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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缘何不风流》（年少无情第一部） BY：焰影倾城
楔子

月夜下。
汴梁城。
他们正在经历一场旷古绝今、空前绝后的大战。

率真放诞且狂傲不羁的风流剑客；
俊极无俦却苍凉独臂的风雨楼主；
温文尔雅又目光如电的低首神龙；
冷冽如冰更清寒如月的首席名捕……
…………
他们都是江湖上、京城里的群龙之首。

在电光闪掠之一刹，那睥睨群雄的人以一种万念俱灰皆成空、万古云霄亦羽毛的心情，飞身到了半空。
却在这时，闪电变红。
电是白的。
剑是红的。 
电光怎会变红？ 
因为剑光。
——因为一个白衣少年王侯手中的剑！
剑光在电光一闪中闪过。
电苍白。
剑血红。
那一剑。
映红了天地。
也映红了。
他的眼。
………………………………

第一章 天机变

北宋元符年间，哲宗缠绵病榻，外有敌国虎视眈眈，内有邪佞蠢蠢欲动。
时值汴京深秋，城内却乌云密布，显是雷雨将至。



申王府。
府中王妃怀胎十月，晨起腹痛，正值临盆，是以内院虽为王府禁地，此时却群仆环伺。惟 申王赵佖本人独立在内室窗边，观望满天乌云，即为国事愁烦，又兼忧心妻儿安危，一时触及心中隐事，那双眉便不由纠结在一处。
忽听身后一人漫声道：“黑云压城城欲摧。”
赵佖回身，只见一人白衣纹锦，长身玉立，站于身后。当下笑道：“闻知方兄月前喜得贵子，小弟还未登门贺喜，怎的反倒劳烦兄台远来探望。”

来人姓方名腊，世居江南，为当地名门望族之后，自幼从名师习武，弱冠之年已扬名天下。
这申王偏与其他皇族不同，自幼骨骼清奇，亲民爱物，少年时曾游历中原各处。某日行至江南，路遇强梁，险遭不测，幸获救于方腊，是后待之以兄弟之礼，往来不断，亲密非常。

赵佖见方腊来访，心下甚喜，即令家人奉茶，寒暄过后，不免渐渐谈及国事。

却听方腊道：“申王殿下真乃国之栋梁，此际亦不缠绵于儿女情长。闻听今上病体沉重，一向甚是属意于殿下，想来陛下驾鹤西归之时，便是王爷身登大宝之日……”
赵佖打断其言：“当今圣上病情日渐好转，而今国事艰难，方兄切不可在此时提此言语。”
方腊一笑，再不多言。

一道闪电破云而出，随即雷声滚滚，掩住了一阵婴啼之声。
忽有家人来报：“启禀殿下，王妃诞下世子，母子均安。”

襁褓中的婴儿虽然初生，却生得眉目如画，粉团儿似的煞是可爱。赵佖将爱子抱于怀中，百般逗弄。
方腊见赵佖舐犊情深，思及自家幼子，牵动父子之情，脸上竟微微一笑。
赵佖看在眼里，道：“方兄可是思念令郎？”
方腊笑道：“方某已过而立，仅此一子，让王爷见笑了。”
二人心意相通，不禁相顾莞尔。

方腊于王府盘桓数日后返回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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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四下无人，申王府中一人提篮筐而出。
篮筐内，婴儿兀自恬睡，一幅丝帛置于襁褓之下——

致成亭田大人足下：
佖枉生于帝王之家，上无功于社稷，下寡恩于百姓。今豺狼当道，陷吾于囹圄，命在旦夕，更无侥幸之心。惟吾子初诞，望乞大人垂怜，存我骨肉，今生愧无以报，来世结草衔环，报君大德。
佖垂泪顿首

字迹隽秀之中带一丝凌乱，显是仓促成书。

数日后，坊间传言，申王世子生下后未足一月即便夭折，王妃心痛爱子而死，申王亦染恶疾暴毙。

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端王赵佶登基即位，史称徽宗。



第二章 冲天怨

总有人问起四大名捕对诸葛先生的称谓由来。
名为师徒，实为师徒，为何不称师父而世叔？
其实，在四大名捕之前，诸葛先生曾经收过一名弟子，真正称呼他为师父的弟子。
那孩子被诸葛先生带回三点堂时不过三个月大，似乎还没有自己的名字。
所以，身为师父的诸葛先生就为他取名为敌天冲。

敌天冲是一个俊秀的孩子。
那种俊和秀，令他在世人眼里如同世外奇葩。
更重要的是，敌天冲好学。
他勤奋。
加上他本来就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所以在诸葛门下进境飞快，六岁即享誉京城，获神童之名，被人们称为“小诸葛”。

总之，童年时的敌天冲就已光灿如星，凡见过他的人，无不称此子为天纵奇才。
他仿佛得到了无数神魔的祝福，正如他的名字一般，自出世便一飞冲天。

甚至连当时已名满天下的方巨侠也对这个孩子另眼相看，由衷赞叹。
方巨侠自己也有一个孩子，义子，方应看。
他对他的期望很高。
但是他曾经如是对诸葛先生说：“将来一定要送小看入京，让他多向天冲学学。”

世间事，难两全。
这么样的一个敌天冲，他的身世竟然是一个谜。

古语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人必非之。
在敌天冲名满京师的同时，汴梁城亦流言四起。
甚至有人因敌天冲的相貌与当年的申王有些相似而怀疑申王世子仍然在世。
对此，诸葛先生讳莫如深。

当然，也许敌天冲本就不过是一个孤儿。
世间本就有无数个也许，人生本就有无数事情是我们搞不清楚，也不必搞清楚的。

然而。
有一天。
敌天冲忽然离开了三点堂。
在他未满八岁的时候。
离开了诸葛先生。
失踪了。
不见了。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消失了。
以至于，见过他的人们纷纷怀疑
——那个惊才绝艳的敌天冲，
——那个完美无缺的敌天冲，
——是不是，只在自己的梦里出现过？
以至于，诸葛先生从此令他的弟子们称呼他为世叔，而非师父。
以至于，年仅七岁的成崖余从此成为了无情。
以至于，方应看入京后也没有见到义父曾无数次对自己提起过的六岁神童。
以至于，雷损为了纪念这个缘悋一面的小诸葛，将自己收养的小孩狄路改名为狄飞惊。
以至于，铁手、追命、冷血都没有见过那个永远存在于世叔和大师兄记忆中的敌天冲。





第三章 碎梦裳

他依稀记得，父亲第一次带自己出远门，是去一个故人家里。

那户人家似乎住在京城外。
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几乎和自己同岁的孩子。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词句去形容对方。
美丽？可爱？活泼？还是……
他只觉得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一时偏又想不起来，只是不自觉间抓紧了父亲的衣角，直到父亲将他的手拿开。
而那个小孩就站在自家的庭院里，用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看着他，不时去瞄瞄池中开了几朵莲花。
天真烂漫之中还带着点狡黠。

那年的自己…四岁?还是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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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母亲在为他缝制预备生辰穿的新衣。
绸缎那么软滑，闪着月色般的光泽，如同一个诱人的梦境，让人一陷进去就不想离开。
睡在奶娘怀里的他，亦正自做着恬美的梦。
然这梦的下半段，却如地狱一般的狰狞。
杀戮和火海，吞噬了他的所有，包括他的父亲、母亲，以及那件永远也不能完成的衣裳……
只一瞬间，血色就弥漫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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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喜欢吹箫，并且称他的箫为“小吻”。
因为吹箫，他结识了一名女子——唐烈香。
他很喜欢她，并且喜欢吃她烤的雀肫。
在无情面前，唐烈香就像一个小姐姐。
铁手还因为这事打趣过他，结果被无情瞪了一眼。

也许是因为幼年失怙的关系吧，自己似乎和比自己年纪大的女子特别有缘。
无情自嘲地想。
尽管一直有来自世叔和师弟们的关怀和温暖，但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拥有平常人轻轻松松就能拥有的幸福。
至少，当年方巨侠身边那个粉妆玉琢的孩子，就远比自己幸福得多。

无情不是个喜欢回忆的人，因为他的回忆里总是纠缠着噩梦，让他不想、不愿、也不敢去回忆。
当年那个紧紧拽着父亲衣角的孩子，如今已长成了翱翔九天的凤凰吧。
而自己，却被迫穿起了那件无情的外衣，在世人的惊艳声中，在群雄的赞叹声中，在奸佞的切齿声中，一步步走向那寒冷而黑无边际的夜。

在无边无尽的暗夜里，在无穷无际的寒冷中，他与命运抗争。
他不能，不可以，回头。
只因，他已没有回头路。
一只无足的小鸟，是不是只能、永远、不停地飞下去？



第四章 谪仙影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英雄或枭雄。

小时候的方应看心高气傲。
他天资聪敏，悟性极高，方巨侠夫妇打从心里疼惜着他。
所以，他一向娇生惯养，可谓是万千宠爱在一身。
由于他的孤高和俊美，让同门不少女子都心生仰慕；
而他的才情和高傲，更使江湖上不少侠女都为之倾心。
他那时虽不过是个青涩少年，却并不为这些女子动容。

直到有一次，方巨侠去了京城，方夫人由于一向对他放纵溺爱，便允他四处游玩。
这时候。
他遇到了一个女子。
确切地说，是一个女孩。
那女孩的一双眼睛，好是清澈，仿佛在梦里曾见，极为熟悉。
随即而来的感觉则是：她和义母好像！
尽管那时的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但那种比霜更艳，比雪更清，霜意中有暗香，雪里更风流的气质，几乎令方应看倾倒。

可惜，他的第一次恋爱就没有成功。
那女孩好像什么都依他之际，却忽然婉拒了他。
婉拒得很温柔，一点也不伤害他。
理由是她一早已由家里定下了亲事。

方应看好像完全没有受到伤害。
但其实他伤心和失败得一度想到死。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已经受到了践踏。
——像他这样从来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怎么有人可能、可以拒绝他？

但他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被拒绝的真正原因。
因为连那个女孩子自己也不明白。
——为什么会拒绝这样一个他？
——也许只是因为她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穿越了无数的光阴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他说过和自己相似的义母夏晚衣吗？
还是……

经历了这场爱恋的打击之后，方应看在义母的扶持下入京，主掌神通侯府。
方夫人的用意无非是希望他将心志转注在事业上，而暂忘了情愁爱锁！
当然，如果蕙质兰心的夏晚衣能够预见到自己的爱子，在今后的十几年里，将会给京师、给武林、给天下带来什么样的灾祸，想必，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方应看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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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后。
他见到了住在三点堂里、有时也随诸葛先生出入皇宫禁苑的他。

那时的方应看，已因武功卓绝而与少年铁手并列为宫廷高手中的后起之秀——“扳铁手，断血河”。
那时的成崖余，却失去了站立的能力，经历了太多他这个年龄不应该经历的事情，甚至已经看透了世间沧桑——已是无情。

无情的成崖余。
无情的无情。

他们在宫里的第一次会面。
他用一种惯常的冰冷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清澈，只是当年那一派天真烂漫，已荡然无存。

他曾悄悄潜入三点堂。
为的，只是想同他，单独见一面，只是想听他，说上几句话。
结果，他看到的，是她递给他的莲藕和龙胆果；他听到的，是他和她的箫笛应和。

之后，方应看果然全力全心往人间功业急起猛进，义无反顾，终于成了“翻手为云覆手雨，谈笑袖手剑笑血”的神通侯。

他觉得自己原来的心已空了大半，却被人将一些陌生的东西填了进去。
十三岁那年，他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第五章 殒无敌

无情知道刑部派追命去抓捕无敌公子。
无情甚至知道在幕后操纵刑部的人是蔡京。
他很想通知追命，不要去。
至少等到世叔回来。
可惜，为时已晚。
追命人已到断魂谷。
无情爱莫能助……


追命回来之后，整个人显得有点消沉。
他不会忘记月色下那首肃杀的“破阵子”，以及月色下那个手持玉萧，神色落寞的白衣少年。
不仅因为无敌公子是十余年来第一个以双手快过自己双腿的人。
更因为他那见招拆招，临危不乱、镇静如恒的应变态度。
尤其是。
那少年的眉宇间隐然有一种清灵之质，似根本不属于这庸俗尘世的人。
如果…不是他下盘不稳的话，也许死的就会是自己了。
但是…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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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家发生惨剧之前，成亭田夫妇曾到三点堂来过，并且见到了敌天冲。
他们待他甚为亲切和善。
凡见过他的所有人，几乎对他都很亲切。
诸葛先生对此也很欣慰。
但敌天冲却没有去过成家，更没见过成家的独子。

不久，诸葛先生带回了一个小孩。
这小孩和自己差不多大。
但他的双腿已残。

敌天冲这才知悉，成家已遭遇灭门惨祸，仅存人世的是成氏夫妇的爱子——成崖余。
因为他很喜欢成叔叔和成婶婶。
所以他为他们的死感到很伤心、难过。

但是。
从一开始敌天冲就不喜欢成崖余。
不知是因为见到成崖余时他已残废。
还是因为诸葛先生对这小孩的特别关照。
或许根本没有原因。
反正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有时候，敌天冲会用一种怜悯的眼光去看成崖余。
那眼光里，还带了点不屑。
他毕竟只是一个小孩子。

后来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日。
敌天冲得悉诸葛正我有意收成崖余为徒。
一想到要和一个残废做师兄弟，敌天冲就烦躁莫名；
一想到这个成崖余以后就会总粘在师父身边，敌天冲就无比郁闷。
这还了得。
他要找师父说清楚，不要这个残废小孩做自己的师弟。
说去就去。
在经过花园的时候，他却听到了大石公和哥舒懒残的对话。
虽然当时相隔甚远。
虽然只有几句内容入耳。
虽然他们察觉了他的存在转而谈论烹茶之道。
但那几句话对敌天冲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使他原本只是不喜欢成崖余的心情一下子转为了怨恨。

他没有去找诸葛先生。
而是直接去见成崖余。

诸葛先生赶到的时候，敌天冲的腿已经伤了。
他自己伤的。
用剑。
幸而诸葛先生救治及时，行走无碍。
可是，以后却不能再修炼下盘功夫了。
一个月后，敌天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三点堂。
从此，汴梁城再无他的踪迹。

没有人知道两个小孩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对话，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别人问起成崖余那天的事，问起敌天冲为什么会自残，他只是摇头，从不作答。
就连诸葛先生亲身去问，他亦是沉默。
于是。
诸葛先生对他说：“你这孩子，忒也无情。”

连世叔都这么说，那么…也许我是真的无情吧。
他如是想。


第六章 绝灭王

宣和一年冬。
“绝灭王”楚相玉自沧州“铁血大牢”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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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哲宗驾崩时仅二十五岁，且无后嗣，只好在其兄弟之中选一位承继大位。 
　　当时神宗之子健在的有五位：申王赵佖、端王赵佶、莘王赵俣、简王赵似、睦王赵偲。嫡母向太后声称哲宗遗命，立端王为储君。 
当时，朝中许多大臣，都认为“端王轻佻”，不宜君天下。
其中。
凄凉王长孙飞虹曾与申王一见如故，对赵佖有“士为知已而死”之义烈。认为申王素有大志，满腹经纶，能驱逐外寇，整顿民生。
本来长幼有序，大臣章敦也认为立君应立申王。
另一方面。
韩忠彦、楚相玉等人暗中却意属简王。
　　简王赵似仪容俊秀，相貌堂堂，但是生性较为软弱，为人聪明知机较易控制。 
可惜，无论申王简王，皆因不能讨好向太后，得使端王赵佶从容即位。
申王死，简王逃。

*************************偶4本文第八条迟到滴分割线****************************

大观元年。
蔡京入相，得皇帝宠，立元佑“党人碑”于京城端礼门。
时值摩尼教教主方腊起兵于睦州，与楚相玉暗通，派出三名杀手分别行事，谋刺徽宗，但均为方任侠和诸葛先生所阻。
其时。
诸葛先生先平楚相玉京师内之叛，并力擒杀手萧剑僧。
方任侠则认为杀皇帝不足以廓清大局，徒增危机，并决不同意武林中人插手朝政，在千钧一发之际，截杀了“天道无亲”仇灰灰，救了徽宗一命。
徽宗感念其救命之恩，要册封方任侠为神通侯，方因无心恋栈权名，一直辞而不受，致使御赐侯府无人居住，门庭冷落。
直至方应看入京。
蔡京有意招纳，故向徽宗进言，将对方任侠的一切封赏，转赐方应看。
而徽宗也有意借助方应看之力，保护京畿，尤其是对付剩下的那一名杀手。
这名杀手一直潜伏暗处，非杀徽宗而不心甘。

*************************偶4本文第九条烦人滴分割线****************************

楚相玉出逃，严重威胁到了皇帝赵佶。
他不得不派出四大名捕中的铁手。
前赴沧州。
缉拿楚相玉。

铁手一到沧州，便与“南寨”老寨主伍刚中、“北城”少城主周白宇、“仙子女侠”白欣如等人一同出发，经虎尾溪，前往赤练峰“连云寨”追捕楚相玉。
当然。
他们遭遇到了“连云寨”寨主、“九现神龙”戚少商的拦截。
戚少商与楚相玉关系匪浅。
楚相玉起义之时，戚少商曾敬奉其为主公。
是以。
尽管戚少商了解楚相玉野心勃勃、图谋权势，仍然助其逃亡。
截击铁手等一干追击楚相玉的人。

这一战。
铁手十招险胜戚少商，迫其率“连云寨”众人离去。
楚相玉最终为众人围攻而死。
铁手与戚少商却在此一役后，惺惺相惜，互相钦服，引为知己。

然“绝灭王”虽殁，其携之逃亡的秘密却未被找回。
申王夫妇暴毙……
简王赵似出亡……
向太后临朝半年就离奇病逝……
当今天子，绝不欲此秘密曝于天下人前！
谁能得此铁证，必定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楚相玉虽死，但戚少商仍在！
于是。
权相傅宗书特遣义子顾惜朝前往“连云寨”。
力图取得当年那场宫廷政变留下的秘密……



第七章 不胜寒

宣和三年间。
中原发生了一起震惊朝野的事变。
这场事变的发生和结束，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江湖、武林乃至朝廷原本的势力格局。
其波及范围之大、牵涉人物之广，可说前所未有。
整次事变之中，群雄一路迎风透寒逆流而上，经历了无数变故和劫数方可沉冤得雪。
最终，了结于易水寒江之畔。
是以，世人将这事件称之为——“逆水寒”。

戚少商、顾惜朝、铁手、黄金麟、唐肯、雷卷、沈边儿、息红泪、唐晚词、秦晚晴、赫连春水、高鸡血、尤知味、刘独峰、无情、九幽神君、殷乘风、文张……
他们之中，有的因此负伤、有的因此伤心、有的因此而死……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这些原本终其一生都不会有丝毫瓜葛的人的命运，紧紧地系到了一起。
江水急。
风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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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
据下属回报。
连云寨内讧。
“九现神龙”戚少商断臂逃亡。
听着这消息的时候。
方小侯爷的唇间漾着笑。
——傅宗书的网已撒了一年，确是到该收的时候了。
什么连云寨毁诺城。
他关心的。
是“有桥集团”在京城里、武林中的地位。
说到底。
顾惜朝算计戚少商为的是功名富贵。
傅宗书派遣顾惜朝为的是巴结蔡京。
蔡京要找到那件证据为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想到这里。
他不禁冷哼一声。
蔡京？
这老匹夫。
打得好如意算盘。
棋刚开盘。
鹿死谁手，可仍未必。
那时。
他正站在神通侯府最高的楼上。
高处不胜寒。
这楼名，就叫“不胜寒”。
此时的方应看，一早已得到了宫廷内侍米公公的襄助，成立了“有桥集团”。
远处。
青红黄白四楼一塔耸立在斜阳下。
数日前，他刚刚会晤过那楼塔的主人——苏梦枕。
“有桥集团”的势力虽已遍布京城，但还不宜和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这些武林势力交恶。
至少。
现在不行。
几年来的苦心经营。
周旋于皇亲贵胄和权臣王公之间。
他，已非昔日之懵懂少年。
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
外有“有桥集团”的密探分布各处。
内有米苍穹在宫中操持一切。
一有风吹草动。
及时便可得知。
所以。
在无情等人返京途中，方应看已经得知刘独峰殁，无情重伤。
所以。
他看到了文张以铜剑要挟无情。
同时他也看出，文张手中之笛必是一件极其厉害的“杀手锏”。
无情因受刘独峰“秋鱼刀”所伤，双臂麻痹不能运转。
他已发不出暗器。

有一瞬间。
方应看甚至想过出手。
杀了文张。
但是。
他最终没那么做。
他是方应看。
神通侯。
方应看。
他所做的一切。
都要为“有桥集团”打算。
为神通侯府打算。
为自己打算。
这时候杀文张，无疑会与蔡京、傅宗书一党结怨。
即使再小心。
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迹。
自己一直、至少是在表面上依附蔡京。
如果。
在这个时候翻脸。
自己能不能、有没有把握应对来日的局势？
………
方应看没有出手。
他已不必出手。
因为文张已将铁笛中的暗器发了出去。
——“九天十地、十九神针”！
传说中，这蓬针有“惊天地，泣鬼神”之威。
无情呢？
无情当然没有死。
因为文张的暗器是朝雷卷发出的。
雷卷突然出现了。
前十后九，十九支无形无色几近透明的针，连射雷卷十九处死穴！ 
针在前发，但有些针却已无声无息的袭向雷卷的后身！ 
雷卷忽然整个人都缩进了毛裘里！ 
十九支针，全射入裘内。 
雷卷自裘下滚了出来，一指戮中文张后心！
局势为之扭转。
危机已过。
………
方应看走。
他已无必要留在此处。
临走前。
他看向雷卷和被他揽在怀里的无情。
半含怨忿、半含妒意。
方小侯爷却不知。
就在他刚刚转身之际。
无情突然向他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
深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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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启动“杀无赦”计划后不久，却有一个人因闻戚少商受难而赶往连云寨相援。
这人是戚少商的旧识。
他叫王小石。
不料。
他却错过了。
连云寨已物是人非。
戚少商负创逃亡，行踪诡秘，故布疑阵，暗度陈仓。
是以，王小石一直无法遇上戚少商，不能及时予以援手帮忙。
当时风声鹤唳。
官兵正四处围剿、追捕、追杀戚少商等人。
王小石只得暂时离开连云寨。
但他并没有返家。
他本是为帮朋友才离家的。
如今既没帮到。
不如索性到江湖上去闯一闯。
游历江湖。
四海为家。
他因慕黄鹤楼之名而到了湖北。
这里。
可说是他一生命运的转折点。
他遇到了白愁飞。
以及温柔、雷纯。
他们乘舟江上。
直赴京城。



第八章 叶知秋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

深秋。
神侯府小楼。
菊蕊香，百花残。
铁手离开神侯府已有两个多月。
“神龙捕头”戚少商业已习惯了他的捕快生涯。
然而。
小楼的主人却仍未自金剑之死的阴影中走出。
他本就是极多情的人。
虽然他的外号叫无情。

其余三剑童更是伤心、难过。
他们与金剑情同手足。
但逝者已矣。
他们更为公子担忧
——逆水一役后，公子外伤虽重，但内伤更深，尤因悲痛林邀德之死，身体每况愈下。
他们甚至能从诸葛神侯的眼中看出深忧。
忧心忡忡。
神侯府上下每个人，都在为无情担心。
这时。
却有人登门送礼。
这是什么人？
不年不节的。
却在这个时候来送礼？
送的。
又是什么礼？
“真不会挑时候。”
何梵一边嘟嘟囔囔地从门房手中接过木盒，一边对着盒子左右端详。

“来人没有说什么吗？”
无情这样问。
何梵搔搔头发，“听门房说，那人说是公子的故人，旷别已久，特送此礼，聊表寸心，还说公子看到礼物之后，就会明白。”
无情却没有问那送礼人长什么样子。
不过是替人跑腿，问也无益。

盒子为上好紫檀木所制，镂云刻日，雕工极是精细，单这一只盒子，价值已是不菲。
果然像他的风格。
无情想。
他正欲打开木盒。
一旁何梵却道：“公子，是否会有诈？”
无情抬眼。
他的眼睛很漂亮。
很亮。
黑白分明。
犹如明星璀璨。
他仿佛略有了一些笑意。
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冷、不那么傲、不那么无情了。
他笑着对何梵说。
“无妨。”
于是。
他打开盒子。
盒里别无他物。
仅有一颗珠子。
赤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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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
江南摩尼教起事被扑灭。
方腊兵败自刎。
余部散于各处。
然其起事前后所蓄之金银玉帛、财宝粮饷，却不翼而飞。
童贯等人遍寻睦州、青溪、万年镇、洞源村，仍未有所获。
原来。
徽宗皇帝喜花石竹木。
在江南设“苏杭应奉局”。
派朱勔等爪牙到东南各地，搜刮民间花石竹木和奇珍异宝。
并用大船运往汴京，每十船组成一纲，时称“花石纲”。
方腊军队共攻占了六州五十二县，威震东南半壁。
当然。
这六州五十二县来不及运走的花石纲，也尽数落入了方腊的掌握之中。
加上摩尼教历代相传的奇珍异宝。
即使广有资财、权势熏天的童贯亦不得不为之侧目。

粮食可以在行军作战中被吃掉、吃光，但珍宝呢？金银呢？
总不能真的凭空消失了吧？
一向老奸巨猾的枢密使、大将军、童贯童大人，此刻，却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石洞。
树叶飘落在他肩上。
他却毫不知觉。
此时。
已过中秋。

有人猜想，这批宝物在方腊自刎之前就已被转移。
但转移到了那里？
是什么人接管，或者说是接收了？
就连在最后紧要关头出卖了方腊的叛徒方京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第九章 龙血珠


最近。
江湖上。
一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欲杀苏梦枕，先诛白愁飞。”
没人知道。
不。
应该说是极少人知道。
这句话的始作俑者。
其实是她。
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唇边不由得带了那样一抹笑意。
这使她看起来更美、更纯。
她是雷纯。

一个人年纪稍稍长些的时候。
总是喜欢回想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她从小就要得到最好的。
衣服、玩物、首饰、珠宝……
所有的东西都如是……
包括…他。
那时她对他的感觉是
——他实在像一个孩子。
可是。
她知道。
那个人的眼里、心里，根本没有自己的存在。
也许是因为。
早在自己之前。
已经有人进驻到了他的心里。
只是。
或许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

那时他对自己的迷恋。
恐怕只是、一直是在寻找别人的影子。
所以她拒绝他。
因为她知道。
尽管他心里其实没有她。
但是。
她的拒绝。
却仍然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骄傲如他。
自许如他。
必然不能承受这样的拒绝、这样的伤害。
恐怕。
会就此一蹶不振的吧。

但照现在的情形看来。
却并非如此。
他非但没有被失恋打垮。
反而如日中天。
这个人。
还真是个人物。
她如是想。
可惜。
他和她。
此生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或者说。
其实。
他和她是同一种人。
如果得不到最好的。
宁可不要。
宁可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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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
龙血珠乃摩尼教至宝。
是一种对练武之人有奇效亦有奇毒的宝物。
《博古志》上有云：“若将此珠纳于口中吞吐呼吸，辅以术法修行，便能窥得天道；若见血，其毒又可屠尽神鬼仙三道，可谓万年难求。”
但是。
无情不能习武。
龙血珠对他来说。
又有什么用呢？
送这颗珠子给他的人。
又是何用意？

神侯府。
诸葛正我看着面前的龙血珠。
蹙眉。
却没有说话。
无情就坐在他对面。
半晌。
诸葛发问。
“是他？”
无情颔首。
“是他。”
“你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我很了解他。”
“……你还是忘不了当年的事……”
“崖余…不能忘……”
诸葛叹气。
“当年…是我错怪了你…只是…也误了他……”
无情忽道。
“世叔切勿自责，崖余之所以不能忘，是因为不敢忘。”
“至于天冲……”
听到这个名字时。
诸葛神情一黯。
无情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却仍道：“世叔对他一番苦心，他终会明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轻灵。
眼神清澈。
很轻。
轻如浮羽。
很清。
清若幽梦。

秋夜。
一老一少。
一灯两盏。
静坐相对。
听着窗外风催木叶。
想着同一个人。




第十章 须尽欢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筳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人生苦短。
要及时行乐。
方应看就在行乐。
他新纳了一房小妾。
虽然他尚未娶妻。
但是。
这并不妨碍他纳妾。
如果不包括他府中那些娇婢侈童和府外那些红粉娇娃之外。
算起来。
这应该是他的第六房妾室。
当然。
能入得了他眼的。
自然非同凡品。
能让他看上的。
无一不是倾国美色，绝代佳人。
所以。
自岳沉鱼入府的第一天起。
小侯爷就佯称抱病。
辞了外间一切歌舞酒席风流应酬。

他认为。
人生在世。
就要对的起自己。
什么山盟海誓还有生死相许？
管他柔情蜜意还是虚情假意！
他之为人。
就要腾云驾雾只手遮天。
生之为他。
就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惜。
天不从人愿。
就在方小侯爷和美妾覆雨翻云、颠龙倒凤之际。
好事突然被人打断了。
门外有人回话。

任何人在做这种事情时突然被打断都会怒气勃发、怒不可遏、怒发冲冠。
方应看也不例外。
如果这时门外换成是他府里的婢女丫鬟书童小厮的话。
他肯定会赏一记血河神指直接送他（她）上路。
但是。
说话的人偏偏是孟空空。
“八大刀王”之一的孟空空。
他一向欣赏、信赏、器重的孟空空。
于是。
他只得强压欲火、强忍怒火地问了一句。
“什么事？”
孟空空似乎有点紧张。
所以声音和平时听起来不大一样。
“六分半堂的雷纯雷大小姐听说小侯爷身体欠安，专来问候。”
雷纯？
她？
方应看乍听之下颇觉惊讶。
但他毕竟是方应看。
转瞬之间。
神色如常。
他转念。
不对。
一个雷纯就能让孟空空紧张成这样？
那这“八大刀王”不是太不成气候？
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
果然。
他还未及开言。
孟空空的声音就再度响起。
“神侯府的无情公子闻听小侯爷近日抱恙，特来拜望。”
…………
门外。
孟空空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等着主子发话。
半晌。
房里才传来方应看懒洋洋的声音。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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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纯看着对面的无情。
无情也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相互对望着。
仿佛时间。
已经跨越了几千年。

“成公子。”
雷纯笑得纯情如许，清丽如梦。
好似她其实是一个坠落人间的仙子。

无情微微颔首。
看似无礼。
实际上。
已经是给了雷纯天大的面子。
不能说无情对雷纯没有丝毫兴趣。
雷纯毕竟是人间绝色。
只要是男人。
就会对她有兴趣。
只是。
无情一向就不大会和女子相处。
尤其是。
像雷纯这样的女子。

当方小侯爷自内院匆匆而出之时。
看到的就是冷傲绝俗、清灵出尘的无情公子和遇雪尤清、经霜更艳的雷大小姐。
两人对面坐着。
两人相互对望。
两人皆无言语。
四周的气氛很、特别、十分的微妙。






第十一章 水清寒

方应看望向面前的两人。
忽然笑了。
世皆谓“红颜一笑，倾倒众生。”
方小侯爷那一笑。
却能倾倒世间所有豆蔻年华的少女。
当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万千深闺梦里人”。

雷纯也笑了。
她起身。
向方应看裣衽为礼。
“方小侯爷一向可好，不知贵体是否痊愈？”
“哦，小病，小病。近日已经大好。有劳雷大小姐记挂，方某铭感五内。”
他说话的时候虽然面对着雷纯，却有意无意间朝无情瞟了一眼。
无情那时亦正看着他。
和雷纯。
用他那双锐利而宁定。
比美丽女子秋水双眸还要好看的眼睛。
方应看虽只瞟了一眼。
却不由得怦然心动。

雷纯的目光从方应看脸上转到无情脸上。
又从无情脸上转到方应看脸上。
她已明白了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多余。
于是。
她立即告辞。
方应看挽留未成，只得含笑相送。
临行之时。
雷纯说话了。
她吟了一句词。
“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
吟罢。
她侧过脸面向无情。
“成公子，没有想到，竟然是你。”
说完。
她就走。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什么意思？
无情面无表情。
不知道他是否明了雷纯话中之意。

方应看一声轻咳。
笑对无情。
一时间。
他又回复成了神通侯方应看。
纯真无邪中还带了点天真稚气。
“无情公子，应看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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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纯当然不是来探病的。
因为方应看根本就没病。
她是奉父命前来相邀方应看参加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的谈判。
方应看对此很清楚。
他当然会去。

无情更不是来探病的。
他根本不关心方应看有病没病。
他关心的。
是水清寒。
叫天王手下爱将。
水清寒。
受叫天王派遣。
潜入京城的水清寒。
奉叫天王之命。
将龙血珠送往神侯府的水清寒。
可是。
找水清寒。
为何要到神通侯府来？
或者说。
无情并不是来找水清寒的。
而是来探探方应看的底？
怎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人已经来了。
如何应对？

方应看自有他的方法。
他突然俯身。
在无情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只一句。
无情原本苍白的面色突然一红。
由白转红。
又红转白。
终于。
恢复如常。
他抬头。
死死地盯住方应看。
如果眼光可以杀人。
方应看早就被杀死一万次了。
但是方小侯却似浑然不觉。
他笑得像一只刚发现一窝兔子的老狐狸。
至少。
在无情看来。
是这样。

方应看返回内室之时。
“岳沉鱼”或者说是水清寒已经梳洗一新。
只理云鬓。
未着脂粉。
却嫌脂粉污颜色。
人如其名。
水清寒自是清秀绝伦，秀外慧中。
方应看入内。
她含笑相迎。
“公子。”
她对方应看如此称呼。
“清寒很想知道，公子究竟对无情说了什么？”
方应看没有回答。
却反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应该知道龙血珠的功用吧？”
水清寒一怔。
她当然清楚龙血珠的功用。
不然的话。
叫天王又怎会着她前来京城执行任务。
但她一直不明白。
主上为何要将龙血珠送给无情。
无情为何又因方应看的一句话。
产生那么大的反应。





第十二章 醉流霞

无情没有想到。
方应看竟会说出那句话。
他觉得。
今天去神通侯府。
是自己一生之中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
甚至。
比他三天前犯的那个错误还要大。

他中的毒。
每日黄昏之时发作。
至今已有三日。
睿智博闻如诸葛正我竟也不知此毒来历。
可以肯定的有三点：
第一、这是毒。
绝不是蛊。
第二、这种毒。
来自龙血珠。
第三、这种毒。
是专为对付无情的。

神侯府中接触过龙血珠的人有很多：
诸葛先生、三剑童……
就连戚少商都曾经将之拿在手中过。
但是别人偏偏没事。
中毒的。
只有无情。
这话也许听起来有些可笑。
堂堂四大名捕之首。
名震天下的无情公子。
居然也会中毒！
居然这么轻易就中了毒！

其实一点都不可笑。
世间万事万物相生相克。
总有一定之规。
有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无情毕竟不是神。
他也有他的弱点。
他知道岳沉鱼就是水清寒。
也知道龙血珠是水清寒派人送出的。
更知道水清寒人在神通侯府。
那个人。
居然已和方应看联手。
一旦成事。
这力量未免太可怕了。
足以颠覆天下。
所以他去了神通侯府。
就算不为解毒。
至少也能找出一些线索。
他没料到的是。
方应看居然如此无礼。
简直是无赖！
再聪明的人陷入这样尴尬的局面中也很难处理。
敏感、纤细、脆弱如无情则更是如此。
不过。
回想起那时的情形。
如果有第三个人听见。
也许会为方小侯打抱不平。
因为他只不过说了句
——不用找水清寒，我就可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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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枫红如火。
霜天尽染。
晚霞欲醉。
他就在这深秋晚晴的天气里。
独酌。
水清寒的任务完成的很顺利。
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现在。
神侯府里。
一定已乱作一团了吧。
就连诸葛正我。
也一定不知道那毒的来历。
无情。
成崖余。
想着那人此刻正享受着自己专门为他准备的“礼物”。
白衣少年笑了。
他的人十分清俊。
他的笑却十分残酷。

利用龙血珠修炼了这么多年。
天下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珠子的特性。
对修习内功术法之人有奇效。
而对不会武功的常人却如同一颗普通的珠子。
了解龙血珠的人大都知道
——龙珠见血，毒可屠尽神鬼仙三道。
也就是说。
龙血珠的毒性。
必须见血才会形成。
而且。
那是见血封喉之毒。
中毒之人。
神仙难救。
但如不见血。
则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珠子而已。
可以随意把玩。
能不能令龙珠不见血而生毒？
——别人不能。
——但他可以。
因为。
他是敌天冲。

在水清寒临行之前。
他已对龙血珠进行了一番淬炼。
使它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变化不大。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
可说是没有变化。
除了。
练过“破气神功”的人。
无情就练过“破气神功”。
因为“破气神功”并不是内功。
它只是一门可以激发人体内在潜力的功夫。
自在门中修习过此功的人。
除了王小石的师父天衣居士。
就只有无情。
这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而且十分重大。

经过敌天冲的淬炼。
修习过“破气神功”之人。
一旦接触到龙血珠。
哪怕只是拿在手里。
立时就会中毒。
此毒发作之时。
会令中毒之人欲火焚身。
催生出人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
要命的是。
偏生又令人骨软筋酥，无法排解。

因为这种毒只在每日黄昏之时发作。
所以。
他为这种毒取了一个很诗意、很好听的名字
——醉流霞。





第十三章 夜初升（上）


从六分半堂出来的方应看很开心。

因为。

他看到了他想看的和应看的。

——雷损。

——和他的棺材。

苏梦枕的表情则很失落。

雷损之死并非他所想见。

他感到一阵无比的空虚和寂寞。

白愁飞冷漠。

王小石惊讶。

狄飞惊仍然处变不惊。

…………

方应看一出来。

就上了马车。

然后。

车厢中传出了他的声音。

“回府。”

今晚。

金风细雨楼一定会大排筳宴庆祝。

而他。

则一定会为风雨楼准备一份厚礼。

一份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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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郊。

梅林。

梅林中有一处温泉。

这几日。

每到黄昏之前。

无情都会去这片梅林。

浸泡在温泉之中。

温泉水中的特殊成分，似乎可以暂时压制住“醉流霞”的毒性。

当然。

仅是压制毒性使其暂不发作。

并不能彻底解毒。


夕阳如血。

水汽氤氲。

无情已浸了半个时辰。

再有半个时辰。

黄昏就会过去。


水的温度很高。

无情却感觉到了一股冷意。

莫名的冷意。

确切的说。

那其实是死意。


岸边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个身影。

灰暗而阴冷。

并且。

那身影一出现。

就向水中的无情发动了一击。

仇极掌！

那一掌。

带着深仇巨恨。

向无情狂飙而来。


无情只能出水。

他似乎是被水弹开而多于自己跃起。

与此同时。

原本平滑如镜的温泉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水花四溅。

激起无数水珠。

在夕阳的照映下。

璀璨不可方物。

无情背对夕阳。

霞光为他渡上了一道金红色的边影。

一衣带水。

他人却在半空。

而他的暗器。

也就在半空中发出。

——情人泪！

暗器破空。

在空中与水珠碰撞。

水珠非但没有破碎。

反而也如暗器一般。

从四面八方。

向天下第七袭来。

直教人分不清楚哪些是水珠，哪些是暗器？

天下第七的手伸向了包袱。

千个太阳的光芒。

足以使所有的水珠暗器瞬间消亡。

无情很明白。

此时此地。

绝不能和天下第七纠缠。

他必须离开。

立刻离开。

他借敌人的掌力离开水面。

发出暗器。

然后。

他就向梅林外掠去。

天下第七要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他与无情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一直以杀死无情为目标。

但是。

现在。

他并不急于将无情杀掉。

因为。

无情虽仍有暗器。

但实已是强弩之末。

离开了藉以治疗的温泉。

他身上的毒性立时就会显现。

马上就会发作。


………………


当那扇红飞金龙玉屏风自神通侯府送出的时候。

方小侯爷本人却也出了门。

没有八大刀王随侍。

只身离开了侯府。


第十三章 夜初升（下）


在经过那一片暗巷之时。

无情已完全脱力。

“醉流霞”的毒性已蔓延开来。

全身燥热。

更加危险的是

——他的敌人仍在。


此时。

已过初更时分。

夜色已将无情完全包围。

他雪玉似的面颊上笼着一层蔷薇般的绯色。

在巷陌灯火的映衬下

竟是如许绝艳！

突然。

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救救我们——”

无情不禁心中一惊。

方欲前往查看。

却不由得身子一软。

全身骨骼都似化了一般。

现在的他。

自身尚且难保。

又能救谁？


这时。

远处一人从暗巷中穿墙越脊而出。

那是破板门的方向。

由于来人不想给光线照着颜面。

因此完全看不清楚脸容。

那人乍见无情。

似是一惊。

犹豫一下。

终于飞身而去。 

无情看向他离去的方向。

若有所思。

然后。

他试图动作。

结果。

连手也动不了。

并且。

他明显地感觉到

——身后有人。

但那股来自天下第七的寒意、杀意和死意。

不知何时却已消失。










第十四章 暗销魂




人在身后。

一个昨日才和无情见过面的人。


…………


“公子别来无恙？”

方应看笑的随意。

仿佛他只是闲庭信步。

无意之中才会遇到无情。


无恙？

无恙才怪！

似是听不懂他话中嘲弄之意。

无情淡淡道：“小侯爷倒是自在，这时分还出来闲逛。”


方应看笑意更深。

“夕阳方下，月色撩人，应看只是不想辜负这良辰美景。”

他顿了顿，又道：“依今看来，公子和应看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一面笑。

一面俯下身。


如果不是全身酥软。

无情一定会在这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上撒上一把暗器。

而现在。

他却只能听方应看漫谈轻笑。

鬼才相信方小侯爷这时候巴巴地跑出府来。

只是为了损他两句。


…………


果然还有后招。

方应看突然出手。

他捏住无情下颔。

飞快地从他口中取出了一样银色的东西。

无情几乎苦笑。

何必多此一举。

此时的自己。

连咬舌自尽的力气皆无。

更何况是发暗器。


…………


将传说中的“一枝独锈”拈在手中把玩。

方小侯爷更开心了。

也更大胆了。

他几乎已坐到了无情身边。

“应看为公子引开了天下第七，难道不应得些奖赏？”

语音和缓。

语气暧昧。


……


周遭的气氛亦因这话而变得很暧昧。

两人的距离很近。

方应看已闻到一缕淡淡幽香。

他突然捧起无情的面庞。

迫不及待地吻着他的唇。

他似乎已忘记此处还是汴梁街头。

无情全身一颤。

一时竟摸不透他的用心。

这人究竟在做什么？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无情反应过来之前。

醉流霞非同一般的毒性已被方应看那炽热的吻完全挑起。

如同惊涛骇浪一般。

冲击着他。

之前的硬撑和苦苦压制。

到了现在似乎成了一个笑话。


…………


方应看略微急促的呼吸就拂在他面上。

灵活的舌已成功探入他口中。

无情酥软的身体完全被他拥住。

他的手。

蛇一般地游进衣内。

游过他过于瘦削的柔滑腰际。

无情无法反抗。

仿佛方应看就是黑夜本身。

突然紧紧缠住了他的身体。

根本无法挣脱。

他感到他的呼吸紧贴着他的面庞。

几乎让他窒息。

巷头灯笼时明时暗。

映着无情的双眸。

如同点燃了两盏灯火。

长发披散在他的肩头。

方应看却已埋首在他颈项间噬啃着。

黯然销魂。

抵死缠绵。

随即而来的。

则是突入其来的挺进。

撕裂般的疼痛。

令他骤然发出一阵痛苦而无奈的呻吟。

腥红的血液淌下。 

始作俑者却仍在不断肆虐。

在完全沦陷之前。

从无情唇边溢出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方应看又笑了。

他已经触到了儿时的那个梦境。

并准备牢牢抓住。

至于谁不放过谁这个问题。

他觉得。

不重要。



空中明月皎洁。

四周万籁俱寂。







第十五章 恋霓裳



那一夜。

发生了很多事。

雷损殁。

……

这一次。

他是真的死了。

……

尽管他藏身于方应看送来的红飞金龙玉屏风之内……

尽管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破屏而出……

尽管他以绝伦气势敌住了苏梦枕……

但他仍然是死了。

死于方应看派来的送礼人之手。

死于“郭东神”——雷媚之手。

此役。

金风细雨楼可说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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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

自第一次毒性发作之后。

无情就服下了龙血珠。

因为。

龙血珠本身。

就是醉流霞的解药。

龙珠见血。

即生剧毒。

然服用之时未见血者。

却可从此百毒不侵。

但是。

无情随即察觉。

仅服下龙血珠还不够。

醉流霞之毒。

还需要另一种解药。

一种传说由凤凰内丹加上九种秘药炼制而成的灵药。

——恋霓裳。

此药可解百毒、疗沉疴。

与龙血珠配合。

即可解醉流霞之毒。

……

如果没有恋霓裳仅仅是服下龙血珠。

七七四十九日之内。

毒性仍然会于每日黄昏发作。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

则不知何时会发作。


据无情所知。

恋霓裳于方今世上仅有一瓶。

乃“金字招牌”方家的不传之宝。

去神通侯府。

只是为了确定这药的存在。

方应看的反应。

恰恰证明了无情之前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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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文溪山。

白衣人端坐山崖。

信手拈棋。

山风疾劲。

他衣袂飘飘。

直欲乘风归去。


他本以为。

无情一生都应被醉流霞之毒纠缠。

他一向深谋远虑。

谋的很精。

虑的很准。

没有想到。

在这局中。

惟一错算了的。

竟会是方应看。

…………

他知道方应看正秘练“乌日神枪”。

并且已经进入了最为紧要的关头。

龙血珠对他来说。

殊为强助。

但他就是不给他。

反而命水清寒将珠子送到了神侯府。

他知道以无情之智。

即使中毒也能找出破解之法。

但他就是要将龙血珠送给无情。

原因呢？

自然是有的。

方应看急于练成“乌日神枪”。

就必然想、要得到龙血珠。

无论他抢也好、夺也罢。

势必会和神侯府翻脸。



就算方应看能沉住气。

暂时不去打龙血珠的主意。

无情呢？

方应看能等。

无情可等不了。

更何况。

要得到龙血珠的力量来提高功力。

还有另外一种方法。

或者说。

是途径……

………

敌天冲当然了解这种方法。

而且。

他确信方应看也了解。

深知方小侯为人的他。

以一种欣赏的心态和姿态。

来看这出戏。

………

那一日。

应该是方应看练功至为关键的一日。

结果。

该发生的。

都发生了。

不该发生的。

也发生了。


………………


“想不到…你竟会真的用恋霓裳来为他解毒。”

年轻英俊的叫天王喃喃自语道。






第十六章 断情殇


铁手回来了。

他是和追命一起回来的。

带着一身风尘。

也带回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书。

…………

“吞鱼集？”

无情将书捧在手中。

看向追命。

以及刚刚返京的铁手。

“崖余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的，世叔竟真的……”

诸葛神侯截住他的话。

“世叔知道，你一直在找这书。”

…………

无情垂下头。

再度抬起头的时候。

他说。

“只是烦劳二位师弟辛苦。”

………

他没有再说别的。

而他这么说着的时候。

铁手一直在观察他。

因为。

他觉得。

无情变了。

虽然他仍如从前一般那么冷、那么寒、那么傲。

并且还打算一直这么冷下去、寒下去、傲下去…

可是。

铁手就是觉得。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至少。

和自己离京前。

大大不同了。

这种变化。

应该、大概是来自他的心里吧。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

以前的无情。

有如一株孤峭峻逸的寒梅。

即使是。

在狂风飞雪之中。

在断崖绝壁之上。

也要迎霜怒放。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现在的无情。

仍然孤峭。

依然峻逸。

甚至比从前更加孤僻、俊秀。

比从前更多了一种气质。

一种让人从心底里。

感到怜惜、顾虑、担忧的气质。

一种犹如梅花残雪，零落成泥。

甚至是寂寞开无主的气质。

………

以前。

无情的眼神虽冷。

但冷如月光。

冷如星辰。

现在。

他的眼神更多的时候。

像刀锋。

不。

剑锋。

伤人心。

伤自己更深。


以前的无情。

或许像一块冰

——再寒的冰，也会有融化的时候。

现在的无情。

却如一块万年寒玉

——再难有什么人、什么事让他动容。

铁手默默的看着、观察着。

他不仅看无情。

也看追命。

甚至。

看诸葛先生。

他知道。

自己在连云寨的这段日子里。

神侯府和京城里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情。

………


当房里只剩下诸葛正我和无情的时候。

无情开口了。

“世叔不必为我担心，崖余已经没事了。”


诸葛正我背对着无情。

因此无情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

半晌。

诸葛正我说话了。

“你从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

“从一开始，就是世叔对你不起。”

“我一直觉得对天冲有所亏欠，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放任、放纵他坐大。”

“想不到…竟累你至此。”

“我更没想到的是…方应看会如此……沉不住气。”


无情目光流动。

却仍面无表情。

他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世叔，崖余不想提起这个人。”

诸葛正我忽然转身。

他的眼中竟带着从未有过的哀伤。

“你真的没事了吗？”

“你还说你已经没事了？”

无情端坐。

迎向他的目光。

“我没事。”

“我只是，不想再提起、再看见这个人而已。”






第十七章 欲高飞


一路走来。

比起别人。

他经历的。

要坎坷得多。


他不是苏梦枕。

苏梦枕虽好强拗执，杀性极烈。

但天生就有一股领袖群伦的气势、气派。

他也不是王小石。

王小石率真可爱。

何况。

王小石一向与世无争、自由自在。

他不似杨无邪。

杨无邪对苏梦枕忠心耿耿、至死扉他。

他学不来狄飞惊。

不论初衷如何。

至少。

狄飞惊为六分半堂鞠躬尽瘁。

他更不是方应看。

方应看笑里藏刀绵里藏针。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看似纯真无邪，实则内心诡秘。

所以。

他不是他们。

他是白愁飞。


从一开始。

白愁飞就不喜欢方应看。

他讨厌他。

甚至可以说有些恨他。

当然。

白愁飞也许到死都不会承认。

那种感觉。

不如说是嫉妒。

他嫉妒他。

嫉妒方应看。

那么显赫的家世。

那样深厚的背景。

以及高贵的身份。

这些都是他没有的。

白愁飞当然知道。

有些人。

一出生就是含着金汤匙的。

而有些人。

穷尽一生。

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或者说。

即使得到了。

也难长久。

………

回想半生际遇。

自己亦觉可笑。

在他颠沛流离、怀才不遇时。

那个人出现了。

他帮了他。

使他一步一步走向成功。

他很感激他。

但是。

他不会甘心屈于人下。

更何况。

是那种屈从。

只要是男人。

就无法忍受。

………

为了摆脱那个人的控制。

他用尽了一切手段。

几近成功。

尽管他知道。

自己一生中的数起数落、几起几落、大起大落。

都和那个人有关。

都在那个人的操纵之中。

但是。

他就是不服。

不忿。

不甘心。

想飞之心，永远不死。

………

进京后。

他见到了方应看。

他听说过他。

尤其是。

听那个人提起过他。

方应看的来历、武功、身世、背景……

当然。

也包括方小侯爷那惟一的一次…失恋。

那个时候。

他甚至还在揣度着方应看和那个人的关系。

那个。

他一直想忘记的人。

……

所以。

打从一开始。

他就不隐藏对方应看的敌意。

而方应看。

也坦然接收了这份莫名其妙的敌意。

反正。

也没有人能说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吗？

但是他错了。

方应看和敌天冲的关系。

并非如他想象中那样。

……

白愁飞看得出。

自雷损死后。

苏梦枕就已不是从前的苏梦枕了。

至少。

在雷损死后。

白愁飞就再也没见过那凄艳而诡厉的刀法。

和那绝世的刀

——红袖。

他更看得出。

王小石很喜欢温柔。

但温柔喜欢的是自己。

……

那一晚的事情。

只是他的计划之内的一小部分。

——只要挟制住了温柔。

——就能令洛阳温晚就范。

——他的计划。

——就离成功更近了一步。

然而。

在关键时刻破坏的。

偏偏是雷纯！

是她！

也好。

反正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一闪而过的念头。

使白愁飞放弃了原来的计划。

没有别的原因。

也许只是为了。

给那个金尊玉贵、天之骄子一般的方小侯爷一点小小的打击。








第十八章 雪霜悟（上）


有那么一段日子。

无情一直待在小楼。

一直没有离开过神侯府。

朝堂上、江湖里。

久已不见他的身影。

什么缘故？

外人不得而知。


………


万事万物。

红尘众生。

每个人都会遇到瓶颈。

每个人都会有自身的局限。

自身的局。

关键。

要看如何去突破。

这种局。

如果自己不能突破的话。

那么。

世间就根本没人能帮你。

于是。

在将自己禁锢了三个月之后。

无情终于出了小楼。

离开了神侯府。

……

他是去赏雪。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出府。

依然不要人相陪。

因为。

他的心。

仍有一个地方。

在隐隐作痛。

他知道。

只要局仍未破。

人仍未悟。

那道伤痕。

就永远不会愈合。

就永远会那么痛。

那种痛。

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那个时候。

他真的亟欲死去。

因为生不如死。

………

自从四岁时家遭惨变。

他就逼着自己坚强。

这么多年来。

他不顾伤残。

他不俱病痛。

他不畏强权。

他苦苦支撑。

原本以为。

能撑一时。

便是一时。

可是。

竟是那个人。

那个曾在梦里出现过的人。

硬生生地撕开了他披在世人面前的无情外衣。

他被伤得好深、好疼。

原来。

记忆里那个依偎着父亲的孩子。

竟是面前这个魔鬼一般的人么？

那一晚。

他让自己在忘却的同时记住了那人的名字……

…………

在无意之间。

无情行至一片疏林外。

殊不知。

疏林的另一边。

王小石等人却面对着另一个“无情”。

三个月的闭门不出。

却给了某些不怀好意、心怀叵测之人以可趁之机

——有蔡京、傅宗书等人撑腰。

——叶棋五自然敢冒充无情。

——光明正大地以“无情”之名出现在街头！

——更堂而皇之地对王小石等人发动攻击。




也许无情生来就是为了担负起世间的责任。

这一次出府。

这一次赏雪。

偏叫他遇到了别人的厄运。

王小石的。

更是温柔和唐宝牛的。

当然。

有无情在。

这厄运就不算什么厄运了。

…………

就在温柔和唐宝牛生死存亡的刹那间。

无情一声清叱。

两支袖箭随声而出。

那两支袖箭。

如同一记告别的手势。

又如对往事的一段追忆。

以一种决绝的姿态。

破空而发。

穿棋、撞针、刺梅、承雪…

打破了危局。

他打破了别人的危局。

解除了别人的危机。

他自己呢？



无情笑了。

以一种欣赏春雪冻梅的心情。

如云破月现。

何谓相思相牵？

江湖未必刀剑。

他已勘破。

——原来。

——却也不过如此。

…………

无情离去不久。

王小石偱箭而至。

林外已无人。

只有雪。

以及雪地中隐隐的两道轮痕。

他怅然转身。

却闻到一阵梅花的冷香。

静静地。

沁人心脾。

好一阵香。

好静的香。







第十九章 是非局


宣和四年。

初春。

王小石于我鱼殿击杀傅宗书。

他本意欲诛杀蔡京。

但蔡京毕竟老谋深算、老奸巨猾。

他躲着不出来。

仅派傅宗书露面。

于是。

傅宗书死。

杀了当朝丞相的王小石。

则开始了他的逃亡。

…………

当时。

蔡京就在离我鱼殿仅数十步之遥的忘鱼阁中。

“天下第七”和叶棋五、齐文六守候在他身边。

方应看也在。

他们在阁中静候佳音。

这佳音当然是诸葛神侯之死。

没想到。

死的反而是傅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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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细雨楼。


自去年立冬起。

苏梦枕就已不大管楼里的事。

他甚至已很少出房门。

白愁飞上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的身子已消瘦得几近失去了影子。

只剩下双颊苍青里的两掩酡红。 

和眼里的两盏鬼火。

于是。

白愁飞想

——他病成这样，恐怕没有多少日子了吧。

…………

白愁飞对苏梦枕的感情很复杂。

虽然他没有王小石那么热血。

但是。

至少。

他看得出。

苏梦枕很寂寞。

回想当初进京……

是苏梦枕一手提拔了他和王小石。

也是苏梦枕使他再一次得到了机会。

………

他这样想的时候。

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王小石。

——离开了京城的小石头。

——不知道是什么境况？

虽然他知道。

自己投入蔡京门下这件事。

王小石已经很清楚。

但是。

他们三个人。

毕竟。

还是。

有过。

生死与共的时候。

…………

在蔡京收其为义子之时。

他曾对蔡京说过。

——朋友，是用来出卖的。

——兄弟，是拿来背叛的。

说这话的时候。

一向高傲狂放的白愁飞。

却几乎染上了苏梦枕一般的孤寞深寒。

自蔡京第一次接见白愁飞起。

他就观望着这一切。

犹如一个看客。

在欣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

其实。

方应看亦深知。

自己何尝不是戏台上的一个角色？

何尝不是红尘紫陌中一个过客？

所以。

现在。

他正悠哉游哉地喂着鱼。

喂鱼？

没错，就是喂鱼。

温文尔雅、静如处子的小侯爷。

就在这乍暖还寒的天气里。

在自己的神通侯府里

——喂鱼。


他微微眯起眼睛。

看着那一池游鱼。

小小一块鱼饵。

就能引得群鱼竞相争逐。

他。

要做的是那个投饵之人。

而非觅饵之鱼。


…………


苏梦枕病重。

白愁飞急于揽权。

王小石逃亡在外。

雷纯和狄飞惊忙着重整六分半堂。

迷天七圣元气大伤、形同散沙。

京城里的争斗已不复从前。

大家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安静？

只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无论是江湖里。

还是宫廷中。

表面上看来是风平浪静。

内里实在是凶险异常。


傅宗书一死。

诸葛和蔡京不是就先后进宫面圣。

忙着为各自辩白吗？

那将计就计，嫁祸诸葛正我的主意。

还是自己率先向蔡京提出的。


“诸葛神侯…四大名捕……”

他喃喃地念着这些名字。

亦不由、不得、不禁想起了他。

那个如花之魂、月之芒、雪之精、玉之魄的人。

在那一瞬间。

方应看的眼神。

竟是如此多情。

如许深情。






第二十章 夜听琴


自宣和四年正月起。

边境便不时有金兵来犯。

汴梁城中各帮会亦大起干戈。

一时之间。

京畿大乱。

不仅城里百姓家家疲于奔命。

就连朝中官员亦是人人自危。

一向只知耽于逸乐的道君皇帝也难免慌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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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侯府。

知不足斋。

诸葛神侯于日间入宫。

至今未归。

……

小楼。

房中无烛无灯。

唯有满天月色。

如银粉般洒落在窗前。


窗下。

一人白衣如雪。

正自深夜抚琴。

指法很流利。

又很轻柔。

仿佛只是春风拂过琴弦。

琴声琤琤。

就在他的指尖上流出、流动。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他弹的。

正是一阙《虞美人》。

………………

琴音悠悠。

无情右手无名指方掠过羽弦。

却蓦地一紧。

只听一声如裂帛之音。

琴弦已断。

他蝶翼般的眼睫轻颤。

瞬间发出了暗器。

九枚暗器。

全部打向窗外。

方应看不是不知道无情的暗器棘手。

他不仅知道。

而且一早已领教过。

但是。

这回的暗器却比上次更加狠辣、更加无情。

就如与方应看有十世旧仇一般。

带着十生十死、生生死死的深仇大恨。

破窗而出。

这一下。

饶是身负绝学、武功绝顶的方应看。

亦几乎惊得魂飞魄散。

琴弦方自断开之际。

暗器已经破窗。

好快的暗器！

方应看只好折身避过。

但暗器却如同生了眼睛一般。

在空中一旋又至。

直打他周身九处致命大穴。

此际的方应看整个人悬空贴在墙上。

若换成别人。

只怕一早已呜呼哀哉、命丧黄泉。

但他不是别人。

而是当世六大高手中的——“笑看”。

…………

就在暗器折返的瞬间。

血河出鞘。

红光乍现。

…………

房内悄无声息。

令人怀疑其中是否有生人存在。

但方应看却知道。

只要自己稍有异动。

恐怕就立时会被各式各样的暗器穿透。

变成一只鲜血淋漓的大刺猬。

他只好在窗棂上暂时安身。

既然无情不说话。

他就只好开口。

一声长叹。

“崖余好狠心啊…”

话音未落。

一柄柳叶飞刀直奔面门而来。

方应看忙一低头。

堪堪避过。

却还是被削断了几根发丝。

屋里又没了动静。

“本侯好心为你解毒，却中了三枚顺逆神针，我好不容易才将针逼出来……”

可惜他的话又被一枚顺逆神针打断了。

亏得方应看这次早有提防。

神针贴着方应看的额头一擦而过。

方应看抚着额头。

还没开言。

一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惊人速度飞了出来。

方应看避之不及。

忙运功相抗。

结果。

一枚铁莲子就结结实实的打在了方小侯爷那清朗稚气、人见人爱、吹弹得破的玉面上。

虽然因神功护体而不致头破血流。

但半边脸却登时肿了起来。

脸虽肿了。

但方应看满心里想的却是

——幸亏。

——我不是傅宗书。

——幸好。

——无情也不是王小石。

至此。

方应看终于明白了。

再纠缠下去。

只怕当真是事无善了。

他一向很识时务。

于是。

方小侯爷只得疾声道。

“崖余手下留情，我乃为诸葛先生而来！”







第二十一章 局中局


事情起因本是这样。

蔡京要重新再布杀局。

与诸葛再决高下。

他一面借傅宗书之死挑起元十三限对诸葛派系的杀意、杀机。

一面利用多指头陀引天衣居士入京。

并在京城外设下伏兵围杀天衣居士及其随从众人。

同时。

他制造动乱。

——外引金兵入侵大宋边境。

——内派刺客行刺皇亲国戚、朝中大员。

——同时挑起京城各帮派内讧、厮杀。

………………

蔡京的本意是逐一击破。

——利用京中乱势牵制住诸葛先生。

——使其不能对天衣居士之危加以援手。

——待元十三限除掉天衣居士后。

——再与诸葛小花进行对决。

在这计划之中。

需要一个人来拖住诸葛先生。

但放眼天下。

谁有这个本事？这个分量？或者说是胆量？

去牵制、哄骗诸葛神侯？          

………………

是日。

蔡京一早便进宫去见米有桥。

米苍穹笑容可掬。

“老朽自当为太师效力……不过，诸葛先生可不是好哄的，究竟能拖多久，可不得而知。”

蔡京亦是满脸堆笑。

“那自然是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公公向来一言九鼎，这宫廷上下、朝廷内外，谁不敬仰？既然应承，足见抬爱，蔡某已然领情。”

当下。

蔡京出宫而去。

急邀元十三限相商。

“恐怕老米不能牵制诸葛太久，不管他是不愿还是不能，我们总需留个后手，以防万一。”

因此。

蔡京与元限二人又定一计。

前提是：

他们算好诸葛神侯和四大名捕不可能同时出京。

以目前汴梁之乱势。

诸葛神侯和四大名捕无论如何都会留下一方来镇守京城。

绝不会倾巢而出。

——只要诸葛一现身，元十三限就将以“六合青龙”大阵围杀之！

——倘或来的是四大名捕，则由元十三限亲自出手翦除。

蔡京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

因为计划很周密。

当真是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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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刚刚离去。

屏风后便转出了神通侯方应看。

“公公果然算无遗策，蔡京这招好毒。”

“倘或此次杀了诸葛，蔡京今后便可恣意而行。”

“即便是杀不了，蔡京也会趁机作乱、混水摸鱼，在京里、宫中做出点事非来，在今上面前告诸葛一个失职之罪。”

“还有一样…无论蔡京是否成功，诸葛都会认为是公公与他合谋算计…自然也就将有桥集团扯了进来。”

“他想独揽大权，却让我们来背黑锅，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一面说着。

一面留意着米有桥的态度。

米有桥微笑不语。

在方应看面前的他。

很和蔼、慈祥。

所以方应看也笑了。

笑容中带着一抹未脱稚气的成熟。

……

当夜。

方应看秘密潜入神侯府。


**************************偶 4本文第N条郁闷滴分割线**************************


送走了诸葛先生的米苍穹。

恰又接着了从神侯府返回的方应看。

他不禁吓了一跳。

——谁见过玉树临风的方小侯爷如此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模样。

但他虽颜面带伤。

却仍然气定神闲。

米有桥不禁诧异。

“小侯爷这是……”

方应看捧着半边脸颊。

含含糊糊地作答。

“哦…不小心碰的……”

这一说话。

牵动痛处。

不禁令他眉头一皱。

米有桥心中疑惑。

却也没有再问。







第二十二章 人间乱


那一次的荒山之役。

是神侯府派系和元神府派系的一次重大“对击”。

武林中史称“甜山之战”。

惊讶于诸葛正我和四大名捕竟会先后赶到的元十三限。

心中不免产生疑问

——是谁泄露了这次计划？

——是谁出卖了自己和蔡京？

究竟？

是谁？

………………

那一战的结果。

天衣居士惨死。

诸葛正我险胜。

元十三限大败。

他甚至亲手杀掉了“六合青龙”之五。


**************************偶4本文第N条迷路滴分割线**************************


甜山之战的同时。

金风细雨楼里亦爆发了一场内讧。

内讧的导火索来自一场宴会。

十一月廿一日设在青楼的宴会。

本来。

宴会是苏梦枕设的。

但他本人却没有来得及出席。

人全是白愁飞请的。

宴会上发生了偷袭事件。

酒中还被人下了毒。

并且。

还有人死了。

死的是“武状元”张步雷。

在白愁飞冲天而起的时候。

张步雷却被射成了箭靶子。

他本来也许还可以避开几箭、挡开十数箭、格住数十箭的。

可是他在中箭前已失去了大半的战斗力。

因为他已中了毒。

显然酒中有毒。

白愁飞似乎也中了毒。

但他却马上将毒逼了出来。

………………

在收到王小石返京密报的时候。

他就砍了那棵树。

如此做的原因。

不仅是要断掉苏梦枕的后路。

更是要逼苏梦枕发作。

如果他发作。

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反击。

但是。

苏梦枕的反应令白愁飞很失望。

或许那更是失落。

难道在你的心里？

我无论做什么？

都无足轻重吗？

…………

失落过后的白愁飞。

更加下定了决心。

——不能让王小石和苏梦枕见面。

但与此同时。

他也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令白愁飞想要忘记。

却永远也忘不掉的人。

他的那种高傲和残酷。

你只有靠近了。

才会发现。

否则。

从你的眼中看去。

他永远是清灵出尘的谪仙。

白愁飞甚至记得。

在离去之前。

那人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能捧起你，就能打杀你。”

“一直没真的这么做，是因为我爱惜你是个人才。”

“你离开了我，就什么都不是。”

想到此处。

白愁飞不禁冷笑。

“我是什么，你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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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宴会之后。

不仅传出了“武状元”张步雷之死。

更是传出了“苏梦枕容不得白愁飞”的消息。

张步雷虽属蔡京派系。

却一向支持帮着“有桥集团”那一边。

所以。

消息一经传出。

方应看恨得咬牙切齿。

本来。

死了个张步雷算得了什么？

就是死十个百个。

他方小侯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是。

人偏偏是这个时候死的。

死在风雨楼的宴会上。

白愁飞这么费心布署。

无非是要在“理”字上先站住脚。

他这招借刀杀人用的倒好。

既栽赃嫁祸了苏梦枕。

又打击了“有桥集团”的势力。

岂有此理！

可恶之极！

但方应看虽怒。

却一点也不急。

因为他在等。

他年轻。

他能等。

他才不会像白愁飞那么急躁。

只要他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他都会耐心布局，然后等待。

他相信收成是一定会到来。

越是能等，收获必然越多。



插播番外——原来如此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方小侯爷就再也没见过无情公子。

偷偷跑到小楼听琴那次当然不能算。因为在他挨了铁莲子并大喊什么“为诸葛神侯而来”之类的话之后，铁手追命冷血就在第一时间出现并且把他架走了。

然后，他们就在五月飞霜小筑里正式接见了方应看。

“他们”当然不包括无情。

于是，方应看只好肿着脸同时也苦着脸并且哭丧着脸将整次事情的原委以及他深夜到此的目的告诉了这三个在他看来明显幸灾乐祸、忍俊不禁且面目可憎的名捕。

反正，自始至终他都没见着神侯府的大公子。

他只记得那时他的脸好疼并且好热，以致于谈话的具体内容他现在都想不起来了。

但貌似他还记得铁手仿佛说了句“原来如此，多谢小侯爷及时相告”之类的客套话，而追命冷血两个人则连个谢的意思都没有。

什么意思？！

我堂堂“神枪血剑小侯爷”连你们什么“四大名捕”一句话都不值吗？

况且我来还是为了你们神侯府、自在门的事情！！！

无情不理我就算了，你们是什么东西！！！

（倾城：“小方啊~~这就是你滴不对啦~~~明明4你犯错在先75情情~~~话说回来了，银家情情也米有不理你呀~~不然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再说了，你为虾米来滴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啊~~~~~” 方应看：“来人，给我把她拖出去和谐了……啊~~错了~~是拖出去砍了！！” 倾城：“你个小兔崽子！！！偶可4你亲妈！！！！！”方应看：“什么亲妈后妈？在我这儿没这一套！！”八大刀王：“|||||||||||||||||||||||||||||”）

怒气冲冲的方应看刚一出神侯府，迎面就遇上了刚从宫里回来的诸葛正我。

玲珑剔透的方小侯爷立即、立刻换了一副颜面，笑脸相迎。

诸葛神侯（疑惑状）：“方小侯爷，你的脸怎么了？”

方应看：“应看深夜匆忙入府，一时没看清路径……”

诸葛正我（眺望府内）：“哦……哎？我怎么好像看见小楼的窗子坏了？小侯爷你该不会是撞到那扇窗子上了吧？真是麻烦，我家崖余身体一向不好，风吹吹就会病的，得赶紧让人把那窗子修了，不然的话……”（倾城：“偶说诸葛前辈、诸葛先生、诸葛神侯~~~您不是急着去救天衣居士吗？怎么还有时间在这儿唠嗑啊？？？”）

方应看：“……应看这就回府找全汴梁最好的木匠给崖余……啊…不对…是无情公子…修…窗子。”

诸葛正我：“老朽早就曾听人说起小侯爷府中有无数能工巧匠。看来，不止‘有桥集团’藏龙卧虎，神通侯府更是网罗人才之地，较之皇宫大内亦是不遑多让啊！”

他笑眯眯地说：“原来如此。”

一点也没注意到对面的方应看冷汗直冒。

………………………………

这个老狐狸诸葛小花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啊？

尤其是他最后那句“原来如此”，那叫一个意味深长，那叫一个深谋远虑……

回到神通侯府的方小侯爷被诸葛神侯那番话刺激得开始在房间里转圈。

左转转右转转~~也不知转了多长时间~~~~~~

越转越心烦，越想越郁闷。

转啊想啊~~~~想啊转啊~~~~~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他和无情那啥之前，貌似有人在破板门刚刚那啥了雷纯。然后，雷损就死了。（倾城：“这有关系吗？？？”）

雷损出殡那天他也去了，当时，雷纯在他面前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那叫一个伤心啊~~

（倾城：“废话，人家爹死了能不伤心吗？你以为天底下人都跟你一样吗？” 方应看：“八大刀王何在！！” 倾城：“又来这招儿~~~人家闪还8行吗？”）

他当时也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那雷大小姐也怪可怜的，什么倒霉事儿都让她赶上了~~

（倾城：“咦？奇怪？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天下红雨啦？小方你居然也会同情别人？”方应看：“我好后悔啊~~早知道这样我就先上了~~~”倾城：“…………”）

方小侯爷正在郁闷当中，忽然有人登门造访。

来的是一位比方应看还要公子的公子。（亲们表误会，来滴绝对不是情情）

方应看一见来人，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好啊！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出现！！知不知道你害得我有多惨！！！我家崖余（倾城：“汗个|||||||||||那是你家崖余吗？”）现在见都不见我了！！！！ ?@?&?#@*?&……（以下省略一万九千八百七十五字碎碎念）”

最后，方小侯爷还补充了一条。

“你家那个大白菜老是和我作对，毒死了我手下的张步雷不说，把苏老大折腾到下落不明不说，连雷纯都让他给XX了，他成心是吧？就是想和我作对是吧？行啊，你让他等着，看王小石回来怎么收拾他！！！”

（倾城：“真米面子~~小方你咋就这么丢人泥~~你就不能说句‘看偶怎么收拾他’吗？”方应看：“你觉得这像是本侯的风格吗？这像是我方应看大白天能说出来的话吗？”倾城：“……还真不像……8过，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

来人只是听着，这时才说了一句：“我来就是要告诉你，王小石就快要回来了。”

方应看一听之下，登时傻了。（倾城：“你不是盼着王小石回来呢吗？”方应看：“我那是让白愁飞给气的，谁盼着那个王大傻子回来啊！他要是一回来，准又会有人YY什么王无CP了~~~~”）

那人又接着说：“想不到小侯爷的气量如此之小，难不成你对雷纯还旧情难忘、旧爱难舍？人家苏梦枕还没说什么呢，哪轮得到你在这儿鸣不平？”

他话锋一转：“要说真正的鸣不平……神侯府里可大有人在……”

方小侯爷刚要反唇相讥。

却听他说：“我说‘他’为什么不爱搭理你，原来如此。”

！！！！！！！！！！！！！！！！！！！！！！！！！！！！！！！！！！！！！！！！！！！！！！

又是原来如此！！！！！！！！！！！！！！！！！！！！！！！！！！！！！！！！！

方应看先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眼前一黑，最后仰天一倒就人事不知了。

事后，据神通侯府服侍小侯爷的贴身丫鬟婢女侍妾们讲，方小侯爷自那天晕倒后持续一个月内都在犯说梦话的毛病。

至于梦话的内容，翻来覆去只有三句：

“崖余~~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吧~~~~~~”

“诸葛世伯，千万表听信奸人谗言~~~小侄冤枉啊~~~~~~~~”

“敌天冲！！！你个挨千刀的我饶不了你~~~~”






第二十三章 玉焚香


酸岭的景色很美。

尤其是在这样飘雪的日子，四下银装素裹，别有一番风韵。

由于这里是由洛阳到京城的必经之路，所以一年到头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同福客栈是酸岭最老的一家客栈。

也是最大的一家。

老板陈老实常年经营生意，自是通晓人情世故，亦见过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物。

但是今天他还是很怀疑自己的眼睛。

因为他的客栈里，来了两位很特殊的客人。

一位少年公子和一位老者。

那老人身材高大，颌下稀稀拉拉地长着几缕黄须，虽已看似垂暮之年，却仍是目光炯炯，不怒而威。

更特殊的是那公子。

他看上去不过双十年纪，衣着亦甚是随便。

但旁人一眼望去，却不由得会因其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贵气而感到自惭形秽。

更何况，那少年公子生得极美、绝美。

用“美丽”来形容一个男子似乎不太恰当。

但陈老实活了五十多岁，客栈开了二十多年，却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连世间女子都没有那么好看的。

简直就是神仙下凡。

所以。

自打这二人一出现在客栈门口。

所有人的眼光就都被吸引住了。

原本嘈杂纷乱的客栈一时间鸦雀无声。

众人皆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少年公子。

原本正算账的小二无意中一抬头，居然也变得楞楞磕磕、眼睛发直，算盘也撇到了一边。

那二人却似浑然不觉。

径自入内。

上楼。

他们大概是来寻人的。

因为客栈二楼的房间已尽数被人包下。

包下房间的客人。

好像…是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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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阑珊。

整个京城似乎都已入睡。

而神通侯府内院的千寻斋中却仍灯火通明。

白玉炉燃金兽炭，紫金鼎焚龙脑香。

是以庭中虽有雪。

室内却暖意盎然。

房中布置极其精致考究，可以看出是花了一番心思。

主人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了他的温文尔雅、风流蕴藉。

他甚至亲自为对面的人斟酒。

玉杯莹润。

酒香四溢。

明明是淡红色的酒。

斟在杯中，却泛出了碧色。

方应看一面斟酒，一面说道：

“天冲兄突然入京，小弟未及预备，怠慢之处还请兄台海涵。”

他极是客气有礼。

虽然方小侯爷一惯待人和蔼可亲、彬彬有礼。

但能让他如此客气、这么有礼的人，世上亦是不多。

简直是寥寥无几。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白衣人。

一位白衣公子。

敌天冲。

…………

“‘看朱成碧’果然不是凡品。”

他浅酌一口道：“小侯爷过谦了。连宫中极品御酒都拿来招待在下，还说怠慢。”

方应看满脸堆笑。
“看朱成碧何足道哉，只怕是奉上琼浆玉液也配不起天冲兄这样神仙般的人物。”

“如果不是有天冲兄为小弟坐镇京城，应看又怎能放心离京去拦截洛阳温晚？”

他说的话很谦虚。

他的语气则更是谦虚。

敌天冲终于笑了。

他的笑很是与众不同。

而他的人更不一样。

方应看是优雅贵气之中带着几分天真稚气，笑起来更是如此。

而敌天冲却是清灵出尘之中带着十分冷漠不屑。

是以他的笑亦很冷。
甚至有点残酷。
孤高自许。

目无下尘。
方应看看在眼里。

心中不由一动。





第二十四章 枕梦时

清晨帘幕卷清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清歌妙舞，自为世人所爱。

然这歌舞若由绝色美人娓娓唱出、翩翩舞来。

则更是动人心弦。

天下间还有什么比胭脂阵、温柔乡更能消磨英雄志气？

天下间又有谁能抵挡住美色柔情的无形袭击？

有。

至少，敌天冲就可以。

他半执酒杯、半倚斜栏。

看似已醉，眼神却冰冷如昔。

………………

这是天子设宴。

席间均是皇亲国戚、朝中大员。

就连平日里极少参加朝会之人，今番都有列席。

却唯独缺了一人

——诸葛神侯。

自甜山归来后，诸葛正我就绝少出席酬酢场合。

除非是皇帝赵佶下诏，否则他也很少进朝人宫。

甚至除非是危机当前，否则就算是天子有令，他也称病不往。

所以。

一向诗酒琴棋、书画歌舞的道君皇帝耳边暂时没了唠叨，倒也落得清闲。

但今天不同。

御座上的天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他正向一旁侍立的米公公耳语。

敌天冲冷眼看去。

一抹笑容浮了上来。

他侧身望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方应看。

方小侯爷似已被佳丽们的婉转歌喉、曼妙身姿迷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紫衣女子看个没完。

敌天冲暗自冷笑。

起身离席而去。

众人正在酒酣耳热之际，均无暇旁顾。

原本正专心致志欣赏美女的方应看。

此时却有意无意间向敌天冲离去的方向瞟去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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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宫闱的敌天冲径自去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有人等他。

他去的是六分半堂。

等他的人正是雷纯。

雷纯绝对是世间罕见的绝代佳人。

即使面对的是敌天冲这样一个高深莫测、喜怒无常的人。

她仍然很有自信。

倾国绝色，自能倾倒众生。

但敌天冲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倾倒的人。

他一露面就问：“他还好吗？”

雷纯一怔。

点了点头。

敌天冲紧接着又说。

“狄大堂主还不知道？你没和他说吗？”

雷纯抿着唇。

低着头。

所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她柔声答道。

“该说之时，自然要说。只是现下…还不是时候。”

不等敌天冲再次开口。

雷纯就抬起头。

她含笑道：“纯儿还未答谢天王襄助之德。”

“倘若不是天王及时援手，纯儿一介弱质女流，又怎能顺利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堂里？”

敌天冲凝视她半晌。

忽道：“早就听说雷大小姐冰雪聪明、蕙质兰心，果然名不虚传。”

他并未称赞雷纯的美貌。

然后他就说：“带我去见他。”

…………

他们穿过楼阁，进入梅林。

雷纯扳动机关。

暗门徐徐而动。

仿佛是从地下升起一般。

一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只是一个病人。

一个病恹恹的人。

他的眼中。

尽是驱不去的阴霾。

他的眉间。

写满舒不散的孤寂。

但他却给人一种凄绝艳丽之感。

那撼人心魄的刀法。

那美丽多情的刀光。

使他几乎成为了一个令世人永远追逐的传说。

他当然就是

——病神龙。

——苏梦枕！




第二十五章 对针锋

雪意衬着他的白衣。

偶尔有一丝阳光穿过宫殿重檐投射下来。

映在他的脸上。

竟然是清清冷冷的。

几乎找不到温度的感觉。

然而。

如此一个孤峭高傲的男子。

给人的感觉。

竟是无比柔丽。

换句话说。

那简直是惊艳。


他催动轮椅。

穿过林立的侍从和护卫。

径上丹墀。

向当今圣上参见。


………………


皇帝的心情很好。

每次见到无情的时候，他都会比平时高兴一些。

这回也不例外。

“诸葛太傅还在养病？多日未见爱卿，朕甚是思念。如今天气寒冷，爱卿怎么穿得如此单薄？应多添衣物才是。”

赵佶对内侍道：“取朕的雪貂斗篷来。”

他竟走下御座。

亲自将斗篷披在无情身上。

无情端坐回礼。

“微臣叩谢圣上眷顾。世叔若知陛下如此深爱，必然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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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方出禁苑。

却见宫门外立着一人。

他逆光站着。

如同一尊亘古以来的玉雕。

无情停住轮椅。

那人果然开口。

“久违了，崖余。”

…………

这两个人的关系很微妙。

——他们从小相识。

——他们本该是师兄弟。

——他们都是旷古难遇的绝世奇才。

——他们却因命运的捉弄而几乎势不两立。

…………

敌天冲终于露出了他真正的笑容。

那是因为他的每一个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

每一步棋都很漂亮。

但是他再次见到无情的时候。

居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是一种相击才知相知深的感觉。

“你要回去了？”

无情这样问。

敌天冲微诧。

他做出返回东南的决定不过是片刻前的事。

除了他自己。

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但在无情面前。

他绝不会有任何掩饰之举。

所以他反问。

“你怎会得知？”

无情迎光而坐。

语气悠闲。

“因为你也有你的麻烦。”

他的眼神清澈而锐利。

“你此次来京之前，就已对京城局势了如指掌，入京后，更是步步为营……”

“可是…近日除了京城局势发生变化之外，东南形势亦与从前不同……”

“査叫天就算没死，至少也老了…很老了。”

“可以说，现在的东南一隅已全都是你的天下了。”

“不过，我知道，你志不在此。”

听到此处。

敌天冲忽然说。

“你？你知道？”

无情却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你毕竟不是……”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

所以没有说下去。

敌天冲却已明了他不说下去的原因。

所以他不再追问无情缘何知道他要离京。

反而饶有兴味地说：“我毕竟不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你毕竟不是方应看’？”

他几乎笑出声来。

“你真可爱。”

“怪不得他们都叫你‘无情’。”

“你不是真的无情，而是不懂得情。”

“我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至少也应该有点儿长进……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他伸出手。

轻抚着无情身披的雪貂斗篷。

“这件斗篷好像很眼熟……是方应看立冬那天献给皇上的吧？”

他仿佛在等着无情发作。

但无情却淡淡地道：“好像是的…不过，此物既是今上所赐……崖余是不会毁了它的。”







第二十六章 有所思



金风细雨楼。

数千名近身弟子正列队恭迎白愁飞入掌黄楼。

和苏梦枕不同。

白愁飞从来不怕树大招风。

更不怕高处不胜寒。

要站就要站得高！

他要做第一流人物。

不但要让金风细雨楼继续成为京城第一大帮。

而且。

还要让风雨楼成为天下第一大派。

在这之前。

白愁飞刚刚召见了孙鱼。

一个一直默默无闻、籍籍无名的年轻人。

但他的腰间却配着一把短刀。

刀鞘上的装饰十分精致温柔，一眼看去便知绝非凡品。

白愁飞只对那刀看了一眼。

他此时最着紧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苏梦枕的下落！

他人在哪里？

到底是不是仍然活着？

即使他确是死了。

只要自己一天没见到他的尸身，那么自己一辈子都会赔了给他的阴魂不散了。

只身待在黄楼里的白愁飞这样想着。

他几乎有点失神。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无数个瞬间。

即使是一瞬间。

往往也能决定很多事。

所以。

在白愁飞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

一双手就已伸了过来。

从他身后拦腰抱住。

白愁飞一惊之下，刚要动作。

一个他十分熟悉却已很久不曾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别动。”


************************偶4本文第N条啥都看不见滴分割线***********************


神侯府。

踏雪寻梅阁。

“他已离开了京城。”

无情对刚刚出关的诸葛神侯说。

诸葛没有说话。

只是临窗远眺。

这时。

追命却匆匆而入。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王小石已经进入了咸湖一带。

——但他刚一露面，就被方应看“接”走了。

白愁飞一向都对王小石颇为忌惮。

——因为王小石不仅拥有象鼻塔一干人众的势力，还有发梦二党的支持。

——当然，更大的原因是由于金风细雨楼里还有不少弟子支持王小石、甘心为他卖命。

有桥集团的人想拉拢王小石，也是因为这几点。

…………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

无情也沉默了。

他若有所悟。

有所思。

所思为何？

…………

不久。

京师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元十三限之死。

虽然元十三限打的是如意算盘。

但却有人比他更有机心。

而且还一早下了心机。

何况。

元十三限自甜山一战后，就已众叛亲离。

就连一向看重他的蔡京。

亦因方应看的种种设计而对其不再信任。

所以。

他只有死。

虽然他完全可以在最后一刻继续发动，一气搏杀王小石。

但此时的他已不是昔日的元十三限。

他的大限已至。

带着对往事的无限悔恨和遗憾。

他将“伤心小箭”传给了王小石。

虽然他是自杀而死。

但王小石却仍郁郁。

不光是郁郁，甚至是后悔。

他不仅用相思刀和销魂剑抵挡了元十三限那伤心一箭。

更在元十三限临死之前得悉了一个秘密。

——那是一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

他立于雪地。

风雪虽大，但他的心中更冷。

几乎冰冻。

但他却不知。

此时的方应看。

已经找上、找到了无梦女。

他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忍辱神功”。




第二十七章 恨伤心


白愁飞收到的消息是

——王小石已杀了元十三限！

对他而言，这不单只是一个坏消息。

更是一个噩耗。

因为。

他一直希望元十三限是死在自己手上的。

况且。

王小石还得到了《伤心箭诀》和《山字经》。

听屈完汇报完之后很久。

白愁飞的脸色都寒白得如罩严霜。

——很多年前。

——那如噩梦般穿越了光阴的一箭，就已伤了他的心。

——他恨透了那传说中绝世的箭法。

——更恨绝了那个武林神话一样的人物。

正因为如此。

白愁飞反而下定了杀掉王小石的决心。

而且。

他还要一并取得《伤心箭诀》。

苏梦枕已失踪。

元十三限已死。

他和王小石。

谁都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白愁飞对自己将要实施的计划很有把握。

因为他手中握有足以令王小石掣肘的“杀手锏”。

现在要做的，只是引王小石出来。

白愁飞知道。

有一个地方。

是王小石一定肯去的。


*************************************************************************


汴梁城东。

当无情来到非梦亭时。

白愁飞竟一早就到了。

这当然不是白愁飞和无情的第一次见面。

所以白愁飞一见面就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意思。

他觉得此时、此地、此事，根本没有拐弯抹角的必要。

何况。

和他会面的人是无情。

遮遮掩掩对他来说根本没用。

他们谈话的内容只有一个

——白愁飞欲借神侯府之地盘会晤王小石。

听完了白愁飞的一番话。

无情并无反对。

他只淡淡地道：“白公子一番美意，神侯府自然愿意成全。”

“这些时日，京里风风雨雨总难清静，是敌是友，大家正好借此机会说个清楚，以便留待日后相见。”

在谈话的过程中。

白愁飞一直在观察无情。

一边观察、一边思考。

观察这个身残而荏弱的人。

思考他为何会有今日之成就。

他不由得想到

——无情的无情，也许只是一种假象；

——正如自己的难以接近，其实就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他随即想起了那时的暗巷。

以及那惊鸿般的一瞥。

自己离开之后……

之后他怎么样了呢？

但这片刻的遐思却被白愁飞自己打断了。

因为他猛然醒觉。

坐在面前的是无情。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无情，至少，他们的立场不同。

换一个角度说，他们几乎是敌人。

白愁飞立刻停止了一切想象。

只向无情道谢。

“多谢无情公子，还请代白某向神侯致意。”






插播番外二——第一次



方应看小的时候，方巨侠曾经带他去京城外的成家拜访。

成家的独子成崖余和方应看的年纪差不多，两个小孩子倒是能玩到一起。

某日，方巨侠从花园中经过，一不小心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小成崖余：“5555555555555~~~~~好疼啊~~~~~~~~~”

方巨侠：“？？？”（众人：“？？？？？？”）

小方应看：“我听别人说，第一次都是很疼的……”

方巨侠：“！ ！ ！”（众人：“谁说的？！”）

巨侠（内心）：“不会吧，我家小看居然……（众人：“居然小滴时候9酱邪恶……敢75偶们崖余……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巨侠（内心）：“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想当年我小的时候……” 

方巨侠无限追忆中……（众人倒）

本来想去看个究竟的方巨侠最终做了一个自认为明智无比滴决定：小孩子嘛，不要管得太严了，让他们自己玩儿去好啦~~~~（众人：“强烈要求提前播放《天下无敌》之折虹山剧情！！！”）

在成家盘桓了几日，方巨侠决定带方应看去看望一下诸葛先生。

临走的时候，小方应看还特意在小成崖余的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谈话内容如下：

“你没事了吧？”

“…………”

“如果还疼的话就&￡&あず〥……”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实在太小，绕是方巨侠听力独步天下，仍然米有听清楚。

不过，即使是这样，方巨侠在携同小方应看前往三点堂的路上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巨侠（内心）：“诸葛小花老是在我面前吹嘘他们家敌天冲如何如何如何，这回一定要让他知道我们家小看是不会输给任何人滴~~~~”（众人汗）

到了三点堂的方家父子自然受到了诸葛正我的热情招待。

和小方应看一起玩的人，自然是偶们传说中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滴小敌天冲。

（众人将倾城PAI飞：“废虾米话！！《说英雄》里哪个帅锅84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

这次，方巨侠特别留意了两个小孩的动向。（巨侠您是狗仔队成员吗？）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

某日，又被巨侠听见了小方应看和小敌天冲在房间里的对话。（众人：“房？！间？！里？！”）

小方应看：“5555555555555555555555~~~~~~~~~~~~好疼啊~~~~~~~~~~~~~~~~”

方巨侠：“！ ！ ！”（众人：“！ ！ ！”）

小敌天冲：“……你不是说你知道第一次都很疼吗？”

方巨侠：“…………”（众人：“…………”）

小方应看：“我那也是听别人说的啊~~~~55555555555555~~~~~~~~~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疼~~~~~~~~~5555555555555~~~~~~~~~~”

（众人：“究竟是谁说的！！！”倾城：“你……你们表看偶……偶也8知道啊……”）

小敌天冲（疑惑的声音）：“不会吧~~我第一次的时候不太疼啊~~也没哭呢~~师父还夸我来着~~~~~”

方巨侠：“||||||||||||||||||||||||||||||||||||||”（众人：“|||||||||||||||||||||||||||||||||||||||||||||||||||||||||||||||||”）

巨侠（内心）：“好你个诸葛小花啊！！！！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当然~~~最可恶的是~~我家小看居然~~~~~”（众人：“这就叫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

巨侠（内心）：“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诸葛你个老色魔还调教出敌天冲这么个小色魔出来！！55555555~~偶家小看滴清白啊~~~~~~”

倾城：“人家敌天冲还是小孩子嘛~~怎么能管太严泥~~”（被方巨侠一指弹飞）

结果，方巨侠盛怒之下破门而入……（众人合力拉住：“让他们自己玩儿去吧~~~~”）


尾声

满脸黑线、怒发冲冠滴诸葛小花以他极其富有穿透力滴声音对着满脸通红滴方巨侠咆哮：“小孩子第一次换牙哪有不疼的！！！！！！！！！！！！！！”



后记：

世界上有些人啊，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听说，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种生物叫同人女，她们专门喜欢YY一些OOXX滴东东………




第二十八章 料未及

远处。

传来了琴声。

他静静的听着，感触着那音韵中的回肠荡气。

虽然他已将近成为一个垂死之人。

雷纯就坐在他的对面。

“苏公子…你考虑得怎样了？”

苏梦枕懒懒地道：“事到如今，还由得了我么？你不是一早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雷纯的眼神幽艳，闪动着一些不知名的东西。

她说：“苏公子，你我早有婚约。当年，我为了这桩婚约、为了你，拒绝了一个喜欢我的人……”

她话锋一转，忽然变得怨毒起来：“可是你……却害死了我父亲！”

苏梦枕咳了起来。

他以手捂口，咳得风起云涌、甚至风华绝代。

他的身体，亦颤抖如风中之飘叶。

好不容易，他终于咳完了。

不顾巾帕上的血迹斑斑。

他笑对雷纯说：“倘若雷损还活着，我岂不是不用受这份儿罪了？”

雷纯看着他那被病痛和毒药折磨得憔悴不堪的面庞，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只说：“我们的时间已不多了。”

苏梦枕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半晌，轻轻地说：“是啊，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的声音很轻，似是不欲令人听见。

但雷纯却突然警觉了起来，她走至苏梦枕身边，提声问：“你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椅中之人似已沉沉睡去。

西风吹送来阵阵琴声。

由于那弹琴之人所处之地离六分半堂甚远。

因此。

那琴声听在耳中，亦是断断续续。

……………………

三合楼上。

一人垂首而坐。

他的眼神，似是永远凝视着颈下那一方水玉。

没有人能听见他在心里那一声轻叹。

“纯儿，你将他藏在堂中，真的以为我不知么？”

＃＃＃＃＃＃＃＃＃＃＃＃＃＃＃＃＃＃＃＃＃＃＃＃＃＃＃＃＃＃＃＃＃＃＃＃＃＃＃＃＃＃＃＃＃

神侯府前那一场会晤自是针锋相对、激烈无比。

然会晤过后。

王小石要面对的却是如何营救老父和亲姐。

还好他不是一个人。

就算苏老大已失踪、白愁飞已不当他是兄弟，但他有的是一干热血江湖、意气风发的朋友、兄弟！

更何况。

他还有他的同门师兄弟相助。

令他始料不及的，却是唐宝牛、方恨少二人居然闯入“八爷庄”、进入“寻梦园”，将当今天子赵佶打了一

顿！

一时间。

王小石真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消息是无情带回来的。

他显得很疲倦。

许是为了打探这消息，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但王小石却明显感觉到无情的疲倦之中竟含着忿意。

难道是为了唐、方二人的冲动之举？

×××××××××××××××××××××××××××××××××××××××××××××××××××××××××××××××××××××××××××

无情抵达八爷庄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徽宗赵佶。

赵佶早已惊吓过度回宫养伤。

也是。

当今天子自幼养尊处优，哪里见过唐、方二人这般草莽阵仗。

只怕十天半月也元气难复！

蔡京因与皇帝同病相怜，也巴巴地带伤护送皇上回宫去了。

他们走了。

方应看可没走。

冤家路窄。

就在无情打探完消息即将离去之际。

方应看便（看上去）满心欢喜地出现了。

他一上来就问道：“崖余可是为本侯而来？”

无情没有理他。

却听他又道：“难道崖余竟是为了唐宝牛、方恨少而来？本侯倒不知神侯府还和行刺圣上的刺客有交

情……倘若此事为皇上得知，只怕是神侯亲自出面亦难解决吧？”

无情看也不看他一眼。

只是微微冷笑。

“谁说神侯府和这二人有交情？这么顶大帽子扣下来，也真够人受的……不过，今上出宫在此处散心一事，

旁人绝无得知，连我来之前亦不知晓。倒是你，方应看、方小侯爷，一向负责圣上安全，居然眼睁睁地放人

进来，又眼睁睁地瞧着圣上挨打…传扬出去，倒不知是何罪过？”

方应看忙辨道：“此话从何说起？这八爷庄本是龙八的产业，此处一草一木皆是由他管辖，与我何干？”

他几乎委屈地说：“如此冤枉好人，岂是君子所为？”

“冤枉？”无情此时反而看向他，用一种奇异的语气说：“你是好人？八爷庄虽然是龙八的地盘，但我来时

已查过，今日负责寻梦园值守的护卫，可都是你有桥集团的手下。虽然你已见机将他们都如数调开，但总是

有案可查…说你冤枉，怕是谁也不信。”

方应看暗暗叫苦。

之前他已和米有桥谈及过此事，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料被无情在此时提起，不由得心中一惊。

无情说完，转动轮椅便行，却被方应看拦在头里。

“方小侯爷还有何指教？”

方应看得语气却又变得无比暧昧。

“崖余当真是非置本侯于死地不可么？”

见无情不予理睬。

方应看只得叹道：“崖余知我谅我，应知本侯乃一时失察，才让那两个家伙蒙混过关……如果皇上因此而降

罪于我，应看自然无从辩白……”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无情的表情。

但无情却面无表情。

方应看只好转到他身后，又道：“那日本侯一时冲动，对崖余做出无礼之举，实是罪孽难赎……不过，崖余

应知本侯对你的一片倾慕之心…不然，本侯又怎会奉上那绝无仅有的恋霓裳？倘若来日圣上真的降罪，应看

一时情急，难保不在朝堂之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时，不知崖余会不会怪我？”

无情没有回身。

但他的脸色已气得煞白。

他的手，已触及了轮椅上暗藏的机括。

但他终究还是催动轮椅而去。

只有方应看听见了那冷冰冰的一句话：“天下间，若论起卑鄙无耻，你方应看称第二，谁还敢称第一！”

方应看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说实话，我还真的想让全天下都知道……”




第二十九章 惊梦醒


这一切起源于一个（或几个）偶然的相遇。

或者。

我们应该称它为一出精彩的戏？

一出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背叛、再从背叛到死亡的戏。

它似乎无关风月不关情，只因名利缚人心……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

因为这戏已经到了该落幕的时候。

苏梦枕不信命。

他虽百病缠身、恶疾难痼，却一直在与命运抗争。

他那句“我就是金风细雨楼，金风细雨楼就是我”的名言，在很多年后，仍然被江湖上、武林中无数侠少、英豪奉为经典。

尽管一早已安排、布置好了自己的结局。

但当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这个传奇一生、一生传奇的人物，竟也在心中偷偷地产生了一丝迷惑。

原本，在雷损死后，他就可以结束一切。

为什么要拖延到今天？

究竟是此情可待成追忆？还是只是当时已惘然呢？

白愁飞更不信命。

从来就不信。

他可不是靠命运的的施舍才走到今天的！

“我志在咤叱风云，无奈得苦候时机。龙飞九天，岂俱亢龙有悔？转身登峰造极，问谁敢不失惊？”

他一路吟唱这这歌，一生追寻着这梦。

可惜，这一切，都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成为了他一失足间的一个碎梦、一场惊梦。

一夜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梦。

罪有应得是吗？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冷笑。

不，成王败寇而已！

他一向认为，一个人再厉害，只要有了情，总会为情所苦、为情所累、为情所困、为情所伤。

在很久之前，他就为自己斩断了情。

而时至今日，由心底最深处浮现出的那个影子，竟然会是……

原来自己一直寻求的，竟然在最初选择逃避的那一瞬间，就已错过……

这一场逃避与追逐，究竟谁胜谁负？

白愁飞固然是输家。

苏梦枕却也没有赢。

是非功过无外乎过眼云烟，成败起落亦不过瞬息兴亡。

感前尘，枉费了小雪初晴惊神指。

从此后，再不见黄昏细雨红袖刀！

…………

白愁飞放开了温柔。

同时在心底里叹了半声：这傻丫头……

…………

王小石想哭。

但他现在不能哭。

雪飞漫天。

血染红了雪。

在雪白和血红的交错中。

他想起了当年那江上的一舞。

白愁飞就仿佛仍在那一舞之中。

他又想起那场雨中的邂逅。

以及那凄凄金风、濛濛细雨中如同深深爱恋一般的刀光。

仿佛他们曾合力推动了光阴和岁月，再贮放在记忆里永远保持鲜美。

那真像是一场真实的荒唐梦。

王小石不仅伤心，更有憾。

在某人生前，没有能够完成的遗憾。

而今。

江山仍如画，衣冠更胜雪。

只是一切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


巷尾小庙之内。

温文如玉的贵介公子正轻抚着怀中轻盈纤细的绝色美人。

他比美人更美。

雷媚固然是风雨楼的郭东神，同时亦是方应看的红颜知己。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最是难以捉摸。

这话虽对，却不全面。

其实，男人的心，一样不好捉摸。

方应看用花瓣一般的玉手挑起雷媚一缕发丝。

“媚儿。”

“嗯？”

“一个人临死之前，想的都会是些什么呢？”

庙外有雪。

寂寞天下雪。

庙中香烟袅袅。

似非人间世。

眼前是这少年王侯如花似玉的容颜。

那一刻。

雷媚竟也生起了一阵恍惚。

如梦如雾、似真似幻。




第三十章 沉吟夜


侯府书房中的方应看已不似在神庙内那般定静、安详。

他心内有点烦躁。

虽然无梦女一早已将得自元十三限的《忍辱神功》交给了他。

几个时辰前，他又从同一个人手里得到了《山字经》。

但他并未满足。

尽管《忍辱神功》中包含一些武林秘术及修炼捷径，但那仍只是内功心法。

而《山字经》则只是正统道藏、云笈七签中未收入的法诀。

况且。

当年三鞭道人在蔡京的授意下，所提供的《山字经》，是颠倒了、倒错了、跳接了、删增了之后的《山字经》。

蔡京没料到的是元十三限居然可以倒练《山字经》。

他居然能将经中的脱页、脱句、颠倒、倒装，不通的自修得通，不明的自解到明，不能练的他也练成了能！

而今三鞭道人已死。

《山字经》原本再也无从寻觅。

而《伤心小箭》仍在王小石那里。

那到手的经文……究竟练…还是不练？

那《伤心小箭》又如何才能到手？

…………

但他又着实难掩眉宇间的兴奋。

——风雨楼一夜之间死了两位领袖……

——六分半堂受蔡京纵控一时也难振作……

——有桥集团正好趁此良机将京师势力一一吞并。

自己年少入京。

多年温顺谦恭。

所图的，怎会仅是京师？

这汴梁一隅，注定已是囊中之物。

而天下锦绣河山，才是他方应看最终所图！

当然。

在这之前。

则必须将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些人物逐一翦除。

适才，蔡京那边传来讯息：明日委任自己和米公公于街市监斩唐宝牛、方恨少。

如此一来，等于是将有桥集团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接到这任命后。

方应看在心里将蔡京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其实。

蔡京的担心并不多余。

他很了解方小侯外表温良如玉内里云波诡异的性情。

虽然方应看眼下似尚对其马首是瞻。

但有桥集团一旦统一了京师武林势力。

第一个睡不着觉的就会是蔡京蔡元长。

………………

方应看斜卧绣榻，心中百般盘算。

——明日监斩，势必将与天下群雄对恃。

——稍有不慎，自己多年经营筹谋，皆将付于流水。

——那时还谈什么坐拥天下？

他翻来覆去，辗转难寐。

忽然瞥见墙上“血河”。

一个念头在心中犹如电光火石般的一闪。

——原本，自己是为了讨米苍穹欢心才用“有桥”这个名字。

——而今，米公公已经老朽，“有桥集团”也该换个名字了。

——何况，不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倘若有朝一日变生肘腋，恐怕到时悔之晚矣。

………………

方应看眨了眨眼睛，又伸了个懒腰，忽自榻上坐起。

漏已三更。

他走至外间书架处。

自暗格中取出一物。

着手处木雕漆画，竟是稚龄孩童所玩之木偶人。

这市井街头极为寻常的小儿之物，又怎会被这皇亲贵胄般的人物如此精心收藏？

那木偶显是历时已久，表层所涂之漆已微微变色。

方应看将之持在手中细看，心里却默默刻画着那人的眉目。

时而微笑。

时而叹息。

时而却又怔怔出神。

…………

房中钟漏将尽，已近天明。




第三十一章 见血河


宣和五年。

这一年春初的风雪犹大。

并且，带着胜过往年冬日的寒意。

那日雪初停，却有雾。

浓雾间的血雨腥风，许久都未能消散。

…………

法场一战损失之惨重，在京师武林史上可谓绝无仅有。

死的死，逃的逃，开封府的势力似乎又面临着新的分割。

无情没有亲身参与这一战。

可此战之惨烈、之剑气纵横、之舍死忘生，无情感同身受。

“不丁不八”死、朱小腰殁， “天机”龙头张三爸的血更是染红了整个地方……

血河。

血流成河。

滔滔不绝的血流成河，带着鲜活的艳色，和鲜明的轨迹，和一场死去的代价。

………… 

雪色茫茫。

一样东西十分鲜明地躺在那里。

它是唐七昧在战斗中曾经为爸爹接下的“暗器”。

它其实只不过是一条丝制的剑穗！

一条红色的剑穗！ 

无情拾起了它。

他知道这是谁的剑穗。

更仿佛亲眼看见那个人笑着、看着他一手促成的、无可挽回的局面。

无情感到悲哀。

胸口某处地方甚至隐隐作痛。

早已看透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怀着什么样的目的。

但自己此时的愤怒、怨恨，为何却又如此深刻、如此决绝？

“这世上究竟有谁不会被你出卖？不会被你背叛？”

“方应看，你的心，太狠了。”

“或者，你根本就没有心。”

他挥手。

剑穗掷出的方向竟出现了一条红色的身影。

炫丽的红、令人炫目的红。

影子说话了。

“你说的不对。”

“我本来，也是有心的。”

“只不过，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把心交给了一个人……而他，却把它弄丢了。”

无情听着这些话。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曾经想过、说过：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个人，永远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

可是却一次又一次的违背心中所想……

自己对他，究竟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即使是身不由己，但其实可以视而不见的。

不是吗？

不。

不对。

不会！

他知道。

自己永远不会逃避道义、逃避责任。

从一开始，他已经作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正义。

选择了以天下苍生为念。

而方应看选的，却是和他截然相反的一条路。

他们背道而驰，越行越远……

既然是道不同，就只好不相为谋。

纵然是千回百转，也只能大爱无情了。

他这样想。

这时。

方应看忽然动了。

他似想要更加接近他。

此举却早在无情意料之中。

蓦地将轮椅后撤，为雪地造成了两道新的伤痕。

不知道雪地会不会痛呢？

…………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丈。

这让他们彼此更加看清了对方。

无情如故。

白衣清冷。

他的眼神更冷。

被冰层包裹着的是他的心。

方应看一向惯穿白衣。

而今这艳丽红袍，却令他在谈笑晏晏之中，多了一抹杀意。

多的当然不只是杀意。

方应看身周竟似围绕着一阵十分强大的气场。

“这话由你口中说出，崖余不觉得太过分了么？”

“让我变成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无情端坐。

眼神锋利如刀。

不远处。

方应看正等着他的回答。




第三十二章 山字经



方应看的表现。

令无情察觉出了他和平日的不同。

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衣饰风格上的更改、言谈举止中的异样……

让无情更强烈感受到的，是一种发自对方内心的变化。

往日的神通侯温和有礼却又风度翩翩；

今天的方应看言辞直接甚似激进浮躁。

除了那次蓄谋已久的“意外”。

方应看在无情面前扮演的一直是个雍容稚气中带一点飞扬跳脱的角色。

他每一次的出现，或是引诱，或是挑逗，或许唐突，或许无礼……

但他不会这样直接的发问。

难道这才是最真实的方应看？这才是他一直隐藏着不欲令世人看见的本来面目？

又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变故，致使一向谦和尔雅的方小侯突然变得张狂厉烈？

对此，无情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以至于他没有回答方应看的问题。

以至于他原本如刀光一般的眼光，因此而带了些许朦胧。

但他终究还是说话了。

只不过，不是对之前那个问题的回答。

他根本不想回答方应看那个问题，即使这种做法看上去像是在逃避。

他只是反问。

另一个问题。

“皇上派赵良嗣出使金国未归，只怕小侯爷手下的密探已经从女真部返回汴京了吧？”

轻描淡写。

却又石破天惊。

一瞬间。

无情感觉到围绕着方应看的那种气场突然膨胀了、蔓延了。

他甚至已经产生了一种压迫感。

一种十分诡异的压迫感。

方应看脸上已笑意全无。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见的杀气。

几乎是狰狞。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一刻。

方应看面如雪玉，但额角暗金，似乎有股淡金色的液体在肌肤内汹涌流转。

他的双瞳居然也是金色的。

这一切。

正中无情所想。

他发出了一声几乎无人能听到的叹息。

一声轻叹。

“山字经原来真的已落入你手。”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去练一本被篡改过的经书？”

“你真的已经等不及了？”

方应看闻言，立时怔了一怔。

就在这失神的刹那。

他目中、面上那抹活动流转的金色已迅速消失。

一时间。

神色如常。

然后，他又问。

“崖余究竟是从何而知呢？”

虽然他服饰未变，但那种初时的惊艳激厉，已被自身散发出的温柔而尊贵的气质所取代。

原本那迫人的强大气场亦不知在何时散去。

——症结所在，果然是《山字经》。

——元师叔的前车之鉴，竟还不能令你醒悟。

这些话，无情只是对自己说。

他对方应看说的是：“此间大事已了，小侯爷现在本应该回到侯府…或是在相府向蔡相复命。你去而复返，是想来取回这件东西。”

说着，他左手一扬，一枚血玉在他指间，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方”字。

方应看面色微变。

无情续道：“我在林中发现了你那探子的尸体，又找到了这块血玉，就知道你一定还会回来。”

“所以崖余就特意在此处等我出现？”

“那是自然，不然你以为我只是来此凭吊或是来拾你那条破剑穗的吗？”

这下轮到方应看叹气了。

——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过如此尖锐犀利的无情了。

——为什么他在自己面前总是这样无情呢？

他有点伤心地想。

然后他就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崖余有何吩咐？”

仿佛很满意方应看的表现。

无情轻扣着轮椅扶手，殊不知每扣一下，方小侯爷的心脏就会停跳一拍。

“我只是要你，尽量，拖延金国灭辽的时间。”




第三十三章 两心知


如果说在无情第一次提到《山字经》的时候，方应看只是怔了一怔的话。

那么现在的方小侯爷则已完全楞住。

他在想。

想一个问题。

——无情刚才说的是什么？

他心思急转。

心念如电。

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所以。

他只能继续听下去。

“当年，今上不顾世叔和诸位大人劝阻，执意和金国订立‘海上之盟’，约定共同征辽。”

“之后，童贯统军二十万北上伐辽，急攻燕京，自以为出其不意，不料却在辽军的迎战下溃不成军，被辽军追击至芦沟桥，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去年，金主率兵攻破燕京，时值燕王耶律淳病逝，举国上下无力抵抗入侵，天祚帝更在此役之际逃入山中藏躲，因此，辽国已名存实亡。”

说到这里，无情顿了一顿。

“虽然辽国灭亡已成定局，但现下毕竟仍一息尚存。只要天祚帝一日未降，辽国就一日未灭。所以，我要你部署‘有桥集团’安插在燕云一带的势力，尽量与金国周旋，阻止其灭辽。”

说完，无情看着方应看惊疑不定的表情。

“怎么？不答应？”

方应看苦着脸道：“崖余真当我是神仙不成？能隔着白山黑水将完颜阿骨打控制于股掌之上？”

无情沉下了脸。

“赵良嗣出使金国，完颜阿骨打突然背弃前约，坚持只将燕京地区归还我朝，而不同意将营州、平州、滦州同时归还。”

“完颜阿骨打还辩称此三地是后唐刘仁恭献给契丹的，并非后晋割让。”

“金国对燕云十六州固然觊觎已久…不过……阿骨打在接待赵亮嗣时那套犀利言辞倒是很像某些人的风格啊。”

“事已至此，小侯爷还要演戏不成？”

方应看听着这没有任何起伏不带丝毫感情冷冰冰的最后一句，如遭针刺。

——无情竟已对有桥集团在北方的行动了如指掌。

——自己最近太过专注于京城势力分割，竟然对此毫不知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看着无情如罩寒霜的脸色，方应看侧过脸，略带伤感地说：“崖余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么多话……本侯真希望此时是我们一起赏雪对酌、抚琴赋诗，而不是谈论这些煞风景的东西……”

说到此处，语气一变，忽然凌厉起来。

“可是你方才不是还说世上无人可不被我背叛、出卖？你就不怕我出尔反尔？不怕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无情在看着远处树枝上那一层层薄雪。

“这当然很有可能，可是，在这事上你不会如此。”

方应看心中一跳。

他对无情的下文很是期待。

崖余，在我心里，你是和世人不同的……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吧？

…………

“延迟金国灭辽的时间，对你也不是全无好处。毕竟这也是你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以目前形势来看，蔡京的党羽遍布朝野，其势力树大根深，委实难憾。东南一带又尽是叫天王所属，一旦辽国灭亡，宋金边境局势有变，你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应付一切吗？”

听了这番话的方应看一时间真想放声大笑

——究竟是自己低估了无情，还是无情高估了自己？

“无情公子果然是绝世人物，本侯自以为算尽一切，却被你一一道破。”

方应看冷冷地说。

“也罢。本侯应了。反正辽国总要为金所灭，不妨再任其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他这样说的时候，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却一直锁在无情的面上、眼里。

“无情为大宋子民多谢小侯爷。”

面如止水，目光如镜。

方应看深深的看进他的眼里。

——都说方应看翻云覆雨、反复无常。

——唯独对你……

——我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你究竟明不明白？知不知道？

看着看着。

方应看突然不发一语，转身就走。

他的轻功很好。

红袍翻飞，瞬间已在几十丈外。

无情松了一口气。

眼看着那片炫丽红影远去不见。

指尖滑动。

血玉在他的掌心。

只听一个低低的声音。

“我知道。”


情深复几许，唯有两心知。






第三十四章 金银镜

本来。

方应看打算在“法场事件”结束后马上去截杀王小石。

就算不是乘“胜”追击，至少也是趁热打铁。

他还可以一并取得伤心小箭。

结果。

无情却出现了，还拿着他杀死密探时未及取回的信物。

这样一来。

方应看不得不被迫改变了原来的计划。

对此。

他很恼怒。

很恼。

极怒。

惹恼他的人是无情。

但倒霉的却是别人。

就连东西也跟着倒霉。

方应看一回府。

就砸烂了前厅偏厅东厅西厅全部的陈列摆设……

迁怒了上上下下所有护卫书童丫鬟侍妾……

连八大刀王和任劳任怨都没能幸免于难。

没人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甚至没人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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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侯府。

应知醒堂。

虽然方应看答应了自己的要求。

但时隔半月，有桥集团却迟迟未有动作。

他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无情不得不承认，以方应看来牵制金国，无异于与虎谋皮。

而与虎谋皮的结果，他亦很清楚。

但现在，无情没有时间来考虑这些。

一旦辽国被灭，大宋北方边境就屏障全失。

那时，金国必然长驱直入，入侵华夏山河。

在此之前，他能做的，只有尽量让这一天来得晚一些。

方应看尽管恼怒、尽管不甘，但现在的他一定在嘲笑自己此举是饮鸩止渴。

事实就是如此。

此时此际，只能先止了渴再说。

沉思间。

冷血匆匆而入。

“大师兄，这几日，京城里似乎多了许多辽人。”

“虽然他们经过易容改装，但仍有蛛丝马迹可查，我已经派老鱼小余分头布置人手，一有风吹草动便可马上采取行动。”

辽人？

他们的出现，与方应看是否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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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郊。

密林。

一黄一白两道窈窕身影同时轻轻飘落。

落地之际。

只觉轻盈曼妙。

转身之间。

已见螓首娥眉。

却是两名年华约及双十的绝色女子。

…………

“金银双镜，果然名不虚传。”

二人同时看向说话之人。

齐声问道：“你认识我们？”

“慢说两位郡主是皇家贵戚，单是二位辽国美女魁首的名头，就已令本侯心驰神往。”

二女闻听此言，容颜稍霁，但仍面露疑色。

黄衣女子率先发问。

“莫非阁下就是宋国皇帝一向倚赖信重的‘神通侯’方应看？”

方应看折扇一收，笑容更是可掬。

“不才正是区区在下。倘若本侯没猜错，这位想必是‘金镜无言’郡主了？”

静无言冷冷道：“既然你受宋国天子倚重，为何又会向我大辽示好？”

方应看笑道：“若说本侯是倾倒于两位天仙郡主的倾国之姿，二位可会相信？”

这时，一直未出声的妹妹静无缘娇叱道：“方应看，你好大胆子，竟敢对我姐妹出言调戏！我们可不是你府中那些轻浮女子，岂容你如此无礼！”

方应看侧脸向她睨了一眼，微微含笑。

“银镜郡主初次来我大宋，怎就能得知我府中尽是些轻浮女子？莫非郡主早就对本侯留意？”

“你！……”

静无缘一时间找不到话语来反驳，直气得满面飞红。

静无言横了妹妹一眼，道：“方小侯爷，我姐妹此次来宋，可不是为听你这轻薄言语而来，有话最好快说，休要浪费时间。”

“好。郡主果然快人快语。那本侯可就直说了……敢问天祚帝何在？”

二女同时一惊。

静无言沉下了脸。

“小侯爷此话何意？”







第三十五章 缓兵计


方应看目光流动，在二女之间来回穿梭。

除却衣衫颜色不同之外，这对孪生姊妹二人的相貌不差分毫。

只是姐姐静无言温柔沉静，妹妹静无缘活泼爱娇。

是以只要她们一开口，就很容易区分。

“恕我直言，燕京一役后，贵国元气大伤，而金国得胜后士气高涨，正欲将贵国一举歼灭…倘若金国此时发兵，二位以为贵国能保得住这残存寸土么？”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宋国率先毁约，与金国订立什么‘海上之盟’，才使得我们腹背受敌。你们宋人背信弃义，着实可恶！”

静无缘总算逮到了机会反唇相讥。

“郡主此言差矣，燕云十六州本来就是我大宋国土。再者，与金国结盟乃皇上之意，下臣怎有权干涉？说到背信弃义……宋辽两国自太祖起便连年征战，只见刀兵相接，从来何信之有？又有何义可言呢？”

静无缘还未开口，静无言已接话道：“小侯爷说得不错，这时节还谈什么背信弃义。我大辽于北方称雄百年，却在燕京一役中一败涂地……眼看只有亡国一途……但不知阁下对此究竟有何高见？”

方应看眉毛一挑。

“完颜阿骨打骁勇好战，必定乘胜围剿，眼下屯兵中京道，战事迫在眉睫，以贵国目前之兵力……郡主心里明白，也不用本侯再多言了。”

“而今，要阻止完颜阿骨打发兵，只有一途……”

静无言忽道：“小侯爷莫非能说动宋国皇帝出兵伐金，围魏救赵？”

她稍稍带了点轻蔑的语气道：“就宋人之反复无常来看，本宫倒也相信。不过，宋国兵将虽多，却是一群乌合之众，临阵胆怯，毫无章法……就算发兵，只怕也是徒劳。”

方应看轻叹道：“无言郡主，本侯并非此意。倘若今上肯出兵伐金，也不会有之前的‘海上之盟’了。”

见二女面露狐疑之色，方应看抚唇微笑道：“本侯的意思是…完颜阿骨打若死，金国必会将战事暂停，贵国便可得到休养之机，岂非一招绝妙的缓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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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五年。春。

金主完颜阿骨打离奇病逝。

其弟完颜晟即位。

…………

方应看一向很有自信。

只要是他想要做到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

即使是答应了无情。

即便是辽国灭亡再推迟个一年两年，又能如何？

他就不相信神侯府一系能有力回天。

况且，以辽国皇室半数藏宝换完颜阿骨打的一条命。

这买卖做得稳赚不赔，何乐而不为？

那新即位的金国皇帝完颜晟…方应看很有把握令其答应自己开出的条件。

至于无情。

他倒是很想看看赵宋王朝灭亡的那一天

此人会有何惊人之举？

不过。

到时候。

他绝不会让无情再有拒绝自己的机会。

方小侯爷执杯在手。

仰首饮胜。

抛杯。







第三十六章 事难料 

金风细雨楼。
王小石离京前，已经选定了下一任楼主。
一个江湖上、武林中罕见的奇材，也是一个曾万劫不复、败后复活、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世人物。
那人也是王小石的旧识、好友。
——“九现神龙”戚少商。
“逆水寒”一役，几乎令戚少商失去了全部。
知己、兄弟、朋友，还有……红泪。
死去的人不会复活。
息红泪也已嫁给了赫连春水。
但戚少商还活着。
——哀莫大于心死。
——他人未死。
所以，他只有把精神意志寄托在他要做的事情上。
于是，在一段日子里，“独手”戚少商一度取代了“铁手”铁游夏。
在王小石前往神侯府求见诸葛先生之前。
戚少商本已打算悄然引退。
但时势却将他推上了金风细雨楼楼主的位置。
…………
说起来。
这还是戚少商继任金风细雨楼之后第一次和无情见面。
诸葛神侯一向看重戚少商。
因为戚少商有一种奇特的气质。
一种出剑、出鞘的气概。
——锋芒虽露，但又如玉似水，自有温凉潜藏。
而无情则一向不喜欢戚少商。
至少在人前是这样。
所以当杨无邪对戚少商说无情公子来风雨楼有要事相商时，他一时间还有点不能适应。
——无情居然会主动登门造访。
——看来天真是要下红雨了。
——要事？会是……
临出房门时，戚少商还特意照了照镜子。
——他穿了月光白的粗布袍子，却以淡银色的绸布镶边。
——还好，还算是风度翩翩……

**************************************************************

神通侯府。
又是那一池游鱼。
府中之人往往私下议论：
——方小侯爷除了喜欢稀世珍宝、绝色美人之外，恐怕就是喜欢这一池子鱼了。
——无论春夏寒暑，总有几天自己亲自动手喂鱼，并且不让别人靠近。
——他宝贝那些鱼，似乎更胜其它……
当然，这些都只是下人们的窃窃私语，是万万不可给小侯爷或是八大刀王等人听见的。
后果如何，所有人都知道。
想到小侯爷一贯的手段，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
他仿佛是在和鱼儿对话。
而鱼儿居然会说话。
这是什么鱼？！
…………
方应看阴沉着脸。
“刚一接手就被劫了？”
“我们的人押着东西走了不到十里就…”
“查出是什么人干的了吗？”
“尚在追查……那些人白衣蒙面，手下都很硬，其中一个剑法绝妙，我们大多数都是被他撂倒的。”
“剑法…那人是不是独臂？”
“不是。那人双臂完好，但……”
“但什么？”
“他的左臂似乎不大灵活……”
…………
这回，方应看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看上去不再稚气，惟有深虑。
“你走吧。派人继续追查，要小心着。”
漂浮在水池中的声音低低地应道：“是。”
鱼群散去。
方应看眯起了眼。
——还真是出乎意料呢。
——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
——除了你，还能有谁……
——除了你，还有谁敢！
他手中一紧。
本来拿着的一缸鱼食。
此时却连同玉缸在内，一齐化成了齑粉。





第三十七章 再叙情




小楼一夜听春雨。

这夜正是春雨绵绵，润物无声。

不过。

小楼的主人却没有听春雨的心情。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令无情极其疲倦。

本就极其孱弱的身体已难以支撑。

但他的计划已成功。

辽国的宝物已尽数纳入了金风细雨楼的库藏。

不久的将来，就可以易为一笔极其可观的军饷。

然而。

自己拟定这个计划的初衷，真的仅仅是为了天下么？

想象着一向静如处子的方应看暴跳如雷的样子。

无情突然觉得自己很狭隘。

明知道从一开始就是错。

明知道方应看是因为有把柄在自己手里才会针对金国采取行动。

——如果你能老老实实地履行我们的约定，也许……

——可你偏偏……也罢，如果不这样，你也不是方应看了。

——不管是为了天下还是别的什么，一定要让自以为算尽一切的你，尝尝失败的滋味。

无论如何。

无情永远不会、不能忘记那迷乱的一夜，和那个人加诸于自己身上的屈辱。

这次的事，抛却家国天下不谈。

就算是一次小小的报复吧。

…………

夜已深。

无情渐渐入睡。

他已太累。

…………

细雨早停。

一缕月光自窗缝中射入。

调皮地偷窥着帐中人的绝世睡颜。

又如一件朦胧的霓裳。

轻轻地覆盖在这清冷绝俗的公子身上。

…………

无情突然醒了。

他睁眼。

月光中。

他的眼睛澄澈莹亮，却又幽深无比。

…………

潜入小楼之前。

方应看就已想好。

无论无情是什么反应。

无论迎接他的是一屋子机关还是满院子暗器。

他都无意中止自己的行动。

比上一次更加大胆。

方应看盯着薄被下只着中衣的无情。

喉咙不觉有些发紧。

“你睡着的时候，总不会也含着那‘一支独锈’吧？”

“或者，崖余身上还藏有别的什么暗器？”

他这么说的时候。

当然一早已擒住了无情那对稍嫌纤细的手腕。

无情浅绯色的双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方应看甚至能感觉到身下的人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罕见的、出离的愤怒。

不仅仅是愤怒。

无情从心底里泛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再加上方应看现在正紧紧地压在他身上。

所有的暧昧和羞耻如潮水一般，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无情深吸一口气。

他已将羞愤止住。

同时，他又升起了一种警醒

——自己的警觉性怎么越来越差了？

——难道真的是这几天太过劳累？

垂下眼睫，无情避开了方应看那如火如荼满含欲望的眼神。

他淡淡地道：“你怎么那么有把握？”

方应看展开了一个近乎邪魅的笑容。

“本侯当然有把握。因为……刚才我已经悄悄地……搜过了。”

“你！无耻！！！”

“崖余不是说过，天下间，若论起卑鄙无耻，我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么？”

遇到脸皮这么厚的人，谁也没有办法。

所以无情干脆不说话了。

他已气得说不出话。

方应看松开了手。

失去了暗器的无情。

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





第三十八章   更无缘


手刚一松开，方应看脸上立刻挨了清脆的一巴掌。

“滚出去！”

方应看抚着脸，不温不火地问：“崖余想让我怎么滚？”

他整个人都压了下来，迫得无情几乎窒息。

诱惑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像这样？”

他甚至轻吻着无情的侧脸。

…………

记忆深处想要永远封闭的那扇门忽地被人一下推开。

刚刚停止的羞耻和龌龊又追踪而至。

“崖余……”

方应看叹息着。

呢喃的低语在无情耳畔作乱。

“你实在是太聪明了……一切一切都被你料中、全被你抢先……”

“本以为唾手可得的东西，居然就这么没了。”

他居然苦笑着说：“我这也算是‘为人作嫁’了。”

“可是…我已答应了、履行了当日之约，为何崖余还要步步进逼？”

“本侯一直在想，崖余上次一定是恼我过门不入，只在窗外说话。所以这次…本侯就直接进来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

方应看的手已开始不规矩起来。

无情无法制止。

…………

方应看欲火高炽。

怀抱中的柔软身体、第一次的销魂蚀骨，令他犹如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尽管那次是“醉流霞”在支配着无情的一切。

但在最后药力渐渐散去之时，无情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柔弱，却令他更加疯狂。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再次侵占这近乎完美、雪中白梅一样的人。

只是想令他再次发出那令人荡魄的呻吟……

无情看着身边这个隐藏在美丽皮相之下的恶魔。

忽然说：“你还是犯了一个错误。”

方应看的全部动作都停顿了。

他已经意识到了危险。

在银光一闪的瞬间。

方应看疾速翻身。

帐幔飘动间，他人已在床下。

…………

方应看叹道。

“我不该松开手的。”

“就算你松开手，也应该先点住我的穴道。”

无情居然淡淡的说。

“……小楼处处机关……我真是笨得可以……”

“不用妄自菲薄，人总会有失误。”

无情似是在安慰他。

但他的后半句话可就不是安慰了。

“况且，这种滚的方式也不错…方才那身法还真是旷古绝今……”

“…………”

方应看整衣而起。

一脸委屈。

“崖余何必取笑。其实也不能怪我……本侯只是不想枉耽了那个虚名啊！”

他想起了什么似的：“也不算是虚名。毕竟崖余已经是我的人了……”

无情的脸色阵红阵白，眼光更是怨忿。

以房中黑暗为由，故意无视这一切的方应看则继续说着他的缠绵情话。

“只要崖余知道，本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本侯无论承担何种名声都安之若素、甘之如饴……”

…………

在这样一个月光朦胧的春夜。

一个人在你面前，深情款款地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这是一件何等幸福的事情。

这是一种何等幸福的感觉。

问题是：无情是什么感觉？无情还有没有感觉？

答案是：有。

因为暗器已出手。

金镖、银针、铁莲子…飞镖、袖箭、追魂钉…柳叶刀、情人泪、弹指丸、鲛绡丝……

……铺天盖地的暗器，疾风密雨般地罩向了方应看………

…………

“崖余，我喜欢你。”

这是方应看跳出窗外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十九章 东南行


清晨。

无情梳洗已毕，倚在案前看书。

只听窗外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凝神听去，却是何梵和白可儿二人。

“公子洗脸的时候，你盯着看什么呢？”

“…也没什么…我是想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蚊子……”

“蚊子？你糊涂啦？这刚开春一个月都不到哪会有蚊子？”

“我说也是呢……可是刚才我明明看见公子脖子上有几个红印儿……难道不是蚊子？”

“…………”

二人只顾说话。

殊不知房中的无情正暗自咬牙切齿，于心中咒骂了某人千遍。

恍惚间。

又听到了他说的那句“崖余，我喜欢你。”

无情知道这话其实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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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媚以手支颐，斜睇方应看。

“昨晚没睡好？又去李师师那儿了？”

方应看仰面躺着，不答。

半晌。

顾左右而言他。

“明日随我出京一趟。”

雷媚会意。

“去见老朋友？”

方应看微笑，一把揽过雷媚的纤腰。

“还是阿蚊你聪明。”

雷媚偎在他怀里，眼波流转。

“你不怕米公公趁机揽权？”

“明知故问。”

“……”

“我惟一担心的…只有……”

“什么？”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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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应看的东南之行，除了追截王小石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旁人不得而知。

只知道他并没急着返京。

而随他一起出京的雷媚，却在与王小石等人一战后，先行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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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天冲用银匙舀起玉碗中的燕窝。

碗如羊脂。

手却比碗更白。

“你居然真的来了。”

“天冲兄以为小弟不敢来？”

敌天冲懒洋洋地瞟了方应看一眼：“天下有你不敢干的事？”

银匙重新落入碗里。

他突然出手。

说是出手。

其实只不过是凌空一拂。

说是轻飘飘一拂。

内里却包含了无数凌厉杀招。

说是凌厉杀招。

却仍气度端凝。

态拟神仙。

…………

自断魂谷一役后。

就绝少有人见过敌天冲出手。

传说他的武功已早臻化境。

但他今天却发动了。

目标是方应看。

方应看竟纹丝不动。

他在想什么？

…………

敌天冲的手在距方应看面门半寸处停住了。

“为何不躲？”

“躲你做甚？”

“你以为我不会真的杀了你？还是…你认为以我之力杀不了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收起你这副无赖相，我可不是成崖余。堂堂一个御封神通侯，也不嫌丢人。”

“……其实，应看只是不知道天冲兄为何要杀我？……难道是…为了白愁飞的死？”

敌天冲已收手。

他冷冷地睨着方应看那张颜如秋夜之月，色若春晓之花的俊脸。

——如果当初敌天冲仍留在汴梁的话。

——也许白愁飞就不会死了。

——局面应该会大大不同。

当日，敌天冲将水清寒留在京城，就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保住白愁飞。

不料，风雨楼一战之前，方应看却先一步制住了水清寒。

使得雷媚对白愁飞一击得手。

“无论如何，他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

“死者已矣……天冲兄忒也多情。”

方应看抬起头，秀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猾的表情。

“应看本以为…天冲兄此时最想杀的人……应该是孙青霞。”







第四十章 伤寂灭




京华月夜。

…………

关七一刀就向杨无邪砍下去。

他刚才连战七大高手，都没有用刀。

也没有用过兵器。

他现在却用上了刀。

这一刀。

不仅是泱泱大度，气派非凡。

光如梦。

意轻怜。

连刀影也有千种风情共人说。

绝世而清艳。

杨无邪避不了、拦不住、闪不得。

因为这正是“金风细雨红袖刀”。

这正是苏梦枕的绝世刀法。

——苏梦枕几时将“红袖刀法”传了给关七？

千钧一发之际。

一人飞身而至。

扬手清叱：“住手！”

他的发射暗器手法用四个字便可以形容：

——“光明正大”。

他自然就是。

——无情。

关七大喝一声。

散发飞激。

卷住了无情的那一道“明器”。

同时。

一刀凌空飞袭。

掷向无情。

在刀脱手的一刹那间。

关七伸指在刀身上弹了一弹。

——“三指弹天”中最厉害的一招“惊梦”。

——白愁飞的“惊梦”。

无情身形陡沉疾落。

这一刀，怎生避得去！

那一指，怎能接得下？

…………

刀落，剑起。

两个人，两把剑。

一把剑“痴”。

一把剑“错”。

戚少商和孙青霞已掠下屋檐。

双剑合一。

挡住了这一刀。

若没有二人及时联手。

无情是否就会丧命在这一刀之下？

…………

从关七掷刀到无情脱险。

仅仅是一个刹那。

然而就在那一刀出手之际。

街巷暗处的角落中突然红光闪现。

红芒大炽。

血光大作。

待得戚孙二人接下那一刀之后。

那光芒却又消失不见了。

只是当时众人皆为关七这一刀所摄。

谁都不曾留意。

不。

至少有一个人留意到了。

那是一个一直低着头的白衣人。

他当然也为关七的“惊梦刀”所震惊。

只是。

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之际。

用他那秀气更胜佳人的眼尾。

轻轻地向那片红光扫去。


*****************************************************************************


小轿行进在通往神侯府的青石街道上。

经过方才那一场绝顶、绝代、绝世的大战。

无情几乎筋疲力尽。

少年时。

无情曾在寻梦园邂逅关七。

那时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唐烈香。

而今。

京华依旧，佳人已渺。

怕是今生今世再难重逢了……

重新见到关七之时。

无情忽然想起了小时侯

——那真是一段无情的美好回忆。

所以。

他根本无意打杀关七。

但他却被“战火”吞卷了进去，身不由己。

方才。

他更眼见了方应看刺向关七的那一剑。

那一剑。

令天地为之变色。

那一刻。

方应看更像是一尊神魔而多于一个人。

…………

不知为何。

在目睹关七凭空消失之际。

无情心底忽然浮上了一种瞬间寂灭的感觉。

其实不止是他。

所有人的心情都仿佛在同时幻化、寂灭。

——今夜事。

——仿佛是依稀往梦，似曾相见。

——到底是真是幻，是梦是实，却一时无人能说清。

…………



年少无情 第四十章 （下）（完结）


轿子在接近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了。

因为巷口有人。

…………

轿中人影微动。

却丝毫没有现身相见的意思。

方应看从轿帘缝隙之外。

却已隐隐望见白衣一角。

初夏破晓湿凉如水的空气在轿里轿外漂浮、传递。

“崖余，你…没事吧。”

“……他已疯癫，小侯爷何苦如此。”

“关七绝不能留。”

——语气决绝，不留余地。

——方应看果然是方应看。

无情心中一痛。

不欲再与他多言。

当下催动轿子便行。

方应看双眉一挑。

“崖余慢行。”

“我离京前和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在这天明未明、破晓未晓的晨色里。

无情的轿子如一座神龛。

方应看正迫切地等待着神明赐予的答案。

轿子停住。

良久。

无情幽幽道。

“你说……你喜欢我。”

方应看喜动颜色，忍不住上前一步。

“崖余果然记得。”

语气里竟带了点羞涩。

“不知崖余可愿与我一路同行？”

轿中传来了无情冰清玉洁的声音。

“可以。”

这确确实实是无情的声音。

可方应看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下一刻，他相信了。

轿帘不知何时已掀起。

无情端坐。

清柔得几乎令人难辨此时此刻、天上人间？

“我有一个条件。”

“你答应了，我们就能同路。”

…………

这已是无情的底线，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让步。

他在心里暗暗地想。

——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我的。

方应看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但是，我不能答应。”

凝视着无情那难以掩藏的荏弱和倦意。

笑容渐敛。

“如果…当初…在我刚进京的时候，在我第一次……的时候，你能对我开出这样的条件，方应看一定会欣然接受……”

“可惜的是，你已不是当年的方应看。”

说这句话的时候，无情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所有的情都已被他收起。

他，又是无情。

方应看又笑了。

笑如千梦流云，千云流梦，梦如人生梦如梦。

“如今的我，已不能、更不愿放下。”

“我要拥有天下。”

“也要拥有你。”

“我不相信什么不可兼得。只要是我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

在轿子终于要进入神侯府的时候。

无情听到方应看遥遥地说。

“崖余，我要让你知道，当初，是你错了。”

此时。

已是晨曦破晓。




《年少无情》第一部《年少缘何不风流》（全文完）

楔子

战火熊熊。
他难掩眉宇间、心底里的激动。
银盔素甲。
却并非为了大宋却敌。
只因，这万里江山、千秋霸业，从今以后就要改姓方了！
…………
兵临城下。
他八风不动、白衣不染。
其实，早就心如焰炙，只为生灵涂炭。
…………
沧海易化桑田。
千军万马断人肠，转瞬间，便踏碎了锦绣河山。
而他和他。
依然是相思相望不相亲。
依旧是两条永远不能交汇的线。


第一章  梦如梦

关东苦寒。
即使是盛夏亦令人从心底里发冷。
再加上荒凉的山水和贫瘠的土地。
这一切，对于已在金国躲藏了二十余年的简王赵似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做了二十年的噩梦。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回大宋。
——少年时的生活奢侈而浮华。
——如同一团诱人的光源一般吸引着他。
金国想利用赵似的身份行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一向觊觎南朝繁华的金人，想扶植他成为一个傀儡。
但他何尝不想借用金国的兵力夺回原本可能属于他的一切？
二十年来，他仅靠着这样一个梦来存活。
每个人都有梦。
每个人都会有梦醒的时候。
就在赵似觉得房中人影一闪之际。
他的脖子上已多了一道血痕。
剧痛只是一瞬间的。
当服侍他的下人送来午膳时。
却发现简王赵似早已无声无息地死了。
死在了距汴梁千里之外的某个小城里。
死在了金国女真部的辖土内。
终其一生。
他都未能再次见到大宋的繁华胜境和歌舞升平。

**********************************************************************

与此同时。
同样是距汴梁城千里之外的东南一隅。
女子悠悠醒转。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锦帐绣衾。
她仿佛在那一刻又回到了龙头小筑。
回到了自己的家。
鼎中熏着龙涎。
在芬芳一室的同时似乎也芬芳着一世。
她难以置信地环视了一下自己置身的房间。
与“东方蜘蛛”那间肮脏、龌龊的小屋比起来，这里无异于仙境、天堂。
——当时，自己是被那个该死的老家伙詹奏文点中穴道塞进柜子里的……
——然后，那个似已卖弄风骚千万年的“洞房之珠”便带领手下进了小屋……
——再然后，房子珠和她的同伙偷袭、杀死了“东方蜘蛛”……
——再再然后……
之后的事情，为何自己会不记得？
究竟那柜子里面有什么东西？什么机关？
她捧住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直到房门被打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当然是用走的。
可是龙舌兰不知何故会觉得他其实是“飘”进来的。
或者说。
是飞进来的。
好似从天而降一般。
…………
“龙女侠，龙姑娘。”
那人的笑，有万种形容不出的风情。
令龙舌兰在一瞬间想起了一个人
——“四大名捕”之首。
——无情。
尽管无情很少笑。
尽管他们的相貌并无多少相似之处。
但那种轻而易举便可倾覆天下的气质、那种美，却能令所有人为之窒息。
“孙青霞在到处找你。”
“他做梦也想不到，你竟会在这里。”
龙舌兰觉得自己已经丢失了舌头。
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一字一句。
都带着一种摄人的魔力。
令她瞠目结舌。
无数疑问一齐涌上。
她却只能在心里偷偷地想
——这个人是谁？他有什么目的？
——孙青霞？他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淫魔脸上那一记伤可已愈合？会不会留疤？
——与自己一同赴东南办案的铁手铁游夏，此时又身在何处

第二章  风流绝

举世皆知孙青霞得罪了叫天王。
江湖盛传：査叫天对孙青霞情至义尽，视同己出，破格提拔，爱护备至。
没想到孙青霞却不学好，不自爱，荒淫无耻，才至使他忍痛斩将，割席断交，剪除败类，以谢天下云云。
话传得沸沸荡荡，大家都知道，孙青霞欠叫天王的情，也欠一线王的义。
就连有扫生修武林史编江湖轶事，也作了这样的记载。
其实。
人人都说查叫天义薄云天，造福武林，为天下百姓万家生佛。
但査叫天若真如传说的那么好，又怎会在那样狼狈为奸，朋比为恶的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
他若真似传言中那么仁慈，又怎会在弱肉强食。道消魔长的武林中地位那样崇高？
更重要的是：
——武林中绝少人知道。
——叫天王其实已经不是査叫天了！
新“叫天王”在甫接大权之际，就曾对孙青霞进行过招揽。
他用的方式很直接：与孙青霞面谈。
而孙青霞则更直接：他立刻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谈话的结果是
——叫天王誓取孙青霞性命。
——孙青霞开始了他的逃亡。
在“义薄云吞”，孙青霞曾向言尖、于晴夫妇提及此事。
但他只说了脱离査叫天一系的原因。
至于被追杀的真正原由，则只有他自己和“现任”的叫天王知道。
…………
孙青霞纵横一世，风流倜傥。
但他的为人却常引人非议。
惹人骂。
遭人排挤。
几乎所有的误会与是非，都会与他纠缠个没完没了。
尤其是一旦扯上了女人，他更是言行败坏，丧德无耻，禽兽不如的败类！
对于这些，他一早就习以为常，无所谓了。
直到有一天。
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一刻。
一向孤芳自赏的孙青霞居然感到了震撼。
他的心几乎当时就跳了出去。
因为对于他来说。
那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难以抗拒的诱惑。
唯一令他稍觉愕然的是
——那居然是一个男人。
…………
在京城暂留的时候。
戚少商曾经万分惊讶地说：“你真的是这么说的？难怪他要广发天下英雄帖，对你一路追杀。”
孙青霞对此嗤之以鼻。
——没错。
——自己当时说的确实是一番狂言。
——但是。
——不答应就不答应。
——有什么必要这么较劲、较真呢？
他依然我行我素、纵横江湖，逍遥自在……
他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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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星山。
二人。
一坐一立。
…………
“你之前追随査老，为他舍生忘死。现在，他已仙逝，以你这般人才，不如留下，继续来辅佐我。”
孙青霞神情稍稍带点落寞，但仍很孤傲。
“我初出道的时候，的确很崇仰查叫天。在江湖上，很少有人能做到他这个样子。尽管我对他有些事不能理解，有些作为难以容忍，但我对他的佩服，就永远不变……你又凭什么让我辅佐？”
然后。
他扬了扬眉，说道：“不如你来追随我。”
…………
敌天冲不动声色。
对于面前这个人，他已经很忍让了。
——这世上，毕竟只有一个孙青霞。
他将双手交握，放于颌下，看定孙青霞。
徐徐言道：“倘若孙大侠肯屈就东南，无论任何条件，我们都可以接受。”
孙青霞不禁动容。
“无论任何条件？真的？”
“孙公子若有条件，但说无妨。”
孙青霞居然笑得有些邪恶的样子。
他说出来的话更加“邪恶”。
“那好，只要你做我的人，以我为夫，孙某便奉你为主。”
第三章  令人惜

神侯府。
小楼。
戚少商神情严肃。
对于一个武林白道领袖、江湖群龙之首来说，极少有事情能让他这么紧张。
对于他自身来说。
即使是在当年的“逆水寒”一役中，亦很少有如此紧张的时候。
当今世上，能用寥寥数言就让他紧张的人则更是少之又少。
没有几个。
无情绝对是其中一个。
另外。
——江南霹雳堂雷卷，能令戚少商赴汤蹈火、义无反顾。
——赫连府少夫人息红泪，则是戚少商一生的愧疚和一世的遗憾。
还有一个人……
历经过血淋淋的一幕幕惨剧。
自以为已经百炼成钢。
却还是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被他嘲弄的眼神惊醒。
一切皆如过眼云烟。
只是当时年少轻狂。
戚少商已不愿、亦不能再想下去。
…………
无情用一双明眸打量着戚少商的神色。
戚少商定了定神，才说：“你确定要这么做？”
“蔡京祸国已久，一定要借此机会将其铲除…无论如何险恶，无情都要一试。”
他冷晒道：“原来我说了这么多，戚兄却兀自犹疑？”
“此事若被神侯知晓……少商恐怕先生见怪。”
“何况，铁手、追命、冷血目前都不在京中，倘或成兄因此事有甚闪失，戚某可是万死难赎。”
一想到诸葛神侯，戚少商总是会如坐针毡。
——话说神侯的怨念可是很恐怖的啊！
“世叔已于前日南下，半月之内难返。”
戚少商几乎跳了起来。
“什…什么……神侯竟离京去了……”
无情露出了一个“你以为我为何会在此时动手”的表情。
“况且，铁手人在山东，追命去了洛阳，冷血尚在回京路上，倘若世叔真的知道此事，怪责下来……他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戚少商暗自腹诽：你明知神侯会见怪，还要如此做？
这句话，让他说出来是肯定不敢的。
无情的脾气他又不是没见识过。
平素冷若冰霜、雪堆出来的一个人。
一旦惹毛了他，可是真的会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戚少商一直觉得无情生气时的模样也是极好看的。
但他仍是不敢去惹他。
如此外表苍白荏弱，内里固执倔强的一个人。
总是能让人生出万般怜惜。
令人舍不得让他受到任何委屈。
…………
戚少商沉吟道：“此事委实太过凶险，不如还是我和楼里的兄弟同去，你行动不便……”
无情冷冷打断：“戚楼主原来是瞧不起我这个残废的，倘是如此，倒是无情唐突了。”
他面色一沉。
“可儿，送客！”
还没等白可儿上得楼来。
戚少商就忙忙地道：“成兄明知我绝非此意……”
他一着急起来，语速也变快了。
“一切依你之言、以你之策，三日后，戚某与成兄共赴熟山。”
没想到，他话音未落。
无情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令戚少商感到颇为诧异。
却见无情正色道：“崖余知道戚兄一定会答应的。”
言毕，他还眨了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翦水双瞳。
戚少商一时间瞠目结舌。
——原来自己又中计了。
第四章  碎九华

每年盛夏，蔡京都会到熟山的九华阁中避暑。
所以。
熟山的夏天一向是热闹的。
但这日的熟山，却带了一股明显的萧瑟。
或者说。
那其实不是萧瑟。
而是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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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的本意是只身去杀蔡京。
但蔡京手下人马众多。
他恐其使用李代桃僵、瞒天过海之计来掩人耳目。
于是他约上了戚少商。
——有金风细雨楼的高手从旁相助。
——应该会更有把握。
他们行动的名字。
就叫做“碎华”。
这计划天衣无缝，实施起来绝对可以将蔡京格杀。
以无情公子的计策，再加上周密的部署安排，几乎可说是万无一失。
可是。
在行动开始之前却出了点问题。
第一日。
传出蔡京微恙，暂缓出行的消息。
无情不以为然。
第二日。
没有任何动静。
无情却传话给戚少商：行动取消。
接到消息时。
戚少商站在红楼楼头震碎了纸条。
粉末纷纷由风吹散。
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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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蒙上了面。
却仍着白衣。
即使面对的只是一场暗杀。
也依然白得那么傲、那么冷、那么绝世。
窗外。
夕阳斜挂。
似是要赶赴一场足以令世人侧目的盛宴。
…………
通知风雨楼取消计划。
不代表他停止了杀蔡京的行动。
三日来。
情报虽则一变再变。
但无情却不能再等。
他已等不下去。
但他却不欲金风细雨楼因此而受损，乃至削弱实力。
——那是苏梦枕留下的、王小石托付的。
——绝不能再受到任何损失、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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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扬乐起。
夜未央。
蔡京靠在一张精工雕琢的紫檀太师椅上。
双目微闭。
似在享受这山中清凉。
对他来说。
醉生梦死或涛生云灭都只是刹那间的风景。
只要稳握天下权，
何愁英雄不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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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打算对那老贼发出一枚暗器。
一击必中。
例不虚发。
此刻。
正是绝佳时机。
错过。
可就再难追回了！
…………
在暗器即将离开指尖的一刹那。
无情的心沉了下去。
他突然闻到了一股香气。
一股很浓很好闻很特别的浓香！
这香气令他震了一震。
颤了一颤。
也令那枚本来和蔡京有约、不到黄泉不见面的暗器稍稍的…偏了一偏。
——虽只是微毫的偏差。
——却成为无情一生的恨事。
同时。
树枝微动间。
他的行踪已露！ 
第五章         战熟山

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条。
要杀一個人不是很难的事。
可是蔡京却是一个很难杀的人。
…………
一击既然不中。
则需立刻退走。
然而。
已经走不了了。
…………
六道剑光扬起。
在这本来缓歌慢舞的熟山之夜里。
如电。
如网。
无情随手扯下一把树叶，扬出。
他从来不拘泥于暗器的形式。
到了他的手上。
花草树木皆可伤人。
但是这几片青翠的树叶。
只是为了起到投石问路的作用。
在如此险恶的情势下。
真正对付敌人的。
当然还是真正的暗器。
他亦在留意。
“七绝神剑”中排行最小，却也最厉害的罗睡觉还没有出手。
他必须、马上、立即做一件事
——走！
暗器破空。
以各种各样的形式。
——有的飞旋。
——有的上下浮动。
——有的居然能绕过枝枝叶叶，自行寻找敌人。
但目的只有一个
——突破剑阵！
能吗？
能！
如果没有那像一千个太阳一样的光芒。
无情此时一定已经突出重围了。
一个太阳的光芒。
足以将无情藏身的这片树林瞬间化为飞灰。
更何况是一千个太阳！
刹那间。
黑夜已如同白昼。
甚至比白昼更亮！
…………
面对天下第七这样阴沉、冷酷、狠辣的强敌。
换做别人已经应接不暇了。
更何况身后还有七绝神剑！
无情应该怎么办？
这时。
又一道剑光亮起。
与“七绝神剑”不同的是。
这一道剑光一出现。
就划破了夜的纠缠。
犹如在岁月的遗憾里，遗失了一段痴情。
——痴！
看见这道剑光。
无情心里忽地一暖。
又是一凉。
——他终究还是来了！
——还是将金风细雨楼牵扯了进来！
但情况危急，已不容他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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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收到无情取消行动的传书。
戚少商就明白了。
无情是下定决心，要单独行动。
——他是不想再连累金风细雨楼。
戚少商当然不能让无情孤身作战。
但他也不愿违背无情的意思。
所以他自己来了。
一个人。
一柄剑。
白衣蒙面，所向披靡。
戚少商一上来。
就一剑敌住了六道剑光。
六个用剑的绝顶高手：“剑神”温火滚、“剑鬼”余厌倦、“剑妖”孙忆旧、“剑怪”何难过、“剑魔”梁伤心、“剑仙”吴奋斗。
一时间。
熟山上剑气纵横。
可是，这时。
戚少商忽然生起了一个感觉
——又有敌来犯！
——敌人来了。
——罗睡觉！
这时的无情已避开了“天下第七”的攻击。
眼见戚少商陷入了“七绝神剑”的重围。
他做了一件事
——弹指。
无情没有内力。
所以他的弹指不是弹指神通。
但却比弹指神通要有效、管用。
那其实是一件“看不见”的暗器。
因为它是透明的。
它不是弹向正在袭向戚少商的罗睡觉。
而是弹向了天空。

第六章  月华引

现在是夜里。
天上有月亮。
月亮很亮。
无情的暗器一弹向天空。
就自然被月华照得一览无遗。
那接触到了月光的暗器。
仿佛吸收了月之精华。
居然膨胀了。
而且是飞速膨胀。
越来越大。
这只是瞬间的事。
下一刻。
它就爆炸了。
一小部分炸向了天下第七和他的包袱。
绝大部分。
飞向了正欲出剑的罗睡觉。
…………
罗睡觉本来正待向戚少商发出他的“梦中剑”。
却听得耳后破空之声。
就好像有一群蜜蜂之类的昆虫正朝他急速飞来。
什么东西？
他只得脱靴、出剑。
迎向身后的暗器。
——真是密密麻麻。
——简直闻所未闻！
…………
只有无情知道。
“月华引”其实只是幻影。
不会真的伤人。
不然的话。
他一早向蔡京发出这暗器，岂非万事大吉？
所以。
他们的危机其实还没有解。
危机还是危机！
…………
正在此际。
九华阁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这分明是蔡京的声音。
——蔡京因无情在分心之下失手而逃过一劫。
——又在身边高手掩护下匆忙躲进了九华阁。
此时为何会发出此声？
难道是另外有人要对他不利？
护卫蔡京前来的一众高手登时脸色大变。
天下第七已飞身向阁内而去。
但临去之时。
他还不忘向无情补发了一记“愁极拳”。
——那是“仇极掌”的更进一步，每一拳带出来的愁劲，足以像一江春水向东南西北四方迸流而去，把敌人溺毙淹杀始休。
无情只得又发出了他的新一轮暗器。
就在他专注应付“愁极拳”的时候。
一个人。
已经悄无声息的潜了过来。
他是黑色的。
黑光上人！
他一出现。
就祭起了他的“黑光大法”。
目的是一招毙命。
不留活口。
因为他一向的规矩就是：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动手，一旦动手，就一定不留活口。
…………
这一掌。
无情没能避过。
尽管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危险正向自己袭来。
并在瞬间施展他的绝顶轻功“流风所及”闪了一闪。
但是。
那一道黑光。
已经没入了他腹间。
无情没有内力护体。
这一下。
险些真的令他丧了命。
他闷哼一声。
借这一掌之力，反而向后飘出了十余丈。
那边戚少商见无情受伤。
登时红了眼。
剑光吞吐如龙。
十丈之内，都为他剑风笼罩。
连一向狠辣的罗老幺也不愿过分进逼。
戚少商突破剑阵，正待相助无情。
却见一白影掠过，身法飘逸，轻妙优美。
那人凌空飞向无情，一掠之下，便将无情轻轻揽住。
月色下。
只见白衣人双目清明如水。
此时偏又带了三分狠绝之色。
戚少商和他四目相对，心中居然一凛。
见他将无情抱在怀中，显是出手营救，却又不觉心下狐疑。
那人救了无情，自不少待。
转身便向山下掠去。
瞬间已无踪迹。
戚少商正待再战。
却见山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十个蒙面人，此时正与蔡京的手下战在一处。
自己身后一人低声疾速道：“楼主宽心，看此人对成公子并无恶意，我们还是赶紧撤离为妙。”
听声音。
却是孙鱼。

第七章  隐风月

黑光上人是绝顶高手。
以武功论。
就连米苍穹这样炉火纯青的人物，对化身为道家仙班的詹别野，也避让三分。
他一出手，就仿似聚合了上天入地所有的黑、所有的暗和所有的黑暗，以及一切黑暗的能量。
——只有黑能对抗白。
——只有黑夜能取代白天。
——只有黑暗的力量能与白昼的力量相抵。
无情已中了他的“天下一般黑”。
虽然中掌。
却也令其借这一掌之力向后飘出了十余丈。
身后便是山路。
他本可以借此脱身。
但现在不行了。
…………
无情只觉腹痛如绞，似有千万把小刀来回切割一般。
冷汗潸潸而下。
人也渐渐失去意识。
他心知受伤甚重，此时却无计可施。
却见眼前白影一晃。
下一刻。
自己已跌入了一个不算宽阔却十分熟悉的怀抱。
…………
无情乍见此人，更是一阵眩晕。
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
那人却运指如风，瞬息间已点了他周身七处大穴。
在完全昏迷之前。
无情听到了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崖余真是不乖，这么危险的事情也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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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应看抱着无情飞掠出重围。
片刻之间已到山下。
幸喜戚少商和风雨楼众人将一干人马截住，此时反而无人追赶。
此刻月明星稀。
远远望去。
京城方向亦只能看见稀疏灯火。
方应看低下头去。
见怀中人在昏迷中竟是面白如纸、气若游丝。
他略一思量。
竟折身向熟山西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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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山庄”是方应看在京郊的一处别院。
坐落于熟山脚下向西约莫一里之遥。
虽名为山庄，却十分小巧雅致。
与方应看在京城之内的神通侯府、不戒斋等府邸之雄雅豪壮、古朴庄严相比，风格迥然不同。
整座建筑隐藏在森森树木之中。
被苍松翠柏绿柳幽篁所遮盖。
如不留意。
几乎难以察觉此处居然别有洞天。
…………
轻轻将人置于榻上。
方应看秀眉深锁。
——如今最最要紧之事，莫过于为无情疗伤。
——但应用何种方法，可真是令人大费周章。
运功输内力？
完全不行。
对于无情这般全无内力之人。
若是一般内伤，还可以此方法疏导、调理内息。
但黑光上人的“天下一般黑”却是一门极其阴毒的功夫。
换言之。
那是一种极其恶毒的能量。
中此招者，脏腑会变得极其脆弱。
倘若自行调息或是旁人运送内力时稍有不慎，便会立时脏腑碎裂而亡。
延医诊治？
万万不可。
如此机密之事，一旦为蔡京党羽察觉。
可就大事不妙。
正在方应看一筹莫展之间。
忽地想起一人。
——现下自己府中，惟有水清寒医术最精。
——她虽是敌天冲的嫡系部属，却绝不会将此事外泄。
他忙招仆从前来吩咐。
“去侯府将岳姨娘接来，就说本侯要与她一道在此小住几日。”
…………
仆从离去后。
方应看回身看向帐内。
房中虽然掌灯，却仍影影绰绰的略有些昏暗。
无情静静地卧于榻上。
双目紧闭。
嘴唇仍是雪一样的惨白。
面上却已隐隐现出一层黑气。
越发不似生人。
再加上眼前室内这片光景。
凄凉之中竟然带着三分凄艳。
方应看恍惚了片刻。
仿佛能够感到眼前这本就苍白孱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逝。
他走至床边坐下。
轻抚着那毫无血色的面庞。
一滴泪。
终于落下。
第八章  多寂寥


六分半堂。
越窗而入的微风吹动雷纯水蓝色的衫裙。
也吹过她眼神中的轻愁薄怨。
“这些日子，京城中风雨很大。”
她信手拈起窗边的一朵蔷薇，对身边的人说。
“你看，连花儿都被吹残了。”
这花尚未盛开，便已被风吹落。
犹如华年凋零的绝色红颜。
留给人间无限惊艳和凄楚。
…………
狄飞惊抬眼。
那是一双多情而艳丽的眼。
瞳子左、右、下三方呈白，眼睫毛长而微微蜷曲。
敏锐、漂亮、好看。
无论何时，都分外令人心动。
他的举止更是温文优雅，潇洒自如。
看了令人舒服。
“这几日，京城里有很多好手，忽然销声匿迹。”
“这些人，多数是金风细雨楼的下属。”
尽管他谈论的只是敌对派系人马的生死。
但说话的时候。
他眼中的感情却十分丰富。
很忧郁。
雷纯在看狄飞惊。
这文弱俊秀如女子，连颈骨都断了的人。
却令所有人都莫测高深。
当夜。
群雄力战关七。
狄飞惊也不得不众高手面前亮出了他的绝招。
他一出手。
就是旷绝古今的“大弃子擒拿手法”
他一抬头。
便可以用目力发射内劲。
然而。
更令人感到恐怖的是：即使敌人是关七，狄飞惊竟似还留有余地！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绝对是这样的人。
而他的孤独和寂寞。
却只有她才知道。
或者说。
他们二人的孤独和寂寞。
只有相互之间能够体会。
每思及此。
雷纯都会隐隐感到一丝温暖和甜蜜。
她轻启朱唇，笑道：“何止金风细雨楼的人……连神侯府的无情公子都失踪了，这事件，实是令人始料不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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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山庄。
水清寒细细替无情诊了脉。
又察看了他的面色。
半晌方道：“无情公子已无大碍。”
方应看心中一舒，却仍道：“你可仔细诊明了？他一向身体虚弱，禁不得伤的。”
水清寒见他一反常态，竟然对无情关切至此。
心中不由一酸。
“侯爷的《山字经》能夺天地之造化，治疗黑光大法之伤自然不在话下。”
…………
二人一同步出房门。
水清寒将一张药方交给在庭中等候的贴身丫鬟，又嘱咐了几句煎法用量等事。
便随着方应看进了山庄另一处跨院。
“此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侯爷本不必、也不应传清寒前来的。”
方应看目光一动，露出了一个稍觉羞怯的神情。
但转瞬即逝。
他笑道：“清寒还在怪我那日阻拦你去助他？”
水清寒凝视着他丰神如玉却略带疲乏的俊容。
“侯爷明知清寒受公子大恩，进京原由一半皆为了此事……”
她哽咽道：“公子怪我办事不利倒是小事…只是……只是……”
方应看柔声道：“你这傻丫头，你以为你家公子真的对那姓白的情有独钟吗？”
水清寒一怔。
却见方应看眼神之中颇为嘲弄。
语音中偏带了浅浅的惆怅。
“他只不过是寂寞得过了头了。”
不待水清寒答言。
他又道：“你的‘雁过潇湘’带来了么？”
水清寒微微惊讶：“侯爷难道想……”
方应看淡淡道：“我不过想试试‘雁过潇湘’是否真如传说中能令人忘却前尘过往。”

第九章  青山旧


时值盛夏。
碧叶连天，池中各色莲花婷婷净植。  
一阵清风吹过，风姿摇曳，更生千重波澜。
一人独坐凌波亭中观书。
由于凉亭四面均垂着湘妃竹帘。
微风拂动间，光随影跃，映得他一袭白衣明明暗暗。
方应看远望那个清隽绝俗的身影。
心中不由得怀疑这情形究竟是真是梦？
——雁过潇湘水清寒。
——那药性果然名不虚传。
——你将来再是怨我恨我。
——我也是不会放手的。
…………
他悄悄走进亭中。
看书人应是过于专注，因此没有察觉。
——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的颊上。
——反增了几分俏皮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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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
梦天涯楼。
依然是两个人。
…………
“你到底要如何？”
“要你死。”
孙青霞斜斜地睨着他。
“你给我安上那么许多奸淫掳掠的大罪名，只是为了我当初的一句话？”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能平白受你这狂徒之辱。”
孙青霞见他轻怒之下，竟又是另外一种风情。
想起所受的冤枉和追杀，心中又自忿忿。
眼神里便同时带了狠色和艳色。
他问：“龙舌兰呢？”
“她只不过是一个饵而已，你都来了，我还留着她做什么？”
敌天冲略带恶意的说。
孙青霞气道：“那聂青呢？他也和你无冤无仇，却中了你三记‘青山依旧在掌中’，你这是什么意思？”
“谁让他是你的朋友？只能怪他自己交友不慎，偏又自不量力为你出头。”
敌天冲此时反而悠然道：“那三掌本来是留给你的…你不是一向对査老敬仰得很吗？我便用他的功夫来杀你，也算是对你一番成全。”
话音未落。
他的人就动了！
他用的果真是査叫天的绝学。
那掌风已经不是凌厉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它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气势。
——却带着青山依旧人面全非的惆怅。
…………
孙青霞没有闪避。
——挨就挨吧。
——反正也不一定能杀得了我。
等到他发现对方这一掌其实真是想要取他性命之时。
为时已晚。
他就是想躲也躲不开了。
…………
但那掌并没有印在他的身上。
因为只到了半途。
掌风就消失了。
——它当然不是平白无故消失的。
——而是有另外一个人。
——替孙青霞接下了这一掌。
他化解了敌天冲的“青山依旧在掌中”之后。
便向孙青霞呵斥道：“你怎么不躲？”
孙青霞懒洋洋地回答：“我没想到他这么一个文文静静像小姑娘一样的人儿，掌风居然会这么霸道。”
来人差点为之气结。
…………
敌天冲乍见此人。
惊愕万分。
——没想到他居然会来。
“你居然来了。”
他说。
“也好。我们也有很多年没见过面了。”
他用一种包含着极为复杂感情的语调来称呼对方。
“神侯……师父。”
…………
梦天涯楼上。
站在敌天冲和孙青霞之间的那个人。
自然就是诸葛神侯、诸葛先生、诸葛小花、诸葛正我。




第十章  事全非

对于孙青霞的话。
诸葛小花虽然气结，倒也颇为赞同。
“他从小就是这样。”
“看上去文静，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好胜。”
这次。
轮到敌天冲为之气结了。
他看着眼前真实存在的诸葛正我。
一时间。
竟也找不到话来说。
——想不到再次见面。
——竟会是这般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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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无情在风月山庄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起。
他就发现自己被一群丫鬟佣人所包围着。
他们不但精心照料他的衣食起居。
还在闲暇之时，为他详细叙述其来到山庄调养的始末。
——原来。
——自己是因为体弱多病才被送来这里的。
他对这些人口中所提到的自己的身份，是有些吃惊的。
而更让他吃惊的。
则是那个笑起来带着三分稚气二分腼腆的贵介公子。
——记得自己刚刚醒来的时候。
——他就守在床边。
所有人都对他说。
他是因为发病时引起高烧。
所以才会忘记以前的事情。
忘记自己是谁。
不管他们说的是不是谎言。
至少无情知道。
这一刻。
他正身处在风月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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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能用这种方法将你留下。
可是。
在得知你真的忘记一切的时候。
为何我又会觉得无奈。
你消失的记忆里。
也包括我吗？
如此……也好……
倘若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那就正好留在这里一生一世吧。
至少……是我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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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出一物拿给他看。
“还记得它吗？”
那是一个木偶。
无情没有动。
只在他手上看了一眼。
摇头。
“这是我那一年去你家玩的时候，崖余送给我的定情之物啊。”
脸在瞬时间红了。
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伸手接过那木偶。
却被方应看趁机握住，无法挣脱。
“崖余连它都忘记了，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
“对了。昨天看的是什么书？”
听到方应看这样的问话。
无情迷茫的眼神中泛过了微微的波动。
却还是没有回答。
窗外姹紫嫣红。
桂花初开，更是送了满院的絮絮幽香。
他看见一双蝴蝶飞了过去。
痴痴地。
方应看见他神情略带委顿，便道：“崖余可是觉得倦了？”
将无情从椅中抱起。
方应看缓步进了寝室，将他安放在榻上。
虽是暑热天气，仍拉过一幅丝被替他盖好。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无情本任由他一路抱入室内。
却在方应看为他掖好被子的时候。
侧过了头去。
脸上霞色微晕。
方应看目光一凝。
如同受了蛊惑一般，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他唇上一吻。 
意外地。
没有遇到任何抗拒。
更加意外地。
他碰触到了无情的目光。
那目光中。
有羞恼、委屈……以及更多不知名的东西……
带着从心底里发出的狂乱和迷醉。
方应看再不压抑。
他在他耳边的轻喃。
如同一声声能随时将人禁锢的魔咒。
乱人心智，令人失控。
衣衫件件散落，被主人委之于地。
一室春色旖旎。
…………
很多很多年以后。
方应看回想起那一段风月无边的时光。
仍会在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
因为他终于相信。
自己一生追寻、一直等待的。
其实、也许、就是那一刻。
第十一章  林中密

旭日初升。
霞光如千万条金色的流苏。
透过小小幽窗投射在芙蓉帐上。
半月以来。
虽然日日两情缱绻。
亦是夜夜销魂光景。
但方应看因知无情旧伤未愈，终究是身体虚弱。
倒也不敢过于放肆。
那一番温存体贴。
胜却了世间万种缠绵。
…………
此刻。
方应看早已醒来。
却兀自贪看身畔之人沉睡的容颜。
晨光映照下，那人长睫细密，面容微微苍白，眉也轻轻蹙起。
似乎在梦里竟担着极大心事。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方应看皱了皱眉，轻吻了一下他光洁如玉的额头。
披衣而起。
又小心为他压了压被角。
这才恋恋不舍地出了内室。
侯在外间的丫鬟忙迎上来侍侯穿戴洗漱。
他挥手屏退。
只向匆匆入内的水清寒问道：“何事？”
水清寒一面自丫鬟手里接过冠袍带履。
一面令她们门外伺候。
自己却服侍方应看更衣。
“适才府里人来密报，皇上于明日赴太庙进香，侯爷可要回京一趟？”
方应看一面由水清寒替自己整装。
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可是蔡京随同？”
“蔡相爷自上回遭遇行刺后，一直在府中休养。这次奉驾巡游的是诸葛神侯。”
方应看心中一惊
——诸葛正我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莫非是走漏了消息？
——眼下还有一桩事情亟待办妥……
他凤睛微寒，向水清寒问道：“之前我说的那些事情都打点好了吗？”
水清寒颔首：“一切依侯爷吩咐已安排妥当。”
方应看略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

静夜深沉。
密林幽暗。
此处此时。
本应有数只草虫在灌木深处低鸣。
但它们似已被周遭的冷冽之气所感染、震慑。
以致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股气息来自一个装扮得十分纨绔子弟的人。
一眼看去，他甚至要比方应看还更公子哥儿。
一看便知是长期沉迷于游荡烟赌之场、迷恋花柳之所的豪门子弟。 
但他眼神却很陌生，也很冷冽，甚至很狠。  
方应看来到之时。
唐非鱼正负手望月。
他居然还吟道：“风月无边满京华，胜却人间帝王家。”
他这么一个狠而病态的青年。
此时却会有吟风弄月的心情、雅志。
倒也令方应看颇为意外。
他含笑上前：“有劳唐三少爷久候。”
唐非鱼冷冷道：“不敢。方小侯爷纡尊降贵，抛却高床软枕、温柔佳人，深更半夜来这荒郊野外见我这江湖草莽，实是愧不敢当。”
他口中虽说着“愧不敢当”，语气里却实在没有半分“愧对”的意思，反倒是“敢当”得很。
方应看早就听说这人一向自以为是，任意行事，倒也殊不在意。
面上反增了几分谦恭之色。
“唐三少爷何出此言？应看不过一介竖子，能与兄台此等盖世英雄结交，本就是三生有幸。况且，有桥集团今后能得蜀中唐门之力襄助，更是何等幸甚！”
…………
唐非鱼的头发很长、也很乱。
却有一种飘逸的感觉。  
他的眼睛为长发所掩。
但眼神却自发丝里透映出来。
如同冷电。
“唐某进京之前就听人说过方小侯爷一向是‘翻手为云覆手雨’，果然名不虚传。”
方应看露出了一个惊讶而迷茫的表情。
“本侯不是已经依约将‘她’交给你们了吗？三少爷此话何解？”
“那为何当日唐烈香会逃上熟山？又适逢蔡京等人在熟山避暑？以小侯爷的点穴功夫，怎会让她轻易冲破穴道？”
方应看轻笑：“唐兄，世事难料。再说你们最后不是将人擒住了？何必为此事纠结？”
唐非鱼冷哼一声。
“据在下看，小侯爷不是想将人交给我们，而是想借蜀中唐门之手杀了‘她’。”

第十二章  宁相欺

黎明前。
方应看回到了风月山庄。
还未到门口，就已听到筝声。
那是一曲《归去来兮》。
声音遥遥传来，飘飘浮浮。
伴着徐徐清风和将隐未隐的残月。
犹如天籁之音，人间绝响。
——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那时。
方应看正站在林间一丛丁香花旁。
粉雪似的花已残，却仍然有一些清幽素气地绽放着。
…………
房门被推开。
弹筝的人仍然专注于弹筝。
他的筝乐一路“流”到水穷处。
正不见雾不见水，却见柳暗花明。
恍如一片幽香，细细碎碎，净净踪踪，袅袅绕绕，娇娇娆娆，终于成了千呼万唤的无声。
方应看静静听着耳边筝，看着眼前人。
那眼神迂回在身，纠缠在发，徘徊在衣，缠绵在心。
筝止。
由于止得突然。
使得这筝原本正弹到高情处，却似突然忘了情。
本来乐声正奏到浓情时，却忽然成了薄情。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先开口的是无情。
他问方应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
这回答令无情静如止水的目光生出了一丝波澜。
——果然如此，你明明知道…却还是……
“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知道的呢？”
无情没有回答。
目光却投向了别处。
有风吹过。
案上书页纷飞。
恰恰掀至某页而止。
纸上黑白分明。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如果你一辈子不说，我亦永远不会说破。
——我们两个人…都是在自欺欺人……
——可是……那不过是我的一个梦……
——是啊……我抛下了尊严、道义…来陪你做这一场梦…现在…是梦醒的时候了。
…………
无情的声音本就是极好听的，但此刻听上去，却分外的冰冷。
“你为何要害她？”
“你说谁？”
“唐烈香。我刺杀蔡京那晚闻到的香气，一定是她，不会错。”
方应看突然血气上涌，恨声道：“你不是孤高疏远、冷傲绝尘的无情公子吗？为了区区一个唐烈香就用上了这般手段，倒让方某长了见识！看来，我猜的没错…你为了她，竟然能忍到这个地步！”
“你错了。我和她缘分已尽，但那是我的事。不过，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只手遮天、迫害无辜！”
方应看凝了凝神，反问道：“哦？本侯一时间倒是想不出我如何只手遮天？又怎么迫害无辜了？”
无情定定地看着他：“你当然有。你因受皇上宠信，结交宦官，拉拢内戚，勒索放债，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沦落自尽，受害无数。对不肯听从你指示的人，你就威胁朝廷命官，下令狱吏衙门，滥肆逮捕，苦刑拷打，皮鞭木棍交加，还私下炮、灿剐刑，让受冤的人也受尽了苦。就连你的义母方夫人之死，也和你有关！”
方应看冷笑道：“你怀疑是我？在你眼里，我就如此不堪、禽兽不如吗？”
无情冷冷反问：“你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当年若不是你将唐乃子扣押，方夫人怎会落崖而死？唐烈香又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多年以来，阿香为了救她的母亲，一直为你所胁迫，被你所利用。如今，你为了邀唐非鱼进京加入有桥集团，便与唐门达成协议，将她交给了他们。”
方应看本来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却皱了皱眉：“你好象什么都知道。不错，正如你所说，是我一直在控制着唐烈香，可惜的是，她一直不知道，唐乃子其实早就死了。”
“什么？！”
方应看的语气里带了十分的惋惜和伤感：“在七年前，她就已和我义母一道掉下折虹峰了。”
他继续对无情道：“另外，你刚才说‘你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句话用在我身上并不合适，所以，我把它还给你。”

第十三章  断愁肠

“如果不是当初冷然拒绝的你，就不会有今日欲揽九天的我。”
“所以，那句话，其实用在你身上最合适。”
方应看对无情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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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
方应看初到京城，再次邂逅成崖余。
那时的方应看虽然经历了一次失恋。
但那段感情于他而言，其实不过是一次梦的重叠……
换言之。
那个女子其实只是一个人的替身……
他之所以感到伤心、失意，完全是因为自尊心受了打击所致。
但是。
从他再次见到成崖余的那一刻起。
方应看就明白：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少年，才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只可惜。
——那个时候。
——成崖余已经遇到了唐烈香。
于是。
方应看再一次体会到了失败的滋味。
并且。
这次不是婉拒。
而是断然拒绝。
…………
不久之后。
方夫人便香消玉殒……
关于夏晚衣的死，有着如下的解释：
传说方应看一出江湖就杀性太强，很快便赢得了“神枪血剑小侯爷”的称谓。
但也惹动了一些决不好惹的武林大帮大派大世家。
譬如“老字号”温家和“蜀中唐门”。
他们追杀方应看，甚至追到京城里来了。  
方夫人自然要护着她的义子。
她势必出面化解。  
她还请动了诸葛先生及其得意门生作调解。  
听说。
唐门的高手不接受她的化解，对她下了剧毒。
待到方巨侠取得解药好不容易赶回京城时，一切已经晚了。
——夏晚衣因抵受不住毒力煎熬，又失去常性，竟发狂一路奔上绝岭，登上折虹峰，跃下了万丈深崖。
…………
事实和传说差不多。
说是差不多。
其实也真的就是差着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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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是想杀了唐烈香。只要她死了，你就会回到我的身边。”
“可是，她的母亲阻止了我。我便杀了老字号的温寂，嫁祸给唐乃子。又联合唐公公一起，打算除掉唐氏母女。”
说到这里，方应看向无情看去。
“你还记得当年在一点堂发生的事情吗？”
无情不禁动容。
他的声音也几乎微微发颤：“林灵素、三鞭道人都是你们一伙？”
方应看用一种极其少见的、对往事十分的感伤的语调说道：“可以算是吧。”
“当年，‘凄凉王’长孙飞虹受人蒙蔽去一点堂杀你。同时，我们的人也在暗中部署杀死唐乃子和唐烈香。”
“没想到，事有凑巧，两桩事情赶到了一起，连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也卷了进来……诸葛神侯那时候不是还挨了苏梦枕的一记红袖刀吗？”
…………
这些。
以上。
的的确确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一切。
恍惚间。
无情只觉得自已已经在方应看对往事的叙述中陷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在这个深渊中。
他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
在这个深渊中。
曾有过他的诗、他的箫、他的不平、他的愁怀和寂寞、他的失意与沮丧……
时至今日。
那些一切一切。
都变成了一种柔肠寸断的断肠。

第十四章  恐多情

有些事情，无情确实已经忘记了。
而有些事，他永远都不会忘。
——包括那个初入京师新获皇封的少年王侯对他深情款款的倾诉。
…………
庭院中。
满目的木樨花芬芳无比，星罗密布般点缀在枝头。
如玉碎、如雪落、如旧梦、如情海……
幻化出一片不应人间有的离愁别绪。
…………
尽管恍惚了一阵。
无情的思路却依然清晰。
“有一点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说服唐公公与你合作的？”
方应看居然笑了笑。
“蜀中唐门本来的梦想就是‘天下一堂’。唐公公一直认为，这个‘堂’，自然也可以是蜀中唐门的‘唐’。”
“后来，事情越闹越大，老字号温家开始发难，唐公公也有些压不住阵脚……”
无情忽然幽幽道：“原来当年方夫人到一点堂求助于世叔，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错……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即使唐烈香死了，你也会记着她。所以，她反而不用死了。”
“我要让她活着比死更痛苦。”
“我要让你彻底对她死心。”
“因为，你既然拒绝了我，就不可以再接受别人！”
无情抬眼看向他。
“你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了……《山字经》早晚会令你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我？也许吧…不过让我走火入魔的不是《山字经》……而是你。我一早已经为你走火入魔了！”
说到这里。
方应看的神情忽然变得柔和。
他走到无情身边，缓缓道：“这么多年了，我心里一直装着你……你是知道的，如果能放手，我早就已放手，何须挨到今天？”
他突然将身形一矮，单膝跪地，与无情双目平视。
“崖余，留下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公理道义。你肯陪着我做了半个月的梦，说明你心中对我有情。既然如此，为何不肯承认、为何不愿接受？”
无情冷冷道：“方小侯爷，你太自以为是了。”
“我们之间，根本就你是你，我是我，根本谈不上什么拒绝和接受！”
这样说的时候。
其实心如刀绞。
——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有些言不由衷？
——难道那个时候就没有畏惧过世间伦理、蜚短流长？
——就算我可以不避讳世俗的眼光，可以不理会礼法的苛责。
——但是，这样一个残忍自私，满心想着权倾天下的你，却让我如何接受？如何不拒绝？
——你说的、想的、做的那些事情，我永远也无法认同……
他直视方应看，一字一句地道：“只要我活着一天，绝不容你荼毒苍生、残害世人！”
语调平和，但字字坚定卓绝，不容置疑。
方应看只觉全身彻骨冰凉。
霎时间。
脑海中转过千百个念头。
却不知该悲该怒还是该怨。
早知道成崖余多情于天下，无情于他。
却总盼着能有朝一日双宿双飞。
明明知道龙血珠和恋霓裳任何一样足以令人百毒不侵，但仍是执迷不悟用了“雁过潇湘”。
明明知道无情根本没有失忆忘尘，但就是宁可相信，自欺欺人。
这半月时光，他欣喜若狂。
总想着有了这些时日的温存体贴，终能令人回心转意。
没料到。
那人除了心心念念百姓天下苍生社稷之外，更还记挂着个唐烈香！
他不甘心！
离幸福这么近的时候，休想叫他放手！


第十五章  终无情

方应看心下一震，猛地醒过神来。
——无论将来如何，眼下最要紧的是抓住现在。
他站起身来，对无情道：“也罢。我今天就答应你，只要崖余应允与我一生相守，方应看情愿为君放弃天下！”
无情望着他，目光平静无波，眼底却微微带着些悲伤的意味。
“当日，是我未悟，以为可以用情之所钟换得天下宁定……而今，我已明白，有些事情，注定了，就不能改变。”
“更何况，你根本就是野心勃勃。你一向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图谋权位…今时今日，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如果说之前的对白只是令方应看全身冰凉的话。
那么，无情方才的这一番话则彻底将他打入了地狱。
——成崖余，你好……
——我贪恋功名、权势、美色，贪嗔痴三毒占全……
——可是你，又何尝不痴？
——你立誓拯救苍生于水火，却不肯渡我一渡……
他面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惨笑。
“……我方应看能够背弃天下，却独独对你钟情……”
“正如你无情公子对天下人有情，却单单对我无情一样……”
话音未落。
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轮椅上的无情抱了起来，狠狠摔在了榻上。
无情始料不及，刚刚感受到后背与床榻撞击的剧痛，就早已被他重重压住。
他刚欲挣扎。
耳边却已传来了方应看邪戾的声音。
“就算是要下地狱，我也要你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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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应看一面阻止着无情的反抗，一面强行撬开无情紧闭的唇。
火热的舌在无情口中纠缠着，不容他退避。
无情的手用力地想撑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被方应看死死地压在身下。
挣扎不出半分力气。
唇齿之间满是方应看狂乱的气息，令无情一阵阵眩晕。
他指尖微动，从袖里滑出一枚钢钉。
正欲弹出。
突然感到腹部翻江倒海一阵绞痛。
却是当日被黑光上人所袭的旧伤在此时发作。
这一痛。
几乎逼得他昏晕过去。
当下再也支撑不住，任由方应看抱住自己为所欲为。  
…………
“嘶——”的一声。
方应看粗暴地扯开了无情身上早已凌乱的衣衫。
眼中却燃烧着某种不知名的冰冷火焰。
略嫌苍白的肌肤、披散了满枕的青丝……
构成了一幅暧昧而惑人的画面。
眼见身下之人眉头紧蹙、面白胜雪、手捂小腹，显是正忍受着极大痛苦。
方应看亦没有丝毫心软。
——你若无情我亦无。
——你若无心我便休。
世人眼里的方应看。
一直是一个冷酷而自私的人。
没有什么人能让他心动。
没有什么人能让他在意。
不！
或许…曾经有过。
那是他唯一交付真心。
却始终无法得到的一个人。
——看着眼前的你，一脸痛苦的模样。
——那是一副多么惹人怜爱的表情。
——令人不由得想好好地怜惜你……
——更加想…狠狠地撕碎你……
…………
方应看告诉自己。
从此刻起。
举世上、天下间。
再也无人能够打动他。
再也无人能够进到他的心里。

第十六章  皆成空

无情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风月山庄的。
他现在只想忘记那个地方。
那里。
曾经让他放开怀抱去沉醉过、迷失过。
那里。
承载了他一生中最荒唐的梦。
然而。
一切美好的幻梦都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
这世上。
有两种感情最为强烈。
那就是爱和恨。
它们是两个极端。
——犹如日与夜、白与黑。
——坚决而从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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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尾。
无情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就好像无论面对的是何种险恶。
——无论加诸在他身上的是何种折磨。
——他都是无所畏惧的。
时间却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侮辱、虐待…以几乎凌迟的方式。
却无法令身下的人发出半点声音。
——没有怒斥、没有哀求、更没有呻吟。
但是。
那样毫不容情的强暴。
一次又一次。
绝不可能不痛苦！
身形如此契合，而心却相隔万里。
过去恋慕着、疼惜着，小心翼翼不想伤害，却又苦苦地寻求着契合。
明明有过最最销魂、永生难忘的感受。
今日却要亲手将它撕裂开来……
——可是。
——都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为何你还能做出一副圣洁冰冷不可侵犯的摸样？
方应看一向温如暖玉的眼睛此时却冷酷无比。
散发着如同剑刃一样的光芒。
几乎能将人割得体无完肤。
“如果说我是罪人的话，那你又是什么？”
无情的意识仿佛远去了一般。
不属于尘世的清丽容颜上没有一丝表情。
方应看的嘴角勾着一抹极其残忍的笑容。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还不知道……”
“你的梦中情人唐烈香…早就是我的人了…不过…我已经玩腻了……”
“她本来就是唐门的人…何妨将她还给蜀中唐门。”
“还有……在她被送回蜀中唐门之前……就怀了我的孩子。”
…………
无情只觉得“轰”的一声。
巨响在耳边环绕。
全身都似已冻住。
虽然脸上暂时还毫无表情。
但是那原本纤细而白皙，此时却青筋浮现、不住痉挛的双手，仍是出卖了他。
微微颤动着长而细密的眼睫。
无情失去焦距的目光开始清晰起来。
方应看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击中了他的心。
看着无情如同水晶一般晶莹的眸子里充满了忧伤而哀痛。
方应看发出了一阵冻彻心肺的笑声。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笑声尖锐而刻薄。
他再次强行分开他的双腿。
根本不顾对方的苍白无力和气若游丝。
…………
无情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发出那道暗器的。
他唯一知道的是
——心很痛。
——却不知道是为了谁……
昏昏沉沉间。
他竟然看到了一道剑光。
——雪亮的剑光。
一把锋利得雪亮、雪亮得锋利的剑。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

无情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陌生的袍子。
孙青霞有意不去看他。
但无情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是极其难堪的。
…………
这个样子的无情。
是孙青霞无法想象的。
出剑的那一刻。
他确实从心底里生出了一种想要将方应看千刀万剐的冲动。
而此时。
这个一向桀骛不驯、独步天下的人。
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一般转过了头去，说：“我欠神侯一个人情。”
无情摇头。
他尽量让自己用一种接近平时的、平静的声音开口。
“世叔不会用人情来要挟别人。”
“是啊，他不会。可是，我从不欠人情，欠了，就一定要还清。”
无情低下了头去。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的？”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
触及到无情似是询问的眼光。
孙青霞仿佛不知将手放在何处一般，竟然摸了摸鼻子。
他涩声道：“那个人，你也认识……他叫孙鱼。”
第十七章 秘中秘


金风细雨楼。

戚少商背对着对孙鱼。

“我一直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人？”

孙鱼慢慢的从门口走进了厅中。

他看着戚少商说道：“楼主有什么疑问？”

“你为何会知晓无情这些日子一直在风月山庄？”

…………

“你是王小石一手提拔上来的，可是后来却一度为白愁飞所重用。”

戚少商转身。

他盯着孙鱼腰间所佩的宝刀。

“如果我没有认错，这刀应该是当年狄青麟的兵器——温柔。”

孙鱼点了点头：“不错。楼主果然好眼力。”

戚少商接着道：“据我所知，这把刀自狄小侯爷死于杨铮的离别钩之下后，便消失于江湖，后来，辗转为方应看所得。”

孙鱼稍微尴尬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道：“不错。”

戚少商又问：“可是，方应看的刀，又怎会到了你的手中？”

“你和方应看，究竟是什么关系？”

孙鱼还未答话。

一个人的声音已经在厅外响起。

“孙鱼不是方应看的手下。”

孙鱼没有回头。

因为那个声音的主人正是风雨楼的三朝元老、两代军师——“童叟无欺”杨无邪。

戚少商向杨无邪颔首道：“杨先生。”

杨无邪道：“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那应该是方小侯爷曾一度想拉拢孙鱼。”

可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又怎会上达那天之骄子、天皇贵胄的天听之下？

——这是戚少商的疑问。

杨无邪将目光从戚少商身上移到了孙鱼身上：“你自己说吧。”

沉默良久。

孙鱼苦笑道：“大约六年前，我只是京城里一个小流派‘金属风’里的一名小喽啰，王楼主在一次留连大会中慧眼相识，把我给拉拔出来。”

戚少商淡淡地道：“这个我也有所耳闻，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孙鱼，在进京之前，于何人帐下高就？”

杨无邪目光微动，却没有开口。

孙鱼脸上的苦笑更加浓重了。

“楼主一定要知道？”

戚少商冷冷地睨着他，不语。

孙鱼叹气道：“看来。真是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派我入京的人，连苏公子都要对他避让三分。”

戚少商眉头一皱：“我想，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杨无邪却在这时问道：“楼主知道了？”

戚少商双眉纠结：“不错。但是，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

杨无邪悠悠道：“六年前，恰是王楼主和白愁飞入京的那一年……”

接触到戚少商疑惑的目光和杨无邪成竹在胸的神态。

孙鱼坦然道：“杨先生猜得没错。公子派我入京的用意，的确是为了白愁飞。”

“在命我入京之后不久，公子就将水清寒送进了神通侯府，一方面是为了联络方小侯爷，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保住白愁飞。”

戚少商不由吃了一惊。

“想不到……他对白愁飞竟然如此用心。”

孙鱼叹气道：“其实，公子是一个很寂寞的人……可是，他对白愁飞却并非完全如世人想象中那样。”

见戚杨二人都没有说话，孙鱼只好继续道：“楼主大概不知道，白愁飞原本不叫这个名字。”

“我知道。”

戚少商忽然道。

“他之前用过很多化名，像白幽梦、白金龙什么的，但是，他最早的时候叫白仇飞，仇恨的‘仇’。”

孙鱼笑了笑。

“我指的，不是他的化名，而是他的本名。”

这时候。

戚少商忽然听到了杨无邪的一声长叹。

“先生难道一早就已知晓？”

杨无邪没有看戚少商，却看着孙鱼道：“白愁飞的本名，应该叫做‘元次郎’。”

第十八章 解连环


戚少商楞住了。

饶是他身经百战、饱历沧桑，也不免为听到这个消息、秘密而动容。

——白愁飞居然是元十三限的亲生儿子？

——这未免也太令人震惊了！

他只得问杨无邪：“先生是从何而知？难道是白愁飞告诉你的？还是……”

孙鱼也很惊讶。

他显然没料到杨无邪会知道这桩秘密。

杨无邪神情寂寥。

“白愁飞自己当然不会说，即使说也不会和我说。”

“……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是苏公子。”

…………

戚少商觉得自己的头很大。

因为。

事情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得多。

的确。

这世上很多人、很多事，都是相互牵连、难分难舍的。

金风细雨楼唯一一条可供逃生的密道，居然是通往六分半堂的，这本身不就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吗？

杨无邪见他半天都没有说话，咳嗽一声，说道：“楼主是否还要问孙鱼事情？”

戚少商一怔。

“还问什么？不是叫天王派他入京的吗？”

他自言自语道：“难怪方应看会如此看重、拉拢孙鱼，他一方面可以向敌天冲示好，另一方面又可以从内部分化金风细雨楼。”

“一箭双雕，果然符合方小侯爷一贯的为人行事。

杨无邪盯着孙鱼：“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当年，王楼主在留连大会上发现孙少侠是个人才，特意报告给苏公子。并且，由白愁飞亲自出面，请你加入了‘金风细雨楼’。”

他还特意问了孙鱼一句：“是这样吧？”

孙鱼点点头。

“承蒙王当家当年赏识，”他衷心地说，“令我一入金风细雨楼便担任‘禅机营’副统领之职。”

杨无邪接着说：“后来，王当家刺杀后傅宗书逃亡；苏公子受白愁飞陷害，下落不明；你在风雨楼的地位却不降反升，可见你的确是个人才。”

孙鱼居然笑了一下：“军师谬赞，‘人才’二字，孙鱼可愧不敢当呢。只是小子既受诸位楼主青眼有加，便不敢没出息。”

“也就是那个时候，方应看发现了你其实是叫天王派在京师的卧底，所以，他故意送了名刀‘温柔’给你，表面上是拉拢讨好，其实是在借机向白愁飞暗示。”

戚少商却在此时向杨无邪问道：“不过，即使方小侯送了刀给孙鱼，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没有完全必要堂而皇之地佩着它招摇过市啊？那样的话，岂不是会惹人耳目。”

杨无邪道：“楼主所言不错。以当时孙鱼在本楼的身份、地位而言，即使他想要投靠有桥集团，也会在私下里进行。更何况，孙鱼本是叫天王派来的卧底，他更不应该做出如此哗众取宠的举动让人引起怀疑……”

“可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并且，很明显是有意那么做的。”

戚少商和杨无邪的眼光都集中在了孙鱼身上。

——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半晌。

戚少商突然笑了。

他这一笑。

原本凝结在大厅内的紧张空气便一下子消失了。

然后。

他就说了一句话。

是对孙鱼说的。

“你那块紫水晶呢？”

孙鱼一听之下。

全身一震。

他喃喃道：“原来戚楼主已经知道了。”

…………

方才。

戚少商和杨无邪二人一唱一和。

实际上却已经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看到孙鱼的表情有些沮丧。

杨无邪温言安慰道：“你无须自责。”

“你这么多年能混迹于叫天王手下而令其不察，连方应看白愁飞都被你遮瞒过，足见功力。”

“如果不是当日你主动向王小石出示那颗刻着‘见石见余’的紫水晶，恐怕到现在还没人知晓你其实是诸葛神侯的心腹呢。”

孙鱼抬起头，懊悔似的说道：“我早就该想到，王楼主怎会猜不出那水晶是从何而来。看来，这次是我自作聪明了。”

戚杨二人不禁相顾莞尔。

第十九章  金小吻

小甜水巷、半夜街、瓦子巷、蓝、红二线地带，是京城中烟花场所的集中地。
就连当今天子赵佶，亦常以九五之尊，微服游幸于此。
他寻访的相好，天下皆知。
那自然是“艳色天下重”、“诗酒歌舞皆精妙，人品花容俱称绝”的“京师四大名妓”之首
——“白牡丹”李师师。 
不过。
自从徽宗于某个月夜临幸此处，望见两个白衣人在月下屋脊上决战之后，就很少再到这里来了。
即使是出游，也一定万分小心、周密布置。
这样一来，倒是方便了那些一向仰慕白牡丹之名，却又畏惧天子之威的风流才子们。
…………
上灯时分。
方应看轻袍缓带，独自去了小甜水巷。
他并不是去找李师师的。
而是径自去了一个叫做“金玉满堂”的地方。
…………
金玉满堂，地如其名，的确是“金玉”满堂。
作为汴梁城中最华丽的青楼，其楼饰之奢华、姑娘之艳丽，绝对能令一般的同行望尘莫及。
——这里有的是包罗各地风情的美酒和舞蹈，以及色艺双绝的美人。
——虽然奢华，却丝毫不显俗气。
不然，以京城之大，青楼无数。
光瓦子巷、小甜水巷这一带就有大大小小不下百家。
仅凭装潢富丽，又如何能在众多秦楼楚馆之中脱颖而出？
…………
这里的人，则更是不俗。
方应看这次“看”上的，就是一个最近新到京城便颇有艳名的妙人儿、“金玉满堂”的花魁——金小吻。
金小吻是一个艳丽到无以复加的女子。
长长的睫毛覆盖着她乌黑的眼眸，同时，也映衬着她桃花一般的面颊。
用“艳如桃李”来形容她，一点都不过分。
更重要的是，这位绝色美女在香唇贝齿、玉体丰肌之外，似还有一种天生的风流韵味。
虽然她自幼便被“金玉满堂”的老鸨金妈妈收养，却一直在江南营生，上月方被接到京城。
在青楼中长大的她，最擅长的自是风流手段、歌舞应酬。
聪明伶俐的她，自然知道自己所学一切都是为了取悦男人，如果长大之后命好的话，说不定会嫁入豪门，摆脱这整日迎来送往的皮肉生涯。
直到遇到了方应看。
她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一个多么荒谬的错误。
——天下居然有这般人物！
——这少年公子是如此完美：仿佛是瑶池上一朵临风的莲花。
——不！他比天上人间任何一朵莲花都更纯更美更翩翩！
于是，在那一刻。
金小吻明白了、也认定了
——自己今生投生此身，就是为遇见他、就是为了爱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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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金玉满堂的某个雅间之内。
一个年约四十上下的美艳妇人正挑着案上劈劈啪啪不住作响的灯花。
平日里。
大家都称呼她为金妈妈。
因为她正是这金玉满堂的老鸨。
此刻。
她好像是在等人。
以至于她面上的表情，完全不似平日里周旋在各色嫖客之中的那个老鸨。
说她不像老鸨。
不是因为她在等人。
而是因为她等的那个人。
一个看上去充满了风霜和落寞的独臂人。

第二十章 正悲秋

人是从窗子进来的。
那时，房间里的烛光正跳跃着。
仿佛在迎接一个老朋友。
——既然是老朋友，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从门口进屋？
…………
除了一臂已断之外，他依然英俊如昔。
而当年那一身邪气和煞气，却早已被眉宇间的沧桑和落寞所取代。
——从前，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讲理的人。甚至还觉得自己太“妇人之仁”了。 
——他也曾经决心“痛悟前非”，以后对人应该要心狠手辣一些。
——但那些都已经是陈年旧事。
如今。
他正坐在京城“金玉满堂”的某个房间之内。
面对着一个算不上故人的故人。
…………
金妈妈眼见着他从进屋到落坐。
眼中浮现出了许多不知名的情愫：有欢喜、有忧虑……
但更多的是一种举棋不定的犹疑。
最终。
她叹了口气，略带伤感地说：“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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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飞红时。
满山遍野都是火一样的颜色。
秋已深。
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和他的轿子。
在这里。
没有别人。
这轿子就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
——尽管轻功绝世、暗器无双；
——尽管天下四大名捕之首绝非浪得虚名；
——但他还是没有把握。
因为。
他将要面对的不是唐门第一高手——唐惨。
而是整个蜀中唐门。
…………
无情知道自己在这桩事上很感情用事。
他亦明了一切应以大局为重。
他甚至觉得自己辜负了世叔，辜负了对自己关心、关爱的所有人。
可是。
无论如何。
他必须要走这一趟。
即使前面等待着他的是万丈深渊、无间地狱。
一想到地狱，他自然而然的就会想起一个人。
一个给了他几乎致命伤害的人。
其实。
大家或许都不好过。
只因。
心底里为爱而生的黑暗，最是令人绝望。
…………
密林中。
轿子如一方神龛。
神龛里的究竟是人还是神？
究竟是神无情？还是人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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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母亲一再叮嘱她：“千万不要越过墙那边去。”
那时，她眨着眼睛，看到画眉从这个院子飞到那个院子，又看到燕子从那个后院飞到这后园来。
——为什么鸟可以，人不可以？ 
——因为鸟比人自由？ 
——如果鸟真的是自由的，为何有的又会给人们捕获，关在笼子里？
最终，她还是越过了那道墙。
或许可以这样说。
从听到那段凄怨的箫声开始。
她的心，便一早已飞过了墙去。
——谁家吹箫画楼中，断续传来断续风。
从此，她的生命里便充满了混合着丝丝甜蜜的痛苦和坎坷。
一如那曲幽幽怨怨、百转千回、生死茫茫……越岭悲尽了秋意，越墙落尽了枫红的箫声。 
她不明白。
命运为何要如此捉弄、苛待自己？为何要如此折磨一个伶仃无依的女孩子？
她告诉自己
——不能忘记。
——更无法宽恕。

第二十一章   无所困

京城。
金风细雨楼。
孙青霞正临窗望着远处飘过的一片浮云。
身后有一个声音道：“龙姑娘已由诸葛先生着人送回临安，你还担心什么？”
未加思索，孙青霞下意识地答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戚少商恍然大悟一般：“原来，你却还惦记着‘他’？”
语气颇为玩味。
孙青霞回身，剔起一边长眉。
“怎么？我惦记谁与你何干？”
似笑非笑。
戚少商挥了挥手，并且给了他一个“你不用解释，我完全理解”的表情。
这下。
孙青霞的眉毛几乎拧了起来。
他正欲反唇相讥。
却听戚少商忽道：“自从上次被你炸掉了那只假手，害得我又只能过独臂大侠的日子了……”
他抚着半边衣袖，怔怔地出起神来。
孙青霞见状，饶有兴味地道：“我倒是听说，无情已经回京了。”
戚少商诧异道：“你听谁说的？”
“你们风雨楼上上下下都是精英……无情已经回京七日，难道戚大楼主当真不知？”
“奇怪？你怎么会先知道？杨总管为何不跟我说这事？”
话音未落。
杨无邪已经出现在了门口，手上还捧着一个盒子。
“楼主可是在说我？”
戚少商道：“杨先生你来得正好，为何连孙兄都知道成大捕头回京了只有我不知道？”
杨无邪却反问：“哦？是吗？楼主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不紧不慢地道：“倘若楼主早知道这消息，一定会丢下楼子里的事务，借故前往神侯府，这一去就是大半日，三催四请也不回来，与其如此，不如不知道的好。”
戚少商听了，当下几乎一窒：“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去？”
孙青霞瞄瞄杨无邪，似是也在等着听他如何回答。
出人意料的，杨无邪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狡猾表情。
“楼主就是此时去了，怕是也见不着无情公子……今早神侯府倒是派人来给楼主送了份厚礼。”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只巧夺天工的木制手臂，精工细致，栩栩如生。
如不仔细分辨，几乎判断不出真假。
以至于，屋里的二人在看到它的时候，一同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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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惨的确不愧为唐门第一高手。
唐门亦不愧是历百年而不倒、经风雨而未调的江湖传奇。
可惜。
他们遇到的是无情。
——“明器王”无情。
无情当然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残弱而全无内力的年轻人。
在避开了无数道暗器、破解了无数重机关之后，即使是无情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最终仍是陷入了一个局里。
一个很微妙的局。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很微妙的。
比如说：新上任的唐门当家“唐老奶奶”有一个刚刚出世的女儿……
再比如说：无情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因一念之情而闯唐门，又为情孽纠缠而设下机关，却在无心之中、无意之间，困住了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侠数十荏苒！
当然。
那已经后话了。

………………………………

没有人知道无情是如何闯出来的。
正如没有人知道唐门一战的结果究竟如何。
甚至没有人知道，在唐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从此之后，江湖上便流传开来了一个“以一人，敌一门”的传说。
世人都知道。
唐门机关重重、暗器无算、用毒精深。
却仍是拦不住、困不了这年轻公子。
那么，京城里的机关呢？

……………………

回京之后的无情竟然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仿佛，他之前只是去游览了一下蜀中的秀丽风光。
他甚至还有时间为他的朋友重新制做了一只假手。
对此。
大石公不无担忧地看着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却捻髯微笑。
——从此之后。
——这世上怕是再没有什么能够困得住无情了。

第二十二章  三合楼

无情为戚少商新做的假手竟是可以拆开的。
在平日里，它当然可以作为一只“手”来使用。
但是在除去了“手”的外壳之后，里面却藏着一个金属长筒。
那是无情同“老字号”温家以及江南霹雳堂携手合作研制出的，专门对付“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的武器：“金狗脊”。
这武器对于参加三合楼伏击的天下第七而言，简直如同一个噩梦。
他的针，对于戚少商来说完全无用。
而他自己反而因手部关节装上了“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的发射筒，让“一毒即发”温文所布上的“火炭母”剧毒蔓延过来，侵入手臂，直上心脉。
天下第七一时因痛不及以内功护体，早已中毒，更被戚少商封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其实。
这还不算什么。
后面还有更可怕的噩梦在等着他。
这是令很多人都始料不及的。
…………
就在戚少商将天下第七扭送往无情轿前之际。
雷纯竟盈盈的向戚少商走来。
她的美目里闪动着精灵的幽光。
幽怨而悠远。
优美而忧愁。
戚少商叹了一口气。
他心中忽然因为这眼神而想起一个人。
回忆是因为不再拥有。
——但回忆一样是不能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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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韵阁是方应看专为爱妾金小吻建造的别院。
座落在他另一处府邸“不戒斋”的附近。
其间各处回廊精巧，尽是画栋雕梁，珠帘绮户。
那一派艳丽光景，真正是别有洞天。
可见那女子在他心中地位之重。
不过。
这时节他却没有如往日一般沉溺于美妾的凝脂酥体、玉软花柔。
而是衣冠齐整，独坐正厅，面上更是一派凝重。
在三合楼一役之前。
方应看就洞悉了蔡京的计划。
——利用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洽商之际除掉戚少商，顺道打击神侯府一系的势力。
——只要是涉及到杀死、消灭、打击戚少商、王小石或“金风细雨楼”的行动，蔡京一定批准、允可。
——为此，他甚至不计代价、不遗余力、不惜牺牲掉手下几员得力干将。
可惜。
还是功败垂成。
方应看知道戚少商很难杀。
这个人单提出来，已经算得上是武林中的群龙之首。
况且他现在还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又有神侯府在背后支持。
想要杀他，谈何容易？
纵然老贼不惜血本，恐怕也要碰着一鼻子灰。
然而。
奸狡似蔡京，又怎会没有后着？
老狐狸的目的可不止是杀掉戚少商……
自从上次遭人行刺之后。
蔡京这老家伙行事就越发剑走偏锋。
甚至，还暗中派人监视着神通侯府和不戒斋等处。
——难道他已打算对自己出手？
——还是……
就在方小侯爷独坐沉思的时候，手下已传来了密报：重伤濒死的天下第七已由两名剑童秘密送往名利圈。
“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他似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我也没那么笨……”
于是他唤道：“小任。”
任怨应声而入。
低眉顺眼，一副羞羞答答的模样。
“随我去一趟名利圈。”

第二十三章  名利圈

此时的名利圈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修罗场。
从雷无妄问天下第七昔日雷纯受辱之事的时候开始，方应看已明显感到有什么地方隐隐的不对。
但这仅仅是一种直觉。
他并非不相信直觉。
只是，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是，当方应看听到天下第七惨笑着说出 “等死的人……是不用说谎的……要骗人的人……是还活着的……人……”的时候，那种不安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了。
天下第七的话似别有深意。
方应看在听。
他用心在听。
——其实，强暴雷纯的摆明了是白愁飞。
——但人人都不信是他，不希望真的是他，老是想把这案子栽到天下第七头上来。
但是。
那时候天下第七居然笑着说“你本来……不需要……问这问题……”
为什么他要这么说？
这意思不就是“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的确。
——雷无妄不是雷纯请来的么？
——这件事情，雷纯自己应该最清楚。
——那她为何还要着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出这种有碍自己声誉的问题？
——难道雷无妄不是雷纯的手下？
——难道那个人不是雷无妄？
想到这里。
方应看不由得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下。
——难怪天下第七临死之前要说出那样一番话！
——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地就上了当！
——但那人若不是雷无妄，又能是谁呢？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
蔡府总管孙收皮的话也同时传到了。
他要于氏兄弟告诉方应看：刚才离去的人，不是雷无妄，而是蜀中唐能。
方应看立时脸色微变。
——蔡京果然一直在密切关注此事！
而于氏兄弟之后说的话，则令他脑门里轰隆了一声。
“孙总管说，如果他所料不错，那么，他身后的三个人，都是受了唐能所制……”
“而其中一个，就是王小石无疑。”
…………
如果说刚才方应看只是小小地鄙视了自己一下的话，那么现在的方小侯爷则升起了一种杀人的冲动。
虽然他刚刚、差点也杀了人。
但那毕竟是间接的。
他很生气。
恼。
怒。
同时感觉很烦躁。
在很有风度的挥手打发来人离去之后，方应看终于忍不住脸色一沉。
同时骂出了一句：“情操？我就是他妈的有情才操！”
话音未落。
一个窈窕而娇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大厅门口。
那是一个比少年男子还英气的少女。 
她曾使“六分半堂”为之四分五裂、“金风细雨楼”为之凄风苦雨，连同蔡京手上第一红人白愁飞的江湖势力，也在一夜间瓦解。 
方应看骂出那句话的时候。
她碰巧刚刚来到。
也就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公子真是越发会说话了。”
“有情才操？不见得吧？那要是无情呢？”
见雷媚飘然而至，方应看面上居然微微一红。
同时，也掩盖住了在听到她话中某两个字时自然而生的些微情绪。
他一面脸红着，一面笑着道：“你回来了。”
雷媚也微微笑了。
这样子笑起来的她，清丽而秀媚。
“你这么大张旗鼓的纳那个花魁做第七房，我怎么还能不回来？”
“稀罕稀罕，原来媚儿也会吃醋？”
不理会方应看的打趣。
雷媚敛起了笑容。
“小侯爷可别忘记，明天令尊就要到京城了。”

第二十四章  苦追忆

夜已深。
一灯独亮。
烛光摇曳，将房中之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说不尽的寂寞孤清。
这叱咤风云的风雨楼主，此时却在手中拿了一把小小的檀香坠扇。
那正是日间雷纯为了约他私下见面，而经杨无邪之手送予他的物事。
在旁人看去。
那只是一柄很普通的檀香扇。
正面书着：“英雄美人”四字，背面则写“天花乱坠”，一款写得豪迈迫人，一款字体则娟秀柔丽。
然而。
在杨无邪将扇子交到他手上的时候，只有戚少商自己听到了发自心底里的一声崩塌。
这崩塌来自于他的错愕和震惊。
震惊的是
——那个人居然还活着！
错愕的是
——自己居然会为这件事而如此激动！
原本以为，已经完全忘却了前尘过往……
原本以为，早已经将他在记忆中抹去……
谁知道，此刻的心情，却仍是如此的复杂难解。
更重要的是。
难道那个被他埋藏的最深的、最不可言说的秘密，在旁人看来竟然是一目了然的吗？
明显到，可以被人用做筹码来要挟自己吗？

…………………………

既然人在江湖，只能身不由己。
很多事情，必须要去做。
很多事情，必须要忘掉。
可是。
真的能忘得掉吗？

……………………………

江湖，永远是不安定的。
永远是变幻莫测的。
并且，永远是带着血雨腥风的……
至少。
在看到扇子的那一刻。
戚少商似乎真的闻到了血的气息。
——那是他兄弟的血。
——那血是为他而流的。

………………………………

其实。
戚少商知道。
自己不是一个善于自欺欺人的人。
当年的很多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
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
无论是爱。
还是恨。
他想起了那一片空蒙的易水寒江；
想起了连云寨；
想起了死去的兄弟、朋友；
更想起了那一年的中秋之夜……
——那个连云寨一众兄弟歃血为盟的夜晚。
以及。
那个人信誓旦旦的话语。
——中秋月圆，歃血为盟，生死同心，共渡危难，若有虚言，血洒寨门……
如此可恶！
于是。
回忆又被向后跳过了一些……
……那是个斜月初升、暗香浮动的黄昏。
那人斜倚着一棵桃树。
一如既往地笑着……
同时。
耳畔再次回响起他稍冷、却又带点诱惑的声音
——“如果没有大哥，真是生不如死，日子都不知该怎么过。”
如此可笑。

………………

他更记得。
在那个最后的夜晚。
面对着那个令自己流亡数千里、辗转数十战、友死亲亡、家散业毁的人。
自己在月下慢慢的拔出了长剑。
青锋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个时侯自己说什么来着？
——我们正好可以决一死战，算一算总账？
想到这里。
戚少商苦笑了一下。
总账么？
谁能算得清？

…………………

扇子在戚少商的手中反复开合，已不知多少次。
——后日，申未，穿山峰明月楼十八奶娘庙。
后日？后日不就是中秋了？
中秋。
这个日子对他来说，等同于一场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
此刻。
唯一在心头回荡着的，竟只有一句话
——明天你是否恨我依然、爱我依然？

第二十五章  祭亡灵

折虹峰上。
方巨侠飘然倒踩。
止步时，意未止，人已在崖边。
他已没有退路。
云深。
暮重。
杀意浓。
他伤得虽重，但更伤的是各种毒性攻心。
何况，他一早已心丧欲死。
但他已明白了。
暮霭苍茫。
残赭乱飞。
山岚劲急。
雁行泣血。
“我明白了。你们是想我死。”他说，“好，我死。”
于是。
一切忽然静止了。
方巨侠往后、翻身、下坠……
永无止境的失落。
——就像是赴一场与死亡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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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天下无敌？
人人都是天下有敌的！
………………
武林中的众望所归，全天下公认“天下无敌”的方巨侠，却在入京祭奠亡妻之际，遭宵小暗算，坠崖而死。
消息一出，众皆沸然。

*****************************************************************************

不戒斋内，原本就已布置了祭奠方夫人的奠堂。
如今奠堂变灵堂。
巨侠夫人一起祭奠，倒也方便。
…………
这日。
本是中秋。
本应是把酒共团圆的日子。
却成了千人缟素，万人拜祭，十分凄冷哀凉。
举目见泪飞如雨，满耳闻失声痛哭。
——难为方应看的手下要应付如许之多前来祭奠的人众。
灵堂内。
方应看披麻戴孝，跪伏于地，哀哀痛哭，泪眼婆娑。
前来灵前上香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拜祭，方应看自然要磕头还礼。
不到半日，已不知磕了几千个头。
方应看双唇苍白如纸，在人前哭得死去活来。
有好几次，几乎晕厥过去，幸亏有身后的侍从扶住。
正在他七情上面、唱作俱佳、完全投入的时分。
忽听大门口外的赞礼生唱道：“神侯府成崖余吊唁亡人——”
方应看心中一凛，起身望去，一个久已未见的素影早进到厅内。
无情素手拈香，于烛火上点燃，就在轮椅上向堂前灵位拜了三拜。
随着袅袅上升的青烟，他的侧脸自方应看的角度看去是如此的模糊。
方应看将眼神自无情的脸上移开，移到了台前供奉着的方巨侠夫妇的画像上。
只见画像的脸上竟都带着一种扭曲的、诡异的微笑，似乎嘲笑着自己在灵堂上的做作……
无情拜祭完毕，将香束插于香炉之内。
方应看刚要开口。
却听赞礼生不合时宜地唱道“客人礼毕——孝子还礼——”
方应看只得重新跪下，恭恭敬敬还了三个叩首礼。
只听无情淡淡地道：“成某行动不便，难以成礼，还请见谅。”
方应看起身拭泪：“公子和神侯一番深情厚意，家父在天有灵，也定会心存感念。”
无情的眼神冷冽而深不见底。
“方大侠一生光明磊落，为天下人所敬仰，如今撒手仙去，自有武林后辈继承其一生信念，断不会令奸佞横行，使亡者不安。”
烟雾缭绕中。
方应看对上无情的双眼，竟不由得为他那眼神震了一震。
那眼神无比凝定，又无比澄静。
虽谈不上威严冷酷，更不致令人遍体生寒，却在深沉莫测之中使人望而生畏。
如今。
那无悲无喜的眼神正透过迷蒙的香烟看着方应看。
在这场旁若无人的对视中。
两个人仿佛经历了一千次花开花谢、看透了一万次云舒云卷。
一眼万年。

第二十六章  邀明月

灵堂上。
另有一群和方应看同样全身缟素、披麻戴孝的女子。
每个人都眼圈通红，脂粉不施，跪在灵前为亡人化纸。
虽然不加任何修饰，但个个容颜艳丽、风姿楚楚，绝色足以倾城。
严若锦、明语霞、陈丽卿、秋凤舞、水清寒、金小吻……
——自金小吻以上……每一个都是大有来历、大有背景之人……
——不过，好像少了一个……
无情的目光似是无意间在那些女子脸上掠过，不做半刻停留。
——他已经找到了答案。
方应看接过任怨递来的巾帕佯装拭泪
却在暗地里注意着无情的举动。
他当然没有忽略掉无情的目光。
顺着无情那一掠的视线看去。
方应看的脸色不由得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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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
穿山峰。
明月楼只是京城外的一处旧迹，当日是何人所建，现已无从考证。
而明月楼旁的十八奶娘庙，更只是一座香火不甚旺盛的小庙。
由于穿山峰上风景秀丽，白日里倒也游人如织。
只是在这中秋之夜，家家户户团圆赏月，自是无人前来这山峰小庙。
但是戚少商来了。
他是应人之邀。
………………
整个穿山峰都静悄悄的，
只有一楼一庙在月光下，做着千年的等待。
这等待，使得这些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景物，而今，竟成就了一座梦幻的山峰。
尤其是。
明月楼上还有一名绝世美女在同样等待着。
…………
珠玉华丽。
簪钗精巧。
脂粉薄施。
雷纯不但精心装扮了自己，更专门准备了一桌精致的酒菜。
“明月楼高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少商迟来，令大小姐久等了。”
水一样的月色披洒在雷纯动人的身段上，真就如广寒宫的仙子降临到了人间。
此情此景，就算是真正的嫦娥仙子见了，恐怕也要退避三舍，自惭形秽了。
“戚大侠请坐，这是纯儿亲自为戚大侠准备的酒菜。”
她执起桌上酒壶，满斟递过。
“今日中秋，不可辜负了如此月色。请戚大侠共饮此杯。”
美人如玉。
盈盈笑语。
谁能拒绝这种诱惑。
没有人。
戚少商将杯接过，与雷纯手上酒杯一碰。
二人举之饮尽，相互照了照杯。
“多谢姑娘美酒美意。”
雷纯更是笑颜如花。
“戚大侠果然是当世之英雄，如此磊落，难道竟不怕酒中有毒？”
戚少商淡然一笑道：“莫说酒中无毒……便是有毒也喝，少商怎能不领雷姑娘之情！”
雷纯起身。
环佩叮当，清脆动听。
她竟已依偎到戚少商的身边。
戚少商似是已被眼前这绝代之丽人打动。
他顺势将雷纯揽于怀内。
空中明月高照，山上风光在月色下尽显朦胧神秘。
清风微拂。
四目相对。
何等美景艳福？
可惜。
从戚少商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大煞风景。
“雷大小姐可是在等着在下毒发？”
雷纯身子微微一僵，神容却是不变。
“戚大侠何出此言？”
戚少商仍是揽着美人不放。
“姑娘一向工于城府，此局亦是精心布置。”
“此情此景，在酒中融进‘明月流光’之毒，果然不辜负风月……”
“只可惜…戚少商已非当日连云寨之戚少商……”
话音犹在。
他竟将俯身在雷纯唇上深深一吻。
雷纯一惊，却也不做挣扎，只听凭所为。
戚少商印唇一吻后，才将雷纯放开。
“请姑娘恕少商无礼之罪。”
“不过，姑娘将解药涂于香唇之上，倒也颇为别致。”
虽是赔礼，却状甚轻松。
雷纯咬着下唇，脸色阵红阵白。
半晌。
她抬起纤纤素手，向楼下庙门一指。
“你想见的人，就在里面。”
她低声喃喃道。
“纯儿常听人说，‘世间男儿，十九薄幸’。”
“我真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男人。”
说罢，她竟径自下楼。
说走就走。
翩然而去。
戚少商望着月色下那扇半掩半合的庙门。
只觉得周遭静得出奇。
那座古旧而神秘的庙宇却对他发出了一场邀约。

第二十七章  惟错算

和穿山峰上同样的月光，轻轻地笼罩着表面上冷素凄清的不戒斋。
深深数重院落内。
一人却是对月独酌。
他在一个局中。
也在等一个消息。
一个他筹谋了许久、部署了许久的局。
一个他已为之等待了很久的消息。
…………
他还记得当日自己向蔡京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站在蔡京身边的雷纯脸上的表情。
似笑非笑。
这比冰雪还聪明剔透、比梅花还清艳无双的女子，当然明白自己的用意。
可是明白归明白。
她仍然无计可施。
况且。
不仅蔡京想借明月楼之约将金风细雨楼的首脑人物引出一网打尽。
就连雷纯自己也早就想借机摸摸风雨楼的底。
…………
私下会晤？
一抹纯净而恬美微笑出现在方应看唇边。
鬼才相信京城里两大势力的首脑会因为一句‘私下会晤’就只身赴会。
以戚少商和雷纯现下的身份，就算是真的私下会晤，带个把人手前往也不为过。
也恰是因为如此。
自己的计划才得以顺利进行。
——张炭等风雨楼中高手已暗中随戚少商出京。
——好像连孙青霞也出动了。
——至于六分半堂这边。
——雷动天和吴惊涛也没闲着。
两方势力都集中在了穿山峰附近。
不！
是三方势力。
自己早已安排新近加入“有桥集团”的唐非鱼、高小上等人潜伏在外。
到时候就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连捎带打、顺手牵羊地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精英悉数消灭。
就算杨无邪和狄飞惊两大智囊坐镇京城。
但终究是孤掌难鸣。
更何况。
只待山上传出消息。
有桥集团安排在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中的内应便会同时起事，挑起两方势力的火并。
到时候，还愁不是有桥集团统一京师、一统江湖？
想到此处。
方应看脸上的笑意更深、更恬了。
一点也看不出义父亡故的悲痛。
一片云影浮过，遮住了天上的圆月。
难道就连这遍布光辉的明月，也羞于与这人间公子的倾国容颜并列？
或者说，这皎洁无暇的月亮，亦不忍心见到人世间即将发生的血腥厮杀？
……………………
月移云影。
已过三更。
仍全无消息。
方应看有点坐不住了。
但他终究还是没动。
因为消息虽然没来。
人却已来了。
来的是无情。
他手里还拿着一束烟花。
一束有桥集团专门用来传递消息的烟花。
方应看的心徒然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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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旁人只能通过线条细致的下颌，来猜度那秀美绝伦到令人惊艳乃至嫉妒的面容。
白首顾盼谁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
此刻。
六分半堂的大堂主正羞涩而安静的坐在椅子上。
好看得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狄飞惊。
纱帘下。
立着娉婷婉约的一代绝色。
如果将狄飞惊比作是江南的一场早雪。
那么雷纯则一定是那遇雪而放的梅花。
此时。
她的唇亦像花瓣一般绽放。
“方应看以为我们已没有了退路。”
“他万万不会想到，我们竟会和无情联手。”
狄飞惊抬起了头。
眼色中不无忧虑。
雷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你在担心？”
狄飞惊的声音很好听。
说话的时候，他又低下了头，垂下了眼。
他的睫毛那么长，以致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竟然还带了几分轻颤。
“我只是在想，无情这一次为何要主动上门，与我们联手？”


第二十八章  人将寐

明月上中天。
穿上峰上明月楼。
十八奶娘庙。
戚少商从来都不知道开门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
其实庙门本就是半开半掩的。
只要轻轻一推自然开启。
但就是这一推，却难煞了“九现神龙”戚大侠。
庙里究竟有什么？
戚少商不知道。
但是眼下这场景，却不禁令他回想起当年逃亡时曾经栖身过的山神庙。
终于。
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入庙。
庙内一片漆黑。
出奇的安静。
隐约中，戚少商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非兰非麝，更不似龙涎。
却自有一种江南水乡一般的清雅幽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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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戒斋内院。
风中隐隐传来了金铁交鸣之声，似是有人在拼斗厮杀。
任怨进来时的眼色竟然有些略急。
“小侯爷，不戒斋周围有……”
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已看到了无情。
方应看挥了挥手。
任怨就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边。
戏，似乎已将落幕。
方应看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取过两只玉杯，倒满，将其一奉与无情。
“中秋无酒不成节。公子可有兴致与本侯对饮一杯？”
此夜。
他穿了一袭锦绣白衣，被中秋的月色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看上去如真似幻。

………………

明月楼上。
雷纯曾邀戚少商共饮。
杯中是美酒，亦是夺人魂魄的毒药。
而今。
方小侯爷这杯酒，却是何意？
无情和他对视。
一双透彻的眼，比月之芒还要摄人心魄。
酒杯已递到面前，杯中果然是应景的桂花露。
淡淡的酒香散发在院里，与花香共醉，荡人心神。

………………

刚刚赶到的追命还未来得及阻止，无情已接过方应看手中玉杯，二人同时一饮而尽。
四周一片寂静。
无情弃杯，正色道：“酒已饮毕，小侯爷也该将府内外的人手撤下，免得误伤。”
方应看用秀气的手指抚着酒杯边缘，茫然道：“公子所言何意？”
无情把玩着手中烟花，冷冷一笑：“成某来的时分，顺道欣赏了一下侯爷这不戒斋中的景色……无意之间，竟误触机关，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
方应看眉尖一剔。
他知道无情指的是什么。
昨日灵堂之上，姬妾成群，却独独少了“雪中嫦娥”游雪梦。
——她早已被毒得又哑又瞎，连同十指亦被切掉。
至于原因……自然不可对人言。
方应看冷笑道：“好！好!好一个名捕无情……难道你连我这家事也要管上一管不成？”
——我让你管你不管，不让你管你偏要管！
他眼神轻蔑地瞟着无情：“本侯倒不知四大名捕是何时与六分半堂联手的……怎么样？雷家大小姐的滋味不错吧？” 
一旁的追命却谑笑道：“难为方小侯爷这时分还惦记着雷大小姐，她怎么样我不知道，崔某只知道眼前这天色怕是快要变了……”
方应看不去看他，却仍是盯着无情。
无情却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小侯爷从掌灯等到此时，又费心说了这么多话……也该歇歇了。”
语气平和而悠然，如同真的在说着一件不相干的事。

第二十九章  离尘世

宣和五年中秋，神通侯方应看因事获罪于朝廷。
天子下诏，着大理寺治罪，念其父新丧，理应依制守孝，令归于本府禁足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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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中真的空无一人？”
无情半倚着卧榻，对着离他不过三尺之遥的戚少商发问。
他生就体质虚弱，多年沉疴缠绵积累，又于月前受创于黑光上人，再加上唐门一战，实已耗尽心力。
但他仍然勉力支撑，为神侯府、更为天下。
戚少商略点了点头，神色间闪过一丝忧虑，却终是没有逃过无情那双清睿的眼。
“我已着人详细调查此事……不过……”
无情欲言又止，戚少商却已半数了然。
所以，他有些难受。
天下皆知，戚少商曾经逃亡过。
那时候，他和他的朋友、兄弟们，几乎流干了血，也受尽了苦。
所有人都至少能想到，那种日子很难受。
但绝少有人能够了解戚少商现在的心情。
——比流血受苦、餐风露宿更难受。
——就如同，蓄力一拳打在半空，却毫无着落……
那其实，是一种空虚。
戚少商很清楚。
如果说天下间还有一个人能够了解他这种心情。
那个人必定是无情。
所以。
他没有再说什么，就匆匆告辞了。

……………………

遗憾的是。
无情的调查还没有开始，或者说是还没有真正开始，就中断了。
中断这事的原因是另外一件事。
一件几乎关系到大宋之国运，乃至天下生灵涂炭的大事。
说是大事。
其实，也很简单。
——不过是某个人去世了。
说来简单。
——去世的这人，偏能系天下安危。
一人之殁，却能影响到天下之存亡？这人难道是皇帝不成？
错！
倘若此时死的是徽宗赵佶，恐怕北宋王朝的覆灭倒能延迟几年或更长。
可惜。
归天的偏不是他。
而是自在门的领袖、四大名捕的师父、神侯府的主人
——诸葛正我。

…………………………

诸葛神侯之归天，其实早在他自己的意料之中。
七七四十九日前，他便已算出大限将至。
所有人都必须承认。
——诸葛神侯是能臣中的能臣，更是奇人中的奇人。
这一点，连蔡京也不得不认同。
——纵然是官场宿敌、政治对手，也不由得不对之产生尊敬之心。
——对于蔡京来说，旗鼓相当的对手并不好找。
——甚至可以说，只有这么一个。

…………………………

大行之夜。
神侯焚香沐浴，不进饮食，召集弟子门人于府中院内。
玉冠鹤氅，垂眉闭目，端坐于太极图中。
众人心中悲痛，却皆强自屏息无声。
然戚切之情，终究难掩。
诸葛神侯微微启目，见众人神情悲戚，笑道：“色身终须变灭，自在门中弟子，安能不知自在？”
他环视周遭，眼光尤其逐一在四大弟子面上扫过。
终于落在无情身上。
——纵然他此时万相俱消、破碎虚空。
——仍难弃天下苍生之福祉，犹难舍眼前弟子之运命。
无情近前。
诸葛神侯抚摸着他的头，喃喃道：“本非无情，大爱无情。崖生千尺，雪散无形。”
他在一瞬间突然流了泪。
亦是在这一瞬之间，众人只觉自诸葛正我躯体之中发出无数道光华，刹时分散于夜色、湮没在太虚之中。
……………………
几乎没有哭泣的声音。
——大悲无声。


第三十章  人将暮


宣和五年。
九月初九。
诸葛神侯仙逝。
朝野为之震动。
当朝天子赵佶下诏停朝七日，亲率文武百官前往神侯府吊唁，并赐谥号为“武”。
举哀之时，百官痛哭流涕，悲声振地。
……………………
前来吊唁的所有人当中，有两个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最不是滋味的，恐怕就要数当今天子、徽宗赵佶了。
想当初他登皇位之时，也曾树过雄心壮志，发愿整肃朝纲。
由于当时还算得上任人唯贤，所以那几年里，大宋倒还真有一股万民安居乐业的气象。
可惜的是。
其人一方面好大喜功，另一方面又图安逸享乐，使得一些心怀叵测之人趁虚而入，逐渐为权臣宵小所蛊惑，以至于朝政荒废、国事萧条。
他一向觉得当朝所谓“忠贤之士”，每有谏言，都烦冗不堪，颇不中听，只诸葛老儿每有奇见，还算有趣，是以每遇惑事，倒也会想起请问诸葛神侯。
只是，赵佶生来反复无常的性格，再加上蔡京一众党羽不断煽风点火、挑拨是非，使得他对于诸葛关于国事朝政上的良谏箴言亦颇感不耐。
但是即便如此，赵佶还是很尊重诸葛先生。
——他尊重诸葛，是因为诸葛神侯一直以来都能为他安定民心。
——正如他信任蔡京的原因是由于蔡京会为他的欢娱冶游创造条件、提供借口。
如今没了诸葛，他唯恐朝政混乱，祸患将至。
——赵佶虽然荒淫，但在这一点上，他并不傻。
……………………
另一个心里不是滋味的人，居然是蔡京。
灵堂之上。
蔡京一脸悲容，于人前捶胸顿足、哭之甚哀。
一哭一泪，拿捏到位，确实令人不得不心服口服。
但是。
一个人真实的想法，毕竟只有自己才知道。
蔡京的大半生都与诸葛正我为敌（在他自己看来，当然是诸葛和他作对）。
——只要能打击诸葛（或是神侯府派系），他完全不遗余力。
——只要除掉诸葛，朝中就再无人能挡他之路、碍他之事。
他曾设下过千百种阴谋、陷阱，百次千番派人行刺暗杀，只为了能置诸葛小花于死地。
现如今。
诸葛神侯真的死了。
蔡京却感觉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反而油然而生出一种挫败感。
他觉得自己老了。
这种感觉其实已经在他心里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
甚至在一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会无疾而终、突然死去。
更出乎意料的是：诸葛小花居然死在了自己前头？
——简直岂有此理！
这念头听起来也许会令人有点哭笑不得。
但它确确实实是蔡京内心世界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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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惊讶的是。
无情并没有出现在灵堂上。
——身为诸葛神侯的大弟子、六扇门的首席名捕，在皇帝亲自登门吊唁的时刻，居然会不露面？
——于情于理，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但他就是没露面。
原因是他根本无法起身。
——神侯离世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
从那一刻起，无情整个人就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
加上旧病新伤，早已饮食难进，卧床不起。
只是心头还有一点暖意。
那是他唯一记得的情形。
——世叔的手还在抚摸着自己的头。
——手还是温暖的，一如常日。

第三十一章  黯无声


忍见人间英雄老，不许红颜变白头。
………………
俗语有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无情自幼体质虚弱，加上多年办案，行走江湖、餐风露宿，已受其害。
又遇神侯之逝，更是心力交瘁，这一病就躺了大半年。
每到略觉好转之时，必要挣扎起身，却均为众人所阻。
其间。
神侯府所有事务全仗铁手主持大局，追命和冷血二人则分担了四捕手上全部案子。
无情病中。
戚少商、孙青霞等诸人曾不断往来探视，连江南霹雳堂雷卷亦千里迢迢赴京探望。
眼见他身体虚弱已极，人也消瘦憔悴了不少，皆不免暗中喟叹。
待到其病况渐有起色之时，已是次年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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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样的月光从空中洒下。
濛濛的雾气却似乎执意要从月光中挣脱出来。
整栋小楼都被雾气拥抱在怀里。
而他。
却静静地坐在回廊边。
满目萧索。
一身疲倦。
一进院子，铁手就看见了那个单薄孤寂的白影。
于是。
他轻轻的、小心翼翼的靠近他。
“大师兄，夜里凉，不在房里歇息，怎么反倒出来了。”
他手里捧了一袭披风，此时便为无情披在了身上。
心里分明感动于师兄弟间多年来相濡以沫的情谊和默契。
无情却仍只淡淡道了一句：“睡不着罢了。”
十几年风风雨雨。
铁手比谁都更了解无情外冷内热的性情。
——世叔归天后，大师兄更是沉默寡言。
见无情不愿多言，便也不再多说旁的。
“风起了，还是我送大师兄回房安歇吧。”
…………………………
将无情在榻上安顿好。
铁手顺势为他放下纱帐，正欲下楼。
忽听帐内无情道：“二师弟……听说洛阳温大人已于近日来京了？”
铁手微微一惊。
多日来，众人因怕无情过于操心忧虑加重病情，所以京城里的形势动静在他面前一向是避而不谈。
温晚入京的消息却不知他是从何而知。
他沉默了片刻，正想着如何回答。
只听无情悠悠道：“我不过是问问而已……你去歇着吧。”
……………………………
铁手走了。
无情闭目入神，疲累早已袭遍他的全身。
他当然明白。
以自己身体之现状，若要硬撑下去，只怕当真是会如风中之烛，瞬间寂灭。
可是，按当下局势，若不如此，自己又情何以堪？
——世叔世叔…您已于十丈软红中得大自在……可这大宋之江山却是朝不保夕、风雨飘摇……
——弟子残破之躯…实不知能支撑到几时……
他取过枕边玉箫。
摩挲半晌。
终是放下。
——师弟们为自己担心日久，此时箫声一起，怕是又添人忧。
——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不恋单衾再三起，一管箫寄情无依”的年纪。 
夏夜里。
只有初蝉微鸣。
小楼上的无情，却像是生命灰烬的一点余光。
黯淡于既无箫音，也无琴声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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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城中。
同一个深夜。
他却手捻佛珠，似是心神皆静。
唇边却不知何时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神通侯府内。
仍是素幔白帏，香烟缭绕。


第三十二章  梦江南

瓦子巷红蓝二线一带，本就是京城中青楼的聚集之地，街边灯笼招牌一排排联绵不断。
在这里，日间虽然生意冷素，自是看不出多少端倪。
但一过黄昏时分，此间却是彩衣环绕、倩影如云、花枝招展、歌舞升平，完全是另一派奢华光景。
这一日。
小甜水巷的金玉满堂中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笑话！
——明明就是青楼楚馆，明明就是打开门来做生意，又谈得上什么速与不速？
说他是不速之客，倒也没有旁的意思。
也许只是因为这位客人太也特别。
………………
嫖客这种东西，金妈妈见的多了。
她活了四十多年，在京城中待了将近二十年。
——金明艳这块活招牌也打了近二十年。
——什么样的达官显贵、纨绔子弟她没见过？
——还就是没见过这样的！
所以。
当她第一眼看到那个少年人的时候，就知道他绝不是个嫖客。
——至少今天不是。
她冷眼旁观。
看着那少年从进门到离去。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如此俊俏的男子，几乎可说是生平仅见……不对，好像有几分眼熟……
可这人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轻狂高傲不出奇。
——从容淡然的她也见过。
只是这少年却是在傲岸之中带了几分忧愁……
于淡然之外又凭添了几分寂寞……
进门之后不叫姑娘不点曲，让人摸不透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
白衣少年在堂子里待了大半天。
金妈妈的眼光也就随着盯了他大半天。
当然。
这些都是在旁人看不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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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寄江南？你说的是那种香的名字？”
“不错。”
追命点了点头。
“这种香本产自杭州，宣和元年曾作为贡品进御。皇宫中这几年虽也曾用过，但用量极少，储备也不多……”
无情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宫中虽然不多用，但是据我调查所知，京城中有一个地方却使用得很频繁、很大量。”
无情秀眉微蹙。
“金玉满堂？”
追命哑然。
——大师兄久已足不出户，如何消息这般灵通？
无情捧着药盏，觉得那钧窑瓷盏已经慢慢凉透
——他不喜欢喝药。
——可是，最近他喝药的次数已越来越多、越来越频。
——真是麻烦。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
他的三师弟追命就在他对面观察着、思量着、忧虑着。
无情知道他在忧虑什么。
所以。
他微微感到有点难过。
——英雄败于情义手。
——再坚强的汉子，也终有脆弱的一面。
追命的鼻子有点微微发酸。
他刻意掩饰着说了一句：“要派人到金玉满堂去一趟么？”
无情垂下眼睫，缓缓道：“不必……倒要劳烦三师弟派人到风雨楼请戚楼主过来一趟。”
追命又是微讶：“戚少商？这事难道真和他有关系？”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无情在心里笑了一笑。
果然。
无情笑着道：“有关无关，你将他请来便知。”
说着说着。
他的笑意渐渐凝结在唇边，结成了一朵孤独而冰冷的花。
“我倒希望真的与他无关。”

第三十三章  犹难辨


金玉满堂。
雅阁内。
金明艳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你当日是故意留下香气在庙里？故意泄了我们的底？”
她对面的人沉默着。
他的沉默其实是一种冷淡。
一种有意拉开二人之间距离的冷淡。
——这虽然勉强也能算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但他回到这个地方，却绝非出自本意。
沉默良久。
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并没有等到金明艳追问他这其中缘由。
因为他知道，她亦很清楚
——他和她，或者说他和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与其相互顾及对方身份，不如直截了当，把话说明。
况且。
如今的他。
绝不是一个会顾及对方身份的人。
“我只是蒙人之恩、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我不是你们的人，更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
“不想扯上关系？”
金明艳笑了一下，忽然间又冷了脸。
“这是你不想扯就不扯的么？天底下的事，那有如此简单？你别忘了……什么人？！”
话音未落。
她的人却已自椅中弹起。
但目标却并非坐在她对面之人。
而是窗外。
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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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黑暗中那一道无形的剑气。
他确信自己绝不会被发现。
就在方才。
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悚。
——那是一种预兆。
随即。
那道长江一般的剑气就向他袭来。
——没有剑。
——只是剑气。
来势汹汹而且突然。
他避无可避。
只好拔剑。
剑是深碧色的。
剑光自然也是。
深碧色的剑光，仿佛一缕销魂、一抹相思，迎着剑气而上，并迅速转为杀气。
——既然有人不发一言就想杀他，自己也只好出手了。
但那人似乎并不想杀他。
而是一击不中便即收手。
——剑气被截断。
——剑光兀自没有消失。
而那人却借着他那一剑之势，飘然遁去。
他借着月色看去。
只见那人的背影轻灵窈窕。
空气中，仿佛还带着一种流动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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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艳追着那人一直到了一片密林外。
她已动了杀机。
——今夜房中所说言语，万万不可让旁人听见。
但那人显然已经听见了。
——那就绝不能留活口。
她一面追逐，一面暗中蓄势。
久未用过的“飞花共舞神功”刚要出手。
却见那人突然站定、转身、开口。
“颜姨，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金明艳整个人一怔。
却见那人竟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不由得顿足叱道：“原来是你。”
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蓦地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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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通侯府。
雷媚趁着夜色悄悄潜进了内院佛堂。
烛光下。
方应看正襟危坐。
玉雕一般的手指捻着一串玲珑剔透的羊脂玉佛珠。
——雷媚一时间竟辨不清他手和珠子的颜色。
“如何？”
“果真是他……他为何会突然进京？”
十二根巨大的香烛照得佛堂内光亮无比。
然而映在方应看的脸上，却是影影绰绰，昏暗难辨。
“无论如何……我总要见他一面。”
声音无悲无喜。
仿佛是由一尊神像口中发出。

第三十四章  再相逢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
谁会想到这平日里迎来送往的青楼老鸨，竟会是身负绝顶武功的武林高手？
………………
伸手捋了捋鬓边因施展轻功而略见散乱的头发，金明艳慢声道：“你不是学人家退隐江湖了么？怎么又有兴致到京城来？”
那人轻袍缓带，一见便知是个富家公子，却偏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小侄并非有什么闲情逸致，却是家师命我前来京城，只为向颜姨您传句话。”
金明艳脸上浮现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她已近五十年纪。
虽然年华已老，但仍风姿楚楚。
令人很容易便能联想起她年轻时的样貌
——那该是何等无可比拟的艳姿？
——又会是何种惊心动魄的风韵？
“你师父？……亏他还有脸让你来见我。”
她冷哼了一声，却又讥讽道：“自己淫贱无耻…教出来的一对好徒弟也是有样学样……你放着好好的梦不做，偏要来京城搅什么浑水！”
方觉晓脸上一寒：“颜姨，当年你和师父有什么恩怨情仇那都已是旧事，何必念念不忘！”
金明艳冷笑：“做师父的对不起我，做徒弟的又有什么资格来论大人们的短长？……说吧，姓顾的有什么话说？”
方觉晓面色稍缓，道：“师父知道颜姨一直以来的行事所为都是为了光复圣教……他当年离教退隐江湖，未曾报答教主知遇之恩，很是惭愧。他让我奉劝颜姨一句‘如今之天下，已非当日之天下，万勿为宵小之辈所利用。与其在京城这是非之地周旋，不若及早抽身……’”
“别人都是宵小？只有他才是好人？他们当年乐得逍遥快活，哪里还会理我的死活！”
她话方出口，便觉在小辈面前有些失言，却仍徐声吟道：“秋水盈盈照眼明，水天一色最怡情。惯见江湖风浪险，偏向风波起处行。”
吟罢，她斩钉截铁般道：“小子，你回去告诉顾夕朝，我颜笑花当年遇人不淑，纵然为人所弃，倒也不用‘他’来时不时地揭我的伤疤！”
方觉晓凝视她半晌，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
“既然颜姨执意如此，小侄也无话可说。京城风高浪急，还望善自珍重。”

*****************************************************************************************************

她跃出窗口的时候，他却仍静静地坐在灯下，仿佛一切事情都与自己无关。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发上和身上，镀上了一层明黄的光晕。
烛影却不住跳跃，恍若江湖形势瞬息万变。
……………………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以手支颐，他冲着门外淡淡道。
谁在那里？
……………………
戚少商呆立着，良久无言。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顾惜朝？
当年俊美的容貌已略为岁月的风霜所侵蚀。
唯有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不是他又能是谁？
而昔日那双黑如点漆又带了几分邪魅的眸子，此刻正半含嘲弄地看着自己。
……………………
他看着那个伫立在门口、久未谋面的人，扬眉，似笑非笑。
“好久不见。”
表情一派轻松自然，完全没有丝毫做作。
戚少商不由自主地向房内踏进了一步，低声道：“真的是你？”
——真的是你？


第三十五章  剑破局


时过三更，但金玉满堂却依然灯火通明。
本来嘛。
青楼生涯便是如此。
通宵歌舞、饮乐达旦、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望着那一片灯火。
金明艳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
她已快要走到门口，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日里此时此分的喧哗热闹，已全部被寂静所取代。
金明艳的心不由得一紧，犹豫片刻之后，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
白衣下的他，苍白荏弱，面上更是全无血色。
只因。
他已身罹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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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自己会觉得那天的白衣少年眼熟……
原来他和无情竟然如此相像！
只不过那少年双腿完好，自己才一时间走了眼、失了神……
………………
金明艳脸上堆了浓浓的笑意。
“大捕头今夜光临，真是令我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却不知别的客人都……”
“他们都走了。”
“走……了？”
“这许多人留在这里……多有不便，无情便请他们走了。”
“多有不便？大捕头说哪里话？……莫非我这金玉满堂出了什么命案？”
无情双眸如电，自她脸上扫过。
眸清如水，竟是寒意逼人！
只听他缓缓道：“金妈妈，可否将右臂给在下一验。”
金明艳闭上眼。
——当年姬摇花死于无情之手，这白衣公子又怎会不知道摩尼教三圣女右臂上的秘密？
——自己果然还是太大意了！
她咬了咬牙，却又低低地笑了。
“想不到这一天来得这么迟……”
“我颜笑花在京中藏身近二十年，居然今天才有人找上门来……”
一时间，竟令人分不清她究竟是怒还是怨？
敛起笑容，颜笑花侧脸打量着无情：“我倒是很好奇，大捕头只身前来，对擒住本人…究竟有多大把握？”
言未毕，她双袖齐出，已攻向无情！
………………
无情神情冷肃。
他的眼神更冷。
左手中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扣。
右手轻扬，六枚暗器迎着袖风而去。
颜笑花明明出手在先，但无情的暗器却以无与伦比之势袭来，她的袖风登时为之一挫。
当下。
颜笑花左手在空中一拂，想将暗器挡下，右手却随着身形一侧，长袖凌厉，一股更为强势的飙风迎面向无情扑来。
无情没有动。
他已没必要再动。
因为。
就在方才他发出暗器的时分，轮椅上的那一下轻叩，已让这一战的形势成为定局。
——颜笑花的“飞花共舞”虽然凌厉，却终究是有破绽的……
——既然自己打定主意只身前来，就一定有必胜的把握……
然而。
就在无情已经稳操胜券的时候。
厅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剑光。
——深碧色的剑光。
一个人。
一柄剑。
拦在了无情和颜笑花之间。
灯光下。
他一身白衣胜雪。
冷淡的眉
忧悒的眼。
真的如同高山上的白雪，遗世而独立。
带着一种不求世间予同情、寂天寞地的冷傲和忧愁。

**********************************************************************************

“‘梦寄江南’果然是你留下的……”
听了这话。
顾惜朝又是微微扬眉：“当了天下第一楼的楼主，人果然也就聪明些了。”
“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的恩人说了，我照做而已。”
戚少商没有问那个人是谁，虽然他很想问。
他也很想问问这些年顾惜朝去了哪里？又是怎么过的？
但他也没有问。
因为。
他问不出口。
似乎猜到了戚少商的心事，顾惜朝的眼中有着藏不住的嘲弄。
“不知道我这人是幸运还是倒霉，老天爷偏让我在末路之处绝处逢生…想死…都死不了。”


第三十六章  悲缘孽

一见到这柄深碧色的剑，颜笑花不由得为之颜色大变。
“灭魂剑！”
持剑之人由于站在大厅中间，所以自然和无情照面。
二人对视之下，均是一惊。
——世间居然会有如此相似的容颜？
………………
“方邪真？”
无情展颜，微微一笑。
他人分明是冷的。
然而，看到他的笑，却令方邪真的心头升起了一丝暖意。
“你是无情……我听追命说起过你。”
他侧身回眸看了颜笑花一眼。
“为什么要抓她？”
“我在办案。”
方邪真收起了剑，慢慢地转过身去。
“她也许是我要找的人。”
他解开了系在左腕上的蓝丝巾，腕上赫然戴着一圈精细小巧的翠玉镯。
……………… 
一夜之内。
片刻之间。
她几乎同时见到了灭魂剑和翠玉镯。
恍如一梦。
思绪在瞬间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江南。

****************************************************************************************************

人的一生。
尤其是一个女人的一生。
究竟能有几度梦回？ 
……………………
少年时，她心甘情愿放弃摩尼教圣女的身份嫁给了倾心爱慕的男人。
她的丈夫，正是教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光明使者。
——列长恨。
列长恨的英俊，也许过于锋芒毕露；
而他的行事，更带了七分的狂傲不羁；
任何女子只要给他看上一眼，难免都会在心头失声惊呼。
——颜笑花和大多数人眼里，这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为了嫁给列长恨，牺牲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们的婚礼，伤碎了江湖上千百少年的追思绮梦，也伤透了武林中无数少女的芳心可可……
婚后一年，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切都太幸福、太圆满了。
她这么想着。
——如果不是那一天。
——如果没有那一天。
——如果一切能够重新开始……
然而。
没有如果。
命运在那个开遍桃花的夜晚，便已注定。
………………
看见那少年的第一眼，她在心里低低地发出了一声浅叹。
——少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却透出了颠倒众生的魅惑。
他一直很安静。
——静得如同夜幕中寂寞开放的花。
但他又很骄傲。
——骄傲得如一场灿烂于深夜的烟花。
安静而骄傲。
在不知不觉中，倾尽了人间。
——所有人都几乎在同时发出了惊艳的一叹。
从此。
摩尼教的光明使者便又多了一位。
——顾夕朝。
………………
颜笑花看得出。
自己的丈夫很欣赏这方及弱冠的少年。
而顾夕朝佩服列长恨更似乎已到了崇拜的地步。
——这时候的颜笑花，已经怀了她和列长恨的第二个孩子。
——面对着顾夕朝的时候，她却感到他仿佛是她在前世的一场梦。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淫荡的女人。
然而。
当她在醉伶台上看见自己的丈夫强势地拥住他的肩……
而他却从一开始的推拒到后来的迎合的时候……
悲狂剧烈的心情取代了全部的自卑和自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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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列长恨的弟子？……方……邪真？”
方邪真点头。
“阿夕说，这镯子是她父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阿夕……”
正当颜笑花那颤抖着的指尖即将碰触到翠玉镯之际。
她面上的表情突然僵硬了。
一缕无声无息的指风已自身后击中了她。
——毫无先兆。
——透背而入。

第三十七章  最无情


那不过是一缕指风。
犹带着一丝血光。
却能在刹那之间要了一名武林高手的命。
眼见颜笑花无声倒地。
方邪真微微一惊，疾忙上前探视。
在颜笑花面容一僵之际，无情的心猛地向下一沉，而他的人则早已掠起。
——空中的他，轻若浮羽、疾如惊鸿，瞬时已在大门之外。
门外夜色沉沉、清风寂寂，却没有半个人影。
奇怪的是，此时明明是夏天，街口处一片原本浓密的树荫竟已半数枯萎。
黯黄的树叶片片飘落，满地。
无情蹙眉，面有深忧，以手拍墙，箭一般向街口飞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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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甜水巷的尽头立着一个人。
——素衣如雪，气度高华，说不出的潇洒优雅。
他本是要走的。
却还是留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无情一定会追来。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抛弃情愁、斩断爱索。
今宵。
却很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是……最后一面。
如今。
他已经触及到了整个京城、甚至是全天下的机括……
一旦发动，别说是风雨雷霆那些黄口竖子、黄毛丫头……
即便是蔡京这个老家伙，怕是也翻不上天去。
醒握天下权，才真正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

太子素常与自己交好，又有米公公在皇帝面前美言。
所谓“足不出户”的禁令其实早就于日前所解。
这件事。
无情…自然也是知道的。
——不知道久病缠身的他，如今却是怎样一番清癯模样？
一想到无情，方应看的心里就仿佛被什么东西扎着，一剜一剜的，有点疼。
——无情就是他心头上的一根刺。
很早的时候。
他就想将那根刺拔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根刺，永远不会变成花。
但是。
有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想想，无情其实很像花。
一枝生在孤崖峭壁上的花。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他又像玉。
一块长在万年寒潭中的玉。
——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
这就是无情。
这才是无情！
其实。
自从经历了风月山庄那次事件之后。
方应看就已经知道。
——那朵花，哪怕终其一生，也休想真的得到。
——那块玉，即使沧海枯竭，也只是无处觅寻。
如果真是硬要得到，恐怕只有一种结果。
——花落人亡，玉石俱焚。
或者说。
——惟一能够真正得到你的方法。
——就是让你死在我的手里。
你们自在门中一向空谈自在，却永远不肯随波逐流……
与其成全你的自在、让你为了那些所谓的道义而与我为敌……倒不如，由我去做那催花碎玉之人。
——崖余，别怪我心狠。
——纵然我落花有意，怎奈你流水无情！
从小，我就一直想拥有整个天下，也想完完全全地拥有你，亦曾说过要天下与你两者兼得。
当时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不会属于任何人，不会屈从于任何人，更不会承欢于任何人！
而在这条通往皇权的路上，你是一定会挡着我的……
如果真的不能兼得的话……只有对不起了。
反正。
无论是我欠你的，还是你欠我的……
从一开始，就已经分不清、说不完、道不尽了。
本来。
我两个都不想舍、不愿舍、不能舍。
可如今，我已明了。
——即使我掌握了整座江山。
——也无法拥有你。
我，方应看，只能选择离自己更近的那一个。

第三十八章  指若风


他在长街尽头。
静静凝望。
他的人和他的白衣，都如雪一般纯净。
长街的另一边。
方应看素袍玉立，袖袂于夜风中轻飘曼飞，风流顾盼，态拟神仙。
他刚刚杀了人。
一个甚至可算得上自己属下的人。
但他却仍然能从容自若、语笑嫣然。
“崖余，你毕竟还是来了。”
夜色中。
无情的眼神很静、很宁、也很定。
“缉犯追凶乃无情职责所在。小侯爷既然能在无情面前出手杀人，自然早有准备。”
方应看双眉一扬，一脸无辜。
“本侯蒙圣上隆恩，府中之事已了，今夜特意出来透透风。见崖余办案棘手，这才出手相助……不料反遭误会……
他摇摇头，神态天真，纯若处子，很有点很委屈地道：“真是好人难做啊。”
无情却笑了。
他的笑容疏离冷漠，却带了淡淡的讥讽。
由于他此刻的脸色过于苍白，因此，连这讥讽也都一并苍白了起来。
街巷上尚未燃尽的灯火，轻轻的落在他的衣上。
带着消不尽的寒意，如冬日里的晨霜。 
“原本藏于金玉满堂的财宝已然运走……小侯爷自然能放心大胆的对颜笑花下杀手……不过……以阁下之无信无义，纵集天下财富于一身，怕是也难得天下之人心！”
…………………………
夜已深。
方应看仰头望月，又转过脸来看着白衣静坐的无情。
——他的脸色那么苍白，怕是真如传言中一样病势沉重吧？
——可他说出来的一字一句，却还是那么倔强、那么无情！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接近片刻的失神。
那一刻的方应看，几乎很想上前去拥抱住那个孤清而疲倦的人。
无情也在看着他。
两两相望。
半晌。
方应看终于幽幽道：“看来，我们竟真的要告别了。”
他的语气温柔，竟似满含了疼惜与不舍。
无情不语。
清亮的眼神、清秀的脸庞。
虚无而淡定。
然而。
他的心，是否也一样虚无？一样淡定？
——我们本就是不同道路上的两个人。
——命中注定，只能相互远远观望。
——你要得到…而我要守护……人在红尘……早已身不由己。
见无情无动于衷。
方应看又轻声道：“听说崖余近日病重……本侯这算不算是乘人之危呢？”
他仿佛是对无情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言语间，他轻轻出指。
——指法温柔。
——指劲如风。
那一指。
如同穿越了千年的深情和深怨，遥遥地，向无情袭来。
那一刻。
方应看的眼中突然出现了几分凄凉。
这一指，无情是否躲得过？

******************************************************************************

眼见方应看已出指。
无情的身形突然平平飘起。
白衣于风中烈烈而舞。
眉眼之间，尽是冷锐的杀气。
他右手一扬，数十点寒芒飞出，迎向那一指。
寒芒在空中与指风相遇，却纷纷被弹开。
而指劲竟在半途中由原来的一道分化为数道。
从不同方位，一齐向无情逼近！
无情人在空中，私毫不能着力，眼见即将被其中一缕指劲击中。
无情忽然低了低头。
一道银光自他背后射出。
——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银光与指劲擦身而过。
瞬息间。
一同寂灭。

……………………

眼见无情将自己的“血河神指”消灭于无形。
方应看的神情却是说不出的平和端凝。
——意料之中。
——即便是伤重也好、病重也罢，无情毕竟是无情，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杀的？
——而自己……却是一定要杀了他的。
——不知道此时此际，他的心里……会不会在恨着自己的绝情？
——不会！一定不会！
——他从来只会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执着爱恨……若是肯为自己思虑半分……那也就不是无情了……


第三十九章  永难休

夜色深沉。 
汴梁城墙头。
一队持戈兵士来往巡逻，兵刃在他们的手中闪着寒光。
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城楼上。
身法直如行云流水。
眼见那些兵士呵欠连连，根本不在意城门动静，那人眼中已隐藏不住忧急之色。
然而，时不与我，此时已不容他在此作片刻停留……追命将身一纵，自顾向城中而去。 
守城的士兵丝毫没有察觉。

*******************************************************************************

“大师兄，消息已经查实，完颜宗翰率金兵三万进军河东，现已直逼太原。”
………………
寻到了瓦子巷口。
追命自然老远就看到了遥遥对峙的二人。
在望向方应看时，他的眼中不由得腾起了两簇寒焰。
………………
听到追命带来的消息。
无情的面上似凝结了千万年的冰雪，他的眸光穿过灯火、穿过黑暗，定在了方应看身上。
“又是你！”
语气中隐隐带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激愤。
………………
日前。
江浙一带突现暴乱，涉及平民百姓、武林中人、朝堂官员不计其数……连铁手冷血二人都已被调往江南平乱。
眼下。
天祚帝虽退居漠外，但辽国仍未全灭，金兵竟会在毫无征兆之际举兵南侵。
无情很清楚。
这一切。
和眼前这个高贵如云，优雅如月的小侯爷脱不了干系。

……………………

眼见追命忽至。
方应看的眼神一冷。
他已不能在此纠缠，必须当机立断。
左手轻弹。
一道红光划破夜色。
楼头和巷口，分别出现了两个人。
——唐非鱼。
——高小上。
方应看一下便调集了有桥集团战力最强的两大高手。
只因他已下定决心。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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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非鱼一现身。
便用出了他的杀手锏。
——“冰分八路”。
他攻击的对象，自然是无情。
一直以来，唐非鱼都视无情为平生第一敌手。
但他们却连面都没见过。
这也难怪。
谁让无情能够“以一人敌一门”，以一人暗器为天下之冠？
终于能与无情一战，这令唐非鱼觉得很奋亢。
冰分八路从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个方位，同时攻向无情。
无情端坐、不动、冷视来势。
………………
另一边。
高小上却对追命道：“崔三爷，我实在不愿意和你动手，不过，今夜却难免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惋惜。
然后他就动了手。
追命没有动手。
他只动腿！
雷霆霹雳一般迎向高小上！
杀机从此而起！
如一场带着血腥的盛宴。

…………………

眼见局势已定。
方应看唇角飞扬，竟比往昔更多了几分婉约、几分秀丽。
然后。
他就做了一件事。
——拔剑。
人白衣。
剑血红。
出剑的一刻。
方应看的脸上竟带着七分寂寞、三分温柔。
——独拥天下的寂寞！
——含笑让步的温柔！

……………………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穿天而过，与血河一样的红芒相映。
霎时间照亮了夜。
在这白昼一般的瞬间。
另一道寂冷的青色剑光突然亮起，划破了人间的爱恨情仇。
白红青三道剑光一错。
方应看已看清了出剑之人。
一个月白衣衫，剑如白玉，在一月天下白似的月光下，他的剑尖斜指于地。
另一个则雪衣长剑，剑似青龙，此刻，他正剑指苍穹，傲气凌人。
方应看眉心一跳。
——今夜，只怕事无善了！
……………………
——高小上正待施展他的“花拳绣腿”，追命的腿却已当头踢到，真正是疾如闪电。
——他只得堪略略侧身，以躲避进攻。
——空中的暗器花样繁多，回旋不断。
——唐非鱼的“冰”纵然能分八路，却也突不破无情以暗器所布的回旋阵！
局势似乎又变了。
方应看冷哼一声。
面对着戚少商和孙青霞的联手，他的脸色冷峻而肃杀。
金色的光芒在他的额角、眉间流动。
——修炼《山字经》给了他带来了很多变化。
——无论是从功力上还是从心境上。
他知道。
以自己目前的功力，要击败戚孙二人并非难事，只是，这反噬的后果亦会颇为严重。
但他已别无选择。
——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夜风阵阵。
方应看已然祭起山字经神功，双眸璀璨如金。
他的声音轻慢而冷酷，却是对着无情说出。
“崖余，你们这干人一向自命英雄侠义，想必也是甘愿为赵宋天下而死的……”
就在这时，背后却传来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小侯爷错了，我们并非为赵宋之天下，而是为天下人之天下！” 
不用回头，方应看也知道这人是谁。
一个他不惜追击千里，也要除之而后快的人
——王小石！

第四十章  归风月


无情独坐在太原城墙之上，远望北方一片烽烟。
风卷着黄土尘沙吹起他的衣裾，几欲与黄昏融为一色。
弓弩铁甲的金国军队，已从西、北两侧逼近了这座城池。
身为陕西、河东、河北宣抚使，负责全权统率三地的军事的童贯，其官邸就设在太原。
而今，金兵几乎兵临城下，他却躲在府中不肯露面。
——当年于江南围剿方腊，他如不是依仗着査叫天的势力，只怕早就死过一万次了。

******************************************************************************

一场绝世之战，最终竟是以一个赌约为收场。
——那夜之形势，即令双方分出胜负，怕也只会是一番鱼死网破的局面。
所以。
在方应看开出条件、提出赌约的时候，无情几乎未加思索便答应了。
——“公子若能在半月之内退金国之兵，本侯便愿赌服输，兵不血刃，解江南之乱。”
………………
江浙一带，自古富庶，却向为花石珍玩所难，此次发生暴动，实已不亚于当年的方腊之乱。
其中的始作俑者，自然不言而喻。
——摩尼教当年虽被平息，但其势力却是树大根深，如星火燎原，再加上别有用心之人的蓄意挑拨，纵然朝廷能得东南敌天冲襄助，其结局也不外是血流成河、天下缟素。
这是无情最不愿见的。
以方应看之寡情无义，自是不会在意流多少血、死多少人……他要的就是一战功成万骨枯。
至于敌天冲，他那个人的性情，也是一定不在乎的。
但无情却不行！
战火燎原、生灵涂炭，他实不忍见。
更何况，战场是设在转见千秋万古情的烟雨江南！
——此时江南一乱，江山必定危矣！
为此，他宁肯错过诛杀方应看的最好时机。
然而，与江南相比之下，金兵入侵之事当然更加要紧。
否则，方应看也不会以太原而赌江南了。
………………
无情的唇边泛起了一个嘲弄的笑。
此举还真是与方应看一向之为人行事相符。
在己方丝毫不占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仍然不肯完全妥协。
宁不利己，也要损人。
——可是。
——自己为何又会应下这个可笑的赌约？
——当时，方应看正遭山字经内力反噬，自己杀他易如反掌……却为何不杀？
——反正，他们之间，早已恩断情绝……不，或许在他看来，自己从来就是无情之人……

********************************************************************************

此时的风月山庄是空寂而凄清的。
只因它的主人已有将近一年光景未曾踏足此地。
庭院和墙角因为无人打扫而结起了细小的蜘蛛网。
信手推开一扇布满灰尘的房门，方应看径自走了进去。
——与其说他来此怀旧。
——还不如说他是来凭吊的。
这个房间，是当日“他”曾住过的。
一桌一椅一书一画，都仿佛还残留着当时的旧梦。
然而。
这梦终于还是碎了。
一如他当日的心情。
拈起桌上落尽尘埃的纸笺，上面字迹宛然，皆是那人于闲暇之时所留。
想来此刻“他”已身处于即将爆发战火的太原。
——这场赌局，自己是赢定了的！
可是。
唯一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却是当日“他”为何会答应自己的条件？
就算“他”不忍见江南战乱，也没有必要将自己逼上绝路吧？
——半月退兵？谈何容易！
——就无情此时的病况而言，远赴太原之举无异自毁。
“看来，天下安危在你的眼中当真是重逾性命……”
“本侯只能在此遥送崖余最后一程了。”
他将手中笺纸丢弃，正待离去，却无意间将案上一个纸团碰落于地。
方应看心中一动。
俯身拾起。
——纸团几乎已被揉烂。
——想是当时写字之人心绪不定之故。
………………
他将纸展开，只见其上字迹依稀可辨：惟愿袖手倚阑干，应折梅花独自看。
——惟愿袖手倚阑干，应折梅花独自看！
霎时间，方应看呼吸一窒，脑海之中“轰”的一声，表情亦于瞬间僵硬……
……年年岁岁……日日夜夜……遥遥相望………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步出房门，却觉得面上湿湿的，只道是这山中潮气，伸手一摸，竟已流了满脸的泪。
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暴风雨一般朝方应看袭来。
只见他苍白着衣，苍白了脸……往昔一双机关算计红尘笑傲的眼……竟渐渐开始模糊。
——崖余……崖余！
——我方应看负尽天下……没料到……竟负你最深！
一声长啸，如同撕裂了无数苦痛，直引得山鸣谷应。
一道白影却早已飞若离弦之箭……向山下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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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拂过崎岖的山路，吹进了花木扶疏的庭院，轻轻托起了起了那一页写尽了世间情爱的字纸。
纸翩于室，如飞花…如白鹤……
山庄中，清波荡漾，花影婆娑……
所有的一切，犹在静静地守护着那一脉天涯咫尺的相思……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楔子


远方。
尘土蔽天。
金国军马排列成阵，分西、北两方向太原城逼近。
西门外。
密密麻麻的兵马向城门涌来，万马践沙扬尘，涌起了一团团黄雾。
城头上。
宋兵将士列开弓弩、竖起铁盾，抵御金兵的进攻。
北门的战斗则更为激烈。
领兵的金国四王子完颜宗伟由于初战未捷，于是改变了攻击策略，将弓弩手集中到了一起。
一时间，羽箭如蝗，向暂时隐蔽在城外石阈后的众人飞射而去……



第一章  困太原


无情人在重围之中，几乎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一支千人以上、全身包裹的铁甲兵已完全阻隔了他的退路。
追命、戚少商、孙青霞、方邪真等人正分在各处与此次随军前来的金国高手厮杀交战，相隔遥远，更是无暇旁顾。
衣袂轻扬间，侵肤入骨的杀气和傲气在他的身周蔓延，竟令金兵全军上下不敢逼视。
阵外。
完颜宗翰执鞭策马，顶盔贯甲，结束齐整。
——身陷重围的无情，早已成为他眼中的猎物。
从他的角度看去。
苍黄的天地间，只有一袭饱经霜色浸染、初雪一般的白衣。

……………………

第一眼看到无情的时候，完颜宗翰的心中便是一震！ 
当时。
那个人正坐在城头上，眸清如水，面寒似月，眼中却透出一种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执着。
那一刻，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从没遇到过这般荏弱却又如此清寒的人，
他只是知道。
——这样的一个人，即使是三生三世，也不会再遇到第二个。

………………………

当下。
他挥了挥手，对上前的将领低声吩咐道：“捉活的。”
眼看这个神似秋水衣如霜的人就要成为自己战利品。
完颜宗翰已掩藏不住心中的亢奋。
他对着无情喊道：“真不愧是名动天下的无情公子，果然胆色过人！小王一向仰慕公子的绝代才华、绝世风姿，只是苦于两国相遥，无缘结交。今日三军阵前相见，公子……”
一柄飞刀打断了他的话。
正正地钉在了他的头盔上。
若非铁甲重重、距离遥远，无情又身无内力，只能用巧劲御刀，只怕完颜宗翰此刻已毙命当堂。
阵中。
无情明眸冷彻，自重围之内盯着惊魂未定的完颜宗翰。
“既知是三军阵前，何用多言！”
完颜宗翰为之气结，执鞭之手又是一挥，身边立时出现了四个人。
这四人形貌有别、服饰各异，每人的眼神或是精光四射、或是深不见底。
四人一现身，便在完颜宗翰的示意下，穿过铁甲军阵，缓缓向被围困在中间的无情逼近。
无情只看了一眼，便知四人均是内力深厚的一流高手。

********************************************************************************

袖中只剩下寥寥数枚暗器。
敌方的高手却越来越多。
——无情其实完全不必亲自出战。
——即使身陷重围，以他的轻功，要从金兵阵中脱身并不难。
之所以出城迎战、之所以陷身不退，是因为他想尽量将铁甲兵拖延在此地……为他的一干兄弟手足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这一场半月赌约，本就是因他而起，他不想过多连累他的朋友。
尽管久已病弱的身子难以支撑长久时间的作战，但在金人面前、在金国军队面前，无情是绝不会示弱的。
四名高手的出现，令无情的眉间微微一皱
——如此一来，脱身却难。
——除非自己能在一瞬间同时击毙这四人，否则……
强忍着胸口仿佛要爆裂般的痛楚，无情暗暗在手中扣住了四枚梨花钉。
——无论是什么样的高手，都会有自己的破绽。


第二章  为君情

正在无情等待时机，预备向金国四高手发出暗器的时分。
远处却响起了一阵蹄声。
烽烟蔽日、黄沙滚滚之中，一匹白马如银箭般直奔铁甲军阵而来。
马上一人面若桃花，白袍素甲，一改往昔的风流惫懒，万分俊美之中却带着英气逼人。
无情一见此人，如遭电击，全身一震。
完颜宗翰却大喜过望，当下朗声笑道：“方公子，你还是来了。”
笑声中。
白马急驰而至，蓦地四蹄一收，便一动不动地立在了宗翰身前。
方应看却早已飞身掠下，笑道：“如此大事，小弟怎能不来？”

*********************************************************************************************************

目光瞟过指着自己咽喉的血红剑身，完颜宗翰眼眸微眯。
“方公子这是何意？”
方应看微微一笑，意甚轻松。
他只说了两个字：“退兵。”
话对宗翰说出，眼睛却遥遥望向无情。
这一刻。
天地间的万物已静如他眼中的深情。
………………
铁衣重重之中，无情的眸子清明如雪。 
两个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他忽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一种比剧痛还要难以忍受的窒息感充斥其中。
心底里，有一处最柔软的地方，突然之间，被方应看的目光触痛了。
………………
一双锐利的眼眸自方应看脸上扫过。
宗翰冷晒道：“方公子于贵朝身居高位，听说在武林中也是不世出的人物……言而无信不说，居然还阵前倒戈？难道不怕你们所谓的天下英雄耻笑？”
一听此言。
方应看几乎笑倒。
笑归笑。
血河神剑却还是稳稳地握在手中，端端正正地指着完颜宗翰的咽喉。
宗翰的额上已微微见汗。
——“神枪血剑小侯爷”的名头，他不是没听说过，只是没料到，方应看这“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做派，这么快就会用到自己身上。
……………………
战场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方应看和宗翰的身上。
之前在宗翰命令下，打算围攻无情的四名金国高手，此刻已站在二人身周一丈之遥。
没有人敢擅动。
——他们主帅的性命还在那白衣小子手上。
众目睽睽之下，宗翰强自镇定：“退兵？我主旨意已下，本帅军令已发，你现在同本帅提退兵之事，怕是为时已晚！”
方应看含笑斜睨着宗翰，不语。
手中血剑剑锋微芒，虽然没有接触到完颜宗翰的肌肤，剑气却已微微透入。
宗翰只觉喉头先是一凉，随即便是一阵热辣辣的剧痛，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心知不妙，却强忍剧痛道：“……便……便是……杀了本帅……大金国……万……千将士也绝不退……缩……半步……”
方应看眼神一冻，冰冰冷冷地道：“是么？元帅自己的性命可以不要，但贵国四王子的性命难道也能任你儿戏？”
完颜宗翰心中一凛，同时，他听到了一个女子清脆如铃的声音。
“闪开！”
金兵铁甲阵霎时一片混乱。
最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恰是带兵攻打北门的金国四王子完颜宗伟。
一柄雪亮而细长的剑正架在他的脖子。
剑的主人是一名清而丽、媚而娇的女子，美得十分英气。
冰冷的剑锋下，完颜宗伟已吓得浑身发颤。
他平时一向养尊处优惯了，此次随宗翰出征不过是做做样子，全仗着几位经验丰富的干将从旁协助。
此际，人遭挟持，早已魂飞天外，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威严气派？
宗翰见此，面色大变，本来已经想好的一套说辞也就噎在了喉间。

第三章  情深种

一场金人势在必得的南侵战役，此刻，已烟消云散。
眼见金国庞大的队伍消失在视线里，众人非但没有感到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在心中生出了一种不详之感。
——宋军疲弱已久，实难与虎狼之师的金兵相抗衡。
——此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军制严重限制了战斗力的发挥。
——仅凭几名高手之力抵挡，实非良策。
策马而去之时，完颜宗翰竟还不忘扬鞭回顾。
他受了半日胁持，早已对方应看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
只听他在马上怒喝：“方应看，总有一天，本帅必踏平汴梁、血洗中原，以雪今日退兵之耻！”
………………
方应看根本无暇理会完颜宗翰所谓的威胁。
他只关注着一个人。
………………
眼见方应看一脸深情款款，众人不由得颇为尴尬。
“大师兄！”追命一声惊呼，众人同向无情看去。
却见他神容惨淡，面色惨白，整个人仿佛一缕在人世间恋栈了千年、也孤独了千年的幽魂！
追命身形一动，正欲上前搀扶，却有一个人比他的动作更快，抢在众人之前将无情拥在了怀中。
一干人都是面色一变，孙青霞刚要说话，只觉右脚被人踩了一下，眼睛望身边一瞄，却是那同样白衣如雪、寂天寞地的方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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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无情紧紧抱在怀里，凝视着他雪一样的面庞，方应看面色温柔。
本来犹自硬撑的无情，突然间被方应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拥入怀中，还未及反应，却又听到他放低了声音道：“金兵已退……半月之约，是我输了。”
无情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只觉全身力气似被抽干了一般，正欲开口说话，却引得胸中剧痛，喉头一甜，鲜血一下涌到了唇边。
霎那间，二人雪白的衣襟上，开出了朵朵红梅，令人触目惊心。
“成兄！”“大师兄！”“崖余！”…………
惊呼几乎是同时的。
仿佛是为了回应众人的惊呼。
无情慢慢地睁开双眼。
此时，他面色几欲透明，没有一点生气。
而目中的清傲坚毅之色，却一如往昔。
——如果一定要指出有什么变化的话。
——无非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少了几分孤寂，多了几分柔情……
这变化极难察觉，却仍是被方应看敏锐的眼光捕捉到了。
他心头狂喜，却又瞬间冰冷。
——如果不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无情内心的柔弱与柔情是绝不会流露在外的。
他颤抖着将无情整个人抱了起来。
径自向城内飞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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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唯一令他欣慰是：太原总算已暂时救下。
而江南……方应看既能拼着与金国翻脸，出手解太原之围……平定江南之乱想必也指日可待……
方才。
在战场上。
当方应看拔剑指向完颜宗翰之时。
无情忽然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于无形之中潜入了自己的内心深处……
眼前竟还浮现着他当时的眼神……
心中忽而莫名涌上来一种自怨自艾自讽自嘲的念头
——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然爱的这么久、这般深了么？
——这场几乎可以算得上倾尽天下的赌局……输的人……究竟是谁……

第四章  皆为伤

宣和六年七月，龙德宫传出圣旨，凡参与太原之战有功之人，一律大加封赏。
同时，颁诏大赦天下，免税一年。
百姓无不雀跃。
——长年挣扎于重重盘剥之下，总算能稍稍松口气了。
丹墀之下。
舒无戏等人却不由暗暗叹息
——明知道此举对大宋风雨飘摇的江山只是徒劳。
——但……能免一年……总比不免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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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
神通侯府的管家一面擦着汗，一面对着显是正要出门的方小侯爷回禀。
方应看一面由侍女整理衣冠，一面问道： “何事？”
“昨日侯爷吩咐送到神侯府的补品……”
方应看斜眼睨着他，不语。
管家只好继续说下去。
“都被退回来了。”
方应看神情一凝。
“备车，去神侯府。”

…………………………………………

“大师兄让铁某转告小侯爷，太原及江南之事已多多承情，至于那些千年雪莲万年人参之类……就不劳侯爷厚赠了。”
方应看静静地听着。
——崖余……我不用你承我的情……
——你我之间……又岂是“承情”二字就能了结的？
他忽展颜，对铁手笑道：“有劳铁二爷转告，但不知无情公子这几日病况如何？”
——御医对我言说，你已拖不过今年立冬……
——身子都已病弱至此，却还要执意强硬到底么？
铁手默然半晌，忽道：“小侯爷是最明白不过之人……有些事情……何劳一问再问。”
——果然言辞得体。
——既不违背你大师兄之意，又回答了本侯问话。
想归想。
方应看却对铁手道：“既是如此，应看也有一句话……有劳铁二爷转告无情公子。”
“铁某洗耳恭听。”
“应看只想问公子一句，‘当日在风月山庄中所留诗句，究竟是何用意？’”
若论起待客之道，铁手在四大名捕中可谓独树一帜。
他不仅辞锋得体，更善于听人说话。
方应看的话中之意，他当然明白。
但……此时此刻……他只能装作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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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原到汴京。
无情一直没有醒来。
昏昏沉沉中的他，眉头依然深锁。
——这冷傲的人，一直将自己隐藏在坚硬的外壳下面，不肯在人前示弱半点，就连在昏迷中，也是不肯认输。
令众人（包括方应看）吃惊的是。
无情苏醒之后的第一句话竟是对方应看说的。
这话令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方大侠进京时问了你一句话，还记得么？”
最吃惊的自然还是方应看。
——他怎么没来由的问这件事？
——难道……
一个奇怪的念头隐隐浮现，令他感到恐惧。
一时间，方应看几乎连声音都发颤了。
“义父问的是……‘且问热血何在’？”

………………………………

如今想起当日情景，方应看记忆犹新。
其实。
何止当日。
自己和无情相识以来的种种，皆历历在目。
只是。
他不明白。
自己明明已经为他放弃了天下。
无情为何犹自不肯让步？
或者。
他其实是明白的。
只是不愿意承认。
如今。
方应看和成崖余。
依旧是两个人、两颗心。
只不过。
人，已是遍体鳞伤。
心，却已支离破碎。
此刻。
方应看真正想说的是
——“崖余……难道……你要用你自己的性命……来惩罚我的一时糊涂么？”

第五章  终成错


文德殿内。
烛光高照。
有风吹过，烛影摇曳，略微显得殿内有些阴暗朦胧。
殿内有二人。
一坐一立。
“你日前所言有关申王之事……究竟何意？”
“陛下，多年以来臣一直在为此事担忧……据皇城司回报，当年申王与成亭田过从甚密，至于世子夭折一事，坊间一向传言……”
“传言什么？”
“世子其实未死，而是申王着人秘送到了成亭田府上……”
“？！……爱卿所言……可否属实？可有证据？”
“如非确凿之事，微臣怎敢深夜惊扰陛下安寝。”
…………………………
赵佶沉默了。
当年种种，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若非如此。
他也不会对楚相玉等人如此忌惮了。
偌大的宫殿刹时寂静了下来。 
烛影在宫墙上印下了两个人的影子，他的，和蔡京的。
半晌。
他忽道：“怪不得朕总觉得那孩子眼熟，可又说不上像谁……他那相貌……实是青出于蓝……太过出众了。”
蔡京稍稍上前，殿太大，夜太深，因此，看不清他的脸色。
“陛下以为此事当如何？”
赵佶正出神着，忽听他这么一问，一时竟难以决断。
“朕听御医说……成崖余年少病弱，久医难愈，怕是拖不到立冬了……”
“陛下的意思是……”
“无情尚不离，有情安可别……由他去吧。”
这一向敏感多疑的君王此时居然有这样心胸。
不由得大出蔡京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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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侯府。
小楼。
满室药香。
帐帘低垂。
依稀可见帐内人影。
透过纱帐凝视着那疲惫而憔悴的容颜。
满目痛惜。
满心酸楚。
方应看轻轻靠近，想掀开帐子看看那人的睡容。
手还未动。
帐内之人却低低咳嗽了几声。
几乎惊得他一身冷汗。
然而。
咳嗽之后便再无消息。
——大概只是睡得不舒服之故。
思及此处，心神稍定，正待掀开帐子。
蓦地。
一只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探出帐外。
轻轻将帐帘拉住。
帐内一个声音淡淡道：“请小侯爷速速离去……如此挟缠不清……于人于己皆无益处。”
一句话说得极轻极慢，断断续续，竟似耗尽了全部气力。
……………………
见无情终于开口。
方应看目光闪烁：“崖余终于肯说话了……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因为知晓了日前蔡京于圣前秘奏之事？”
帐内沉默良久，方道：“无情已是病入膏肓之人，旁人言语与我何干……只是侯爷近日功垂社稷，正当以此为契，以求造福于民……”
瞬间响起的布帛撕裂之声打断了他的话。
“呲呲”连声之中。
方应看一脸怒气立于床前。
整幅床帐已被扯得稀烂。
“我已立意将俗事皆尽抛却，只求与你执手相伴，崖余为何还是不肯？还是不信！”
无情身子一僵，随即平复。
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惆怅，似有若无，如寂寞雪轻落于人指，未凝即逝。
又或许是他身子虚得紧了，整个人仍侧卧于榻，丝毫未动。
方应看本来怒意大炽，凝神间乍见无情苍白透明的面色，怨忿登时化为乌有。
——尘埃尽逝终成错，梦终回首又何年？
——你悟了，是好事……即便大宋江山不能免受金人铁骑践踏，至少…至少……
——然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肯又如何？不肯……又如何？
“小侯爷请自重。”
轻轻吐出这句话之后，无情索性不再理他。
方应看万料不到他居然就这般大模大样地闭目睡去。
怔了半晌。
饶是他平日里面厚心黑，此时却也只落得一声叹息。
终究是无计可施。


第六章  不由人

日光穿过窗纱，伴着阵阵莺啼鸟鸣。
无情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倚在自己床头的方应看。
两道秀气的眉微微皱着，他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却兀自握着无情的手。
无情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轻轻地将手抽了出来，方应看立刻醒转。
揉了揉惺松的睡眼，方应看略为尴尬地笑了笑。
强忍着心中酸楚，无情抬眼。
“你怎么还没走？”
“我不想走。”
“不想走就滚！”
“这楼太高……崖余就不怕会摔死我？”
“………………”
面对着这么一个无赖，无情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用行动来代替言语。
一柄银色的飞刀正抵在方应看的脖子上。
刀锋传来微微的寒意。
方应看闭目。 
“能死在崖余手上是我毕生幸事，你动手吧。” 
话虽如此说着，脸上却是一副闭目养神状。
无情气得头晕目眩，持刀的手竟然有些微微发颤，方应看的脖子上登时出现一道血痕。
乍遭切肤之痛，他居然哼也没哼一声。
鲜血慢慢流过刀锋。
而方应看，居然笑问道：“我若真的死了……崖余可会有片刻伤心？”
………………
无情清冷的眸子里光华闪动。
一瞬间。
一丝久违的温柔在他心头掠过。
他缓过了一口气，终于垂下了手，冷冷道：“要死的人是我……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你少来烦我。”
方应看小心翼翼地凝视着他清瘦憔悴的面庞。
半晌。
低低地道：“你不会死的……”
无情倚在榻上，淡淡道：“成某已病入膏肓，非人力所能挽回……小侯爷就不用再费心了。”
——神情泰然自若，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死一般。
方应看心中一痛。
——面前这人一向就是如此倔强。
自己早该知道。
以无情的性子，之前发生了如许之多的事件……是万万不会再回头、万万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了……
尽管他心里或许不舍……却总是要逼着自己淡漠无情……
——其实，一直以来……
——真正无情的人……是我。
方应看如是想。
可如今。
他已身在其中。
此心已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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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应看每天都去神侯府？”
听到孙鱼这么说的时候。
戚少商已经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登时喷了出来。
“铁手他们居然连个动静都没有？是什么意思？无情呢？无情……”
一想到那人时日无多，他语音一滞，一时竟说不下去。
满室皆是沉默。
一时间。
所有人的心思竟都已系在神侯府小楼那清冷俊逸、风华绝代的主人身上……
——如斯的忧国忧民……
——如许的心思缜密……
——如此的惊才绝艳……
——竟然也逃不出冥冥中造化万端的捉弄……
难道真的应了那句“红颜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第七章        梦成灰


宣和七年冬。
金人灭辽后分兵两路大举南侵。
宋军不堪一击，致使金兵长驱直下。
一时间铁骑如云、狼烟四起、生灵涂炭……告急文书如雪片一般飞入东京……
徽宗赵佶于慌乱之中退位南逃，太子赵桓继位，史称宋钦宗。
………………
靖康元年正月，金军兵临汴梁城下。
十二月，钦宗赵恒于开封城外上降表。
北宋帝国在一片愁云惨雾、血雨腥风之中正式宣告覆灭。
混战中，赵佶的第九子康王赵构侥幸脱身，旋即逃往南京（河南商丘）。
靖康二年五月，赵构在南京应天府称帝，后迁都临安，改年号靖康二年为建炎元年，史称宋高宗。

****************************************************************************

夜凉如水。
西子湖上碧波荡漾，湖心倒映着一轮明月。
他倚在画阁楼头，看着湖上往来穿游的画舫，不时便有阵阵谈笑声被风吹送到耳边。
湖面上。
千盏浮灯华灿，与月华交相四射，照得整个西湖流光溢彩，明亮如昼。
这绚烂至极至美的繁华世界，却似乎再难打动他的心。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

楼下。
一双柔荑般的玉手，正将一盏精致玲珑的莲花灯缓缓放入湖中。
江山多风雨。
江湖多风霜。
而她，却依然明眸皓齿。
容颜未改。
经霜更艳，遇雪犹清。
身旁。
白衣男子低头微笑着，一时间，整个西湖上燃亮的灯火仿佛都尽数印入了他的眼中。
然而。
他的眼中，却只看得见眼前女子的清和艳。
只因为。
她是他一辈子的英雄冢、温柔乡……

……………………

此时。
已是建炎三年。

****************************************************************************

每年的这一天。
他都会回到这个曾经书写过自己笑拥江山梦的地方。
独自一人。
不让任何人跟随。
这里。
其实只有一棵梅树。
——那是一棵已经僵死了的梅树。
树下。
孤立着一个青冢。
——在这里，长眠着一个传奇。
冢没有碑。
因为。
没有人忍心去立那座碑。
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个寂寞如雪、忧悒如月的人已经离去。

………………

直到现在。
方应看还清楚的记得那一夜。
喷薄而出的血影打破了他的梦。
而惊醒后的喘息中，充溢着他此生以来最为绝望的恐惧。
那时的他，是如此的狂乱和暴躁
——身体像一个失去了感觉的躯壳……
——但灵魂中的痛苦却又如此深邃……
他在风月山庄中疯了似的寻觅。
——寻觅那人留下的任何一缕气息、任何一点痕迹。
他甚至点燃了火。
想要照亮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
——火焰是血红的。
——如一只贪婪的怪兽。
往昔花木参差的庭院已在刹那间沦为地狱中的飞灰。
——心，如同在死亡中挣扎……
——火，仿佛要将灵魂全部燃尽……
火焰熊熊之中。
眼前渐渐浮现出了一个个人影……
——苏梦枕、白愁飞、雷损……许天衣……文雪岸……
——他们各自背负着各自的痛苦……
他甚至听见了幽灵的笑声。
——那人已经去了。
——而他的心也随之死了、焚了、化成了灰……
那么。
那些曾经拥有过的梦呢？
那时的清风明月……
那时的归去来兮……
难道都已经随着这火，被焚成灰了么？

第八章  故人来

醉伶楼地处西湖岸边，乃临安城最大的酒楼。
楼共三层。
一楼之外车如流水；
二楼之上客似云来；
三楼却是一年四季冷冷清清的。
它永远只有一个客人……
………………
方应看保持着他一贯懒洋洋的姿势倚身楼头。
对楼上的另外两个人看都不看一眼。
似乎只有眼前烟波飘渺的西湖美景才值得他一看。
实际上。
他的眼神早已穿越过西湖，不知在看向何处。
世人谁能想到。
昔日神枪血剑、风神如玉的方小侯爷竟然会失意至此？
对面。
敌天冲白衣如旧，信手拈杯，似笑非笑。
睥睨天下之中，犹自带着淡淡的寂寥。
………………
方应看不能不佩服诸葛正我。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人都已经死了。
却还能在冥冥之中操纵着天下大势。
不然。
当年金兵南下，俘虏了如许之多的宋朝宗室，却为何偏偏漏了康王赵构这么一条大鱼？
只是。
这一切已与他无关。
敌天冲曾经问过他
——你真的已无心天下？
他懒得回答
——最重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即使坐拥江山，又有谁人与共？
看着方应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敌天冲侧身笑道：“昔有李太白‘长安市上酒家眠’，今有方小侯‘临安城中尽买醉’……倒也风雅得紧……”
他身侧另有一人。
蓝衫素手，相貌清俊，惟有半边衣袖长垂，在楼头风中空空飘动。
敌天冲笑着说完，便对身边人道：“惜朝，我们走吧……”
话音犹在。
却听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才来了就要走呢？”
声音很年轻，也很好听，却带着一种剑锋一样的凌厉和温柔。
敌天冲不用转身也知道那人是谁。
他皱了皱眉。
附在顾惜朝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顾惜朝匆匆下楼。
在和那个雪衣人擦身而过之际。
那人嘿嘿一笑。
将手中抱着的一个酒坛迅速塞进了顾惜朝手中。
“美酒一坛，赠君与知己共饮。”
顾惜朝一怔。
那人却向窗外楼下一指。
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一人白衣俊逸，立于楼下，正自含笑仰望。
顾惜朝的嘴角瞬间一抽，他怔了一怔，终于下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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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幕幕几乎可以算的上闹剧的戏码在他面前上演。
他却仍是无动于衷。
他曾经和他们一样。
在年少轻狂的岁月里爱过、恨过、笑过、哭过……
然而。
事到如今。
每个人似乎都已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那人留给他的，却只有一段破碎的记忆。 
人。
果然是不能太贪心的。
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拥有……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醉意朦胧之间。
手中的木偶渐渐幻化成了那人的脸……
下一刻。
情景又变了。
两个小孩子在一个不知名的院落里面无声地追逐着……
是梦？非梦？

第九章  情未了

看着身边这个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的青衫少年。
方应看真想把醉伶楼的老板揪出来痛骂。
先是放一群不知所谓的人上来唧唧歪歪……
然后就是这个无名少年跑上来扰人清梦……
如果换成是从前的方应看，此时多半已经大开杀戒、血流成河了。
可是如今……
——崖余，我知道你不喜欢看见血……
——更不喜欢看见我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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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生得神飞风越、眉清目秀。
尤其是他现在那种含忧带笑的表情。
凭空令方应看再度想起了那个人。
——他一向冷若冰霜，是很少笑的。
——即使是笑起来也会有一种淡淡的清愁。
——令人感觉他无时无刻不是思虑在心。
而眼前这少年……
他的眼睛虽然淡若春水，但骨子里却是高傲而炽热的。
——和自己还真有点像。
“你认识我？”
少年摇头。
“找我有事？”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木偶。
方应看一惊。
这木偶竟和自己手中的木偶一模一样。
唯一有所区别的只是因年代不同而产生的新旧品相。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心在砰砰乱跳。
方应看一把揪住那少年的衣领，急急道：“谁让你交给我的？那人现在在哪儿？”
少年欲待挣扎，却似乎是怕撕破了身上青衫而悻悻作罢。
但眼中流露出的倔强，竟像是一个傲拗不可一世的王侯。
方应看无暇旁顾，抓紧他正待再问。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是我。”
他和少年同时转头。
一人立于窗口。
白衣胜雪，不沾纤尘。
于傲岸之中偏又带了点点落寞。
……………………
如同瞬间被人抽干了全身力气一般。
方应看松开了抓着少年的手。
整个人显得如此无奈而疲倦。
“谢谢……连你也……你明明知道……”
方邪真从窗口翻身进来。
“开个玩笑，不可以么？”
和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令方应看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
多年来。
他一直避免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见面。
只因为他和‘他’生得如此相似。
——有时候他真怀疑方邪真究竟是谁的弟弟。
盯着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木偶。
方应看突然觉得所有人都疯了。
他的声音变得出奇的冷。
“玩笑？”
瞬间。
他已近乎疯狂。
狠狠掀翻了桌子，杯盏纷纷落地、粉碎。
四处飞溅、崩落的碎片如同他此时破碎的心。
——明明已经被命运捉弄得如此不堪。
——所有人却还要来开他的玩笑。
眼见着醉伶楼三层已被方应看砸得破烂不堪。
酒楼老板和小二却只敢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二层的客人们被楼上的声音惊出了一身冷汗，有些胆大的便在楼梯上探头探脑，却纷纷被小二劝阻下楼。
那青衫少年居然还未走。
此际竟一脸悠然地站在一旁看热闹。
连方邪真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大胆。
他转脸看向方邪真，突然道：“不是你。”
方应看的动作登时一顿。
他冷冷道：“你们还有多少人？串通好了来看笑话的是吗？”
方邪真上下打量着那少年。
少年也在同时凝视着他。
“你虽然和他长得很像，但是你不是他。”

第十章  日月乡

襄阳某处。
此处向南，便是名闻天下的隆中山。
隆中山乃昔年诸葛亮旧居之处，因此又名卧龙冈。
而这个约有几百户人家的小小的村庄，也因取诸葛孔明的“明”之意，就叫做日月乡。
其间村民以务农为生，男则下田耕种，女则养蚕织布。
平日里各务其业，鸡犬相闻，其乐融融。
节日时聚而嬉乐，不拘礼俗，简朴纯真。
完全是一派乡间景色。
然而。
位于村子东北角的一片院落中。
却时常有琴萧悠扬。
清音卓越，犹如天籁。
令闻者如临仙境。

…………………………

“砰！”
“磅！”
随着器皿破碎的声音。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已迅速消失。
王小石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家如同被金兵劫掠过的大厅。
欲哭无泪。
五年的光阴。
足够令一个女孩子完成从为人妻到为人母的角色过渡。
可惜的是。
时间的变迁对于大小姐温柔来说，几乎不起作用。
当了娘的温柔。
仍然一点也不温柔。
她每天一如既往的咋咋呼呼、上蹿下跳……
稍有不同的是……现在身后更多了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东西。
以至于我们当年的王少侠、今日的王大侠，每天都会抱着头蹲在院子里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但是。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然而。
就在王小石将大厅打扫得干干净净之后。
一个小小的人影却如同旋风一般飞、冲、刮了进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便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爹爹！爹爹！”
“怎么了？……难道是你娘她又闯祸了？？！！这次是毒死了鸡还是放跑了羊？？？”
“……不是娘……娘她上山去采花了。”
“……那一定是你！！快说！！又把谁家的小孩子打了？？阿毛还是小玉？？”
“………………”
怀里的小女孩不过四岁年纪。
此时正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几欲抓狂的爹爹。
摇了摇头。
“心儿没闯祸……娘也没闯祸……”
“没闯祸？……你们？？……不可能！！……”
被叫做心儿的小女孩很努力地从父亲怀里跳了出来。
“……心儿刚才遇到了一个很……的叔叔！！！！！”
“很……的叔叔？很什么？”
“……很……心儿不会说……啊！就像成叔叔那样！！！！但是……又有些不一样……”
虽然形容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但王小石却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奇异的光芒。
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会……不会是他吧。
——要真是他……
他重新向女儿问道：“他和你讲话了？”
脸红着点点头。
王小石心中大奇：说话就说好了，脸红什么？
“说什么了？”
“小美人儿。”
“什么？！？！？！”
“那个叔叔……他叫我小美人儿。”
王小石满头青筋地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女儿。
顺便伸手擦了擦小丫头嘴角已经流得稀里哗啦的口水：“他还说什么了？”
“他…他问我成叔叔家住在哪儿……”

第十一章  情脉脉

五年的时间有多长？
有的人计算过……有的人没有……
无论算与不算，五年的光阴在人的一生中，也绝不能算短。
它已足够令很多人相遇、很多人离别、很多人重逢……
甚至。
它还足够令很多奇迹发生。
而今。
江山瘦损，人事全非。
多少人当初的年少轻狂已然不再……
多少人当初的海誓山盟只怕也已成过往……
更有甚者。
在光阴的折磨与捉弄之中，曾经翻腾在心中的爱恨都已成空……
唯有对他的相思……却已成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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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天空被已夕阳染成了金红。
霞光映着潺潺的流水和巍峨的远山。
也映着临窗之人清丽绝俗的面容。
琴音不断。
雪白的手指拂注于弦上，滚绰上下。
其韵悠悠扬扬，俨若行云流水。
思绪一变之间，指下蓦地一紧。
抬眼。
弦断。
余音萦绕，久久不散。
他等的人，已来了。
…………………………
一只如玉般的手从身后伸出。
轻轻按在他犹自拂弦的右手上。
下一刻。
身体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道转了过去。
等待他的。
是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抬起头来看向对方，于目光一触之际想要侧过脸去。
整个人却已被牢牢地固定住，再也动弹不得。
…………………………
手臂紧紧地箍住了他，仿佛要将这人嵌入自己的身体。
没有对话。
没有发问。
只有炽热的吻…和仿若疯狂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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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空气清新，花香淡淡，与室内的书香混在了一处，产生了一种十分曼妙的味道。
一室静谧。
唯有月白色的纱帐微颤…从中不时传出低低的呻吟和时起时伏的轻喘……
……………………
无情已沉睡。
初雪般的肌肤在烛光下略嫌清冷。
被另一人看在眼中，竟然有如梦寐。
“崖余……你留在风月山庄中的那两句诗……终于能够续上了……”
“惟愿袖手倚阑干，应折梅花独自看。崖觅千寻更无余，脉脉此情天可见。”
……………………
睡意朦胧中。
方应看将无情搂进了怀里。
轻轻地阖上了眼。
——毕生心事。
——不过一场旧梦。
——好在……梦已成真。
……………………
他侧首。
看着身旁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清晨，和那一柄沾染了他鲜血的刀锋。
——“我若真的死了……崖余可会有片刻伤心？”
心情登时惆怅难言。
诈死埋名，固然是因为了然帝王心胸狭窄。
而另一个原因。
却实是对那时的方应看不肯轻信。
——纵然他已退金兵于太原城外……
——纵然他可平定江南之乱……
——纵然他深情款款、信誓旦旦……
——可是……他毕竟是方应看……
——纵然一时情真……只怕也难持久……
五年来。
听说他袖手江山……
听说他日日买醉……
听说他失意迷乱……
——种种行迹，已令听者断肠。
昏黄的烛光透过纱帐。
就着这微光细细打量。
却见那人的青丝间竟已夹了星星点点的白。
一时间。
一行泪。
心如刀绞。


尾声

梅树。
青冢。
二人。
“你为何会知道此坟是假？”
“我猜的。”
“………………”
“崖余你别生气……其实……我是因为这棵树……”
“树？”
“这坟冢之中若真埋的是你……别说是铁手追命冷血……便是戚少商王小石等人，断也不会任那梅树僵枯而死……”
“………………”
“崖余……崖余？哎哟！你居然发暗器？！”
“我说这树好端端的为何会僵死，原来是小侯爷的山字经又奏奇功……”
“崖余我知道错了……我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你别走啊……”
“不许跟来！”
…………………………
远处。
铁手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令人安心的笑。
追命倚着树，咕噜噜喝了一大口酒，压下了喷薄欲出的大笑。
冷血一向冷锐的眼神中，居然也带了隐藏不住的笑意。
三个人的心里想着同一件事
——大师兄真生气了……
——方应看这下惨了……
小侯爷，你就自求多福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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