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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行之天下无双

            无双
            作词:方文山作曲:周杰伦

            苔藓绿了木屋
            路深处翠落的孟宗竹
            乱石堆上有雾
            这种隐居叫做江湖
            箭矢漫天飞舞
            竟然在城墙上遮蔽了日出
            是谁在哭

            冲 你懂你懂你匆匆
            有多少的蛮力就拉多少的弓
            听我说武功无法高过寺院的钟
            禅定的风 静如水的松

            我命格无双一统江山
            狂胜之中我却黯然语带悲伤
            我一路安营扎下蓬
            青铜刀锋不轻易用 苍生为重
            我命格无双一统江山
            破城之后我却微笑绝不恋战
            我等待异族望天空
            歃血为盟 我等效忠 浴火为龙

            残缺的老茶壶
            几里外马蹄上的尘土
            升狼烟的城池
            这种世道叫做乱世
            那历史已模糊
            刀上的锈却出土的很清楚
            是我在哭

            序 你去你去
            你继续 我敲木鱼
            开始冥想这场战役
            我攻城掠地想冷血
            你需要勇气挥剑离去
            我削铁如泥
            你去 你再去
            你继续不敌我致命的一击
            远方的横笛吹奏你战败的消息
            保持着杀气想赢的情绪
            让我君临天下的驾驭


            1
            漫天大雾，世界一片灰白，混沌中，什么都看不清楚。隐隐有几个光点在闪耀，不知是哪处忽明忽暗的光火。他扭亮了灯，点着一支烟，斜靠在阳台的门框上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一片虚空，没有尽头，没有平日里览望的风景，像是突然被隔绝了一般，这，莫非就正是他所追求的一个人的世界？
            庞统，某跨国集团总裁之子，亚洲区最年轻的ceo，身价过亿，自幼便是家中的宠儿，事业之路也一帆风顺。只是他时常觉得牵绊，自幼便处在一个位置上不得不去做很多事情，虽然结局很好，却总觉得是被迫的，并非是自己想要。一种身份，一身行头，便注定了一个人要做什么怎样去做。他想逃，却不能逃，也逃不掉。于是他习惯了这种排解，在清净的地方买下自己的一幢别墅，独门独院，不要司机，不带助理，只是一个人，定期来过一个人的生活，一种可以不被人注视完全自主的生活。

            浓雾弥漫，前方咫尺之处的道路已全然不见，白茫茫一片，像是把自己隔绝在了一方狭小的天地里，让人窒息。他打开汽车上所有的灯，把油门开到最小，一只脚谨慎的踩住刹车，试图让自己凭借这微茫的光芒一点点在雾中前行，倔强地寻找着出路。
            公孙策，某知名大学保送出国的硕士留学生，刚刚从海外归来，品学兼优，个性好胜。回国后暂借住在一个朋友家，今天心血来潮要自驾车出游，朋友告知天气预报说午后有大雾不宜出行，他对自己驾车技术相当自信，因此并未听劝阻。

            雾越来越浓，车灯前方两三步之外，不见路踪。公孙策不得不沮丧地敲打着方向盘，在一望无垠的混沌中徒劳的四处张望。也许是幻觉，隐约在某个方向有光束跳跃，透过重重迷雾，还是红亮着，像是苍茫大海上引路的灯塔。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来源于理智，或只是不可靠的臆想，却也无暇顾及，重新打起精神，向着有光亮的地方缓步行驶。
            庞统依旧在阳台上悠闲的抽着烟，他并不奢求能从窗外的雾中看到些什么，或者说，他觉得就这样看不清反而更好。然而目无可视，由远及近的引擎声还是让他略略一惊，心头仿似被什么牵了一下似的，一种不可名状的预感涌起。于是当门铃响起之时，他并未沉吟，便收起了悠闲跑下楼去开门了。留下的，只有满地散落的烟蒂。

            他就是这样闯进了他的家。。。
            “对不起，雾太大了，我无法开车，可以借避一时辨辨方向吗？”
            他打开门，一个清秀的身影映入眼帘。公孙策一头运动短发，穿一件褐色的休闲夹克，领口露出白色的毛衣，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成熟中却还无法完全掩盖学生时代的青涩。
            庞统微低头去打量来人，却正好对上公孙策迎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一瞬间的四目交接，竟有几分熟悉。
            “我们，认识吗？”
            “我可以进去吗？”
            答非所问的两句话同时出口，庞统无奈地笑了笑，闪身让开门，说了一个字：“请。”

            “谢谢你，这雾可真大，我已经完全看不清来时的路了。”公孙策坐下说。
            “是啊，大雾天气，一个人驾驶很危险的。”庞统附和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公孙策。你呢？”
            “庞统。”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这次，异口同声了。两个人都是一怔，彼此笑笑，便又说别的了。
            “家里就你一个人住？”公孙策问道。
            “是啊。”庞统回答，“外面很冷吧？先坐着，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喝，驱驱寒。”说着站起身来。

            公孙策凝视着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的背影，那俊朗的五官竟似曾相识，别样熟悉，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了。而庞统这个名字，更像是他记忆里停留住的，埋在深深的一个地方，却也想不起是在哪里。看着他向外屋的桌子走去，望一眼桌上的咖啡罐子，公孙策正要开口，就听庞统说道：“你是喜欢喝茶的吧？”
            心头一惊，他，怎么知道？却也没开口问。庞统打开壁橱，取出久到似乎没有人用过的传世青花茶盏，放入几片碧螺新叶，转瞬，已闻满室茶香。

            看着他娴熟的倒手，换杯，洗茶，过滤，这情景，似曾见过。。。
            是哪里的午后新雨，荷承晶露？九曲回廊下，一人手拈茶盏，笑语盈盈。“若说品茶，上品当属这西湖的龙井，尤以这清明时节所取新叶味道最佳。来，尝尝，我刚刚才泡好的，小心烫。”那人说着，将手中茶盏递到书生近前，俯身送至他唇边，俊朗的面庞上，双眼饱含着深不见底的温柔。那书生却早已红了面，忙用手接过，轻咳一声，抿了一大口，算是掩饰。那人见了，脸上笑意则更浓。
            这情景，像是电影情节般在脑海中浮过，却想不起，是来自于哪个剧集。恍惚间未来得及细想，庞统已把茶盏递到面前，公孙策赶忙接过，称谢。

            “你怎么会猜到我喜欢喝茶？”
            “感觉吧，算是一瞬间的，灵感。”
            “你喜欢收藏古董啊，墙上这把剑，很有意思。”公孙策喝了几口热茶，望望手中的茶盏，忽抬头望见对面墙上赫然悬挂着的一柄古剑。说它古，是因为剑身上的青铜雕刻已被相传得近乎平滑，看不出来了，唯有剑柄处残留的紫金镶饰的痕迹，依旧诉说着它昔日的华贵。公孙策早先读大学时是历史专业，学过一些古董鉴赏，因此一眼便可识出是传世之物，不由惊叹。
            庞统见他如此说，便伸手自墙上取下，用手抚摸着斑驳陆离的剑鞘，说道：“你可想听听，这把剑原先主人的故事？”
            公孙策放下手里的茶，抬头看着庞统摆弄那柄古剑，窗外雾色依旧很浓，看不到任何风景。光影重叠中，在记忆深处，在心底深到几乎不属于自己的某个地方，是谁在仗剑起舞？跃马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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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银光乍现，铿锵声响，公孙策凝视着庞统的手，凝视着流光映影的剑锋，那份刺眼像是割裂了时空般划开层层迷雾，噌吰目炫间，剑身上仿若出现了幻景，流转着一幅幅老旧默片，讲述着另一个世界，另一种身份，另一个自己。。。

            公孙策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上大殿，不知缘何，今天的感觉与往日有几分不同，剧烈跳动的心像是预感有事情发生。抬眼望向正中龙椅上，赵祯安然稳坐，看向自己的目光深邃得不可捉摸，上翘的嘴角含着笑，不似平日里温柔的微笑，倒更像是一种胜利者的骄傲。包拯在旁边垂首站着，在偷瞄圣颜后侧目看向自己，似是有话要说，又终没有讲出来。展昭在旁边站着，眉头深锁，看自己的眼神透着紧张和关切，而他身边站立的，是那个陷空岛上无拘无束的白衣少年。

            “公孙爱卿。”皇上语含冷笑，“你来的正好，包爱卿正有事要告诉你。”说着以眼示意，犀利而冷漠。公孙策转头看，包拯的脸上隐隐渗出了一层薄汗，少见的紧张，望向自己数次欲言又止。“怎么了？”他忐忑询问，包拯仍然踌躇不语。
            “包爱卿”，皇上微笑着说，“朕还有件闲事忘了告诉你，令堂如今正在坤宁宫和皇后闲话家常，待会退朝后，你母子可以一同回家。”语声温柔，却像是含着无数把飞刀，素来处乱不惊的包拯也不由得闻言一怔。
            公孙策抬头望向皇帝，望向这个他曾以为很熟悉的人，那高高在上的龙案像是一道界限，瞬间，让他第一次有了一种压顶的逼迫感。

            包拯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刚要开口，身旁却已有人按耐不住。白衣鹊起，玉带当空，寒锋一闪，跃过众人，直指龙庭。
            “你这算是什么！威胁吗？堂堂国君，拿一老妇做人质，真真可耻！”
            赵祯低头看一眼殿下指着自己的剑锋，并没有动怒，而是冷笑一声：“白玉堂，你不觉得自己在这金殿之上太放肆了吗？你可别忘了，你并不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啊，你身后，还有陷空岛和四位哥哥呢，嗯？”

            风吹不透的九重宫门，大殿上凝滞的气息，却仿似幻化出了一派清风流水。白玉堂持剑而立，面对皇上的咄咄逼人，脑海中浮现出陷空岛的湖光山色，耳畔甚至响起了洪亮的渔歌声。
            “五弟，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临出岛时，大哥的叮咛声声在心头。
            “老五啊，你自己好好的就行，别惦记我们，这儿还有四哥呢，放心啊。”蒋平撑船送过对岸，这样说。
            “离开哥哥们我不放心，岛上万一有事呢，而且我在外面不时闯祸，也怕累及哥哥们。”
            “嘿嘿。”蒋平听了一笑，“老五呀，你听我说，说跟你说实话，这辈子，最让我发愁犯难的人就是你，哥哥们整天提心吊胆的就怕你出事，只要你自己好好的，家里什么都别担心，我们全能应付。但要是你出了事，我可就真慌了神了，明白吗？”

            想到这里，白玉堂仰头看着赵祯，朗声一笑，说道：“皇上，你以为我几位哥哥是干什么的？饭桶吗？由得你左右于股掌？陷空岛如果真有那么不堪一击，你就不会允许我今天站在这里。”
            赵祯一愣，定睛凝视着眼前的冷俊少年，很意外的，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想不明白是什么，让这少年如此自信的不屑于威胁，传言白玉堂，不是最重兄弟感情最易冲动的吗？
            自幼长在深宫防人如川的皇帝最无法理解的，便是信任和看重。在白玉堂心中，哥哥们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他会去崇拜，因为他们无所不能。所以四哥说可以做到的，就一定是可以，他需要的，只是管好自己，不让任何外力，乱了陷空岛的阵脚。而这些，是赵祯无法想象的，因为他不敢，也没有想过要让自己完全去信赖任何人，交托于任何人。

            公孙策静静看着身边发生的事情，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不是去害怕，而是觉得自己应该制止不可挽回的局面发生，可是有些事又似乎不是他能企及的。他看看赵祯，皇上惊愕中带几分愠怒的表情是读不出什么解释的。他再看向包拯，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而包拯，却侧过身不去看他。这时一直沉默的展昭用超乎寻常的冷静口气说：“皇上，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我只知道要保护包大哥和公孙大哥，如果你难为他们，展昭会舍命一搏。”

            赵祯惊讶于展昭的反应，他的御猫，不是一向忠君有加的嘛。来不及想原委，但作为九五之尊，他完全不放在眼里。
            “展昭，朕知道你武功好，但这殿上殿外的御林军也不是吃素的啊，你一个人可以出入无人，而公孙策和包拯呢？你以为你能保全的了吗？”
            “皇上你大概忘了，展昭可不是一个人哦。”那白衣少年看看展昭，示意般的会心微笑，继续说道，“皇上可知血溅五步的典故？以我现在和你的距离，轻功跃起，不足五步，若两厢兵戈舍命一击，怕是难保玉碎吧。”

            显然群臣都被这话语吓住了，赵祯也是听罢眯起了眼睛，笑似苦笑，冷的糁人。第一次，有人这样说；第一次，置自己如此困境。公孙策听着这声声质语，骤感眼前发黑，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来化解眼前的汹涌，便听殿外有人禀报：辽国派镇远将军耶律俊才和南院大王耶律文才为使，来宋请求议和。
            这倒像是给了每个人一块下马石，暂时止住了刚才的剑拔弩张。赵祯收敛了神色，稳稳道了句：“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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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事的下去宣旨，未等辽国使臣上殿，公孙策一改平日的规矩谨慎，就在大殿上扯住包拯，大声质问：“到底何事？”赵祯嘴角轻扬，视而不见。
            展昭看看白玉堂，左右环顾思虑片刻，拉住公孙策拽包拯衣襟的手，用力松脱开，嘴里说着：“公孙大哥，别这样，有话咱们回去再说。”公孙策仍是追问不休，赵祯也居高临下俯看包拯，朗声高唤：“包~卿，你不是有事要奏吗？说呀~”
            包拯踌躇半天皱眉不语，听到圣谕，不得不叹了口气跪倒施礼，轻声犹豫着说道：“适才传来军报，中州王庞统率军与西夏鏖战贺兰山，中了埋伏，三千骑兵全军覆没，中州王与七十二飞云骑力战群敌，后风雪阻援，孤军深入，生死不明。”

            话音未落，便见旁边公孙策身子摇晃几下，步伐不稳。展昭忙上前扶住他，却也无言解劝。站在一旁的白玉堂见状嚷道：“既是生死不明就很有可能还活着！”
            包拯诉说军情后便低头不语，赵祯微笑着，低头注视公孙策的反应。公孙策片刻颤抖过后，抬眼看向龙座之上，泛红的双眼闪动隐忍的泪光，透出一丝不可名状的讯息，是悲伤？是埋怨？或是惊讶？谁也说不明白。
            “你到底还是用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是我送他去的。。。是我。。。”他呢喃着断续难解的字眼，泪水止不住还是从眼眶滚落到腮边。

            公孙策素来是一个谨慎守礼的人，动辄有度，尤其是在朝堂这种场合，在皇帝面前，很少这般真实的流露。赵祯此生只见过两次不加掩饰几近失态的公孙策，一次在三年前，另一次，便是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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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的深夜，礼部侍郎公孙策奉召入宫。一身便装的君王未带珠冠，只用一根玉簪别着发髻，孤单的背影看上去格外萧索，比日前更见几分清瘦。
            “朕没有先发制人的能力，却又不甘坐以待毙。”
            一句话说的酸楚，伴随着深沉的叹息，回荡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和着宫墙内更鼓三声的鸣响。公孙策望见赵祯紧锁的双眉下清澈如水的眼眸，干净的没有一丝杂尘，仿佛轻易就能被洞穿。就是这纯净的眼神，让一向审时度势谨慎小心的他不知不觉放松了意识，陪着年轻的君主彻夜长谈。

            “你看这高墙下的皇宫，是朕的家！”赵祯突然抬手指向窗外，说道，“可这家里又有几个人是朕的人？！”
            公孙策低头沉吟了片刻，回道：“皇上可是在忧心庞统？”
            赵祯并未回答，继续说：“守城的御林军不是朕的人，朝中官吏都为庞家马首是瞻，就连这宫中太监侍卫，朕亦自知，若有朝一日陈兵宫门，他们手中的刀剑怕也是不会对外而是对着朕的。”

            “朕要除去庞统！”
            一语出口，公孙策并未感到任何惊讶，他早料到圣意如此。
            “朕想要你帮朕。”
            这句话，他惊讶了。虽然长久以来，他一直知道自己和包拯是皇上用来牵制庞统的臂膀，但是他很清醒皇上的连夜召见定然意味着一番不寻常，听到这个帮字，他很茫然。

            “朕需要有人帮朕牵制住庞统，不是朝堂上的对抗，而是。。。让他甘愿为之俯首。”
            赵祯正视着公孙策清凝的目光，四目相接，相互的眼神中不带一丝躲闪，真诚而直接。
            “这。。。微臣不明白陛下是何意？”公孙策言语中透出的颤抖，自己都感觉得到。
            果然，赵祯笑了：“聪明如你，怎会不明朕的意思？天下人皆知庞统素来与包拯不和，却时常去开封府耍趣，这外事一向是爱卿你接待的吧？朕听闻庞统偶会流连城中的倌馆，似乎有些龙阳癖好。”
            “不，陛下。。”公孙策有些慌乱，“臣。。臣自认无计管束那庞统。”说着倒身跪下。他想起庞统平日看自己时那笑中带邪的眼神，一言一行都颇含深意，聪明如此，又岂会不懂？这恰恰被他所逃避的，今日却被这般提及。
            皇帝笑着拉起他，注视着公孙策清俊的脸庞，抬手拂过他墨黑的发丝，一字一顿道：“朕觉得，你做得到。”

            “朕可以很坦率的告诉你，朕唯一的赌注是在贺兰山下驻扎的一千骑兵，那是朕的人，朕只有这些可以放心的人马。但是朕需要等待时机，以一个合适的理由布置这场除奸的局，而在此之前，需要时间，至少要有人牵制住庞统，在时机到来之前，保这江山的安稳。”皇帝看着错愕的公孙策，继续说，“今天朕跟你说这些，不是以一个君王的身份对臣子下旨意，而是以朋友的身份，以朕对你的感情，来商议，请求，你莫当是为朕，而是为这天下的定宁吧。朕对庞统，全然没有抵抗的能力，而烟笼京华的结局，你也想象的到。朕不贪一己天下，只是这改朝换代，没有哪一次不是在生灵的血肉上实现的，朕不忍。。。然而对你，朕也不忍，不舍，若今日你不愿意，朕绝不勉强，只当这对话从来没有过。”

            公孙策静静地站立着，听窗外呼呼的风声，抬头又见赵祯看自己的眼眸，清澈如水般的真挚，表情平淡中透出期许，却隐隐显得无力，不是一代君王该有的威仪。这景象，竟如此惹人堪怜，使人不忍拒，无法拒。
            赵祯背转身，长叹，语带疲惫和浅浅的泣意：“身为皇帝，却要自己的臣子去悖德，朕真是枉为人君。”
            十年寒窗铭刻下的忠义在公孙策心里翻滚，君王的无奈触动着一个臣子骨血里的哀痛。他可以选择，他却没有选择。

            俯身，再拜，叩首。。。
            而后说了什么，没有人知晓。世人所知的，只是第二日清早，大宋礼部侍郎去中州王府拜见，与中州王庞统相谈甚欢。
            一月后，市井皆传侍郎公孙策是中州王的男宠，流言铺天盖地席卷。
            三月后，公孙策不顾开封府众人阻拦，搬进中州王府居住，与庞统日夜相对，如胶似漆。至此，世人尽知传言非虚。

            世人的言语，老父的呵责，甚至是谩骂，公孙策都笑对承受。他只在心里记得，赵祯那清澈的眼神和无奈的期许。
            只是日久天长，心底那清澈的眼神慢慢被庞统专注的表情所取代，眼前依稀都是庞统的笑。他越来越觉得每次在朝上见到赵祯，他的眼神较之以前的清澈都会减一分，渐渐的，公孙策已经想不起本来那清澈的样子了，记忆里模糊一片。

            站在大殿上，不知怎的，公孙策突然就想起了曾经西陵族那个叫铃儿的女子，那个与庞统有着一段恋情最终被他含泪所杀的女人。或许自己和她一样，脸谱戴久了，就脱不下来了。庞统，注定是个让人为之伤情的人。
            三个月前，西夏犯境，战事从嘉峪关一直打到贺兰山脚下。公孙策记得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手为他穿上雪白的战甲，看他上马，出城，一去无踪。耳边犹回响着别时那句“等我回来”，深邃如海的眼眸饱含着无限韵意，抚过面颊的手是那样温柔和熟悉。

            公孙策记得他随后进宫，跪在皇上面前，一如三年前深夜的场景。只是这一次，他明显觉得，他和赵祯之间像是隔了什么，赵祯的眼神，他再也看不清了。
            “庞统如今已无反心，只要皇上肯让他回来，臣可以保证，他会一如这三年来的安分。”俯首，叩拜，只是这一次，不再如三年前那般慷慨，而是多了一分惧怕。公孙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孤单，同时，也第一次体会到，帝王的可怕。举手投足间，如今的赵祯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面对臣子无奈叹息的君王，他真正的强大，强到可以操控人的生死。所以公孙策这一跪，其实跪的很没有自信，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分量。

            赵祯笑了，一如三年前的微笑，扶起公孙策，只是这笑容，陌生了许多。
            “这一次，你很自信。”皇上说，“记得当日，你很清楚的告诉朕，你没有牵制庞统的把握。”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有。”公孙策抬起头，最后一次试图捕捉记忆中清澈的目光，然而赵祯却背过身去，没有看他。
            “你可知朕等这一日等了三年，无一时不想早日完成这个局，让你回到朕的身边。而现在，你却让朕放弃。”赵祯说话的时候，手背在身后，声音听起来透着帝王的威仪，浑厚而深沉。

            “皇上！回不去了。公孙策回不去，皇上你自己，也回不去了。”公孙策站起来，望着赵祯的背影，正定而确实的说。
            赵祯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皇上！如果我可以牵制住庞统，你可不可以不要用”
            公孙策话没说完，便被赵祯打断：“你还记得贺兰山下那一千铁骑呢？那是朕最后的筹码，也是唯一的筹码，朕已经失去你了。”

            “皇上，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安定，能否放庞统一条生路？我已经帮你做了我该做的事。只要你放他回来，我可以让他卸甲归田，交出所有兵权。公孙策也就此辞官，替你一辈子看住他，好吗？”
            “朕不要你看着他！朕要你回来，像三年前一样，守在朕身边！”赵祯突然暴躁起来，声声喊喝，惊得公孙策一时心悸。他跪下，低着头，咬唇不语。

            当赵祯走到他身边，伸手欲扶他起来的时候，未等赵祯的手触到他的身体，公孙策便咬着牙抬起头，目视这已变得陌生的君王的双眼，重复着那句：“皇上，回不去了。”
            赵祯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用力一拂袖，抬脚往门口走去。公孙策转过身，咬牙复喊道：“皇上！”
            赵祯在门口收住了脚步，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公孙策，双目有些泛红。在推门离去的前一刻，他叹了口气道：“朕答应你。”

            门吱唷一声关上，空旷的御书房，只剩下公孙策一人跪趴在地上，努力回响着三年前那个夜晚，赵祯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包括三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他都不记得了，只有庞统清晰的笑和温柔的话语在眼前耳畔回荡。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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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你还是用了。。。”公孙策含着眼泪仰望玉阶之上，是埋怨，是心痛，是恐惧，他已全然分不清。
            殿外一声宣召，辽国使臣走上殿来，却早已被大殿之上君臣诡异的气氛所忽略。

            “你答应过我。。。”公孙策盯着赵祯的脸，语带责怨，哽咽含悲，后半句并未再说出来。
            赵祯闻言不动声色，正了正身子，以眼光下扫，低沉冷静地说道：“朕也答应过祖宗要守住这大宋江山，答应过黎民百姓要让社稷安稳。”说这话时，他的深情冰冷，不带一丝附加的表情，目视前方，似看非看。
            公孙策见状便不再言语，皇帝的意思明显得让他连再抬头去察颜观色的想法都没有。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永远理直气壮，这，便是一代君王，也只有这样，才可做一代君王。
            公孙策没有再埋怨，因为他无可埋怨。是他亲自为庞统披上挡风的狐裘，送他西去边关。贺兰山，一个仿佛可以吞失天日的名字。自那时起，一切便都已经注定了。
            赵祯见他低头，良久过后，微微卸下一声叹息，脸上才显现出了几分落寞。

            耶律俊才走上大殿，环视一周，见大宋君臣脸上各异的斑斓神色，冷笑一声，未发一语，转身向殿外走去。直到跟在身后的弟弟文才拉住他，他才道：“还是等宋人解决好自己的问题再来跟我们谈吧，事关大辽安危，本将可不想对着如丧考妣之人议定合约。”言罢，信步而出。

            君臣一片哗然。赵祯面有异色。耶律文才见哥哥离去，一时怔住，却也不能跟着离开，只得施礼对宋主言道：“家兄鲁莽，宋王莫怪。只是我兄弟二人此次前来，是意要商议与大宋修好，联合出兵抵讨西夏一事。西夏国主近年来穷兵黩武，屡次东进，既犯我辽境，对大宋也是战伐频起。西北山地，易守难攻，无论是辽还是宋，长期战乱都耗损国力。若两国议和则宋辽相安，共伐西夏，解决多年来西疆受侵扰的问题。我知宋国不久前刚在对西夏的战争中遭遇了败仗，我大辽地处北方，铁骑百万，山地作战的经验比起宋兵要更胜一筹。两国合作，则可相对节省兵力，收效反而更佳。望宋王以两国大事为重，认真考虑。”他说着以眼光扫过大殿上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群臣，继续道，“大宋还是要以国事为重，早做决断啊。”

            这话不温不火，却恰到好处的做到了提醒。赵祯强打精神，压住心底隐隐泛起的一丝烦乱，想要专心应对耶律文才，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一般，回放着十年前的片段：

            那时自己刚刚亲政不久，正是初出茅庐想施展天下的年纪。北辽南侵数年，战乱不断，却在那一年听说我军前线出了个年轻的都指挥使，运筹帷幄，所向无敌。几番大胜，一举荡下幽云十六郡，君心甚喜，遂下旨予以召见。入了朝才知道，这位大宋最年轻的都指挥使、以二十五岁之龄统领数万军马与辽人血刃、名震塞北的上将军，竟就是当朝太师离家出走五年的儿子。于是大喜过望，封庞统为大将军，统领京师禁军。

            捷报频传，圣心思乐，辽军退兵，边境相安。于是下旨，春时巡游江南，文武百官随行。
            别苑驿馆虽然住着舒服，但是年轻的皇帝很少走出皇宫，对百姓的生活和地方风俗很有兴趣。无意中听身边人说这苏州城里有个算命先生是百事通，百卦百灵，城中人因此都不去庙里求签祈福了，有事便去找他。皇帝心中好奇，有一日吩咐几个亲近的臣子陪着，由庞统保驾，微服前往一试真假。
            先叫了两名侍卫去试探问卜，所说家中之事分毫不差。赵祯大为惊讶，正要亲自一试。那算命先生见他一行人走近，万分惊恐，忽倒身下拜口呼万岁，却竟是生生跪在了庞统面前。这一拜，众人皆大惊失色。那算命先生解释说自己擅于相面，见庞统面带飞龙之相，料定是当朝天子。

            “命格无双，乃是一统江山之相。”
            时隔多年，赵祯依然清晰记得这句话，也记得那算命先生面对众人的怒责，一口咬定自己绝对不会看错，必是真龙天子。更记得太师庞藉面如土色，跪倒请罪，而庞统却一脸从容，带三分冷笑，用狂放不羁的口气说了句“有趣，真有趣”，然后放声大笑，就好像这一切来的，并不意外。
            那一刻庞统爽朗的笑声，自信满满的表情，以及眼中透出的深邃无垠，让年轻的皇帝在心中暗暗发誓：此人非除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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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国合议出兵之事，不知皇上意下如何？”耶律文才再度开口，略微提高了声音，是询问，也是催促。
            “哦，封开封府尹包拯为和谈使，负责与辽议和一事。”赵祯定了定神，还没来得及再细细吩咐传旨，就听殿外侍卫通报：“中州王庞统率七十二飞云骑自贺兰山突围返京，现在殿外候旨。”
            一句话，金殿上瞬间异口同声一声错愕，旋即鸦雀无声。


            5
            公孙策扭头看向大大敞开的两扇流金殿门，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步步由远及近，依旧带着素日里惯有的沉稳和霸气，每一步都是不容置喙的决绝。公孙策看着，惊喜之余，却有一种无法面对的煎熬，于是目送着那人深邃的目光与自己擦肩，默默低了头。
            庞统像一阵风信步走上殿来，一脸自信的笑，跃过百官，与公孙策四目交接，嘴角扬起一丝得意，旋即潇洒的走过，径直望向龙阶之上，哼笑一声，开口便道：“皇上，别来无恙？”

            赵祯神色显出一丝紧绷，紧盯着站在阶下的人，却犹自沉稳，动也未动。耶律文才始终注视着庞统的一举一动，暗暗观察宋朝中的微妙君臣关系，思量着合议之事下面如何开口。先前踱出门去的耶律俊才跟在庞统身后复又进了大殿，嚷嚷道：“庞统，既然你回来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谈谈这结盟出兵的事了？”
            庞统与赵祯对视了片刻，脸上露出轻蔑的一笑，移开了犀利的目光，环视身旁，扫过殿上百官，包拯、公孙策、紧张注视的展昭，落在了白玉堂身上，盯着这个白衣翩然溢洒冷锐的少年看了半响，却是转过头应了耶律俊才的话：“这联合出兵倒是个值得考虑的主意，只是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说完，又看向赵祯。

            “辽国的提议固然好，只是朕还要与百官商议斟酌后再做定夺，不如请两位使臣暂且在驿馆休息，待我君臣思议之后再行答复。”皇帝明显是眼下无暇细顾，敷衍了客套之词。
            “哼！”耶律俊才冷哼了一声，不满地说，“这是对两国都有好处的事，还有什么可商量的！我大辽雄兵百万，良将千员，愿与宋国合兵一处，你们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二哥，不要急躁，我们既是来提议，自然当给人家考虑的时间，这是礼数。”耶律文才见哥哥言语急了，忙劝阻。
            于是俊才憋了一口气，长长叹了一声，终忍住没再言语。而这时庞统却开口道：“我看这主意可行。”他边说边抬眼看着赵祯，语带冷笑，“本王此次贺兰山一行所见，我大宋治军与耶律将军堪称旗鼓相当，皇上您所辖的那一千骑兵，就作战力而言，更是与辽国先锋骑一般无二。本王以七十二敌一千，可谓棋逢对手，侥幸胜之。既两国兵力如此合璧，联合岂非顺理成章，皇上你说是吧？”

            “庞统，你别欺人太甚！本将当年确实输给你了不假，但那是我一时调度不周，中了你的诡计，绝不是我军将士无能，你不要到处拿前尘往事说便宜话羞辱我们。”耶律俊才见庞统旧事重提，顿时来了火气。而文才在一旁却听出了庞统的话外之音绝非针对辽国，已将这宋朝中君臣隐讳嫌隙猜到了几分，便暗中扯拽哥哥衣角，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参与其中，静观庞统与赵祯的动向。
            赵祯听了庞统说的话，心知他是暗指自己在贺兰山设伏加害一事，只叹多年的精心布局信心满满却失败，培养多年的一千铁骑竟都敌不过庞统的飞云七十二骑，唯一的筹码尽失，忿恨不已，然而在这大殿上又无法说出，只能佯装不懂，敷衍过去，暗中气恼。

            此时大殿上可谓暗潮汹涌：耶律兄弟各有性格，冷眼旁观却也催促甚紧。众臣皆沉默不言，庞统面带冷笑看着赵祯，赵祯也带着几分火气看向适才对自己言语多有威胁不敬的展昭和白玉堂二人，展昭正色凝眉，白玉堂则双手抱臂眼梢上挑，满脸不屑地回视过去，引得包拯一阵心忧。公孙策眉头深锁，胸中五味陈杂，偷眼看庞统，后者却扬眉戾色一脸骄傲分毫不收敛。
            正在众人皆不知如何收场之际，殿外有人禀报：“安亲王赵庆有事恳请上殿。”


            6
            说起这位安亲王，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就是满头汗水，十足无奈。真宗子嗣不旺，赵祯手足兄弟原就甚少，到如今长成者仅赵庆一人，为太后刘氏所生，是先帝第八个儿子，自幼与赵祯一同长大，兄弟感情甚好。只是如言“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这赵庆虽然聪敏，为人也颇有些侠义心肠，却从小不似赵祯一般循规蹈矩言辞有礼，活脱一个贪玩嬉皮的公子哥儿样，常出入于民间戏场瓦肆之中，爱听唱些词曲，尤喜遛鸟玩鹰之类的市井余兴，闲来好踢几脚蹴鞠。文采也算出众，出口成章，写得一笔好字，就是行事没个正经，不着调，只编制些风月词令花鸟小调，从来不关心朝廷正事，是大宋出了名的纨绔王爷。早在少年时期，因为这番不成器，便没少遭受先皇和太后的责骂，刘太后是秉性刚强好胜的女人，原一心要让自己的亲儿子得太子之位承袭大统，无奈这赵庆实在是不可造就，玩乐滑稽花样百出，唯在功课政事上不肯下功夫，每被试问以才略典籍，必嘻皮笑脸毫不上心。久而久之，真宗皇帝对此子彻底不再管束，气都气得麻木了，只得由他去，而刘后也不得不放弃，自叹儿子不是可塑之才。而与之相反的，赵祯则一直勤敏好学深知法度，言行无不规范，处处有皇室风范，于是继承帝位顺理成章，并无遭到异议。

            见赵庆满脸笑意大大咧咧从殿外走进来，皇上眉头一皱，心里就有几分起火。自从亲政以来，这些年，他没少教导劝诫这个弟弟，希望他能做些正事，不要忘了王爷的身份。然而不管怎么训教，赵庆依然自顾自乐得逍遥，未见任何起色。平时早朝议事他很少来，赵祯也心知他这个王爷就是个摆设来了也不顶事，所以也不去找他。今天却偏偏在这风云骤起的当口他来上朝，赵祯心中疑惑，不知他又有了什么不着调的想法，担心会给皇室丢脸出丑，于是等他走近就忙问道：“你今日上殿来为了何事？”
            “皇兄呀！”这赵庆也不行大礼，与素日一样一副闲话家常的样子，不慌不忙地说，“我是听说前方有了新消息，辽国有使臣到了，所以来打听一下情况。你不是平时总叫我要心系社稷安危家国天下嘛，这西北打仗的事我记着呢，之前打了败仗我跟着着急，你看，我这最近急得吃不好饭睡不着觉，我都瘦了，你看这衣服肥的。”边说边将微微有些发福的身体往前凑，用手扯着宽大的衣服前襟嚷嚷。

            赵祯见了一肚子气，听这几句话就知又是有失体统的胡闹，于是压住火长出了一口气，侧过脸不看他，也不搭理。这位王爷却根本不在乎，一点也不晓事，好像完全没看出皇上生气了，笑嘻嘻说完又转头在朝堂上四下望看。一眼看到了白玉堂，就大步走过去，重重一巴掌拍在他的肩头，嘴里喊道：“耗子！你也来京城了。我说你可不仗义，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咱哥俩好几个月没见面了，你也不去看看我。”
            这一举动让白玉堂一时间哭笑不得。若说他与这安亲王，倒是颇有些交情。这位王爷虽然行事不着调，贪玩成性，却也颇有些学识，对诗文字画古玩玉石都有些研究，更兼爱饮酒，能品识各种佳酿，跟白玉堂也算是兴趣相投。起初刚认识的时候，白五爷也是自心底瞧不起人们口中的玩乐王爷，不愿结交纨绔子弟皇亲权贵，然而熟识了之后，发现这赵庆虽然游手好闲嘻嘻哈哈，却为人爽朗义气品行良善，不似一般膏粱子弟鱼肉百姓胡作非为，除去贪玩市井之外并无什么大的缺点，反而对三教九流都知晓一二，也称得上广博。人各有志，白玉堂本就是江湖中人，也有些洒脱心性，因此对赵庆玩乐逍遥的个性并不以为恶，一来二去，两人彼此投缘，关系也称得上莫逆。白玉堂生性犀利，不惯官场上逢迎那一套，因此与朝中权贵都无来往，只跟这嘻哈王爷算是合得来。只是即便如此，白五爷依然也会对不分场合的嘻嘻哈哈无法全盘接受，这金銮殿上水火对峙风云变色的当口，他却当成儿戏来叙旧，真是气人。只是深知赵庆的个性就是如此，脸皮极厚，从来没个正经，任谁气骂也不会有上进之心，所以白玉堂气恼也无可奈何。

            就在白玉堂无言气笑的时候，赵庆又向庞统走了过去，笑呵呵地说：“庞统啊，你回来了？这可太好了！之前有军报说你死了，我这还想呢，庞太师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死了他多难过呀！那么大岁数的人了。现在看到你我就放心了，真是可喜可贺。这样吧，本王回头给你摆酒洗尘压惊，好好庆贺一下。得月楼怎么样？那酒好菜也好。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就去摆酒席。”
            他自顾自说着，庞统本不愿搭话，但转念一想，见对方如此热情滔滔不绝，若不理睬也说不过去，只得敷衍着客气回绝：“不敢有劳，本王此次一切安好，再加上前方战事未平无心饮酒，不如暂且记下，他日我请你过府饮宴当作还礼。”
            庞统对安亲王的看法与白玉堂不同，都是在京城中一起长大的，他从小就知道赵庆的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很是瞧不上。在庞统看来，赵家人都不是什么有才之人，他连赵老六都觉得是无能之辈，更别说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老八了，因此压根就没看在眼里，只当他是个混混。

            被赵庆上来这么一闹腾，原本严肃冷杀的大殿气息多有缓和，不再那么剑拔弩张。耶律俊才再次催赵祯尽快考虑联军之事，未等皇帝开口，赵庆就走到耶律俊才近前仔细端详后说到：“你想必就是那传说中辽国第一猛将耶律俊才吧？我听说你喜欢扎满头的小辫子，还以为是谣传呢，没想到你还真是这样。哎，我问你，这么多辫子是自己扎还是别人帮忙啊？你每天起床梳辫子不嫌麻烦吗？”这几句话实在是不着边际，饶是耶律俊才平时再怎么不拘小节爽快开朗，今番也一时懵了，完全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又说不出话来，偏偏赵庆还伸手去扯拽他的辫子，一脸好奇。耶律文才在一旁也听得好笑，却碍于身份和面子不敢笑出声，轻咳了两下算是提醒。赵祯见此情景，也咳嗽了一声，旋即正色嗔责赵庆：“不得胡闹！金殿之上岂容儿戏？”

            赵祯认真说道：“两国合议一事，朕已责成开封府尹包拯为我宋方使臣，与辽国进行商议，斟酌看是否可行。”
            此言一出，耶律俊才马上异议道：“出兵打仗是我们武将的事，包拯一个文官懂什么！我也不会咬文嚼字的商量什么条款，我只想约定好了怎么样能打胜仗。放眼你们宋国，我只佩服飞星将军庞统一人，本将只想跟他谈。”
            赵祯听完这话并未马上给予回应，而是低头看了看庞统，后者一脸平静，隐带几分冷笑。赵祯见状便没有立即开口颁旨，却在此时，又听赵庆说：“我看这主意不错，打仗嘛，还是庞统在行，包拯更适合审案子。不过我看辽国是来了两个人，这位南院大王也是文官吧？要是我们大宋只有庞统一个人跟你们谈岂不是礼数不周？不如这样，让包拯公孙策陪着南院大王商量合约的事，小辫子将军你就跟庞统商议怎么出兵。皇兄你看这样行吗？”

            赵祯一听觉得十分合理，心想自己这个没正形的弟弟这次倒考虑得挺周到，总算是出了个正经主意。耶律俊才对此也感到满意，和文才交换了一下眼神，点头表示同意。庞统也没多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于是赵祯正式下旨分派，包拯欣然领命，唯有公孙策仍在失神恍惚。
            合议的事算是定了，赵祯长出了一口气后，用犀利的眼光扫向白玉堂以及站在他身边的展昭，语带寒意地说：“白玉堂，朕要提醒你一句，别把陷空岛看的太坚固了。”
            “皇上你什么意思？”白玉堂眼眉一挑，毫不示弱地问道。
            没等赵祯再说话，在一旁的安亲王就又胡乱插嘴道：“陷空岛就是很坚固啊，我去年夏天曾经去玩过，岛上的渔户家家联合起来，像是一个小山寨，什么强盗啊匪徒啊都不敢造次，很安全。”
            赵祯白了他一眼，心说真是瞎打岔，这糊涂蛋傻乎乎，一点也听不出来话外之意。即便如此，被这一打岔，他也找不到话茬继续之前的威胁，若硬再言语，难免显得小气，有损一国之君的度量，故此也就作罢。白玉堂原本听到赵祯的威胁心头火起，正要较量一番，却被赵庆不明所以的一搅和，看皇帝闭口不言了，自己也无法再问，朝堂上一时沉默。

            耶律文才见状，合议的事已经定了，自然也不愿缠和宋国君臣内部的矛盾，于是主动说要与兄长下殿准备合议。正巧赵祯也不愿在辽国人面前引出与庞统和白玉堂等人的纠葛，不想被他国看热闹，便欣然点头。借着这个时机，早已在朝堂上待闷了的赵庆马上提出也要下殿去，皇上本就无意看他胡闹，一并应允。
            谁知这赵庆自己走了不说，还拉着白玉堂：“我刚才就说了，你来京城不去看我是你不对，走，现在跟我喝酒去，你得先罚三杯。”说着又转头看旁边的展昭，“你也一起去，你是证人，不然这耗子不认账。”说着扯住两人就往外走，还回头看龙座之上的赵祯：“皇兄啊，我就不给你磕头了，我一撒手怕这俩小子跑了，就跟你说一下，我告退了。”然后在赵祯哭笑不得的表情中大摇大摆走了出去。白玉堂和展昭被拉扯着也十分无奈，只是他俩也不愿看这朝堂上赵祯的怪脸，索性就顺势随着也出了大殿。

            这几个人都走了，庞统依旧冷笑着看赵祯，一言不发。包拯在一旁低着头暗自庆幸，心想幸好有这二百五的安亲王瞎搅和，歪打正着给解了围，不然白玉堂要是跟皇上当堂对抗起来，就是一场大祸。
            赵祯看看庞统，今日之事原就出乎意料，他见庞统安然无恙且言辞犀利冷嘲热讽，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乱了方寸。再看公孙策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是心烦不已，无暇再与庞统打暗语斗口，手一挥，示意退朝。
            群臣跪拜后散去，庞统冷哼一声转过身，见公孙策不顾礼数顺序，低着头急急抢在众臣前匆忙出殿，步履慌张，他心下一动，迈大步追了上去。


            7
            初春的风还是有些凉凉的，冬天并没有完全过去。公孙策走出殿门的一刻就觉得冷风吹面，下意识低头缩紧了脖子疾步赶路，像是预感到有人会追上来似的，甚至都没有等包拯，只想着一个人尽快离开。却由不得他选择的，庞统还是跟了过来，在离他身后不远处喊了一声：“公孙大人，请留步。”
            公孙策听了却像没有听到一样，不理不睬，甚至没有停下回头望一眼，反而加快了脚步走的更急。庞统见状紧走几步跟上来，与他并排同行，嘴里轻轻唤了一声：“策”，同时伸出手习惯性去抓公孙策的手臂，却出乎意料的是，后者很明显地向一旁闪躲，拉开了几分距离。
            庞统的手抓空了，吃了一惊，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对方。公孙策此时停住了脚步，面无表情十分客套恭敬地说了句：“敢问王爷叫住下官，可是有事？”庞统听了当即一愣，进而把眼眉一挑，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再伸手，则是将公孙策的手臂牢牢地攥住。

            公孙策用力挣扎了几下意图挣脱，却很明显是徒劳，庞统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王爷，请您自重，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有失身份仪态。”无奈之下，也只有正色抗议。庞统手上并没有放松，开口回道：“本王重不重，你公孙大人心里最清楚。既是光天化日下有所不妥，那我们不如就换个地方。”说完，手臂用力把公孙策往怀里一拽，顺势转了个圈，刚好揽在怀中，同时另一只手向下托起他的双腿，竟是当街抱起，全然不顾身旁身后一同散朝出殿尚未走远的众官员。
            公孙策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愣了几秒钟后当即大窘，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苹果，想大声喝斥又羞于出口，怕引来更多人的注意，只是不停扭动挣扎，低声嗔责要庞统放下自己。那人却全然不顾，对这种反抗和不满视若无睹，只在手上加劲牢牢抱定怀里的人，不容他挣扎，大踏步沿朱雀长街走下去。

            熟悉的门口、院落，精工巧建的蜿蜒连廊，公孙策不消细看也知自己到了哪里。中州王府，庞统的住处。下人们见主子风风火火抱了公孙策回来，一脸绷紧的神色，惊讶之余谁也不敢开口多问，只当无视。后院回廊尽头便是庞统的卧室，他走到门口抬脚踢开门，把公孙策往正中大床上重重一丢，转身吱扭一声又踢上了房门。
            公孙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才刚欠起身子，庞统就几步赶到了床边，双手压住他的肩膀，把他又仰面按倒。
            “你想做什么？放我起来！”
            “我想做什么你会不知道？”庞统调笑着用手抚过公孙策的面颊，拨开凌乱的发丝，毫不犹豫地俯身吻了上去。

            灵巧有力的舌不容反抗探入口中，霸气又决绝的吻。当意料之中的痛感传来的时候，庞统没有惊讶于口中隐隐的血腥味道，抬头静静看着身下瞪圆了眼睛不停喘息的人那咬牙对视的目光。公孙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看得庞统扬起嘴角一笑，用手擦了擦唇上舌尖被咬破淌出的血，义无反顾地又狠狠吻了下去。
            公孙策被口中浓重的血腥气息吓到了，庞统不管不顾的态势让他不忍心再咬，却仍用手臂不断捶打着对方厚实的背肌，不肯放弃挣扎。庞统不急不恼，将身下的人紧紧压制住，隐隐一阵衣衫破碎剥落的窸窣声。不知何时，厚重的床帏被徐徐放下，支吾的挣扎变成了细碎的呻吟，再到浅浅的呜咽，最后是断断续续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公孙策在迷糊混沌中醒来睁开了眼睛，全身都隐隐不适的酸痛。他很清楚记得此前发生过什么，只是无论是愠怒还是委屈，都没有力气。庞统温柔地用手爱抚着他的脸颊，轻轻抹去他额头的汗。这时半敞的帷帐外传来人走动的声音，以及水流和木桶的磕碰声，猜到是下人在准备洗澡水，公孙策羞红了脸，生怕被人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下意识抓紧了身旁的锦被像是要遮掩。庞统却笑笑，很随意地吩咐了一句：“准备好就退下吧。”然后安抚般揽起公孙策，待一会听房门关上了，便将帷帐挑开，把他赤裸着身子抱了出来，轻轻放进沐浴的木桶中。

            温热的水流触碰敏感娇嫩的肌肤，公孙策不由得抖了一下，那柔和的触感说不上是舒服还是惊惧，身体隐隐有些牵引的痛感，不甚严重却又挥之不去，丝丝连连，就如同此时的心情一般，牵扯不清。庞统站在木桶边，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用手中轻软的毛巾擦拭着公孙策的身体，帮他洗浴，却一言未发。僵了一会儿，公孙策便再也忍不住了，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是怒还是怨的复杂情绪，眼圈红红的，肩膀抖动了几下，用微带嘶哑哽咽的声音大声说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庞统的手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张愤懑的脸，没有回答，用手散开公孙策漆黑如墨的长发，舀了半瓢水轻轻泄下，认真地为他洗涤梳理，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适才的问话一般。公孙策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一股怒气自心底涌起，更加失控，愤怒的狠狠一拳击打在庞统的胸口，又扭动挥手不停捶打着他触碰自己的手，一时间水花四溅。

            庞统见状只得暂时停手，笑着承下对方的捶打，安抚他的怨气。公孙策却气得面红耳赤，感觉有一股血往头顶上涌，猛地抢过庞统手里的毛巾，丢到他脸上，气冲冲地说：“你现在知道了，这些都是假的，都是骗局，我只是皇上安插在你身边的一个细作而已。”
            庞统听了依然是一脸的平静，用手接住公孙策丢过来的毛巾，搭在桶边上，温和的笑笑：“你怎么这么说呢，本王从来没这么想过。”说着拿过放置在一旁的梳子，从上到下细细梳理着对方的头发，直到丝丝分明。
            公孙策先是顿了一下，进而冷冷地问道：“你早就看穿了这一切，是不是？”见对方没有回答，他继续说，“你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却没有戳穿我，让我一直以为我成功了，其实我才是傻瓜，一个被你将计就计骗得团团转的大傻瓜！你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你羞辱我！”他越说越气，激动之下，难免口不择言。

            庞统起先并没有生气，只是好言劝慰：“我确实猜到了赵老六的图谋不假，但是对你，是真心真意的，从来也不是骗局。而我也相信你对本王，也是真心的。”
            “你骗人！假的！都是假的！”公孙策在羞恼交加之时已然失去了理智，越说火气越大，口中所言便胡乱没了分寸，“你一直在哄骗羞辱我，拿我当成娈童倌人来取乐，现在你心满意足了，你赢了，可以向皇上炫耀了，我们的计策输得彻底，在你眼里幼稚的一文不值，我这颗棋子早就在你的鼓掌之间，被你彻底的占有尽情戏耍，我只是一个可悲的玩物！”
            “你住口！”原本一脸笑容的庞统突然雷霆震怒，他万万没有想到公孙策能说出这番话，原以为自己三年来精心维护他会明白会感动，却不曾想如此寒人心，手臂高高举起恨不得一巴掌打下去，却看着那张同样忿忿难平毫无顾惧的脸怎么也下不去手，直气得颤抖。

            素日里庞统总是一脸悠闲运筹帷幄不急不躁，第一次见他这么失态，公孙策也吓了一跳。庞统狠狠长出了口气，稳住了情绪，看了公孙策一眼，拿过放在一旁凳子上的干毛巾，默默为他擦头发，半响才言道：“你以为本王有如此闲情，会用三年的时间只是为了玩弄你？你以为以七十二敌一千，是每次都能稳操胜券的吗？我告诉你，当年对付那耶律俊才，非是我自愿扬名，而是战机逼迫至此，只得以命相搏，直到战事结束那一刻，我自己才知结果。若那时死了，便也就是死了，再不会有以后的飞星将军和中州王，不会有人知道我庞统。两军对峙公平较量尚且如此，何况此番贺兰山一战，我是先与西夏鏖战多日耗损颇多，赵祯的伏兵在哪里何时会给我致命一击，我全然不知，只能被迫接招，所谓腹背受敌，哪里有你口中所说的将计就计，不过是生死一线两世为人罢了。”

            “那你既知前途有诈生死难料为何当日还去？”
            “策。”庞统长叹一声，“我若不去，那赵祯会放过你吗？纵使你一个字也未曾向我透露，以赵老六的多疑，他必会以为你背叛倒戈，所以这一趟西北我必须去，必须佯装不知的去。我承认我是一个争胜要赢的人，要给老六难堪，破坏他这个局是最好的示威。但是我所用的办法，我想对付的人，从来都只是老六而已，不是你，本王没有在你身上动一丝利用的念头。”
            公孙策听了这番话，默默低头不语。他知庞统所说全是事实，平心静气而论，若要利用他，三年来机会颇多，收效也绝不止断这一千骑兵而已，而庞统却对他始终只是关怀照顾，用情至深。想到这里，公孙策对自己方才的胡言自觉不该，原就是他和赵祯设计在先。

            宽长的毛巾包裹住身体，细细擦拭，庞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将公孙策周身擦干，揽他入怀，轻轻抱到床上，扯过锦被来盖好。
            “我骗了你，设计你，一切都是假的，你不恨我吗？”公孙策问。
            “你哪里有骗我呢？”庞统说道，“如你自己所说，你只是一颗棋子而已，只是下棋的人不是本王，而是赵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没有错，只是文人的愚忠。本王自认不是什么忠臣，却也不反对别人的忠贞。况且这些都不是假的，你我之间，一切都是真的。你拿什么来骗我？你的身子还是你的心？值得吗？你是怎样的人本王很清楚。”
            “可是，庞统。。”公孙策还要说什么，却被对方以手掩了口。
            “无需多言，你什么也不要多想，我回来了，回到你身边，事情都交给我处理，以前的，以后的，都一样。”庞统用正定决绝的眼神看着公孙策，双眸中满是不容置疑的认真和坚决。

            公孙策叹了口气，这人还是如此的霸道，让人无从反抗。原在金殿之上已心灰意冷，决计独走而去，却没想到会被庞统如此强行带回府要了这一次，方才一番对话全是肺腑，更知他绝不会放自己离开，而自己，也离不开。
            放了幔帐下来，把被子轻轻掖好，庞统侧身躺在公孙策身旁，伸手揽抱住他。“睡吧，你一定累了，我陪着你。”公孙策脸一红，没有回答，微微侧了头别过脸去。庞统见了一笑，伸手拂过他的脸颊，在鼻子上轻刮一下，“你呀，总是这么害羞。”

            两人相拥着刚要入眠，却传来叩门的声音。
            “王爷。”
            “何事？”庞统高声问道。
            “开封府有人来找您，来人自称叫白玉堂。”
            庞统坐了起来，眉头微微一皱，思量了片刻道：“让他在前厅等一等，本王随后就到。”公孙策也睁开了眼睛，想起早朝时金殿上剑拔弩张的一幕，再想到白玉堂一贯乖戾的性格，隐隐有几分担忧。
            庞统忙安抚他：“没事，你睡一会吧，我去看看。”
            “玉堂那性子。。”
            公孙策话没说完，就被庞统打断：“放心吧，我素有耳闻，会有分寸。”说完，急急穿戴整齐出了门，临走前不忘帮公孙策盖好被子放下帷帐。


            8
            走进前厅，迎面就看到一袭雪白色的背影。那人背身对着门口，面朝里站着，一身紧致华丽的雪缎绸衫衬着纤细挺拔的身形，更显得英气不凡。庞统走进门，礼节性地轻咳了一声，当是提醒。白玉堂听了便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打量。
            面前是一张堪称精妙绝伦的脸，俊秀之中透着十足的威风煞气，两道修长的利剑眉恰到好处的装饰了原本略显文秀的容颜，远胜女儿家的惊艳却不似女儿家的阴柔，如摄魄般令人一望深刻却又隐隐生畏。这是庞统第一次与白玉堂近距离接触，除去早朝上混乱中的匆匆打量外。以前虽未曾见过面，然而市井传闻也听过不少，关于白玉堂和展昭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打打闹闹分分合合，早已在京城瓦肆巷陌之中被编排得神乎其神有模有样。庞统看着白玉堂，想起先前听闻，不由得心中偷笑，暗道那个自己眼看着长大的愣头青小子展昭倒是颇有些福气，拐到这样俊秀玲珑之人。

            所以当见到白玉堂的时候，庞统心里想的当他是开封府的人，想当然觉得来找自己是因为公孙策被带回了府，包拯不放心。所以他很无所谓，心想你们来找人就找吧，要见我便让你见。只是尽管如此，庞统也深刻地觉察到，这白玉堂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让他远远不同于开封府的其他人，举手投足神态眉目间，皆是特有的冷锐和犀利。
            “来找本王有什么事吗？”庞统嘴上虽然发问，心中却暗料决然是为了寻找公孙策，因此十分沉稳，静待对方开口。然而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白玉堂只字未提公孙策被带回王府之事，而是直接问道：“这次你真的会和耶律俊才联合出战西夏吗？”
            没有得到预想的对白，庞统稍微愣了一下，继而毫不隐瞒地回答：“不错，本王确有此意。”
            白玉堂冷笑了一声说：“怎么？不怕再被算计？”
            庞统哈哈笑了两声，没有回答。然而在看到白玉堂转瞬一脸严肃认真，不等到回答绝不罢休的表情后，还是改变了初衷，认真说道：“为将者，看战事已不是一家之事，守土固疆，平息祸乱，是天下百姓之事，本王哪次征战也不是为了赵老六，你又岂会不知‘当为之事，死也要为’，不然也不会有昔日的冲霄楼之险了吧。”庞统说着，隐带笑意看向白玉堂。后者也全然没有惊讶，像是同样早就料到会是这番回答，伸出手用力鼓了三声掌，说道：“不亏是中州王，倒真是忧国忧民啊！我这次来找你只是想说一件事，此次征西，我要同去。”

            这句话实在是大大出乎庞统的意料。
            “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出征西夏，我要随军同行。”白玉堂剑眉一挑，不容置否地说。
            “你并未从军，为何出征？”
            “世人皆有爱国志，为苍生黎民而战，哪里需要这许多理由。”说这话时，少年笑得一脸轻松，却正是这轻松，有几分不自然，似是故意的淡之。
            庞统没有心思去疑问这许多，他知道面前这位是闯祸的坯子，没有理由也不能带他去西北，更何况，也确实猜想不透对方突如其来这般莫名究竟为何，因此严词拒绝：“军法不能儿戏，你不是军中将士，征西之事与你无关。”
            白玉堂听了一声冷哼，一字一句说道：“王爷大概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问你同意与否，而只是陈述我的这个决定罢了。换句话说，我要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西北我是一定会去的。”
            “你！”庞统感到莫名的无奈，想说这征战之事与你何干，你凭什么要跟着去，却在出口时突然换做了其他问话：“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又全然不理会旁人意见，那么还来找我干什么？支会一声？”
            “没错，你还真说对了，就是支会而已，这样你在西北看到我时就不会太过惊讶。”白玉堂言语间毫不客气，说完后，在对方并未作出反应之时，便如风般劲洒骄傲地丢下一记眼神，转身走向门口。
            庞统茫然间堆积了几分火气，本想叫住他细细理论一番，却在看到那人毫无停留的姿态后打消了念头。有种强烈的感觉，白玉堂，不是能被驾驭的，他的决定，没有人改变的了。同时也由于想到还在房里躺着的公孙策，心知自己方才一时无所顾忌的放浪轻重，因而放心不下，确实没有心思深究白玉堂的来意，只目送着他出门，便忙回后堂去了。


            白玉堂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去王府走这一趟，只是自朝堂上一见，加上以前的风闻，对庞统这人产生了些兴趣，有些好奇，许是一时心血来潮吧。他离了王府，溜达着走回开封府，才一进门，就见安亲王赵庆搬了一把大椅子在院中正对门口的地方安然落坐，悠闲地晃着手里的扇子，一脸快意有说有笑，旁边站着一脸无奈不得不相陪的展昭。
            见白玉堂进门，展昭就像得见亲人一般豁然明朗，对着他咧嘴一笑，一副久旱逢甘霖的表情，尽在不言。白玉堂心知他定是不习惯这位王爷的热情话多玩乐胡闹，陪聊得十分辛苦，不由得觉得好笑。赵庆也立马合拢了折扇，爽快地站了起来，大声喊着： 
            “耗子你可回来了，本王可是等你等了好久。”说着走上前一把拉住，继续道，“早朝上我就说了，你得陪我喝酒给我赔罪，走，德月楼我都订好位子了，咱俩现在就去。我说展昭你去不去？一起！”他拉着白玉堂不放，还不忘扭头招呼一旁的展昭。

            展昭见状笑了笑，心想这位王爷的疯癫劲头又上来了，自己真是不想招架，虽然也知他品行不坏，为人率真善良，并非不愿结交，只是自小与包拯公孙策这般忧国忧民的人在一起惯了，实在不能适应这贪玩没正经的个性，因此微微一笑，婉拒道：“展昭还有公务，包大人有案件交代我去查，晚些时候要走访一个证人家，就请玉堂代为相陪王爷吧，改日再行赔罪。”
            赵庆听了也没责怪，只是指着展昭大大咧咧说：“你呀，总是忙忙忙，本王来开封府这么多次，就没见你闲着过，年纪轻轻的一点也不会享受，唉。”嘟囔了几句后，便拉起白玉堂出了门。展昭见他们走了，笑着摇了摇头就回屋了，知道这位王爷就是这个脾气，因此全然没往心里去。

            德月楼是京城中最豪华气派的大酒楼，老板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在京中有酒楼客店镖局等多家买卖，常与官宦名门往来，故此背景不凡，价码也昂贵，一般寻常人家，是在此花费不起的。安亲王赵庆是这里的老主顾，隔三岔五便来光顾，有自己常坐的位置和喜欢的菜码，与掌柜也是极熟的。
            一桌珍馐美味罗列摆上，开启一坛十八年陈酿的极品女儿红，酒香四溢。两人也有几个月没见面了，赵庆又是健谈之人，上至京城中的大事小情，下到市井坊间的奇闻谣传，皆侃侃而谈不吐不快，白玉堂也说了江湖上的一些趣事，相谈甚欢，觥筹交错间，推杯换盏。提到庞统返京之事以及与公孙策的牵扯，赵庆更是口若悬河毫不避讳，把他知道的听闻的甚至几年前的往事都一一描述，白玉堂听得兴起，心致颇高，不知不觉中佳肴碗盘见底，酒也喝了不下三坛。显然是喝多了，一向酒量极好的白五爷今时竟也有了几分醉意，拿筷子的手有些不稳，言语间也开始迷糊。

            先前见对方有兴趣聆听，赵庆十分高兴，越说越起劲，再后来见他酒喝多了拦也拦不住，自己便不再多饮，生怕两人都醉倒，有意克制。从下午坐到掌灯时分，再须臾一犹豫，夜已渐深。心知快到了酒楼打烊的时刻，赵庆知道老板和伙计是决然不敢来赶自己的，却也不想靠权势凌人，吩咐下去，结账，多多打赏了之后，扶着脚下有几分不稳的白玉堂出了门。
            穿过大街走不远就是安亲王府，离着还有一段距离，便有眼尖的守门侍卫见是主人回来了，赶忙上前迎接。见自家门口到了，白玉堂又醉意渐浓独自行走不便，赵庆就扶住他说道：“干脆今晚就住在本王府里吧，等明天酒醒了再回开封府。”白玉堂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嘴里哼着不依，踉踉跄跄还是想要回去。
            “都醉成这样了怎么走，你看我家门口都到了，开封府还远着呢，走吧，跟我进去吧。”安亲王又说。白玉堂却依旧迷迷糊糊摇头，哼哼唧唧不答应，言语间似是不甚清楚地说着什么猫。
            赵庆叹了口气，脸上显出一丝无奈，目光里隐隐有些酸涩，却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吩咐手下人道：“速去开封府通知展护卫过来一趟，快去！”

            下人一溜小跑，不多时带了同样急色匆匆的展昭来。赵庆扶着白玉堂，对他无奈地咧嘴笑笑：“嘿嘿，喝多了，得啦，人交给你了，扶回去吧。”
            展昭见白玉堂醉酒，心里就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郁闷，深知他平日里酒量很好极少会醉，暗想今天不知被这糊涂王爷灌了多少，却也不好言语。又见赵庆如此热情一路将人扶回来，还找人去送信通知自己，于是揽过白玉堂的肩膀，抱住他的腰扶持定，这情形也不方便多做感谢，只是感激地点点头，对着安亲王客客气气道：“有劳王爷了，恕展昭此时不便行礼。”
            “跟我还客气啥，快回去吧，要不我再让人熬点醒酒汤待会给送过去？”赵庆依旧是温和亲近，笑哈哈一脸热诚。
            “不劳烦王爷了，府里自会安排的。”展昭说道。
            “那就走吧，快回去吧。”赵庆说着转身向自家门口走去。展昭扶着白玉堂在原地等了片刻，直看着他进了府，朱漆大门重重关上，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安亲王默默走进府中的背影似乎有种无可名状的落寞，他身上有说不出来的东西是展昭所能感觉到的，无言，却成敬意。


            9
            且说这宋辽同盟征讨西夏的和议算是定下了，因为原本就是对两国都有利的事，故此虽是辽方先提出，大宋这边也没有人反对，再加上辽人生性蛮直，虽昔日在战场上多有厮杀每每狠绝，却俱是以拼争取胜少见诈术，此番出使而来的耶律俊才更是血勇少谋之将，所以宋臣更不生疑，欣然与之共事。
            盟约既成，耶律俊才复在早朝之时拜辞宋帝仁宗，返回辽国，约定不日将自领铁骑十万出雁门关西进，待庞统率宋军至西北之时，共议进兵。赵祯欣然允诺，并备下美酒良驹当是践行，更命臣下以国礼相送。只是这耶律俊才虽然走了，却留下其弟文才在开封，说是与宋人共商良策以示诚意。对此赵祯不以为怪，素闻辽人时常说宋人奸猾难与之谋，故此留耶律文才观察动向防止临时反悔，以便随时通消息，毕竟他在辽邦人中论起机智聪敏算是数一数二的，又颇有些才情，最解汉人心性。这小小伎俩倒也不难理解，无伤大雅，再者说有这南院大王在开封为质，也可防止辽方生变，彼此都得以安心，何乐而不为，于是赵祯下旨盛情款待。

            却是这耶律文才留京以来少管政事，乐得寻访古迹购看诗画古玩，早些年曾与礼部侍郎公孙策相识有些私交，两人俱是才子，皆好诗文琴曲，称得上志趣相投，因此常去侍郎府拜访。公孙策也思量着对方在开封没有其他相识之人想必孤单，加上两人在诗词文章上见解相同也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故此十分盛情，更邀请他搬离驿馆就来府中暂住，也好时时作陪，得尽地主之谊。耶律文才是直爽爱热闹的人，只身留宋不见亲友着实落寞，所以也不加客辞，欣然同意。

            一日晚饭才过，两人在房中闲话，隔窗看着明月竞咏前人写月色的诗句。恰在此时有下人来报，宫中总管传圣旨而来。公孙策惊了一下，起身相迎，耶律文才也随后出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宋辽和议已成，朕不日将遣大军出征，讨伐西夏。今特封礼部侍郎公孙策为监军，知西北军务事，随同中州王庞统共赴延州，负责随军公案奏报撰写及钱粮物资分配事宜，务须恪尽职守不得有误，钦此！”
            捧着圣旨，公孙策吃惊不小，心道这皇上怎会叫我与那人一同出征，不由得皱眉思忖。但转念一想，这想必定是。。。微微一发笑，神色恢复了平常，又继续与耶律文才说起闲话来。

            方才听了圣旨之意，耶律文才倒是十分高兴，说道：“不想你我早年相识之时久有负气相争之意，屡屡比拼文辞典故，竞相施展，此番却要在疆场上联合同谋一致破敌，真是想也想不到呀。”
            “诚然如此，确实可称得上是一段佳话。”公孙策也点头道。
            “既然圣旨如此已下，想必近日内宋国就会发兵，我也当早早回转大辽，与家兄一同出征，不要延误了日期才是。”
            “文才兄此番也要赴西北吗？”公孙策问道。
            “是，来此之前国主就有圣命，这次征西，我辽方统帅是家兄俊才，督军便是在下。”
            “既如此你我他日定是要共谋破敌之策了，不久即将再见。”
            于是两人又就西北征战一事谈了许久，再说到耶律文才这两日就将告辞回国，惜别不舍之际，又想到以前相识的经历往事，话题渐渐偏转，不知怎的就提到了二人早年曾共同钟情的女子——小风筝。

            几年前小风筝也曾在辽国住过些日子，后因其所爱是公孙策而执意归宋，耶律文才相送至边境依依不舍作别，本以为她回到京城定然会与公孙策成亲，还想待大婚之时送上贺礼，不枉相交一场。谁知日后竟听得消息说小风筝遁走江湖不知所踪，而公孙策也数年未见迎娶。到如今，世人口中风言风语也听得一些，对公孙策与庞统的传闻心知肚明，今次来京在朝堂上一观更可见非是空穴来风，故此耶律文才未多加询问，只是想起昔时故人，感叹几声。
            公孙策也同样感慨，言道：“早知自是无缘，当日便不与兄台相争，凭心而论，你们俩也称得上是郎才女貌上佳姻缘。”
            “那时年少气盛，少不了意气用事，算不得数的。如今想来，我与她也是无缘，况这数年之间，谁又知自己几番变化，往事便已矣，再提无用了。”

            公孙策听得耶律文才这番言语，心下觉得是话中有话，几分疑惑，却也不便追问，复又谈及他事了。只是在无意间见他说至兴起处抬手挥动，敞开的衣袖中露出腕上系着的七色彩绳，便随口调笑着问道：“文才兄何故在腕上系此女子小儿常用的装饰物？莫非是辽国风习？”
            耶律文才先是愣了一下，看一眼宽阔的袖筒便都明白了，顿时有些脸红，支吾着说道：“确是辽中风俗，系此七色彩带取吉祥避祸之意，小弟一时迷信，让公孙兄见笑了。”
            “哦？哈哈，这北地风俗果然有趣，这彩绳我也常见令兄绑系在发辫上，原见颜色不一还甚为奇怪，以为是他自喜花哨多彩呢，不晓得竟有求福避灾之意。有趣，有趣。”公孙策说着，本是无心之言，却不料耶律文才听后脸更红了，也随着以笑声呵呵敷衍，却笑得十分刻意，憨傻至极。公孙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中不由升起一些想法，也自以衣袖掩口笑了几声，便强行忍住，不再复言。
            “呃，那个，夜色已深，我就先告辞回房了，这两日也当拣选整理行装，尽早回去，就不多耽搁了，明晨再来相见兄台。”文才说着匆匆起身，开门而出。而公孙策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他自去，随后将门关好。

            见了方才传到的圣旨，公孙策心中已明有思量，自知原委，故此送走了耶律文才后并不上床入睡，而是又点上一支蜡烛，随手拿起桌上一本诗册静坐翻看，等着。于是到了将近更深的时候，听到房门吱一声开了，他并不觉奇怪，再到那闪入的身影径到近前，也未曾惊讶。
            来人心知他早有准备，故此只哼哼一笑片言不发，上前自侧后方拦腰抱住，相缠甚紧，复又低头将唇靠近他的脸颊脖颈做亲吻状。这下由不得公孙策再不做反应了，他只觉身子猛的一颤被紧紧抱住，一副火热的身躯贴靠过来，心下一动，丢下手中的书扭身拼命推拒，却无奈对方死抱着不放，挣扎一会毫无成效，只闹得通身是汗气喘吁吁。于是便恼了，仍不住推搡，嘴里气冲冲嚷道：“你闹够了没有！”那人才哈哈大笑着放手，移步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气呼呼的模样，脸上玩味之意更甚。公孙策抬头怒目视之，不错，来人正是中州王庞统。

            “怎么？早知道本王要来？”庞统毫不客气地在公孙策旁边贴身坐了，用手轻拂床帏上系着的如意丝结，带着调笑的口吻凑近对方耳边说道：“床都铺好了，这么主动？”说着习惯性地去伸手揽抱。“你胡说八道！”公孙策腾地起身站立，向旁边跨了两步，警惕地看着庞统。
            “呦，公孙大人真是转脸就不认人了啊，以前都乖乖的让我抱，这才分开没多久，怎就变得如此绝情？”
            “你！”公孙策听他嘴里言辞轻佻不由得生气，却又冷不防被庞统上前一把拽过，扯着又坐回床边。嘴角扬笑看着身旁的人，同时收紧了手臂，庞统得意洋洋的看着公孙策徒劳无力的挣扎试图起身，直到放弃。
            “看你能跑到哪儿去。我早就说过了，你是我的人！”庞统的脸上依然带着平静的笑，声音也缓和且温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震慑。公孙策只觉得心咯噔动了一下，也自知挣扎无望，于是低下头安静了片刻，只是复又扬起头带着一脸的怄气和别扭质问道：“这圣旨是你的主意吧？”

            庞统原本见公孙策不再挣扎暗暗窃喜，听得此语，再见他一脸郁愤的模样，不禁眉毛一挑，半认真半玩笑的回答：“是又怎么样？忧国忧民的公孙大人不会介意路途辛劳吧？还是说。。你舍不得远离皇上？”
            “你！”公孙策气得不想再说话，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很委屈，气恼之余甚至涌起了一丝伤感。自己与皇上已经早就不是当初的君臣一心，而个中原委，不是为了庞统还能为谁？也许真的是从接近他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失去了自由。
            “好了好了，算我说错了还不行？”本来见对方生气还没有什么诧异的庞统却在看见公孙策沉默不发的忧伤眼神时想到了可能的原因，于是笑着哄他，把环住腰际的手收得更紧，摊开手掌贴在他小腹和肋侧轻轻揉捏，似是而非的挑逗，“你的心是谁的，本王还会不知道吗？”
            “别闹！”按住不规矩的手，公孙策怒气未消，不知是赌气还是顺口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一路同行再设计算计你吗？”
            “哈哈哈哈！”庞统一阵大笑，“你不会！我带上你是因为。。我不想把你留给任何人身边，只想如今时这般，自己看着，守着。”说这话时，他竟是难得一见的认真模样，不复有方才的嘻笑。

            公孙策被对方突如其来的专注弄得有些发怔，他不得不承认，即使曾朝夕相对近三年的光阴，日夜厮守，他也从来无法完全看穿庞统的心思，特别是他那须臾而变的凝重。这个男人，有着太多强大外壳下包裹的敏感和细腻，却又始终习惯去隐藏得不露痕迹。
            还来不及再去细想，揽住自己的手便更加决然的不老实了。庞统英俊的面庞贴了过来，紧接着便是熟悉的热吻，不容拒绝的味道。嘴巴就这样张开，舌头被对方带着一起旋搅、吸吮，每一个动作都仿佛下意识很自然的接受再熟悉不过，却又分毫由不得自主。意料之中的，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抚上肩颈，再下一刻，衣衫滑散开来，温凉又火烫的触感直接反映在颈间敏感细嫩的肌肤上，身体止不住开始微微颤抖。
            再下一个意识，公孙策便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又被仰面压倒在了床上，帷帐放下来挡住了屋子里红暖的烛光，光线一下子变得微弱。身上覆着的沉重和身体相应各处熟知的反映让他忍不住再一次轻叹，每次都如此轻易便是这般同出一辙的结局，究竟是对了还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只是很快他便无暇再想这些了，脑海中的意识开始随着呼吸的不断加快和喉咙间溢出的压抑呻吟瓦解涣散，身下原本平整铺开的锦被被腿脚不住的扭动蹬踹和双手紧紧的攥住拉扯搓弄得褶皱不堪。屋外隐隐传来更鼓的声响，一如多少个相似的夜晚，有些东西一旦被习惯，便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兵发西域的日期果然已经定了，高高的金銮殿上，赵祯正式颁下了圣旨。于是群臣都认为顺理成章的，辽有耶律兄弟二人，宋有庞统和公孙策，俱算是文武搭档吧。只是没有人知道，就在两日前的傍晚。。。
            “皇上，中州王庞统求见。”
            听了太监的禀报，赵祯放下手中正在批阅奏章的笔，极其平静的点了点头：“宣他进来。”

            “皇上你早就料到我会来？”庞统依然是直直地站立着，骄傲自若的神色到何时都未曾变。连赵祯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本次见到对方这镇静中胸有成竹的安稳表情都很想狠狠挥拳揍过去，这样的臣子，使得君王杀意毕露。然而他也十分清楚自己无可奈何，特别是苦心经营三年的贺兰山之局宣告失败之后，他就更加不知道庞统究竟有多么的深不可测。他始终相信公孙策这颗棋是胜券在握的，他也知道庞统的喜爱或是痴迷都决然非虚，然而正是如此，即便是面对情之所系，庞统也依然没有一时半刻放弃过为将者兵不厌诈的心理。人言英雄难过美人关，而此时此刻，自己这个九五之尊的帝王与坊间说书话本里“妙计安天下”的周郎又有何区别？可羞，可恼。庞统有着比历史上倒在美人裙下的董卓吕布等辈更具资格霸业天下的理由，如果他想要的话，因为他足够清醒。

            “你来见朕必有所要求，说吧。”赵祯的语气同样平静。面对即将再交付到庞统手上的兵权他倒丝毫不担心，因为他也很清楚，对方绝不是一个会在家国存亡之间选择燃火萧墙的人。如果说庞统有反心，那么他所窥视的帝位绝对是要以天下安定为前提的觊觎。对此，赵祯有信心。宋辽和议抗夏的行动看上去是福之大幸稳如泰山，实则却如履薄冰。常言没有永远的对手也没有绝对的朋友，即使和议已定辽人也不善诈术，然若此时大宋内部动乱，谁也不敢保证辽国会不会反背去转和西夏结盟并力攻宋。争夺天下的人，眼中所见者，时机而也。至于乘虚而入趁人之危，在兵家看来或可唤之曰“可遇而不可求”。因此无论是摆在赵祯或是庞统亦或是千万大宋子民面前的，其实都是一条路。

            “我只是不想孤身一个人去率军远征西夏。常言道兼听则明，此等军机要事本王岂敢一己专断。”庞统说的轻松自然，赵祯却明白俱是虚词，他中州王有哪件事不是独断独行的？哼，借口罢了，自由人随便说。只是虽心中早已有了底，嘴上仍要自然应对。
            “那爱卿想要何人同行？”
            “哈哈！”庞统笑了，仰天大笑，也许很放肆吧，“皇上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于是赵祯在下旨的一瞬间心终究还是痛了的，虽然他知道那人早已不是他的了，也或许根本从来就没有属于过他。原以为贺兰山伏兵的失败便是输得彻底，又怎知到此时才知何为彻底。庞统的狠绝和犀利不在于让你失败本身，而在于让你彻底的感知失败，并用最残忍的方式来炫耀胜利，将战利品收取得一丝不剩。

            作为帝王，要坐拥江山就注定要舍弃许多。这一点，赵祯相信庞统是了解自己的，也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庞统才不是真的想要这江山。
            “皇上，你知道为什么你每次都输给我吗？”在临走出御书房的一刻，庞统回头问了这一句。
            皇帝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回答。
            “因为江山本就是你的，所以你怕丢，而我，赢了的无论什么都是赚的，若输了，这些本就不属于我，又有何损失呢？你我之间的相争从来就不是平等的，因为两边的赌注都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赵祯没有回答，然而他却确实沉思了。不错，帝王的悲哀就在于永远没有赢取，因为即便是胜利下的一倾山河，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保住了自家的东西罢了。而别人做的，是从你的手里抢东西，抢得一分便是一分。
            于是在这一刻，赵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羡慕庞统了。


            10
            圣谕之下，一切都如期进行。兵马调度，粮草供给，官员调配，俱各有条不紊。出征当日，吉时定在正午，十万大军却自清晨起便在城门口集结，只待征号响起。公孙策更是早早起床收拾好了随身行囊，一向谨慎细致的他这几日已将拟单上所需的物品检查了不知多少遍。此去西北，路远天寒，又不知战事何时结束，虽说他平日早已常住中州王府，但是多年的手足情意又岂有割舍，包拯和展昭面对离别很是不舍，公孙策也是一早便来到开封府辞行。
            三人如同多年前的少年时代那般，围在一张小小的圆桌上，吃着包大娘特意做的早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对于包大娘来说，公孙策和包拯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她的儿子。儿将远行，又是去向烽火狼烟的战场，母亲自是反复叮咛依依不舍。

            不知不觉日已高升，府外下人进来禀报，中州王来接公孙大人了。公孙策抬头看看太阳，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庞统进门，包拯和展昭只是招呼了一下。虽说对庞统这两人始终是升不起什么好感，但是又每每接触起来也不愿见外行朝廷之礼，自然而然的随意，属于非友却又半熟的尴尬状态，而庞统也从不挑理。
            公孙策起身要走，包拯和展昭执意相送到城门口，就在即将出府之际，公孙策突然想到这一早上未曾见过白玉堂，按理说自己要走，他没有不出来送的道理，至少也该话个别。

            “玉堂呢？这一早上怎么都没看到他？”
            包拯和展昭支吾了一下，未等回答，旁边的老下人就多嘴道：“从昨天早上起就没见过了，不知道是不是回陷空岛了。”
            公孙策听了生出一丝疑惑，看向展昭和包拯，两人只得据实说毫不知情，白玉堂是昨天一大早悄悄走掉的，展昭起床后到他房里敲门时已是人去屋空了。陷空岛那边还没有通消息询问，不知道是不是回去了。

            公孙策听完后就有几分担心，鉴于数日前朝堂上那一幕，他不知道白玉堂此时的突然离去会不会掀起什么大风浪，自己又马上要远离京城，故此格外不放心。然而展昭却用毫不着急的语气说道：“公孙大哥放心吧，玉堂应该只是在京城待烦闷了出去走走，可能就是回家了呢，过两天我找人送封信去陷空岛问问看。”
            展昭淡然的语气让人踏实下来，毕竟他和白玉堂朝夕相处关系莫逆，也许他知道只是不想说吧，包拯也无心多问。而公孙策更是公务在即，没有时间顾虑这些。

            大军依时出发，震天的鼓号声淹没了送行人的深情叮嘱，其实不止是包拯展昭与其他按例送行的官员，在远离城门口的地方，也有许多扶老携幼的百姓，他们被维持秩序的官兵隔绝在数丈以外，踮足翘首张望着，几多表情忧伤，不时挥手呼喊。而整整齐齐排列的队列里，冰冷的铁甲覆盖下，多少志气男儿面容冷峻，披坚执锐，像是一尊尊锐不可当的铜像，却又不时抑制不住侧头望向远方的人群，找寻着熟悉的亲人的目光。无论如何去粉饰，自古征战都遮掩不掉这番骨肉相离的残酷。
            正午的太阳直射着黄沙漫卷的官道，淹没了一张张各样表情的脸，远去了亲人的呼唤与几声犀利的孩童的啼哭，只余下单调的马蹄声和着整齐的脚步声。没有人能预知前程的结果，包括身为主帅的庞统和公孙策在内。每个人都只能在一定范围内为着自己的命运抗争，努力用胜利的方式存活下来。


            出征的离人远去了，京城中平顺的日子转瞬就依旧。展昭陪包拯回到开封府，不等休息片刻，就立马拿上剑外出巡街去了，再回来时已是傍晚，却一进大门口就被守卫告知：“安亲王在房里等您好久了。”
            展昭听了愣了一下，急忙穿过院子来到后衙，也不去前厅见包拯，径直来到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安亲王赵庆果然在桌前坐着，手里无聊地摆弄着茶盏。这位安亲王行事向来随便，不拘礼数也不修边幅，与开封府常来常往惯了，故此每次来找白玉堂的时候若是人不在定然是直接到房里等，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前厅喝茶。因此见到他展昭并不觉奇怪，只是细想想他平日里都是来找玉堂的，到自己房间还真是第一次。

            “呦，回来了，可真把本王等急了。”赵庆说着把茶盏放下，笑呵呵看着展昭。
            “呃，王爷，玉堂他不在，您。。”展昭本意想说玉堂不在，您来干嘛呀，话说了一半意识到不能这么说，这不是下逐客令嘛，于是就硬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赵庆听了也丝毫没计较，直接说：“本王是来找你的。”不等展昭回答，他又接着说，“你知道白耗子上哪儿去了吧？怎么还这么稳当，不去找呀？”
            “玉堂是昨天早上突然不见的，展昭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正准备这两日就派人去陷空岛看看。”展昭沉稳地说。
            “你少跟我废话！你不知道？跟我耍什么小心眼，连本王都能猜到他干嘛去了你会猜不到？快点去找人。”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公孙先生也不在，府中还有许多公事要处理，大人身边也没人保护，京城中还有案子。。”
            “住嘴吧你！”不能展昭说完，赵庆就戳点着他道，“我说你真不着急呀？开封府就你一个人办差是不是？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就你这样子，真是不如庞统！”
            展昭听了扬了扬眉，却也没有作色，依旧是低头不语。赵庆气呼呼丢下几句话，扬长而去。待他走后，展昭轻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已垂降的阑珊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PS：这文停了多久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汗。。。好吧，我承认我昨天其实本来也不是想填坑的，本来在回家的路上就很想填词，然后翻了一晚上的曲子也没找到合适的，却翻出了一堆古董坑。。。于是想起落花的礼物。。。其实我真是没有脸见你啊，我答应过多少次要填要填的。。。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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