

　　空射之城（上）

　　戚少商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不过，他怎么都不明白，明明昨晚是睡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却躺在地上，被子倒仍是盖着，阳光透射进来，有些暖暖的味道。
　　没见着夜风，知道他定是往营帐去了。戚少商笑了下，也起身前去。
　　这一厢，易楚元已然醒了，见着夜风进来，满目微笑，道，“这一次，多亏你了。”
　　夜风知道他说的是昨日那一战，摇头道，“应该说，是援军来的及时。”
　　“比预计提前了三天。”楚元叹了口气，“幸亏他们快马加鞭，否则，淮上难逃覆灭。”
　　夜风猛然抬头，“你还敢说！你一人去拦齐九真，是觉得命太长了么？！”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齐九真不会杀我。”
　　“迂腐！”夜风冷晒，“就算他不想杀你，你就不怕寒毒发作，死在路边？”
　　易楚元没料到夜风有此一问，不觉愣住。半晌，才道，“我不想死，更不能死。我的命属于淮上，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叶昭阳端药进来的时候，便听见这么句话。拿着药碗的手似乎有些不稳，那稠如墨汁的液体便溅了几分出来。
　　夜风不愿打扰他休息，更不想面对叶昭阳，便走了出去，心里盘算着，繁忌兵败，必有一段时间整顿军行。而淮上，正可趁此机会休养生息，将两方兵马合在一处。只是，连云义军野战已久，怕是不会听他号令，这事，还是得去找戚少商。想了想，往回路去了。
　　且说易楚元见着叶昭阳放下药来，笑着说，“这位兄弟想来便是连云寨的盟友了。这次亏得是遇上你，救命之恩，易楚元永生难忘。还未请教兄弟姓名？”
　　叶昭阳转头看着他，冬末的阳光射在他的脸上，覆上一层模糊不清的朦胧。易楚元是个很柔和的人，不同于夜风的清冽，他会给人一种云淡风轻的感觉，让人甚至与忘了他的长相，只记得这份宁静。但他在大事面前却决不含糊，果断坚决，拼力作为。这样的人，让人见过一眼便很难忘记。
　　叶昭阳自是不会忘的。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便深深记住了这份感觉。于是他笑，一如十年前那般纯真。他说，“我叫叶昭阳。”
　　他很满意地看到面前的人，眼里掀起一丝波澜。于是他笑得更欢，他知道，原来记住的，不仅他一人而已。
　　“只是我没有想到，竟会是你。楚大夫——”
　　易楚元没有去仔细分辨这句话里饱含了多少未名的情绪，一句“楚大夫”足以将他的思绪回到十年之前。那些尘封的记忆，便像是锁在铁盒里的瑰宝，一点点地浮现在眼前。
　　那一年，易楚元为了筹备资金，去了北方崎城的通济钱庄。当时政局不稳，淮上拥兵自重早已是众矢之的。易楚元化名楚大夫，提着药箱奔走南北，一路之上，未受侵扰，也救治了不少贫苦百姓，正是一举两得。
　　一日，在崎城甬道上，一群半大的孩子追着一个孩子跑，那孩子似乎年龄更小一些，却全不屈服，跑不过，便挥拳相向。很快，又厮打在一起。那孩子毕竟人小力衰，更何况，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逼到了死角。易楚元再也看不过去，走上前，喝道，“都给我散开！”
　　那些孩子见有大人过来，都一哄而散，剩下那个被追打得孩子，靠在墙上，迟迟不肯转过身来。
　　易楚元见他浑身脏兮兮的，膝盖也蹭破了几分，不觉有些心疼起来，将他的脸转过来，却看到那孩子的脸上满是泪水。楚元一呆，将孩子揽在身边，问道，“是不是很疼？”
　　那孩子并不说话，只是拼命摇头。在煤炭里打滚的双手突然抱住易楚元，哭道，“从来没有人救我……从来没有……”
　　易楚元任由他抱着，伸手将他的乱发拨到一旁，露出一张黑乎乎却不失英气的小脸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小鬼，你父母呢？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他们……都死了……”孩子说到，“大胖，他们……说我是没爹没娘的破小孩……”
　　乱世风云，城春草枯。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孩子，也许只是其中之一罢。
　　伸手扶了他，问道，“你有名字么？”
　　“我叫叶昭阳。”挺直的眉别有一种不屈的弧度，似是傲然于这个充满了耀眼光芒的名字。
　　易楚元见惯了南人积弱，见这孩童虽小，但气势天成，不觉欢喜，于是道，“我姓楚，是个大夫。”
　　易楚元是个不喜欢找麻烦的人。可麻烦一旦沾身，他便不会不管不顾。于是，他带走了这个孩子，同吃同行，甚至，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
　　眼看离回淮上的日子越来越近，易楚元终是不能再将叶昭阳带在身边。除非——
　　那一日，天空中升起无数颗繁星，璀璨的，夺目的，在暗黑的天空中汇成银河般的纽带。
　　易楚元把昭阳叫到身边，问道，“你可愿做我的徒弟？”在他的想象里，昭阳处处乖巧伶俐，断无不允之理。
　　可他——叶昭阳那时的表情，楚元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先是讶异，而后失望，结果，便是一个斩钉截铁的“不”字！
　　“昭阳不愿。”毋庸置疑的口气，易楚元不懂，很多年过去了，直到今日，昭阳又站在他的面前，将那碗压制寒毒的药放在他手里，他却忽然有些明白了。
　　在十年前，与叶昭阳乡相处的那些日子里，易楚元的寒毒发作过两次。每一次都是痛彻心肺死去活来。那时，易楚元还没有研制出可以镇住的药物，所以，那样的疼痛，便格外的触目惊心。他还记得，当时还是孩子的叶昭阳紧紧地抱着他，哭着说，“我一定学好医术，一定要治好你！”
　　原本以为只是孩童时代的一句戏言，没想到，他真的上了心。那药里清清的桓草的味道，正是抑制他体内寒毒的良方。只是没想到，易楚元曾经遍寻不到的草药，叶昭阳竟是随身带着！那是在极北之地才能生存的植物，往往长于峭岩陡壁之上。易楚元今生也只见过一次，便是那时北上路过塔克族的领地，帮他们解决了一个难题，塔克族长为了感谢他，将勇士在悬崖边采到的一株桓草赠予了他。
　　“我一直想着，也许有一天就碰上你了，所以一直带在身边。”昭阳说着，解开随身的包袱，那里，有六株桓草，静静的躺着，深浅不一的色泽，显是年代不一。这里的六株，加上药碗里熬成的那一株，一共七株。
　　够了，足够了。易楚元的寒毒却是与身俱来，当年曾有人言道，寒毒虽然可以压制，却难以根治。除非能服下七株桓草，那么其毒自解，再无复发之虞。易楚元如何不知，桓草乃是单颗生，一年便只得这一株，叶昭阳取这七株桓草，想是年年都去那苦寒之地，从险绝之境得来。饶是易楚元早已封情绝爱，但面对如此情义，他又怎能不为之动容？
　　“昭阳，你——”喉头一哽，竟是说不出话来。
　　叶昭阳却似未闻，只是端起碗来，说道，“快喝药吧，这天气太冷，搁一会儿就凉了。”
　　易楚元依言喝药，微风穿过弄堂，轻拂在他的身上。淡淡的阳光透过窗，照在他柔和的面容上。空气中飘散着桓草的清香，渺渺萦绕，续而不绝。十年悲苦付之一笑射落月当空，而他们，只是静静的对坐着，叶昭阳少年心性，乍然见到思念多年之人，有多少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这么些年来，他一直寻找，及至后来上了连云寨，每一年，都会去一趟塔克族，他知道那个人曾经去过，于是聪慧如他，也学起了那守株待兔的农夫。昔日不屈的少年渐渐长大，成熟，几乎看不见往日里跳脱肆意的影子，只是那份坚持，还一如从前。在塔克族的领地，别人笑他太痴，他倔强的抿着嘴，言道，他信那人一定会来。因为，这世间唯一可以解毒之物，就在此间。只是，年复一年，花落成空，最终总是失望。他忽然就埋怨起自己来，当初为何要拒绝做他的徒弟，为何不问清楚他的家乡籍贯，那些当时在他眼里觉得根本无所谓的事情，他如今觉得重要极了。也许是，当时的他，还不确定自己心里那些朦胧的依赖是什么，可当他明白了，想要追回的，却已不在。
　　就像现在。他终于又见到了他。他还是那般清俊，那般出尘，那般的淡泊温暖。十年的光阴，似乎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可他依旧知道，他变了。在他的心中，那个宠着他的好心大夫已然是岁月沉积里的一段过去，现在的他，是义军统帅。掌握着淮河南北，甚至于全国政局命脉的淮上易先生！
　　为什么是他？他又为何是易楚元？
　　昭阳心中苦涩，偏偏说不出一个字来。易楚元却不知短短时间内他已转过了无数心思，只是感动于他这份厚意，但自己这一生，决意与淮上共同存亡，那些个儿女心思，早就摈弃抛除，面对昭阳如此苦心，也只得道一声亏欠了。更何况——
　　易楚元心里存了一个疑惑，却不知是否该说。半晌，方才笑着打破沉寂，“我为你奏一曲，以谢此情。”
　　看见昭阳的眼中闪出热切的光彩，易楚元不由得一笑。落满尘埃的旧柜里，有一把沉睡了十年的古琴。琴，是上好的焦楠木所制，弦，是珍贵的金蚕丝缠绕而成，想是年代久远，已失去了原本的色泽，却更让这一把七弦显出一种古朴的大气来。
　　易楚元清弹七弦，未成曲，韵意已然流泻。琴音缈缈，透过薄窗，渐渐的蕴冉开去。夜风行至营帐之外，听得此音，不觉驻足。“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淮上会琴者何止数千，但能奏出如此胸襟抱负，唯一人而已。夜风从未听过他弹琴，也曾笑过他，空有一把好琴却从不声乐，但今日聆听，方才明白，他的心思，他的生命完全予以了淮上，琴通情，他真真无暇顾及。而如今，尘封之琴再次开启，却是意味着什么？
　　夜风这般想着，不期然与一人擦肩而过。那人仿佛也沉浸于琴声之中，却不知想起了什么。走过之后方才回头，唤道，“惜朝。”
　　夜风一震。那样熟悉而热切的声音，一如多年前，他笑着请他挂柱时的诚挚。只是，时光易转，他们之间，早已隔了沧海桑田。他知道他对他有情，只是不知道，对他的恨，是否可以减少几分。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转身回头，依旧笑着，淡然而真诚，“那日多谢戚兄援手，夜风感激不尽。”
　　昨夜的事，就当作是一场幻觉，谁都不要再提，心照不宣。
　　戚少商显然是愣住了。他没料到，当两人真正清醒地有空的面对面时，他竟会抛下这么句话。如此淡定，如此陌生。
　　于是他张了张口，涩声道，“以前——”
　　“戚兄大概是认错人了。在下夜风，淮上夜风。”打断了他的话，却在说到自己名号时，依旧是那般睥睨天下的神情。
　　怎么会不是他？戚少商笑，那样执著于权势，傲气自负的性格，真是一点都没变。或许那时伤他太深，以至于无法原谅……还是说，他无法不在意的，是他自己。毕竟，曾经过往中的那些血腥，真实的存在着，三门关的那场火，燃尽了一切，却没想到，七年前的烈焰遮天，将一切的时光在沉积中倒流……
　　戚少商已经对不起兄弟们，却不想，再违了自己的心。于是开口：“从今往后，我们一同并肩作战，如何？”
　　“可我不是他。”夜风方才所想，便是联合抗敌，可话到嘴边，却转了个方向。
　　戚少商大笑，“那便又如何？计较那么些，反倒失了本色。我们过得是刀头上舔血的日子，有一日没一日，能够驱除鞑虏，还我山河，方是我辈所愿。”
　　听得此言，夜风豁然开朗，笑道，“与其站在这儿吹风，不如几杯下肚来得爽快！”
　　“可你的伤还没好——”
　　“那有什么关系？”夜风笑，“戚兄难道不以为江湖儿女，当洒脱性情？”
　　相视而笑。此去经年，多少幻梦一场醉，为别离，不胜休。

　　空射之城（下）

　　却说戚少商从夜风那里回来，那腔里腹中，还尽是酒味儿，晕晕乎乎，没想到这赛过江南的淮上，也有这么烈的酒，跟连云山里那不掺水的酒，倒是有得一拼。这般想着，拍了拍身上的酒壶，那里面，可是跋山涉水从那人义水甜的乡间，带来的多年珍藏——炮打灯。酒非好酒，但蕴了十年的岁月光华，又岂能如常？
　　戚少商悠悠踱回营寨，却在半路遇到了穆鸠平。
　　“大当家的，有没有见着昭阳？”老八匆匆而来，问的，只是这么一句。
　　“他呀，”戚少商想了下，道，“该是还在大帐里。易先生受伤颇重，昭阳都跟前跟后的忙着，哎——”
　　话未说完，穆鸠平已然一阵风似的走了，戚少商笑着骂道，“这个老八，越来越不把我这个当家的放在眼里了。”
　　说罢，摇了摇头，这世间之事，大抵不过情义二字，谁，都别想逃开了去。
　　穆鸠平来到大帐之外，正见着易楚元一曲奏毕。收琴起身，依旧是一派儒雅笑意。叶昭阳坐在他的对面，光影交错间，看不清面容，只是他手中握拳，尖利的指甲刺入掌心，良久，方才放开。心中有千言欲说，可迎面对上那人淡然自若的表情，只逼得出这一句来，“我明白了——”是，他完全明白，易楚元知道他的心意，了解他的深情，可他也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他，不接受。也许就是为了那个所有人看来都荒诞可笑的原因，可是易楚元，为了淮上，决不允许自己动辄私情。
　　叶昭阳步步后退，却忍不住滑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来，说道，“易先生独支淮上，胸襟抱负，无不令人钦佩。昭阳叨扰甚重，这便告辞。”说罢，转身离去，却刚好碰上了前来寻他的穆鸠平。
　　穆鸠平见到他，不禁眉开眼笑，道，“昭阳，我找了一圈，终于见到你了。”见他脸色煞白，不由皱眉道，“这么几日没见到你，怎么清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好，莫不是水土不服？”
　　“没有，”昭阳强笑，道，“穆大哥，我们这便回去吧。”
　　“那敢情好！”穆鸠平再是粗豪汉子，却也察觉出昭阳对易楚元不比旁人，心里巴不得早早离开此地，听得昭阳开口，哪里还有磨蹭的道理？立时扯了昭阳，直往自家营寨去了。
　　剩下易楚元一人，在空寂无人的大帐中，独自伫立。良久，一声叹息。
　　青衫满目，飞龙掣天，浮云瞰地，雁过留痕。淮水依旧静静的流淌，多日前的那一役，血流成河的曾经，似乎只是一场梦幻中的回忆。冰雪消融，春寒料峭，墙角的迎春，带着稚嫩的黄色瓣儿，在零零落落的新绿中渐渐闪现出来。已然是早春了。
　　淮水战后，戚少商与夜风达成一致，让连云寨的兄弟与淮上义军一起，演练阵法。夜风合计了他与戚少商的武功，将其中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招式提炼出来，化成策敌七式，让义军们练习。本就是攻敌制胜的良方，而这千万人一同演练出来，竟有拔山镇海之势。戚少商看在眼里，心里早就欣喜开了，想着自己怎么从未想出这么个法子？
　　人说夜风鬼才难辨，真非虚言也。
　　这一大早，戚少商便在教练场中了，依旧是给众人做着示范。银枪出手，讲究快，准，狠，稳扎稳打的朴实路子，被他使得苍劲有力，就如同那沉寂的风化岩上，一笔一划刻下秦时明月的字符。而众人凝神注视，全力施展，俱是用心用力。夜风来到的时候，见着就是这么一幅景象。不禁微笑起来，戚少商果然有本事，没多久便上整个淮上对他心悦诚服。现在，练兵的事情交给他，倒是让自己省了不少心。
　　场下人见到夜风前来，愈发认真起来，生怕落了后遭。却在这时，不知何人喊道，“夜公子武艺精纯，不若和戚当家比上一遭，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句话一喊出口，场下竟是一片附和之声。戚少商收了银枪，摇头苦笑，转过身来，便看到夜风立在一旁，飘然若临仙之姿。心里一股热血便涌了出来，对上那人的眼，满满俱是应许之意。他知夜风争强好胜，这一提议，当真顺了他的心思，岂有不允之理？想不到，时隔多年，他的脾性倒是一点没变。
　　这般想着，已行至场中，抱拳道，“请。”
　　一片轰然叫好之声，竟是不绝于耳。
　　夜风淡笑，低身将腰中布囊解下，谁都知道，那里面，是他耐已成名的兵刃——神哭小斧。
　　“若蒙戚兄不弃，想在剑法上一决高下，何如？”
　　戚少商一愕。他弃掌弃斧，要与我比拼他最不熟捻的剑法，这是为了什么？
　　夜风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手按剑柄，“锵”的一声，长剑已然出鞘。清冷的剑峰划过空中，扬起一泓凛冽的寒气。
　　不是无名，胜似无名。
　　第一招，刺。薄薄的剑身上注满了清冽之气，奔袭向前方。仿若孤鸿划开虚空，江海之上，一叶扁舟，乘风破浪。
　　戚少商面对如此煞气孤傲的剑气，只选择了一个字：让！
　　身形一侧，脚踏坤乾，步法稍纵，已是斗转星移。这一刺，便落了空。青衫寥落，夜风面色稍霁，掌中舞剑成环，再次攻了过来。
　　第二招，点。上三，下九，十二路“落烟剑法”，本就是“点”的极致。长剑在空中来回翻转，竟如同铁笔银钩，隐隐有魏晋之风。这便是蕴含书法在于剑意之中。夜风本是风雅之人，这套剑法更是得心应手，给他化出不少新意来。
　　戚少商不禁赞了一声，“好剑法！”不敢大意，一弹指，长剑脱鞘！只见寒光一闪，“决”剑将出未出之际，已挡了迎面而来的三道剑光！
　　夜风有心使出全力，剑网如林，银光流泻，点点近逼，竟是越来越快。戚少商愣了一下。没想到七年未见，他的剑法竟然精进如斯！论剑术之快，竟丝毫不逊于自己，当下凝神应战，以快打快，场下之人，一时间目眩神迷。
　　只听得叮咚之声不断，却是两剑相交，互不相让，激战深处，霎那间电光火石，一如白日烟花。
　　两招过后，夜风已有微汗。长袍广袖，抬手拭去，嘴角边划出一道淡淡的弧度来，似梦似幻，让人不知身在何处。空挽一个剑花，缓缓出手——第三招。
　　众人皆在疑惑，方才那两招俱是势气十足，为何这一剑，却如同风花雪月，绵绵剑意之内，竟是说不出的缠绵悱恻。只有戚少商身心俱震，望着那一剑，竟然忘记了抵挡。
　　“还记得我的剑法么？”
　　“当然记得。因为在棋亭酒肆弹琴论剑一夜，永生难忘。”
　　呼啸的山林间隐约传来的声响，唤醒那沉睡多年的记忆。
　　剑峰抵在戚少商的胸口，微微一偏，便将那旧旧的白袍又添出一道划痕来。
　　夜风撤剑，微笑，“你输了。”
　　戚少商内心激荡，忍不住唤道，“惜朝——”
　　那人却转了身，飘然离去。戚少商正待追上，却被场中众人围住，问长说短，竟是脱不开身。
　　轻叹一声，罢了，挨到晚间再去找他说去。回想起夜风刚才的那一招剑法，比自己当日使出，少了些沙漠中的尘土气儿，多了些柔和温暖的意味。反复思量，竟是那八个字——并肩作战，双剑合璧。这般想着，心中不禁一甜。
　　掌灯时分，戚少商结了手上的事情，便匆匆去了夜风的屋子。
　　“请坐。”
　　待得戚少商坐定，这才发现，面前摆放的，是一个棋局。
　　“戚兄陪我下完此局，不知可否？”夜风抬头，淡青色的眼笼罩在隐隐的烛光之中，有些朦胧青渺的意境，戚少商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他要对弈，便也随了他去。
　　于是执白，落子。
　　戚少商棋力虽是不差，可怎比得过精研此道的夜风？不一会儿，便成了牵强赴走之势。戚少商知道夜风是在做一个引子，也不愿辩驳，便顺着他的棋义而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竟渐渐成困兽之势，无所落子。
　　于是笑道，“这一局，我是输定了的。不用再比了。”
　　“那也不一定。”夜风道，“下至此处，你可看出端倪？”
　　戚少商依言细查，不觉心惊。
　　珍珑。
　　又是此局！七年前那样的绝望心悸纷纷涌了上来，再次看时，烛光里的那人，都显得不甚真实。
　　手指一颤，那一枚白子便落了下去。
　　夜风面色一变，想要拦截，却已然不及。而那枚白子在棋盘上滚了几遭，最终落在一个空位之上。夜风看着，先是惊讶，而后，面色稍缓，抬起头时，眼里竟含着一抹笑意。
　　戚少商微觉疑惑，俯身察看，不禁怔住。
　　原来——
　　其实自古珍珑之局，并非只有一解。杀一子而全其身，是为一解；合纵连横，却是另处通途。夜风用了七年时间，方才另辟蹊径，却被戚少商不经意间破解危局。天意如此，福焉？祸焉？
　　正在此时，外面一阵喧嚣之声，是从军营传来！
　　戚少商越窗而出，见得远远营帐之外乱成一团，有火势冲天而起，竟是粮仓方向！匆匆拉了一人，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兵士顿足，喊道，“粮仓被烧了！金兵攻过来了！”
　　“什么？！”戚少商大惊，照理说金兵元气大伤，此时应无力袭营，更何况，前线关卡甚严，他们如何能潜入进来？戚少商无暇细思，急忙赶至营帐。易楚元已调派人手，夜风整兵抗敌，戚少商领着众人去粮仓救火。
　　黑暗之中也不知有多少金兵，到处喊杀一片。夜风心中焦急，却只能强自镇定，下令将兵马分成四股，沿四个方位掩杀过去。一旦看到金兵，杀无赦！
　　夜风翻身上马，奔至高处，正见着金军统领纳剌胡律扬鞭挥马，意气奋发。心中勃然大怒，紧弦拉弓，三箭其发！
　　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县擒王！
　　一箭射中金人旗杆，看着那高耸的旗帜轰然垂下；一箭穿云透月，正中纳刺眉心；还有一箭，射入一金兵马腹，只听得一声嘶豪，震天摄地。
　　夜风提声而呼，“纳刺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降？”
　　金人为其气势所慑，渐有退却之意。夜风心中紧张，却在回望之际，涌出一丝安定来。
　　少商，这一次，你与我同在。
　　戚少商赶至粮仓，那里火势猛烈，已然失控。当机立断，命所有的人将剩下未燃之粮草转移。眼见得金兵渐退，便不再返身支援。一人留在火场之中，欲发现蛛丝马迹。果然见着遗落的硝黄之物，竟是——

　　明月千里（上）

　　话说金兵偷袭之后，淮上损伤惨重。粮草被烈火燃尽大半，兵士死伤数千。一时间，哀嚎遍野，惶惶不可终日。金兵倒也没有趁此机会一网打尽，想到那日易楚元临危不断，谨然安排，夜风领众人拼力厮杀，犹如神魔血溅大地，估计也是生了畏惧之心。
　　这一厢，易楚元召集众人，到大帐议事。众人心里也略略有数，这次金人能绕过那九重关卡，直杀进来，定是有人暗中指点。只是淮上众人跟随易先生，出生入死多载寒秋，谁也不信自己人会做出这番事来。
　　升帐点兵。众人皆在，独独少了夫子韩杰。
　　易楚元皱眉，问道，“韩夫子去哪儿了？”
　　众人心中一惊。要知道，这淮上军营的九重关卡，皆是韩夫子独自设伏，淮上人尽其才，韩杰对于机关埋伏之术通晓甚明，加之人手或缺，这关卡一事，向来是交给韩杰独自处理。况且，他乃是中军之务，守后军，理粮财，不会去前阵厮杀，不该遭霍乱之虞，这一番没见着人，难道是--
　　便在此时，有一名小兵冲了进来。
　　浑身是血，跪地便哭，“易先生，我哥哥，我哥哥他——”
　　易楚元上前一步扶起他，说，“三叶，你慢慢说，别哭。”
　　小兵看了他一眼，勉强压下情绪，说道，“昨天晚上，我跟哥哥守在关卡，谁知道，韩夫子走过来，让我们撤走，还问我们要不要跟着他。我们觉得奇怪，说，说要找易先生问问，结果，结果--”
　　三叶话未说完，又哭了起来。
　　“好了，我明白了。你别太伤心。”易楚元拍了拍他的肩，勉力安慰道。只是他心中悲愤莫名，指甲嵌入肉中，划出淡薄悲凉的血渍。可他不能表露出来，整个营帐，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他如何能够，将自己的悲苦酸涩展露面前？
　　于是他冷声下令，“到韩杰屋子里去。”
　　搜索了一番，找到剩余的一些硝黄，而在那之上，有燃烧过的纸屑痕迹。很明显这未及销毁的火折燃烧的，必定是隐秘重要之物。那么由此推断，不难想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戚少商指着那硝黄中黄色的粉末夹着一抹黑色，回身问道，“老八，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戚少商在火场之中便觉察出那硝黄的异常。普通的磺石乃是纯黄色，只有他连云寨的磺石有黑色的霹雳雷火粉掺于其中。这些黑色的粉末还是当年戚少商逃亡时，雷卷从霹雳堂带出来的，为的是以备不时之需。后来叶昭阳将雷火粉加在磺石粉中，将硝黄的燃火后的威力大增。戚少商想着战场之上，或许能用到此物，便将其带来，一起交由穆鸠平保管。而此番火烧粮草，自是与穆鸠平的硝黄失窃少不了关系。
　　穆鸠平听得戚少商问他，于是道，“大当家--”思索了一下，又道，“那日我依稀看见有人进了库房，是--是韩夫子。”回答的却明显有些迟疑。
　　“确定？”戚少商皱眉，问道。
　　“是。”这一次，穆鸠平倒是回答的干脆利落。
　　戚少商仍旧心存疑惑，“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当时没太在意，后来起火了，金兵又攻了进来，大家都顾着拼杀救急，也就顾不上那些了。”穆鸠平说着，眼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另外一方。那一侧，叶昭阳恬然而立，依旧是那一层抹不去的清渺之气，经过火光的锤练，更显出一种洒脱的淡静来。而他的目光，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场中的那一人。穆鸠平自嘲地笑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或许，只有他自己懂得。
　　“这样看来，是韩杰与金人私通，盗取了连云寨的硝黄，防火烧粮。同时将关卡打开，放了金兵入内。”易楚元越众而出，下了结论。
　　“如今他失踪，想来是得了好处，加之行迹暴露，再不能混在此间。便回返金营，以做靠山。”
　　“可恶！”夜风最是嫉恶如仇，忍不住冷喝出声。一拳敲在方桌之上，只见诺大一个桌面，被这一股力道硬生生扯出一道裂纹来。
　　身后有人靠近，从宽大的袖袍下伸出手来，握住的他冰冷的拳。一股温暖之意由心底悄然升出，不自觉缓解了愤怒和压抑。夜风回过头去，正对上那人宽慰的眼神，仿佛一面湖水，深色的底蕴似将一切都包容。慢慢的松开手，对戚少商报以感激的一笑，却不想，被那人再次攥紧，挣脱不得。也只得由了他去，长衣广袖毕竟还是有好处的，盖住了二人相互交握的双手，众人此时的注意力都在场中，却也无人发现他们的小动作。夜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可是更多的，竟是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坦然。
　　易楚元吩咐乾方去追查韩杰的下落，夜风和程齐整顿军队，而后散了众人，独自一人留下。方才还挤满了人的屋子里，顿时显得空荡荡的。风穿过窗沿，沁入屋里，带着淡淡的微寒。易楚元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看着那些真凭实证的硝黄纸屑，嘴角边，划出一道讽刺的弧度。
　　“夜风。”出了屋子，戚少商喊住了他。
　　“怎么？”回身间青衣舞动，思绪翻飞。
　　戚少商皱了皱眉，道，“你不觉得，事有蹊跷么？”
　　夜风淡然而笑，“韩夫子心性耿直，做事缜密，莫说他不会投靠金人，便是投靠了，又岂会留下这么多破绽，让别人有理有据？楚元那般说法，自是有他的计较。我信他。”
　　我、信、他——
　　不仅仅是相信他的能力，更是信任他的决断。
　　三个字，似乎划破虚空，让一切的纠结从初始到现在，一幕幕的呈于眼前。戚少商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关于信任与否的问题，他们彼此决裂，彼此伤害，为的，似乎便是一个不信。而如今，戚少商笑了笑，信也好，不信也罢，他们的生命早已纠缠一处，逃脱不开，那么信或不信，又有什么关系？
　　那么多是非恩怨亲疏离别，曾经的血色黄昏烈火遍天，可在见到那人时，反反复复却只有一句——
　　我想跟他在一起。
　　至于其他，管他娘的！
　　夜晚的凉风渗入原本就不太暖和的屋子里，带着丝丝寒凉。易楚元将身子往大衣里缩了缩，嘴角微张，逸出一声清咳。
　　灯影似乎晃动了一下，剪纸的窗上映出一个淡淡的人影。
　　叶昭阳。
　　易楚元回头，雅然淡笑，轻拂的微风掩去了他眼里的一丝叹惋。
　　该来得，总归要来。
　　叶昭阳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每走一步，似乎都带着极大的勇气，光影交错间，他的面色，已不似平日里那般镇静自若。
　　或许是暗夜里，微弱的烛光显得格外明亮，照出一泓秋水，剑光冷冽。
　　他竟是来杀他的！
　　他的确，是来杀他的！
　　只是，在他还没有走到他的面前，变故突起。
　　屋子的上部陡然降下一个巨大的网罩，冰冷的金属将他与他隔成两个世界。
　　叶昭阳却在此时，无声的笑了，带着些惨然的意味，“你早就知道是我？”
　　易楚元闭上眼睛，半晌才道，“昭阳，你实在不该过分自信的。”
　　“我自认为天衣无缝，是哪里出了破绽？”叶昭阳满心疑惑。
　　易楚元看着他，眼里俱是傲然绝然之色，不由一笑，到底还是争强好胜的少年，总是俯瞰天下，傲气天成。
　　叹了口气，道，“那一日，其实，你是不该救我的。”
　　叶昭阳回想起那日与穆鸠平一同救人的经过，心中疑惑，脱口道，“并没有什么不妥啊。”
　　“不妥在于，你之前已经与齐九真取得了联系。”易楚元苦笑。
　　叶昭阳想了想，的确是这个样子，可是，易楚元如何会知道？又如何会成为他计划中的破绽？
　　“其实那日我并没有昏过去。虽然不能动，可头脑清楚，感官也很敏锐。”楚元轻叹，又道，“你或许不会明白，一个时刻处于危急状态下的人，会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感知。所以，那一日，我清楚地感觉到，你在未见到我时，身上充溢的杀气——”
　　“但是在看清你的样子后，消失殆尽。”叶昭阳接口道，不由得一声苦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是栽在这里。
　　他要杀的，是淮上易楚元，可他没有想到——
　　“从那之后，你就起了戒心？”
　　“嗯。”易楚元点头，道，“其实还不止于此。连云义军与齐九真部下兵马分庭抗礼近一年之久，如何能一场大火便燃烧殆尽？而且，这次齐九真带兵前来，精锐尽出，让我如何能不疑？”
　　叶昭阳只好苦笑。多年的苦心谋划被他一语中地，却没有被识穿的惶恐，心里竟似松了口气一般。
　　想逃的，终究逃不过。
　　易楚元停了一下，又道，“你让金兵从南线全面撤出，怕就是想要集中兵力对付淮上吧？毕竟，这里才是对阵的主战场。而后，齐九真传书与你，让你在前来途中杀了我，顺便挑起淮上内乱，是不是，昭阳？”
　　易楚元望进那冰冷铁栏后平静的双眼里，按下心中翻腾的苦涩，一字字道，“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金国九太子，完颜霏征？”
　　叶昭阳浑身一震，如遭电噬。抬头看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颤抖，“你……都知道了？”
　　“我让猎鹰去查了跟你有关的事，结果——”
　　金国九太子完颜霏征，因为是庶出，从小不得宠爱，尝尽世间冷落。八岁那年，母妃赫兰氏病故，之后不知所踪，据传言流落北宋民间。
　　五年后重回女真族驻地，挽弓射箭，以其年纪之幼，箭法之准，震惊全族。金国皇帝不由得另眼相看，欲以藩王之位授之，霏征不但拒绝，更是在两日后便离开族地。传言说他和金国皇帝达成了一个协议，又说在他临走之前，曾与金国第一名将齐九真有过秘密的会谈。
　　易楚元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异常平静，只是眼底的死寂让叶昭阳心中揪痛。忍不住出声唤道，“楚元——”
　　楚元看着他，竟是一笑。灿烂的炫目的笑容，竟是苍白的惊心动魄。
　　昭阳伸手，想要抚平他心中的伤口，可掌心所触，却是铸炼寒铁。
　　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楚元右手一挥，撤了机关。
　　见到昭阳缓步走进，说道，“其实你从未骗过我。当年你说父母双亡，我本以为是战乱之故，却没有想到，你母妃忧郁致死，而你的父亲——”
　　“我父亲早就死了。”叶昭阳冷冷地打断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愤，“他告诉我，我娘只是他的玩物，而我这个意外，根本不配拥有他完颜家族高贵的血统，在那一日，我的父亲已经死了。”
　　？！易楚元吃了一惊。他知道霏征受人冷落，丝毫不得宠爱，可也没料到，竟是如此——
　　那时，眼前的少年方才几岁？这样一句残忍的话，会将一个未偕世事的孩子伤到什么地步？！又是什么样的心念，支撑他从泥土里站起身来，傲然绝然的，面对世间沧桑？
　　忍不住伸出手去，却在中途止住，硬生生收了回去。
　　叶昭阳恍若未见，继续说道，“后来我娘死了，我再也不要呆在那个让人窒息的地方，便跑了出来。本以为宋国乃教化礼仪之邦，人人当亲厚不分异己——”昭阳噙起嘴角，一声冷笑，“也不过是些个欺软怕硬，仗势欺人之徒！”
　　说到愤慨之处，叶昭阳不由得紧握双拳。却在触到那人的目光时，完全卸下心房。
　　“——当然，除了你。”
　　短短五个字，却包含了太多太多。面对这样的人，这样的温暖，落日凉风里一无所有的叶昭阳，怎能不动心，怎能不渴求？
　　一入坊间从此醉，经长年，不罢休。

　　明月千里（中）

　　叶昭阳之后的故事并不难猜。历经苦难的王子回到了他的部族，用强力堵住了悠悠之口。他想要报复，想要夺权，正如他言，他绝不是匍匐于人下的奴役，而是睥睨天下，傲气乘天的腾龙！
　　而放在他眼前的，却正好有这么一个机会。
　　女真皇帝许给他的，是他所要的权势地位，齐九真与他商议良久的，是细致周密的计划和谋局。
　　杀易楚元。
　　覆灭淮上。
　　看似简单的任务，实则困难重重。
　　好在叶昭阳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花了五年的时间，卧底连云寨，甚至不惜牺牲自家兵马，够狠，够绝！
　　用他的话说，战场之上谁无死，那些人的死活，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只是，他没有想到，竟是他。
　　易楚元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只是心有疑惑，而金军突然袭营，粮草被烧却坐实了我的猜测。你想得周密，甚至造出韩杰通敌的假象。只是你怕是千算万算也没有料到这一点——”
　　“什么？”叶昭阳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韩杰之所以会加入义军，是因为他的家人为金人所杀。”易楚元说道，“任何人都可能背叛，只有他不会。所以，我将淮上的硝磺火折，全部放在他那里。”
　　叶昭阳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若是如此，那他自以为毫无破绽的嫁祸，根本就是自掘坟墓！
　　如果韩杰掌管明火，他自然不会从连云寨中取，即使易容成韩杰的模样，易楚元也能在第一时间便看穿这拙劣的戏码！
　　“其实这些，都不能成为足够的证据。”易楚元说道，“真正让我肯定是你的，是猎鹰刚传来的消息。”
　　叶昭阳忽然笑了，目光停留在楚元的手上，那紧紧握着的，一张细碎的纸条。“也就是说，除了你，淮上还无人知晓。”
　　“好像是的。”易楚元居然点点头，似乎很认同他的话。
　　“那么，我只要杀了你，便无人得知了。”叶昭阳举起手中的长剑，架在他脖颈之上，轻轻一侧，便划出一道血痕。
　　易楚元偏了偏头，竟是将肌肤凑近了那锋利的剑刃。
　　叶昭阳似是被烫了手般，急忙将剑锋撤离了些，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楚元叹了口气，似是无限惋惜，“昭阳，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根本，杀不了我。”
　　如果可以杀，那么当初就不会救；如果可以杀，那根本不会有烧粮劫营，有的，只是暗杀之后的动荡哗然。
　　然后，一举歼灭。
　　易楚元没有说出的话，他懂，因为这就是他的想法，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太了解他。所以，算计他到——分毫不差。
　　于是怔住。手中长剑颓然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是，杀不了。看到他苍白的肤色上，鲜血渗出的殷红，便心疼起来，他那样的身子，哪里还能经受一点儿的伤害！
　　还没有下手，就先痛惜起来，这样的自己，哪里能杀得了他！
　　昭阳笑，嘴里心里，满满俱是苦涩。
　　那人却在此时望向他，眼里，竟是他从不曾奢望过的深情！
　　似乎有什么东西敲击着心灵，昭阳站在他的身前，颤抖的伸出双手，捧起那思恋过千万次的容颜，吻了上去。
　　只是浅浅的一个吻，像是最虔诚的教徒对待他心中的神祗，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真诚执著。
　　如梦，似幻，雾渡迷津，烟锁重楼。
　　轻轻放开，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局促不安。
　　“对不起——”
　　却被那人攀住了双肩，压抑住了话语。那人微微颔首，挑眉一笑。
　　俱是风情。
　　脑海中，那根叫做理智的弦砰然断裂，再次捧起他的脸，更深入的吻上去。
　　一次次的描摹临绘，要将他的感觉刻入心底。
　　此时此刻，他不是淮上易先生，他也不是金国九太子完颜霏征。
　　一切，似乎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落日黄昏的长街，黑瘦的孩子紧紧抱住那个救了他的好心大夫，泪水溢出，却不曾放手。
　　逆水寒亭倚碧浅，未央芳树系沉舟。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那人低低地声音，“过了今日，我们便只剩下一种关系——就是敌人。”
　　不觉把他拥得更紧，如果注定为敌，那么，就用更深更烈的伤痛来掩埋这样的绝望。
　　至少，灵魂在这一刻契合。
　　终不悔。
　　烛残未觉与日争辉徒消瘦，寂寞寒凌天下有雪尽消融。
　　——————————偶是代表天色大亮的分割线———————————
　　第二天一早，叶昭阳便走了。易楚元送他出去，走了好远好远。
　　没有说话，或许什么都不必说。他们之间，始终是沉默的时候要多一些。
　　只是静静的走着，叶昭阳低头看着脚尖，然后看着那人的影子淡淡的投射在自己的身边。
　　朝暮苦短，伤离别。
　　“楚元——”昭阳停下了脚步。
　　风势稍急，滚滚淮水在寒风中翻舞流淌。过了岸，便是金军的势力范围了。
　　长空中，苍鹰展翅翱翔。
　　易楚元看着，说道，“或许，人永远没有飞鹰来的自在。你杀过宋兵，我也灭过金人。我旧日扶持过你，你也曾救我一命。今日一别，过往一切淹没成空，谁，都不用记着。”
　　昭阳心下刺痛，紧紧攥住他的手，“可我不想——”
　　楚元轻叹，“你有你的国家，我也有我的百姓。你我立场相悖，本来，就不该相逢。”
　　天涯陌路，相逢何必曾相识？
　　清晨的阳光挥洒，萦绕间带着河水微张的生气。易楚元忽然笑了，如冰河迸裂，云散日出。
　　望进那人的眼，一字字道，“你所想要的，应该堂堂正正的去夺来！你有运筹帷幄之能，当封坛拜将，决策千里。从此，你我战场再见，当斗智斗勇，方不辱没了这份相知！”
　　昭阳心中一热。这么多年，从未有人真正地读懂过他，唯独他，也只有他……
　　一股热血便冲了上来，大声道，“是。他日再会，必定全力以赴，一决雌雄！”
　　昨日不杀我，你……后悔么？
　　叶昭阳反反复复地想着，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即使他清楚明白的了解那人的心意，可仍旧不敢，用这样追逐的话语，将那人再次逼向情义两难的边缘。
　　就这样，也好。
　　决然离去。却在将要到达彼岸时，回过头来，粲然一笑。褪去了世间一切的伪装，没有矛盾，没有冲突，干净纯粹，只有那丝毫不加掩饰的爱恋，溢满双眸。
　　易楚元叹，昭阳，你杀不了我，我又何尝，能下手杀你？
　　闭上眼，嘴角微倾。这一次，是我存了私心。
　　可这时，叶昭阳去而复返，却不过中桥，只远远地喊道，“韩杰被藏在冶衿的地下库里，我没有为难他！”
　　楚元微笑。从此龙腾四海，鹰击长空，海阔天空，相望相违。
　　风呼啸而过，割裂了过往，却撼动不得，他脚下凝刻千年风霜的玄武岩。
　　叶昭阳不能再留在淮上，易楚元亦不愿杀他，更不愿引起动乱。只好趁着事情未明之前放他离开。这一点，戚少商也想到了。
　　戚少商是凭感觉判断出这一点的。偷走硝黄的人绝不是韩杰，穆鸠平在大帐里那明显犹豫的神情提醒了他，除了叶昭阳，谁能让一向耿直正义的老八说出违心的话来？
　　于是一早，他便去找夜风商量此事。
　　夜风心中惊疑，前去易楚元的屋子却发现空无一人，不由暗道一声不好。与戚少商二人拍马赶去，却只看到叶昭阳的回身一笑，若千树万树，绽放梨花。
　　夜风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样洗尽铅华的笑容，是多少次徘徊孤寂之后才能拥有？
　　他懂，正因为他也曾经历过。
　　冰寒的土地上，看着烈火炎炎，然后，任绝望悲戚湮没内心。一切都是自己选择，没有退路，亦无法改变。只是，当那颗冰蓝色的情人泪划过肺叶，还是忍不住从眼底传来的湿意。
　　好在，还有机会重来。
　　身旁的人似乎察觉出他的情绪，紧紧地靠着他，似乎要将他微凉的身子裹入自己厚厚的毛裘中去。却被那人一挥肘，撑开了距离。
　　夜风调转马头，向回路奔去。戚少商停了一下，却也跟了他去。
　　因为他，看见易楚元相应相合的那一笑，天地都为之失色。
　　穆鸠平是第四个知道这件事的。抑或说，他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叶昭阳易容之术再精，却也瞒不过日日将他放在心上的穆鸠平。
　　可他不会说。
　　或者是，他根本拒绝相信。
　　而当他确实知道叶昭阳已经走了的时候，方才如梦初醒，追了出去。
　　风驰电掣，与易楚元擦肩而过，却再也望不见那人白衣飞舞的模样。
　　只有见证一切的淮河，仍旧平静的淌着。方才的风浪翻腾，不过是一场插曲一场戏。故事完结了，戏曲已然谢幕。
　　没有一丝留念，一句告别，叶昭阳，你狠！
　　穆鸠平喃喃自语，应该恨他吧。他是敌人，他刺探连云寨，他欺骗自己好多年——
　　可，为何想到他时，惬意的，潇洒的，自度的坦然的，就是没有一丝狡诈，一点伪诚。
　　你让我，如何去恨？
　　“穆大哥——”
　　转身回眸间飒然一笑，已成定格。
　　穆鸠平蓦地升起一个念头来，自己尚且如此，那么当年，又有什么资格，逼着大当家去杀顾惜朝？
　　于是笑起来，有什么东西从面上落下来，滚烫的，灼了自己的心。
　　三月后。
　　霞风谷。
　　据说这里的晚霞异常绚烂，如浮游于天际的奇葩，真真有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美境。
　　只可惜，正在谷颈处的戚少商完全没有欣赏景致的兴趣。时节已临近初夏，虽不是太热，可就是这般闷闷的天气格外的让人不舒服。
　　霞风谷地势险峻，两面都是峭壁，中部狭窄，瓶颈处只容一人通过。可这里，却是塞北到淮上的必经之地。
　　金人的粮食补给，俱是从北方运送而来，途中必经霞风谷，夜风思付良久，才决定让戚少商领兵前往。
　　淮上粮草经日前之火，消损太多，这几个月供应粮草，已是非常吃紧。唯今之际，最好最快也最便捷的方法，便是劫粮。若能成功，则金人先机尽失。
　　于是戚少商，便在这样一个烦闷的天气里，守在霞风谷中。
　　他们已守了五天，金兵却还没有来。
　　兵士不免有些抱怨，谁不想一举灭敌，杀个畅快淋漓？窝在这么个地方等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金军，还不能发出声响，实在是憋得慌。
　　戚少商也很急。可他不能表露出来，作为统帅，无论何时都要保持清醒地头脑和镇定的姿态。
　　虽然，他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
　　于是他回想起临走之前，夜风犹豫的神情，他知道，他是在担心他。
　　“金人运粮，一定做足了准备，你此番前去，要避免与大军正面冲突，万事务必小心。”
　　心里便暖了起来，有这句话，刀山火海，还有哪里去不得的？！
　　没有人能比戚少商做得更好。夜风如是说。
　　他是如此的信任自己——戚少商豪气陡升，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
　　细碎的蹄声在砾石间响起，戚少商回身一望，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运粮的队伍从容不迫的行径着，领军之人，黑口黑面，胡须暴张，正是金国上将齐九真。
　　看到他的时候，戚少商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一年多的拼杀交战，奋力抗衡，血染长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沙干裂的塞北，北风呼啸而过，石灰岩上渐渐剥裂出真实。
　　戚少商冷声下令，一个字，“放！”
　　不是放箭，而是推石！
　　由巨藤缠绕着的数千石块，在同一时间被割裂羁绊，纷纷滚落下去。
　　惊雷动地，地裂山崩！
　　齐九真分毫不乱，长枪挥舞，一个四两拨千斤，石块撞至崖边，跌得粉碎！
　　但见金军胄甲银亮，白日间看得分明，竟都是由玄铁所制！
　　不仅是盔甲，粮车亦如是。便是马匹，也穿上了厚实的“战袍”。玄铁极为细密，可承千钧之力。
　　此番运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金军自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不仅拖延了数日让宋兵焦躁以待，更是码准了他们会利用地势以重物下坠之力对敌，于是全副武装，以玄铁之坚，宝甲之韧，相与应对。
　　戚少商苦笑一声，整个金营之中，能如此计划周密，安排详尽的，唯一人而已。
　　叶昭阳。
　　果然是风林别后，从此争锋相对，不言退避三舍之情。
　　正想着，听得齐九真在谷底提气喊道，“戚少商，你便只有这点本事么？！”
　　这话分明是挑衅了。
　　早有人按捺不住，想用悬索攀爬下去，真刀真枪的搏上一回。
　　却被戚少商止住。他挥手一拦，冷声道，“你们贸然而下，单凭刀刃之利，岂能穿透他们玄铁所制的铠甲？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那要怎么办？”
　　“你们都在这里，我一人下去。”
　　众人瞠目结舌，戚少商却是斩钉截铁。
　　趁着大家还未及反应，他又说道，“金人严防紧密，必有后着。之前我们的埋伏布置，皆不可乱。乾方，你统领军士，只要一有动静，便瞬时出击，务必要一网成擒！”
　　“不行！”乾方大声说道，“戚寨主，你明知是必死之途——”
　　戚少商冷声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玄铁乃是百炼精钢，平常兵刃不能耐他分毫。若想击败他们，就必须寻找到敌人盔甲间的缝隙，举剑急刺，一击得手。”
　　戚少商握剑，劲力到处，寒刃出鞘！他道，“而我，恰好是个剑客。”
　　所以必须担负起责任，完成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拼将一生休，誓把金人拉下马。
　　“那也是九死一生——”乾方道，“也须有人与你同去才是。”
　　“不用！”戚少商蓦地打断，傲然看过众人，“你们当中，谁能有我的剑法？！”
　　如此断言绝然，豪气迸发，果然若神龙出世，九现于天！
　　戚少商再不多说，扯了长索便飞身而下，不期然间竟看到另一个身影也随之跃下。
　　又惊又怒，喝道，“秦尧，你这是做什么？”
　　秦尧笑起来，露出一脸阳光，“与你同去呀。”
　　此时二人身在半空，已无法返回，戚少商心中暗恼，却无法可想。
　　秦尧此时却敛了笑容，道，“公子交待过我，若是你有什么不测，便让我自绝谢罪。我想了想，死于自杀还是死于战场，嗯，还是选后一种好了。”
　　秦尧说着，语气又轻松了起来。可戚少商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惜朝，你果然太了解我。知道若是情势危急，我便是同归于尽也再所不惜。所以设下这一步棋。
　　秦尧不能死，我，当然也不能。
　　只是你知不知道，我还没有让你敞开心扉，怎么敢死，怎么愿死？
　　齐九真见到二人攀岩而下，抚掌而笑，远远喊道，“戚少商，你们可是中了我家军师之计了！”
　　戚少商挑眉，“当真如此么？”
　　齐九真大笑道，“霏军师早已设下埋伏，要将你们一网成擒。可笑你们在此潜伏多日竟然丝毫不觉，我看人说夜风神算，也不过迩迩！”
　　戚少商隔空喊话，气势上丝毫不逊，道，“不知尔等血肉之躯，可经得起雷鸣火炮？”
　　齐九真脸色一变，道，“你们——”
　　“夜风早料到你们定有埋伏，自然谨慎对待。”万军阵前，戚少商如闲话家常，语气淡淡，却依旧难掩那一份天纵傲然。
　　齐九真不愧是金国第一的名将，情势陡转之下居然毫不慌乱，只是怒气勃发，喝道，“无论如何，你既然自投罗网，我便拿你祭旗！”
　　一声令下，箭羽齐发。往来如梭，络绎不绝。
　　戚少商喝道，“来得正好！”
　　身体悬在半空，周身气流逆转，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将己方二人护在当中。
　　他自知此法极耗内力，当下不敢多留，只加快了速度，向下而去。
　　而箭矢遇到阻挡反激而去，一时间倒是伤了不少金兵。
　　齐九真见状，急忙下令收箭。戚少商二人也趁着此番空隙，稳稳地落在地面之上。
　　落地的第一件事——抢马！
　　面对千军铁骑，万不能用步行相对，这个道理，戚少商太过明白，于是他做了一个手势，攻！
　　秦尧会意，人已如离弦之箭，向着金军主阵冲去。却在所有人严阵以待之时，陡然转身。
　　彼时戚少商已砍翻几人，夺得两马，翻身便上，以更快的速度向金人聚集的中心处冲去！
　　疾风骤雨，也不过一瞬之间。
　　齐九真恐怕到最后也搞不清他是怎么死的。只看见一道惊鸿掠过，绚出了五彩斑斓，碎梦如珠。
　　然后举目鲜红。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想的居然是，能死在他的剑下……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戚少商没有冲到他的面前去举剑，他知道，那巨大的包围圈，不是他单枪匹马就能越过的。于是他选择了最冒险却也可能是最有效的方法——飞剑。
　　飞剑斩杀，中则大势尽握，失则满盘皆输。他在赌。赌他这么多年的剑法与运气，赌他在夏风燥热间的判断力和一击必中的勇气！
　　那一剑，挥出之时，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那人曾呕心沥血，写在《七略》上的话语——
　　相信你的感觉，很多时候，它会比眼睛更加准确。
　　戚少商深入虎穴，数次临险，方才悟出的道理，却在一开始，便由那个人，白纸黑字地隶刻成金。
　　他们之间，有着疑惑和不确定，有不甘和仇恨，但那份相知，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抹杀的。
　　千军阵前，戚少商任黑暗将自己吞噬，惜朝，这一场赌局，我压上的，还有你和我的明天。

　　明月千里（下）

　　听到金军中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恐声，戚少商嘴角上翘，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
　　民无心而不立，军无将而不行。失去了主帅的金军，顿时纷乱起来，惶惶如丧家之犬。
　　转头看向秦尧，只见他纵马舞剑，杀入敌群，将原本严整的军队冲得七零八落。戚少商兴头一起，策马扬鞭，也驰骋而去。
　　正在这时，只听得谷顶之上一阵炮响，原来是围攻的金兵遇上了埋伏的宋军，烟消尘埃，在霹雳雷火之势下，碎碾成泥。
　　宋军随后悬索下谷，与戚、秦二人和在一处。
　　金人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丢盔弃甲，退避而逃。戚少商也不追赶，只管拿了粮草，依次分派运送。
　　暮色渐沉，已近黄昏。凉意轻拂，晚风骤歇。天边晚霞灿烂如火，便是仙宫锦缎，也未必有如此夺目炫然。
　　霞风谷中，烟霞如雾，云霓明灭，如露亦如电，须顷幻成空。当真是景如其名，分毫不虚。
　　戚少商似是被这美景吸引得移不开眼，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召唤猎鹰，提笔疾书。之后将纸片放入竹筒之中，却兀自觉得漏掉了什么，便又从中抽出纸卷，加了一句——
　　少商甚是挂念，不日即回。
　　夜风收到消息的时候已近天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想着一宿未眠，便欲回去再歇息一会儿。却在院中遇上了同样早起的易楚元。
　　“楚元，他们成功了。”夜风到底还是忍不住心底的喜悦，说话间都带着抑制不住的自豪感。
　　易楚元自是知道为了什么，看见他手中拿着纸卷，于是道，“便也给我看看罢。”
　　谁知夜风竟是一退，道，“不行！”脸色微红，竟是有些窘意。
　　易楚元转念一想，已明其理。不觉有些失笑，与夜风相交多年，见过他冷漠的跋扈的，诚挚的骄傲的样子，偏偏这样一幅单纯的模样，倒是前所未见。不禁笑出声来。
　　夜风冷冷撇他一眼，道，“有什么好笑？”
　　易楚元倒是由衷欣喜，却也不想再抹了他的面子，于是换了话题，道，“如今金人粮草被劫，必定惊乱，不如一鼓作气，乘胜攻之。”
　　“所见略同。”夜风道，“我想过了，明日便渡过淮水，袭营！”
　　“明日？”楚元一愣，“会不会急了一点？”
　　夜风摇首，道，“兵贵神速。”
　　“可戚少商未必能赶得回来。”易楚元道，“战场之上，可不能少了这位九现神龙。”
　　夜风笑，一如月出晴空，星辉万里，“今晚，他必定归来。”
　　没有犹豫，没有推测，说的铁板钉钉，丝毫不觉他已代那人下了僭越的承诺。
　　他不管，他只知道，多日来的担心与焦虑终于可以放下了。
　　如今，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见到那个人。
　　江南翠绿，胜过那黄沙万里。轻影浮动，盈袖暗香。站在庭院之中，便自有一种青渺的氤氲之气弥散开来。他说——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戚少商在当日下午便赶了回来，却没见着夜风，一问之下，方才知道他前往金营，去下战书。
　　当下更不多说，提起一物，便往淮河北方飞奔而去。
　　金军粮草被劫，定然希望速战，但如今士气低迷，匆忙应战未免落了下乘。霏征心思缜密，断不会做这等失策之事。但金人浮躁，主帅繁忌又是极为傲气的人物，夜风此去下战书，必能挑起事端。而戚少商所要做的，便是为这样的争端加上一个重磅的砝码。
　　齐九真。
　　如果他们发现己方主帅的首级被悬挂在百尺城头，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戚少商有些自嘲的笑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学会了那人的不择手段？无论怎么说，齐九真到底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可他们现在所要的，是速战速决。用一次智勇相拼的厮杀，换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那一晚，谁都没有空闲。易楚元召集众人，为了隔天的战事准备着。义军演练已久的策敌七式终于可以派上了用场。
　　夜风以墨代笔，在石板上勾勒出形状。淮河水急桥窄，大军不易通过。须从东西两侧行进。
　　如今淮上义军共三十五万人马，虽略少于金兵，但也不至于悬殊太多。
　　狭路相逢智者胜。
　　夜风分派任务，老将程齐行兵稳重，与穆鸠平一道，领十二万兵马，走西侧淮水断流之处。此路地势宽阔，一马平川，难以埋伏。乾方与秦尧带十五万精兵，走东侧树林小道，此处丛林密布，地形难测，金人很有可能伏于此处。二人皆是争强好胜之人，义勇当先，加之秦尧年纪虽小，却熟知战略，想来二人搭档，必能平安抵达。
　　而他自己，则与戚少商共领五万人马，走中路过河而去。其余的三万兵马，驻守原地，以防金人施那围魏救赵之计。
　　易楚元却在此时说道，“我与你们同去。”
　　夜风一怔，道：“楚元，你该固守营寨——”
　　“我方军营，有韩杰守着，有什么不放心？”易楚元道，“我虽不懂武功，可也不该总在后方，战场之上，我愿驾武侯之车，策长鞭，鼓志气，逢敌强射，鸣雷燃火，踏破贺兰山缺！”
　　众将听得此言，俱是欢欣鼓舞，淮上易先生，居然与他们一同前赴战场，对于整个义军来说，不缔于一颗定海神针，将原本就高昂的士气更是推上了巅峰。
　　只有夜风在此时回头，有些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楚元却是一笑，期待的自信的壮怀激烈的，没有半点儿的忧虑颓然。夜风这才放下心来，报以微笑。
　　楚元点头，道，“明日我与夜风，戚寨主作为先锋，走中路快马过去，待到旷野之处当先与金人交兵。而左右两翼兵马抵达之时，同时攻入，搅乱敌阵。我坐镇中军，鼓声为号。”
　　一一分派完毕，天色已近将明。略作休息，便整装而发。
　　马蹄阵阵，戚少商赶上前去喊了夜风，将手上一物递给了他。
　　“金丝甲？”夜风皱眉。
　　“嗯。”戚少商笑道，“这可是战场上难得的宝贝，轻若薄缕，却刀枪不入，比那玄铁甲要珍贵得多。”
　　“我才不要。”夜风冷冷地道，“死人身上的东西，你不嫌我还嫌！”
　　戚少商老大没趣地碰了个钉子，知道夜风的个性，也不好再劝，只得自己穿了，想着若是刀剑无眼，自己代他挡着些也就是了。
　　易楚元这时却从车中探出头来，喊住了夜风。
　　“怎么？”
　　易楚元忍不住笑，道，“我看你这般好心，却有人不会领你的情。”
　　夜风啐了一口，道，“胡说什么？！”
　　“唉……”易楚元深深叹了口气，有意拖长了音，“山有木兮木有枝——”
　　夜风陡然扬鞭，远远的跑了开去，再不听老友的调侃之言。
　　过了淮河便是金军的阵营。金人早已拉开架势，队列严整，猎旗飘扬。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整个金营，入眼的，竟然是一片惨淡刺目的白色！
　　白色的旌旗之上，上书一个大大的鲜红字样——齐！比血色更加耀眼，相比之下，日月都显得黯然无光。
　　好一个霏征！虽是不得不受激，可将激怒之气化作悲愤之力，用血红的惨烈来激发将士们同仇敌忾的毅力和决心！果然不愧是有勇有谋，智计百出！
　　如今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繁忌一马当先，双目似能喷出火来。而他身边之人，看服饰乃是一员上将，却带着青铜面具，面具上的怪兽露出青面獠牙。
　　夜风拉起弯弓，戚少商在他身后，握紧他的双手，搭上两支长箭，将弓弦拉至满月，然后同时放手。但见，箭若迅雷掣空，矢如流星落地。两箭射向金军阵营，在繁忌马前突然转向，齐齐插入土中，深入数尺。如此精准之力，金人无不惊骇！
　　要的便是这一瞬间的震慑！
　　击鼓！
　　易楚元坐于武侯车中，按下机括，连环弩飞射而出！
　　戚少商当先一个冲入敌阵，左突右杀，领军摆衡轭之阵，竟丝毫不乱。简简单单的策敌七式，居然收到了比预计更好的效果。戚少商杀得兴起，纵马驰骋，深入敌腹。夜风见时机成熟，喝道，“变阵！”
　　大军立时转换，化为鹤翼之阵。乃是用强大的攻击力撕开敌方的防线。戚少商一人在前，如龙腾虎跃，白马越溪。夜风好胜之心顿起，趁着两翼包抄保护，也冲了进去。
　　戚少商见他前来，不由笑道，“夜风，战无酒不以壮军威，我今有酒，与你同饮。”
　　说罢，右手舞枪，砍翻了近在眼前的一个敌人，左手探入囊中，将悬于腰中的酒壶取了下来。
　　夜风笑骂，“也只有你这酒鬼，众敌环伺时还不忘贪杯。”
　　戚少商拿起酒壶，猛灌了一口，道，“若要我说，战事催急擂鼓响，万马千军只等闲。”说罢，把酒壶抛向对面。
　　夜风接了，仰头饮了一口，那一股呛味儿灌了下去，才说了一声，“好酒！”
　　是炮打灯。
　　夜风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那样浓烈的深刻的味道，那是属于连云山水，大漠黄沙，还有——他。
　　于是再灌一口，将酒壶远远地扔了出去，喝道，“醉卧沙场君莫笑，纵横疆场逞血名！”
　　“正是如此！”戚少商大笑，道，“兄弟们！驱除鞑虏，还我山河！”
　　如此豪迈壮阔，气势如虹！
　　而此时，金军阵营中爆发出一阵炮响，数万兵马从四周山林围攻而下，将宋军团团围住。
　　戚少商临危不乱，甚至毫不停歇，继续冲向敌营。
　　斜刺里杀出一将，长枪一抵，绞在一处。定睛看时，正是方才那位带着面具的将军。当下更不答话，左手抽出佩剑，便向上斩去。却被那人舞枪挡住。
　　戚少商心中惊疑，猛然间想起一人来，不由唤道，“昭阳？”
　　那将浑身一震，枪法顿时露出空隙。
　　戚少商知道自己所料不差，长枪一挑道，“叶昭阳，你我此次相见，乃是阵上对敌。拿出点真本事来，也不辱没了连云寨的威名！”
　　叶昭阳横枪划道，做了个礼敬的姿势，道，“大当家，昭阳一直很敬重你。你是真豪杰真汉子！但从今日起，昔日叶昭阳早已作古，在你面前的，是完颜霏征。作为女真族的子弟，我会用我的骄傲，与你放手一搏！”
　　“好！”戚少商道，“这才像我认识的你！”
　　枪刃相交，擦出火树银花。霏征攻势不减，如狂风急雨般，将长枪舞得水泻流光。戚少商银枪在手，或点或刺，便如那巨浪之上的一叶扁舟，但无论浪滚翻腾，却终不能动他分毫。
　　正当二人胜负渐分之际，金军阵营中传来一片轰然之声。
　　戚少商心中一紧，转头看时，果见那人青衫染血，兀自执剑傲立，却有些支撑不住，似是受伤颇重。
　　“惜朝！”
　　戚少商不敢恋战，舍了霏征前来救援。心中暗骂自己糊涂，无论如何也该给他套上这件金丝甲，就算被他冷眼相对，也总好过现在的受伤心疼。
　　这般想着，纵马已奔至前面。那人右臂之上，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剑伤，狰狞而惨然。戚少商再顾不得其他，右手执枪，左手长剑出鞘，在空中抖成一道长弧，将二人围在其中。剑气到处，金兵皆抱头滚地，做鸟兽状四散逃开。趁此机会，戚少商急忙扯下一片衣襟，帮他抱扎止血。心中半是疼惜半是懊恼，却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开口便道，“你怎么都不知道照顾自己？”
　　夜风受伤虽重，却毫不示弱，答道，“是谁说要踏平胡俘的？我身为主帅，自当身先士卒，方是义所当为！”
　　戚少商却在此时贴近他，近乎耳语般地说道，“可是你受伤，我会心疼。”
　　夜风愣住。面上发烫，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霏征远远望着，不由得叹了口气。大当家，对不起。繁忌武功胜过夜风，杀之不易，伤之却并不难。所以我才会拖住你，让你无暇分身。
　　只是没想到，烈火冉冉，风尘烟沙，古老的荒陌土地，竟将这人世间的情感衬托得如此真实。就如同——我，与他。
　　分明只有一片鹿野的距离，却是隔了千山万水。
　　只是我答应过他，战场之上，一决雌雄！
　　霏征勒紧马头，向着宋军方向飞驰而去。
　　而正在此时，义军东西两路兵马同时抵达，一场圣战就此进入高潮。
　　此战的结果，金军被逼退至淮河以北三十里安营扎寨。宋军损失了五千余人，而金人死伤将近两万。胜负可知矣。
　　戚少商领兵逼近，在金营外十里处继续镇守。夜风由于受伤，暂时回到淮上休息疗养。易楚元潜心研究破敌之策，对于机关之术，更是下了苦心地钻研。一切，都在这样一种有条不紊的气氛中行进着。
　　一月之后。
　　这一日，戚少商如往常一般观测完敌营情况，然后回帐内翻看兵书。彼时已是月上中天，星光淡洒，铺出一层朦胧的柔光。
　　戚少商走至营帐门口，忽然心生感应。回首相望，但见一人青衫如雾，飘逸若羽，不是顾惜朝却又是谁？
　　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心下一片空茫。
　　那人却在这时向他走来，挑眉淡笑。
　　“明月千里故人稀，大当家别来无恙？”
　　——THE END——

后记：
终于。。终于写完了。。真是累。。发誓再也不写长篇鸟~~哭~~那素8可能滴。。8过最近不会写了。。
嗯~~先说说我要感谢的人。感谢一路以来陪我完成这个故事的亲们，是你们的鼓励让我有完成这个故事的动力。。在此，真得很感谢大家。。
另外要谢谢帮我提出宝贵建议的考拉，猪，偶家LP还有兄弟小泠。。你们是我最爱的朋友。。
还是来说说这个故事吧。这篇番外？应该不能叫做番外了吧？哪有番外比正文还长的？汗个！算是一个后传，或者干脆分两部好了。
《珍珑》这个故事，本身是个HM的剧情，我想要说的，是两个人的不可能。因为他们之间，爱有多少，恨就有多少。无法磨灭也无法消除。但是，HM文写到最后，虐到的居然是自己。舍不得给小顾这样的一个结局，舍不得让他们如此的分崩离析。小顾要赢，赢了他的心却陪上了自己，这到底是不是小顾的作风？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么，也许会有另外一种可能出现。于是就有了这个rp的番外。其实当时想写的时候就是为了最后“明月千里故人稀”的那句话，我很喜欢，很喜欢小顾在说那句话时，似笑非笑，却带着几许无奈的感觉。无数次的想重复这句话，在换一个场景的前提下。
然后想着，那就写一个关于战争的故事。小顾用他的死，解开了他们之间的死局，那么剩下的，就可以QM了吧？他们之间的仇恨，要靠漫长的时间和同等的血色来消除，那么，就这样吧。
小顾和小7都开始转变，变得互相理解互相通融。他们本来就是知音，只因为立场相对而站到了不同的道路上。可如今，两个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奋斗着，便不用在乎那些痛苦那些仇伤了吧？
这就是我的想法我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7g二人都是很帅的，因为只有很帅的他们，才能配得上彼此。小7不算很狼血，小顾也不算很别扭。。总归有一点，不过还好。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们的感情不用多说，只要认定了肯定了就可以。终于可以抛开一切的在一起。
这个故事里，还有一对。嗯。。可怜滴老八。。为他默哀下。。楚元和昭阳。他们的选择要更加痛苦，因为两人的立场根本无法改变。因为血缘，因为种族。。（因为不能穿越到现代，来个56民族大团圆）他们在相遇之前就注定了结局。战场，只有战场，才是他们的爱情开出灿烂之花的地方。绝望之后的笑容，是否更加绚丽？也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要说的是关于易先生这个人。有亲是知道这个人物跟椴殿的《杯雪》有关。嗯。。一点不错。我原本的打算，写楚元是易敛的叔父。。《杯雪》中到底有没有说到这个我记不得了。。汗。。N年前看的书~~但素。。在写完那段rp的H之后。。偶。。偶。。居然想说。。其实小敛素。。他们的。。偶不说鸟~~自抽~~这样说起来，关于那章之后年上年下的问题应该都晓得了吧~~
嗯。。小敛一直在淮上。。他姓易。。寒~~他身上的病素遗传。。包括他跟骆寒的暧昧。。。估计也是遗传。。泪。。被雷到滴表怪偶~~
关于年代。这篇文初始时偶曾经列过一个年代表。。ms现在找不到了。。因为要写抗金，那么整体的时间就要往后移。
那么7g初遇的时候就设定在宣和四年（1122），小顾在火海中是宣和六年（1124），然后《珍珑》结束的时候是靖康元年（1126），七年之后，也就是绍兴元年（1131），两人从相遇到此番外的结束，正好十年。。当然，关于那个抗辽的背景我不多说什么，辽是1125年灭亡的，大概也能擦上一点边吧~~ 不过这么说起来，小敛的年龄就有问题了。。我记得曾经推算过，他ms是绍兴四年出生滴。。那偶YY的那部分。。就当作是YY好了。。
这篇文，如果从最初动笔开始算起，将近一年时光。并不算太长的文，却用尽了我全部的心血。因为它，代表了我三年多来，对逆水的——爱。剧情是有些狗血滴，人物素走形滴，BUG是存在滴，还望大家包容啊~~
居然废话了这么多的后记。。ORZ。。
偶如果某天抽掉了。。考虑下会去写一个甜蜜的番外。。那真的是番外的番外了。。哈哈~~
再次感谢将全文看完的亲们。。谢谢支持!

——某于2008年4月28日00：42

　　逃生(上）

　　戚少商在逃。
　　血染长襟，疲惫中更显出一丝亮眼的风华！
　　英勇盖世，傲视群雄的九现神龙，向来事事担当，绝无反悔。
　　可他现在竟然很后悔。若非他一心莽撞，固执地要去刺杀那个辽国的北院大王，恐怕也不会被辽军包围，现在还不得不在这些紧追不舍的箭矢锋芒间躲闪翻腾。
　　他受了伤。从右肩斜劈下的一道深刻的刀痕，卷着森寒，带着狰狞的凶恶。
　　他还中了掌。辽国的北院大王，完全不似宋国官员那般积弱无力，一出手，便是那旋风扫叶，势若雷霆的一掌。
　　戚少商他躲不开。
　　腹背受敌。屋漏偏逢连绵雨。
　　于是受袭，中掌。直将那一口热血溅上三尺旗头。
　　可他眼中，战火更甚，那愤怒和逼迫的压力，将他的一双眼，烧得如艳阳般灼烈！偏又带着绝世的风姿，那一片修罗地狱，直直让他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追捕仍在继续。
　　戚少商已近力竭。
　　他甚至可以听到劲箭穿空挟持的风声，带着怒剑狂花的呼啸。
　　他不怕。游历江湖，数载风霜，只会让他的手骨更加有力，心智更加敏捷。
　　可他在担心。他不在乎自己是否能逃出生天，可他担心，那个为了护他，而身陷兵荒的人，现在何处？
　　他有没有脱困？他的伤如何了？
　　那一袭染血的青衫，深深刻入他的脑海里，飞扬的卷发间，一个字，带着毋庸置疑的口气。
　　“走！”
　　“惜朝！”戚少商不退反进，顺手斩落敌首，脊背抵上那人的肩头。
　　“你我分散而逃，方有生机。”神哭小斧兜转而回，竟向着戚少商飞旋而来！
　　戚少商纵身一跃，避开锋芒，人已在两丈之外。
　　顾惜朝一剑背向刺去，口中喝道，“快走！”
　　戚少商拼出路来，回首望时，但见那人的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格外清晰。清晰到曾有的温柔，和着并肩而行的情义，在这飞腾的战火间，一点一点地渲染开来，溢满心扉。
　　一念及此，戚少商的心就有些紧缩。他实在很后悔。
　　当初听说辽国的北院大王杀了雷鸣，他就不管不顾的执意北上。
　　顾惜朝拦住了他。耶律洪基三岁习武，十岁带兵。往来征战二十年，岂是单人单骑能够荆轲刺秦的人物？
　　“胜算太低。”那人摇头，反对。
　　戚少商却一意孤行。他只知道，雷鸣，是卷哥唯一的徒弟。而他，欠卷哥的实在太多。
　　哪怕是龙潭虎穴，地狱阎殿，戚少商也要闯他一闯！
　　然后，他就看到那人轻轻地叹息，而后，忽然一笑。如清风吹散了寒冰，却带着些了然的意味。
　　“我与你同去。”一句话未完，便见得戚少商不断地摇头。
　　“惜朝，你留在连云寨，有什么事也好照看着些。”戚少商一本正经地说完，却看见那人眼底眉梢的戏谑。一时间，面上竟有些窘意。
　　“我倒从不知，原来戚大当家说个谎，竟需要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顾惜朝的笑意更深，却让戚少商面上不自觉地发烫。
　　顾惜朝步步逼近，似是窥见他的内心，戚少商急于逃开，却被那人握紧了双手，绞住了双唇。
　　呼吸顿止。
　　他听见那人轻柔而魅惑的声音，“少商，一时一刻，我亦不愿与你分开。”
　　笨蛋笨蛋笨蛋！
　　戚少商紧咬住下唇，生生渗出血来，顾惜朝！说什么天长地久，谈什么不离不弃，如今前路茫茫，你却拼了命，让我一人逃生！你最好给我好好地活着，毫发无伤的活着，否则，否则——
　　戚少商偷得一空隙，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却很痛，像是被一把锉刀狠狠地拉扯着，磨砺着……
　　话分两头。且说顾惜朝在望见戚少商夺路而逃后，嘴角边荡起一抹微笑，在那刀山箭海中，竟是异样的惊心动魄。
　　顺手接过迎面而来的箭矢，一转身，用内力激射而出。
　　这一厢刚扳倒众人，那一边的长枪又复攻上！
　　顾惜朝挑了挑眉。鹰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犀利的光芒！
　　收斧回身，略一休整，整个人已如一柄长剑般刺向敌人！
　　身遭的士兵将前扑后继，不折不挠。顾惜朝心头火起，挥剑疾斩，一时间，血雨纷飞，那一片整齐宽阔的教练场里，直搅得人仰马翻，天崩地裂。
　　掌中握剑，穿梭于兵士之中，玉面清颜，却似是修罗鬼叉！
　　辽人不由得怯了胆。见过不怕死的，却没见过这般拼命的！以至于顾惜朝斜刺横劈，飞斧轮削，如入无人之境。
　　此刻的顾惜朝，只有一个心念，要活着离开！胸口中了剑，腿上撕裂的伤口火烧一般的疼痛，他却麻木地丝毫不觉。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去，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正在不远处，等着他……
　　斑驳淋漓的伤口，被血覆盖住了颜色。
　　可是生的希望却无时无刻不燃烧着他的斗志。想到那个人，嘴角不自觉地轻微上扬。
　　一个绝情的人，如何能拥有如此深情的笑容？
　　一个辣手狠戾的人，如何会有这一番的热血赤心？
　　耶律洪基摇了摇头。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与传言中的顾惜朝，实在相去甚远。
　　站在高处，他早已看出，此时的顾惜朝，早已是强弩之末。
　　身体已摇摇晃晃，却强拼着一口气力支撑到现在！
　　到底是什么，鼓励着他的精神，让他兀自顽抗到底？耶律洪基真的很好奇。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
　　身形移动，抢入人群之中，趁着顾惜朝分身无暇之际，一掌拍向他的肩头。
　　顾惜朝听音辨向，顺势如游鱼般滑了出去。哪想耶律洪基刚才那只是虚招，顾惜朝体力耗尽之下无暇分辨，这接下来的一掌，却实在躲不过去。耶律洪基一声冷笑，闪电般出手，正中他胸口要穴。
　　顾惜朝再也承受不住，一口血喷出，却仍持剑傲立，目光愈发狠厉起来。
　　耶律洪基也不由得暗暗吃惊，这人难道铁打的不成？我大辽多少好男儿，可能若他者，又有几何？不由得生了揽才之心。
　　顾惜朝游龙走剑，又杀退几名敌人，可那三尺剑峰，却再递不出一步——
　　脑中一阵眩晕，仿佛听见那人的声音由近及远，却是那般清晰，
　　“既然你我志同道合，现在生死与共，如何？”
　　顾惜朝却来不及回应，已陷入完完全全的黑暗之中。
　　雪。一片纯白的世界。阳光反射的亮度，刺伤了人的眼膜。
　　那一点点红色的液体更加的引人注目。
　　血，溅射在空气中，散落在雪地上，化成朵朵艳梅，带着孤寒自傲的凛然。
　　一抬眼，便看到那人悲怆绝然的眼神，带着痛惜的殇。
　　“你背叛我？”艰难的吐出话语，睁大的眼眸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那人双手紧握剑柄，似乎要将那生铁铸入血肉里。
　　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道，“不是。你没有背叛我。你是傅丞相的义子，你本来，就是要杀我的。”说罢，竟是一笑。
　　那样决绝的，惨痛的，无奈的，悲伤的笑——
　　顾惜朝看得心中大痛，不由得骤然喊道，“少商——”
　　顾惜朝从梦中惊醒，已是满身冷汗淋漓。身上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灼烧般地疼痛。可这也比不上胸口压抑的窒息，和梦中心悸的失措。
　　“醒了？”黑沉沉的屋子里，一个男声低沉而威慑。
　　“耶律洪基？！”顾惜朝有些惊讶，倒不是因为耶律洪基救了自己，而是——耶律洪基居然守着他醒来。心念急转间，已明其理。当下不动声色，只是嘴角边，不自觉浮出一丝冷笑来。
　　耶律洪基负手而立，别有一种俯瞰天下的气势。也不多言，只淡淡道，“既然醒了，好生修养罢。”说完，便自行离开。
　　顾惜朝笃定了他的心思，也不着急，只管在这北院府中养伤休憩，耶律洪基倒也慷慨大方，日日佳肴珍药，温香软帐，尽数予他享用。
　　顾惜朝冷眼旁观，这耶律洪基怎也学得这些汉人把式，所谓礼贤下士，自古由来已久尔。但他又岂是会被这过眼浮云所打动的人！他想要的，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堂之上，得势成龙，在中原大地上驰骋开阔，又怎会在这契丹蛮荒之地为他人做嫁衣裳！他的心念积深，任何人都无法阻挡他争权夺势的脚步，只除了一人——
　　那个人——顾惜朝眯起细长的鹰眼，手不自觉地抓紧胸口，复又放开。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该是摆脱追兵了罢。想到此处，顾惜朝不由得一笑。却正如春江水暖，冰破日出。
　　一个清冷的人，乍然而现的暖意，才是最值得珍贵的吧？
　　耶律洪基几乎迷了眼。
　　于是他喊，“顾惜朝。”摇摇头，笑，“或许该尊称一声，顾大寨主？”
　　“耶律大王。”顾惜朝接口，阻了他下面的话头，“你善意款待，许我疗伤，怕也只是为了要我降服，收买人心而已。只可惜，你看错了人，也用错了心。辽地虽好，却又怎比得上中原沃野，千里纵横？”
　　耶律洪基不由得一愣。这个顾惜朝，到底是何等人物？！我用心几许，却被他一语道破，这番倒是开门见山，“顾惜朝，你连破我大辽阳平，水都二关，于沙场血腥之中面不改色，当有经天纬地之才。若我予你权力，让你领兵出征，一展宏图，他日一举南下，扫平宋土不在话下。莫说这边关方圆千里的土地，整个南疆都是你的！你又何苦困守在一个小小的连云寨？”耶律洪基纵谈畅想，确是神采飞扬。
　　顾惜朝斜眼冷笑，“就是一个小小的连云寨，却能守住大宋边关，将辽军铁骑拒之门外。耶律大王，你的宏图伟业，怕是难以成就！”
　　耶律洪基一时冷了脸。我苦心谋劝，分析利害，你不仅不感恩戴德，反而嗤之以鼻！看到那人傲然不屑的神情，不禁心头火起，顾惜朝，你好不识抬举！可随即想到，眼前这人，攻城掠地，智计百出，于千军万马中纵横沙场，忽而惊觉，我既看重此人，又岂能如此的没有耐心？于是又道，“自古良禽择木而栖，宋国积弱，朝廷腐朽颓靡，你纵有万般才华，又岂得施展开来？”
　　可顾惜朝却丝毫不领情，“你原说的倒也不错。只是战祸一起，百姓流离失所，多少人家国难归。”
　　“我倒不知顾大寨主原来有着悲天悯人的个性。”耶律洪基不免语带讥讽，“古往今来，又有谁不是一将成名万骨枯？”
　　顾惜朝走到院中，抬眼望去，便能见到那灰蒙蒙的天，带着厚重的黄沙的呛味儿。他摆手，袖袍一展，冷然道，“管他血流成河，黄土万里，又与我何干？但少商却不愿见到此番情景。他既不愿，我便不许！”
　　不谈家国，不言族类，所有的利益相诱在他的面前只是一纸空文。因为他，只因为一个人的非愿，便可以放弃，耶律洪基所能给予的一切。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耶律洪基又回想起，前几日的那场血腥厮杀。可在众寡悬殊的情形下，他们，居然能凭着一股意气支撑，而顾惜朝，竟然还能护着让戚少商得空逃走！
　　怎样的生死相予，相知相惜，才能换得这样的情义？
　　耶律洪基很生气。莫名的怒火燃烧着他的心田。忍不住脱口而出，“多少人蒙昧以求的权势，你居然为了他而拒绝？不要说你没有野心，我不信！”
　　顾惜朝仰天而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给的，我不稀罕，我想要的，我自己来夺！”
　　耶律洪基不怒反笑，语气中丝毫不掩嘲讽之意，“你为了他，可以舍弃这一切，但不知，你这位好兄弟，他现在在哪儿？怎么不见他兄弟情深，前来救你？
　　“不用激我。”顾惜朝淡淡道，我与少商之间情义，又岂会受你外人挑拨？
　　风过啸林，雨填青葱。黄沙碧野，转头皆空。鱼鳞破网，势归沧海。那用鲜血书写的情义，在广袤之地，演绎出一个个不朽的传奇。
　　耶律洪基看着他的风轻云淡，神色自若，不知为何就忍不住怒气。他狠狠地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顾惜朝嗤笑，“这算什么？先礼后兵？没想到耶律大王翻脸比变天还快。”
　　“我再说最后一遍，”耶律洪基直觉自己的耐心都已耗尽，“顾惜朝，你恃才广傲，我不怪你；你刺杀于我，也可以一笔勾销，只要你投我麾下，一展抱负，你当真不愿？”
　　顾惜朝似乎连话都懒得说，只闭了眼，不发一言。
　　耶律洪基骤然厉笑，“好！好！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敬酒不吃吃罚酒，顾惜朝，既然你不能为我所用，那便杀了你，也为我大辽除一劲敌！”
　　“你不能杀我。”顾惜朝的语气依旧淡然，似是在谈论天气，或是闲话家常。
　　“哦？”耶律洪基忽然有了兴趣，“难道你改了主意？”
　　顾惜朝并不答话。信手闲庭，拾起一落树枝，就着那庭院沙地，书画开来。挥洒洋溢，几笔之间，就勾勒出一幅关外崇山的广阔画卷。

　　逃生(下）

　　远处一道烟花升起，晴天百日，却更显得烟气迷蒙。分明带着火药的呛味儿，可在这碧空之中，却只能视见它的淡雅恬静。
　　耶律洪基看着他，清俊的面容上写满了自信和笃定。轻叹一声，面对如此良才，杀之，未免太过可惜。
　　正自出神间，却被一个清冷的声音唤回思路。
　　“耶律大王现在所担心的，并非与宋国的多年交战。辽国南北两院对峙而立，各据一方。”顾惜朝用树枝在沙地上圈点，“这秦岭以北，靠近雁门关的广大地域，乃是被北院所占；而燕京周方，却是南院的土地。北院虽地广人众，但物资匮乏，加之远离中都，在竞争之时，难免会略逊一筹。而辽国南北之争愈演愈烈，南院大有将北地收容并归之意，而耶律大王日日为此忧心如焚，不知我说的，是也不是？”
　　果然一语中第。耶律洪基不由得点头，“正是如此。但不知顾大寨主有何良策？”
　　顾惜朝一愣。自古南朝人虚虚实实，遮掩困境者甚多，彼时曹操得许攸相助，却也闪烁其词，不肯将实情相告。而耶律与他是敌非友，却坦诚应答，只此一点，也足见其心胸开阔。南朝人若有北族人的爽落诚挚，又岂会颓败到今日如斯地步！
　　想到此处，不由得一声叹息。顾惜朝以枝点地，从雁门以北，向西，划出一条斜线来。“大兴安岭以西的大片草原，现在是由女真族人的生存栖息地。耶律大王与其耗费北院兵力与南院抗衡，不如向西扩展，将女真部落收容兼并。进可集结兵力，尽挫南院锋芒；退可固地自守，呈一派格局。”顾惜朝依势分析，算定因果，大有笑谈隆中，胸怀天下之意。
　　一席话，听得耶律洪基如醍醐灌顶，似眼前江山如画，具在举手之间。目光胶着，注视那一道青衫背影，眼神中，竟渐渐蓄满了狠烈之意。
　　“顾惜朝，今日我若不杀你，明朝必为我大辽劲敌。”耶律洪基说罢，竟似惋惜般叹了口气，“可恨你不能为我所用，你方才若以计策相胁，说不准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可现在，你却毫无回旋余地了。”
　　顾惜朝冷笑，“那般小人行径，我顾惜朝根本不屑为之！”忽而语锋突转，“耶律大王，但不知后院起火，滋味如何？”
　　耶律洪基一愕，正不知他何出此言，但听得有人喊道，“走水啦！”其后，呼唤之声不绝于耳，待得耶律洪基反应过来，只见后院粮仓处火势冲天而起！
　　顾惜朝眯起眼睛，刚才那一道白日烟花，淡定而不显突兀，可他看得真真切切。
　　多少日交战荼毒中，兵荒马乱之际，那个人即使困境重重也要抢步到自己的面前。
　　“若你我不慎失散，我定会寻你，烟花为号，当誓盟约。”
　　鹰击长空，腾龙万里，死生契阔，与子成悦。
　　顾惜朝心中欢喜，连表情也变得生动起来。耶律洪基看在眼里，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伸手一拦，欲封住他的去路，却扑了个空。
　　顾惜朝飘然向外，已有三丈之远。见那人抬手吐力，当下更不敢放松，只将足尖点地，发力向后院奔去。
　　耶律洪基劈手一掌，只震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见那人回影来。
　　粮仓失火，护院忙乱，整个北院后府焰火盛天，烟气弥散！
　　顾惜朝翻过后院围栏，便到了只一墙之隔的教练场内。一瞥眼间，已看到那人纵马踏步，与辽兵斗在一处。
　　但见他鬓发凌乱，白衫染血，依稀可见肩头的伤痕。可他奋力拼杀，长剑翻飞，浑然不觉裂开的伤口中又溅出几滴热血。
　　顾惜朝心中一痛，直想抚平那狰狞的伤口，拥紧那挺拔的身躯。
　　“惜朝！”戚少商自打那一袭青衫映入眼帘，视线便再也分割不开。策马奔向，斜身微倾，右手执鞭，左臂掠地——
　　顾惜朝伸手相握，微一用力，翻身上马！
　　十指紧扣，交递的不仅是生的希望，更是生死与共的信念与执着！
　　长剑划空，卷起沙尘飞扬。戚少商不敢恋战，低声道，“抓紧了！”转头狂奔，向着东南方辽兵稀薄处强突而去。
　　但辽兵越涌越多，眼看又成合围之势。
　　彼时天色已暗，辽军点起火把，整顿有致，一时间，黑压压一片兵将，也不知有多少人。
　　耶律洪基越众而出，语意森然，“杀无赦！”
　　“惜朝，是我害了你。”
　　“少商，你不该回来。”
　　戚少商三尺青锋在手，舞动灵光，翩若惊鸿。所有的潜力都被激发，只为了能护住身边的人，守住他们的希望！
　　顾惜朝小斧飞转，砍倒一人，劈手抢过一把长弓，一壶羽箭。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顾惜朝拈弓搭射，三箭齐发，迅雷不及掩耳，向着耶律洪基射去！
　　可就在此时，一辽兵举枪刺来，顾惜朝无暇顾及，正中背心！
　　疼痛难忍，顾惜朝眼前一黑，几欲昏倒。咬牙隐忍，紧紧抓住戚少商的臂膀，似乎要嵌进肉里。戚少商知他伤重，心中疼惜，回身相扶，将他抱在怀里，左手长袖微展，拭去他额头汗珠，动作轻柔，仿佛他们不是身处战场，而是在那虽历经风霜，却温暖无比的连云寨中。
　　可下一秒，戚少商就变了脸色。右手剑芒一闪，那名兵士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刺中敌方，就被这个看似儒雅的年轻人一剑封喉，夺了性命。
　　那一厢，点将台上忽然乱了起来，想是耶律洪基已然中箭。戚少商趁乱掠众而出，打马飞驰，不敢停歇。只听得身后呼喝阵阵，追杀之声不绝于耳。
　　直到奔出二十里地，方才暂时甩开众人。
　　戚少商只觉得怀中的身体，热度渐渐消散，心中慌乱，急忙下马，燃了火折。
　　“你想死么？！”那人咬牙道，顺手夺了火折，熄灭。
　　“惜朝——”戚少商语音发苦，探手摸去，背上已是粘湿一片。“这么多血，要赶紧治伤才行。”
　　颤抖地从怀中摸出伤药，扯下一片衣襟来。
　　黑暗中目不能视物，只凭着感觉去摸索，不觉间触到伤口，顾惜朝吃痛，不禁闷哼一声。
　　戚少商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将他揽在怀中，唇角相触，试图缓解他的痛楚。
　　拿出仅剩的一点备用水，为他清洗伤口。可那伤，深可见骨的伤，一遇到水，就像烈焰逢上干材，火烧般的疼痛。
　　顾惜朝强自忍住，不发一声，牙关紧合，却是咬住那人的唇瓣！
　　戚少商也由着他。迅速地上药，包扎，将内力输入他的体内。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听得又有追杀之声在四周响起。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冒了点头，洒出一片清辉来。
　　顾惜朝推开他，“少商，你赶快走，趁他们找到之前，离开这里。”
　　戚少商亦知他们徒留此地，只会死路一条，便欲将他抱上马去。
　　可顾惜朝却侧身躲闪，退了开去。
　　“惜朝？”
　　“少商，你我还是分开走——”
　　“不行！”戚少商心中发急，语气也霸道起来，“我才不要听你的什么鬼话，分开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拼命护我离开？”
　　戚少商心里绞痛，“那一日我便不该听你的话，独自离开，否则你也不会受这么多伤——”语音微涩，却是说不下去了。
　　“少商，”顾惜朝深深地看着面前之人，抚着他唇上肆啮的齿痕，“你会记着我的，是不是？”
　　戚少商心中难受更甚，他第一次感到即将失去的恐慌。想要抓住，却徒留一片虚空。
　　“少商，别担心。”顾惜朝紧紧拥住眼前的人，本想说些鼓励的话语，可话到嘴边，却不胜凄凉。“耶律洪基还想笼络我，不会杀我……而且，即便我为你死了，也是心甘情愿。”总好过日后受命于人，背叛于你，将那连云寨染上无数血腥。与其到那时让你恨我，不如现在，将一切了结！
　　“惜朝！”戚少商正视他的眼眸，那黯然的眼神中幽深不见底的情意，“没有你，我生不如死。”
　　所以，不要再说离开。不要再说赴死。从你我相识的那日起，就决定了同生共死！
　　顾惜朝无声地笑了。他从未想过，戚少商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总是自命风流，可是谁也无法逼出他心底最真实的情绪来。
　　可如今，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他居然——
　　“好，好。”顾惜朝飒然而笑，胸中斗志激昂，“辽兵虽众，但你我二人联手，有什么闯不过去的关？！大好男儿，当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若先就存了英雄气短的念头，岂非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生亦能尽欢，死亦能无憾。戚少商灵台清明，紧握住他的手，上马挥鞭，驰骋而去。
　　夜雾重重，前路迷蒙，等待他们的，又是怎样的一场世事无常？
　　西陵谷已近在眼前。
　　只要过了西陵谷，便是雁门关。入了关，便是大宋地界，辽军就算追来，也无可奈何了。
　　西陵谷是一个细长而孤立的通道，中路狭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边是峭壁悬崖，峥嵘嶙峋。秋末东来，叶落枯萎，干裂的树枝垂落，毫无生气。
　　顾惜朝一入此地，暗叫一声，不好！
　　眼见得碎石与枯枝纷呈交错，铺了一地。
　　显然是人所为。
　　耶律洪基早料到了他们若要逃亡，必然经过西陵谷，预先让人埋伏，这枯枝遍地，若是一把火烧起来，就算神仙也难活命！
　　为今之计，只有加速，抢在辽兵追来之前，先过了西陵谷！
　　但耶律洪基又岂是如此愚笨之人？所谓埋伏，便是料敌先机，暗伏人手。
　　猛听得一阵锣鼓，陡壁之上，人影憧憧，不知埋伏了多少人马。那明火晃晃，那燃腾的火焰，似要将这大好河山都拼出一个烈字来。
　　当先有一人喊话，“我家大王说了，若你们现在投降，我家大王既往不咎，仍会唯才重用。”
　　无路可逃。
　　顾惜朝笑，“当日我夺西仓之粮，也是用的火攻，这一番，倒是因果循报了。”
　　戚少商一声长啸，纵马前行。
　　辽人见二人毫无投诚之意，便再无顾忌，齐声呐喊起来。无数的火把从空中砸下，燃烧的树枝吐着火信，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很快，狭窄的通道已拉起了一道火线，阻着两人的去路。
　　猛然间，一块灼烧的树枝落下，在战马的身上，烙上一道焦痕。
　　马儿受惊，前蹄忽举，几欲将二人掀下背来。却再不肯向前一步。
　　戚少商抚了抚它，翻身下马，调转马头，用力一拍。那马撒了蹄子向回路奔去，片刻间就不见踪影。
　　回转过头，便见得那人眼中的戏谑。“大当家倒真是仁心仁德。”
　　“它既不愿前行，不如放它归去。”戚少商正色道，顺手揽过顾惜朝，避开那如芒的“火箭”。
　　青衣飞扬，白衫凝重，在这一片愈燃愈烈的火海中，显得格外的飘逸。
　　如诗，如画。
　　诗是热血沸腾，怒啸苍天的豪情；画是锦绣河山，神州逐战的壮阔！
　　凤凰涅磐，烈火永生。这世间一瞬的挥洒，便是一生中，最铭刻的记忆！
　　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他们已到绝处，真的可以逢生么？
　　“惜朝，你后悔么？”
　　“少商，你又皱眉了。”似是要将他紧锁的双眉抚平，顾惜朝伸出手去。
　　却被那人攥住了手。闭了眼，任凭那温热的气息将自己包围。
　　天地间的一切都可以毫不在乎。
　　所有的迷醉与温暖，在这森寒肃穆的晚秋里，异样的清晰。清晰到舍不得，放不开，清晰到握在手里，都会有刺痛的尖锐。
　　那是一场梦幻的交汇。梦醒了，他们所要面对的，依旧是刀雨箭林！
　　顾惜朝却笑了。笑得自信而张扬。
　　戚少商也笑了，笑得欣慰而温和。
　　因为他们听见了雷声。轰轰的声响，夹着阴云密布，电闪光错。
　　冬雷震震。
　　不是在冬日里由远及近的隆隆雷声，冬雷震震，指的是一个人——
　　雷卷。
　　那个即使是在炎热的夏日，也要将自己裹在毛裘里的男子；那个一指惊神，天下有雪的男子；那个随时随地都好像咳嗽得要断气，却可以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人；那个曾经因为息红泪，而与戚少商割袍断义，划地绝交的人！
　　戚少商为了给他的徒弟报仇，北上刺杀，而他，却在他们最困苦最绝望之际，带来希翼！
　　西陵谷的南面，是一片巨大的沼泽。霹雳堂人引沼泽之水，集聚湿气，成云成雾。
　　戚少商心神激荡，喊道，“卷哥！”
　　雷卷转身过来，双目如电，直望向崖底二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只见他举手一挥，雷声震天。
　　顷刻，有水珠落下，雨意漫天。
　　不久，大雨倾盆。
　　淋湿的树枝再燃不起火苗，肆意的火舌也被完全的熄灭。
　　辽军见得此景，只道天意如此，徒自望洋兴叹，无奈撤走。
　　雷卷也并不追赶，毕竟，霹雳堂远道而来，人匮力乏。辽兵只是一时气馁，若真斗将起来，胜败尚未可知。
　　况且人已救出，勿用多作纠缠。
　　暴风骤雨，却是说不出的酣畅淋漓。
　　雨水顺着脸庞落下，迷了眼，却净了心。
　　戚少商的眼里再没有其他。他只是深深，深深地拥住面前的人，似乎要他的一切融入骨血。
　　热切的唇舌辗转纠缠，逃不开的，是彼此的心念。
　　江湖多风雨，只要能执手并行，又岂在乎它碧落黄泉？
　　风停，雨歇，雁门捷。
　　雷止，云散，楚天夜。
　　篝火燃起，映了顾惜朝的面容，烟霞烈火。
　　戚少商的心，就这样，狠狠地跳了一拍。
　　不由得转头张望，叉开思路，“卷哥，亏得你及时赶到。”
　　雷卷的表情一直恹恹的，听得此语，却变了颜色，“戚少商，我霹雳堂的事，与你无关，用不着你来操心！”
　　戚少商心下惭愧，不敢接话，却听雷卷复又说道，“若非顾惜朝一纸书信，前来求援，我倒也不知，你竟会如此鲁莽！”
　　戚少商一呆。原来，早在他们离开连云寨之前，顾惜朝就已然预料了一切！
　　所有的困境，迷途，生死之危——
　　而他，却毅然决然地随了他去。
　　戚少商内心翻腾，喉中哽塞，“惜朝”二字却是喊不出口。望向那人时，那人却是微微一笑。
　　此时无声胜有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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