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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碎屑》作者：伊芙(强攻强受 小攻是异世界的人 小受是人类制造的生命体 小攻救了小受)

1
　　
　　我瑟缩在街尾的小弄堂里，寒风吹动起发梢，有些冷。散发着恶臭的肮脏垃圾桶边上，几只显然饿过头的老鼠瞪大了因饥渴而充满血色的眼，紧盯住我不放，仿佛在等待着它们的食物渐渐虚弱下去，好腾出空灵的肉体来充饥。
　　我用相同的目光贪婪地注视它们肥硕的身子，看起来能够让好久没有进食的肚子饱餐一顿。扒皮拔毛的工作似乎繁复了一点，如果找不到煮食工具，生吃也不妨。
　　这是一场耐力的比赛，看谁先支撑不住，谁就失去存活在世上的权利。
　　弄堂外，一辆黑色轿车踏着连日阴雨造成的水坑飞驰而去，渐起满地水花。我惊恐地回头，身子又往角落里挤了挤。他们可能已经追来，或许就藏在对面那栋建筑物的某个楼层里，透过5米宽的巷腹监视着陷阱里的猎物。
　　我现在还不能被抓，也不可以死。有太多事情等着我亲自去完成，在那之前，不行！
　　“找到了！他在这儿！”一个沙哑得叫人恶心的声音出现在巷口。接下来，是更多嘈杂的脚步声和人类相互之间的呼应，好像多米诺骨效应似的一个跟着一个填充到巷口，塞满。
　　与我相伴几天的患难鼠友们被人类的气息惊吓到，四散而逃，一溜烟不知上哪儿躲避去了。扶着身后被油烟杂质熏黑的砖块墙站起来，陈旧的砖屑西西索索跌到地上，我感到双脚微微颤抖。并非害怕，是兴奋。
　　“大家小心一点，那是个怪物……”
　　某个没有品味的白痴出声提醒，话音未落，我就让他人头落了地。
　　“呵呵……怪物！还真不敢当呢！制造出怪物的各位！”收回染着血、细而长的指甲舔舐，我小心地警惕对方身上是否带着麻醉枪。这年头，小人难防。
　　对于死去的同伙没有表现出丝毫同情的怪物制造者们身着白大褂，脸上的表情木然，并且手无寸铁。真奇怪了！那个幕后大Boss派他们出来的时候没有介绍过怎样对付野兽的方法吗？竟然不带武器！
　　“DEVIL-0388！你如果识相的话就跟我们回去！”
　　仍然有不知死活的杂种冲出来找死，我冷笑着举起手准备再大干一番，艳红色的指甲“咻”地窜出，朝向目标伸长。
　　“汀！”断裂的指甲弹射回来，在我的脸颊上划出一道小口，黑色的液体自身体里流出来，结疤、复原。我望着罪魁祸首——镶嵌在黑色皮手套上的银色箔块。
　　“DEVIL-0388，好久不见。”轻而易举拦下我的攻击的男人有着一头亮眼的深蓝色头发，以及浅灰的透明眼眸，长长的黑色风衣使得他在一群白衣魔鬼中显得尤为突出。他一直藏在暗处窥视，直到没有意向继续欣赏，这才现身。
　　“你果然也在，洛。”我就猜那个自傲的狂妄男人不会只差遣几只小喽喽出来送命。不良的嗜好。
　　“怎样？”他甩了一下头，额前的发丝随之缓慢摆动，仿佛那是货真价实的毛发一般，“自知打不过我，就不要做无畏的抵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我张开右臂摆起阵式，刚受过损的尖利指甲再度狂长出来。表面佯装抵抗，心中却暗自思忖，妄图趁乱开溜。鬼才想跟他真斗，这条命留着还有用。
　　“好啊！既然如此，我们就试试吧！”对方两手展开90度夹角，平举在身前。四周的气流霎时集中在我们两个周围，一旁无用的阿猫阿狗早已识趣地退到几十米开外。
　　好机会！
　　我纵身一跃，跳出他所圈定的斗技场，腾空漂浮在大气里向下投出一颗定型弹，看到面如土色的洛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奸诈地朝他吐吐舌头：“大白痴！你的智商还有待提高！”
　　“竟然使诈！卑鄙！”
　　乘地上的家伙唠唠叨叨之际，我回身一个旋转本打算来个潇洒的空间转移，没想到连日来的饥饿感却不适时地出来搅乱，晃晕了的我忽忽悠悠自天上飘落到地面。
　　“彭！”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然而再也无力反抗。
　　撞到坚硬的机械地面的脊背疼得要命，眼见着周围聚拢过来的白袍人类用低贱的手试探着触摸我的身体，恶心得只想吐。如果我有力气，只要还有一点……就宰了你们!
　　“现在可以运回去了？”
　　“等一下……太危险了，还是先绑起来再说。”
　　“好主意。”
　　“喂！你们这群废物！先来帮我解除定型！”我看到遭定型弹袭击的洛还在原地保持相同的姿势就觉得好笑。
　　无能的人类七手八脚把我五花大绑了一阵，终于完工。真的完蛋了……我可悲的短暂一生！小小哀悼一下自己，难得定下个不死的目标，看来这辈子也没办法完成了。
　　其实死并不可怕，但是除了我之外，在这黑暗的星球上还有谁能够和那个人对抗呢？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的神的话，请显灵给我看吧！救救这个星球！
　　视线慢慢向上转移，灰澄的天空如普通的黑夜一般宁静，忽然闪过一道金光，在从未遇见过光明的这个星球，向着我所在的方向落下来……落下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金色的光芒中逐渐显现出来。金发飘逸，金色瞳孔。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神？
　　白袍人类惶恐地望着从天而降的男人不知所措。
　　神伸出手，又一阵刺眼的金色光芒，所有人沉睡下去。除了我。
　　他回过头来望我，美丽的睫毛，狭长的眼角。微风轻抚，漂亮的金发扫过我的脸庞，柔软而带着清香。震撼人的阳光的味道。
　　我们相互注视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恢复全身的体力。他冷冷的目光，与温暖的发色相悖。我尝试着站起来，又跌倒跪坐回地面。
　　“不可思议……你真的是……神？”
　　金发的神没有回答，他走向我，将手掌放在我的额头上，织细的手指撩动着我的心弦。有白色的光瞬间扩张开来，一圈一圈，吞没了整个世界。
　　待到恢复意识之后，我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2
　　
　　睁开眼，粉红色的纱帐从床架上垂下，粉红色的蝴蝶结挂在一旁……一片粉红……
　　我的色觉器官约摸是坏了，粉红……没错，是粉红……一阵寒意窜上心头。难道是饿得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撞坏的？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即发现？不会连身体的报警系统也坏了吧？
　　闭上眼沉默片刻，再度睁开，仍旧是刚才的样子。看这情形，我肯定是死了。
　　从丝绸般顺滑的床单上爬起，揉揉酸痛的胳膊和脊背，伸个懒腰，好不舒坦。正对着床的大木框窗子没有安玻璃，丝丝气流浮动，缕缕阳光普照。外面大片大片金黄色的麦子在光线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与站在其中的长发男子纤长的身影交相辉映。
　　不自觉地向前迈出一步，眼角余光忽然瞥到角落里的人影，猛一转身，尖锐的血红指甲迅速伸长扑向目标物，然后停住。
　　坚硬的质感，光线反射造成的幻象，是镜子。雕刻细致的檀木框镶嵌在干净整洁的墙壁上，镜中粉红色的背景无限放大，显得异常滑稽。立在其中的人有着暗夜一般的黑发黑眼，黑色的简单装备，同样被人类鲜血染红的指甲张牙舞爪地逼迫着对手。看得出，那就是我。
　　不记得曾几何时见过自己的样貌。自我懂事起，唯一陪伴身边的只有一根坚韧无比，制作精良的黑晶锁链，它如同与生俱来似的与我纠缠不清，日复一日纠缠着我，无法摆脱。
　　没有行动自由，只能任凭粗如手臂的锁链扯着脖子、脚踝。直到某一天，我挣脱开一切逃出那个人的囚禁……
　　回头，金色的神还站在麦田里。生怕他会离开，我急忙翻窗而出，朝他奔去。
　　“请问……”
　　“陛下~~~~”某个长相奇怪，佝首偻背矮小的白发老头不知打哪儿大叫着现身，打断了我的话，“陛下！你可回来了……5555……”
　　男子转身，无可挑剔的侧脸，低头淡然地望着只到自己一半身长的老人。
　　“抱歉，外出太久了。”嗓音带着点水波的飘荡声，温柔、细腻、浓郁，却不乏味。他说完抬起头，淡金色的视线穿过高高的麦堆，直射到我的眼中。
　　被对方惊人的美貌吓到，我的舌头竟有些打结：“嗯，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哎呀呀！陛下！你又捡什么回来了？”老头显出兔子般的活泼劲，三蹦两跳来到我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瞧瞧这脏兮兮的头发和眼睛！多久没洗澡了？”
　　“那个是天生的。”烦人的老头，要不是看在神的面子上，一爪Pia了你！
　　“哎呀呀！”老头忽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再次大叫，“这小伙子怎么还涂指甲油！女子气啊！”
　　“……”
　　“陛下啊！你也不能见什么就捡什么吧……”
　　“喂喂！老头，转回来，转回来！”我感到自己的中枢神经已经到了崩溃边缘，伸出手招那矮个老头回头。
　　“干吗？”对方一付轻蔑的表情，待看到我伸往他脖子下的锋利指甲时，霎时变得恭敬起来，“嘿嘿~年轻人，有事吗？”
　　“没什么，让你看仔细一点。我还留长指甲，真不讲卫生。”
　　“啊~怎么会呢？多漂亮的指甲呀！保养得真不错！”
　　不理他的胡言乱语，我抬头望金色的神：“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眨了一下眼，细长的睫毛微微抖动，轻启薄唇吐出两字：“土界。”
　　咦？……土……土什么？地球上有这个地方？
　　抬头看我木讷的表情，唠叨的老头开口答疑：“年轻人！这不是你生活的时空。我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另一个世界……我，果然死了吗？
　　“我们的陛下有穿越时空的能力，所以经常跑到其他空间捡小猫小狗回来，没想到这次捡了个人……啊，不是！你不要瞪我嘛！”
　　“他不是神？”发现自己似乎一直误会了某个事实，我试探着问。
　　“神？”老头反问道。
　　“……我要回去！快让我回去！”开玩笑！谁有空在这种和平得让人想睡觉的地方安居乐业啊！我还有一大堆事情没做完，莫名其妙就被弄到这里来。
　　“你需要静养。”优雅的气声，很对我的胃口，可惜内容却不怎么中听。
　　“放我回去！我已经复原了！”红色指甲慢慢变长，指向金色麦田中的男子。他没有丝毫胆怯，淡淡地注视着我，用奇异的毫无感情的眼神。
　　虽然并没有打算伤害对方，但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些心虚。
　　忽然，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嘲讽的微笑。四周的气息一瞬间全乱了，无数的光芒聚集起来，点点萤火虫大小的光斑聚集到我的手指上，正当我诧异之际，“噗噗噗……”的几声，指甲连续迸裂，黑色的血液泉涌而出。
　　我眼睁睁望着自己身体里的能量源泉大量流失在陌生的国度，浇灌了这里丰硕的麦田，不觉有些气愤，然而无与伦比的快感却跃跃欲试地跑出来占据统治地位。
　　“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跟我一起干件大事？”我收回右手，五只受伤的手指已经痊愈，不过由于食指二度重创外加失血过多，变成了吓人的紫青色。
　　“圣。我的名字。”
　　“好！圣，有没有兴趣帮我干掉地球现在的统治者？”我一脚踹开土地老儿大小的死老头，跑过去搂住圣的肩膀凑近乎，“那家伙当年上台的时候说什么抵制污染，拒绝克隆，全都是狗屁！现在我们会生活得那么苦，都拜他所赐。你的本领不弱，帮忙我吧！”
　　“你的名字？”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人造人，代号DEVIL-0388，没有名字。”
　　“DEVIL。”圣轻轻念着我的代号，省略了编码。
　　仿佛催眠一般，我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麻痹，意识逐渐流失。刚才失去的黑血从地层表面软化开去，荡漾成潮湿的沼泽，忽然变成巨大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咕咚”一声把我吞掉。
　　
　　
　　
　　
　　
　　3
　　
　　黑夜……无尽的黑。我的世界总是被黑色包围着，看不见任何其他。阳光？那是什么？七彩？好抽象的名词。不大的空间，四面墙，冰冷空洞，但是不寂寞。没有人告诉过我什么叫做寂寞。束缚我的黑晶锁链随着身体的移动发出悦耳的声响，好像天堂奏鸣曲——如果真的有所谓天堂的话。
　　“DEVIL-0388，听好了。你是我制造出来的，所以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朦胧的话语在脑袋里回荡，每隔一段时间便出来提醒一次，不厌其烦。
　　我知道我属于你，不用再说了，我已厌烦。
　　“你属于我哦！无论到哪里都属于我！”
　　知道了！烦不烦啊！
　　“你属于我……属于我……”
　　“咻”地睁大眼怒视前方，看到粉红色的背景衬着一张小小的清秀脸庞，两根红色的麻花辫从肩膀上垂下来。见我看她，兴奋地朝后方招手。
　　“哥！他醒了！”
　　……女人？女人！
　　我猛坐起来，用看外星人的目光打量对方小巧玲珑的身体，胸部……不是人造的胸部！我的天！三十世纪的地球上还有女人？健康活泼的纯种生物！
　　“醒了啊。”金色的圣忽然出现在女人纤细的肩膀之后，我才回想起原来这里不是地球。
　　“真奇怪，怎么一天里竟然晕了两次。呵呵……”傻笑着伸手想搔搔头，却被什么东西拉扯着牵制住，我听见熟悉的声音，清脆悦耳。低头看，一根镂刻着诡异图案的金色链条将右手和床框联系起来。
　　“这是干什么？”我抬头问圣，口气变得阴沉。
　　“小乖乖，既然被哥捡回来，你充其量也就是一只宠物，当然要锁起来以免乱跑。”回答的是女人。
　　“闭上你的嘴！我没问你！”我朝她怒吼，眼眸中透射出骇人的讯息。她显然被吓到，哭丧着脸回头看圣。
　　“哥！他吼我！他竟然吼我！”
　　“死女人！烦死了！”我用力举起右臂，尖锐的红指甲“嗖”地伸长向她飞扑过去，在距离胸口几公分的地方忽然被金色的光芒炸开，溅出黑色的血花，飞散满屋。
　　“放肆！”圣走到面前，威严的目光俯视我，“宠物要有宠物的自觉。”
　　我望着他，简直不敢相信光鲜的外表之下竟是如此狠毒的行为模式。一直以来以为黑色最可怕，它禁锢我的自由，剥夺一切权力，多少次妄图逃出黑暗，终于成功，却发现自己被阳光底下另一个牢笼所困住。看来，我是个容易为表象所蒙骗的人。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是你的宠物！放我回去！我要回地球！”我使劲拽那根链条，把床扯得直晃荡。
　　“哥~我们出去！让他一个人在这吠！走啦走啦！”女人牵起圣的手往门外跑，顺便回头瞪我一眼，报复刚才我对她的不敬。
　　“死女人！待会儿出来第一个杀了你！”脖子上的青筋暴露在外，我撑大眼眶恐吓道。
　　“砰！”回应我的是木质大门关闭的声音。
　　“见鬼！”向后倒下，斜靠在床背上。冷静一点，现在逃脱只是小问题，如果恢复体力，这种锁链根本起不到作用。但是……
　　将右手举到眼前，黑色液体仍然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一点一滴地释放。短时间内接二连三被严重损伤的食指复原功能似乎受到了阻碍，虽说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任凭血这样无止境地流下去，非得客死他乡不可。
　　还有一个问题。即使轻松逃脱，没有圣的帮助，我也无法自己回到三十世纪的地球。身上的确有装过空间转移程序，可惜没人告诉我这到底是哪个时空的哪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就算是给个难题让我解，也总得把条件全说清楚了吧！现如今这没头没尾没线索的状况……
　　闭上眼修身养性，大脑快速搜索着能够适应环境的方法，却徒劳无功。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门轻轻地打开然后关上。
　　“喂！不要装睡，快起来，我带你出去遛达。”讨厌的女人用高出我好几倍的音阶说话，噪耳。
　　继续假寐着没有理她，我摆出一个超级难看的沉睡Pose。气死你！
　　“你究竟想不想回去了？”对方气急败坏，抬腿给了我一脚，“不识好人心！”
　　我抓住她的脚踝，惊讶地张开眼：“你要放我回去？回地球？”
　　“废话！”她双手插腰，一付小P孩耍蛮腔的样子，“赶快假装劫持我，要挟我哥送你回去。”
　　“你干吗要帮我？”我狐疑地望着她，心里思忖着这家伙到底什么意图。
　　“我脑子又没毛病，帮你做什么？”她大声嚷嚷着，引起了外面的骚动。
　　木门被圣推开的前一秒，我抓住女人的脖子，用毫无危害性的右手食指指甲抵住她的脖子。
　　“你在干什么？”圣的眼神里饱含着难得一见的怒火，美丽的眉毛轻轻上扬。
　　他竟然也会生气？因为我对他的妹妹动粗？这妹妹对他如此重要？咦？为什么我觉得有些不爽？
　　见我没反应，女人悄悄用手肘撞我一下。对了，现在不是想那什么乱七八糟的时候。
　　“让我回去，就放了她。”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我接着补充一句，“休想对我再用相同的方法！现在我的指甲离她很近，近到即使断裂开来也可能不小心割伤她的程度。”
　　门外好几队身着红衣的亲卫军冲进屋来，整齐地在房间里围成一个大圈，举起手中长枪纷纷瞄准我。
　　“你真的想回去？”圣仍然用了那种慢条斯理的气声缓慢开口，“为什么？”
　　“为了消灭地球上的终极大Boss！”我紧盯着他淡金色的眼睛，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瑰异色彩。
　　“他现在与你无关。你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
　　“谁说无关的！”我极力辩解什么，却苦无说辞，只能望着他冷嘲一般地扯动唇角。
　　“噢？”
　　没错！我得回去，不得不回去！为什么？那个声音反复提醒着“你属于我，永远属于我！”。每当我提出质疑的时候便窜出来打消无谓的念头，没错，我属于他。所以要亲自去灭掉那个灾难的源头，然后才能安心生活。
　　“我要回去！”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眼神也变得坚决。
　　“好，我送你回去。”圣伸出手臂。
　　金色，我总是向往着的金色光芒自鞋底慢慢升腾，浮龙升天般一圈一圈向上环绕我身体，酥酥麻麻的很舒服。淌着黑血的食指也在遇见这圣洁明亮的光线的同时结疤了。闭上眼，我感受得到时空的转变，由于距离的遥远，传输过程显得格外漫长，令我不禁晕糊起来。
　　四周开始变得越来越冷，光线昏暗而镶嵌着冷魅。地球近了，就在脚下。
　　“欢迎回来啊！DEVIL-0388。”洛用一只麻醉手枪指着我的脑袋奸笑，“老大很想见你呢！”
　　
　　
　　
　　
　　
　　
　　
　　4
　　
　　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被排风机吹得呜呜作响，煤黑色的尘嚣充斥在地球大气圈内。曾经拜读过二十世纪人类的学校课本，上面提到“我们美丽的蔚蓝色星球”一说，甚觉好笑。地球原本是蓝色的吗？
　　“DEVIL-0388，你笑什么！站直了！”洛往我的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
　　身体失去平衡，我朝前冲了几步，然后站住。回头，视线射穿蒙着眼睛的机械罩，威吓蓝发灰眼的洛：“你就这么怕我？”
　　“什么？谁怕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大白痴！
　　全自动机械传送带平稳地向前缓慢移动，超声波在脑子里嗡嗡轰鸣。
　　“不怕的话，何必煞费苦心地给我戴机械罩？”我心中好笑，这家伙除去脑袋蠢以外再也找不出其他优点了，“你以为我在这里呆了几年？即使摸黑也能找到你的房间杀了你！”说着伸出恢复了锋利的长指甲到他的脖子之下摩挲。
　　“你……”还想说点什么的洛忽然收口，退回一旁。
　　我感觉到前方传来的危险气息，熟悉而魅惑，隐约闪现的古龙水的香味飘逸在空气中，与浑浊的灰尘颗粒形成讽刺差异。我僵硬在原地，左手手掌传来微微的疼痛感，奇妙的痛觉细胞仿佛再生了一般侵入骨髓，渗透大脑皮层。
　　“DEVIL-0388,乖孩子。你终于回来了。”男人开口说话，用每天回旋在我耳边极富磁性的嗓音。
　　脚下的传送带停止运作。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子，细碎的发丝搔弄着我的脸颊，同时拨动我的心弦。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又回到这里，曾经拼了命也要逃出去的地方，如今却令人感到如家般温暖。难道上天注定了这辈子我必定得躲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与苍蝇老鼠为伴吗？
　　“是谁给你戴上的？没有品味！”说着，他抱住我，手臂环绕过我僵直的身体，从后方按下机械罩背后的按钮。
　　随着金属落地的声音，我的视线穿过他的肩膀，望见角落里紧握双拳的洛。轻轻扯动唇角，微微一笑，我抬起双手牢牢抱紧搂着我的高大男子。
　　“博士……我好想你！”
　　“呵呵。我也想你呢！想念你美丽的身体和淫荡的叫声。”男人将头凑近我的耳边，浓郁的香水味熏得人几乎晕倒。我看见他血红的眼珠从银色长发之后转向我，泛滥欲望的光芒，左手又开始疼痛起来。
　　“博士……我去过总统府了哦！”试图转移话题，我慌乱地开口。
　　“总统府？说来听听。”饶有兴趣地撇一下嘴，他坐回黑色金属管铸造而成的长按摩椅上，招呼我过去。见我尴尬地朝洛的方向瞄了一眼，博士一把环住我的腰抱坐在他腿上。
　　“洛，你可以走了。”
　　“博士！他……”白痴的最大特征就是不懂得看时机。
　　男人不耐烦地将手中的遥控器塞给我，我回头朝不安的洛微笑着挥手告别，接着按下黑色盒子上的红色按钮。“嗖”一声，白痴洛从地板上消失，只留下机械隔板敞开的巨大窟窿和重物跌落的隆隆声。
　　“现在可以说了吧？”男人把我压倒在巨大的按摩椅上，将脑袋埋在我胸口，“还是你想先做点其他事情？”
　　“博士！我说的可是正经事！”见他不再动弹我才继续话题，“他们正策划一个反人造系统的提案。目标指向你。”
　　“有女人的味道。”身上的男人如是说。
　　“什么？”我正纳闷，忽然感到左手被巨大的力量扭曲着转到另一个方向，不禁大喊出声，“啊！好痛！”
　　“还有男人的味道！你去过哪儿？”博士站起来，红色的眼珠倒映出我痛苦挣扎的表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左手又被用力地掰向后方，我感到神经快要断裂般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只有这个男人能够给我带来疼痛的感觉？
　　“那你总该明白胳膊肘往外拐的结果是怎样的了吧！别自以为聪明的能够骗到我，总统府给了你什么好处？”
　　见男人细长的银色发丝垂到面前，我喘息着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博士，我没有背叛你，相信我！”
　　“啪！嘶——”左手血肉离开身体的撕裂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色的汁液喷射而出，四散着渲染我的视线。混沌，盘古创世之前的混沌，压抑，扭曲，还有恐慌。我就知道回来这儿一定会死。
　　“说谎对你没有好处。”他冷冷地看着我，直看到心底。
　　忽然想起，金色的圣。用美丽光明的外表欺骗我，让我相信他是个善良的另一个世界的主宰，却用狠毒的行为把梦境彻底打碎。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理直气壮的对他说：骗我对你没好处！他绝对是故意的，说帮我回地球，结果直接把我送进虎口，为了报复我用妹妹来威胁他。
　　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异世界，一切都是博士设计好来折磨我的圈套。他们串通着给我希望，然后摧毁。
　　玲玲~
　　玲玲玲~~
　　“多怀念的声音啊，不是吗？”
　　我抬头，看见久违的黑晶锁链垂在头顶，反射美丽的黑色光，其中透着幽幽的紫色和惊悚的猩红。无与伦比的上乘黑晶，陪伴过我无数个昏黄的早晨和傍晚，与掉落在机械地面上的我左手一样粗的锁链。
　　“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离开。”博士松开手，黑晶锁链哗啦啦拉跌落地面，“自己锁上吧。”
　　我低头看盘旋如蟒蛇的锁链，捆住自由和希望的工具，黑色，夜空，没有未来。希望已经消失了，自由亦将隐没。
　　虚脱了，我用仅剩的右臂探索黑晶锁链的源头，被博士笑望着，冷冷的。
　　密闭的空间里忽然有了气流波动，光线亮起来，温度上升。金色。圣再一次凭空出现，带着同样冰冷的表情。
　　“我说过你需要静养。”
　　他说着举起手，金色的光芒笼罩整个空间。我和圣，还有我断开的左臂一同，在博士惊诧的眼神里消失在地球上。
　　
　　
　　
　　
　　
　　
　　5
　　
　　躺在粉红色柔软的棉被里，抬头看床架上随风摇曳的粉红色蝴蝶结发呆。左手手臂上用粉红绷带缠绕的伤口隐隐作痛。近来失血过多，三番两次被人弄掉指甲，扯断手臂，即使人造人有再生程序也经不起这么瞎折腾。我果然不是升级版的最终兵器。
　　木门吱呀叫着被推开，圣踏着晨光走进来。我没好气地别过头盯住粉红色的墙壁生闷气。
　　“伤好了没有？”他站在床边俯视我，一付帝王的霸气。
　　我自顾自打了个呵欠继续捉摸墙壁构造。当初亲手把我送入虎口的家伙现在居然假好心地跑来慰问病人，装给谁看啊！
　　见我不理睬他，圣索性坐到床上拉过我的左手开始松绷带。望着被黑色血渍浸染到的断裂接口，他轻轻蹙起眉。
　　凝神。
　　萤火虫大小点点金色的光韵从屋子外的麦田上空飞进来，附在粗糙而血肉模糊的裂口上，慢慢渗入、消失。左臂肌肤如同没有离开过身体一般回复平整白净。
　　“何必呢？既然要替我疗伤，当初就不该把我送到那里。”我看着他飘扬在空气中美丽的淡金色长发，恍如天蚕之丝闪动，真实天然的造物。
　　“是你说要回去。”他漠然开口，激怒了我。
　　“我说要回地球，可没有拜托你把我送到大Boss的老巢！早知道还是会被他们捉住，一开始就不要出现，送来送去的烦不烦啊！你能力强没处用是吧！”拽住他高高的衣领，我恨不得把心头所有窝着的气全发出来。
　　“那个男人。”圣长长的睫毛下金色的瞳孔反射太阳的亮光，刺得人有点招架不住。
　　“你说什么？”很无力地发现这个人难以沟通，他的说辞我完全不得要领。
　　“我没有想到原来你有主人。”
　　“啊？”我感到自己要崩溃了，这家伙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竟然有人能够忍受这样莫名其妙的说话方式。哦，想起来了，他是所谓的“陛下”，万众之首，反正他说的话就是圣旨，没人能够违背。天生命好。
　　“那个红色眼睛的男人。他让你自己戴上锁链，你便听话。他是你原先的主人？”圣的眼神里有些愠怒。
　　“与你无关。”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从来就没有自由，全拜那个人所赐，现在离开地球还要听到他是我主人这样的说法，郁闷至极。
　　“总之，从今天起，你与他脱离主仆关系。”圣站起来，巨大的木框窗映嵌着金色的麦田作为背景，柔风吹动发梢。仿佛宣誓一般，他如是说。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宠物了。”
　　☆☆☆☆☆
　　在长老的介绍下，我粗略地了解了一些土界的状况。对于三十世纪的地球来说，这个神奇的地方简直可以称为世外桃源。没有污染，没有自然灾害，朴素的人民，简单的生活，依靠精神力制胜的磁场环境。只要不违背“制约”，神就会赐福于此，天天风和日丽，年年稻谷满仓。不可思议。
　　科学家不断在研究地球毁灭后人类可以生存的环境，不知道我提供这样珍贵的情报给总统府，他们会不会帮我灭了博士？否则那两只奸诈的狐狸总是心有所惧，不肯贸然动手给对方最后一击，我就得一个人单枪匹马对付黑白两道。
　　“老头，你知道这个时空的坐标吗？”我回头问白头发的长老。乘圣不在，先摸清楚这边的状况，然后就能自己转换空间了。
　　“我说你呀，就别想着回去的事儿了。”长老——也就是那个跟土地老儿有得一拼的矮小老头打断我的思考，顺便泼我一身冷水，“被陛下带回来的宠物还没有一只死在土界之外的。”
　　默……
　　心里十分不舒服，难道他带我回来就是为了养着看的吗？见到自己的宠物健康活泼地茁壮成长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和满足感？空虚的男人！生活在幸福的和平世界里，不懂得苦难为何物，那么就让我来搞点破坏好了！
　　“老头，我要见圣。”
　　
　　
　　
　　
　　
　　
　　6
　　
　　圆形白玉石柱支撑着的空旷大殿里，大理石地砖反射天顶缭乱的神话雕花纹理。圣坐在高高的黄金宝座上，一派王者风范。他慵懒地开口，语调平直，正如土界和平的环境。
　　“你想做我的侍卫？”
　　“没错！”我抬头看他，脖子有点酸。
　　这家伙以为自己是猴子还是猩猩？吃饱了没事非得在大殿上造一排栏杆，长老下臣都站在栏杆这一边远远观望瞻仰他。
　　才不管什么礼节问题，我非但不像长老那样恭敬地缩在一旁，反而轻巧越过横阻在长廊中央的金属栏杆，走向阶梯上的宝座。阶梯不长，踩上去的触感倒是不错，于是便停留在最后一阶的正中央继续话题：“你也见识过我的实力，虽然不能跟拥有魔法血统的你相提并论，但是光是当宠物养着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噢？”他眯起眼觑我，表情复杂。
　　“开玩笑！”留着长长红色麻花辩的女子从大殿之后蹦出来，挡在我跟圣之间，怒瞠双目，教训儿子的口气大声斥责道，“你以为侍卫是谁都可以做的吗？不自量力！”
　　“哈迪……你不要激动。”圣的声音从女人身后飘过来，带着无奈。
　　“敢问这位是谁？”我的视线随女人胸前两只荡来晃去的浑圆物体移动，接着惨遭她的拳头暴虐。
　　“你这个没脑子的！我就是不久之前帮你逃回地球的那位天真可爱纯洁善良美丽动人的公主大人是也！”
　　“……”不说我倒真没想起来，经她这么一讲解……“就是你这家伙害我被人抓回去还扯断了手的！”
　　“你说什么？”尖锐的女高音，我彻底记起来了，这把令人厌恶的噪音！
　　“不要吵了！”圣噌地从宝座上站起来斜眼看我，狭长的眼角被金色的睫毛覆盖，“你不是要当我的侍卫吗？陪我去见见海王。”
　　“海王？”
　　☆☆☆☆☆
　　一望无垠的水，无边无际，将金色的土界大陆与高踞天庭的仙界相连，数量惊人的液体，蓝色……蔚蓝……二十世纪的地球或许就是这颜色吧？呵！蔚蓝色的星球。
　　“敬爱的海之王，我遵循您的旨意，前来祈祷。请接受我的呼唤，显出真身吧！我们的海之王！”圣口中念叨着颂词，双膝趋地，跪倒在水陆交接的金色海岸，俯下身子。
　　看不出，原来陆地的王还得向海中的王祈祷磕头。我正幸灾乐祸中，被身后的哈迪推了一把，随之也扑到地上。沙砾摩擦到膝盖不算什么大事，左手用力撑地的同时，胳膊上的伤口似乎又崩裂了。
　　真他妈倒霉！
　　回头企图用眼神恐吓，正巧遇见哈迪由人形转化为兽形的一霎那。红色的长发松开，圈成巨大的漩涡把自己团团围住，缓慢漂浮到空中猛地燃烧起来，剧烈的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待到红色光线暗淡下去的时候，一只火红色的庞然大鸟便飞翔于空中。
　　我的天……这地方还真是什么都有。
　　海上，由远而近出现阵阵喘息般的声动，原本平静如镜的海平面随着一层层海浪的涌动逐渐沸腾澎湃起来。湛蓝的海水忽然分裂向两边打开，好像一扇装有机关的自动门。接着海中升起一束比海水更加浓郁的蓝光朝向天空放射出古怪的黑影。
　　头顶两只深蓝色鹿角，手中握着三尖两刃长刀，貌似雄性的生物落在恢复原状的海水之上。他睁了单只海蓝的眼睛，另一只眼却紧闭着，如波浪般的长卷发随着海水的摆动而上下漂浮。眯起眼睛仔细瞧陆地上相形娇小的圣好一会儿，海王终于大吃一惊地举起手中的刀子指着他。
　　“圣？你，你……你还活着！”
　　“承蒙仙界之神和海王的庇佑，土界人民都安居乐业，生活幸福美满。”圣站起来仰头望海王，嘴里讲着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见状，我也跟着从地上爬起，顺便揉揉自己的左臂。
　　“你，你个老不死的！连我老爹都翘了……你居然还活着！”海王用极不符合他身份的腔调和语气大声嚷嚷，手中的刀子依旧保持直指圣的姿态。
　　……这家伙……看上去很弱的样子……我根据经验得出判断。等一下，我来这边可是为了搞破坏的，竟然看他们两个无聊的对话差点忘记初衷。
　　慢慢运气，双脚逐渐离开地面，游移到空中。看来反地心引力的装置在这地方也能派上用处。暗爽了一下，我抬头看身形大过我几百倍的海王，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大声吼道：“你！吃我一招！”
　　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边，我伸长了右手的猩红指甲飞快冲向回头莫名地望着我的海王。只要能够引起他的愤怒，土界就不会再如此平静。哼！让你们这群无聊的家伙也体验一下三十世纪地球的生存状态。
　　利刃似的海风划过脸颊，擦出黑色的血丝，接近目标了。我仿佛听到盘旋天际的哈迪低声说了句：“这傻瓜。”然后便被两根粗大无比的手指从头和脚的位置捏住，强行被迫着弯下腰。
　　“这个是什么？你的新宠物？”海王凑近了的大眼珠泛着蓝蓝的光，然后他转头看地上的圣。
　　楞了半天，圣终于十分无奈地低下头叹口气：“是啦。”
　　“我才不要当宠物！”
　　我的大声抗议引起海王的不满，他用响彻天际的吼声回敬我。
　　“真吵！”
　　说着手指轻轻一弹，海浪配合空气的震动飞溅空中，席卷过我整个身子，风被淹没在海水的咕嘟声里。我只觉得全身骨头被强力的水柱一撞，仿佛要散架了似的跟着沉入水中。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看见圣快要晕倒似的翻了个白眼，也跳入水中。呵呵~那家伙竟然会翻白眼。
　　☆☆☆☆☆
　　曾经看过一本叫做《西游记》的无聊小说，里头的主角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跑到天上大闹了一番，就在无人能够阻止之时，某位西方大神出面镇妖，封它在山下，后来被个人类和尚救出来，一同到西方去取经，路上还顺便收服了两只妖怪做同伴。
　　当时我压根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缺乏逻辑，漏洞百出的作品会被二十世纪的人类列为名著之一。虽然现在仍然不能理解，但是倒十分能体会那只猴子的感想了。
　　有东西覆在我嘴唇上吹气，痒痒的。睁开眼，看见圣的脸部大特写，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颊边，小小的尖下巴，红润的嘴唇刚被海水湿润过，看上去特别性感。
　　“你在干吗？”我用手撑起身体向后退了几尺，戒备地望着对方。
　　“人工呼吸。”
　　……我用力晃晃脑袋，散落满头满身的水珠，这才记起自己跌进水里，不久之前。那么说来……这家伙当时跳下来是为了救我？
　　狐疑地盯住圣，暗忖他又想干什么。他却回头看外面，一片漆黑。【ann77.xilubbs.com】
　　不知哪儿找来的小树枝维持着点燃的篝火，提升了山洞里的温度，顺便将一旁我们脱下的湿衣服烘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脑袋不自觉地同时望向洞口，谁都不打算说点什么，气氛沉闷到极致。
　　不知过了多久，圣忽然转移视线盯住我左手的粉色绷带瞧，然后开口：“拆下来，否则会感染。”
　　“不要你管。”自己也不知在闹什么别扭，也许是计划失败伤了自尊心，总之不想他老是那付怜悯人的态度可怜我。
　　看我不领情，他继续回头望洞口外。黑色的世界，没有月亮，我所惧怕的，完全的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得我以为白天再也不会到来。圣终于转头，叹口气，俯身来到我身边，动手解我手臂上快要烘干的粉色绷带。
　　“用得着吗？”发现自己被他影响，讲话也开始不着要点。
　　“什么？”他抬头看我，金色的眸子被湿漉漉垂下的金发遮挡。我不禁伸出右手撩开那一缕长发，才得以看清楚圣眼中掩藏的温柔。
　　“亲自跳下水来救我。”被他盯得心慌，我松开金色的发丝，收回手。
　　“你是我的宠物呀。”
　　圣把解下的绷带丢入火中，“哗”的一声，火焰上窜放出艳美的红光。他的双手轻轻压住我按在粗糙石壁上的手指，接着靠近吻了我。
　　左臂隐隐作痛，“疼”的错觉通过没有装置痛觉传感系统的肌肤传入大脑。我仿佛又听见那个熟悉并且永远挥之不去的男低音在耳边回荡：你永远属于我……只属于我一个人……
　　
　　
　　
　　
　　
　　7
　　
　　回到皇城，我再一次被锁上链条关进房里。哈迪说我需要好好反省一下。的确是该仔细想想了。
　　其实这个平静的小地方也没什么不好，有普照大地的阳光，清新的空气，吃不完的谷梁。在地球上，反对总统府和博士的目的无疑也就为了得到这些东西。我并不是伟人，造福全人类的话口头说说便可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我还是人造人。
　　和平的日子过得格外慢，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好像就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事物了。警报系统停滞不用，基本上处于半生锈状态。难怪圣会无聊地各个时空跑着转。唉！人生毫无目标。没劲！
　　“圣……咱们出去骑马吧。”我趴在黄金宝座上蹭蹭蹭。社会教育人要懂得适应环境，只要条件满足，系统自会顺势而为。
　　“不是昨天才去过？”从成山的文件堆里抬头看我，圣金色的眸子轻轻闪动。
　　“我无聊啊啊啊~~~~”
　　“……”盯着躺在宝座上摇来晃去耍赖的我好一阵，他终于无奈地拿出一张纸，“给你。”
　　“什么东西？”接过一看，顿感惊讶，空间坐标图。我抬头望他，不明所以。
　　“偶尔回去转转吧，省得无聊。”
　　圣让我回去？那个占有欲超强的圣竟然肯让我回去？老天……地球该不会是毁灭了吧！搞不好我离开没多久，总统府跟博士两帮人就打起来，然后双方都派出终极兵器，施放高强度能源，地球一瞬间淹没在巨大的能量球里了。
　　咿~真恐怖。
　　“怎么？不想回去？”圣见我站着不动，作势要拿回坐标图。我急忙收回手将图藏在怀中。
　　“谁说的！我这就走！”
　　☆☆☆☆☆
　　许久未见的地球依旧乌烟瘴气，烟尘共长天一色，蝼蚁似的人类为了生活仍疲于奔波。想起这样的世界已经与我无关就觉得如梦境一般不可信。
　　吞下一颗隐形丸，我在天空中慢慢漂浮着来到总统府。机械卫兵严密把守在全自动化白色宅院四周，任何路过的行人的身份会立时通过机械兵的视线显示在中央指挥系统的大屏幕上。
　　无瑕疵的系统结构，天才的发明成果，这便是博士当年大学毕业论文的实体化。此套理论体系完美到连它的创造者也无法找出任何破绽。可惜，之后的博士被心魔所惑，逐渐陷入无际的疯狂试验，失去原有的荣誉和封号，蜕变成拥有军事实权的无能政治家了。
　　无聊地望了一眼地面上突兀崛起的白色建筑物，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程序没有安装感热系统的话，此刻就能轻松进入。摸出怀中猩红色的定时器贼笑两下，不过搞个小小破坏还是可以的。
　　没过多久，总统府里传出抑制不住的疯狂笑声，参杂着痛苦的呻吟：“哈哈……那个该死的……哈哈哈……该死的研究狂……哈哈……厄……哈哈哈……竟然敢放催笑剂进来……哈哈哈……”
　　可喜可贺，系统不防御非致命病毒气体。
　　转个方向，朝博士的老巢飘过去，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幽灵，呵呵。
　　找到阴井盖儿的入口，打开。一股奇怪的腥味合着灰尘自下喷出，心头隐隐有些不祥的征兆。虽说博士喜欢血腥的东西，但绝对不会让整个仓库都充满这样的气味。
　　小心翼翼地飘下去，眼见一路死状惨不忍睹的白衣研究员浸泡在血河之中，缺胳膊少腿还算小case，大部分人都以可怕的姿态扭曲成干瘪的多面型，下水道墙壁上溅得到处是肉汁和骨头渣滓。
　　顾不得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我朝着主厅快速移动。太久没见血的缘故，竟然感到阵阵晕眩，心脏随着身体的运动愈加兴奋，气息也变得急促起来。
　　越过主厅大敞的铁门，机械地面上残留着几根博士银白色的碎发，不觉心头一紧。
　　“DEVIL-0388？”低沉的嗓音响起，我震惊地抬头望向前方。博士斜靠在巨大的金属按摩椅上，红色的人类血液不知从什么地方涌出的，将原本黑色的金属椅漆成殷红。
　　隐形丸的能量还未用完，我浮在原地，没有开口，没有移动，无任何行为。为什么他知道我在？即使是人类伟大的科学家，充其量不过一阶凡人，为什么他能够感应到……我的存在？为什么？
　　“是你吗？你回来了？”博士的气息很弱，红色的眼睛吃力地睁开，望着我所在的方位。他困难地呼吸，失血过多引起脑部缺氧，年轻的容颜透露出老年人才有的无助表情。
　　“是……我。”我显出人型飘到按摩椅边，俯下身给他检查伤势，他一把握住我的左手，暗淡的红色义眼中竟闪现点点泪光。
　　“对不起……咳咳……”他的话未完，却被激烈的咳嗽打断，腰间的伤口随身体上下起伏而渗出更多血来。
　　“不要说话！”我翻出身边的工具，做了些简单的急救措施，稍稍止住血。心想着光是这样不行，没有及时治疗的话，他必死无疑，可是依照三十世纪人类的医学水平……
　　犹豫地挣扎了一会儿，我抱住博士逐渐开始变凉的身体低语道：“博士，我要带你去另外一个时空。”
　　
　　
　　
　　
　　
　　8
　　
　　圣坐在宝座上，神情幽怨地瞪着我。没错，神情幽怨……还用瞪……活似我背着他红杏出墙被捉奸成功，现在抓回来兴师问罪了。好吧好吧！有什么话就直说，何必在这边眉目传情？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不开口我又不会自己招供，浪费时间！
　　“说吧。”他终于发话，没有主语宾语。
　　“说什么？”绕着圈玩，谁怕谁！
　　“……”圣深吸一口气，金色的眼眸穿过我的肩头射向殿外清爽洁净的澄蓝天空，伸出嫩嫩的红舌头舔一下嘴唇——我顿时看得傻了眼——然后他站起来，“算了。早点把他带回去。”
　　耶？就这样？圣转身，迈步朝内宫方向走，我竟茫然起来。本以为他会生气，至少再强调一下宠物守则之类的繁琐礼节。现在这样，究竟算什么嘛！
　　郁郁地跺到房门口，墙壁上被大物遮住光线造成的黑影拉长了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我悄悄凑过脑袋张望，看见长老正在收拾医护工具。
　　粉红色蕾丝床单，晨光如红色幕帘披覆在博士孱弱的人形之上，洒着仙界精气，悠荡悬浮。
　　“没事了，很快就能恢复。”长老与我擦身而过，墨绿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疲惫。
　　“辛苦你了。”
　　坐到床头，轻抚博士苍白的脸庞。他应该可以算是我的父亲吧，制造我的人。智能型人造系统理论，被誉为天才的年轻科学家早期成功作品之一，具备自我思考能力和超越常人的攻防程序，自我完善，以及自我毁灭。
　　要让一堆无意识的肉块与人类智慧相结合，这中间摩擦出的火花足以致人造人于死地。或许我也该跟之前众多失败的试验品一样，选择沉默或者死亡，而不是生不逢时地在三十世纪的地球苟延残喘。
　　“DEVIL-0388。”博士毫无血色的手臂极力困住我的手指，他撑开眼皮，义眼奇异地丧失往日光彩。
　　心脏被揪紧，很痛。果然只有他，才能激活缺乏痛感的我。多古怪的状况。没有感情的我们，却对对方产生感情。
　　我们都是生存在阴暗角落的臭虫，没有能力，便一无是处，世界不需要无用的人，或者人造人。前路惘然，漫无目标。没有长处的我们，未来究竟该是怎样的呢？博士变成了研究狂，他的心情我似乎能够了解了。不能死，但是又不想继续生存。我们都疯了，是的，疯了。
　　博士扯住我的衣摆，终于勉强半坐起身，手臂忽然一失力，跌靠在我怀里，然后抱住，指尖深陷进衣服褶皱中。
　　“DEVIL-0388，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我有哭的欲望，但是缺乏冲动。博士紧紧拽住我，好像我是他生命里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可怜的人类，懦弱终究是本性中不可避免的污点。
　　“放心，我当然只属于你。”
　　☆☆☆☆☆
　　圣又从别的时空带回一个人类。这次是女的。哈迪兴高采烈地跑来刺激我，说那两个人很快会结婚。于是我把她赶出去，丢光了房间里所有的花瓶摆设，最后被博士强行按在地板上喘粗气。
　　“你在干吗？”他的长头发擦着我的脖子，复原的身体拥有超人的强大力量。
　　“不知道！”雕花的彩色碎片断成粉末残留在空气里，我咬牙切齿地大张眼眶，不知用来吓谁。
　　“你恋爱了。”博士勾起嘴角，眼神冰冷，“我去干掉他！”
　　我急拉住他的袖口：“干掉谁？”
　　“你说呢？”他回头看我，红色的义眼又溅出血色。
　　呵！我不该愚蠢到希望他去帮我灭掉那个女人。和平环境里呆久了，脑袋也变得迟钝。我终究是个失败品，博士就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要去，我们回地球。”我伏在地上哀求博士。
　　“回地球？”他踢开我纠缠的手臂，脸上笑得可怕，“这样好的一个生存场所，你以为我会放弃？”
　　“你想怎样？”心知大事不妙，我慢慢起身，右手不知何时被花瓶碎片划开的伤口自行愈合。尽管嘴里说的是问句，不过我清楚博士的意图，因为不久之前我也曾经这样打算过。
　　如果人类和土界进行战斗，孰胜孰败很难预料，但是哪一方受到伤害都是我所不愿见的。
　　三十世纪地球的军事化力量达到极致，能够开发的能源全部用来制造武器，军火业崛起，其他产业统统退居幕后。而土界这样怪异的空间，能源来自人心和意志。他们遭遇侵略势必奋起反抗，到时候众望所归，难保人类的武器能够占到优势。何况这里还被实力未知的兽和神庇佑，要抢夺土地难于登天。
　　“博士，你斗不过他们的。我们还是回去吧，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右手指甲不知不觉间伸长，我试图靠近博士。
　　“把你的爪子收好。”
　　计谋被看破，我的身子震了一下，就在这眨眼的功夫，博士用手臂钳制住我。
　　“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他用力勒着我的脖子冷笑，“你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心上人已经在黄泉的那头了！”说着他稍一用力，我便极不情愿地失去知觉。
　　
　　
　　
　　
　　
　　9
　　
　　小小、弱不禁风的我坐在大大、冷峭的机械椅上，茫然懵懂的眼望向博士冷冰冰的视线。四周光线幽暗，连接着脑部中枢的电子操控仪偶尔现出淡蓝色诡谲的屏闪。
　　“怎么办呢？又是一件失败品。”博士年轻的俊脸上挂着寒色，仿佛自责般深陷入掌心的指甲掐出殷红。
　　我歪着脑袋，露出疑惑的神情。系统没有告诉我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无法理解，死机，重启。
　　“博士，你偏心！为什么洛可以得到名字，而我却没有？”沉重的黑晶锁链缠脚踝，套索织细的颈项，勒出浅黑色血痕，玲玲作响。
　　我向着黑暗抗议，沉默，然后黑暗中传来平静无情的回应：“因为你是失败品。”
　　既然如此，为何不毁掉？就好像之前众多的失败品一样，只要一个按键，手指轻轻一动，这世间的所有皆与我无关。管他天灾磁暴核污染，没有思想，我不存在。
　　“你是我的东西，永远都是我的。”
　　我看见博士待在实验室，金属与射线交错着碰撞出激烈的火花，他用尽心力放手一搏，将毕生的希望落在试管中的那具肉体上，双目紧紧地，紧紧地凝视着，直到失败。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的努力，化为泡影。天才坠落了，跌入地狱，再无翻身之机。他的思想，他的意志，还有感情，结合成无用的肉体。失败，不可饶恕。
　　所以，不能摧毁吗？值得纪念的，最后一次倾力之作。糅合了自己的影子，唯一能够成为“我”的我。理解“我”的所有，此世独一无二彻底了解“我”的我。
　　你属于我，永远属于我。
　　不对吧。应该是：你就是我，而我就是你。
　　黑屏……系统紊乱……这一层信息只对特殊对象开放读取。是吗？只有博士才行？我不可以？然而，我不就是他吗？
　　有亮光，金色的光源从天际释放，赋予地面独享的权利，圣洁庄严，与他的名字相辅相成——圣。
　　“你要结婚？开玩笑的吧！我不是特别的吗？三番两次穿越时空、跳入水中来救我，仅仅因为宠物和主人的关系？”
　　画面转变成丰茂的麦田背景，清爽的晨风，宁静的天空大地和水平面。圣穿着正式的金丝玉锦，淡金色的披风与淡金色的长发同样飘逸。他微微偏头，精致的轮廓，无暇的肌肤，粉嫩的红唇。天然的完美造物。
　　“没有其他因素。没有。”他如是说。
　　那么，山洞里头的吻又算什么？
　　醒来，眼角挂着泪痕。现实多残酷，可以的话，希望永远都在梦中。
　　“博士呢？”我抬头看完好无损坐在床边剥水果皮的圣。
　　“回去了。”
　　“胡说！”我坐起来，感到脑部缺氧，晕乎着又躺了回去，“你们把他怎样了？”
　　“我说过他已经回去。”他将赤裸的果瓤塞进我嘴里，继续挑新水果剥皮。
　　我睁大眼看天花板，金色腾龙浮雕相伴红色鸟兽与银灰狼兽。不是之前所住的房间。
　　“听说你会和那个女人结婚。”
　　“我的寿命有限，需要子嗣。”他持续往我口中塞入不知名的美味果实，可惜我不懂欣赏。
　　“我也可以替你生孩子。”只要给系统加上某些程序。
　　圣停下手中的活儿，低头看着我。
　　外头阳光灿烂，一望无垠的麦田。没有污染，没有战争，不需要任何人杞人忧天。世外桃源。
　　“好啊，试试吧。”圣俯下身，舌头滑入我口中。
　　☆☆☆☆☆
　　婚礼很盛大，我终于见识到土界的富裕。那一天，四面八方赶来的皇室贵族们竞相争妍，小姐们的裙摆摩擦出鲜亮的彩色花火，公子们御饮的琼浆滴落在地，溅洒蕴开，浇灌了四方国土。
　　圣召唤出土界三大神兽——人们只有在壁画上才能一睹其芳容的传说中的守护兽——作为我们婚姻的见证人。
　　毫不惊异地看到哈迪变身为火鸟，而长老幻化成狼。它们早已露出过狐狸尾巴，而恰巧被我逮住。唯有当那条金色的龙从高高在上的仙界破空而出时，我才略微怀抱起一点肃静之情，毕竟它是从天上来的，大老远也不容易。
　　圣将做工精细的皇冠戴在我的头顶，向众人宣布：从今天起，这个人就是土界的王后。
　　
　　
　　
　　
　　
　　10
　　
　　我的人生有了转机，不再一无是处。圣用行动告诉我，这里存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不属于其他任何ABCD或者甲乙丙丁，而是曾经被称为DEVIL-0388，现在有了DEVIL这个名字的我的。
　　我向来是个不懂得表达自己感情的人造人，就像博士一样。他赋予我生命，并且将人格也强加在我的身上，真不知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自从上次与博士的争执之后就没有再见到他，我很担心，想不通博士主动回地球的动机，于是便偷偷转换空间去确认一些事，结果发现正在和最终兵器浴血奋战的总统府与博士联军张着大旗，满世界围堵洛。
　　那个傻瓜终于出人头地了，带领一群秀逗的人造兵器反抗人类压榨。他总有一天会被记载在三十世纪的历史上——即使只是野史，如果人类军胜利的话。我从不认为被制造出来的武器能够战胜制造者，从不！即使他很强。
　　做恶梦也想不到白痴洛竟会有叛逆期，他总是头脑简单，对博士唯命是从，如若不是上次我回老家的时候玩得他系统损伤，那即基因突变。看来从前一直小觑了这家伙，厉害！深藏不露啊！
　　看着双方你来我往，激光炮与电子束交错在天空，撞击出绚烂唯美的闪电，心想这世界早已为人类控制，对自然的敬畏力随人类文明发展也消失殆尽。
　　本来我与洛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咱们都是无辜的棋子，任人摆布，因为不见自我，所以无需介怀。但是现在不然，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也奋起反抗，所以上次重伤博士的仇不得不报。
　　我悠哉游哉地隐身飘在空中，注视洛一举一动的同时当然也要防备着千万不可遭流弹激光侵害。他们的战斗区域渐渐进入我所能控制的范围，为躲避攻击的洛也从地面飞跃腾空，丢下一地低等的机械伙伴。他果然不懂集体力量大的道理。
　　洛向上游离，我忽然解除隐身，见他惊愕地抬头看我，我微微一笑，送了他一颗定型丸。
　　人类军停止射击，地面上的机械兵全军覆灭。博士笑望我，他早知道我在这里，就像上次一样。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战火燃烧过的地方，硝烟碎屑秽土，洛从空中飘落，砸在曾经是同胞的机械废铁堆之上，他瞪住我，表情复杂。
　　“你也是人造人，为什么帮他们！”他朝我吼，我挥手示意博士给我们点时间叙旧。
　　“洛，你的脑子一点也没有改造过啊！还是这么单纯，真羡慕没有烦恼的家伙。”我慢慢向下浮动，站在他对面轻声开口，“你究竟故意还是真的不懂呢？我一直讨厌你啊！”
　　“讨厌我？为什么？”
　　“因为对于博士来说，你是特别的！唯一一件完成品，最终兵器。我无法比拟。”
　　洛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然后忽然哈哈大笑，仿佛刚才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不可抑制地颤动双肩，声音也不住抖动：“DEVIL-0388，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是痛苦的，没想到你和我一样笨。”
　　竟然能够听到白痴洛说出此等高深莫测的话，我着实大吃一惊，这个世界颠倒过来了。他望着我，用怜悯的眼神，然后示意我靠近一些。
　　我将头探过去，洛附在我耳边轻喃：“我们都被骗了。”
　　我歪着头疑惑地看洛，他朝我微微撇嘴，笑地凄凉。尚在我还不能理清思路的时候，博士一声令下，众兵冲上前来带走了洛，留下我一人在原地继续莫名。
　　结果，我白回了一次地球，博士当时离开的原因仍然是个不解之谜。虽然不久之后，这个谜底便因为人类贪得无厌的欲望而昭告天下。
　　
　　
　　
　　
　　
　　
　　11
　　
　　一切来得太快，所以当看到三十世纪的人类军容庄焕发站在土界的土地上的时候，我还不太能够适应这状况。
　　博士坐在机械漂浮座上指挥人类，操控军队，气势如虹，风尘翕张。他竟然做出了能够同时输送如此巨大数量的人类的时空转换仪，难道地球真的无法挽救了吗？需要跑来土界争夺土地，全员搬迁？
　　“终于来了。”圣在高高的祈神塔顶向下望，神情严肃。
　　“你早料到？”我回头看他，不可致信。
　　圣用淡淡的金色眼睛望我，接着拇指疼爱地摩挲我的嘴唇，低头赐吻：“我很快回来。”
　　他长袍一掀，走下塔去。
　　“罗卡！出动全城的魔法师做前头防卫军。”
　　“知道。”长老应。
　　“哈迪！骑兵由你指挥。”
　　“交给我吧！”哈迪一付跃跃欲试的口吻。
　　没有我的份吗？因为我从那里来？
　　我坐在祈神塔窗口，将“V”字形的土界大陆尽收眼底。战场硝烟弥散，人类与土界战士斗得不可开交，血花飞溅，我喜欢的血肉的生香活色。此刻，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口中轻轻嚼着新鲜的橙色果肉，弹性十足，不知名的水果散发阵阵清香。外头交集痛苦的惨叫声、金属碰撞发出的犀利脆响以及利器刺穿肉体时那一声声“噗嗤”的轻音。好味道，简直如同生食人肉。
　　杀吧！杀吧！是到了该做个了结的时刻了。人类，机械，异世界。每个人怀着各自的目的，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无论跑到哪里都一样。赶快！厮杀吧！
　　我起身，打算给杯子里续上茶，一张小小的金属片自口袋滑落，“汀！”地响了一下。低头看，电脑芯片。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们都被骗了。
　　记得洛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似乎有意无意地碰触我身体，难道是那时候？果然不可小觑，中了定型丸还能成功把东西塞进我口袋。这样看来，如果他真有意动手的话，我的小命早就上了西天。
　　将左手手指探到芯片上，脑中读取信息……
　　二十五世纪。地球。日光五彩斑斓，暖洋洋地洒在玫瑰盛开的花园里，娇艳欲滴。
　　一个娇弱的身影坐在园中，黑发黑眸，肌肤白皙，脸色红润。
　　“纳西！我们的论文获奖了！”青年披着深蓝长发，浅褐色的眼睛笑弯成了月儿型，他一蹦一跳地跑进园子，在黑发男子脸上用力的亲了一口。
　　“噢，恭喜你了。菲。”黑发男子笑着回应对方。
　　“纳西，你知道吗？总统府说要采用我们的方案来改建这个城市！”菲得意地挺起胸膛，“我们就快要有钱了！到时候我带你到海那边的小岛上去，有鱼有鸟的地方，再也不用寄人篱下，看你姨妈的脸色了。在那之前，先忍耐一段时间吧。”说着，菲牵起纳西的手紧紧握住，仿佛要传送给他能量一般。
　　“好啊。”纳西温柔地笑。
　　“纳西，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两人拥吻在春光明媚的玫瑰园中。
　　这是什么？无聊的爱情剧？
　　顺手一挥，芯片反射着金色的光韵翻了几个圈，从祈神塔的窗口飞出，落入茫茫麦穗之中。我转身，见到整面墙的镜子里映着的黑发黑眼的年轻人，面无表情，木然地握着瓷土茶杯同样望向我。
　　看吧！这冷漠的表情，与纳西完全不像吧！没有一丝相似之处，除了外表。我是DEVIL，洛是洛，而博士是博士。我坚信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二十五世纪时，博士还未将自己变成千年老妖怪，和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谈恋爱，同样为了感情和金钱问题头痛。区别在于那个女人还繁多的时代里，博士爱上一个男子，而那个男子很穷——撇开他有钱的姨妈不说的话，仅此而已。
　　续完茶坐回窗口，我继续品着美味的水果。
　　博士的确有了钱，与纳西搬迁到远离尘世的孤僻小岛上。事情本该就此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可惜他不懂得幸福是需要舍弃一些东西才能尽享的道理。继续为总统府工作，被名誉金钱权利冲昏了脑袋，贪婪地想获得一切，这一点至今都没有变。纳西最后无法忍耐这样的菲，于是抛下他悄然离去。
　　博士伤心欲绝，企图寻回心上人的信任，可惜纳西已回到姨妈家，与城里的贵族小姐结了婚，继承家产，生活美满，哪里还能记起年少轻狂时曾经依恋的爱人？博士一怒之下摧毁了纳西的整个家族，所谓得不到的便毁掉云云。
　　他后来沉迷于试验创造的幻想中，偶尔缅怀过去的美好回忆，依照自己与爱人年轻时的模样造出洛和我。博士曾一度把握军权，妄想消灭总统府，却被得到情报的总统府先发制人而终告失败，沦为科学狂人。可悲啊，为自身实力不符的欲望而吞噬的人类。
　　也许有人想问，既然我不是纳西，为何又对博士的过去了解得这么清楚？呵呵。很显然，我与洛不同。我是个即使知道真相也不会说出口的人。早在上一次博士掐着我的脖子试图阻止我去妨碍他除掉圣的时候，我就借机读取了他的思想。
　　向外望了一眼，见着土界的局势在短短数个时辰里变得一目了然，我拍拍手站起来。终于轮到主角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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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军对于拥有魔法的土界战士毫无招架之力，死伤惨重，很快被逼到海岸线上。
　　博士焦急地望着失去控制的局势死不认输，非但不下令退兵投降，反而在战场之后筑起一条界线，凡是胆敢擅自逃跑踏出这条界的士兵统统就地处决。
　　能说他什么呢？除了无知便是残忍！
　　“来自地球的入侵者，这是最后通牒。如果想活命的话，就丢下武器自行离开。”哈迪挥舞着巨大的翅膀翱翔天际，卷起滚滚热浪。
　　博士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驾着漂浮椅来到阵前，对着高踞马上的圣大声说：“我要见DEVIL-0388，让他出来。”
　　圣挂着扑克脸，扬起高傲的下巴：“这里没有你要见的人。滚回去！”
　　土界士兵们忽然高举手中的武器向天有节奏地齐声喊：“滚回去！滚回去！滚回去！”
　　惊人的向心力似乎震撼到博士，他不禁颤抖着缩了一下身子。
　　待到这个时候，我终于飞入两群人马之间，开口说话：“博士你想见我？”
　　圣不可思议地瞪起眼，美丽的眸子不安地颤动。他不希望把我牵扯进来，所以才撇下一人独守空闺，可惜我不是懦弱的人类。他的心意可领，但是休想要我置身事外。
　　“太好了，DEVIL-0388，你终于出现了。赶快帮我！”博士双目充血，一双饥渴的眼睛已经辨别不了是非善恶，虽说他以前就不是个明事理的人。
　　“博士，恭喜你干掉了总统府那帮人。”可不是，既然现在的博士能够一统百万大军，说明总统府的掌权者早已不在人世。
　　博士用古怪的眼神看我，不明白我现在说这乱七八糟的杂事究竟想干什么。我向他微笑，自顾自天南海北谈起山海经。
　　“可怜的洛一定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会被拆散了滋养人类的低等武器。”我望着惶恐的人类手中金光蹭亮的激光束枪，“好歹我们也算是同一期的人造人，对他多少还有一些感情，容我默哀片刻。”
　　“行了！DEVIL-0388，你明说自己已经投靠他们不就行了！何必跟我猫哭耗子！”博士的红色义眼里忽然淌出不知名的透明液体，吓我一跳，他仰天长笑，“哈哈哈……没想到我一世英名，如今却要客死他乡。洛和你相继出卖我……每个人都背叛我……哈哈哈……我真的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吗？”
　　博士的悲伤情绪自空气中传递过来，左手隐隐作痛。这只手被他扯断过三次。第一次是我问他为什么区别对待我和洛；第二次，是我偷偷打开束缚自己的黑晶锁链；最后一次，便是逃走之后被抓回去的那回。
　　博士有着令人难以想象严重的被害妄想症，他用疯狂的举止掩盖脆弱的灵魂。我本与他无异，灌输了相同的思维模式，昏暗的童年回忆，但却比他多一层幸运。
　　如果不是那一天圣从土界来到地球，拯救了我，我或许不知道这个平行的时空里竟然还有光明的东西。圣也害怕失去，但是他决不会逃避，而是以自己的方式去赢得机会，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和平，希望，理想。
　　回头，圣蹙紧眉头盯住我，我笑，很幸福。
　　“博士，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我调整情绪，再度望向不再年轻的博士。
　　“我没有输！”他依然咬紧牙关，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索性无视他的话：“因为你的野心实在太大，头脑不够冷静。”
　　“你胡说！”他怒瞪着血眼，攒紧拳头，忽然给漂浮椅加足马力朝我冲来。
　　没有躲避，我冷笑一声。即使到现在，他还是没有改变，盲目湮灭自己的未来。
　　“DEVIL！”
　　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噗嗤”一声，天地忽然翻了个身，所有的事物自眼前做了大挪移，浓稠的液体染红了视线，一点一滴溅落下来。待到一切又静止的时候，我看见体积庞大的海王的三叉两刃刀如餐桌上的刀叉一般贯穿了博士与他的座椅。
　　“真讨厌，打扰我睡觉！”蓝头发的海王睁着单只眼打了个呵欠，慵懒开口，“老不死的圣！你这家伙现在欠我一个人情了！”说完轰隆轰隆地又潜回海中睡他的千年大觉去。
　　圣抱着我轻出一口气。然后把头埋在我怀里：“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还以为救不了你了呢！”
　　“呵呵，大傻瓜。我的血可不是红色的呀！”我调侃道，忽听得身上传来呜咽的哭声。
　　“呜……呜…………”
　　“喂喂！我说圣……你该不是在哭吧？喂！”
　　“呜……DEVIL……”圣梨花带雨地抬起头，用力把我扑倒在地，嘴就压将上来。
　　“圣！这边还有人……喂你……晤……”
　　我恍惚着怀疑身上的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圣本人的时候，似乎听到天上的火鸟哈迪说：“这小子，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然后地上银灰色的绿眼狼罗卡回答：“没错，本性暴露了。”
　　……这……什么状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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