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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天·逆子之章————悠雨

    薄天·逆子之章

    这个时候影臣少爷还在桃花镇，旅程即将开始。

    第一章

    一年一度，春色正浓。

    不归山上的桃花再次红遍山头，放眼望去红艳艳的一片，宛若彩霞。

    山腰处，一院山庄在枝叶繁茂的地方若隐若现。

    此庄名为『桃源庄』，庄主姓『南宫』，本业行医，但因为十年前牵扯进一件大案，被岷亲王取消了行医令，终生不得再操医业。

    所以这桃源庄，过的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生活。

    季节一到，也会上山采集药草，但只是采集而已，不能贩卖。偶尔有寻药求医的人辛苦找上门来，南宫家虽然不会见死不救，但行为总是偷偷摸摸，不敢张扬，毕竟无证行医是犯法的事。

    南宫家当家者南宫文瑞，年届不惑，但精神饱满、神采飞扬，昔日气度容姿依存。

    膝下有三子，皆是少爷。

    大少爷南宫释臣，今年二十六，无妻无子，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十多年前就取得行医资格，在京城太医院学习过三年，但因为十年前的那件大案，和父亲南宫文瑞一样，行医令都被岷亲王取消，有才学却无法施展，隐没于山岭之间。不过，释臣也不是一个那么有上进心的人，得过且过，无欲无求，不归山上清淡的生活正合他意。

    二少爷南宫凛臣，算来今年也该二十一了，但他十年前离开桃花镇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当年，他是南宫家最得宠的一个孩子。一去十年，音信全无，可把南宫夫人想死了，偷偷差人去打探消息，但依然一无所获。南宫凛臣究竟身在何方、身陷何事，南宫家里没人知道。

    小少爷南宫影臣，今年刚满十六，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桃源庄被他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他身边还有一名跟班，性质相当于半个保镖、半个保姆。那跟班就是周允承，十年前桃花镇衙门的总捕头，但却因为私自放走要犯南宫凛臣而被撤销职务，从此上了不归山，进了桃源庄，成了南宫家的一员。他人很老实，以前凛臣还在桃花镇的时候，就喜欢欺负他，现在凛臣走了，影臣接班，无聊的时候，老是把周允承欺负着玩。

    影臣除了欺负周允承以外，还喜欢欺负小白。

    小白是一只大狗，在南宫家已经十多年了，从影臣记事以来，就有小白陪在身边。以前小时候，影臣和小白的关系很好，大概是因为他们都被凛臣哥压着，两人倒有些患难兄弟的感觉；但自从凛臣离开以后，影臣渐渐成长成凛臣那样，有事没事就奸笑着把小白招呼过来，喂它吃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是把小白吃得上吐下泻，就是把小白吃得四肢抽搐。不过好在每次都没有闹出狗命，影臣少爷总是会在最后关头配出解药，及时解救它的小命。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白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南宫夫人见它总是被影臣欺负得一幅萎靡的模样，有些同情，于是勒令影臣不准拿小白试药，小白这才脱离苦海。

    但小白刚刚脱离苦海，周允承究就成了影臣少爷新的目标。

    周允承上了影臣几次当后，也渐渐学聪明了。吃饭的时候要准备一根银针查毒，喝水的时候也要仔细观察一番水的成色，如果发现什么异常，立刻倒掉。

    后来连这招都不管用了，影臣少爷下毒的功力越发强悍，无形无色连银针都查不出来，周允承只好在每次进食之前，都把食物拿去给释臣去检查一番，释臣说没事了，他才敢吃。

    但又过了一段时间，影臣少爷精进之快，连释臣都检查不出他在食物里放什么添加剂没有。

    周允承这下可惨了，吃饭跟受罪似的，每吃一口都提心吊胆，害怕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吃进肚子。

    长此以往，周允承越来越瘦、越来越瘦，精神也越来越差。最后还是南宫夫人看不下去了，发布命令，不准影臣再碰周允承一下。

    影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娘。

    只要南宫夫人眼睛一瞪，他立刻乖得就像一只小兔子似的，嘴都不敢顶一句。

    现在小白不能动，周允承也不能碰，影臣便把目光转向其它地方。

    从此，南宫家桃源庄可就热闹了，老是有镇民跑上山来告状。

    「夫人，你快看看吧，你们家小少爷不知给我们家母鸡吃了什么，它都不下蛋了。」

    「没事没事，」南宫夫人把母鸡抱起来检查了一遍，「我给它开点药，吃了就好了。」

    谁料刚刚送走一个，立刻又来了一个。

    「夫人，你快看看吧，你们家小少爷不知给我们家公鸡吃了什么，它不打鸣，光下蛋。」

    「没事没事，」南宫夫人又把公鸡抱起来检查一遍，「我给它开点药，保证它以后又打鸣，又下蛋，一只鸡当两只鸡养。」

    送走了第二个，第三个又接踵而至。

    「夫人，你快看看吧，你们家小少爷不知给我们家猫吃了什么，它不抓老鼠，光看门。」

    「没事没事，」南宫夫人把小猫抱过来，笑眯眯地说，「你稍微等一下。」

    等了一会儿，果然又有第四个人上山。

    「夫人，你快看看吧，你们家小少爷不知给我们家狗吃了什么，它不看门了，专抓老鼠。」

    「没事没事，来得正好。」南宫夫人把小狗抱了过来，和刚才的小猫一交换，「这只不抓老鼠专看门的猫你带回去，以后就让它给你家看门；这只不看门光抓老鼠的狗你带回去，以后就让它给你家抓老鼠。」

    ……

    送走了一批一批的客人，不知不觉日已西斜。

    南宫夫人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地往椅子上一坐，大喊一声：「小兔崽子，你给我滚出来！」

    「娘……」影臣果然滚出来了。

    「跪下。」南宫夫人指一指地面。

    「哦……」影臣乖乖跪下。

    比起十年前，他的个子长高了不少，四肢也修长了不少。小时候圆乎乎的脸，也变得狭长，下巴瘦削，脸型非常漂亮。不仅是脸型，五官搭配在一起也非常清秀。眉毛微微皱起，眼巴巴装可怜的模样，也煞是惹人疼爱。

    「知道你今天犯了什么错吗？」南宫夫人气得直喘。

    「娘……我做的全是好事。」影臣大言不惭地回答。

    「好事？什么好事？」南宫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你给人家母鸡搞得不下蛋了是好事？」

    「我……我是看那只母鸡肌黄皮瘦，每天还要下蛋，太辛苦了……所以干脆让它不能下蛋，好好养身体。」

    「那你让人家公鸡下蛋是什么意思？！」

    「我……我是看那只公鸡屁股生得漂亮，不下蛋真是太可惜了……」

    「你让人家狗抓老鼠、猫看门又是什么意思？！」

    「我……我是看那只狗的牙齿尖、爪子利，抓老鼠正好……而那只猫呢，叫声大，每天晚上精神都特别好，拿来看门正合适……」

    「胡闹！」南宫夫人听不下去，一拍椅子的扶手，把影臣吓得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小混蛋，你立刻给我去面壁房思过！」

    「娘……面壁房的墙壁早就被我面穿了，你换个新鲜的好不好？」

    「好，今天为娘就抽死你。去把鞭子拿来。」

    影臣早就准备好了，把鞭子奉上。

    「小兔崽子，你真是要气死我！」南宫夫人长鞭一挥，只听『啪』的一声，一鞭子落到地上，她狠狠瞪了影臣几眼，鞭子一扔，气呼呼地扭头走了。其实，她还是有点舍不得用鞭子抽影臣。

    过了一会儿，南宫夫人又冲回来了，神色惊慌地问道：「小兔崽子，你看到我放在房间里的那个白色小瓷瓶没有？」

    「是不是这个？」影臣从腰带里掏出一只食指大小的小瓶子。

    「对对对。」南宫夫人急忙抢到手里，揭开瓶盖一看，「空了？！」

    「我喝了……」

    「你喝了？！」南宫夫人差点被气得昏倒，「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你都敢喝？」

    「我闻着味道挺香的，好像果汁……」

    「小混蛋，这是毒药！」南宫夫人把瓶子一摔，皱眉蹲到影臣身边，担心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喝的，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肚子有没有痛？头晕不晕？眼花不花？」

    「我三天前就喝了，一点感觉也没有。娘，你这毒药肯定是放过期了，药都变质了。变得像果汁一样，又酸又甜，喝了还想喝。」

    「小兔崽子，小心哪天喝死你！」南宫夫人拍了影臣的脑袋一下，似怒非怒地低喝。

    「娘你放心吧，家里各种各样的药我全喝过一遍，身体早就免疫了，普通毒药毒不死我的。」

    「那可不是普通毒药……你小兔崽子命真大……」

    「娘，你不生气了？」

    「怎么不生气！」南宫夫人的眉毛一下又竖起了起来，「我气得真想扒了你小子的皮！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到处捣乱！」

    「娘，我知道错了。」影臣变得分外乖巧。

    「哼，你知道错？」南宫夫人才不吃他这一套，「如果你会知道错，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了。」

    「娘……」影臣可怜巴巴地叫唤了一声，还跪在地上。

    「好了，起来吧，不过今天的晚饭别想吃了。」这是最低程度的惩罚。

    「哦。」影臣应了一声，无所谓地走了。

    太阳已经沉了下去，天边一片昏黑。

    不归山上树影摇曳，不知名的鸟雀『呱呱呀呀』的乱叫，把气氛衬托得格外诡秘。

    影臣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小白。」

    院子里静悄悄的，小白不见踪影。

    「小白。」影臣又喊了一声，「你再不出来就没有骨头吃了哟。」

    这次，才终于听到一阵『啪达啪达』的脚步声，小白从树丛里钻了出来，在影臣脚下摇着尾巴转来转去。影臣蹲下身子，摸摸小白柔柔的毛，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一天就知道吃！听到有骨头才出来，不然就躲着我呀？实话告诉你，本少爷今天都没有晚饭吃。」

    「呜……」小白好像很失望似的望着影臣。

    「不过，」影臣嘻嘻一笑，「我们可以下山去吃更好的。」

    「汪汪！」小白立刻响亮的吠了几声，以示响应。

    「嗯，乖。」影臣揉揉小白的头，带着小白找到南宫夫人，「娘，我带小白出去散步了。」

    「早点回来，不要跑得太远。」南宫夫人回了一声，同意了。

    平时散步都在山里转悠转悠，但是今天，为了晚饭问题，影臣带着小白跑下了不归山。

    等他们来到桃花镇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边行人很少，稀稀拉拉两三个，小摊小贩们早就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小白见到这幅冷清的景象，有点失望似的，『呜呜』发出几声抗议。本来肚子就饿，大老远跑下山来，本以为可以买到一点什么吃的填饱肚子。谁知下山一看，才发现街道上空空荡荡，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买东西吃了。

    「笨小白，」影臣似乎看出小白在想什么，揪起它的耳朵说，「不要这么快就失望，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呜……」小白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影臣。

    影臣朝它神秘兮兮地一笑，「跟着来就对了。」

    穿过几条巷子，拐过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刚才逼仄拥堵景象全都看不到了，街道宽广，路面平坦，打扫得也很干净。街边一幢豪宅矗立，门外两只石狮倚门，很有气派。大门匾额上，『宁府』两字闪闪发亮，光彩夺目。

    「到了。」影臣抱着小白的脖子，告诉它，「带你进去吃顿好的。」

    说罢，影臣上前和守门的侍卫交谈起来。那侍卫也认得影臣，知道他是少爷的朋友，经常来宁府找少爷，所以脸色格外和蔼，说起话来也格外方便。两句话后，他便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大门重新打开，宁无淮走了出来。

    「无淮哥……」一见宁无淮，影臣立刻换上一幅可怜的表情。

    「又怎么了？」宁无淮皱了皱眉。

    「我娘她不给我饭吃……」影臣眼巴巴地望着宁无淮。

    「所以你来我家蹭饭？」其实宁无淮已经被蹭习惯了。

    「嗯嗯。」影臣立刻点头。

    「进来吧。」宁无淮带路，把影臣带到他的房间里，又吩咐丫鬟通知厨房准备几道菜端来。

    「无淮哥，你真是好人。你的大恩大德，小弟我永世不忘。」影臣坐在桌边，感动万分。

    「少说这些漂亮话。」宁无淮听这些话已经听得耳朵生茧了，「如果你真要感谢我，就……」

    「我知道，我知道。」不等宁无淮说完，影臣就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在想办法了呀，不过我哥他行踪漂浮不定，很难联系上嘛……」

    「什么很难联系上……」宁无淮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根本就是从来也没有联系上过。」

    「谁说的？我可是很努力、很努力地到处在打探我哥的下落，上次不是才带给你一封信么……」

    「别跟我提那封信！」宁无淮一听到信，火气一下就烧旺起来，把桌子猛地一拍，大嚷起来，「你说西山那边有个樵夫有凛臣的消息，让我出路费，你去打听一下。我给了你二十两银子当路费，可是你回来的时候，居然两手空空，说全都用完了！……」

    「谁说我两手空空，我明明就带了一封凛臣哥的信回来嘛。」影臣顶了一句嘴。但声音很小很小，一听就知道他底气不足。

    这时，宁家的小丫鬟们已经把饭菜端上来了，影臣急忙抓了一只又香又酥多鸡腿大口大口啃了起来，生怕待会儿宁无淮翻脸不认人，不准他在宁家吃饭，那自己可就亏大了。所以要趁在宁无淮发怒之前，多吃一点。

    「你慢点吃，别噎着。」看来宁无淮没有影臣想像中那么小气，不但没有禁止他进食，反而还给他碗里夹菜，把影臣感动得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影臣问道：「无淮哥，你说我哥那信……」

    「是假的。」宁无淮睨了影臣几眼，「你当我们宁家是干什么的？我们是专卖字画的，笔迹鉴别这些事情可是我们的拿手好戏，你随便拿一封信来就想冒充是凛臣的，你当我白痴呀！」

    「唔唔……」影臣急着扒饭，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清楚话，只发出『唔唔』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宁无淮皱了皱眉道：「慢点吃，慢点吃。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好解释的。」

    「唔……」影臣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那一口饭给咽下去了，伸一伸脖子，用无比真诚的目光望着宁无淮道，「无淮哥，你说那信是假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我也是被那个樵夫骗了。他知道我在找人，所以才随便写了一封假信卖给我！」

    「一封信就二十两银子，这钱也太好赚了吧？」宁无淮才不上当。

    「我也是寻兄心切，才没有看穿他的诡计嘛。」影臣可怜巴巴地望着宁无淮，「我发誓，下次一定会看清楚那是不是凛臣哥的笔迹再付银子。」

    「还有下次！」宁无淮拿出当哥哥的威严教训影臣道，「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记得三个月前，你说南村有个什么什么人见过凛臣，让我出路费，你过去打探消息。结果呢？你说你中途被强盗打劫了，银票全被洗劫一空！」

    「我说的是真的嘛……」影臣小声嘟哝道，还是有些底气不足，「上次我真的是被打劫，差点连命都丢了……」

    「头可断、血可流，就是银票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山贼懂不懂？」

    「哼，铁公鸡！」

    「下次再遇到山贼，你就告诉他们『劫色可以，劫财免谈。』」

    「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古怪的要求。

    「废话。」宁无淮表情一凶，煞有介事地解释道，「色是你的，财是我的。山贼打劫的是你，当然应该劫你的东西——凭什么劫我的银票！」

    「你、你、你居然这样说，算我看错你了！」影臣抓起还没有吃完的烤鸡作势要走。

    「等等，影臣。」宁无淮起身拦在门口。

    「干什么？」影臣现在已经连吃烤鸡的心情都没有了。

    「从小到大，我看着你长大，比你亲哥还亲。这十年来，你从我这里骗走的银子，少说也有三千两。你给我老实交待，你骗我的钱干什么去了？」

    「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不是被打劫，就是被其他人骗走了。」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信了？你是什么鬼精灵脑袋，怎么可能整整被骗了十年银子还不学聪明？天底下哪有这么笨的人！」宁无淮板起脸来教训人的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凛臣离开的这十年里，他可是代替凛臣充当了一个好哥哥的角色。不过比起凛臣，影臣对宁无淮要随便得多。

    「呵呵。」听了宁无淮刚才的话，影臣捂嘴偷笑两声。其实他很想说，天底下就是有那么笨的人，被骗了十年还不学聪明。那个人就是宁无淮自己，因为他真的被影臣骗了十年的银票，终于到今天才查觉到事有蹊跷。也不知该说他是反应迟钝，还是太信任影臣了。

    「笑什么，这可是很严肃的问题！」宁无淮不准影臣偷溜，把他抓回椅子上按好，审问道，「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染上什么坏毛病了？」

    「坏毛病？」影臣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宁无淮在说什么。

    只见宁无淮把影臣的肩膀向下一按，目光阴森地问道：「你是不是到外面赌博去了？」

    「没没没没有！」影臣立即摇头。心想难怪宁无淮今天看上去这么奇怪，原来他是误会自己染上赌瘾了呀。影臣立刻替自己澄清道：「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到外面赌博。」

    「那就更糟糕了……」宁无淮使劲摇了摇头，两道俊眉拧成了一条麻花，带着痛心万分的表情问道，「影臣，你是不是……到烟花之地……」

    「呸呸呸，」不等他说完，影臣急忙打断他的话，「我才不召妓呢！」

    「那……」宁无淮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大笔大笔的金钱支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出最后一个可能，面部隐隐带着抽搐问道，「影臣呀……难道你是……抽大烟？」

    「哈哈，」影臣实在忍不住了，大笑起来，一掌把宁无淮苦大仇深的脸推开，「无淮哥，你有点常识好不好？你见过有谁抽大烟可以抽得像我这么身体健康、活泼可爱的呢，是不是？」

    「说得也是……」宁无淮又把影臣打量了一遍，见他面色红润、肌肉结实，说有多健康就有多健康，一天精力旺盛得把不归山闹得鸡飞狗跳。怀疑他吸毒，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无淮哥，现在天色不早了……我娘她还在山上等我，我看我还是先回去……」

    影臣正想告辞，谁知刚一起身，就又被宁无淮给按回椅子上。

    宁无淮拿出衙门里审犯人的气势，最后一次逼问道：「臭小子你老实交待，我给你的那些钱，你到底拿去干什么用了？」

    「不是被偷了，就是被劫了，再或者就是被骗子给骗走了。反正我身上是一分钱都没有。」

    「你以为一句『一分钱都没有』就算了？」

    「无淮哥呀，那你还想怎么样？你不会现在想叫我还钱吧？」影臣站起来，把宁无淮拉到椅子上，按住他的肩膀。两人的姿势完全是上一秒钟的翻版。

    「无淮哥，你现在逼我还钱，这和趁火打劫有什么分别？」影臣学着宁无淮刚才教他对付打劫的用的方法，说道，「劫色可以，劫财没有。无淮哥，我前债肉偿好不好？」

    「谁偿？」

    「当然是我偿。你还想我哥来偿呀，美得你哟～」影臣说着就在宁无淮的脑门上一戳，还真有些老鸨的风范。

    「你全身上下没有一斤二两肉，要你肉偿我不是亏大了！」

    「你不要用看猪肉的眼光来看我好不好？我和猪肉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来来来，你摸一下就知道了，摸过我的人都说又滑又嫩，手感不错。」

    「好了好了，你别闹了！」宁无淮挥开影臣硬拉着往他胸口摸去的手，站起来道，「我不是想叫你还钱，只是想告诉你，骗人钱财是不对的——你居然骗了我十年。老实交待，你到底用这笔钱干什么去了？」

    「……」

    「别不说话。」

    「哇！」影臣指着门口大叫一声，「宁老爷，你来了！」

    「爹？」宁无淮一转头，就看见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这才反应过来上当了。扭回头来再看影臣，只见影臣已经爬上了窗台，冲宁无淮挥手拜拜，向外一跃，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臭小子！」宁无淮追出去，冲着影臣的背影大喊过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别以为你可以躲得过！」

    「再见了，无淮哥！」影臣的身影又闪动了几下，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一片黑沉沉的夜色中。

    第二章

    影臣从宁无淮房间逃走以后，其实并没有离开宁府。他顺着墙壁，左拐右拐，终于偷偷摸摸地来到一处比较隐蔽的房间。小白跟在他的身后，见他鬼鬼祟祟就『汪汪』叫了两声。影臣急忙回头对小白『嘘』了几下，示意噤声。

    小白倒也听话，乖乖闭嘴不吠了。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住。周围也静悄悄的，很少有人走动。走廊非常干净，看得出来常有人在打扫。窗框门楣全都擦拭得一尘不染，看来这房间在宁府中的地位应该不轻。

    影臣注意这房间已经很久了，大概半个月前，他偶然经过这里，隐约从窗户缝隙里看到一点亮光。靠过去一看才知道，原来房间中西边的那面墙壁上，挂着一张百鸟朝凤图。

    画中百鸟栩栩如生，特别是正上方那只金凤凰，身上羽毛金光灿灿，好不耀眼。

    影臣好奇，忍不住撬门而入。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凤凰身上的羽毛全是金子。一片羽毛就是一片金叶子，尾羽上的金叶面更长更大更耀眼、一看就知道非常值钱。不仅如此，就连其它鸟雀，也都是用各种各样都夜光粉描绘上去的。

    这幅画在夜晚五光十色、闪闪发亮，既华丽又富贵，谁看了都不忍把目光移开。

    从那以后，影臣每次来宁府，都会偷偷跑来这里。不为别的，就为那凤凰身上的金叶片。只见他非常娴熟地把房门撬开，轻轻跑到那幅画下，捏住那凤凰的尾巴，拔了几片金叶子下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金叶子塞进衣服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身就跑。

    小白跟在他的后面，似乎也知道主人做了不光彩的事情，不出声也不乱叫，和影臣一起迅速撤离事发当场。

    虽然宁府的下人很多，但他们都知道宁无淮对影臣很好，所以影臣在宁府里随便惯了，其他人见到他乱跑乱撞不但不拦，还会主动和他打招呼问好。

    所以，即使当了小偷，影臣还是没有半点难度地成功逃脱。

    不一会儿，他们一人一狗已经上了不归山。

    影臣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穿进了一条小山道。大概走了一刻钟，来到一棵黄果树下。那颗黄果树很高大，枝叶繁茂，绿油油的树冠就像一柄大伞，遮天蔽日。在炎热的夏日里，只要看一眼，就觉得非常凉快。

    不过这棵黄果树最特别的地方还不是它的高大，而是树脚底下……

    只见影臣蹲在树下，抽出腰上的一把小匕首，在树根下挖了起来。但挖着挖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那些土看上去很新，像是刚刚才被人翻过似的。影臣纳闷了，挖土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只见他把匕首插在土里，站起身来，警觉地向四周环望了一遍。

    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清幽的鸟鸣和树叶『沙沙』的响声，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只要仔细观察一下脚边土地就会发现，那上面还印着浅浅的脚印。脚印很新，显然刚刚才有人来过。

    ——糟了，难道我埋在这里的东西被人偷了？

    影臣受到的打击太大，眼前黑了一黑，急忙把小白拉到树下，让小白到处嗅嗅，寻找线索。因为这黄果树不是别的，正是影臣少爷的小金库——也就是他平时存私钱的地方。

    他很穷，存钱非常困难。

    而且每次只要存上一定数额，就一定会被南宫夫人发现，然后没收充公，弄得影臣全部积蓄一切归零，必须从头再存。不过影臣百折不挠，十年来存了无数次，也被没收了无数次，但都没有挫败他存钱的决心。相反，他还越挫越勇，发誓一定要存够钱离家出走。

    这十年来，他从宁无淮那里骗走的银子，其实大半都落入了南宫夫人的腰包。

    每次影臣存够了钱离家出走，但不出三日，都会被南宫夫人派人捉回来。所有铜板没收之后，影臣还会被惩罚一番。用得最多的惩罚方式就是面壁思过，但十年来，每当影臣面对思过壁时，他脑袋里想的全是怎么再存钱和下次的离家出走计划，从来没有真正知错思过一次。

    大概就在半个月前，当影臣最后一次被惩罚面壁思过的时候。说来奇怪，那天晚上天降暴雨、电闪雷鸣，最后一个大雷劈下来，正好劈到面壁墙上，打穿一个大洞出来。灰砖『哗哗』往下垮落，只眨眼工夫，只听『轰隆』一声，整面墙都塌了下来。

    还好影臣躲得快，只被灰尘呛得咳了一阵，连擦伤都没有受一点。

    事后，南宫夫人非常生气，怀疑是影臣用了什么小花招把墙壁弄塌的。但这次可是真正冤枉了影臣，他连动都没有动那墙壁一下，那墙壁真的是被雷电击穿的。用影臣自己的解释就是，一定是上天看他从小面壁思过太可怜，降了一大雷下来，解他脱离苦海。

    后来南宫夫人也没有下令重新修葺，那面墙垮着就垮着，大不了不罚影臣思过了。

    影臣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又存下一小笔钱，加上今天从宁府偷出来的几片金叶子，离家出走应该不成问题。但谁又想到，正在他想把金叶子埋到小金库的时候，却晴天霹雳地发现以前的积蓄全都没有了。

    「小白，你一定要好好闻！把那个贼找出来，不能放过他！」影臣少爷恨恨地说。

    小白『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表达自己的干劲十足。只见它在树下东嗅嗅、西嗅嗅，嗅了一会儿，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影臣以为它有什么发现，急忙问道：「怎么了？」

    『汪汪！』小白高声大吠，可惜影臣听不懂犬语，只能凭他和小白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心灵感应猜测：小偷好像是个意想不到人，而且还是一个熟人。

    「难道是……」影臣灵光一闪，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的名字就在嘴边，刚要出口，突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不用找了，是我拿的！」

    影臣转头一看，只见周允承就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手上还拿着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钱袋。

    「那是我的！」影臣指着周允承手里的钱袋大叫。

    「我当然知道是你的。」周允承快步向影臣走来。

    「你怎么能乱动我的东西！」影臣生气了。

    「我只是在秉公办事。你娘吩咐了，绝对不让你私自存钱。发现以后，全部没收。」周允承敲了影臣的肩膀一掌，把他推到树干上，「转过去，手放在树上，我要搜身。」

    「不要啦，周大哥……」影臣嘴里虽然不依，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周允承推到树上。见周允承一脸严肃，影臣知道反抗不了，只好认命地双手抚住树干，任他搜身。

    「废话少说。」周允承非常专业地在影臣身上摸来摸去。

    影臣觉得有点痒，『咯咯』笑了两声，周允承就捶了他的后腰几下，警告道：「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唔……」影臣咬咬嘴，不敢笑了。mo85sheng

    周允承把影臣从胸摸到腰、从腰摸到脚，最后搜出来几片金叶子，「说，这是哪里来的？」

    「捡的……」

    「捡的？如果你能捡到这个，我怎么捡不到会下金蛋的母鸡？」

    「你眼神不好……」

    「少说废话！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你猜。」影臣朝他挑了挑眉毛。

    「是从宁家偷的吧？」周允承胸有成竹。

    「……」

    「怎么不说话了，嗯？」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影臣两手并在一起，向前一抬，「你抓我吧，把我送到官府。大不了被打三十大板，反正又不是没挨过板子……」

    谁知道周允承还真不客气地抽出绳子，把影臣的两手绑住。

    「喂，周大哥，你来真的？」望着手上捆得牢牢的绳索，影臣傻眼了。

    「谁和你开玩笑，不过不是带你去官府，而是去宁家负荆请罪。」

    说着，周允承一拉绳子，影臣不禁向前跨了几步，差点摔倒。

    「周大哥，你慢点。你这样绑着我太难看了，不如你先把我松开吧，我保证乖乖和你去宁家认错，绝对不逃！」影臣像小狗一样被周允承用绳子牵着往前走。小白在影臣脚边绕着转，好像在取笑他似的。影臣心里郁闷就踹了小白几脚，小白『汪汪』叫了两声跑到前面带路去了。

    「周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藏银票呀？」影臣死也要死得明白。

    周允承一笑道：「在上不归山之前，我好歹也在镇里当过几年捕快，抓你绰绰有余。」

    「唔……」影臣撇撇嘴，不说话了。

    ◆◇◆◇◆◇◆◇◆◇

    就这样，周允承又把影臣捉回了桃花镇。

    时间已经不早了，街道上安安静静。但靠近宁府的方向，却亮着一片橙色的光芒，还隐隐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周允承和影臣对望了一眼，好像查觉出什么不妙的讯息。

    小白也想着那个方向『汪汪』大叫，胖乎乎像白球一样的身子迅速向前跑去。真难得它除了开饭的以外，还能跑这么快。

    「周大哥，快点！」影臣比周允承还激动，像条野狗似的紧跟小白向宁府的方向奔去，差点把绳子都扯断了。

    周允承这个抓人的，反倒被被抓的拉着向前跑。

    他有些狼狈，不停在后面大喊：「影臣你慢点，影臣！你慢点！」

    谁知影臣不但没有慢下来，反而还越跑越快，真是精力充沛。

    当他们赶到宁府门口时，才发现这里已经围满了官府的人，其中还有一些是周允承以前相处的同僚。周允承虽然离开官衙已久，但和以前的老朋友之间，关系还保持得不错。见面时亲亲热热的，有时还会相邀一起去泡酒馆茶楼。

    周允承离职以后，接任他的捕头姓『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老婆死得很早，留下一个女儿。女儿也像他一样，是当捕快的，不过却在外地工作，不常回镇。

    在影臣的印象中，杨捕头私下笑嘻嘻的很好说话，但办案的时候总是板着一张脸，看上去怪吓人的。

    「杨捕头。」

    周允承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他，牵着影臣走过去，本想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谁知道杨捕头一看到他带着影臣，立刻双眼放光，快步走来，一拍周允承的肩膀，大笑道：「太好了，我们正打算上不归山捉人，谁知周兄弟你竟然比我们动作更迅速，这么快就把凶手缉拿归案！真是宝刀未老。」

    被比自己年长的人称赞『宝刀未老』，周允承怎么听都觉得怪怪的，尴尬一笑应付过去。不过最奇怪的是杨捕头话里的『缉拿归案』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仅周允承不明白，影臣更是不明白，只感觉到杨捕头看他的眼神比平时凶了好多倍，把他看得背脊直发寒，忍不住向周允承身后躲了躲。

    「好小子，你给我过来！」杨捕头一把抓住影臣的肩膀，拉到自己身边去，「好的不学，学坏蛋当贼。还不快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影臣一听，猜是他偷凤凰尾巴的事情被发现了。嘴上不好狡辩什么，只气呼呼地在心里想：不就是拔了几根毛吗，能值几个钱？宁家有的是钱，还这么斤斤计较……影臣真是想不通，以前发生类似事件时，宁无淮总会主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量私下解决，绝对不会惊动官府……怎么这次，连宁无淮都不帮他了？

    看来只有靠自己，影臣知道杨捕头生起气来不好惹，便卖乖道：「捕头大哥，我知道错了。所以这才自缚双手前来认罪，我把我私自拿的东西还给你们就是。我这应该算是自首吧？从轻处理好不好？你们多关我几天没有关系，千万不要打我板子……我怕痛得很……」

    「臭小子！这又不是集市里买肉，还能讲价钱？」杨捕头生气地揍了影臣的脑袋一拳，「快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都被周大哥没收去了。」影臣怨念地望望周允承。

    周允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把刚才从影臣身上搜来的小金片交给杨捕头道：「杨兄，都在这里了，你看对不对？」

    「都在这里了？」杨捕头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小金片，看周允承的目光也变得严肃起来。

    「是呀，有什么问题么？」周允承隐隐查觉出什么。

    「还不快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杨捕头朝影臣耳边大吼道。

    影臣差点被他的大嗓门震聋，缩了缩脖子道：「我就只随便拿了几片金叶子，都在那里了。」

    「胡说八道！」杨捕头真的生气，声音越发严厉，把影臣吓得不敢出声。

    还是周允承问道：「杨兄，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宁府丢失的不是这些金叶子？」

    只听杨捕头冷哼一声，回答道：「宁家被盗的东西包含这些金叶子，但又不全是这些金叶子。」

    「那是什么？」周允承一愣，奇怪地问道。

    「是那幅百鸟朝凤图。」杨捕头冷冷回答。

    「不可能！」影臣大嚷起来，「那不是我拿的，一定不是我拿的。我不过只拔了几根鸟尾巴而已。」

    「休要狡辩，和我回衙门再说！」杨捕头从周允承手中抢到绳子，拖着影臣就想走。

    「我是冤枉的，捕头大人，你不要乱抓人，听我解释一下呀！」影臣开始大吵大闹。他的嗓门引来不少人围观，周允承不知道怎么办，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影臣被杨捕头往衙门的方向拽去。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杨捕头请留步。」

    影臣一听到这声音，就像见到大救星似的，感动万分地转过头，喊了一声：「无淮哥……你救我呀……那幅画真的不是我拿的呀……」

    「还敢狡辩！宁家的仆人都看到是你鬼鬼祟祟从那个房间里出来，金叶子也是在你身上发现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识相的，快点把画交出来，不然不要怪本捕头不讲情面！」杨捕头正经严厉地一通话让影臣有种『我完蛋了』的感觉。

    这时，宁无淮快步向他们走来，对杨捕头道：「捕头大人，能不能先问清楚了再决定把不把他关进牢房？」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杨捕头不明白宁无淮这个被偷的怎么反倒替偷东西的人说起话来，「人证物证俱在，他现在嘴硬，等本捕头把他关几天，打几板子，看他还不一五一十通通招供！」

    「不要打板子好不好？」影臣愁眉苦脸，他就怕这个。

    「你还敢讨价还价！」杨捕头揍了影臣的肩膀一拳，把影臣痛得眼眶发红，闭嘴不说话了。

    「杨捕头。」宁无淮看影臣挨打也有些心痛，蹙眉道，「我们还是先听听他怎么说吧？」转头望向影臣，问道，「影臣，你只要把话说清楚就没事了。今天晚上你怎么会去西厢房，又怎么会拿了金叶子？然后你又到哪儿去了，干了些什么？有什么人可以作证？」

    「我……」影臣知道宁无淮想救他，心怀感激，暗想以后如果遇到凛臣哥，一定要在凛臣哥面前好好表扬宁无淮一番，以报答他今天的大恩大德。

    「其实我……」影臣正要开口替自己解释清楚。

    谁知道人群里又传来一片嘈杂，影臣回头一看，差点把心脏吓得从嘴巴里吐出来，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娘……」

    「臭小子，你还知道认我！」南宫夫人刚刚接到消息，知道影臣在镇里又闯出这么个祸事，匆匆从不归山上赶下来。一来就看到影臣被杨捕头拽着往衙门方向拖，不但不帮忙求情，反而跟杨捕头统一战线，巴掌狠狠拍了影臣几下道：「就知道你不学好！学人家偷东西！快说，你把东西藏哪儿去了？还不快点交出来！」

    「娘，我没偷……」影臣小声道，身子不断向杨捕头后面躲。http://dmfq.xihai.com

    「你没偷，这些金叶子哪儿来的？」杨捕头质问。

    影臣只好改口说：「我……我偷了……」

    「什么？你偷了！该死的东西！」南宫夫人也不听下文了，一个巴掌抽过去，把影臣半边脸都打得肿起老高，「你、你、你竟然真的去偷人家东西！你这个不学好的坏蛋！小杂种！」

    「娘……你骂我什么都可以，千万不要骂我杂种，」影臣捂着发肿的半张脸，皱眉露出神秘的表情，贫嘴道，「娘你知道如果我是杂种这意味着什么么？意味着生我的两个人，一个是公杂种，一个是母杂种……」

    「你、你、你！你敢骂我！」南宫夫人气得差点脑充血。

    「娘，我没有骂你，只想告诉你不要自己骂自己。」

    「你、你、你！你这个……」南宫夫人没词了。

    「娘，你别生气，你脸色都发青了……」影臣流露出既担心又关心的眼神。

    「臭小子！也不问问是被谁气的！」南宫夫人抚住胸口，喘个不停。

    「娘，你现在好点没有？」影臣躲在杨捕头的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来询问。

    南宫夫人又喘了几口气，这才终于可以说话，「臭小子，还不快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我没偷……」影臣还是这句话。

    「你没偷？那画会自己长翅膀飞了吗？」南宫夫人已经认定了是影臣犯的事。

    「真的不是我嘛……」影臣有点伤心，「别人怀疑我就算了，可你是我娘耶……我是你生的，连你都不信我……谁还信我？」

    南宫夫人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没有就算了……」影臣撇撇嘴，对杨捕头道，「杨捕头，你把关到牢房去好了。连我娘都不信我、怀疑我，你们怀疑我也是应该的……你们把我带回去好了，我保证乖乖的。」

    影臣已经习惯南宫夫人对他的严厉管教了，本来也没怎么指望她会帮他，但听到从她口中说出『我没有你这个儿子』，心口就莫名痛了起来，说不清楚是怎么一种感觉，总觉得那不仅仅是气话而已，似乎还有什么更深的含意藏在里面。

    「夫人，」宁无淮走上前道，「不如先去现场看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肯定是他干的！」南宫夫人把影臣推到杨捕头身上，「在大牢里把他关个五六天，我就不信他还嘴硬不招！」

    「夫人……」宁无淮知道南宫夫人的脾气，不敢随便招惹，但又不忍心对影臣见死不救。

    正在这时，又有小捕快过来告诉杨捕头说发现了新的线索。好像是一个粉色的梅花印，出现在以前挂画的地方，像是盗画人特意留下的。不过桃花镇是个小镇子，消息比较闭塞，那留下梅花的人恐怕白费心机了，因为即使留下表明身份的记号，镇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

    「这算什么？」杨捕头纳闷了，「盗了画还留下线索？」

    「嗯……」宁无淮想了想道，「可能是一个怪盗，就喜欢和捕快兜着玩的那种人。其实我家那幅画也不值钱，那些金线、金丝、金叶子什么的，其实都是颜料。只不过色彩鲜艳夺目，就像黄金的光芒一样。不然，我们宁家也不会那么放心把画大张旗鼓挂出来，早就偷偷藏起来了。」

    「啊，什么？」影臣一听受打击了，「原来只是颜料而已呀？」

    宁无淮又道：「这画是朋友所赠，虽然成本不高，但依然有人愿意出高价收藏。因为作画者不是别人，正是云南桂西城蓝家大小姐——蓝彩蝶。她才名远播，但却因为不久前订下婚事，封笔不再作画，而这次被盗走的『百鸟朝凤』，正是她的封笔之作。」

    第三章

    「封笔之作？」影臣重复了一遍，「听上去意义倒是挺特殊的。就这么被人偷去，真不划算。」

    影臣话音刚落，头顶就挨了杨捕头一记。杨捕头把拴着影臣的绳子向身边一拉，喝道：「听你的语气，是不是以为这事儿和你无关了？！」

    「当然无关。现在证据确凿，是那个梅花大盗偷的画嘛！」

    「谁知道那梅花是不是你故意留下误导我们办案的！」杨捕头用极度怀疑的目光瞥了影臣几眼，扬声道，「你小子鬼精鬼精的，指不定这就是你的诡计。总而言之，在犯人缉拿归案之前，你就呆在我们衙门大牢里！」

    「那如果你们抓不到真凶，我岂不是要一辈子被关在牢里了？」影臣急得大吵起来。

    「哼，」杨捕头冷笑一声，「你在怀疑本府的办案能力吗？」

    「……」影臣低下头，小声道，「谁知道你们哪年哪月才能捉到真凶……」

    「其实……」宁无淮插嘴进来，对杨捕头道，「我看这件事情就算了吧，反正不过一张画嘛，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就是，还是无淮哥你最好了！」影臣急忙附和。

    谁知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胡闹！」

    众人扭头一看，竟是宁老爷怒气冲冲地向这个方向走来。

    「爹……」宁无淮一见到他爹，立刻矮了半截，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我们宁家丢了金子、丢了银子都没有关系，都可以不再追究。但唯独这幅画，一定要追回来！」宁老爷狠狠瞪了宁无淮几眼，宁无淮局促地低下了头。

    影臣见宁无淮这副模样，猜那画恐怕还有些特殊意义他没说出来，于是向宁老爷询问道：「宁老爷，这是为什么呀？」

    「影臣，别问了。」宁无淮急忙向影臣使了几个眼色。

    正在影臣疑惑之时，宁老爷拍了宁无淮的头一下，怒道：「那是你未过门的老婆送给你的画，你竟然这么不重视！丢了也不追回来！真是给我们宁家丢脸！如果画找不到，我们宁家还有什么脸迎娶彩蝶过门！」

    「那就不迎娶了嘛……」宁无淮很小声地说。

    「不迎娶！」宁老爷一听这话，更是气上加气，「你都什么年纪了，还不成家？是不是存心要我踏进棺材还抱不到孙子？你说彩蝶有什么不好？不仅人漂亮，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宁无淮说不出话了。

    「啊，原来如此。」影臣也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这画还是定情信物呀！无淮哥……你真的……要娶媳妇了？」真是有点意想不到。

    「嗯……这个……那个……」宁无淮支支吾吾，答不出来。看来这门婚事完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宁无淮自己根本就没有成婚娶老婆的这份心。

    宁老爷又对杨捕头道：「杨捕头，这画对我们宁家意义非凡，你一定要帮我们把画找回来！」

    「本捕头办案，宁老爷尽管放心好了。」杨捕头拍着胸脯保证道，「三日之内，必定把百鸟朝凤原样归还！」

    「那个……」影臣小小声从旁边插话进来，「杨捕头……我可以回去了吧？」

    「当然不行！」杨捕头两眼一睁，像门神似的瞪了影臣几眼，「你现在的身份可是嫌犯！必须收监候审，等我们确定你和此事没有关系以后，自然会放你回去。不过在这之前，你哪里也不许去，乖乖给本捕头呆在牢房里！」

    「不会吧……」影臣一听这话，腿都软了下来，偏头望着南宫夫人，用哀求的声音道，「娘……你就当个保释人好不好？把我保回去吧，我真的不想被关大牢呀。」

    无论影臣的声音怎么可怜，南宫夫人的心都没有软下来，看来她心里已经暗暗肯定，那幅画的丢失一定和影臣有关。

    「娘……」影臣再求。

    南宫夫人冷哼道：「这全是你自作自受。不想蹲牢房就老老实实把画交出来，我救不了你。」

    「都说不是我偷的了……要怎么交嘛……」影臣好冤枉。

    看影臣的模样确实可怜，宁无淮出面道：「杨捕头，不如我来保释他……」

    谁知宁无淮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咳咳』两声，原来是宁老爷的故意用咳嗽来阻止宁无淮保释影臣。见自己的父亲反对，宁无淮不敢再擅做主张了，低头不再说话。

    影臣见自己唯一的希望都已经破灭，一下有种『我完了』的感觉，望着杨捕头，认命了，无奈道：「算了算了，杨捕头，我跟你回去。希望你们真能早日找出犯人，还我一个清白。」

    影臣对桃花镇衙门的办事能力可不敢高估。

    大概是因为桃花镇民风太纯朴的关系，日子一直很太平，捕快们都被这种安逸的生活养懒了，办起案子的效率究竟有多高？影臣可不敢太乐观地估计。

    他从小到大，还没听说桃花镇里发生过什么大案。

    最大的一次，大概救要算十年前的那场命案了吧？

    那次凌杭死了，凶手穆念清到现在依然行踪未明，而危小雪则把复仇的目光移到了南宫家和五毒教身上。那场事件过后，凛臣哥离开了桃花镇，南宫文瑞和南宫释臣也被取消行医资格。南宫家变得有些没落，在不归山上半隐居地存在着。

    凛臣离开之前，他曾拜托周允承把影臣带出来见他一面。

    当时，影臣本想跟着凛臣哥一起离开，但是凛臣怎么也不肯带他走。所以，凛臣和影臣做了一个约定，让他长大以后自己离开桃花镇，去找他。凛臣曾说，桃花镇还不够大，他们应该去看看更大的天下。

    而现在，转眼十年时光已经流逝，影臣也已经十六岁了。

    十年间，南宫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凛臣的消息。没人知道他离开桃花镇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认识了什么人，过得好不好。无论是南宫夫人、宁无淮，还是影臣，都非常想念凛臣。他们想尽办法打听凛臣的下落，但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所以，影臣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桃花镇，去寻找凛臣哥。

    但他出远门的必备盘缠，却每每逃不过被南宫夫人没收的可悲下场。自从半月之前，发现宁家的百鸟朝凤图以后，他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凑够盘缠离开桃花镇了呢。谁知道，不过只拔了几根鸟毛而已，就瓜田李下地被当成了盗画的犯人，强押着被送去监牢。

    影臣真是又冤枉又不服气，最可悲的是，南宫夫人竟然不救他。而宁无淮想救他又救不了。

    所以影臣只好乖乖认命，跟着杨捕头回衙门去了。

    ◆◇◆◇◆◇◆◇◆◇

    影臣被带走后不久，南宫文瑞也下山来到桃花镇。这时围聚在宁府周围的衙役都已散去，宁无淮等人也都回府，宁府外的街道静悄悄的。一下由先前的吵闹变得寂静，南宫文瑞的到来让南宫夫人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也来了？」耽

    「来看看情况，影臣呢？」南宫文瑞向四周望了望，没有发现影臣的身影，有些担心。

    「被人带走了。谁让他自己去闯祸！」南宫夫人的声音中透出一种严厉。

    「你也不救救他？」南宫文瑞一听就皱眉了，「早知道我就早点下山来，人呢？不会被衙门的人带走了吧？他那幅身子骨，怎么吃得起牢房？不生病才怪。」

    「放心吧，他身体好得很呢。不仅身体好，而且精力充沛，跟猴子似的。让他去牢房里关几天，好好思过，我耳边也清静。你没看这些天找到桃源庄告状的人有多少，我每天应付都口干舌燥、腰酸背痛。再不让他受点教训，我就快累倒了。」南宫夫人一想起那一档子事就生气，话还没说完，见南宫文瑞向衙门方向赶去，南宫夫人急忙拉住他，问道，「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法让他回家。不然你让他在牢房里睡一晚，肯定会睡出毛病来。」

    「就是你太宠他，他才越来越不知道收敛。照我说，这次就该让他好好受点教训，不然一辈子都学不乖！你放心好了，杨捕头虽然表面严厉点，但骨子里是好人，他不会苛刻影臣的。不但不会苛刻，也许还会为他准备吃的宵夜、睡的被褥，伺候得妥妥贴贴。我还怕影臣住几天以后，就不想回家了呢。」南宫夫人边说边冷笑了几声，猜不出她的真实想法。生生死死

    「莺莺，」南宫文瑞叫了一声他夫人的闺名，双眉微蹙道，「你是不是对影臣太严厉了，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南宫文瑞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注意到南宫夫人的脸色倏忽暗淡下去，隐约还透着一丝怒气。只不过不知道她是因为南宫文瑞刚才的话而动气，还是因为影臣而动气。总而言之，见到南宫夫人露出愠色之后，南宫文瑞欲言又止，收口不再多说什么。

    街道上静悄悄的，除了风声，一点声音都没有。

    天空灰黑，星月都是一片惨淡。

    南宫夫人沉默了好一会，才淡淡叹出一口气来，低低道：「其实……影臣这个孩子……我们不应该把他留在身边……」

    南宫夫人的语气听上去虽然平淡而又不经意，但这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总会给人一种深思熟虑的感觉，无法不去重视。

    「怎么突然这么说？」南宫文瑞压低了声音，他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因为……」南宫夫人抬起头，迟疑了一会儿，终于道，「因为我很害怕……」

    听到『害怕』两字，南宫文瑞更是惊愕。从相识至今，能让他夫人说出『害怕』两个字的人绝对不多。而现在，从南宫夫人流露出的眼神中，的确可以看出一丝明显的波动，那波动的含意，也许真的透着一丝惧意。

    「怎么了？有什么好怕的？孩子是我们养大的，虽然调皮一点，但本性总是好的。你还怕什么？」南宫文瑞脱下外衣，给南宫夫人披上，因为他注意到刚才南宫夫人因为夜风而轻轻抱手的动作。

    「可是……」南宫夫人把衣服披上，慢慢低下了头，声音更加轻，轻得难以听见，「可是，即使他是我们养大的……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还在这个世上呀……总有一天，如果真相拆穿……那个女人又找上门来……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斗不过她……你应该知道……我们根本斗不过她呀……」

    越往后说，南宫夫人的声音就越是紧张，几乎发不出来。

    十六年前发生的事情，即使现在回忆起来也依然清晰。

    那是初夏的一个夜晚，时辰已经很晚，晚到夜色沉得就像有了重量似的，压在桃源庄上。

    那天正好是凛臣五岁生辰，南宫文瑞也回到桃源庄为他庆祝。

    谁知道就在桃源庄所有人都入睡以后，一个奇怪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晚，犹如鬼哭般锐利的嘶叫，令南宫文瑞、南宫夫人从睡梦中惊醒。

    这奇怪又恐怕的声音是从院子里面传出来的，当南宫文瑞他们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黑影伏倒在院子里。那黑影全身都用黑色的斗篷包裹着，把身体上下所有皮肤都遮蔽得严严实实，窥看不见一点。那黑影的形状像是一个人，但凄厉尖叫的声音，却更像一只鬼怪。

    闻声赶来的人都远远围着那个黑影，用恐惧的眼神望着她，不敢靠近。

    还是南宫夫人见过世面，胆子够大，赶到以后二话不说就走上前去，抓住那纯黑斗篷的一角，本想揭开来看个究竟，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枯朽的怪手突然从斗篷下伸出。

    一把抓住南宫夫人的手腕！

    南宫夫人一声惊叫，本想甩脱，但无奈那黑影手劲更胜一筹，犹如铁箍一般箍住南宫夫人的手腕，她根本挣脱不了。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好像骨头快被捏碎似的，南宫夫人齿间发出一阵痛吟。

    南宫文瑞见情况危急，急忙赶了过来。

    那一瞬间，黑影好像突然抬了抬头。斗篷下立刻闪现出一丝诡异的光芒，犹如野兽的眼眸一般让人心底阵阵生寒。

    只见黑影枯爪一挥，甩开南宫夫人，又一把抓住南宫文瑞的手腕，把他扯到近前，用嘶哑颤抖的声音，悲惨地恳求着：「南宫……南宫先生，你救我……先生，你救我……还有……救救我……的孩子……」

    听声音便知道是个女人，只不过这声音中似乎含带着太多沧桑和痛苦，不仅嘶哑，而且气息微弱。她恐怕是外地人，途径桃花镇，想求医，但不巧南宫文瑞今晚没有留在镇里，所以她才找上了山。她身体本就已经非常虚弱，在加上山路劳顿，找到桃源庄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只得趴在院子里发出阵阵嘶叫，唤人出来救命。

    南宫文瑞立即命人把她扶进屋去，但谁知她虚弱得根本无法站立，只能被抬进屋去。

    而那黑色斗篷得下摆，早已被染上浓浓血迹，鲜血不停向下滴落，溅得满地都是，触目惊心。女人一直用斗篷遮着自己的脸和身体，不准其他人揭开。她身上有股怪怪气味，像是腐臭，但那臭气之中，又夹杂着香料的气味。两者混合在一起，说不出的刺鼻。

    而从她的体型上看，南宫文瑞一眼便判断出，她已身怀六甲，并且——即将临盆。

    刚刚被抬到中堂，女人的身体就是一阵抽搐，抬扶她的四五名下人全都吓得丢开了手。女人重重摔在地上，发生一声低沉的呻吟，股股腥味浓烈的乌血瞬间流了满地。

    胆小的人都吓得尖叫起来，向旁边缩去。

    女人的身体蜷缩着阵阵颤抖，紧抱腹部，喉咙中传来几声破碎的呜咽。

    「夫人……」南宫文瑞看出情况越来越糟，急忙走上前去，才刚蹲下，女人就猛地抬起头来，抓住南宫文瑞乞求道，「先生……你……一定……一定要救救……我们……」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度痛苦，喉咙好像被撕裂似的，干哑，渗血。

    但即使她抬起头来，面容依然遮掩在黑布之下，看不见五官相貌，只能隐约窥见一点下巴的影子。她下巴很瘦，形状非常漂亮，但颜色却非常奇怪，像是乌黑色，而且乌黑之中又似有似无地带着几丝刺眼的深红……好像是血丝？

    南宫文瑞的心陡然惊动一下，隐约猜出这女子原本是极美之人，但现在不仅容颜被毁，而且有孕在身。她用黑色篷布包裹全身，就说明她被毁的绝不仅仅是脸而已，恐怕全身上下，都在渐渐腐化。而她身上那股突兀的熏香，恐怕就是为了掩盖腐臭而施的，不过可惜，香料非但没能遮住那股臭味，还让味道变得更加怪异难闻。

    虽然不知道这女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事，但南宫文瑞非常同情地轻叹一口气，安慰道：「夫人，你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救你。」

    这时，女人又发出一声惨叫。腹部传来的剧痛，令她几乎陷入昏迷。但她却依靠着惊人的毅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用尽全力发生声音，但声音却干哑而又苍白。

    只听她道：「不仅是我……还有我的孩子……你要救……我的孩子……」

    南宫文瑞闻言心中一震，心想她自己明明已经腐毒缠身，性命难保，居然还一心想要守护自己腹中骨肉。南宫文瑞虽然心中感动，但这时却也只能站在一名医生的立场说话，低声劝道：「夫人……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根本不可能生下这个孩子，你……放弃他吧……」

    然而回答南宫文瑞的，却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沉默之中，女人抓住南宫文瑞的手指更加用力，仿佛想把他的手腕扼断似的。南宫文瑞痛得龇牙，但却不发一声，静静望着斗篷遮掩下那名神秘的女人。

    「你刚才说什么？」女人突然发问。

    她的声音没有一点喘息，没有一点悲怆，平静得令人听不出她的情绪，镇定得让人不敢相信她前一刻还半死不活地趴在院子里嘶吼。此时的她，不仅声音还是语气，都和平常人无异，除了声音中那股不甘和愤怒之外，她一点也不像身陷腐毒、只剩下半条命的人。

    「夫人，」南宫文瑞因为她的这种突然转变而惊讶地愣了一会儿，但平静之后，却依然照先前那样回答她，用更加清晰明确的声音，希望她听得更清楚，「你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你不可能生下这个孩子。放弃他。只有放弃他，你才有救，你才有机会活下来。」

    女人怔住了，久久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扼住南宫文瑞手腕的五指，更加用力地收紧。

    「夫人……」南宫文瑞皱眉，试图做最后的劝说。

    谁知那女人却打断了他，沉声道：「这个孩子我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先生，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难道真的连『一点点』的办法……也没有了吗？」

    南宫文瑞沉默了，从女人的话中，他深深感受到这个孩子对于她的重要性。

    「先生？」女人不想再等下去，心急地又问了一遍，「你回答我呀。」

    「夫人……」南宫文瑞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真的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

    女人没有丝毫犹豫，点下了头。

    「不惜任何代价，无论任何方法，也要生下这个孩子？」南宫文瑞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前次更加低沉，更加慎重。

    女人还是没有丝毫犹豫，第二次点头，她的决心是如此坚定。

    「那好，」南宫文瑞道，「夫人，我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现在，你和你的孩子，只能保住一个。如果你想自己活下来，就必须放弃他；如果你想他活下来，就必须放弃你自己——你们两人之间，只能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请你仔细考虑清楚。」

    闻言，女人扼住南宫文瑞手腕的五指，渐渐放松了力道，最后垂到地上。

    「夫人？」南宫文瑞见她没有半点反应，非常担心，劝道，「夫人……其实你又何必这么固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想保住自己的性命都难，何况还要保住这孩子？你就……」

    「不……」不等南宫文瑞说完，女人打断了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说道，「我不能死……我的孩子也不能死……我们两个……都必须活着……我们两个……谁都不能死……」

    蓦然抬头，篷布之下女人眼眸之中，闪现出的亮光，犹如夜空中两颗极为冷冽的寒星，光芒慑人。

    她的声音抬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疯狂、不可理喻的执著，她尖声吵嚷道：「我不能死，我的孩子也不能死！先生，你一定要救救我们！我不能没有他，他也不能没有我！——先生，你一定要救救我们！」

    「夫人……」南宫文瑞为难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们谁都不能死！你一定要救我们！」女人再次抓住了南宫文瑞的手，比前一次更紧、更难挣脱，「你是医生呀！你应该救我们，你为什么不救！你为什么不救！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夫人，你冷静一点。」南宫文瑞想拉开女人的手，但却只是徒劳。

    女人的手劲之大，大到常人难以想像的地步。南宫文瑞猜想，她必定是习武之人，而且功力还很高强。因为刚刚南宫夫人和她交手时，也没占到半点上风。被她一把抓住，没有丝毫挣脱的机会。从那个时候起，南宫文瑞就觉得这女人来路古怪，但毕竟身为医者，以救人命为己任，无论这女子究竟是何来路，他都不能见死不救。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竟提出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

    「先生……你救我们呀……」女人刚才还很尖利的声音转又低沉下去，隐约带着一点哭腔。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爹。」

    南宫文瑞一震，蓦然转头，竟看见凛臣站在离他大概十步远的地方。

    今天是凛臣五岁诞辰，这时候他本该在床上睡得正熟，谁知却被中堂里古怪的声响吵醒，于是起床跑过来看个究竟，谁知道却正好撞见这副画面。

    「爹……」凛臣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堂中央，那笼罩在深黑斗篷之下的陌生人，让他感到一种恐惧。

    特别是现在，那斗篷人突然抬起头来，向他的方向看来，凛臣的胸口仿佛突然被那斗篷下的锐利的目光扎了一刀似的，说不出的害怕。

    「凛臣！回去！」站在一旁的南宫夫人仿佛预感到什么，向凛臣大声喝道。

    谁知道为时已晚，只见黑影一闪，那罩着斗篷的女人竟鬼魅一般向凛臣飞去！

    斗篷高高扬起，像一张大网般向凛臣扑面罩去！

    不待斗篷落下，女人已经五指成爪，一把抓住凛臣的脖子！

    「凛臣！」南宫夫人尖叫着，正想赶去，但却被出现在眼前的情景惊得不能动弹。

    眨眼之间，女人抽出一把匕首，在凛臣脖子上划过！

    凛臣的脖子上立刻渗出黑色的血液！

    「有毒……」南宫夫人怔怔吐出这两个字，身子僵了一下。

    只听女人一声低笑，她抓住凛臣的肩膀，一掌把他推到南宫夫人怀里，低声威胁道：「不仅是毒！而且……还是剧毒……」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寂，只见她疲惫不堪、整个身体都已软倒在墙角。

    看来刚才那一击，已经耗尽她的全部力气。

    现在，恐怕她连动一下，都困难重重。

    「你到底想干什么？！」南宫夫人一边照顾着凛臣脖子上的伤口，一边喝道。

    她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恩将仇报，他们本是一片好心想要救她，谁知她却强人所难，提出必须母子平安的苛刻要求，而且现在又伤害凛臣——简直不可理喻！

    裹着黑斗篷的女人趴在墙边，发出一声森寒的冷笑，沉声道：「如果我死了，你儿子血液中的剧毒，就再没人能够解开！如果我活着，但是我的孩子死了，我同样不会给他解毒，他也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想要你的儿子活命，你们就只有一个选择——救我，还有我的孩子！」

    第四章

    夜色越来越深，风呼啸着的声音显得格外恐怖。连月光都被乌云遮蔽，树枝重重的黑影就像妖怪一样笼罩在桃源庄的上空。南宫夫人抬头望了一会儿阴黑的天空，又垂头叹起气来。美

    禁闭房门的另一边，南宫文瑞究竟救不救得了那个女人，决定了凛臣的生死。

    南宫夫人望着凛臣越来越发紫的嘴唇，担心得在门外走来走去。其他佣人都被遣散，门外只有南宫夫人、凛臣、管家和叔三个人守着。此时三人脸上都是一副消沉的表情，不安地低着头。

    「娘，里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凛臣靠在墙壁上问。

    其实他现在早已双腿发软，浑身无力。为了不让南宫夫人担心，才勉强自己站着。如果身旁无人的话，只怕他已经放任自己躺到地上去了。他从小学医，虽然年纪轻轻，但却对毒药非常了解。平常毒药，他只用闻闻气味就能辨识出来，但今天却奇怪了，他身中剧毒，但却丝毫推测不出这毒药的来历。

    对凛臣的问题，南宫夫人只有用摇头作答。

    她也不知道今天这名裹着黑色斗篷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只凭她和她的两次交手，就足以让南宫夫人肯定，着女人的来历并不简单。她功力深厚，而且下手狠毒，从斗篷下时而射出的锐利眼神中，南宫夫人就能感受到一股危险而又神秘的气息。

    她究竟是谁？南宫夫人猜不出来。

    她招式诡异，所用毒药见所未见，南宫夫人没有一点头绪。武功门派暂且不说，光说毒药一项。南宫夫人出自五毒教，天下毒药几乎都见识过，不过今天却奇了，她不仅没有办法解开那女人的毒，而且连毒药究竟是何属性都判别不出。

    天下居然有连五毒教都不知道的毒药？

    南宫夫人的心蓦然一沉，突然有三个字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她下意识地低声念道：「难道是紫星宫？」

    「紫星宫？」凛臣没听太清，凭感觉重复了一遍。

    然而南宫夫人却没有再多说什么，陷入沉思。

    紫星宫行事一向古怪，但听说他们的毒药、蛊术和剑器非常出名。如果天下真有连五毒教都毫不知晓的毒药，那么这毒药有九成的可能性就是出自紫星宫。

    ——难道这个女人是紫星宫的妖孽？

    南宫夫人越想越担心，双眉压得更低。她不安地望了望凛臣，害怕这个她最喜欢的孩子，因毒而亡。虽然已经吃了金香丸暂时压住毒性，但凛臣额际渗出的冷汗，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明显，南宫夫人担心他撑不了多久了。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吱』的一声轻响。

    南宫文瑞推门而出。

    「怎么样了？」南宫夫人急忙扑上去问。

    南宫文瑞没说什么，但南宫夫人却从他凝重的表情中读出讯息，知道情况不妙。只见南宫文瑞轻轻向身后支了支下巴，一名婢女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一名用布随便裹着的婴儿。

    「生下来了？」在见到婴儿的那一刻，南宫夫人还有点惊喜。

    以为自己从南宫文瑞表情上读出的不祥是假的，以为自己判断错误。然而正在她想走上前去接过婴儿仔细看的时候，却突然意识到：普通婴儿出生后都应该大哭，然而这个孩子却很奇怪，不哭不闹，甚至连动都不动一下，静静地躺在婢女的臂弯中，就好像……就好像……死了一样。

    ——死？！

    当这个字从头脑中跳出来的时候，南宫夫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望着南宫文瑞，那眼神似乎在期望着他告诉自己什么，然而南宫文瑞对她的回应却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一刻，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但南宫夫人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慢慢抬手，向那婴儿伸去。

    触感很软，皮肤还带着一点热气，大概是因为刚刚才从母体生出的关系。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心跳，没有任何生命迹象。难道真的会是——死婴？！

    「怎么办？」南宫夫人的双腿有点发软，下意识地望向一旁的凛臣，口中喃喃问道，「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突然想起什么，猛一抬头，拉过南宫文瑞问道，「那个女人呢？她还活着吗？……解药呢？她肯不肯给我们解药？」

    南宫文瑞从衣服上扯下南宫夫人的手，用眼神示意她冷静，待她眼神终于恢复镇定之后，南宫文瑞才淡淡说道：「她还在昏迷之中，快醒了……我竭尽全力，但还是只能救一个……孩子虽然生下来了，但却是死婴……可惜……」

    「不，」一个短促的音节从南宫夫人唇边发出，她有些神经质地说，「不是死婴！」

    「不是死婴？」南宫文瑞一愣，不懂她什么意思。

    只见南宫夫人一把抓走那死婴抱在怀中，压低声音对南宫文瑞道：「那个女人还在昏迷，她不知道她生下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孩子已经死了。我们只要赶在她醒来之前，重新找个婴儿替换这个死婴，慌称那是她的孩子，她就什么也不知道！——只有这样，她才会把解药给我们！只有这样，凛臣才有救！」

    「夫人……」南宫文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南宫夫人的想法太大胆，但却是现在唯一的办法和最后的希望。南宫文瑞本能地想劝，但却看到凛臣越来越虚弱的表情，和南宫夫人坚决的眼神，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只见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深有顾虑地说道：「可是现在要到哪儿去找刚出生的婴儿？她马上就要醒了……我怕时间来不及……」

    「那你就下药让她昏睡更长时间！」南宫夫人早已将计划成形于脑中，急迫道，「等我们找到婴儿后，再让她醒来！」

    「夫人……」

    「已经没有办法了！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凛臣中毒而死吗！」南宫夫人的眼泪几乎都快流了出来。如果中毒的人是她，她绝不会流泪，但现在，中毒的人是她的孩子呀，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凛臣被毒药折磨、陷入死亡的危险。

    「事不宜迟，」根本不等南宫文瑞同意，南宫夫人扭头对管家道，「和叔，你立刻派人去找刚出生的婴儿，一定要快。」但话刚出口又觉不妥，急忙改口道，「算了，不用派太多人，还是我亲自去吧！」

    说着，只见南宫夫人把死婴往南宫文瑞怀里一塞，也不等其他人，自己转身就向庄外走去。

    ◆◇◆◇◆◇◆◇◆◇

    快到黎明的时候，南宫夫人终于回庄。

    她成功找到一名刚刚出生的婴儿，是名女婴。据她所说，是山下农妇所生，但因为是女孩儿，刚生下来就想溺死，在河边正好被南宫夫人赶上，把女婴救了回来。

    南宫文瑞听说是这么一回事，心想这女婴上天眷顾、死里逃生，也许真和那裹着黑斗篷的女人有什么缘分也说不定。于是南宫文瑞也同意将这女婴，交给那神秘的女人带走。

    南宫文瑞下令撤走屋内点燃的迷香，大概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那女人终于从昏睡中醒来。

    她第一句话便是问：「我的孩子呢？」

    南宫夫人走上前来，把用襁褓裹好的孩子递给她，「孩子很好，是名女孩。」

    「孩子……我的孩子……」女人一把把孩子抱了过来，紧紧抱入怀中，虽然她的面容依旧隐藏在黑布之下，但听那哽咽的声音便知道，她已经哭了出来。

    「夫人……」场面很感人，但南宫夫人却没有多余的时间感动，急切地问道，「我们约好的解药呢？」

    黑篷女人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似的说：「夫人请你立刻拿一只碗过来。」

    声音很平静，也很友好，和昨夜的歇斯底里截然不同。南宫夫人听她语气就知道凛臣有救了，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落回原位，急忙令人去取碗。

    碗拿来后，只见黑篷女人在自己的手臂割开一刀，一股血液顺着她的手腕流下，落入碗中。南宫夫人望着她放出的血液，不禁皱眉。那血液的颜色有些奇怪，非常红，甚至红得有点发黑，不像血，倒像是另一种毒药。

    女人似乎看出南宫夫人的担心，柔和地笑道：「夫人请放心，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绝对不会害你们。」边说着，边把碗交给南宫夫人，声音突然一沉，严肃道，「我欧阳扬音欠你们两条命，一条是我的，一条是我孩子的。日后，如果你们南宫家、桃源庄有难，我一定会倾尽所能、全力相助。」

    南宫夫人非常不自然地一笑，接过血碗离开。欧阳扬音，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其实她很想说：我们南宫家不需要你全力相助，只要你从此带着那名孩子消失，再也不要来桃花镇、上桃源庄就好。

    凛臣喝下那碗血水之后，脸上血色终于恢复，毒已解开。

    南宫夫人终于放心。

    一个时辰以后，黑篷女人体力恢复，辞别桃源庄。临走前，她抱着那名女婴，给南宫文瑞深深鞠了三躬。南宫文瑞心中有愧，但却没有别的办法。他安慰自己，也许这样做，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对黑篷女人是，对那名女婴是，对凛臣是，对南宫家是。风

    皆大欢喜，即使这是一个骗局。

    只要永远不被揭穿，这个骗局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在欧阳扬音离开半个时辰后发生——

    一声清亮的啼哭，震惊整个桃源庄。

    欧阳扬音生下的那名死婴突然活了过来！用最响亮的哭声，向世人宣布他的诞生！

    这个孩子后来在南宫家长大，取名『南宫影臣』，他便是桃源庄的小少爷。小的时候还挺可爱，长大以后越来越调皮，惹出一堆麻烦，而且现在正被关在桃花镇的县衙大牢里，唉声叹气地抱怨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去。

    ◆◇◆◇◆◇◆◇◆◇

    「无淮哥哥，这都已经是第十天了。究竟有没有消息呀？那幅画究竟追回来没有呀？那个梅花大盗到底抓到没有呀？我还要在这里被关多久呀？」影臣已经受过了，每天被关在这四四方方地房间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睡得他头晕脑胀、背发酸，实在忍不下去了。

    「快了快了。」宁无淮随口应付着，从篮子里取出几盘他特意托厨子做的菜。

    影臣闻了闻，说：「好香呀。是烤鸭对不对？嗯……还有鱼香茄子和葱姜蟹钳。」

    「真是一个狗鼻子，全都被你闻出来了。」宁无淮亲昵地捏捏影臣的鼻子，把盒盖一个个揭开，果然全被影臣猜中了。

    「无淮哥，你真是好人。」影臣有些感动，「以后如果见到凛臣哥，我一定在他面前好好表扬你。」

    「我不用你好好表扬，」宁无淮丢给他一个白眼，「我只要你老老实实，不要闯祸就好了。」

    影臣吐了吐舌头，立即转移话题：「对了，无淮哥，这些菜是谁做的？好香呀。」

    「当然，这可是全桃花镇最好的手艺。我们宁家的厨子，哪个不是厨艺超群？」宁无淮有些得意起来，把竹筷递给影臣道，「快趁热吃吧，关了十天，也不知道这牢房的伙食好不好？你没有饿着吧？有没有吃坏肚子……」

    『咳咳。』宁无淮话未说完，身后就传来两声咳嗽。转头一看，竟是杨捕头黑沉着一张脸，站在他们身后。

    「捕……捕头好……」宁无淮的表情有些僵硬。想起自己刚才在说牢房伙食的坏话，不知道被杨捕头听去没有？

    正想着，就听杨捕头道：「下次再让我听到谁说我们牢房伙食不好，我就不放他进来探监。」

    宁无淮急忙陪笑道：「杨捕头，是我不好，是我乱说。」

    「哼。」杨捕头一哼，佯怒道，「我们衙门可从不虐囚，你自己问问他，这十天来他饿着没有，冻着没有？」

    「没有没有。」影臣急忙出面澄清，「我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好得都不想回去了。」

    「那正好。」杨捕头一下抓住影臣话中的漏洞说，「你就在这里多住几天吧。」

    「什么？！」影臣一惊，差点把鸭骨头卡在喉咙里，咳嗽了几声，好不容易顺气了，抬头睁大眼问道，「还要关？你们衙门到底怎么办事的？这都十天了！到底抓不抓得到那个梅花大盗！抓不到就趁早把我放出去，我可不想再这里多住了！」

    「臭小子，你就这种态度对我说话！小心我饿你三天三夜！」

    「哼，刚才才说不虐囚，转眼就来威胁我？」

    「你你你，你小子以为抓贼那么简单！有本事你抓给我看看！」

    「好呀！如果是本少爷出面，什么飞毛贼、梅花贼，全都给你抓来！」

    「呵，口气倒不小！」杨捕头冷笑。

    「不仅是口气而已，有本事你把我放了。我们来比试一下，看谁先把那梅花贼擒拿归案！」

    「你想激我？」杨捕头眯起了眼睛。

    「你不敢答应就说明你害怕！」

    「哼，谁会怕你这个毛头小子！」

    「不怕？好呀，我们来立生死状。如果你先抓到梅花贼，我就让你打三十大板；但如果是我先抓到梅花贼，你就让我打三十大板。」

    「你当真的？」杨捕头脸上表情微微一变，也认真起来。

    影臣在这个黑乎乎的地方关得发闷，一心只想快点出去，现在见杨捕头动摇了，立即趁热打铁道：「当然是当真的。除非你怕输，不然就把我放了，我们比试一下！」

    「哼哼，跟你比试？你才多大能耐？传出去，我们衙门的人会被笑话的。」杨捕头双手交叉于胸前，大笑起来。

    笑归笑，语气虽然不屑，态度虽然气人，但影臣却隐隐查觉到，对方已经有些动摇，正在做最后的挣扎呢。于是故意扬高声音，接着刺激他：「杨捕头，这都过去十天了，你们连一点进展都没有。如果要被笑话，早就被笑话了，还怕什么？」

    影臣的话正好戳中杨捕头的痛处，只见他挽起袖子，冲进牢房来，提起影臣的领子，高高举起拳头，但半天就是落不下去，只在嘴里絮絮叨叨威胁着：「你你你，你这个臭小子，看我不教训你。」

    「你打呀打呀，把我打出毛病来，全桃花镇都知道你们衙门不讲道理，搞暴力虐待。」

    「你，哼！」杨捕头拳头虽然厉害，但斗嘴的本领却落下影臣一大截。其实本来也没想真打，不过吓唬他一下而已，现在被影臣这么一刺激，为了衙门的名声着想，杨捕头硬是把胸口那团晦气给咽了下去，只敲了影臣一掌道：「臭小子，你倒是说说，如果本捕头把你放出去了，你要怎么去追查那梅花贼？」

    「这还不简单，」影臣嘴角牵出一抹笑意，「既然梅花贼留下梅花，就是让我们顺着梅花去找他，这梅花就是线索。你们老在桃花镇里搜来搜去有什么意思，应该根据梅花贼的意思，去和梅花有关的地方，或者有梅花贼出没的地方。」

    杨捕头不作声了，表情有点不自在。

    宁无淮替他回答道：「桃花镇就这么大，捕快人手少，事情多，哪儿有闲情追着一个梅花贼到处跑呀。」

    「啊，原来你们是人手不够用呀。」影臣大笑起来，「那就正好，有本少爷出面，保证帮你们梅花贼缉拿归案。」

    突然被笑话『人手不够』，杨捕头心里有些不爽，冷哼道：「臭小子，你老实交待。那幅百鸟朝凤图，到底是不是你偷的？你偷了画，又故意设下一个什么梅花陷阱，引我们上当？——如果画是你拿的，最好乖乖交出来。」

    「原来，」影臣也学着杨捕头的样子哼了几声，「原来你们还是怀疑我呀！那我发誓好了，发誓那画不是我拿的，我就只拔了几根凤凰尾巴而已，而且全部已经归还原主。结果呢，还是被你们莫名其妙关了十天，我一肚子怨气找谁发泄去？」

    「你想出去也可以。」杨捕头的态度终于软化，「不过如果你一去不回怎么办？」

    「我怎么会一去不回？这里可是我的家呀！」影臣皱皱眉头，认为杨捕头的假设纯属放屁，「我跟你写生死状，三十天之内保证回来。不管有没有抓到梅花贼，我都一定回来！如果抓到了，证明你们冤枉本少爷，杨捕头，不好意思，我不为难你，就麻烦你低头给本少爷赔个礼，道个歉。但如果我没有抓到，要杀要剐，本少爷随你处置！」

    说着一扬脖子，大义凛然，倒真像那么回事。

    「好小子，这次就依你说的办！」杨捕头笑了起来，一把提起影臣，带出牢房。

    听他话中的『臭小子』已经光荣进化成了『好小子』，影臣在心里偷笑，心想自己总算可以出狱了。

    杨捕头把影臣带到他的房间，铺开纸，大笔一挥，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张生死状就立好了。宁无淮做证人，杨捕头在状下签上了自己的大名，随后又把毛笔递给影臣道：「话是你说的，有本事就签了。一个月后无论谁输谁赢，全都不许抵赖。看清楚，如果你输了，必须『任我处置』。」杨捕头指了指状书上『任凭处置』四个大字，提醒影臣。

    「任你处置就任你处置，本少爷就不信你真敢活剐了我！」影臣把笔一扔，直接用手掌蘸墨，『啪』的一掌打下去，一个黑黑的掌印出现在状书上。

    杨捕头拿着状书大笑：「好小子，有点性格，本捕头开始喜欢你了。」边说着，边推开窗户，指了指天空中那轮圆圆的月亮，对影臣道，「你看好了，今天是十五满月。三十天后，满月之前，你一定要回桃花镇来。不然，无论你抓到梅花贼没有，都算你输。」

    「好，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出发！」影臣也是爽快人，一口答应下来。

    月满了又缺，缺了又满，整整三十天呢，有的是时间。

    只要能出桃花镇，即使只是三十天也好呀。

    影臣好想去打听一下凛臣哥的下落，『顺便』再去找一找梅花贼。

    十年间，他无数次想要离家出走，但都因为囊中羞涩，迟迟动不了身。没有物资基础，他怕自己还没见到凛臣哥，就先饿死路边了。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可是和衙门立下生死状去捉桃花贼的，就算他爹娘再狠心，也不会一毛不拔，让他空手上路吧？

    想到这里，影臣不禁偷笑起来。暗暗表扬自己这招真是一举三得：一来抓梅花贼为自己洗去冤屈；二来打听凛臣哥的下落；三来从爹娘那里讨点路费。一张生死状，好处多多呀。

    ◆◇◆◇◆◇◆◇◆◇

    生死状一立，杨捕头依照约定放出影臣。

    天色已经很晚，街上没有半个行人，除了影臣和宁无淮以外。

    「影臣，你真的要去抓那个梅花贼？」宁无淮显然不太放心影臣一个人出远门。

    「当然，我掌印都按了，还能假呀？」影臣反问着，还特意露出那黑黑的右掌给宁无淮看，证明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要去哪里找那个梅花贼呀？有没有线索？」

    「线索是慢慢找的嘛。」影臣倒是很乐观，笑嘻嘻地说，「只要出了桃花镇，到处打听一下，线索不就有了吗？无淮哥，你想呀，那个梅花贼做事那么嚣张。偷了你家东西，还留下梅花暗示他的身份，他性格这么张扬，每犯案一次，一定闹得沸沸扬扬，不过就是我们桃花镇太闭塞了，所以才没人听说过那梅花贼的故事。无淮哥，你放心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离开桃花镇，我有的是办法查出那梅花贼的下落。」

    「希望如此了……」宁无淮始终无法像影臣这么乐观。

    「对了，无淮哥。趁着找梅花贼的机会，我还可以到处打听一下凛臣哥的下落。如果我找到凛臣哥，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呀？」影臣坏笑着用胳膊顶顶宁无淮的胸口。

    一提到『凛臣』，宁无淮表情就变得有些不自然，结结巴巴地说：「如……如果你真能见到他……你就告诉他，让他回桃花镇来。我们镇里的人都很想他。」

    「哦～」影臣故意把那个『哦』字的尾音拖得怪怪的，坏笑道，「无淮哥，要不要我强调一下，特别是『无淮哥』非常、非常、非常想你回来。唉，不过可惜，无淮哥已经订婚了，和那个什么才女蓝彩蝶……」

    「这、这个就不用讲了！」宁无淮『噌』一下抬头，知道影臣又在故意逗他。

    「好了好了，就这样，无淮哥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上山就行了。」

    影臣朝宁无淮挥挥手，小跑起来，向着桃源庄的方向而去。

    第五章

    影臣回到桃源庄，站在大门前时，已经接近黎明，天边泛出淡淡青光。

    影臣想给家人一个惊喜，故意不从大门走，偷偷翻墙溜进桃源庄。桃源庄的墙壁他从小翻惯了，动作熟练，身手敏捷。只见毫不费力，轻盈地跃下墙壁，正想溜回自己房间，谁知道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冷冷一声：「站住。」

    听出是南宫夫人的声音，影臣身体一僵，只好乖乖站住。转过身，怪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娘……」

    「你不是被关在牢里吗？怎么回来了？不会是偷溜出来的吧？」

    南宫夫人走近几步，表情严厉，语气也不怎么好。

    影臣听着觉得心里难受，心想：一般人都会心痛自己的儿子被关在牢狱里吧？看见儿子回家应该很高兴吧？谁知道南宫夫人冷冰冰的表现，却让影臣觉得，自己还是乖乖呆在牢房里不要回家比较好。

    「我们桃源庄可不收留逃犯。在我把你揪回牢房之前，你最好自己乖乖回去。」南宫夫人的语气依旧非常严厉，听上去不像在开玩笑。

    「娘……」影臣撇撇嘴，「什么逃犯逃犯的？我又不是犯人，哪称得上逃犯？」

    「这么说，是衙门放你回来的？」南宫夫人的语气显然是不信，冷笑两声道，「这就奇怪了，衙门放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为什么偏偏选在大半夜？白天放人有什么不好？而且根本没有通知我们接你——我看你根本是在说谎！」

    「娘……我可什么都没说，全是你自己瞎猜的。」

    南宫夫人被影臣这一句话堵住，怔了怔，才又恢复那高傲的笑脸，「全是我瞎猜？那好，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回来的？不是逃狱，你怎么回得来？」

    「当然是被放出来的嘛。娘，这件事情说来很复杂。让我睡一觉，养好精神，明天再慢慢给你解释。我现在又困又累，你就让我回房休息吧？」影臣不是想早点回房休息，而是想早点回房收拾东西。

    「翅膀长硬了是不是？敢和我谈条件？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回屋睡觉。」南宫夫人挡住影臣去路。

    见对方态度如此坚决，影臣也只好老实交待：「娘呀，其实简单来说也只有一句话：我和杨捕头立下生死状，帮他去抓梅花贼归案。所以他才放了我，我明天就起程，时限三十天。」

    「生死状？」南宫夫人一惊，这三个字让她产生不好的联想。

    见南宫夫人脸色黑沉一片，满是惊愕，影臣知道她把事情想严重了，急忙给她宽心道：「娘，你放心。说是生死状，但根本不是什么非要你死我活才能解决的问题。我只和杨捕头他约定，三十天内，帮他抓回梅花贼证明我的清白。但如果抓不回来，我就任由他处置。娘你放心好了，最多只是挨几下板子，死不了。」

    「臭小子！你有什么本事去抓梅花贼？你到哪儿去抓？」南宫夫人双眉蹙紧，目光焦急。情

    「天大地大，他梅花贼跑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影臣笑着宣布自己的决心。

    「你也知道天大地大！怎么可能找到那个梅花贼！」

    「不去找找看，又怎么知道我找不到呢？娘，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平安回来。不过呢，」影臣眼睛一眨，嘴角向上一勾，「至于路费方面，还请娘你可怜一下，随便施舍给我一点吧？不然你儿子出师未捷先饿死，那就太可惜了。」

    「你敢去！」南宫夫人双目一睁，把影臣吓得急忙闭嘴。

    「娘……」影臣小声嘟哝着，还想再求。

    只听南宫夫人道：「总而言之，你不能离开桃花镇，杨捕头方面，我明天去跟他说。」

    「娘，生死状都立了，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影臣把墨渍未消的手掌亮出来给南宫夫人看，他就是用这手掌盖下掌印的，已经抵赖不掉了，「娘……我也不小了……即使一个人出镇转转，也没什么关系呀……想当初，凛臣哥他离开桃花镇的时候，才只有十一岁……我今年都有十六了……为什么……」

    「闭嘴！」不给影臣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南宫夫人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娘……为什么凛臣哥可以出镇，我却不行？」

    「早点回房间去睡觉，不要多问。」南宫夫人显然是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最后瞪了影臣一眼，转身离开。

    「娘！」影臣跑上前去，拦住南宫夫人的去路，问道，「娘，你为什么不准我出镇？」

    「你到处惹是生非，我可不想放你出去危害人间，给我们南宫家脸上抹黑。」

    「那我改名换姓好不好？我不说我姓『南宫』，我说我姓『西』姓『东』都可以，反正就是不会说自己姓『南宫』好不好？娘，你让我走吧。」

    「不行！」毫不犹豫的回答，阻断影臣接下来的央求。

    望着南宫夫人的背影，影臣在原地站了好久，想不通为什么凛臣哥出镇那么容易，但轮到自己出镇时，就变得困难重重？从小到大，南宫夫人的确偏爱凛臣，但是，她的差别对待也太严重了吧？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想的？难道自己不是她生的、是从路边捡回来的不成？

    脑袋里就想着这些事，影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回了房间。

    打开门，觉得浑身乏力，筋疲力尽，连衣服也不脱，倒在床上就睡。

    但即使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出刚才的画面，还有很久以前的画面。很久以前，凛臣哥还在的时候，影臣也曾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娘亲生的。虽然他的确比凛臣哥笨一点，学东西慢一点，但是……也没犯什么大错呀？娘她到底是不满意自己哪一点？

    越想头越痛，越想就越睡不着。

    想着想着，突然就好想念凛臣哥呀……

    只有他对自己最好，只有他最关心自己。虽然有时候会欺负自己一下，但每到关键时刻，凛臣哥绝对是最可靠的人。不过他们一别就是十年……不知道凛臣哥他身在何方，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想自己？

    ——凛臣哥他，为什么还不回家呢？

    影臣最不明白的就是这个问题。

    十年了，难道他一点都不想家？或者……他遇到什么意外？陷入什么难以脱身的局面？……失忆了？……还是被坏人抓住、关起来了？

    影臣曾经有过千千万万的假设，但如果不找到凛臣哥，一切假设都只能是假设而已。

    好想去找凛臣哥呀……

    影臣躺在床上，突然睁开眼，一个决定蹦了出来。

    照娘坚决的态度看来，让她负担自己的路费纯属奢望。当务之急，只要她不再阻止自己出镇就行。而要她不阻止，用一般的方法当然行不通，影臣决定使出最后一招，让南宫夫人自己撵他出镇。

    哼哼，计上心来，影臣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某生

    ◆◇◆◇◆◇◆◇◆◇

    翌日天刚亮，桃源庄内一片鸡飞狗跳。

    「夫人，药材房那么多抽屉全都乱了。麻黄装在白芷的抽屉里，薄荷装在桑叶的抽屉里，还有葛根、天花粉、夏枯草、芫花、笆斗、火麻仁、芒硝、红藤、金银花，全都混了，全都混了。现在药方一团乱，夫人你快过去看看吧。」

    管药材的老仆几乎是流着泪说完这一大通话。

    南宫家的药房很大，一共三层。地下一层，地上两层，每层都有几十个大药柜，每个大药柜上又有近百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标着药名，但现在药房里储藏的药品，一夜之间全都乱了套。

    南宫夫人还没来得及发言，只见看守花园的老仆也匆匆赶了过来，刚一进门就直嚷嚷道：「夫人，你快去花园看看吧。你种的那株大花黄牡丹，不知被什么人掘走了。老仆今天醒来一看，园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土坑，牡丹花已经……牡丹花已经不见了……」

    话没说完，就已经泣不成声。那株大花黄牡丹可是几年前从西藏引进的，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它在云南生存下来，并且开放。谁知道那么宝贵的一株花，竟然一夜之间连根带叶一起消失，只留下一个土坑，就像撞邪了似的。

    「夫人呀……」第三个人连滚带爬跪倒在南宫夫人脚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哀求道，「夫人，你快取禁书房看看吧，那里面书架东倒西歪，里面的所有书本都被人搬到外面来了。外面的场子里，放眼望去全是书呀……夫人，你快去看看吧……」

    「夫人，你先去药房吧……」

    「夫人，你去花园吧……」

    「夫人，还是禁书房的情况最为严重，你先去禁书房吧……」

    「夫人……」

    ……

    「你们都给我住嘴！」

    南宫夫人忍无可忍，『啪』一声拍向桌子。只听『吱嘎吱嘎』几声响动，紧接就着『哗啦』一下，木桌四条腿全部折断，变成一堆烂木头堆在地上。

    三名仆人知道南宫夫人真怒了，全都吓得不敢说话，跪在地上瑟缩发抖。

    他们三个在南宫家做事已经几十年，知道南宫夫人刚嫁进门时的火爆脾气。谁都惹她不起，谁都躲她躲得远远的。不过这十几二十年来，她已经被南宫文瑞驯服了，脾气收敛很多。但现在她这一掌拍下来，竟拍碎一张桌子，不由勾起那三名老仆记忆深处的可怕回忆。

    「你们都下去，我知道该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南宫夫人起身向门外走去。留下三名吓破胆的仆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能说出话来。

    敢在南宫家如此放肆，一夜之间让药材房里抽屉全部移位，一夜之间让大花黄牡丹消失，一夜之间把禁书房里的书全都搬了出来。能够在一夜之间同时完成这三项伟大工作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

    「混账小子，你给我滚出来！」南宫夫人径直冲到影臣的房间，在外面大拍房门。

    「怎么了？娘……」影臣困倦的声音从房间中传出。

    「都是你干的好事！」话音一落，只听『哐』的一声，南宫夫人等不及影臣给她开门，飞起一脚，把门板都给踢碎了。

    「娘！」影臣差点被飞起来的门板碎片打到，动作敏捷地向窗口一躲，惊魂甫定地拍拍心口，问道，「娘，你怎么了？大清早就这么大火气？把我的房门都踢碎了？……你想拆房子呀？」

    「哼，我想拆房子？」南宫夫人冷笑一声，跨进屋来，一步一步朝影臣逼近，「是你想拆掉南宫家才对吧？你想把我们南宫家搅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是不是？！」

    「娘……你在说什么呀？」

    「你还装傻？跟我出来！」南宫夫人也懒得跟他多说，右手向前一伸，一把揪住影臣的耳朵，把他拉出房间。

    「哎哟哟，娘……痛，好痛哟……你轻点，轻点……」影臣偏着头，非常艰难地移动脚步，才能勉强跟上南宫夫人急速的步伐。耳朵好像快被揪下来似的，影臣脖子酸得快要断掉。

    「臭小子，你给我跪下！」

    南宫夫人揪着影臣的耳朵，一直把他拉到中堂，好像垃圾似的朝地上一扔。

    影臣脚下一滑，向前扑倒在地，摔得非常难看。膝盖在地板上撞了一下，阵阵发痛。影臣一边呻吟，一边揉着膝盖，一时半会儿也站不起来。只时而抬头一下，用又害怕、又怨念的眼神望着怒火冲天的南宫夫人。

    「老实交待，是不是你干的！」南宫夫人上前一步，抱起手臂。

    「我……」影臣坐在地上，一边揉腿，一边小声说，「我……是我干的……」

    「哼哼。」一听果然不出所料，南宫夫人冷笑两声，「你真是越大越不懂事，越大越乱来！非要把桃源庄讨得鸡犬不宁是不是！你昨天晚上才刚回来，今天一早就有三个人向我告状！你再在桃源庄多呆一天，我就要短命一年！」

    「娘……」影臣好像知道错了似的望着南宫夫人，「我不是故意气你……」

    「你还敢说你不是故意的！」南宫夫人的眼睛鼓得更大，眼中好像就快冒出熊熊火光，「你不是故意的就把南宫家闹成这样了，如果你故意起来，我们还要不要住下去！——我早就被你气死了！」

    「娘……你不要老说什么『短命』，什么『气死』……多不吉利呀……」

    「你、你、你、你给我闭嘴！」南宫夫人扬起右手，眼看一把巴掌就要掴下去，但却在眼神和影臣碰撞的刹那，动作便僵在半空。不知怎么回事，那个巴掌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不知道是因为不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娘，你别生气了。」影臣本意是想把南宫夫人惹气，让她撵走自己，但现在看到她真的因为自己而气得全身直发抖，影臣不由后悔起来，心想是不是自己做得太过分了？

    「我知道……」南宫夫人按住胸口，好不容易才能重新说话，「我知道你这么做，是想让我把你撵出南宫家是不是？你就这么想走？你就这么想离开桃花镇？！」

    「娘……这里面原因很多……」影臣一句话、两句话也解释不清楚。第一，他想去找凛臣哥；第二，他要去抓梅花贼；第三，他的生死状已经立了。

    「好。」南宫夫人深吸一口气，捏紧双拳，瞪着影臣，「既然你这么想走，我就成全你！我就放你走！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离开桃花镇以后，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你是南宫家的人，也绝对不能透露你的身世给任何人知道！不能提桃源庄，不能提南宫，也不能提桃花镇！」

    「娘，为什么？」为什么要彻底隐瞒自己的身份。

    「别问这么多，你究竟答不答应！如果你不答应，就别想离开桃花镇！」南宫夫人语气坚决，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娘……」

    「你不是那么想走吗？你不是那么想离开桃花镇吗？那么你还在犹豫什么？」南宫夫人冷笑起来，目光骤然凛冽。影臣不知道那突然变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但他却隐隐感觉到，南宫夫人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南宫夫人一直不肯放影臣离开桃花镇，只因为影臣的身世关系到很多人。包括那个裹着黑篷的女人欧阳扬音，还有那名代替影臣被抱走的女婴。十六年前，南宫夫人对欧阳扬音说了一个很大的谎，如果那个谎言被拆穿，她害怕被仇恨，被报复，她不想让事情闹大，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影臣留在身边，牢牢地看着他，不让他身世的秘密被揭穿。

    但是现在，南宫夫人终于意识到，影臣的翅膀已经长硬了，他要飞了，要从自己身边飞走，自己拴不住他。南宫夫人想松手的同时，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从心底升起，她害怕影臣这一走……将会使那个十六年前的谎言被拆穿……如果秘密被拆穿了，欧阳扬音会有什么反应？她会不会报复？影臣又会又什么反应？他会不会再也不认她这个娘……还有那名女婴……那名女婴的命运又将如何？南宫夫人不敢去想，越想心中就越乱。

    「娘，你还有什么要求？」影臣的声音突然将南宫夫人拉回现实。

    南宫夫人明白，既然他问『还有什么要求』，就已证明，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刚才提出的要求。

    「很好。」南宫夫人收起回忆，重新将视线移到影臣身上。他们对视的目光，互相传达给彼此自己的坚决。影臣一定要走，南宫夫人也坚持要他遵守约定。

    「影臣！」正在这时，急促的喊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转头一看，来人竟是南宫文瑞。他看到影臣坐在地板上揉膝盖，心疼地皱了皱眉，急忙走过来扶起他，问道：「怎么了？哪里摔到了？还痛吗？」

    「爹。」不知为何，影臣见到南宫文瑞后竟有些说不出话。

    刚才在南宫夫人面前的伶牙俐齿现在一点也发挥不出来，也许是因为他平时和南宫文瑞接触不多，父子感情比较淡薄，有的只是尊重。别看影臣平时和南宫夫人总是不停大吵小吵，但他们之间的感情却在吵闹之中融合得很紧。

    影臣可以在南宫夫人面前贫嘴，但在南宫文瑞面前，绝对要听话得多。所以当南宫夫人拿他没辙的时候，只要南宫文瑞出面，事情一般都能解决。

    还不待南宫文瑞开口，南宫夫人一把把他拉开道：「这件事情你别插手，我来处理。」

    「到底怎么了，莺莺？」南宫文瑞一早听说药房、书房、花园里一片混乱，南宫夫人在这里教训影臣，就急急忙忙赶过来看情况，谁知道对方竟不让他插手。南宫家一向是南宫夫人说了算，南宫文瑞是那种很听老婆话的男人，但是这次，从南宫夫人和影臣两人的表情中，他意识到这次的事情并不简单。

    「影臣，到底怎么回事？」南宫文瑞不管南宫夫人的阻拦，直接问影臣道，「药房、书房、花园是不是你搅乱的？」

    影臣不解释什么，直接点了点头。

    「你到底怎么想的？！」南宫文瑞也头疼起来，那三处可是南宫家的最重要的地方。

    不等影臣回答，南宫夫人冷笑一声，答道：「哼，他怎么想的？他就是翅膀长硬了，想飞了，逼我们把他赶出家门。也不知道在镇里和杨捕头打了什么赌，要去抓什么梅花贼，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掂量一下自己什么分量！」

    「抓梅花贼？」南宫文瑞大吃一惊，拉过影臣问道，「你到哪儿去抓？」

    「哎呀，爹……」影臣甩开南宫文瑞的手，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反正到处转转嘛，桃花镇里太闭塞，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我打算去镇外打听一下，没准就知道梅花贼的下落了呢？爹，我已经十六岁了，你不用担心。」

    「你才十六岁……我怎么能不担心！」从南宫文瑞的表情看来，他是坚决反对的。

    「你别说了。」南宫夫人拉开南宫文瑞，「既然他主意已定，我们根本拦不住。你不看看他为了出镇把家里闹成什么样子了？再让他这里多留几天，桃源庄不被闹腾得抬起来？反正我已经受够了——他想走就让他走！」

    「莺莺……」南宫文瑞很难决定，他既不放心影臣离开，也不想看到夫人生气。

    「我说过，这件事情你不要管！」南宫夫人突然一眼瞪向南宫文瑞，一把把影臣从地上拉起来，向庄外拉去，「臭小子，你给我出来！只要出了南宫家的门，你就不是我们南宫家的人，我们不是你爹娘，这里也不是你的家！」

    「娘……别拉，你慢点，好痛好痛呀……」影臣一边叫痛，一边被硬拖到桃源庄大门口。

    由于声音太大，几乎把南宫家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他们跟在南宫夫人身后，在门边围了里里外外好多层看热闹。

    「娘……」影臣刚一张嘴，就被南宫夫人一掌推下了台阶。脚下滑了两下，差点摔倒。转回头望着依然黑沉着脸的南宫夫人，心都凉了半截。以前释臣哥、凛臣哥走的时候，都那么容易，为什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娘就这么生气？她可以把释臣哥、凛臣哥『送』走，但为什么唯独要把自己『赶』走？影臣越想心口越痛。

    「影臣，」南宫夫人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来到影臣身边，「如果你真的想走，就发一个毒誓。发誓不告诉任何人你姓『南宫』，不告诉任何人你是我们桃源庄的人！」

    「娘……」

    「莺莺，算了，你别逼他。」南宫文瑞有点看不下去。

    「我说过你别管！」南宫夫人扭头一眼瞪向南宫文瑞，南宫文瑞被她的目光震慑，发不出声音。

    「你不是要走吗？发誓呀。」南宫夫人望向影臣，声音恢复平静。

    影臣沉默着，对方冷漠的态度让他心如绞痛。他抬头望了望门上匾额，『桃源庄』三个大字金光闪闪。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推出了庄门，被赶出了南宫家。而他的娘就挡在门口，像一堵坚硬的墙壁，把他和南宫家之间生硬隔开。

    「娘……」影臣拍了拍衣摆的尘土，深吸一口气，「我发誓。」

    举起右手，望着棕红的门柱、门上匾额、门边的家人，影臣掷地有声地发出毒誓：「如果我向任何人泄露姓名、身世……我就，我就——再也不踏入桃源庄半步！也绝对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我会彻底消失，就像你们从来没有生过我一样！」

    影臣话音落后，他得到的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之中，南宫夫人转身离开，并且把所有围在门前的人也赶进庄内。

    影臣看见铁门慢慢阖上，缝隙越来越小，最后只听『哐』的一声，连最后一丝光线都归于黑暗。门闭了，他完完全全被关在门在，仿佛再也不属于这里。

    门的另一侧，南宫夫人一脚踩空，差点摔倒，还好南宫文瑞及时扶住了她，蹙眉道：「你何必一定要这样做？」

    「早该走了……」南宫夫人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眼空洞地望向前方，「他早该走了。我们本来就没有生过他……他不属于这里……他消失了最好，我也不想……再看见他……」

    一掌推开南宫文瑞，南宫夫人快步里开。她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庭院拐角处，但南宫文瑞仿佛看见她有一个擦眼角的小动作。十年呀，即使不是亲生的孩子，也该有感情的吧？即使很讨厌、很害怕那孩子的母亲，也应该……有感情的吧？

    南宫文瑞望着他夫人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声气。

    与此同时，影臣站在门外，最有一次望了桃源庄一眼。

    要走了……终于要走了吗？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反倒显得不真实起来。他花了十年时间存钱，但每次存到一半就被没收，谁知道当他真正离开的时候，依然身无分文。突然觉得很可笑，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还不如不存钱，想走的时候，拍拍屁股就走比较潇洒。

    算了算了，反正生死状也立了，毒誓也发了。现在他已经被逼上梁山，不走不行。

    「再见了，娘……爹，周大哥，释臣哥……」

    影臣对着禁闭的门板挥挥手，嘴角出现一抹无奈又从容的笑容。

    他转身下山，脚步非常轻松。

    十年前，凛臣离开时对他说的话，再次清晰地回旋在耳边：

    『桃花镇还不够大——对你、对我来说，都不够大。我们应该到更多的地方，见识更多的事情，结识更多的人，去看看更大的天下。』

    ——更大的天下么？

    这么想着，影臣也有些期待和兴奋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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