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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情 作者：飘飘何所似


（一）
神侯府——小楼

已经是八月入秋了，日中还好，这一入了夜，风就碜了起来，是凉的，但似乎凉得太着急了，只觉逼人，倒不觉是送爽了。窗外的花木也依然“扶疏”着，偶尔被秋风一带，微微摇摆，煞是好看，只是摇着摇着，不知不觉，立得不那么稳的老叶儿，只能心不甘情不原地落了，虽然，它还是翠的，没有一点枯黄……
秋已经来了，冬就不远了吧？
……
“公子，方小侯爷求见！”
……
方应看很高贵很悠闲很有气质地喝着茶，他不着急，反正是等，更何况这掺了桂花的隔年铁观音滋味实在是独具一格——醇厚回甘、高雅隽永，好喝，更耐喝……
……
“崖余见过小侯爷！”
见过？当然见过！他们怎么会没见过？他们是敌人，形同水火，势不两立，而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当然是你的敌人！又岂只是“见过”？但是这一刻，无论如何，招呼起来都也只是一句“见过”——
“应看见过无情兄！”
……
“世叔入宫，明日方回！”
“哦？”方应看微一挑眉，“无妨，应看求见的本来就是无情兄你！”
以方应看消息之灵通，诸葛神侯在不在府这种小事却是不劳无情来转告。
“不敢！只是不知小侯爷找在下何事？”
……
“如果我说我是想借太傅公不在之机，来和无情兄攀交情，做说客的，无情兄可相信？”方应看脸上笑意漾开——三分诚恳，三分戏诩，三分讨好，剩下一分惟恐天下不乱——倒是连智计无双的大捕头也一时看他不透了。
看不透，索性不回答。
……
“罢了！无情兄既然不反对，我就斗胆当是默许了！”拉开架势，方应看作戏一般起身，拿好身段，朗声道，“方今天下太平日久，极盛而渐衰，正是‘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朝中诸葛老而昏，蔡京宠而横，贿赂公行，是非颠倒，天变于上而不悟，民困于下而不知，殆犹一发而引千钧，祸在旦夕！”
这一段说得真是抑扬顿挫，忧国忧民之心几可令天地为之动容。
无情笑，如云破月现，似有同感——这“将乱”二字，实为当今时势之写照，难得方小侯爷看得清楚，只可惜此人志不在“平乱”，倒是一心想“添乱”！——心中虽是如此想定，话却是另一番——“小侯爷可是想求贤纳士，选将练兵，节月储财为之备，而一旦风吹草动，即指挥旗下——”
“上以纾君父之急，下以尽臣子之心！”方应看似激动不可名状，竟出言打断无情未完之话，“难得无情兄与应看同心！”
……
“崖余却是佩服小侯爷此番忠心，但可惜……”
“可惜什么？”
“却不全是小侯爷的真心！”
……




（二）中秋
北宋风俗，中秋拜月，贵家结饰台榭，民家争占酒楼，玩月笙歌，远闻千里，嬉笑连坐至晓。
……
上清宝篆宫东景龙山侧万岁山，仿余杭凤凰山，经六年始成，四方奇石、花木充斥其间，千
岩万壑，松柏掩映，楼观台殿隐约，麋鹿出入，景色绮丽，穷极奢丽。
……
是夜，皇上与蔡太师、诸葛太傅、童大将军、方小侯爷等观月万岁山上，时方人定，皓月东升，清辉泻地，光如白昼。
……
酒过三循，空气中渐渐弥漫出醉人的氛氲，似乎就是太平盛世，似乎就是君臣同乐，似乎就是上下一心……
“太傅公，你那得意的大弟子，今日怎么没有同来呢？”方小侯爷笑得很真诚，真诚得让人觉得他在同情着，可怜着什么人或什么事，“如果本小侯记得不差，今天是成副指挥使负责万岁身边的拱卫啊！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崖余偶感风寒，已经向圣上告假了！”太傅公也笑得很真诚，真诚得让别人以为他真的认为方小侯爷的笑里也是真诚，而不是幸灾乐祸或者落井下石之类的别的什么，“多谢小侯爷关心！”
“哦？风寒吗？”方应看略略点头，顿了一下，若有所思，那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替偶感风寒的无情想一张独门的验方。然而，不过小半刻，小候爷就想好了，只见他忽地站了起来，疾步向前，靠近正在举杯邀月的皇上道，“臣，有一事启奏陛下……”
……
一个时辰后，神侯府，小楼
……
“大师兄！”站在门口的是铁手，他不常来这小楼，因为不自在，很不自在，小楼的精致就像天生为无情那样精致的人所存在，别的人即使进得来也是不和谐的，扎眼的，就像铁手，他一进小楼，那感觉就像弹奏阳春白雪的时候突然插进了一段平湖秋月一般，两个都是好曲子，但总不能因为都好就弹在一块啊！
“二师弟辛苦！”无情斜斜地依在榻上，摇曳的烛光和长时间的高烧为他原本过分白皙的脸上凭添了一抹绯色，为着这点颜色，连原本总是清淡如水的神情，也突然生动了几分。他并不担心这个二师弟应付不了状况，连世叔对二师弟的评价都是“出得朝堂”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无情告假，铁手顶班。辛苦吗？保卫皇上和那么多的重臣的确是辛苦的，哪怕只是短短的一日，可是只要想到他今天做的不过是代替大师兄一直在做的，铁手又怎么会觉得辛苦？怎么敢觉得辛苦？
“嘿嘿！不辛苦，不辛苦！”铁手傻傻地笑着，就差没像个孩子样笨笨地挠自己的脑袋了，“只是今天，有件大事呢！”若不是为了这个，铁手也不会轻易上小楼的——大师兄不喜欢别人上小楼，尤其不喜欢别人上来探病，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的都不喜欢！
“哦？”无情略皱眉，很快又松开，静静地注释着铁手的方向，询问的也是鼓励的眼神。
“方应看参奏大师兄体弱多病，不能胜任指挥使一职！对皇上的安全不利！”事情即使已经过去，甚至是顺利地过去了，铁手仍是不能平静——很简单，如果你是君子，就会对所有小人的行为义愤填膺，同样，如果你是小人，也会对君子的行为如视寇仇。
“那后来呢？”无情好像并不被师弟的情怀所感动，甚至连语调都冷了三分。
“皇上一笑，道：‘人食五谷，孰能无病’，然后就继续喝酒赏月。”似乎是被大师兄的话“冻”了一下，铁手冷静了许多，调整了一下情绪，“而事情本来就是这么搁下的！”
“但方应看不会就此罢休，连蔡京，童贯大概也会抓住机会火上浇油吧！”无情正了正身子，他好累，再不动一动恐怕就会昏过去了，但是身体的疲劳并不影响他分析和思考的能力，即使没有看到，他也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他太了解太熟悉那种情景了，当然，他也太聪明了。
“大师兄说得是！他们不满皇上的态度，童贯甚至借酒装疯，质问皇上：‘何物成家小儿，陛下偏之若此？’”铁手虽然已经冷静了，但转述童贯的话的时候，仍是偷偷握了握拳头，“奇怪的是，未等世叔开口为大师兄辩护，皇上竟然又一笑，道：‘无他，但使众爱卿去官服，改玄素，而令成卿杂处其中，则迥然自别，其一幽姿逸韵，远在服色尊卑之上。’”
……
诸葛先生曾经说过，无情有气质，而这气质是什么？却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是用到的时候，自然就用了。今天，无情“打败”众人“围攻”的，不就是他留在那个风流皇帝眼里、心里的一点气质吗？
……






（三）
无情不喜欢别人探病，倒不只是天生傲骨，不喜人用同情、怜悯的目光看他。更重要的是：探病的人无外两种，一种是本来没有什么大病的，被他一“探”，就真的成了大病，甚至就此一病不起的；另一种则是虽然他不说，但谁都明白是“病在你身，痛在他心”的。而当然的，无论是哪一种人来探病，对病人来说，感觉往往都是不安的。
……
诸葛回到神侯府的时候，夜已经极深了，万籁寂静，甚至连一丝灯火都没有，只偶尔传来一两句牛蛙的胡噜，“‘鸟鸣山更幽’啊！”诸葛轻松一笑，“该歇了！”然而，话虽是这么说着，他还是踱上了小楼——
“还是去看看吧……”

无情仍然靠在榻上，背着光，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似是已经睡熟——这种时候他通常都不能躺下，否则就喘得厉害，如同在受“气帛之刑”（不明白的大人请到会客室，有详细解释的说）。房间里的蜡烛早已燃尽，而窗外尽力探入小楼的月光也堪堪止步在榻前，不知是凑巧，还是在这个比自己还要清煞的人儿面前被羞了回去。
诸葛慢慢地走近，虽然看不清楚，但渐渐地却可以感觉到无情的气息——他呼吸得很努力、很认真，每一下都是那么匀净绵长，不过这却不是内家的调息，熟悉无情的人都知道他完全没有内力——他只是尽力在将能吸进去的每一丝空气都物尽其用罢了！
诸葛略站了一下，就转身下楼了，接着空气中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何至如此啊！崖余！”
可惜无情大概真的是睡得沉了，对诸葛的探访和感叹竟完全没有反应，至少连一个最细微的表示都没有……
夜更深了，本也该更静了，但却突的起了一阵风，吹散了些什么，又顺带地，吹来了些什么——
诸葛刚走，榻前的月光就像活了起来似的，缓缓地凝成一个人形，漂浮在空中，上不连天，下不着地，像一个幻影，或者说是一个幽灵。
“你刚才有机会的！为什么？”风中传来冷冷的质疑，字字如玉石相击。
说话的就是这漂浮着的东西，其实很明显，这是一个白衣的少年，因为虽然流畅宽大的白袍掩盖了他的身形，但月光却格外青睐他的面孔——如果这个时候无情睁开眼睛，他大概会以为榻边的不是人，而是不知谁在那儿立了块镜子——那张脸猛一看竟是和无情如出一辙——同样的剑眉、星目、薄唇，同样苍白的肌肤，同样犀利的眼神。
所有认识无情的人都觉得无情很荏弱很漂亮，但如果仅仅是精致的五官和白皙的肤色，那却不十分稀奇，难得的是当你看着他的时候，会有一种冰为神而玉为骨，清秀、清丽、清煞，不似人间的感觉，而这大概就是无情的“气质”了。但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有了无情，上天似乎还不满足，却又弄了这样一个与他几乎同样容貌、气质的，惊才绝艳的人儿来。
“我没有机会的！你不会给我机会的，不是吗？”无情声音同样是冷的，但更添一分苦涩。
“不！你有机会的！”少年却是坚持着，“诸葛在的时候，你有机会！那时他站在我前面！”
“那又如何呢？”无情似乎不理解少年为何如此强调这个——其实道理就像他自己一直强调他的暗器上不淬毒，而且手法“光明正大”一样——对于死在他暗器下的人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不过是凶器罢了，反正都是躲不了的，不过是死罢了！死在“明”器之下并不比死在暗器之下光荣！但他自己却每次都不厌其烦地强调。
“你会下象棋吧？”少年微一挑眉，似乎想到了什么，“知道‘马’走什么吗？‘马走日’对吧？但是如果前面一格有棋子挡着，就不能走，这个叫‘蹩马腿’。但是，‘日’字对面的马却可以在这个时候过来将它吃掉！”说完，等了一会，见无情没有什么反应，少年无奈进一步地解释道，“刚才，诸葛蹩了我的‘马腿’！”
“如果我出手，你还会是‘马’吗？大概马上就变成‘车’了吧！”无情就是无情，一点儿都不领情，冷冷地顶了回去，甚至还隐隐地不屑。
“对！但是你也不能说我没有给你机会啊！毕竟你可以赌上一赌的！”少年突然笑了，笑得极为无情，“也许你可以比我快！”
“我不和会‘流风所及’（我记得无情曾经用这个来吓人，当时觉得他好可爱哦~~）的人赌快！”无情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十赌九输！”（那个，再罗嗦一句，“流风所及”就是可以凌空飞渡的那个轻功，《少年铁手》中有说——飘飘诚惶诚恐ing）
“可是你至少还有一成机会！而不像现在……”少年没有说下去，他说不出口。毕竟在他眼里，不是他像无情而是无情像他，而要当面宣布一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死到临头，任谁心里都会有些怪怪的。
“现在，我连半成机会都没有了。”大概是一直没有看对方的缘故，无情倒是轻易说出了少年余下的半句话。
“对！”少年说得斩金截铁，但是他却没有立即动手，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无情，“不过，其实我也有一点好奇，如果你刚刚出手，你，加上诸葛，对我，有几成胜算？六成？还是七成？或者，有八成？”
“五成！”无情略一沉思，肯定地说出答案，“最多五成！”
“哦？看来大捕头很抬举在下呢！”少年笑得很矜持，也很谨慎，他从不小看对手，“那，如果只是我和诸葛呢？大捕头觉得太傅公又有几成胜算呢？”毕竟是少年，免不了的轻狂，此刻在他眼里，无情已经是个“死”人了——反正无情自己都承认了，他也没必要过分谦虚的，那样其实是虚伪。
“十成！”无情毫不思索，脱口而出，而且，为了防止少年误会，他还好心地做了解释，“（如果我在）世叔要分心顾我，难占上风的。”
“哈哈！”少年突然狂笑起来，面孔扭曲，竟如换了一个人似的，“看来我今日却是不得杀你，否则日后反而要吃诸葛的大亏了！”停了片刻，又道，“也罢！反正我要杀的本来也只有诸葛而已！大捕头，后会有期了！”说完，少年像在空气中融化了似的，慢慢隐去，一眨眼，就只剩下地面上月光如水。
“哎！其实你今天杀不杀我，日后都是要吃亏的！”无情对着白亮亮的地板，轻轻地叹息着。
……




（四）
方府，一神秘小阁楼
方应看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铜镜，高宽各四尺四寸，饰以二龙戏珠，大逾制度（中国古代镜子的大小是有规定的，不能超过身份的，否则是大罪过），然而更奇的是此镜光如明月，荧荧自鉴，照人则须发不隐、瑕疵毕显，任是王嫱、西子，若是站在镜前都难免有无地自容之感。不过，此刻镜中一年轻公子温润如玉，贵介如兰，长身而立自是一翻绝代风华，任是你明镜高悬，照不透我心中秋壑万千，你耐我何？
身后不知何时被一缕清风拂过，方应看微笑着缓缓抬手对镜轻描，镜中忽然就多了一个渺渺的浮影——
“你回来了……”方应看笑得如冬日的艳阳，骄傲又杂着丝丝惬意的慵懒。
“我回来了！”那浮影轻轻降下，立在方应看身后不到一尺之地，大概是“脚踏实地”的缘故吧，刚一落地，镜中渺渺忽地白影散去，却显出一个清淡如水的少年来。
入秋了，窗外的阳光渐渐暗淡，不似夏日里的精神，但射进屋子的时候本还是可以穿过通透的影子，柔柔暖暖地撒在方应看身上的，但现在，少年修长的的身子却挡得方应看背后“咻”的一凉。原本就不甚亮堂的房间更添一分阴冷，连镜中公子美如冠玉的脸上原本清爽的笑容上都投下了暗暗的阴影。
“坐！”沉默了半晌，方应看突然清楚地发出了一个命令——是的，是一个命令，而不是客气或别的什么——这是一个颇大的房间，但里面唯一的摆设就是这镜子，并没有其他的家什，却不知他想让少年在哪儿坐呢？
“不！”少年反常的，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已经知道为什么这里除了镜子什么都没有的原因了！”略一停顿，少年再开口时竟似哽咽，“公子从来都不想正眼看思情的……”
“呵呵！思情，你多心了！”方应看突然又笑了，满满的，全无挂碍的笑容，像慈祥的长辈对便扭的孩子。笑着笑着，方应看就这样转过身去，看着白衣少年——四目相接，空气中隐隐一丝交会，然而先避开的却是少年原本气势凌厉，此刻却比女子的翦水双眸还要温柔好看的眼睛。
“思情不敢！”少年垂手偏头，目光落向不知名的角落——不敢吗？看他刚才拒绝的样子实在是不像啊！
沉默，又是沉默，房间里气氛如此凝重，让人不禁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在对峙之中……
“思情啊！你长大了！”良久，方应看莫名其妙地感叹起来，“我看是时候了，你就放手去做你想做的罢！”
“是……”思情若有所思，答应得竟有些勉强，甚至有些不理解——不知道辛苦培养自己的公子今日为何这般说话？
“思情！”方应看突然进了一步，去掉了和少年之间最后的距离，在连呼吸和心跳都无法隐瞒对方的情形下，极宠溺地看着有些不自在的少年道，“我却知道你想做的全部都不过是为我而已……”
……
第五章
神侯府，小楼
无情有些记不得自己已经在榻上靠了多久了，总之又是一天早晨，天好像要下雨，灰蒙蒙的，但太阳似乎又不甘心就这样暗淡下去，很努力的拨弄着厚厚的云层，勉强的映出一抹红来，但是这就像是一个灰头灰脸的村妇硬要搽上胭脂一般，极不自然。
手里是一张极精美的套印的淡粉红色碎花笺——哎！承平日久，风气自然就浮华起来，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不知不觉，连府里都不免用上了这十两纹的薛涛笺了——纸是好纸，上面的字更是好字，铁划银钩的，可惜就是太少了，让人有些不着边际——偌大一张笺子，上面就写了三个字：
“陈、思、情”
陈思情？到底又是何方神圣？世叔却是冷不丁地叫人送了这笺子过来……
无情纤长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拂过，看似不经意，然而就要触着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一颤——世叔的字写得越见功力了，结体修长，笔资瘦硬挺拔。
“瘦金体……”无情默默地叹着，手上略略加力，从那字上迅速划过，仿佛要在拂掉些什么……
官家的字写得好，上行下效，现今世上的书家少有不习这个字的，到后来，连铜钱上的几个细字，也要劳动官家亲自动手了。字的确是好字，可弄得这般无孔不入，就像这本是极风流雅趣的薛涛笺，如果用得滥了，看看倒是淡而无味的俗了。
……
好在，这笺子却是世叔写的！半刻凝神，无情突然会心一笑，只觉得自己好像喝了口白水——淡过之后，竟是清了。
将笺子细细地夹进枕边的《通鉴》之中后，无情轻触机关，三剑一刀童应声而至。
“公子！”见无情欠身欲起，叶告和陈日月立即上前相助。
“备轿，去金风细雨楼！”无情轻声吩咐。
然而，不知怎么，往日说一不二的三剑一刀童今天收到公子的命令却只顾相视而笑，全无行动之意。
“怎么？”无情乜乜地瞟了四人一眼，似是薄嗔。
“公子！”白可儿见状连忙上前解释，“今天一早先生就吩咐我们，说天气渐寒，公子尚未痊愈，不宜奔波劳累，所以，嗯……”
无情含笑地看着白可儿，然而，对着这原本是那么温柔，那么期待，那么鼓励的眼神，白可儿却觉着自己好像做错了事，说错了话似的，背上越来越寒，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没能把话说完……
好在最后上来的何梵发现白可儿的窘境，帮他把最重要的话说完了——
“所以，先生一早上朝时就顺便请了戚楼主过来，现在三师叔陪着，正在外面用茶。”
……




（五）
“那……”无情的身子从扶着他的叶告和陈日月手里轻轻地挣开，软软地靠了回去，似乎放弃了。然而，很快的，他又自己坐了起来，冷冷地盯着门口——门关得很好——四个孩子都知道公子虽然喜欢开窗，却也习惯随手关门。凝神片刻，突然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似的认真道——
“戚楼主请进罢！崖余却是不能远迎了！”无情释然地笑了，“戚楼主是越发的名副其实了！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大捕头抬举在下了！”门闪了一闪，又迅速关上，不带一丝犹豫、一毫惊扰，戚少商应声而入，“大捕头又何尝不是？”
无情笑得更艳（这个字不太好，可我想不到更贴切的了，笑……）了些——不得不承认，戚少商是少数几个进了小楼却不太突兀的人，尽管人前他和无情常作冤家路窄状。
“戚楼主辛苦……”无情淡淡地说着，人却又静静地靠到榻上，甚至微微合眼，不去看榻前长身而立的戚少商，半晌，才似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请坐，奉茶。”说着，得到指示的三剑一刀童就迅速地退下，按着公子的吩咐去准备。
“大捕头客气！”戚少商仍然是站着，好像体会到了无情的无情，而也就不大领他的“虚”情。只是，脸上却又是一片的温和，甚至温柔，让人不禁迷惑，只觉得他实际上是真的完全不介意无情的“不客气”。
“崖余只有几句话想请教楼主。”无情似乎也明白戚少商却不会坐的，突然就很快、很直接地扭头看向戚少商，像要把他看透似的。
“戚某知无不言！”戚少商看着无情的眼睛——这双眸子，合如轻云蔽月，开若流风回雪——哎！罢了！我却是只能认栽了！戚少商暗暗感叹着，不禁心头微涩。
“可是方应看？”无情却是不能觉察戚少商的心思，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就将目光移开，望向窗外。
“是！”戚少商不被他瞧着其实反而轻松了些，但却又有一点心有不甘，一时竟是提不起又放不下，只好也跟着看向窗外，仿佛希冀两人的视线在不知名的远处能有片刻的纠缠似的。“他是方应看三年前从南方买回来的娈童，本姓陈，思情这名字却是方应看给改的，原来是当地很有名的舞伎，但应该是不会武功的，也没有别的背景！”
“却是好轻功！”无情由衷地赞叹。
“更是一手好暗器！”戚少商果然知无不言，连忙地补充道，“他被方应看买下的时候已经十九了，练内家却是迟了，但那孩子却是毅力过人的……”说着，戚少商忍不住又拉回视线，看了看无情，可惜，无情脸上仍是一片的淡，淡得发苦……
话头断了，两人却一时都懒得去接，就这样沉默着，只是，戚楼主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胶住了，落在无情脸上，再也移不开去……
“戚楼主，公子脸上有什么不对吗？”不知沉默了多久，最后却是上来“奉茶”的白可儿帮他们打破了这奇怪的沉默。
“啊？！”戚少商终于察觉到是自己失仪了，但毕竟是见贯了大风大浪的“戚楼主”，一惊之下却是还能不乱方寸，“戚某听诸葛先生道大捕头病了，刚才细查之下也觉得大捕头气色甚是不佳，应该多加保养才是！”
其实，若是上来的是三剑童，见到这番情景，却是要不依不饶了，但白可儿却是老成持重些，默默将茶放下就退下了，不再说什么了。
那厢，无情却是继续心不在焉地远眺，好似在那儿有什么比眼前的戚楼主更能解释解释他心中的疑惑。
别的地方“奉茶”是待客，可在主人不喝茶的小楼里，奉上了茶，那就是“送客”了——戚少商能做的，只有暗自咽下不知何时就涌上心头的丝丝苦涩——没更多的言语，他潇洒地点点头，大步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人一走，茶就凉……
然而，
小楼外，秋日的阳光，却透着薄薄的暖意……
…… 

  

（六）
金风细雨楼
琪树明霞五凤楼，夷门自古帝王州。
戚少商凭窗而立，曾几何时，金风细雨楼就这样代替了连云寨，承载着他和他的梦想在这富丽天下无的汴梁城中飘摇沉浮。人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然而窗外，内忧外患之下的东京，竟是这样畸形地繁荣着，如回光返照一般。
良久，他突然想到了息大娘——那女子和爱他的男子
——“好！好啊！”
脱口而出的感叹试图掩饰心头泛起的淡淡酸楚……
……
“楼主！”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笃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杨无邪。
“楼主，追命三爷刚过来，把楼里的几个兄弟压到刑部去了，说是南边摩尼教的余孽。”
“证据确凿？”戚少商看着杨无邪，略一皱眉，大概是连自己都不满自己明知故问了。
“人证、物证俱在！”
一个好的军师，或者说好的“第二把手”，最珍贵、最关键的很多时候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的操守。
“那，刑部有什么消息？”
戚少商看着杨无邪的时候，心里常常会不自觉冒出苏梦枕的那句名言来——“我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的兄弟。”
“蔡京传话说要重办，朱明月已经定了明日午时问斩！”
“有桥集团方应看呢？”沉吟半晌，戚少商又问道，“有什么动作吗？”
“没有！”杨无邪简单而肯定地回答，“这个案子本来就是蔡京单独请的旨意，神侯府和有桥集团都没有插手。”
“那，外面的情况呢？”戚少商转身又看向窗外——金风细雨楼偌大的家当，他这样一肩挑着——沉啊！
“等楼主示下。”说完，杨无邪垂手而立，不多一言。
……
又是沉默——是无话可说？或是该说的已经都说了？还是默契到有些话已经不用说的程度了？
戚少商在思考，杨无邪在等待
……
可是杨无邪在“等待”的时候也思考——无论楼主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坚决地贯彻执行，但是，过程和技巧却仍是不能忽略的。而同时，戚少商在“思考”的时候也在等待——他是楼主，而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他必须雷厉风行，但籍着思考的名义，他还是可以等待——他还需要一些东西，一些杨无邪没有也不能提供的东西——也许是情报，也许是别的什么……
……
“参见楼主！”突然，沉默被打破了——极为平常的见礼，戚少商此刻听来却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负责联络的小兄弟恭敬地将一幅帖子呈了上来。
“神侯府派人送来的。”
……
一张极精美的套印的淡粉红色碎花笺，八个冷冷地瘦金体细字，瘦直挺拔，撇如匕首，捺如切刀，有执法廷争之风，真是字如其人！
——“启以商政，疆以周索”
戚少商笑，如刚刚咽下大大的一碗黄连水却又必须让别人以为他喝的是上好的荆花蜜。
“传令下去，金风细雨楼的所有兄弟各就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得妄生事端，否则莫怪戚某无情！”
……
杨无邪也迅速地退下——楼主已经“示下”了，剩下的，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
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戚少商将手中的笺子仔细地在香炉中化去，空气中渐渐弥漫出如落梅般幽幽的冷香——十两银子一张薛涛笺，当然是熏过香的。
“崖余啊……”戚少商一轻叹，如杜鹃啼血……（这句，汗…………）
……




（七）
看不见月亮的夜晚，神侯府静静地矗立在浓浓的夜色之中，本是平常的府邸，在这一片暗淡之中竟有群山般巍峨的感觉。
子时早过——铁手入宫值夜，要寅时之后才能回府；追命到江南查贪污案；冷血追踪一个强盗集团去了广西；世叔却是该休息了。此时惟有小楼一灯如豆，以至于连光临的“不速之客”也像是约好了似的——
该来的却是躲不过……
“对不起！”思情是仍是“飘”进来的，上不到天，下不着地的静在半空，“我仍是要杀你！”
无情看着他，一瞬间竟然有和自己的灵魂对话的错觉——当然，他是无情，所以错觉不会持续太久——“没关系！我们毕竟是敌人么！”
敌人吗？思情突然想到另外一个意思——至少是“情敌”吧！
“戚少商很好骗！”思情没有炫耀的意思，他只是想让无情做个“明白鬼”，“他以为那个笺子是你写的！”
“哦？”无情窒了一下，随即释然，“那很好，我本来也就是那个意思。”
“我……”思情没考虑过无情知道事情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所以他说的是——“我出手了！”
当他说“我”字的时候八只衣带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铺天盖地地攻了过来——暗器的一个特点就是出手之后连发暗器的人都没办发预知这一招结果。即使是像无情这样的高手，他的暗器一旦发出也是没有后悔的余地的，不过，由于是高手，他可以比别人多算计几步，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招式，这是他的悟性——思情的暗器是不同的，他人是跟在暗器后面的，暗器到的时候他人也就到了，换句话说，他的暗器几乎完全不用脱离掌控——防了他的暗器就防不了他的人，而防他的人就势必被他的暗器击中——他自己就是那第九只暗器！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思情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毫无保留的，他一上来就出了绝招——八只衣带镖系着雪白的丝缎，像盛开的雪梅，在思情身边上下翻飞，而他自己也优美地飘了过来——无情突然想到了神话中的飞天——据说，佛祖讲经的高潮就会出现飞天仙人，撒着鲜花上下飞舞。
无情不是铁手，有深厚的内力，可以硬碰硬地接敌人的杀招；也不是追命，一双神腿，即使追不了别人的命，必要的时候自己却可以逃命；也不是冷血，敌人武功越是胜过他，反而更能引发他的潜力，制造奇迹。无情是无情，他只有一个办法——以杀止杀！
如果是旁观者看来，一切不过是眨眼的工夫
这次的进攻无情却是避不过了——无情的轻功再好，也快不过应声而至的衣带镖，当然，也快不过同样应声而至的陈思情。但是，他是无情，避不过就不避罢！——拍地而起，无情看似自投罗网般地不退反进——
一瞬间，思情觉得自己觉得自己是胜券在握了——无情自己撞了上来——但是，下一刻，他就失望了，无情竟然从他身畔掠了过去，飘出窗外，融到茫茫夜色中，悄无声息——他们，“擦肩而过”！
无情的轻功很好，甚至很诡异，但思情从不担心这个，他知道自己的轻功更好，更诡异，而一旦无情要逃，弹指间就会被他赶上！但是，无情也知道这个，所以他没有逃，而是迎了上去，以最快的速度迎了上去。接着，两个人就这样错过了，像两阵风一样，谁都来不及吹散谁就刮了过去。
无情的暗器很快，“千手不能防”，但思情也从不担心这个，他知道自己的暗器更快，而事实上无情从他身边掠过的时候也确实没有机会出手。只是尽管这样，最后思情还是觉得气馁，因为他也没有机会“出手”，他的衣带镖和他自己都按着原来的方向划过——那交会的瞬间实在太短，他也来不及控制自己或飞镖改变攻击的目标，所以，他和他的衣带镖仍是落在无情原来坐着的地方。
一击不成，思情迅速的离开小楼——其实他本不应该担心无情来追击他，甚至应该希望无情真的来追击他——因为：首先，他比无情快，没有人能快得过“流风所及”的；其次，他的八支衣带镖收回来的时候只有七支了，换句话说，他应该已经得手了！
……
小楼外是牵湖，在没有月色的夜晚，原本秀丽的湖水竟像一个巨大的陷阱。思情像轻巧的水鸟，敏捷地掠过湖面——在几乎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他却是迫切地想要离开——此刻他已经知道无情一定在附近等他，但是他心里已经没有丝毫的战意了——他现在是赢了，而且赢得几乎可以说是漂亮，但他更明白那不是他所预计的胜利——他只是伤了无情，但没有杀掉他，而伤了无情的人是绝对不会好过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若已经犯了我呢？无情的习惯是以牙还牙、以杀止杀！
……
无情就坐在牵湖的另一边上——他冲出小楼后就一直等在这里，以逸待劳——他相信即使他的轻功不如人，他仍然可以以先发而先至！



（八）
无情就坐在牵湖的另一边上──他冲出小楼後就一直等在这里，以逸待劳──他相信即使他的轻功不如人，他仍然可以以先发而先至
牵湖边上是一畦小小的泥地，这样的夜晚，在湖面蒸腾的雾气之下，它是阴冷而潮湿，然而无情端然跌座，八风不动，媚而不佻，静而不滞，冰神玉骨，貌若观音，而这本是污秽的泥地也仿佛化为他的九品莲台。
思情静静地站在九尺开外的湖面上，他知道无情已经被他所伤，但是他没有立即进攻，他只是站著，衣不带水，长身玉立，风韵自饶，他甚至没有看无情──他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就沈不住气，而暗器高手的决斗中，沈不住气就意味著他要败下阵来！
“嗒！”──一滴露水砸破了如冰封般的湖面。思情仿佛得到了警示──这里是神侯府，他必须速战速决！而一旦动了念，人也不能再支持，他在湖面轻轻地旋转，如婆娑起舞的仙鹤，身上洁白的纱衣如迷雾一般四下散去，接著，在这雪白的迷雾之中，闪耀出星子般的点点寒芒──飞镖、袖箭、弹丸……如天女散花，漫天飞扬，看似杂乱无章，实如天罗地网，密密麻麻地罩向无情！
无情不动，至少看起来没有动，但不知什麽时候，一个小小的雷火弹从他身边滚了出去，的溜的溜地滑进了牵湖，接著，“砰！”的一声轻响，爆炸的雷火弹激起一幅如巨大的琉璃镜般的透明的水幕，漫天飞花雨的暗器打在这本是至柔至静的牵湖水上竟然全都脱力而落，最後顺水沈入湖中，风卷残云般不落半分痕迹。
片刻之後，无情抬起头，看著面前白衣的少年，微笑道：“年轻的时候，我要是生气了，也喜欢将这些劳什子乱扔一气！”
思情有一点儿难过，其实他也不觉得自己刚才那样能有什麽用处，但是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路也被刚才水幕封了！他试图在无情接他的暗器的时候离开的打算落空！不过，没有关系，他既然敢来闯小楼，就做好了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
“这个，我也会！”有些倔强地，思情将剩下地七支衣带镖拍入湖中，寒光快如闪电，七道水柱应声而起，四下交织，也是堪堪地将自己围住──可是，他在护什麽呢？
“还给你！”四面有八方，八支衣带镖无论攻防，本就是缺一不可！无情抬手，最後的一支就在他手上──深刺入骨，几乎穿过，正面竟只见被血染得斑驳的丝带，无风自动！而说话间，连那丝带也突然不见了踪影，而那迟来的衣带镖不知从哪儿冒出却如有灵性一般向它熟悉的位置直飞而去──
“谢……”思情有一点得意，他的衣带镖本是以八卦方位修炼，来去自如，完全受他所控制，无情用这个来反攻他实在是正中他下怀。但是，第二个“谢”字还未出口，一道银光破去他的水阵，直击他的咽喉──那第八支衣带镖是倒插入水的，一面是破坏了水中另七支镖的阵式，一面同时又被七镖的合力打得击水而出，正指思情咽喉要害！
镖势向上，眨眼间寒光离思情的脖子不到半寸！这是，已不能跃起闪避，更来不及发暗器阻止，但思情於暗器亦是学有所长，只见他当下平平後仰，睡向水面，同时，一把收回水下的另外七支衣带镖，重新要射向无情……
但是，就在他向後之时，本来全力攻上的衣带镖竟如力尽一般不再前进，反而直堕而下，瞬间就倒著埋入思情胸腹之间──思情重伤，几乎葬身牵湖，但是他运气却是很好──首先，他也没有在暗器上淬毒的习惯；其次，刚才无情并没有要他命的意思──刚才，如果他只是闪避而不动水里的七支镖意图反攻的话，这第八支镖也不会突然有所感应而改变方向；最後，最关键的──方应看来了！
“大捕头！属下无状，多有得罪！”
红光一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方应看一手揽住几乎栽入水中的思情，轻巧地立在无情身前一尺远近的湖岸边沿。无情仍是坐著，从刚才离开小楼到现在方应看出现他大概都保持著这个姿势。方应看定定地看著他，连脸上招牌般的微笑都无法维持──他常常不知道自己为什麽那麽看不开──他已经有思情了，不是吗？可当他面对这冷得似冰人一般的大捕头，他的心，就开始异样地跳动──想和他斗智，想和他斗勇，更想和他既不斗智，也不斗勇，只是在某一个天气很好的夜晚，一起看看月亮，吹吹风……
“小侯爷言重！”无情的声音平静更胜牵湖之水，听不出一丝波澜。
“大捕头客气！”方应看终於笑了起来，如游龙入海，分外自信、逍遥。
明明是感觉到对方融融的笑意，无情却觉得如秋风轻掠而过，只是凉到了心底！直僵了半晌，突然，无情抬头，看著方应看腰间那把刺目的小红剑和比小红剑还要刺目的方应看的笑脸，冷冷直言道──
“小侯爷走好！”
而他话音未落，方应看带著思情已经掠出神侯府──今夜的小侯爷，“听话”得让人疑心！
……
当那抹红光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无情的身子迅速地软了下来。他已经支持得太久了，累了……不过，他的运气也很好，迎接他的不是潮湿阴冷的泥地，而是熟悉、有力的手臂和肩膀──轻轻地倚著，无情难得露出除了清冷之外的表情，有一点累，有一点悔，更有一点温柔──
“世叔……”



（九）
神侯府，小楼
诸葛似乎是体谅无情，没有找大夫──伤的是无情的手。
无情沈默著，他自己觉得讽刺──无情从来不允许别人伤他的手，伤了他的手等於是要了他的命，但是今天，无情发暗器的手被别人的暗器所伤。
第一个知道消息的是值夜回来的铁手。而诸葛在铁手进来的时候就一言不发地出去了。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从来不插手弟子们的私事，尤其是感情──他知道无情在神侯府里和别人动手，这不是什麽稀罕的事情，他相信他的大徒弟。只是，当他把无情从牵湖边上“拎”回来的时候，心里的感觉是不能忽略的──他知道自己又想说那句话了──“何必如此啊！崖余！”──当然，他是不会说的，所以，他走了。
“腕骨断了，断骨压到经脉，以後……”铁手是最诚实稳重的，他就事论事──不是不想安慰大师兄，只是这次，他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开口。
铁手平日里医术是没少读的，而接骨也不十分困难，眼明手快即可（呵呵，借用《妖之娆》），但是他下不了手，他害怕自己的半吊子伤了大师兄。
无情也不催他，只是冷冷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静静地感受，甚至是享受伤口带来的阵阵揪心的疼痛。他承认他是怕痛的，人都是怕痛的，不是吗？可是现在，他更怕的是──如果连痛都不会痛了，他的手是不是就完了？那样，一切都算是结束了罢！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就这样迟疑著，僵著，愣著。
……
不知道如果不是诸葛回头，铁手和无情这样的“僵局”还要持续多久。
“游夏！”
“世叔！”听到诸葛的招呼，铁手习惯地肃然了，他等世叔吩咐──他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命令。
“你在想什麽？”诸葛居然笑了──这个时候他竟然有意思去打趣铁手，“怕你大师兄的手废得不够彻底吗？”
伤了无情的衣带镖早已经被他“移作他用”了，但伤口却是完全暴露的情况，没有处理──不管什麽理由，铁手确实是在让无情的手“废得更彻底”──他在发呆，看著无情不断渗血的伤口发呆。
“世叔，我……”铁手不知道如何开口为自己解释──没有理由，他只是下不了手。
“去後面扶著你大师兄！”诸葛吩咐铁手道。他并没有责怪铁手的意思，因为下不了手的人原本并不止铁手一个！
……
铁手的胸膛是宽厚的，结实的，被他拥著任谁都应该会感觉到安全和温暖的，但是无情的真的不愧是无情，他似乎什麽都感觉不到，一身的清冷，就像他靠的是一堵墙，最多是一堵比较软的墙。
诸葛没有注意无情的眼神，他拾起无情受伤的手腕，一扣一推，不过片刻，断骨就稳稳地接上了。
“陪你大师兄聊聊吧！”诸葛搁下话，人就走了──他突然有一点心悸的感觉──就像十八年前那个血与火的杀戮之夜，他面对那个重伤但幸存下来的小孩。
……
断骨接上，原本被压得有些麻痹的神经得到了解放，伤口自然地剧烈地灼痛起来。
“大师兄！”铁手几乎有一点手足无措了──事实上他并不完全了解情况，他才刚从宫里回来，知道大师兄受伤就赶了上来，之前的事情就不清楚了。而且，铁手知道，如果无情不说，就一定是有话不想说！但是，他还是叫了无情，因为，他至少必须确定两件事──无情是不是已经无恙以及他自己是不是需要离开。
无情的眼光一直凝在诸葛离开的方向──门口，半晌，他略略转过来，看著铁手
──“二师弟辛苦！”
铁手轻轻地退了出去──辛苦吗？他不知道！因为他不知道心痛的感觉是不是也算“辛苦”呢？！



（十）
金风细雨楼
“楼主，被追命三爷带走的兄弟……”杨无邪详细地做著的汇报，平静的语气不带丝毫的个人感情。
……
思君如明月，夜夜减清辉。
戚少商低头，抬头，苦笑──在这个既没有星子，也没有月亮的阴沈的雨夜，金风细雨楼楼主九现神龙戚少商在听著杨无邪的重要报告的时候，心里反复沈吟的却是这样的两句“豔词”，好笑，真好笑！
……
“……已经回到楼里了。”杨无邪垂手侍立，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他知道楼主在失神，但他不觉得自己有权力、有义务或者有能力质疑些什麽，甚至，他已经做好了原话再说
一遍的准备。
……
“被带走的兄弟已经回到楼里了？”戚少商在掩饰，他重复杨无邪话里开头和最後的几个字，看似抓住了重点，实则是一句“废话”──原谅他，他只记得这些了。
“是的！刚才大捕头送回来的，说是‘误会’了！”重复著刚才的汇报，杨无邪仍是平静而认真的语气，只是心里不禁暗道──不出所料啊！
“误会？”戚少商皱眉，展眉，微笑，他似乎明白了，至少他知道自己刚才“走神”的原因了──不过是“大捕头”三个字！大捕头，无情，崖余！
“是的！说是‘误会’！”杨无邪道，“今天早朝的时候诸葛先生参奏蔡京在浙江平叛时做伪证，除异己，妄杀无辜，造成民怨沸腾，导致现在局势几乎无法控制！”
“皇帝却是向著蔡京的！”戚少商不缺“常识”，“而且，来的人是追命！”──言下之意，如非证据确凿，追命又岂会到金风细雨楼抓人！
“可是皇上读到了另一封密奏，不得不斥责了蔡京，撤销苏杭造作局和停运花石纲，让他从此不得再管江浙的事情，而改派童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杨无邪道。
“童贯？”戚少商再次皱眉，他皱眉的时候其实很好看，有一种深沈的魅力──他不觉得这和蔡京有什麽区别。
“虽然没什麽区别，但是为了“表示”区别，蔡京原来捉的人却被童贯全部放了，包括楼里的兄弟！”杨无邪看著戚少商，不紧不慢地解释著。
“那，是什麽样的密奏呢？”戚少商毫不客气地追问著──他相信杨无邪的能力。
“就是这个！”杨无邪迅速地将一封文书递到戚少商手上，动作之快几乎如变戏法一般。

戚少商将文书展开，略略一扫，大意不过是道蔡京矫旨在东南巧取豪夺，民怨沸腾，并不新奇，想来诸葛所奏也大略如此。不过，耐著性子，看到最後──
“六月二十二日，教匪聚众两万余人，杀两浙路兵马都监蔡遵、颜坦；七月二日，攻下睦州，占领寿昌、分水、桐庐、遂安等县；二十日，攻下漱州，斩大将郭师中，指斥乘舆；二十九日到达杭州城下，知州赵霆逃跑，制置使陈建、廉访使赵约败死……以上军情到京之日，却被蔡相私自扣押，欺瞒圣听，若非微臣奉命彻查朱！父子（此人为蔡京爪牙，原负责应奉、造作局）一案，得知江浙近况，陛下仍受此人蒙蔽，而江南半壁之失，只在顷刻！……臣殿前都副指挥使成崖余谨上……”
成崖余，凝视著这个在心头唤了千万遍却从不曾出口的名字，戚少商展眉，大笑：“哈哈！以“江南半壁”来威胁皇帝！”顿了一下，又若有所思道，“比起蔡京，皇帝更向著的还是他自己啊！”
“是！因此，蔡京手里说是教匪的证据就全部作废了，而兄弟们也就被放出来！”杨无邪忽略了戚少商的反应，继续重复他的汇报，“今天朝上就派了京师的禁军并秦晋著汉兵十五万去镇压教匪，而童贯已经出发驻守江宁和镇江，明日开始还要兵分两路开向杭州和歙州。”
“明日？又是什麽人领兵？”戚少商转身，背对杨无邪，看向窗外──这是他今天最後一个问题了。
“皇帝的意思，是派方应看和成大捕头去！”至此，杨无邪真正完成了他的汇报。
……
杨无邪退下，戚少商将手里的文书随手一扔──那不是崖余的字！他看得出来──即使同样的瘦金体，戚少商自信绝不认错！他觉得没有人，能模仿无情的字，那麽撇如匕首、捺如切刀的无情的字！
──当然，这一次他没有认错，文书是无情的意思，但是却是铁手抄的，不但这份是，连皇帝手里的那份也是──无情的手，现在，还写不了字。
……
“思君如明月……”戚少商失神地看著黑得像浓墨一样的天空，情不自禁地低吟，“思君如明月……”接著就是低头，皱眉，沈默……直到过了好久，突然的，他又抬头，展眉，高唱──
“思君如明月，明月逐君行！”
看看天，在那黑到极处，竟漫漫地透出一抹光来──雨不知道什麽时候就停了，是月亮，快要出来了罢……
…… 
思情[四大名捕同人]（11—15）作者：飘飘何所似
（十一）
禁军十五万
皇帝下旨，枢密院传令，殿前司发兵。
五凤楼前，领旨谢恩，三声炮响，大军出发。
原本繁华的汴梁，此刻异常的宁静，连最活跃，嗓门最大的卖狗不理包子的小贩也敛容息声──虽然这天下不过是他赵家的天下，但在十万红尘之中小小的一个我，又怎麽看得开，放得下？
──战端一起，无论胜败，必定是万千性命！
……
一日前，太尉童贯已经赶往江宁，然而所从不过数千亲卫，此刻开拨的才是主力，北宋禁军的精锐，一路指向杭州，一路指向歙州──江南半壁，又岂止是半壁？在辽人的金戈铁马，金人的眈眈虎视之下，早已隐约只剩半壁的北宋，若是再失了江南，这天下，端的不知又是谁家天下了！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不知是哪房的宣旨太监，刻意“凝重”的嗓音不但没有半分气势，反而如破铜锣一般驳杂，阴阳怪气，真是非人的折磨──听者如是，说者，想必也如是！圣旨的内容其实完全不重要，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便宜行事才是应当。但人就是奇怪的东西，即使知道是无用功，大多数人仍是乐此不疲。
……
无情端坐，垂首──无论上朝或接旨，他不必跪拜，当然也不能跪拜。出征的战将皆以戎装见驾，在一片皑皑的白甲之中，惟有他仍是一身鲜红的官服，如雪中的腊梅，很傲，甚至，很美！
也许是习惯於字画、古玩、花鸟之类的清玩的雅趣，赵佶发觉自己在看到无情的时候竟然有了这样的评价──美，真的很美！非关外貌或装扮──如果仅仅是在这个意义层面上，则满朝的文武都不及戎装的小侯爷方应看！耀目的银甲加在他身上，没有杀气，只有贵气，如点点星光伴衬明月，殷红的血河神剑系在腰间，比任何的装饰都更有装饰的意味，几乎有让人轻忽的迷惑的魅力。非常年轻，漂亮，好看的小侯爷！但绝对称不上美！赵佶很肯定地点头微笑，他对自己的判断极自负！
无情和别人一样，只是静静地听著圣旨，谨守著为臣的本分，但是，很容易引起人注意的是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既不凝神也不失神，既不显山露水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美丽的眼睛。那一刻，可以肯定，赵佶已经忘记了水火之中的江南，纯粹的，以艺术家的身份，他如获至宝般的微笑就那样不合时宜地溢出嘴角。
诸葛太傅站在离皇帝很近很近的地方，暂时地，借著江南的战事，蔡京和童贯，一被斥退，一被派遣，朝堂之上，他的“视野”豁然地开阔了，皇上的小小“动作”，当然地瞒不过这老狐狸。轻叹一声，诸葛亦笑，随即点头如捣蒜。反而，身後的杨戬，竟似无奈般地摇头如浪鼓……
圣旨“终於”宣完，三呼万岁，众人本当各司其职，循序退下。然而，皇上突然发话道──
“杨卿家”赵佶一剔眉，“可明白朕此刻心中所念？”
“微臣不敢妄测天心！”杨戬跪拜，战战兢兢。
“谅你们也不能！”赵佶甩袖而起，待要挥退众人，然而又意有不足，瞟著诸葛，又道，“诸葛爱卿，你说呢？”
“微臣只叹陛下识人之明！”说罢，诸葛亦躬身再拜。
“哈哈！”赵佶大笑开怀，接著，却又冷不丁道──
“西子、王嫱，天下美妇人也，严妆美，淡妆亦美，粗布乱头，不炎天香国色！”
……

江宁，指挥所（府衙）
　　赶到江宁，交割了军务，已经是三日後的黄昏了。童贯一点儿也不著急，他知道，无情带来的是从西北抽调的劲兵，甚至还有从湖南赶来的鼎澧枪排手，大宋禁军的精英全在於此，无论是人数还是装备上考虑，对付起义的百姓都是拿著宰牛的刀来杀鸡，几乎是完全没有悬念的战斗。这样，童贯的“江淮荆浙宣抚使”纯然地是提升了他本人朝中的地位罢了--挟著这“大大”的军功，不知又要连升几级了！而这样的便宜，聪明如小侯爷方应看，自然少不了的要沾上一沾了，更何况，还有无情……
　　童贯守著江宁，当然的指挥所也设在江宁的府衙。而江南本是富庶之地，天下粮仓，连带著建筑也分外讲究，即使是江宁“小小”的府衙也占著三十余亩的土地，青灰色筒板瓦曲线层顶，十字脊，倒斗拱，棱型外柱，以及额坊、替木、彩画装饰……风格极为柔和绚丽，气势略逊汴梁而精致则稍胜，更有水乡的郁郁之气质。不过，此刻偌大的府衙，除了最低数量的下等仆役，就只住了无情和他的三剑一刀童--很简单的，童贯在江宁自是有富丽堂皇的私宅，相较之下，这府衙实在如江宁知府所说“简陋破败，不堪宣抚使大人居住”了，不过，还有一点，在自己的“地盘”上，无论是谁，说话、办事总是更“得心应手”些，而知府以下一票江宁的父母官又岂是“不明礼”之人？借著“方便差遣”的名义，只是到童贯府上“办事”去了。而小侯爷方应看虽然不似童贯这般张扬，却也无意留在只剩空架子的指挥所（江宁府衙），至於他的去向，童贯不想问，无情不屑问，而别人就只是不敢问了。
　　



（十二）
八月过了大半，汴梁已经很有些凉意了，江宁却是暖和得紧，月升东山，虽然不圆，但还算亮，撒得一地的清辉。走了三天，一路急行军，无情知道服侍自己的四个孩子是大大地辛苦了，可是很快就要出发去攻打歙州了--童贯的意思，兵分两路，无情带两万人打歙州，方应看带三万人打杭州，他自己则留下十万人守江宁。所以，无论如何，身为副指挥使，无情却要拿出个战略计划来。
不知不觉，面前的蜡烛已经去了小半了，身後的陈小三和白么儿也是强打著精神，无情很想叫他们先去休息，但他也清楚叫也是叫不动的--今天只要无情自己还没有休息，这两个小家夥却是不会离开的--方才，白么儿甚至很讲道理地说：“（诸葛）先生吩咐了，公子的手要十天之後才能活动，这段时间，我们随时都要有人跟著公子。”无情听了，笑笑，也就由著他们了。只是，到了江宁，无情却也算是孤身在外了，至少，今天的奏折，无论如何，他是必须自己写了--上次铁手代笔的那份，不知道皇上有没有看出来？不过，戚少商那边，却是一定瞒不过的了……
　　分析了形势，再简要地写了作战计划，知己知彼，百战不败，而且还是在占尽优势的状况下，一切应该是很完美了。但无情却总是觉得少了些什麽，他智计无双，算无遗策，但同时也是最正直的人，虽然号称“无情”，其实，他不是真的无情，反而太过不能忘情，所以准确地说，应该是“无我”！一路走来，看到官吏暴虐，百姓疾苦，他心里有的话，就如梗在喉，不吐不快--
　　“……且声色、犬马、土木、祷祠、甲兵、花石，糜费之外，岁赂西北二虏银绢以百万计，皆东南赤子膏血也。二虏得此，益轻中国，岁岁侵扰不已。独吾民终岁劳动，妻子冻馁，求一日之饱食不可得！”
　　……
　　字越写越慢，笔越捏越紧，小小的一段话，无情写得无比的艰难，每一字一句都是无数百姓的血泪，字字句句重如千钧！而好不容易写完了，心头的压抑不但没能减轻半分，反而更加迫人，无情已经大概不记得自己写了些什麽了，抽象的文字在他眼前又重新回放到真实的画面，让人悲痛，也发人深思……
　　“哎呀！公子！”
　　身後传来陈日月的一声惊呼，打断了无情的思绪。
　　“什麽事？”无情却是一点也不恼--他心里其实很疼爱这些孩子，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很愿意花时间给他们“解释”事情，甚至回答他们只能称为“少见多怪”或者是“大惊小怪”的问题。
　　“公子！你的手……”陈日月一副天就要塌下来的表情其实很是可爱。
　　“不要紧，已经写完了！”无情温和地看著小三，轻松地说。
　　其实被小三一提，无情立刻觉得手上的伤处又隐约地疼了起来--连写字都还不能啊！可是，却不能让小孩子们为他担心。
　　“可是……”陈日月依然盯著无情执笔的右手。
　　大概是被“盯”得久了，感觉突然就强烈起来，无情也觉得有些不妥，顺著看过去--很巧的，一滴温热的液体就在这时浸过了包扎的纱布，滑过指尖，落在写好的奏折上，接著是第二、第三滴……全部都在最後一段上。
　　陈日月虽然反应很大，但白可儿却老成一些，连忙上来替无情止血和重新包扎伤口。无情却只是苦笑，由著两个孩子收拾--奏折是不能重写了，将就著把後面一小段裁了罢……
　　……
　　“公子！”过了一会儿，守在前厅的何梵突然进来，“方小侯爷请公子赴宴！”
　　……
　　“公子”，出发的路上，想了很久，终於憋不住好奇，陈日月悄悄地问道，“那‘醉明月
’到底是什麽地方啊？”
　　无情在三剑一刀童心中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公子。
　　“窑子。”无情有一点好笑的说──不是小三的问题，而是方应看──有时候，无情真的
会觉得很奇怪──为什麽自己会这麽“了解”方应看呢？不用计算，不用思考，几乎是本
能的感觉，他就是知道方应看冲著他的一举一动是什麽意思。
　　《兵》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本来是好事，虽然让人难以琢磨，难以相信。只
可惜，无情却明白地知道，每当他“清楚”方应看的时候，就是他不“清楚”自己的时候
！这是很矛盾、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像这次，他知道是鸿门宴，却还是赶去了；也就
像上次，他也知道方应看会借著思情的进攻偷袭他，却仍是迎了上去；还有上上次，则是
在知道方应看要做说客，也知道他完全是多此一举的情况下，却还是让他开了口，甚至把
话说完……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似乎每次都是方应看“算计”无情成功。无情当然可以
用“将计就计”来解释这一切，但是，他是最主张人要对自己诚实的人，所以……
　　



（十三）
章
　　醉明月，江宁最大的青楼，仿隋炀帝的迷楼而建，九九八十一间，间间以花月为名，如“长空影动花迎月”、“夜深花睡月明中”、“花飞万里夺晓月”、“花枝向月云含吐”、
“花拥湖中泛月身”等等，不一而足。而房中的女子没有一个泛泛之辈，才貌色艺都是上上之选，甚至一些不过是服侍姑娘的大丫鬟，到了一般别的楼里，也是很拿得出手的红牌当家娘子。不过，这些只能说是“醉明月”的一个好处，却不是它的特色之处。“醉明月”之所以名声响亮，更重要的却是一班子极出色的歌舞伎──清一色的小官，全部是繈褓中就买回来的，楼里的师傅坚持“台上一分锺，台下十年功”，不到学成出师，绝不允许登台表演！小官们都不上弱冠年纪，但技艺都到了“精湛”的地步，而且全部都卖艺不卖身，有淤泥青莲的美誉。至於“醉明月”的老板也非常注意维持自身这个特色，小官们到了十九岁，就不再用了，让他们淡出，然後寻找买主，务必要极富贵的人家，只充下陈，决不公开表演，否则，就用最残忍的办法“逼良为娼”，在身心饱受蹂躏之後，不要说歌舞技艺，就算是正常的思考、行动都不可能了。
　　……
　　
醉明月，“风花雪月云烟”阁
　　……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
　　房间很大，里面简单地摆设著琴剑书箱，主人的布置极尽风雅──非常高的境界，因为大多数的所谓风雅，其实不过是“附庸风雅”，但在这里，一切东西却能够恰到好处，甚至刚刚摆上的一桌斋菜都只添了气氛而不减风情。
　　方应看凭窗望月，手里是如血的女儿红，盛在琉璃小杯里，只是浅浅的一层，映在烛光之下，略嫌浅薄的滋味不但不是缺点，反而增加了诱惑──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身後的女子素衣素颜，十指轻挥，调的是桐木瑶琴，做《关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曲罢，小侯爷举著杯，一转身，笑眉如新月：“小雨的琴弹得是越发好了！哀而不伤，乐而不淫，张弛有道。”
　　女子低头浅笑，似信不信，惟是脸上淡淡地浮上一抹胭脂：“小侯爷过讲……”
　　“呵呵！”方应看转到女子身後，十指轻搭上女子的柔荑，先是当心一划，接著，一个音一个音地拨弄著琴弦，弹唱道──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
　　弹著弹著，小雨回头，对上小侯爷潘安宋玉般的俊俏面孔，顿时芳心似琴弦，呜咽不止──不知谁家女儿有这般好福气？
　　……
　　“可好？”方应看极温柔极深情对上小雨的视线，轻轻地问道。
　　“……”小雨声如蚊吟，不知答了句什麽，只是迅速地偏过头，目光斜斜扫向地面。
……
　　此时无声胜有声
　　……
　　“公子！”
　　然而，这个时候，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声音闯了进来，是一直候在外面的任劳任怨，只见他们对小侯爷躬身一拜，异口同声道：“人来了！”
　　不明白的词，只要听者有心，却是表达著明白的意思。
　　“哈哈！”方应看大笑起身，大步出门，好似已经不记得房间里还有小雨这个人，当然，更不记得刚才有些事情曾经发生……
……



（十四）
一雨一番凉，江南秋兴。门掩苍苔销寒径。红尘不到，尽日鸟啼人静。绿荷风已过，摇香柄。

澹阴未解，园林清润。一片花飞堕红影。残书读尽，袖手高吟清咏。任从车马客，劳方寸。 

……
醉明月--
一个狂草的“醉”字，伴着极工整的瘦金体的“明月”，感觉竟然是说不出的和谐，看来题这个匾额的人无论气质、风度都一定是不俗。
院落很大，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不求奢华，只要精巧，连每处的灯火的布置都十分讲究，强调“烘托”而非“照耀”。而所有的房间、回廊都尽量地使用窗户，除了自然采光外，每一个雕花的窗子都像是一个小小的画框，怎么看，里外的风景都是入画。
……
飘飘在“醉明月”已经二十年了，从“姑娘”做到“老娘”，见过的场面也不算少了，早就练得是舌如利剑，口若悬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猴子打哈哈了。但是今天，方小侯爷包下了整个“醉明月”，却只开一个“风花雪月云烟阁”，剩下的则严严封上，说是不经允许不许任何人出入--姑娘们倒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但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呢？
“贵客？”飘飘笑得很好看--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成熟得像鲜艳的、压弯了枝头的石榴，看着就让人心满意足，“来这里的个个都是‘贵客’！”心里暗暗地不屑，可是当然地，方小侯爷是不能得罪的，只是，为什么是老娘我在这里喝着西北风，等什么“贵客”--飘飘自认为和小侯爷并不熟，至少小侯爷喜欢的小雨并不是飘飘的“女儿”，但三年前，她和小侯爷做过一笔大买卖，足足地挣够可以花上半辈子的钱。而大概是冲着这个，小侯爷今天指名要她，她当然只能大半夜地喝着西北风，等“贵客”了。
可是等小侯爷和小雨都厮混了半天，到了近戌时，才看到方府的管家带着人出去下帖子“请客”，飘飘实在是有一点受骗上当的感觉。好在，客人住的地方大概不甚远，不过半个时辰，管家就把客人请了回来--
四个眉清目秀的孩子轻巧地抬着一乘绿呢小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门前。轿子辅一落地，方小侯爷人也就出现了--不说话，也不更多迎半步，堪堪杵在门口。
飘飘不自觉地退开了几步--这不是待客之道！她应该首先迎上去，扶持客人下轿才是！但是她没有--方小侯爷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轿子上，虽然他笑容可掬，但飘飘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有胆上去挡了这条视线，身上一定马上会莫名其妙地被射个窟窿出来。
无情端正地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他没有去关注外面的情景，但他知道，现在除了自己，方应看该是什么都视而不见了吧？其他的人和自己坐的轿子，在这一刻完全透明。但是这样还不够！因为在无情这里，连他自己和方应看也是透明的--他不用睁眼，也不用想方应看，只是知道--不但知道方应看在看自己，甚至知道方应看要打什么主意！
这是不是一种对峙呢？至少是一个僵局吧！
三剑一刀童垂手肃立，因为他们的公子没有下轿的意思；任劳任怨也垂手肃立，因为他们的公子也没有“请人”下轿的意思。
最后，倒是帘子自己卷了起来--既然帘子这边和帘子那边的人都可以透过帘子交流，则这帘子总不过是多余的摆设，而事实上，帘子两边的人都不是喜欢“摆设”的人。
方小侯爷抬手，帘子应势而卷起。至少在飘飘看来是这个样子--飘飘知道小侯爷动动小指头就可以要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但她现在担心的是--不对知道小侯爷倒底要怎么招待这“贵客”，她竟然完全没有底了！（真的，偶完全没有底的说~~）
飘飘感觉到了小侯爷的“厉害”，但方应看自己却很失望，他原本是要撕碎无情这轿帘子的--内力削金碎石不难，但对这悬空无靠的一张布帘子，又不能伤到里面的人，则小侯爷的山字经却是下了一番的工夫的--他那一抬手，四道剑气分别缠向帘子的四角然后向四个不同方向扯去，帘子自然应势而破。这本来是万无一失的，可是，无情在里面不知道触动了哪个机关，帘子一下子就向中间拢做了一小叠，而自己的四道剑气最后竟不过是帮无情把折皱平！而且，帘子上端本是固定，四角拉扯时，受力小于活动的下摆，自己撤力之后，帘子就自然地上卷。
……
“小侯爷抬爱，受之有愧。”无情拱手作礼。
“大捕头大驾，有失远迎。”方应看跨前一步，让出大门，欠身为请。
……
“嬷嬷？”
“啊！”飘飘被小侯爷一叫，回魂一般地一震--她突然发现自己的“道行”还是很不够--刚才的一幕，大起大落不说，可怕的是明知是暗藏杀机却还是一点也看不出门道！
“楞在那里干么？”小侯爷皱眉，不怒而威，“招呼客人！”
“是……”飘飘挂起招牌的笑脸，快步抢了上前，“这位公子爷……”刚打了个照面，飘飘立刻轻松起来--身为嬷嬷，条件之一就是要有一双“过目不忘”的“慧眼”--即使是十年间只照过一面的客人回头，也能立刻让他觉得你和他熟得像他昨天刚住了一宿一般！
轿子里的年青公子垂首端坐，风神秀美，眉目如画，一身白衣，不沾纤尘，真个神仙中人。（哎，偶不想写的，但是又碰到了，只好~~~~）
“‘思情’？对吧？小侯爷给改的！”飘飘很快地热络起来，心里暗松一口气--原来如此，怪不得小侯爷指名要老娘在这里接人呢！“瞧嬷嬷这记性！”
“叫‘成公子’！”方应看笑容如牡丹，美丽中带着豪气。
“是……‘陈’公子！”飘飘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一边说着，就伸手进轿子里去搀扶。
一旁的任劳任怨一副想等着看好戏有不想被人看穿的模样，而三剑一刀童想上来拦下飘飘却被无情用眼神制止——
扶着飘飘的大胖手，无情轻轻地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向楼里。
第一次看到无情走路，任劳任怨的感觉恐怕和看到大宋不劳神仙相助，自己打败辽、金，收回燕云十六州差不多罢？任劳还算老成，只是眼睛睁得有点大，任怨则忍不住伸手摸自己的下巴，大概是要确定它是不是还在。
方应看也还站在门边，他也很惊讶。当然，他不是惊讶无情会走路，无论是有什么原因或内幕，对此他都不感到惊讶。他觉得这很自然——无情在他眼里除了无情（adj）之外，任何时候都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而人会走路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但是，此刻，方小侯爷确实惊讶，他惊讶于自己在看到无情走路的时候不是感到惊讶而是觉得怜惜，甚至有一点欣喜——无情走得很慢，很不稳，就像风中的蒲苇，娇美柔弱，楚楚可怜。不过，当然的，方应看是方应看，他从不去可怜任何人，尤其是无情，他知道——
蒲苇……韧如丝！
飘飘也很惊讶，因为，三年前的思情，在“醉明月”可是第一的红牌名伎，歌如黄莺出谷，舞似燕子穿花，一个在别人羡慕得妒忌的眼光中自信到任性的少年。可是现在，手中的孩子连站起来都那么艰难，走的时候更是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到了自己身上！虽然他很瘦，很轻，楼里一般的姑娘大概都不止这个分量，但是——真不知道方小侯爷倒底是怎么折磨他来着！哎！男人和男人果然是不合常理的啊！不过，其实这个变化虽然值得感叹，但也不奇怪！楼里的小官刚开始接客的时候，十天半月起不了床的事情飘飘眼里不知见过多少了！真正让她惊讶的是，她扶着“思情”的时候，心竟然是疼的——身为“醉明月”里头一号铁石心肠的老娘，这样的感觉对她实在是太陌生，太值得惊讶了！
“慢点，慢点，不着急……”飘飘一边走，一边像真的老娘一样地唠叨着，“怎么弄得身子恁地弱了呢！”
“谢谢！”无情低头走路。他必须专心，因为他每走一步都是旁人无法想象的艰难痛苦。所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飘飘一眼。但是，他还是向她道谢了，因为他不是真的无情（adj），他不能忽略那双粗壮有力的大白手上隐隐传来的温度——风尘之中除了淤泥青莲外，也还有仗义有情的“老娘”！
……
路再长，再艰难，只要坚持走，总是可以走完的！
……



（十五）
……
仍然是“风花雪月云烟”阁，仍然是小雨在弹琴--
“瑶席兮玉啡，主持把兮穗芳。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扬梓兮树鼓，疏缓节兮安歌，陈芋瑟兮浩倡……”
……
无情坐在小雨的床边上--同样是房间，窑子和一般居室有一个很明显的区别：姑娘们的内室一般是没有椅子的，反正也用不着，所以都只设春凳和床。而飘飘将无情扶进来的时候是怎么也不忍心让他再站着了，不等方小侯爷示意，就自做主张地把他扶到了床上。好在小侯爷也没有介意的样子，只是挥手让她出去。
……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方应看笑得比招牌还要招牌，以至于别人都看不出是张招牌，“无情兄！可好啊？”
“小侯爷雅兴，崖余本不该惊扰！”无情的声音无波，听不出倒底是什么意思，只是知道，他在等，等方应看的破绽！而但凡等别人的破绽，自己却是不能先有任何的破绽！
……
“这么说的话……”方应看突然上前，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无情，微讽道，“大捕头却是知道今天不该来的！”
坐在那里和一个长身挺立的说话，气势上总是难敌……
“但我还是来了！”无情低头看自己的腿，神情有些木然。
……
沉默良久
……
“你不怕死吗？”方应看不再掩饰轻蔑之意，仿佛无情已经死在他手里。他从来不尊重死在自己手里的对手，他觉得他们“活该”——活着就是为了该死在他手里！所以，有本事就从棺材里爬出来找我算帐好了！
——方小侯爷不信鬼神，他只信他自己！
“我怕！”无情冷冷道，“人都是怕死的！因为只要是人，就可以杀得死！”说着，他抬头对上了方应看的视线——就这样一眼，方应看就发现自己突然就矮了半截下去……
“可是如果你不来，就不必死！”形势不再有利，方应看转身踱走，但背脊甚凉，于是他回头，细观无情——清水面容，很有些无欲则刚的“假象”——他不是真的“无欲”，就像他不是真的“无情”，他只是没有“私欲”和强迫自己“忘情”！对正义公理，他自是有欲望，有坚持！
半晌，轻叹一声，方应看又道：“至少，今天你就不必死！”
……
“可是如果我不来！”无情眼中闪过一瞬的寒芒，像暗器破空，但他没有隐藏，更不避讳方应看，所以，是“明”器，“这里的人全部都要枉死！”
……
“咚”的一声，小雨好像突然弹错了一个音，但是她很聪明，拨弦转下拢，一顺平滑抚去，就势换了一个调。
——人都怕死！
……
“也不尽枉啊！”方应看负手看天——问天下英雄舍我其谁？
“你杀人，我杀你！”无情一字一断，决然道。
……
“所以你来了！”方应看嘴角微翘，似笑非笑，“你来了我当然就不杀人了！”
“我来了！”无情星眸半闭，不慌不忙，“你就要杀我了！”

……
“嗡！”
弦断……
小雨吮着被断弦弹伤的手指，头垂得很低，让人看不清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
第三次的沉默……
琴的弦已经是断了，
个人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又还能再支持多久？
……

“哎呀！你这个死丫头，平时你妈妈都不知道是怎么教你的！”飘飘人如其名，身体虽然肥大，走路的时候却是异样的轻巧，一眨眼，小雨粉粉的小耳垂，就已经在她手里全没了形状，“这个时候还有脸赖在这里？还不快滚下去！”
……
“嬷嬷……”小雨带着哭腔，却不敢再看方小侯爷，很似有些依依不舍地出了门去。
……
方应看有一点失望——很不高明的计策——但是，程咬金敢从半路杀出来，自是有他的三板斧！所以，小侯爷也不更加表示，只是心里暗自叹息——又一个送上门的蠢货！
……
感情和生命，孰重孰轻？
比生命更重的，是不是只有爱情？
以及，最重要的，
婊子，
有没有——
情？

这是很普通，很无聊的问题，如果是平日，你煞有介事地这样去问飘飘，以及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换来的不过是一头的唾沫和一顿白眼，完全不会有任何有意义的答案，因为，有的时候，没到那一步，事情总是不好说的啊！
……
“小侯爷，你看看，这些没规矩的！这还真不如我那边呢！您还是过去吧？”飘飘的大手像饱满的紫姜，白嫩得喜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地动作，“顺便……”说着，她偷眼看了一下无情——无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神色愈发清冷，“让我们娘儿俩说几句梯己话！那么久不见了啊！”
飘飘说得很诚恳，也很实在——小侯爷包下的是整个“醉明月”，但是他今晚在哪个房里过夜，明天那个房就可以分到三分之一的价钱——人不为己是会天诛地灭的！
“呵呵！那……”方小侯爷笑得很自然，很大方，也很好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就过去了？”话是对飘飘说的，可小侯爷的视线却一直粘在无情身上，“都预备下了吧？”
“预备下了！预备下了！”飘飘似乎很激动，一时间的面部表情太过丰富，以至于在额头和眼角的细文的运动下，脸上的脂粉有了“龟裂”的痕迹，“雨林那丫头天天念着小侯爷呢！还直说她没有思情命好……”
“哈哈！”方小侯爷大笑开怀，推门而出，“嬷嬷，我走了，成公子就交给你了！任劳任怨也跟我过去伺候着！你就甭跑了，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机会难得啊！”
……
小侯爷一出门，飘飘立即像烂泥似的软了下来——不是放松，只是泄气。
“嬷嬷……”无情用一种理解和同情的眼光看着眼前的妇人，似乎想说些什么。
“成公子还是叫我李大娘吧！”飘飘不笑的时候，很有一点莫名的气势，“这样更自在一些的。”
“李大娘！”无情有一瞬的迷惑——他突然觉得方小侯爷“输”得不亏！“您……”
“思情跟了我十五年！”飘飘目光游离，眼神飘忽，“我和他亲娘没有什么差别呢！”突然，她又笑了起来——真的和“亲娘”没有什么差别！
“您……”无情感到心里升起淡淡的悲凉，毫无道理的，他开始也有一点“羡慕”起陈思情来。但是，这不妨碍他的工作，他还是智计无双的大捕头，所以，他停了一下，接着，平静地说道，“还是直说吧！时间不早了！”
“是啊！时间……不多了！”说到“不”字的时候，飘飘挺起了身子，就像脱胎换骨一般精神了起来——
“这个，给你！”飘飘手里的是一方雪白的丝帕，杭州湖丝，薄得透明，可惜染了血迹，否则还真是个中珍品。
“谢谢！”无情没有看，只是细细地收了。
……
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沉默
……
“不问我为什么吗？”僵持了一会儿，飘飘突然很失礼地上前，双手分别按住了无情的两肩——这孩子还真是单薄得紧啊！
李大娘的手很温暖，甚至有一点灼人——无情故意低头，他想给自己一个放纵的借口——就这样借着陌生的手，找一点渴望的、熟悉的东西。
“如果我是‘好人’，就会想办法保全这里的东西！”无情的声音很轻，当然，也很清，他抬头，看着飘飘的眼睛——那里有火焰，比手还要温柔，还要暖心，“而如果……”
“如果我看走了眼……”飘飘又笑了，笑得自信，“那也是我的问题！”
接着，她又柔声道：“我不怪你！”
说完，飘飘很快地把手收了回来，交叠在身前，深深地对着无情福了一福，决然地转身向外走去。
……
“李大娘！”在飘飘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的时候，无情突然叫住了她。
“什么事？”飘飘没有回头，她早已经决定绝不回头。
“我可以叫你嬷嬷吗？”
……

思情[四大名捕同人]（16—20）作者：飘飘何所似
（十六）
醉明月，花满南园月满楼，
……
雨林躺在她的床上，身上是宽大而且鲜红得触目的石榴裙，除了空气中却隐隐有铁锈的刺鼻的味道，她就像睡着了一样的宁静。纤细美丽的线条，勾勒出少女动人的脸，但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她苍白的嘴角挂出一丝暗红——那是一种美到了惊艳的死法——咬舌自尽。
……
方小候爷就坐在她身边，甚至还握着她的手，虽然没有落泪，但却有比一旁嚎啕大哭，全无形象可言的飘飘表现出更深的痛苦和惋惜。
雨林是飘飘最好的“女儿”，十八岁，五年来，挣下的银子可以顶得上当年“半个”思情，而且，另外“半个”也不用飘飘担心——湖州最大的绸缎商人说好了三个月后就来这里帮她“填”上，到那时，雨林就是飘飘手下的另一个传奇……
……
“的确是自尽！”
任劳任怨没有表情，他们不负责验尸，那是江宁府的忤怍在张罗的事情，但是，只要他们说是，没有人会去怀疑——这就是所谓的“权威”。
……
无情没有上前。方应看叫他来，他来了，但是他也没有怀疑，至少，没有质疑。他不想借此知道些什么，该知道的他都知道，即使还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你就是再想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但是因为这样，他看起来很无情。
……
飘飘哭得很“地道”，同时表现了对“女儿”和“摇钱树”的同样的伤心——这是身为嬷嬷在女儿死在客人手里的时候必须会表演一场大戏——如果你的演技够好，你的损失就相应地降低，甚至可以小赚一笔——就向现在，方小侯爷出手，飘飘一下子就记不得那个湖州商人是方还是圆，是姓张还是姓李……
……
“回府衙！”
在忤怍上前请小侯爷让一让的时候，无情示意三剑一刀童。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必要留下了。
……
路上——
“公子……”沉不住气的还是陈小三，他觉得很不平，“那个姐姐真的是自尽吗？”
“是自尽！”无情的声音冷冷地从轿子里传出来，“是被迫自尽！”
“啊？”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但四个孩子心里却是同样的疑惑。
“下手的人大概是封了她的穴道，让她不能叫喊，然后用一种不留痕迹的方式折磨她，凶狠到了极点，同时也手法却也冷静老道。”
“任劳任怨！”四个声音有高有低，但却几乎同时响起。
“这种话，不到时候不能说！”无情轻斥，但随即语重心长道，“被人听到了抓住把柄事小，没有证据就妄下判断的习惯却是绝对不能有的。”
“那公子觉得是怎么发现那个姐姐是‘被迫’自尽的呢？”这次抢先的是何梵，但是问题又是大家一致想知道的东西。
“死者的皮肤很白，但白得太过不自然，仔细看的话可以知道是穴道被封后气血淤阻导致，不过这不是死因，因为由于气血阻塞而死的人，死后尸体会异常的僵硬，但雨林姑娘没有这样的症状，可见那下手的人封她穴道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可能是不断地解开再封起，反复折腾。”无情心里满满地压着对弱者的同情和对凶手残忍无道的愤恨，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他依然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这是多年的捕快训练所提出的要求，“死者的主要经脉和全部的骨骼、内脏都是完好无损的，所以，忤怍验尸，不难发出‘咬舌自尽’的尸格。但事实上，雨林姑娘是被‘疼’死的！”
“她身上的所有神经曾经都被外力刺激得暴起，虽然人死后，神经自然收缩，再也看不出来，但是人有些生理反应还是无论如何老道的刑讯专家都无法控制的！”无情有一点叹息，但不是为雨林，而是为凶手，毕竟他们尽了全力却还是被自己看出端倪，实在是叫人不得不感叹——在这般注定的混沌无解之中，上天为何要留这一丝的清明？难道仅仅是用来折磨自己？
略略整理一下情绪，无情接着道：“雨林姑娘虽然没有外伤也无法呼救，但在过度的疼痛折磨之中所流失的水分却让她的身型一夜之间减少了数个尺寸，所以，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是自己的，但却过于宽松，完全不合体！”
“公子……”胆子最小的叶告吓得一跳，连轿子都不稳地轻抖起来，“你是说……雨林姑娘光是流汗，就……”
“对……”无情突然很高兴自己是在轿子里，这样他可以稍微的回避一些东西，尤其是感情——有些话，心里明白和听到别人说出口来，感觉还是有明显的差别的，即使他号称无情，但人非草木，更何况，说草木无情的人，哪一个又拿得出真凭实据？“……那个时候，她大概……只求一死吧！所以，她真的是自尽的，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折磨原本不会这样早就结束的……只是，凶手……或者说主谋，突然发了‘善心’，放过她了……”
“‘放过’？”这个词，连最老成的白幺儿也感到无法接受了！
“是啊……”无情很难得的有一点厌烦这些孩子的追根问底，他现在极想静一静，但是他还是低低声地解释道，“至少，在下令解开雨林姑娘的穴道，让她‘可以’咬舌自尽的时候，他说的一定是：‘放过你吧！’”
……
方应看没有离开醉明月，他原本就打算在此小住，当然，他回到了风花雪月云烟阁——忤怍的验尸结果没有任何新意，不过是一个妓女，良贱之隔，如天地，就算她死得蹊跷，又有什么人会去认真呢？更何况，她真的是咬舌……自尽！所以，小候爷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继续和花满西园月满楼的一个死人和一堆疯子虚耗下去。他已经对自己的“好心”感到愧疚无比了——怎么这样就“放过”她了呢？多好的玩具啊！任劳任怨现在心里应该都在嘲笑方小侯爷吧？是说他“胆小，没见过世面”还是“假仁假义”呢？——昨天夜里，他们两个人加起来，不过才抽了那丫头三十余下，总共还不到两个时辰，比起平日在牢里，真是不足挂齿！可是，他方小侯爷却看不下去了，竟然说要“放过她”！想到这里，方应看的神色凝重了起来，接着，他冷着脸，莫不做声地走到了正坐在床边发呆的小雨的面前——昨天，无情就是坐在这里，然后一手狠狠地将她箍进怀里，一手扯下雪白的罗纱帐子……
半日无语……
整衣而起的时候，方应看又回到了昨日来“醉明月”之时的那般笑容可掬——浊世佳公子，温润如玉，贵介如兰。只可惜，临出门，小侯爷还是忍不住就这样笑着骂了一句秽语——
“婊子……无情！”
……
方应看离开醉明月的时候极慷慨地再次猛砸了一把银子，数量之大，以至于整个醉明月从老板到最下等的杂役都不再有人记得他们这里曾经有一个女孩子叫“雨林”。
……



（十七）
灯下，无情打开了那方帕子，上面大大的一个血书的“方”字，看来时间已经很长，血色暗沉，类似朱砂，但气势却非凡，想来写字之人当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然而，无情只看了一眼，就将那帕子收了回去——当然不是字写得不好的缘故。那字仍是时下流行的瘦金体，这不奇怪，只是那笔法对无情来说却是在是太过熟悉——一笔一划，竟就是他自己亲笔写的一般！
无情默然，片刻之后，忍不住叹道：“陈思情……你还真是一个迷啊！”
……
武功尚止戈，七德美安民。
……
宣和二年，摩尼教匪乱起于睦州青溪。以诛朱勔父子之名，三月间，辗转下江南睦、歙、杭、衢、处、堥六州五十二县，所到之处，官军皆望风而解。其教义有“二宗三际”之说，主张“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其人不吃肉，不饮酒，同教则称“一家”，凡出入经过，无论识与不识，皆可起居饮食。
北宋沿用开始于唐后期的雇佣兵制，并希图利用它将兵和民截然分开，凶荒年份，纵有“叛民”却不至有叛兵；而不是凶荒的年份发生兵变，当地的农民也不至于相从而起。
……
宣和二年九月，殿前副都指挥使成崖余率北兵两万，强弓、劲弩、火炮，三日破歙州城，斩匪首八千！
……
“大师兄，你既然决定了，至少应该去看看的！”
追命完结了江南的案子，此刻正坐在窗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灌着酒。突然，他把酒葫芦一扔，盯着无情道：“再怎么说，还是一百余条好汉！”——他这个“小”大师兄真的好生无情！
“我不去看，二十年后，大宋说不定真的多出这一百余好汉。”无情也坐在窗前，但他没有看追命，而是在看日头。九月深秋，即使在江南，太阳也是惨白色的，只有在这正午时分才有少许的暖意，但很快，连这最后的暖意都要被煞气所遮盖——外面的刑场上正是“热闹”，围着一圈一圈的百姓——午时三刻，一百余个负隅顽抗的教匪首领将被斩首示众。
追命能根据日月的走向判断出大致的时辰，而且前后相差不超过一刻，所以他知道，现在是午时一刻。但他却不能像他的大师兄那样直直地盯着太阳看上个半天，连睫毛都不屑扫一下。
“大师兄，你……” 追命翻身下来，捡起宝贝酒葫芦，细细地品上一口——还是不能没有你啊！老朋友！ 
“如果我去了，大宋要等这一百条好汉恐怕酒不止要等二十年了！”无情的脸色比惨白的日头还要惨白，他回头看追命，追命正仰头灌酒，“我怕他们看了我这个残废，就要赖在奈何桥边，不肯灌那孟婆汤，直等到我去了……”
无情大概是想说个笑话，但他就自己先笑不出来了，只能就这样冷冷地把话说完：“等到我去了，拉我一起到阎王那里问个不平，就说阎王既然给了他们好手好脚，怎么就……”
“咳……咳……”追命真的很希望自己被这口酒呛死——怎么好好的又去撩拨大师兄的伤心事了呢？
“歙州向以‘民物繁庶’著称，盛产竹、漆、松杉，为商贾辐辏之地，因此，造作局和在奉局对这里的勒索和骚扰也格外严苛。单是生漆一项，一年就上千万斤，花石竹木的数量也很庞大。”无情的神色清煞、丽煞，“‘黄王起兵，本为百姓！’但是，这里的教匪在城破之前不但不尽力守城，反而四出抢掠，焚烧市肆，杀人满街。以至于我带兵攻城直日，歙州百姓不但不守城，反而大批地出城襄助。而教匪头子朱方助竟然因此纵兵屠杀，谓之‘洗城’！”
无情没有怪追命的一丝，反而很认真地和他解释“我不杀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怎么对得起歙州城里含冤的百姓！”
“大师兄，我……”追命看着无情，无语，只是酒灌得更起劲。他又喝了一口酒，但是此刻，这上好的女儿红竟然入口苦涩无比——他误会大师兄了……
“我不去看是因为我不屑去！”无情冷冷道，“那些不是什么好汉！甚至不能算是‘人’！只是畜生！会吃人的畜生！”
说完，顿了一顿，他更不屑道：“杀猪宰狗有什么好看的！”
追命又气度，会说笑话，人缘奇佳，只要有一口老酒，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把它一脚踹回去。可是此刻，他却连酒都喝不下了，可见尴尬至极。
……
“三师叔，公子！”好在这个时候，白可儿冲冲进来帮追命解了僵局，“何梵和叶告回来了！”
“好！”听到这个消息，无情突然笑着对追命道，“三师弟，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啊？”追命一愣，亦笑，“午时已过，交未时一刻了！”
“三师弟！我要出去一下！”无情低头，轻声道，“申牌时分，童贯会派人来送文书，麻烦三师弟替我接待一下！”
“好！”追命再次拿起酒葫芦，没有喝，只是嗅了嗅——真是好酒！
追命知道，大师兄向来不喜欢与这种“闲杂人等”交往，更何况是童贯手下的人，狐假虎威得紧，无情更是不耐烦应付，倒是自己，和他们有些话题，自然也好交道。
……
“公子！”一出了门，白可儿就忍不住道，“现在……”
“我知道！”无情浅笑，“走！”
此时午时三刻刚过，离未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呢！
……



（十八）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
歙州城，一隐蔽民居
……
时已人定，万籁寂静，连月亮都躲在了大片的云彩之后，懒得看这苍凉大地。
戚少商站在巨大的梧桐树下，他站得很直，很挺，好像要是天要塌下来他也可以帮大家撑一会儿似的。但是，要维持这个姿势，其实很是跟自己过不去，毕竟站得太直，腰腿却是受累。不过，戚少商此刻却需要这种很有些矫情的动作来多少拖住自己“多余”的心思——为什么他想要的永远是他不可能得到的，而他得到的却又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呢？哎！真是当局者迷——其实答案很简单，非常的简单，就是“贪心”——当你埋怨上天的时候，你可有仔细想过你的要求是不是真的合理？有没有意义？或者只是一己之私？甚至只是为了一点面子？
但是这几日从汴梁赶来，见这原本繁华的江南竟真是成了黄沙万里，满目苍夷，戚少商却是格外压抑——朝廷虽是昏君奸相，却是自有其即得利益要维护，但到了这群教民手中，有心要改天换日，难免矫枉过正，一阵狂风暴雨之后，这江南怕是要成废墟了！
……
正在思虑之中，突然，一个暗器破空的声音传来，一丝凉意从腰椎直窜脑后……但戚少商没有转身，他的长剑出鞘，轻巧地舞一个八字的剑花，反手挡下了这一记暗算——“噹!”的一声，一颗飞蝗石弹到了梧桐树树干之上，深可寸余。
接下来则是分三十六枚分上中下三段依次攻击的铜钱镖，稳稳当当地罩住了戚少商身上三十六处要穴——
戚少商立即放下了僵硬的身段，很有了几分争胜之意——他仍是背剑，大开大合，全无落空，剑气如游龙，翻腾蜿蜒而上，笼罩全身，防得是滴水不漏，而那三十六枚铜钱镖，角度虽然刁钻，声势也极为迅猛，手法却光明磊落，没有暗藏玄机，被戚少商背后“应声”一一拦截——担着偌大各金风细雨楼，戚少商眼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杀气了，放手一战的念头此刻压倒了一切——两次攻防下来，戚少商如脑后长了眼睛一般，连衣角都不曾被沾到，心中不禁大畅快！
然而这时，背后煞气却在弹指间尽数退去，一切迅速回到原本的沉静，让戚少商意犹未尽——
但当戚少商猛地转身回头，一点寒芒平飞，直指他眉心——戚少商瞪眼，闭目——他瞪眼之时，煞气暴涨，最终从双目之间一线破空！可惜那寒芒此刻离他眉心已不足一寸，这时连要“看”个清楚都不可能了！而戚少商却似明白各种道理，只见他笃地闭目敛神，气沉丹田，瞬间就如枯木败石般全无声息。应着他此举，寒芒则像是失了目标所在，脱了力，就那样锋尖触着戚少商之眉心一顿，直堕下地来……
良久，戚少商重新睁眼——云破月现，撒得他一身的清辉——顿时心平气和，适才压抑心中的不平之气已尽情挥洒！
“好背剑！戚楼主别来无恙！”
风中传来的声音清冷如刚才暗器与剑之相击——思君如明月，明月逐君行……戚少商暗叹道：却是叫我真的‘追’来了啊！
“承教！”心中感慨万千，却不减半分英雄豪气！戚少商朗声笑道，“只是大捕头的好‘明’器，有声有势，以实打实，煞气先而锋器后！戚某才侥幸接下！”
“戚楼主过谦了！崖余见楼主心中郁闷，才如此造次！想来应有所襄助？”无情微笑，似在自我解嘲，“却是功利得紧！只待向楼主讨人情！”
“大捕头客气！”戚少商英俊，一笑解霁，与无情的俏丽，却是一时瑜亮，“戚某既然来了，就只请吩咐罢！”——这话却是言者诚心，只是听者却未必能解，或是虽“有解”而故作“误解”……
“崖余却不敢枉劳楼主大驾！”无情轻声道，“却是有事相商！”接着，他加重了语气，又道：“事关江南六州五十二县百姓来年之生计！”
戚少商只皱眉，似困惑而无语。
“江南六州盛产漆、竹、槟铁，亦是金风细雨楼武器、财用之重要来源！”无情直话直说，难免给人刻薄之感，“这教匪造反，划地为营，限制物资进出，楼主想来必是烦心罢？”
“适才也正为此事！”戚少商被点到痛处，却坦诚相见，可见两人却是极好的朋友——客气只是场面之不相干，行事不经意间却见交情，“承大捕头襄助，却是‘治标’！”他转身，握着剑抚上梧桐数上飞蝗石留下的痕迹，背对无情道，“现在大捕头可是要指教在下‘治本’之法？”
“不敢当！”话虽如此说，无情却是上前，停在戚少商身后两尺远近——但凡习武之人，这般无防备地让人近身，可见“信任”之意！更难得的是，不需戚少商明言，无情已然了解，更是默契！“数日前，有人将一信物交给崖余保管，似乎与今年早前江南六州五十二县收上来却在运京途中被教匪所劫的税银和花石纲有关，烦请楼主代为相访！”
戚少商沉吟，良久方接道，“此事事关重大！何不报与太傅公？却要戚某出面？”顿了一下，他突然转身，逼视无情，厉声道，“难道大捕头亦别有所图？”
“确是‘别有所图’！”无情似乎承认了“罪行”，但容神自得像花之魂、月之芒、雪之魂、玉之魄（偶又开始滥用“名句”了，呵呵～～），“只是要‘东西’到不得皇帝及蔡、方甚至世叔、你、我之手！”见戚少商仍是不解，他又补充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还富于民！”
……
沉默，久得有点让人寒心……
“楼主信是不信？”夜凉已如水，但无情的声音更是冷如坚冰，虽然是“询问”，却仿佛成竹在胸！
“……”戚少商不答，反问道，“那信物现在何处？戚某却要暂时借去！”
无情将袖中丝帕递与他道：“上面惟一血书‘方’字！”
戚少商将帕子收好道：“戚某尽力！只盼不负……成兄所托！”——他一向口里叫着“大捕头”，心中想着“崖余”，这“成兄”一说，却是格外生疏，“只是方应看那里，还要请成兄继续周旋，拖延得一时是一时才好！”说完，他见无情点头，知其自有担待，也不再多言。
“多谢戚兄！崖余告退！”无情这声“戚兄”却是心无挂碍，叫得自然。说完，他略一拱手为礼，也真就此转身离去……（然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轻笑道，“戚兄年长，就无谓计较了，以后就叫我‘崖余’罢！”）
……



（十九）
方应看围攻杭州城已经月余了，就是久攻不下，但其实也不是小侯爷的，毕竟这里是杭州，与歙州却是不同。教匪的首领亲自领兵，纪律和战术都略胜一筹，所以，当无情将歙州的事情处理完毕，童贯就令他立即带兵过来接应……
此时已经快到年底，即使是江南也一日比一日阴冷起来，虽然不曾下雪，但绵绵的小雨湿在身上再一蒸发了去——实在是比下雪还让人瑟瑟不已。
……
“小侯爷辛苦！”
“哪里！是捕头辛苦！”
“小侯爷客气！”
“哪里！是大捕头客气！”
……
如果不是一个方府的管家进来送家书，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不是要继续这样“客气”下去……
“启禀侯爷……”罗嗦了一堆的家长里短，方应看听得几乎要睡去，但是，突然他找到了一个“乐趣”——偷眼看无情——大捕头不喝茶，却把茶杯捧在手里，轻轻地揉着，很是爱惜，大概像借一点暖气——方应看突然有点羡慕那只茶杯，被无情“捂”住了“耳朵”的茶杯，可以不用听到这些“垃圾”！
“陈公子……”
虽然事不关己，但出于礼貌——毕竟他们还没有开始谈“正经”问题——无情一直留在那里，当然，他没有注意方应看和管家的对话，他在想自己的事情，但是，听到“陈公子”三个字的时候，他还是微微一怔——那个孩子……
“让老奴把这个带给侯爷！”说着，老管家递上了一件事物——湖绸做的洁白如满月的团伞——那是女子用的东西！
“这个思情……”方应看将扇子接到手里，翻来覆去，好像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只是微笑地轻声怜道，“不知道好些了没有……”
……
“如果侯爷没有别的吩咐，老奴就告退了！”事情交代完毕，管家却是要继续回去报信。
“等等!”
一个声音，却不是小侯爷的声音！
虽然不是小侯爷的声音，但还是让老管家停下了脚步——那声音很淡，很清，然而却绝对不是他这样的人敢去违逆的！
“小侯爷可是明白了？”——他叫住了管家，却和主人说话。
“这个时节，不送寒衣，却送扇子……”方应看盯着扇子，沉吟思索。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无情将茶杯放下，却仍是盯着它看，“陈公子没有吩咐你把这首诗记着吗？”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老管家神色安定，缓缓将无情没有念完的半首诗补充上去，然后看着方应看道，“陈公子说，如果大捕头在，除非大捕头先说，否则老奴就什么也不能说！”
“哦？”方应看突然如恍然大悟般地叹道——他原本也不是不知道思情送扇子来的意思，但这个“吩咐”却很是意外，“却是这样！”
“还有呢？”无情却是意犹未尽，“陈公子还吩咐了什么罢？”
“陈公子请侯爷派人接他过来！”老管家仍是十分镇定，仿佛对无情的问题已是成竹在胸，“陈公子还说，如果大捕头问老奴他还有什么吩咐的话，就请老奴替他先谢谢大捕头了！”
“哈哈！”方应看终于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这个人精！倒是难缠得紧啊！”
“成某造次！”无情冷冷地目光射向方应看，方应看立时笑不下去，甚至连嘴都一时无法正常合拢，“小侯爷莫要生在福中不知福！”
……
“让大捕头见笑了！”方应看知道，对付无情的刻薄，最好的办法，就是准备一张特别厚的皮！
无情皱了皱眉，重新拿起了茶杯——他要告诉方应看——到此为止！下面，要讲正经的！
方应看有一点尴尬，但是，他很聪明——
“一鼓作气！”方应看再没有看无情，一直到他们今天的谈话结束，他的眼睛都盯着手上的文件，“大捕头有何指教？”
“小侯爷怕是已经不知道鼓了几鼓了罢？”无情的眼神泛起了冷峻的笑意，“再鼓下去，牛皮可要敲破了！”
“我这个监军不好当啊！”方应看似乎不在意，径自感叹道，“这杭州城里的可是‘大将军’啊！”——起义教徒以睦州青溪樵夫陈方为首，方自称“大将军”。
“陈方？”无情的神色变得若有所思，“听闻他有心接受招安，怎么小侯爷不在这里打些主意？”
“招安？”方应看将手上文件往桌子上一扔，很是不屑——那其实就是朝廷给下的招安的旨意——但是，他眼睛还是看着那薄薄的几页纸，那纸被风吹得轻轻扇动，就像是自己会跳舞的纸，“真‘招’得他来，还有我们的‘安’吗？”——方应看说得是实，陈方勇武，无论武功、战略都极出众，三尺青锋，看不出门派，却出手有如神助。
大概是不知道无情能不能解，小侯爷又叹道：“不过是围得一日是一日，‘见怪不怪，其怪必败’！”
“小侯爷是想‘以不变应万变’？”无情看方应看——见怪不怪，其怪必败——他突然拿起茶杯，在浅尝，即止，“只是，您扣下的紫燕，要如何处理？”
方应看很有一点汗湿重衣，在这寒冷的冬季——紫燕，陈方手下爱将，不输须眉的巾帼女子，虽一貌如花却纯以武功，才智在教徒之中获得尊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二号首领——她来找自己，是陈方派来的，但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她从来不相信所谓“招安——她纤纤媚骨，但里却有永不输泄的英雄豪气！更何况这样一个朝廷！其实，连方应看自己都不相信，又怎么能“说”得她“相信”？但是，这个事情，无情怎么会知道？连童贯，都不曾……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话却是方应看自己说出来的。“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却只能待合适的时候，放她回去！”
……
“杀了她！”
无情说话的时候很冷静，仿佛他说的是要方应看去碾死一只蚂蚁。
“好！”方应看很有一点“英雄所见略同”的感慨：“杀了她！你我合兵攻进城去！看他陈方还能走到哪里去！”
“不！”无情突然觉得自己似乎高估或低看了方应看！他提醒自己，世叔曾经说过——方应看不是你可以“以为”的！“不是攻城！而是‘招安’！”接着，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他的动作很轻，里面的水没有一丝的涟漪——继续道，“那样可以尽量地保存下杭州城里的百姓！”
“哦？”方应看从来没有考虑过“百姓”，他从来都只考虑自己，而如果，他真的还要力气的话，他大概会考虑一下无情，别的人，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所以，他有一点讶异，但随即他就坦白道，“这个我却没有考虑！”
“现在也还来得及！”无情说话的时候，透露着肃杀之气，“要接受‘招安’的是陈方！陈方有意，但却碍着紫燕！她战功赫赫，在教徒心里很有地位，是陈方必须顾忌的人物，所以，陈方不能杀她，就把她派到了你这里，借你的手除了她！”
“我为什么要让陈方满意呢？”方应看颇是玩味地问道，“在武器和人数上，我们都大大地占着优势！”
“因为……”即使在微笑，无情说话的时候，自有一股森寒之意，“陈方手里有小侯爷要的东西！”
……



（二十）
紫嫣是被请到方应看和无情面前的——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不管什么理由，这些天来，方应看的手下对她都是彬彬有礼的，反正，小侯爷没有说，则来者都是客——
请坐！奉茶！
无情没有说话，紫嫣也没有说话，半个时辰里，一直都是方应看在说话，只可惜，他说了些什么却没有人记得——总之，他似乎好像在“招安”！
好不容易，等到小侯爷喝茶——
“小侯爷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冷冷地盯着紫嫣，无情很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
“大捕头还是动手罢！”紫嫣轻轻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无情面前，似乎是体谅无情“不方便”。
“姑娘！”无情神色严肃，但却诚恳地道，“我敬你！”
话音刚落，紫嫣就倒在了他身前，一动不动了。
一把飞刀——
方应看忍了半天，才没有把喝进去的茶吐出来——他当然是决定要杀紫嫣了，他甚至是决定要无情动手杀紫嫣了，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尽是如此的默契，完全就当他不存在，或者存在，但不是人，而是摆在哪儿的一件多余的物品——一个东西！
……
思情来到杭州的时候，江南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官军占领了杭州——很平静的杭州城，没有一点儿人气，薄薄的一层不知道是霜还是雪的东西，盖了一天一地，天空是灰蓝的颜色，没有云或是布满了云。气温很低，直冻到人的骨头里面去，让人觉得，就是升起火烤着，也最多是烧热了一层皮——
“公子！”思情又四个青衣小婢扶着，站在方应看面前——他没有内力，但方应看从不允许他穿厚衣，一年四季都只有素色的湖绸长衫。那是最符合他气质的打扮，但是，在这样的天气，只让人觉得有些不忍心！
“好！”方应看兴致很高，他觉得思情还真是个幸运的小东西！围了快两个月，一直都是僵局，直到昨天夜里，陈方突然带着亲信不知从哪条路潜了出去，而今天早上，杭州城的四个门同时开了，整个城里不见一个教匪，全都成了普通百姓。“先下去休息，晚上庆功宴，要你给大家弹琴！”
“是！”思情轻轻拜了一拜，出了门去……
……
他坐在方应看左手，他的神色若有所思——他思想的时候神态很俊，甚至有点俏，很有一般静若处子之美——那是婉约和冷峻的合并，一向深思熟虑得近乎深沉的他，这时候却似一个正在恍概恬梦的孩子，又似是一个正在仿佛思慕的少年。
他是无情——当方应看和所以的将领在“庆功”的时候，他一直保持着这种“思想”的神态——
“指挥使大人好像还不满意啊！”方应看举杯，示意无情道，“杀了一个紫燕还不够啊！”紫燕死在无情的飞刀下，是一击毙命的！方应看还来不及做别的打算，无情已经出手，而且不留余地！
“让陈方走了，总是小侯爷的失职！”无情淡淡地道，“无论如何，回去之后，还是要交代得过去才行！”他说“交代”的时候，特别省略了宾语。
“皇上那里，只有找到陈方劫去的税银和花石纲，一定没有问题！”方应看很优雅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般人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总会透着气派，比如说追命，但到了方小侯爷这里，这样的动作也高贵起来，有气质起来！
“小侯爷可是看过陈方的营地了！”无情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他不宜喝酒，但在这样的宴席上，杯子空着却是说不过去，“那里空得可以用来挖塘养鱼或者翻土种地！”——什么意思？就是说挖地三尺也没有你小侯爷要的东西！（偶说不出合适的话，就这样了，公子是不会说偶这么浅陋的比喻的说～～亲亲们自动省略吧～～）
“这个却不劳大人费心！”方应看也为自己再斟了一杯酒，但是又一口喝了下去，接着，把杯子“吧!”地一扔，“带人犯——”
……
琴突然地凝重了起来，很像敲响了战鼓——当然，没有人在意那在这庆功宴上稍显得“不合时宜”的曲调——弹琴的人兀自陶醉在跌宕起伏地音律中，而听琴的人，为着小侯爷一句话，却都早把心思移开了——
人犯带了上来，却是江宁醉明月的飘飘！
“嬷嬷，别来无恙啊！”方小侯爷热情地笑着，似乎天下的一切都是受他的恩惠。（呵呵，谢谢紫嫣，借用的说）
“托小侯爷的福！”飘飘朗朗地回答，她也笑，笑得很大方，就像当初在醉明月，她是主人，而小侯爷却是来作客！
然而，这客套很虚伪，虚伪得也像当初在醉明月，但是这里不是醉明月，所以，很快，这虚伪的客套和客套的虚伪就被打破了——

（二十一）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天而降，霸道地强占了所有人的视线。
“陈方！你果然来了！”方应看仍是笑，其实，他很少不笑，像他这样高贵、优雅的人，除了“笑”，很难有更适合的表情的。
“不错！是我陈方！”宏亮的声音传遍厅堂，震得人心发颤，“我来了！而且，我既然来了，就不打算空手回去！”他的说话时十足内力——大概毕竟是“教匪”头子的缘故，一举一动，虽不至于像传说那般“如有神助”，但却也有声有势，叫人不可小窥。
而且，陈方一边嘴上说着“大话”，一边手下却是毫不耽搁。偌大的厅堂上人影晃动，惨叫之声不绝于耳——片刻功夫，已经有十来个侍卫、下属被打伤、打死了。
“一群饭桶！统统退下！”方应看骂人的时候，虽然敛了笑容，但却是不见怒色。
剑拔出鞘！方应看迅速地解下了陈方的进攻，以至于陈方不得不先退后数丈，重新策划。同时，小侯爷似是不经意地提起——
“大捕头，犯人就交给你看护了！”
无情木然地点点头，一拍桌面，人已经直掠到飘飘身边。
……
琴声依旧，甚至越加地欢快顺畅，但是隔着纱幕，看不到弹琴的人的表情。
……
“方哥，你走吧。”一直没有说话的飘飘突然开口说道，“你现在就走，我不怪你了！”
“不！我不会丢下你的！”陈方一个横扫千军，硬生生地格开方应看的小剑，转身便向无情这边奔来。
飘飘惨然一笑，幽幽说道：“你丢不下的，怕是那些东西吧？”略略顿了一下，柔声劝道，“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不要也罢了！”
陈方挣红了脸，低声骂了几句，然而还是不死心地劝道：“飘，不管那么多了，先救你出去再说！”
“出不出去又有什么关系呢！”飘飘轻轻叹道，她的神情很寂寞，甚至很凄凉，“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不错，无论如何，陈方总是来“救人”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来了，总是比不来好啊！更何况，她想见的人也都见到了！真的，再也没有牵挂了——
一点寒芒，中镖的人什么还没有反应到自己被射中的是哪里，就已经断了气——飘飘只可惜自己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她真的不用牵挂什么了——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慈爱的眼光若有若无地定格在某个方向——她不是死不瞑目，只是，有些东西，她还想要再多……
……
琴声悠悠，俨然也到了高潮了。弹琴的少年似乎已是进入无我无他的境界了，任凭琴声随心飞扬……
“无情！你杀了她！”陈方嘶哑的嗓音极不和谐地爆出，“我——我宰了你!”
此刻的陈方，有如一只气急败坏地野兽，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一把长刀凌空舞动，气势汹汹地当头罩下！
众人似乎都吓呆了，不知所措地傻站着。
“既是逆贼，自然是要杀的！”无情出手果然是翻脸无情，“免得被恶人有了机会了！”
仅仅是刹那间，却是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了。
也仅仅是刹那间，无情也看穿了眼前的这场戏——
太多的巧合，太多的意外，太多的突如其来，太多的奇思妙想——也就是太多的“安排”和太多的“破绽”！ 
不过，这然不是一场“好戏”！无情却仍然觉得自己要是错过了，还是很有些可惜——
一道身影晃动，流水般地穿过了重重杀机。
一招落空，一招又起！
陈方已经非杀无情不可了！
屡次三番的坏人大事，就算是亲朋好友也要反目成仇了，何况两人原本就是有“仇”——毕竟这“寇”字一旦冠上了，和“官”却总是天敌了！更何况还是“教匪”？
百来斤的长刀舞动起来，如游龙一般翻腾着，浑然一体，气势袭人，或摇晃，或扫荡，或直落而下，或连带而起，看似毫无章法，实际上却如狂风暴雨一般，汹涌而至——
无情冷冷而笑。
有如看破幻景一般，他只是随风而动。
泥牛如大海，无声无息。
影像越加迷乱。分不清的刀光剑影，也分不清的敌友你我。
陈方的怒骂声越来越高，简直就是歇斯底里了，却也伤不到无情一丝一毫，直是逼的自己更加暴跳如雷罢了。
尤其是方应看挥剑而来的时候——
“陈方！你还是束手就擒吧！”方应看厉声斥道。但同时，他也按下了手中鲜艳的血河神剑，以示“好心”。
“放屁！”陈方大概是受了“刺激”，矛头一转，一刀砍向方应看，骂道，“老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又是一阵惊涛骇浪般的进攻！
方应看似乎还想要“生擒”，并未尽全力，一时也就被陈方不要命的抢攻迫得连连后退……
“暂留着你们的狗命罢！”陈方狂笑如雷鸣，“老子记下啦！”
话音未落，人也就走远了，却是满堂的高手也没看出他倒底是如何来去的……
“可惜，又让他跑了!”方应看遗憾地念叨着，转而很关心地问无情道，“大捕头，你没事吧？”
无情淡淡地摇摇头。
……
月上重楼丝管秋，
佳人夜唱古梁州。
满堂谁是知音者，
不惜千金与莫愁。
……
当心一划，琴声如裂帛，嘎然而止。
一曲告终。
戏，也算落幕了吧……



（二十二）
方小侯爷围城两月，最终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杭州，却是比无情三日打下歙州还要传奇。只是，坊间仍是在暗传陈方的神勇，毕竟能从这被困得水泄不通的城中，带那么多的亲信潜出去，重新转战，不是“鬼神之说”，那可就让人怀疑——
……
暂时地，陈方没有动静，只知道是回了睦州青溪。可是那里方圆数百里山谷幽险，物资充沛，却是易守难攻。所以，无情和方应看一致同意——按兵！
然而，童贯却等不及了！汴梁的形势一日千里，他人在江宁怎么能放心？当他知道已经收回歙州、杭州，而陈方及其亲信逃窜之后，就立刻命令自己直接统领的十万大军进了睦州。他下令：凡能斩人首以献就受赏！不问男女老幼，也不问被斩之人是否真的是跟随陈方手下起义的教民！
此令一下，官军但凡遇到往来行人即行杀戮，甚至闯入普通居民家中，杀其全家，前去请赏。而当然的，若真是“教匪”，就更加残酷了！
无情和方应看都留在了杭州，童贯命令他们于城之南北分别扎营，且原方应看手中三万完整的兵力转给无情，死守严防睦州一路边境，不能“再”让陈方成为漏网之鱼！而方应看自己则仅守着无情从歙州带过来的万余人手，就地待命，只管“接应”。
……
杭州城北，大营
……
行军驻地，日常生活却是必须一应从简，连沐浴更衣之类，也不似在家中的方便、惬意，而身为主将，无情自己倒不想太过特殊，只是三剑一刀童知道公子爱干净，总是会想方设法——
虽然没有镜子，而沐浴之后，无情也顺手看几页兵书，不怎么在意，但替他梳理头发的陈日月却暗自欢喜——公子的头发真的很美——坐着的时候，长度刚好及地，若是在家里，插一把象牙梳子进去，自动地就能一顺儿滑到底。现在出门在外，他用的是简单轻巧的乌木梳子，一靠近，梳子上原本澄亮的乌纹就离开黯淡了下去。倒也是，这乌木虽然比漆还要黑，却不及公子头发丰盈润泽，自是不免“自惭形秽”了。
……
“好了，小三！”无情有些好笑又好气——这个孩子，又玩又弄的，已是大半个时辰了！
“不好，公子！”陈日月“赖”道，“还没有梳完呢！”接着，他又很委屈似地补充道，“公子的头发这么长，这么多，可是很费力气的！”
“那就叫小四来好了！他动作快呢！”无情很体贴道，“你‘辛苦’半天了！”
“不用，不用！”心里虽然不舍得，陈日月反应却是十足的快，连忙道，“已经好了！”
只见他一边说，一边加紧了动作——用青丝的丝带，将公子披散的长发稍微束一下——此刻已是二更，虽然无情还不会马上休息，但也不需要结髻了。
……
夜凉如水——
……
无情弹筝，作《双凤离鸾》，缠绵哀婉，如猿吟鹃啼——
“未须弹，锦字两行妆宝扇，扇中鸾影迷娇面。兰叶歌翻春事空，双凤离鸾两含怨。含怨，两颦浅，羽髻云鬓低乳燕。绿沉香底金鹅扇，隐隐花枝轻颤。当筵不放红云转，正是玉壶春满。”
一曲毕，无情悠然道：“小侯爷、戚楼主，擀夜到访，有何贵干？”
没有杀声，却隐然杀气——
所以，方应看和戚少商各向前一步，进得门来——却是有不同，戚少商进的是前门、大门。方应看却是从无情身侧，连着内室的小门现身——至于他们在门外（或者别的，之前待着地方）等无情这句话等了多久，一时无暇，无情却没有追究。
“两位来此，虽然‘不速’，却都是崖余的贵客！”说着，无情轻拨琴弦，声如长流水，静夜之中，更添一分凄清，然而，顿了一顿，他又笑道，“既然是客，‘客气’总是不免，两位知我谅我，就客客气气，听琴罢！”
“总是客随主便罢！”戚少商独臂，长身挺立，白衣白剑，像一支足可在黑夜里照亮众人的蜡烛，洒脱、飘逸不减当年。说话间，他目不斜视，却是盯着方应看出现的那个门口，不是方应看，甚至不是主人无情。
相较之下，方应看却是高贵、漂亮、好看得多了，连身上火红的衣衫和腰间比衣衫更火红的小剑，在摇曳的烛光下都格外的鲜艳、触目。他站在无情右侧，目光温柔地落在无情美丽的长发上——这举动若是别人做来，就十分失礼，甚至猥亵了，然而方应看不是“别人”，他是小侯爷，再无礼的举动到了由他来做的时候，也就变得“合理”又“合礼”起来。
“散木今何幸，良工不弃捐。力微惭一柱，材薄仰群弦。且喜声相应，宁辞迹屡迁。知音如见赏，雅调为君传。”方应看吟诗，则这诗也似沾了他的贵气一般，特别的庄重、优雅，“好筝！”
他说“好”字的时候，开始环视整个房间，而说到“筝”字的时候，目光就真的停在了那筝上——“相见争如不见”，相见筝！
一切尽在掌握！
不是主人在掌握，而是他小侯爷方应看在掌握，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有他出现，他都会尽量的找到这种感觉。
无情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道：“小侯爷谬赞！崖余还未请教——”
方应看似乎已经习惯不让无情把话说完，他上前一步，点点头，道：“深夜打扰，本是不当！”道了歉，自是堵了对方的话，方应看却是从不轻易放弃主动，“只是，夜来霜降，营中将士疲敝松懈，却是要防着敌人来袭营，所以，冒昧前来，请指挥使大人下令整兵，重申军令，以防下面的人一时怠慢了，误掉大事！”
“这是公事！却是不应得耽搁，多谢监军大人提醒！”无情亦深深颔首，认真道，“还有一事——既是霜降，怕是要下雪了，但此刻将士们的征衣仍是夏秋制度，不堪御寒，难免懈怠、抱怨！就请监军大人回去准备，明日我就叫人提前派发冬衣了罢！”
说完，无情看向戚少商，笑言道，“戚楼主却是来听琴的？”
然而，不待戚少商回答，方应看又抢先：“公事毕，则应看亦告辞！”接着，他略一欠身，“不打扰两位谈‘琴’罢！”
“等等！”无情突然道，“明日未时，请监军大人整营，成某自会前去与大人一同检派入冬一应物资、装备。”
“恭候大驾！”方应看似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只见他笑容如满月，长揖而拜，翩然转身，轻巧地踱步出了大门，片刻就没了踪迹。
……
“戚某——”
终于等到戚少商开口，却是又被无情打断——
“夜寒霜冻，请戚兄里面说话！”无情微笑示意身侧的小门。
戚少商也真不“客气”，三步就跨了过去——夜却是真的寒，更何况无情不知有“客”，不但是披发，甚至仅着中衣。
内室布置也甚简单，却是有烧着炭火，倒是温暖适宜。
……
“戚某不甚通音律！”大概是怕无情真的找他谈“琴”，戚少商却是开门见山，哈哈笑了起来，握着拳头道，“只是听着觉得大捕头心里不痛快，特来‘开解’！”
无情却是“不领情”，看着戚少商的拳头，冷笑道：“要说不痛快，戚楼主见了方小侯爷，更是不痛快罢？又何必推到崖余身上？”
这话被戚少商一听，立时上火道：“我就是不痛快！要痛快，大家一起上，打上一架，自是痛快了！讲什么‘客气’！”
“这就是了！”无情神色不变，却不与他计较，“说出来，总是痛快些！”
……
沉默片刻，戚少商似悟了些什么，苦笑道：“却还是不痛快！”接着，他又补充道：“若是大捕头知道了我下面要说的话，怕是也‘痛快’不起来了！”
“可有此事？”无情剔一只眉毛，道，“正要请教！”
“戚某已经查出，那‘方’字，就是‘陈方’之意！”戚少商看了一眼无情，只见对方神色黯然，想来个中原委早就是明明白白了罢？可是，他还是接着道，“李飘二十多年前是醉明月的红牌姑娘，陈方则是青溪数一数二的大财主，两人一拍即和，那个叫雨霖的姑娘，就是他们的女儿。但是，年前，陈方突然娶了紫嫣，并招兵举事。而李飘觉得他背叛了她们娘儿俩。且，她看穿了陈方唯恐天下不乱，无法无天又贪财好色的本性，知道他成不了大事，反而是大祸害，就暗中破坏他的计划，想方设法把他劫下的税银和花石纲以代为‘收藏’的名义转移了！而陈方大概是心存愧疚，也没有反对！而东西就这样连陈方也失去了‘控制’！”
“风尘之中，却总是有巾帼女子！”无情冷峻地叹道，“可惜！”
戚少商苦笑，他也承认无情说的是事实：“确实是如此！只是，陈方与方应看沆瀣一气，却叫大捕头为难了！”
“戚楼主想来必是早先一步，查出那些东西的下落了罢？”无情闭目，似真的有了倦意，“有你在，我却不必‘为难’了！”
“青溪，梓潼洞！”戚少商真有些哭笑不得——无情明明是知道，却总是要他唱这个黑脸！更是自己，却又这般心甘情愿地跑腿办事，甚至还要顺带受林林种种的“不痛不快”，真是——
既是形容不出来，他就说些别的！嘿嘿一笑，戚少商又道，“那帕子浸到黄酒里十二个时辰之后，就会现出这五个字来，其实也没什么奇巧，山寨子里常用的！”——哎！掌着京城的金风细雨楼，他戚少商却还是山寨“草莽”出身！
“雪满中庭月映林，谢家幽赏在瑶琴。楚妃波浪天南远，蔡女烟沙漠北深。顾盼何曾因误曲，殷勤终是感知音。若将雅调开诗兴，未抵丘迟一片心。”半晌，无情低吟一律，然后看着戚少商的眼睛道，“戚楼主虽不通律，却是‘知音’！”
……




（二十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
无情来到校场的时候，管理后勤的将领已经开始分发冬衣——为防着天气的剧变，无情却是昨天连夜便已吩咐手下尽早准备，今日上午就集合兵士，发放冬衣，不必拘于形式，等候他亲临——而不出所料，此刻晌午，虽然阳光还算是明媚，但拿到衣服的士兵们都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装。
重新“武装”之后的士兵们，纷纷向他们的指挥使大人投去感激的目光——这个年月，还真心惦记着士兵的官儿，实在是不多了！太祖皇帝是兵变出身，为了防着别人也“黄袍加身”，这文强武弱的局面总是维持着——有的将领是只顾着自己吃饱穿暖了，那管底下人的死活；有的将领却是有心无力，只能喝喝闷酒、发发牢骚罢了；有的将领却是不敢过于体恤兵士，免得一不小心便落下个拉拢人心的罪名——这十一月初就在江南发冬衣的事情，却只有无情做了！
无情静静地看着士兵们，没有说什么——本来，他是应该说些什么的，毕竟，他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是这些士兵的“头”儿！可是，他事实上什么都没有说，一切形式的安慰或鼓励的话他都省略了，或者，省略到这些冬衣上了。
其实，也不需要像方小侯爷那般矫揉造作地来一番“表演”的——无情这次带的是大宋王朝战斗力最强的一部分禁军，他们都是看惯了风风雨雨的了——为了防止将领用兵自重，禁军里面长期都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或守卫京师，或驻扎各地，长年都在不停地“转战”着。而无情知道——寻常的迁移再辛苦，只是依例行事，只是连日行军后身体的疲劳，而今，却是随时随刻奔赴战场、与敌厮杀，面临的是性命之忧，是心灵的煎熬——人总是怕死的！尤其是能够感觉到死亡可能就在身边的人！
但是，一旦士兵们久经沙场，已经老练到能够认识到“生死有命”，死亡很多时候根本不可避免的话，其实也就不需要太多虚伪的谎言来麻痹他们的心灵了。反而，一件提前派发的冬衣的小小的温暖，此刻对他们却更实际一些！
……
太阳努力地发散着热量，但最终还是无能为力了。天空一点一点地阴暗起来了，灰白的云，像是承受不住重压地往下坠着。
黄昏时分，终于下雪了！
今年江南的第一场雪啊！
莫若柳絮因风起——
细细的，薄薄的，落在手上、脸上，凉凉的。
雪，真的是雪，就着样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了!
当最后一抹红晕消失在天的尽头的时候，杭州城也已经披上了淡淡的一层白雪了。树上，也斑斑点点地挂着不少雪花。
但是很快，当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雪也就渐渐地小了。天空慢慢地开朗起来了——夜空用广阔的漆黑，悄悄遮盖着的大地。
……
在方应看出现的时候，无情已经一个人在树梢上坐了很久了。
无情向来是很克制自己的。他太聪明了。不过，聪明的人，偶尔也会心情低落，偶尔也会突发奇想，偶尔也会--放开自己。
聪明的人，偶尔也会，很累很累。
无情看着地上的雪花。轻吟道：
不将胭脂晕双颊，踏雪寻欢兴岂赊。
一径梨云玉树冷，万朵琼瑶老竹斜。
嶙峋怪石也娇柔，玲珑水木更清华。
谢娘去后谁能惜？独抱冬心放霜花。
（这个是抄来的，名字叫“望雪”）
方应看来了，无情知道。不过，他还是很有兴致地欣赏着景色——月光中，一点一点的小小雪花轻轻的飘落着，闪烁着，天地之间，一片柔和的银白色。
看着无情，方应看微笑着。他总是能够“看到”各种各样的“无情”。譬如现在，这个看起来有点慵懒有点疲惫的年轻人，也是无情吗？
“想不到大捕头也有这般闲情逸致啊！”
方应看是适合赏雪的。事实上，所以高雅的消遣——吟诗，作对，观花，赏雪，玩月……方小侯爷都是适合的，精通的！毕竟像他那样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天生就是应该这样悠悠闲闲地过上一辈子的！但是他是小侯爷，更是方应看！别的小侯爷会的事情他都会，别的小侯爷不会的——领兵打仗，争强好胜，逞凶斗狠，杀人放火，谋财害命……他方应看方小侯爷却是做得和赏雪玩月一般的精通，一般的惬意！
“让小侯爷见笑了！”无情不冷不热地回答着。
有时候，无情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这样了解方应看呢？他甚至知道方应看此刻心里正在“笑”——无情？真的无情吗？好笑！
“应看见今晚夜色甚佳，特意过来邀请大捕头共赏美景，不想大捕头早是一般乐在其中了！哈哈!”
方应看笑得很真诚，一如往日。今夜，他银色的战甲外加上了美丽的狐皮大氅。这样雪白的银狐皮，月光之下，给人的感觉其实是冷的，像披着一身的冰！甚至，会让人奇怪——大冬天里，怎么会有人穿这样的东西？但是，一如往日，无论什么不合理的东西，到了方小侯爷身上都自然起来、合理起来，就像这狐皮，穿在他身上，银光如水，那么温柔，甚至，那么浪漫……
说完，方应看便自行在无情旁边坐下了。无情应该不会拒绝他的，方应看相信——即使是无情，也还是有“心”，而且，偶尔也还会“动心”！
“这个给你！”方应看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一个小小的手炉，极精致的青花瓷，质地甚是细腻柔滑，但这还不够，此刻，它的外面也被细细地裹上了和小侯爷身上的大氅同样的纯白如雪的狐皮！
“小侯爷费心了。”无情开口谢道，但却没有接过的意思。他还是一脸的清冷——不想笑的时候，他是不笑的——看着远处，漆黑中有种种的幻影，变化无穷且又不可捉摸，然而，若是吧思绪收上来了，它们顿时也就烟消云散了。
方应看只好把好东西留给自己了。随意地握着捧着，感觉着慢慢流淌过来的温暖，果然是很舒服啊。
“想来大捕头是看不上应看的小小心意了。”一声笑，潇洒地解决了一场尴尬的发生。
……
“今生许结来生缘，天也白头叹华年。
颠倒只因诗思涩，清癯谁解酒国仙？
梨云蔽月不堪写，琼瑶满目疑已仙。
绝似青娥下玉宇，尘笔词穷无力传。 ”
……
“我可以叫你崖余吗？”念完诗，方应看突然笑道。
很突兀！不过，方应看还是直接的问了。
和聪明的人说话，最聪明的做法就是直接，如果问话的人也很聪明的话。
如果一个人的心思在另一个人眼里无可遁形，那么，最安全的方法当然就是不要遁形了。
方应看是很聪明的人，所以没有任何的寒暄，他直接的问了。
其实真的很奇怪，在无情面前，方应看的说话似乎少了很多的“设计”——或许是一种策略，也或许是一种无奈……
……
虽然聪明能干，但方应看只是凡人，尽管他却不想做一个“凡人”，甚至，他已经觉得自己不是“凡人”——所以，他喜欢无情，无情身上有着种种的“不凡”之处！只是可惜，他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无情自己，却是甘心做一个凡人，甚至希望做一个凡人的！所以，他的雄心，他的野心，甚至他的关心，他的真心，在无情这里，却是难得回应的了。
人总是喜欢责问那上苍为何不给自己多一些的机会，可笑的是，他却不知道他有了机会，也“用”了机会，只是得到的是好多好多的遗憾而已，或许，再加上一些镲肩而过的感慨吧！
无情似乎有点着迷地欣赏着月色和雪景。
俗语“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自古以来杭州便是名城胜地。曾经有过多少的文人骚客,颠倒于杭州景色,流连终年,不忍言归。初冬的杭州不是最美的时节，淡淡的雪景也不是杭州最美的景色，战事阴影中的杭州，隐隐也有一丝荒凉的气息。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只要看景的人觉得是美景，那便是真的美景啊！
此时的无情，便是这种心情。
“下过第一场雪……”无情看着这天地，悠然道，“该会有好些天晴朗的日子吧？”
“应看看来，却似乎仍将下雪！”方应看随口接道，“更大的雪啊！”
过了很久，看着模糊的远处，方应看喃喃低语道——
“无情，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很小很小的声音，小得连说话得人都不能听得清楚了。
——有些话说出来了，只是因为说话得人想说，并不一定要让对方听到啊。毕竟，说话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只是——想说。
——这种人都是自私的！
方应看也很自私。
所以，他决定了——
“夜深，应看不打扰大捕头雅兴了，告辞！”
下决心离开的人，当然是不会回头的。
当然也不能看到无情，在他跳下树梢的时候，竟然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
也许，就是这一刻，方应看下定了决心——
他要无情！
即使无情真的无情，他还是要无情对他动情——
或者甚至只是动“情”——
“爱”、“恨”不计！
……

思情[四大名捕同人]（24—26）作者：飘飘何所似
（二十四）
陈方率众退守青溪县梓潼、帮源诸洞，与童贯大军相持累月之后，粮食日益不足，军器也极为缺乏，坚持到十二月初，宋军由溪谷小径攻入洞中，洞中尸体堆积如山，有冻饿伤病死者小半，而被人下毒死者大半，唯陈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是，童贯一力主张之下，也不过是命人广发缉捕文书，定下赏银，再加上威胁个几句“如有窝藏、包庇，则如何如何”而已。毕竟，迅速班师回朝，表功邀赏才是要紧！而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江南之争，就以北宋王朝的胜利宣告结束。
……
陈方尚未伏法，杭州府仍然是戒严，童贯带走了绝大部分的兵力，却也留下了无情和城南的大营，说是防着陈方东山再起，要无情守到岁末或是捉拿了陈方，才能撤营回京。只是，那营中留下的又多数换成是童大人攻打青溪后因伤病不能随行北归的残兵，至于无情调教得极好的三万精锐，则被调离回京拱卫。至于方应看，童贯倒是“盛情”邀他一同回汴梁，可是，小侯爷不领情，偏偏要留下来“江南一游”，而童贯却也不介意少个人与他争功，当然是感叹一句“小侯爷好雅兴！”之后，就听之任之了。
……
风一程，雨一路的，追命到了江南——
……
“大师兄！”追命发现和无情在一处的时候，他会经常恨不得自己能再年轻个十岁二十岁，然后——这个却是邪念！追命自嘲一笑，更是落拓，更是沧桑，几乎更老了十岁，“世叔让我来助你拿了陈方再回朝复命！”
“辛苦你了，三师弟！”无情淡淡的说——不知道的人，却会以为他在“打官腔”，“我们走罢！”
走？
——走！
对追命，抬腿，就可以走！有什么稀奇？即便刀山火海，无情说去，追命只要摇一下他的酒葫芦，拖着一双神腿，也就是眼睛都不用眨一下的事情！但是，无情怎么走？他似乎没有带上四小也没有坐轮椅的意思——
说是“走”，还不如说是“飞”呢！
……
青溪——山
上“山”，当然不是刀山，很普通的山，普通得连名字都叫“山”，青溪山里头普通的大山、深山。——在这里，当你赶路遇着了附近的人，友好的，打个招呼：“老乡，上哪儿去呵？”对方一定会指着东南西北中不知名的某个地方回答你：“上山呢！”
……
风很大，逆着风走的时候，就更觉得风大。风里夹着雪，雪不大，只是冰渣子，但打在身上被“人气”一蒸，成了水，再被冷风一夹，寒气就让人很是难受——追命的内力不如铁手，但有烧酒，大大地喝一口再含一口，那热气就从心窝里一直烧到口腔，够暖了——《搜神》云：冬日，三人过山，一好一病一死，人问好者，道：“我喝酒，病者吃粥，死者清饿。”
酒，是好东西啊！
可以驱寒，更可以——解忧——“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
飞——
追命的轻功当然是如飞一般的，即使在这乱石的山道上。但是，说他“飞”只是说他快的意思，他其实是不会“飞”的。会“飞”的是无情——无情的轻功比追命更是诡异，一起一落，很轻，就像水鸟，在什么东西上稍微沾一下，又是一掠——没有“燕窝”，没有“雀巢”，无情当然就只能飞，不停的飞！
……
到了——
青溪，帮源洞——
“山高皇帝远”这句俗话说的就是这里罢！
所谓“洞”并非山洞，而是群山环绕，只有一个出口的谷地，也就是当地人口中的“天坑”。翻过了山头，眼前豁然地空泛了，直落的悬崖之下，是布置整齐精密的小小村寨，算不算是“柳暗花明”？或者，如同这阵势，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站在高处，很容易的看出这分外的冷寂——村子早就被狠狠的“打扫”过了，没有半点的人气——一切都是死物——包括原本就是“死物”的房屋、农田、用具、武器，以及原本该是“生物”的牲畜、家禽和人——冰雪覆盖之下，即使是数日之后，这些都维持着“生前”的状态，没有半点令人不悦的腐败，只觉得时间似乎因为某些原因凝固在了某一个点上，然后，整个村落就好像刚刚被掘开的远古的坟墓——模仿着主人生前的所有，甚至陪葬着他的亲信——
……




（二十五）
英雄还是枭雄，不过是后人的评论，而当事人，往往只有认定自己是“英雄”，就像遗臭万年的人做着遗臭万年的事情的时候，心里想着自己却是会“流芳千古”的。
世俗之人，如同你我，追逐着的，不过是名利，然而，只要良心不泯，我们多数却是不能单为着这“名利”而放弃更重要的性命和感情，去伤害自己、爱人、亲人以及更多的无辜的人——或者真的“无毒不丈夫”？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所以，我们都将是平凡的人，名利之上，窥不破，人情之上，窥不破，生死之上，更窥不破。然而，若是真的“窥破”，岂不又“立地成佛”？哪里又是英雄（或者枭雄）？总之——在我这里，英雄、枭雄反倒是真的比常人更“窥不破”，更有“名利”、“情感”、“生死”之心，以至于他们“不甘寂寞”，最终落得个“青史留名”的下场——这其实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当然，你要说我吃不了葡萄说葡萄酸也罢——毕竟被后人的“口水”淹死也不是太好受的事情——无论英雄、枭雄，功过总是要任人评说的罢？
然而，陈方似乎却不“介意”——英雄也好，枭雄也罢，这个“名”，他是要定了！“不到黄河不死心”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殊途同归啊！累累白骨之上，他还想着他的“江山万里”——
陈方毒死了寨子里剩下人，活人，可能会破坏他的计划，而死人，总不会开口罢？这梓潼洞里藏着的，可是六州五十二县的赋税和花石纲！随便沾上一点，他都可以“起死回生”——有钱，不是能使磨推鬼的吗？他知道，他败了，但是，他还是想有人为他“陪葬”，甚至，如果陪葬的人很多，一时之间，阎王老爷招呼不过来，难免一个疏忽，就这样“放过”了他陈方！
然而，事实却是事实，总是让人感叹——早知如此……
不论是“高估”还是“低估”，总之，陈方却是错估了方应看——小侯爷翻脸的速度，绝对比翻书要快！其实也不怪方应看，毕竟，无论陈方开的“条件”多么诱人——六四、七三、八二、九一……怎么分配，都是不如小侯爷“拿下”陈方到皇帝面前请功，然后，回来，慢慢地“寻宝”来得“合算”——“名”、“利”可以“双收”的时候，放弃其中一个的人，不是蠢人吗？
陈方觉得是报应——当初，飘飘劝他守着家财，做个殷实百姓的时候，他要仗着这身功夫求“名”；紫嫣劝他散了这些“浮财”（劫来的税粮、珍宝）收买人心，让受苦的百姓得到好处，死心跟他“改天换地”的时候，他却觉得只要竖起“圣教”的旗号，让人们“闻名”而归就稳操胜券了。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今天他算是“走投无路”，再找上小侯爷，想要“破财消灾”，却被方应看一口回绝了——
“只要你死了，东西还不是要到我手上？而且干干净净！”方应看冷笑道。
“如果我死了，东西绝对到不了你手上！而且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陈方也冷笑。
这两个“笑”虽然“冷”，却并不“干”，里面有“自嘲”，有“讽刺”，有“希望”，有“落寞”……
不过，既然话不投机，半句也是多的，买卖做不成，情意也很难真的继续“存在”，这样两个人，还是免不了动手罢！
……
追命狠狠地喝一大口酒，小心地把酒壶挂在腰上。默默地跟上他的大师兄。长年的捕快生涯，追命也早就已经习惯了感觉平静中的危险了。
“没有一个活口。”随意地看看四周，追命向无情报告道。
“哎……”
一声轻微的叹息。
无情很快的收起了心中的不忍，毕竟，现在还不是感叹的时候。
“去村子后边的林子里看看吧！”身为捕快的智慧和经验，自然的引导着无情作出判断。
果然，穿过几处院落，便隐隐听到了打斗的声音了！
清脆的短兵相接的敲击声中，夹杂着一个低沉的喝骂声。
“陈方！”
无情和追命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几个翻越，他们便已来到了村外的树林了。
一个魁梧的大汉把一把厚重的长刀舞得虎虎作声，不正是陈方么！
而被逼得连连躲避的，却是小侯爷方应看！
陈方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呢？没有人确切的知道，只是，之前的材料上似乎显示，此人多年前，似乎曾在自家的田头掘出了一套古兵法和一本夹杂着宗教妖术、符禄的武功秘笈，然后，托着“圣教”的名义，开始起兵造反——现在看他和方应看的交手，无情知道，拼了命陈方，不会好对付！
……





（二十六）
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还是看到无情和追命的到来了。方应看脸色更加难看了，一扫平时的典雅，下手毫不留情，招招痛下杀手、致人于死地。
两头恶斗的猛兽。无情心里嘲笑道。方应看是绝对不会开口请求无情助阵的，不管是为了他的高贵的面子，还是别有隐情。这一点无情比谁都明白。可是，无情是一定会上去帮忙捉拿陈方的，也不管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心中的百姓。
“小侯爷，果然尽心啊，游玩也不忘查探逆贼下落啊！崖余理应尽协助之责。”
几句客气的寒暄之后，无情的暗器也打到了陈方面前了。
追命嘿嘿笑着，也不客气地踢出几招“追命腿法”，引得陈方攻势缓了下来。
“哼！”陈方气乎乎地骂道，“一群走狗！今天老子就大开杀戒，砍了你们！”嘴里说得气势汹汹，陈方却也是不肯吃亏的人，仗着自己对树林里的形势比较熟悉，不时以树木当作障碍，或进或退，竟然在方应看、无情和追命的围攻之下还能挺住，慢慢地引着众人退向林子深处去了。
无情的暗器神出鬼没般地缠着陈方，方应看的血河神剑加上追命的“追命腿法”，更是轮番地攻击，一路上不知道打翻了多少树木、山石。
陈方嘴里说得气势汹汹，却也是不肯吃亏的人，仗着自己对树林里的形势比较熟悉，不时以树木当作障碍，或进或退，竟然在方应看、无情和追命的围攻之下还能挺住，慢慢地引着众人退向林子深处去了。
“陈方，这一次你是逃不了，不如束手就擒吧。”追命“公事公办”地开始劝降了。不错，倘若陈方有本事从无情和追命的围攻之下安然而退（更何况还有一个深藏不露的方小侯爷！），天下名捕的招牌也差不多可以砸掉算了。不过，追命也算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陈方是宁可玉碎不愿瓦全的人，当然不肯放弃反抗的，因而追命也只是作作样子、尽一下“人事”罢了。
果然，陈方不怒反笑，厉声喝道：“老子不信！就凭你们这三个，老的老，小的小，能耐我何！”长刀更加耍得密不透风、咄咄逼人。
无情的暗器，总是适可而止地打着陈方，伤人，但不伤命。逆贼的首领，最好还是生擒吧？虽然难保不会坏了自己的计划，但无论如何，占了这江南半壁的陈方也称得上是个“人物”！追命也是一般心思，若有若无地“逗”着陈方。唯有方应看，一心一意想要陈方的命，出手皆是必杀招式！
转眼间，四人已经过了上百招，陈方虽然已经伤痕累累，但是还能守着阵脚，顽固地抵抗着。
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陈方很快打定主意——撤！
这时候，一行人已经穿过林子，来到了断崖边上了。
……
风依然很大。呼呼地刮着。夹杂着点点冰渣子，打在身上、脸上，冷冷的，湿湿的，说不出的难受。
白蒙蒙的风雪中，几团模糊的身影时而扭在一起了，时而摊开了，偶尔闪过几道亮光，明晃晃的，阴森森的，杀气重重！
唯一耀眼的，是灰白地上的朵朵鲜红！
血！
化不开的血！
随意飘撒的——
血！
是谁的血？
……
“哈哈，陈方，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受死吧！！”一直默不吭声、疯狂进攻的方应看突然放声大笑着说道。
不错！陈方已经到了“绝境”了！唯一的退路，只剩下身后不见底的深渊了！一块硕大的岩石孤零零地突了出来，无济于事地伸向十余丈远的对岸。
“哼！”此时的陈方，愈加面目狰狞，恶狠狠地喝道,“老子倒要看看，今天到底死的人是谁！”
陈方一个“横扫千军”，逼得三人稍微后退了一下，接着，突然地，他猛地举起长刀，竭尽全力地向无情掷去!
没有人会在打斗的时候突然丢掉自己的兵器的！除非他疯了！
可是，现在的陈方并不像疯子！
现在，快要发疯的人，是追命！
追命心惊胆战地看着上百斤的长刀气势汹汹地“飞”向无情，实在不敢想象没有内力的大师兄柔弱的身躯怎么经得起如此沉重的撞击！！
七尺来长的大刀飞快地旋转着，以泰山压顶的气势罩住了无情。纵使无情轻功盖世，也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哈哈！”陈方嚣张地笑着。的确，陈方恨方应看，不过，他最恨的，却是无情！而且，他也摸透了无情的弱点了：跟无情交手，只能斗力，不可斗智！所以，拼着受方应看一剑，陈方也想要了无情的命！至少，要伤了他的命！更何况，老奸巨猾的陈方早就给自己预备了活路了――占着这村寨的时候，他早就在身后的悬崖布置了机关以防万一！
陈方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满意足地等待着无情被撞飞的景象。他甚至大意地放松了防御――就算挨上方应看的剑，就算挨上追命的腿，也要不了健壮如牛的陈方的老命――这时候，还有什么比享受报复的快感更加重要的？
“嘭－嘭――”
追命狠狠地踢中了！
可是，陈方却突然“失踪”了！
追命踢中的，是方应看！！
陈方的长刀也扎扎实实地撞上了！
金属与肉体直接对抗的结果，果然是一片惨不忍睹的血肉模糊！
“惨－不－忍－睹――啊――”
……
风依然很大。呼呼地刮着。
刚刚闹得不可开交的人，似乎都累了，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灰白的地上，洒落着斑斑的鲜红，凄清而孤傲地任凭风雪的敲打，仍是凝着，亮着――
……
无情艰难地站起来。
方应看也挣扎着，艰难地站了起来。
而追命却是一直站着的。悲喜交加地站着。
只有陈方站不起来了。当然，死了的人是不会站起来的。
陈方死了！
大笑着——
死了！
就算他觉得对方料想不到他会自行抛出他的兵器一样，他也料想不到方应看也丢下了血河神剑！他更料想不到的是，方应看全力的两掌，居然能够把他庞大的身躯拍得飞了起来，硬生生地挡住了那把飞舞的长刀！
陈方死了！
死在自己的刀下！
方应看打飞了陈方，却没有能够打飞自己，也只好替着陈方收下追命踢过来的腿了！
死的，死了！
伤的，伤了！
呆的，呆了！
惟有无情，依然冷冷的，看着——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方应看突然又想笑了，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生平最可笑的一件事——救人！
“施恩图报”并不是什么可耻的想法，所以，方应看坦然的笑了——尽管无情冷冷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会领他的情，尽管追命看起来也完全没有愧疚的意思，尽管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咳了很多的血——但是，看到地上的血花映在雪花上，很像大朵的盛开的牡丹的时候，方应看笑得很满足——纵是无情……也动人！（这个好像是牡丹的花语）
……
无论如何，陈方死了，总算解决一个大问题了！
……
第二十七章
胜利班师——
回到汴梁的时候，已是年关。平了教匪之乱，童贯、无情、方应看当然是各有封赏。暂时的，京城里的各派势力，仍是维持着均势——人常说宋徽宗是昏君，除了艺术方面，其他都毫无建树，尤其是内忧外患，他几乎全无对策。但是，也许是天生的艺术家，他当皇帝也当得非常“艺术”，看起来，他不断地受到各个方面奸臣、权臣的愚弄和摆布，但不知为什么，他这个皇帝位置，却是无论哪个方面都在维护的——他几乎很有“艺术”地代表了所有人的利益。而大家要想继续“玩”下去，皇帝的话，有时真是一句顶了一万句！
……
不过，大概是经历了一些事情，一定意义上，无情和方应看之间，突然多了一层至少是“战友”的关系。很多时候，这种关系非常微妙，也许他们不像同住一个帐篷的小兵，曾经生死患难。但是大家相处得久了，总是能有一些“感情”——更何况，即使是“自作多情”，方应看也却是“救”了无情。
所以，年还没过完，正月十三，方应看派人来神侯府，请了无情大捕头过去——赏梅花！
……
无情刚走，杨无邪就很是仓猝地出现在神侯府，不过好在，他不是来找无情的，他求见了太傅公——
戚楼主让他给太傅公带个消息，说是楼主已经知道那六州五十二县的税银和花石纲在无情大捕头手里了！至于收藏的地方，则太过秘密，而他们不知道是不是太傅公定下了什么计策，也不便太大张旗鼓地寻找，所以，还不能确定，总之应该还在江南。
……
诸葛拈须，不语。
……
倒是追命在一旁，又多问了几个问题。只是，那也没有什么太值得注意的东西——杨无邪仍是一贯地“童叟无欺”，他知道的就已经都说了，不说的就是不知道的，或者，也许是知道，但是也必定是楼主吩咐过不能说的！
……
方小侯爷府，各地
……
正月十五，午时
梅林
……
来了三天了，除了第一天的夜里，无情再也没有见到过方应看。但他并不怎么着急，他知道该来的却是一定要来，只是有些事情，却是要准备妥当，否则将来追悔莫及——
……
方府的梅花林，大得几乎没有边际，一丛一树，一色都是洁白如玉的“绿萼”，在这漫天大雪之中，雪如花之魂，花似雪之精——人道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其实，硬要去分辨“是梅还是雪”的却是大大的俗人！这梅和雪本都是天地间最清最寒之物，这般你种有我，我中有你，不是如太上混元，总是一般非人间的仙境？所以，无情最爱“绿萼”，只为它不但古干临风,苍劲有如铁骨，而且疏而不繁，香而不郁，隐在雪中，无声无息。不似寻常的“宫粉”、“台阁”、“黄香”（呵呵，和“绿萼”一样，都是白色的梅花品种），明明开在雪中却一心想“欺霜压雪”，叫人观之意态甚是不足。
出了风雪栖梅居，徜徉其间，看看这梅这雪，无情很是惬意。第一天的时候，方应看曾说：“崖余，这是为你一个人种的！”——不知小侯爷是怎样知道无情这小小的“秘密”的？但是，这话，不论真假，听着总是叫人心里淡淡的舒适——有人心里有你！又或者，至少，有人告诉你说他心里有你！
……
有人在弹琴——
梅为香之最清，琴为音之最清——
这样的时节，这样的地方，一曲《梅花三弄》借物咏怀，却也应景，且弹琴之人品性、资质亦不输这梅中雪、雪中梅，更兼技巧高绝，曲调、徵位拿捏极准，应当不是寻常人物，只可惜此人心境过于傲世，以梅之“傲雪凌霜”自况，明明是红尘中人，却……听到这里想到这里，无情突然笑了——循音而去——这算不算是觅“知音”呢？还是，根本就是在找另一个自己？
……
第二十八章
“你找我？”思情口中说话，手却不停，仍是轻拨慢拢，“不是为了听琴吧？”
“不是！”无情看着这孩子——他们年纪相当，可不知为什么，思情总会给他“孩子”的印象——他穿了一身不寻常的黑衣，黑得耀眼夺目也黑得让人伤心，立在这白茫茫的雪地梅海里，竟有点像是天的眼睛。
“那请你让开！”思情冷冷道，同时当心重划，腰斩了这一曲，“我不喜欢你！”
“其实，我……也不喜欢你！”无情轻叹道。他的样子很有一点落寞。这世上爱他的人不少，恨他的人很多，想要他命的人亦很多，其中有些甚至恨不得要将他碎尸万段，但是“不喜欢”他的人大概只有思情一个——“不喜欢”本身并没有利益的冲突，只是人的本性——恨一个人需要理由，但“不喜欢”一个人通常只是“不喜欢”，或者说白了就是“看不顺眼”。所以，你可以做一些事情然爱你的人恨你，也可以做一些事情让恨你的人爱你，但是，绝对不可能有办法让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突然“喜欢”你！
“可是……”说到“可是”的时候，无情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黑玉、像晨星，“我必须来找你！因为有件事情……”
“你是在求我帮你办事吗？”思情打断了他的话，偏着头，颇为玩味地看着这个外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大捕头——同样的一张脸，怎么公子（思情的公子是方应看，不要误会哦~~）就是分得那样的清?！
“你怎么想都没关系！”无情似乎已经认定，对方一定不会拒绝，所以他把脸转向别处，看梅看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思情，“我要你明天天亮之后想办法给世叔带一句话去！”
……
大概是在考虑，思情半晌无语，却又继续弹琴——
“滔滔孟夏兮， 草木莽莽。
伤怀永哀兮， 汨徂南土。
眴兮杳杳， 孔靜幽默。
鬱结纡轸兮， 离愍而長鞠。
抚情效志兮， 冤屈而自抑。
刓\方以為圆兮， 常度未替。
易初本迪兮， 君子所鄙。
章画志墨兮， 前图未改。
……”
“《怀沙》！”一曲又毕，思情笑，笑媚如花，“送给你！”
“谢谢！不过……”无情亦笑，笑如梅花，“我再把它转送给你！”
……
“你要走了吗？”沉默了很久，四周都只有雪落的声音，思情突然低声问道，“那……我见到诸葛的时候应该怎么说呢？”
“也许……”无情又没有看他，反而盯上了那琴，“你就说……说说你的家乡吧！那里风景那么好，世叔也应该去看看呢！”
“我不知道……”低头看了一下琴，少年下意识地轻轻咬了一下唇，有一点为难地看着无情，“我会不会后悔！”
“没关系！”无情伸手在琴上一挑，带出了“嗡！”的一个杂音，“那是我的问题！”
接着，他拾起少年放在琴上的双手，温柔的握住，补充道：“我不怪你！”
……
“对不起……”无情走后，思情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迷离，很有些愧疚地轻声道，“刚才那首《怀沙》，加了‘迷音’……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
风雪栖梅居门前不远的梅树
……
追命一直觉得自己的酒葫芦很好看，因此他自己常常看，仿佛那是一只会说话、会唱歌的酒葫芦，就像现在——他在方应看府中“藏”三天了，三天前，他奉了诸葛之命，跟踪被方应看邀请前来赏梅花的大师兄无情。
三天来，有好几次，大师兄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经过，但是，追命没有露出半分痕迹。他在等，等一个他最不想要的结局——
卧在大树上隐蔽的角落里，追命勉强咽下一口酒，却竟是从口里苦到心里，世叔的话犹在耳际——“人赃并获”
其实不用提醒，做了十一年的捕快，追命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
“唉……”长叹一声后，追命告诉自己，“不想了！喝酒！”
……
天又已经将近子时了，大师兄仍在弹筝，连着弹了三个多时辰，而且弹来弹去，都只是那首十二段的《阳春白雪》
追命自己不甚通音律，但仍然知道——晋人师况作《阳春》，取万物之春，和风涤荡之意，作《白雪》，则取凛然清洁，雪竹玲木之意。可是，此刻大师兄的筝里面满是不平和怨气，根本没有半点感觉，只是仗着高绝的技巧，轻拨慢拢地弹奏着——不好听！追命下了评语，然后，摇头，喝酒，继续听……然后，再摇头，再喝酒，再继续听……
不知道是第几次摇头，突然，追命觉得有一点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好听了！——一个人即使做了错事，心绪不宁，但也不至于在一日之间就转了个性子啊！
……
“不对劲！”
追命翻身下树，往神侯府的方向奔去——
当然不对劲！那个筝声停止的时候，里头的“无情”竟然是走出来的！而起，走得那么自然、轻巧、熟练！
……


第二十九章
密室
很久之后，无情曾回忆那个十五的夜晚，他就会很想笑——那是一出演砸了的戏，也是一个走破了的局——世叔、方应看、陈思情、任劳任怨以及他自己，大家都想演一场好戏，大家都想下一局好棋，只可惜一旦入了戏，大家都是对方的棋子，而失去了控制的命运，就这样趁机随着它自己的轨道运行，结果，谁也没有输，但是，当然的，谁也没有赢……
月亮的碎片刺伤了我的眼，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更加的寒冷和黑暗，以至于，看不到我该走的路——
方小侯爷的府邸很大，甚至连地牢都有上中下三等，用来应付不同的“需要”，但是其中有一间却是等闲不开的，因为那里弥漫着的让人作呕的血腥气与焦臭的铁锈味是连任劳任怨这样的刑讯专家都觉得难以忍受的。
四壁都是一尺余厚的黄铜，贴在上面，平日里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连心都是凉透了的，当然，如果小侯爷有意，让人将夹层里的炉子烧燃，那又不是普通的“热情”——商纣王发明这个的时候，叫它炮烙之刑。
方小侯爷是个不喜欢多余的装饰的人，因此在这间房子里，任劳任怨就不能像在刑部那样，把各种“工具”弄得“铺天盖地”，其实他们挺喜欢“猎物”在走进他们的工作室（对他们来说，那不仅是工作，甚至是“创作”，艺术的创作）时候的表情，可惜，他们中大多数都没有什么表情——死人会有什么表情？——没错，是“吓”死的！虽然他们还不知道那些东西的用途和任劳任怨在这方面随时的非凡的创意！不过，这里不是刑部，这房间里除了房顶的正中间垂下一副精钢镣铐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而平整的四面的墙壁上是方小侯爷亲笔题的四个大字——“四”、“大”、“皆”、“空”——狂草，带着泼墨山水的气势和写意。
醒过来的时候我就是在这样一间屋子里，如果不是里面浓重而诡异的腐败的味道——那是刑讯的必然的产物——可以没有刑具，甚至可以没有痕迹，但不会没有味道！我还真的怀疑这间房子是不是专门为我设计的，毕竟这里没有脚镣，对我这样的瘸子自然是没有必要，但是，如果……
“大捕头不必担心！”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任劳很乐意地解释道，“如果是追命三爷来了，我们也能伺候得他满意！”
他笑得很窝心，大概是觉得没有意思，至少是没有挑战性——像我这样的人，根本经不起他们任何一个“创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无情没有内力，身体残废而且荏弱，更何况，我醒过来的时候手就已经被高高的吊起，身上没有半点力气，至于暗器，这时早就被卸了个一干二净，连嘴里的“一支独秀”他们也没有忘记！
……
四周很大，到处都是火把，不知用的什么燃料，这火不是寻常的颜色——红里带着一丝诡异的青。但是这不影响它在照明上的功用，至少现在，整个房间只能用光如白昼来形容。
我的头发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身上，冷得像冰——这不能怪我，毕竟这真的是滴水成冰的季节，而向来畏寒的我现在身上只有一件单衣——看来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急急地要把我唤醒。
“既然醒了……”方应看进来的时候，任怨跟在他身后，为他搬了把椅子，摆在我的对面——很近，近得绝对可以让我看到他每一根头发，每一丝表情，“我们就开始吧！”
“你的样子还真是狼狈！”
方应看没有坐，而是上前来揪住无情的头发，强迫他和他对视，可惜，即使这个时候，他的眼光还是没有无情的凌厉，所以，他一边出言讽刺，一边也就放弃了这个姿势，而回到椅子上舒服地坐下——这样好多了，他们还是对视，但无情低头的时候一缕被他刚才扯出来的湿发披散下来，很有一点凄凉和委婉交织的美。
“按照程序，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东西在哪里？”方应看有一种不屑一顾的表情，那是他对所有想要而又得不到的东西的一贯的态度。
“那么，按照小侯爷您的程序，您觉得我现在应该说吗？”即使真的很“狼狈”，无情仍然是知道方应看心里在想的东西。
“嗯！你最好还是不要说！”方应看笑容可掬，“第一，你说了，我下面就没戏了！这第二嘛，……”
“第二，我现在说了你也不会信！”我也忍不住回应地笑了起来，“所以，没有‘第一’，你下面一定有戏！”
“哈哈！”方应看笑得很满意，他就是喜欢这样的无情——智计无双！“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
第三十章
任劳专心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鞭子——叫“大花”的蛇皮鞭，手腕粗细——用精钢模仿蛇的内骨，外面再包上整块的南方的巨蟒的皮，连蛇头的部分也完好地做成了精致的手柄。红黑白三色的蛇皮，光滑无比，打到人身上只是疼，却不会有任何的痕迹！这样完美的工具，世界上只有两条，一条就是这条，另一条则在任怨手里——唉！竟然连拿都不肯拿出来，年轻人还真是小气！任劳心里暗自感叹。
最简单的“屈打成招”，往往比其他的创意更有创意——很简单，没有用的东西是不会“常用”的，而“常用”的东西往往是实践所证明是最有用的！

“嘿嘿！”任劳不知是哭还是笑地发了两个怪音，接着冷不丁地一扬手——
“啪！”的一声，毫无预警的，鞭子就抽到了无情的身上，然后，瞬间就离体——
太快了，我几乎不能准确的知道鞭子到底打到了哪里，只觉得火辣辣的痛感蔓延至全身，然后，所剩不多的力气就在鞭子离开的时候同时被带离了身体。
不过，在我还来不及回味它的时候，第二、第三、第四鞭就已经接踵而至，看来打的人的确训练有素，而且也应该被“警告”过——下手决不容情！
疼痛……难忍……
终于，打到第十下的时候，大概是觉得应该告一个段落了，方小侯爷示意“停”！
“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方应看对这个刑法似乎一直都有无限的兴趣——从数个月前在江宁，第一此用在那卧底的小姑娘身上，到今天为止，死在这个上面的人已经多得让他有点记不清了，但是，毕竟是他小侯爷自己想到的法子，所以有一点他是一定记得的，就是，死的人都是“自尽”的！——占了水的蛇皮鞭子根本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器质性的伤害，只是借瞬间的施力刺激神经，让人狂痛不已。但是，当任劳任怨解开他们的穴道的时候，他们首先做的不是求饶，只是“自尽”，全无例外。但是今天，方应看没有封无情的穴道，毕竟他想知道，这个比一般女子还要荏弱好看的残废的大捕头到底是不是也和女子一样，三五下就送了命——当初那个叫雨霖的女子熬了三十余下，小侯爷说放了他，任劳任怨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后来，多少所谓江湖硬汉，都熬不到这个数字。更好笑的是，前些天，抓到一个塞外高手，熬到八十多下，竟然被“激发”了潜力，内力大增，自己冲开了穴道，小侯爷正心道：“不好！”准备应变，谁知那家伙痛昏了头，冲开了穴道之后第一件事竟然也是咬舌自尽！——那是唯有死才能解脱的痛苦！
“小侯爷……您这样的人……又何必对我如此客气……咳咳……”无情大概是想笑，但却成了一阵闷咳。
“看来你还有力气！”方应看眼里的怨毒比这包着蛇皮的鞭子和包着鞭子的蛇皮都更甚，“那好啊！继续！”方应看觉得失望——他以为，至少他曾经以为，无情不是真的无情，在那如花的飞雪之中，他曾经说过：“我喜欢你！”但是，很快，小侯爷告诉自己，他的话其实没有说完，他真正想说的是——“我喜欢你……手里的东西！”——六州五十二县一年的税粮，以及收刮好了但还没来得及送上京就被陈方截下的花石纲。
任劳似乎很喜欢听到“继续”这两个字，那意味着他还可以接着享受这个“游戏”。
一阵恶寒渗入我的身体，那感觉比鞭子带来的灼痛还要强烈！这就是方应看！他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他说他“喜欢”的又到底是什么？
很明显的，无情的脸色渐渐晦暗了起来，双唇也灰白到接近肤色的程度，但他的眸子却异常的黑亮，像闪闪发光的黑曜石——看不到一丝痛楚，只有无限的清明。
我借着心里默默数鞭子的数目来保持清醒——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七——不是没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只是太过激烈的痛感让我只能专于感受，而连在心里默数都无法坚持……所以，黑暗渐渐降临，而我对它欢迎之至！但是，直到我“想”到“二十六”的时候，方应看“帮”了我一把——他给了我桶水——在小侯爷的示意下，任怨把任劳不停用来醮鞭子的那桶水对着无情当头泼下……
白花花的水幕一闪就冲走了已然降临的黑甜，无情整个人立刻如遭雷击一般情不自禁地颤抖着，手上的镣铐叮当作响——直径足足有两寸的精钢打造的铁环，没有任何棱角，光滑如铜镜，但由于承担着身体的重量，挣扎之下，被摩擦到的手腕仍是从白到青到紫到黑，最后仍是渐渐渗出几近干涸的朱赭色液体。
“你们……还有什么……好招数……不妨都用上好了……”努力地咳出和着空气灌进肺里的凉水，无情对任劳任怨道，“以后……没有机会了！”
无情的声音又轻又小，带着力竭之后的嘶哑，却让方应看心头一震，接着，小侯爷漂亮的面孔开始扭曲——
“你！”他指着原本侍立在身边的任怨道，“也去！”
……
任怨用的也是蛇皮鞭，很纯粹的翠绿色，千年乌藤为骨，再用剧毒的竹叶青(一种毒蛇,当然,它的皮是没有毒的)的皮包裹，所以又叫“小青”，只当得小手指粗细，却有足足九尺长，而使用起来更有技巧，抽到人身上会自动绕圈，一鞭子下去，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招呼”到的。
被一根鞭子抽和被两根鞭子抽有什么区别？答案是没有区别——
我唯一的感觉就只是“疼”，但这唯一的感觉已经被我用来抑制几乎随时都要脱口而出的惨叫，所以即使是“疼”也变得不那么难耐！更何况，方小侯爷真的很“仁慈”，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他还会给我水，一大桶的水……当然，最终让我能熬过这漫漫长夜，更重要的，可能也是唯一的理由是，方小侯爷要的东西还没有到手，他还有一丝的忌惮！
……




第三十一章
然而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当方应看的眼神由戏谑到嘲讽到不耐到最后只有完全的仇视的时候，无情知道，是他要做决定的时候了——
抽到大约一百三十下的时候，“啪！”的一声脆响，任怨手里的鞭子断了，而这一断也破坏了他和任劳两人动作的节奏，一时之间任劳也只能停下来等待……
“废物！”一拍椅子的扶手，方小侯爷终于暴怒了，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比好看的女子还要好看的大捕头竟然会比硬气的男子还要硬气。既然这样，他也不用再顾忌了！
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总是会让人觉得高兴的。所以方小侯爷突然冷笑起来——虽然冷，但至少是笑——你可以想象一下，像他那样如兰如玉的贵公子，如果不笑的话，实在是很有一点可惜。
站起来，整了整衣，方小侯爷道：“任怨，今天好像很有一点冷啊！”
任怨漂亮，男人中罕见他那么美的，但此刻相较之下，却没有无情的冷峻。
虽然知道公子的愤怒并不是冲着自己，但任怨毕竟年轻，在鞭子断了之后他仍然吓得冷汗淌了一地。他简直不敢想象公子若是有一天也这样对自己，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去！所以，他只能不断地提醒自己，再不要有任何把柄被公子注意。而当方应看“暗示”些什么的时候，任怨很是紧张——装傻又怕瞒不过去，行动又怕会错了公子的意——他的汗淌得更厉害了，以至于让人看不出刚才在受刑的是他还是无情。
“你的“火蛇”再不拿出来的话倒显得是我们怠慢大捕头了！”方应看不悦地皱了皱眉，他真的对任怨今天的表现很不满意，不过好在，还有一个另他更不满意的无情，否则，任怨刚才的担心恐怕就不止是担心而已了。
“有！有！”任怨连连点头，“早就预备下了！”
说着，任怨像变戏法似地摸出了另一根鞭子——称它为鞭子其实并不贴切，它虽然有鞭子的外形，但其实它的用法却类似另一种刑具——烙铁。它也是一条蛇皮鞭，只是裹在它上面的是火焰山上的火浣蛇的皮——在炭火上烧过之后它可以在三个时辰内维持沸腾的铁水的温度。
……
两条鞭子最后离开身体的瞬间，无情想到的是“放弃”——没有任何意外，他和所有死在这个刑罚上的人都有同样的感受和考虑——被抽打的时候纵然再疼，至少，你还可以想象，疼的只是被鞭子抽到的地方——虽然用了“小青”之后，这个是真的纯属“想象”，但是，当鞭子真正的离开，疼痛的感觉铺天盖地，永无止境的，像长江后浪推前浪那样袭击过来的时候，没有人不会想“放弃”的——内心深处对于这场折磨结束的“期待”已经在那瞬间化为泡影——没有“结束”，只有不断的“高潮”……“高潮”——高潮迭起……
但是，无情是捕头，即使心里对这种手段怎样的不屑，他对刑讯不可能不熟悉——当他看到面前烧得通红的炭盆的时候，他就轻巧地笑了——其实如果各位大侠有一天真的那么不幸，落到了敌人的手里被严刑拷打，然后更加不幸，又看到一边烧火，一边撒水的炭盆的话，则应该跟自己说声：“恭喜！”因为你注定要当“英雄”了——这个时候，你只管对你的敌人捡难听的骂，对自己捡好听的说，该说不该说的都只管说！反正机会不多，现在不说，就只能下辈子再说了！——不要妄想说：“我招了吧？”因为这个正是培养你英雄气概的最佳时机!你的敌人已经决定痛下杀手，你招了，只不过是让他白白捡个便宜！
陶瓷的坩埚，任劳在仔细的烧火，务求将每一块木炭都变成通透的橘红色；任怨在泼水，一点一点地把水滴撒在木炭上，每加上一滴，火盆里就爆出一小朵美丽的金红的烟花。“火蛇”静静地躺在木炭里，很快你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它由头部开始慢慢变得比烧红的木炭还要鲜红夺目，直至通体透明，就像一线岩浆，从溢满了的火山口悄悄地蜿蜒而下——火涴蛇，顾名思义就是用岩浆来洗澡的蛇！
“我刚才说你‘狼狈’，实在是太过小看你了！”方应看上前，这次他“赢了”——两人再次对视的时候，无情的眼里满是痛苦的云翳，连原本黑亮的眸子都淡成了薄冰般的颜色，像磨制失败的透镜，找不到明显的焦距，“你现在的样子才是真正的狼狈啊！”方应看笑得很开心——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看到无情这副模样，赔了江南，输了塞北，丢了那六州五十二县的大票银子他都觉得是值得了！更何况，好戏还在后头！
“冷吧？”方应看抚上了无情的腰侧——手感是一种没有生命的冰冷——这个时候，无情的脸白得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了，披散的长发仍在不断地滴水，那黑也是一种没有光泽，如被野火烧过的草地一般死寂的黑。湿透了的衣衫贴在身上，果真是整个人都似小侯爷说的那般“狼狈”。然而大半夜的鞭打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外伤的痕迹，反而让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异样的白来，让人凭借肉眼就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的愤张的血管和剧烈抽搐的神经——果然是方小侯爷喜欢的刑讯方式——既不破坏猎物外在的美感，同时满足猎人肆虐的心情！
“不要紧！很快就‘暖和’了！”方小侯爷像哄孩子似的温柔和深情地说道。
……



第三十二章
那是什么样的“暖和”呢？
是真的很“暖和”——
任怨的手上缠了厚厚的醮了水的绢布，运了十足的内力，仍是烫得一副呲牙咧嘴的怪模样——他心里正十二万分的后悔——怎么那么快就把“小青”弄断了呢？害得老子要来“拿”这个烂东西！
“火蛇”很细，比‘小青’还要细上三分之一，而且不是很长，只有六、七尺余，但挥舞的时候，会有暗器破空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咻……”
任怨的第一鞭其实甩得很轻，他怕小侯爷将来后悔，说自己动作太快，而他还没有看“过瘾”！——这个东西，要是他愿意，是可以一鞭就死人的东西！
……
的确……很……“暖和”——仅仅是挥舞的时候所带来的阵阵热流都可以让人心头一“热”！更何况任怨似乎还不了解他主子的决心，所以只抽了一下就停了下来，让我可以好好的把这难得的一幕记在心里——热……疼……
空气中铁和血的味道蒸发般地汇集到一起，刺激人的嗅觉神经。但整个房间仍是出奇的干净，即使有沸腾的鲜血和被绞翻的皮肉，也都在这鞭子的高热之下直接“升华”得失去了“飞溅”的能力。
那一鞭子大概是抽到了背上，但是我不是特别的清楚，因为那灼热的疼痛却很不客气的在我有所印象之前迅速游走全身——避之……无及。不一会的，刚才“大花”的霸道，“小青”的轻灵，都在“火蛇”这一鞭的“热情”带动之下，开始在我身上重新被唤起——既不能忽略任何一个，又不能将它们截然分开——都是疼，但个中感受竟似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起！好在最后，它们都一起在胸前汇集，让我的心脏突然很猛烈的一跳，然后又借这一跳，直把这阵撕肝裂肺的疼痛弹上头顶，接着，大概是连心都跳得脱了力，它们也再没什么好要重点攻击的了，就又重新四下散去……
无情早就没有了挣扎的力气，甚至很幸运的，在第二鞭挥过来之前他就彻底的晕了过去——再多的冷水，也浇不灭‘火蛇’在他身上留下的“热情”，所以，他可以在这一片温暖的亮红色之中安静的睡去——至于要不要醒来？那已经不是他所能决定的了……
……
任怨再一次像哈巴狗似的看向他的主人，冷汗比上一次还要迅速地又淌了一地——他已经很“小心”了，但今天无情似乎就是要跟他过不去，就是要他在方小侯爷面前大大地丢一次面子——这么“小小”一鞭之下，竟然是再不肯醒——水已经不知泼了多少了，连背上细长的伤口表面被烫得焦黑的部分都在这水的连刷之下被刮了去——再一桶水下去，流到地上的就是绯红的液体……
“继续！”方应看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移到了墙边的位置，大概也是受不了“火蛇”的热情。此刻他已经没有太多的兴趣了，靠在椅背上，一边打瞌睡，一边下命令——他说——
“继续！”
……
小阁
来无踪，去无迹，我只是传个话而已！——亥正一刻，回到了方府，思情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很快的回他的小阁去。
……
第三十三章
神侯府，知不足斋
今儿元宵，但府中甚至冷清，偌大的神侯府子夜时分仍就只有进宫赴宴回来的诸葛和铁手两个人。
高烛独照，烛影轻摇。
仍然是一老一少对坐，却是为了“过年”——守过这一宿，年就算过完了。
“世叔！”铁手很少这般拿不定主意，“大师兄……”
“游夏！”诸葛打断了铁手的话，决然道，“我曾经警告过崖余，如果他藉自己特殊的身份、地位来谋私利，为恶作奸的话，我也只有大义灭亲亲手将他除了！”
“但是……”铁手说话沉实，少有言而不中的，“我相信大师兄！”
“他去了方应看那里。”诸葛沉吟，他沉吟的时候很有一股天威莫测，苍穹无情之意，“他带着‘东西’，去了方应看那里！”
“方应看请他‘赏花’……”铁手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戚楼主的消息……”
——“不一定可靠”五个字实在过于自欺欺人，铁手却是说不出去。
……
“今天在朝上，蔡元长弹劾方应看，说他在杭州的时候，私放教匪，而且还想将去年江南六州五十二县收上来却在运京途中被教匪所劫的税银和花石纲私下侵吞了去。”诸葛注视着铁手，见他即使此刻心中难免焦躁，仍然能守得礼节甚谙，谦和得体，不禁微微点头道，“但是说来说去，至今都没有任何证据说明真的有这样的一批‘东西’！”
铁手点头，无语。
见铁手默然，诸葛继续解释道：“所以皇上昨日却道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要蔡元长莫再追究此事，就当是‘藏富于民’罢了！”
“蔡京得不到，却也不会让方应看吃得顺心！”铁手听了诸葛的话，笃然道，“只可惜，江南的百姓，今年的春税恐怕就不能免了。”——按照惯例，发生了天灾人祸的地方，总是可以免上一年的赋役。但皇上既然是已经认定民间尚有“富”可“藏”，恐怕就……
“花石纲是免了，赋税也减到额定的三分之一，如果那笔钱真的到得了百姓手里，却也是大大的有利！”诸葛将铁手没有说完的话替他说完。
……
沉默……
“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你大师兄的不是了！”半晌诸葛长叹了一口气，肃言道，“如果他和戚楼主是‘设计’要把‘东西’推给方应看的话，虽然能够让蔡元长和有桥集团对上，而让我们处在坐山观虎斗的有利位置，但江南百姓却是……”
诸葛没有说下去，他突然看不到铁手了，怎么和他说话呢？
——一件宽大的白袍的下摆，像布幕一样隔在了他和铁手之间。
仔细端详来人，诸葛不禁心里暗自赞——
好一个俊秀而忧悒的白衣少年！
他就这样漂浮在空中，一举手，一投足，一展眉，一回眸，都有说不出的傲然和忧愁，就像天山的白雪，遗世而独立。
尤其是一双眼睛，那么定，那么静……
……
“大师兄!”同样是抬头看了来人，铁手却是有一点哽咽道，“你回来了？”
……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诸葛和铁手。良久，他也长叹一声，看着诸葛冷冷道：“我今天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无情更无情的人！”
“大师兄！你……”铁手似乎要责怪少年的无礼，却被少年的眼神煞得说不下去。
“游夏！”诸葛看着铁手尴尬的样子，突然慈和的笑了。
笑的时候，眼眉、眼睑、眼尾、眼纹，乃至眼波和眼睫毛，都很慈样温厚。
但若仔细看去，则不尽然。
因为眼神依然很凶。
很凌厉。
——像电光，但没有光，因为一切光采，皆已敛藏。
敛人心底、藏于胸臆。
“你认错人了！”
……
铁手木然，如老僧入定。
……
“陈公子！”诸葛看着思情，笑意更浓了，“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啊？”
“老狐狸！”
思情也仔细看了诸葛数眼，但他年轻，不似诸葛那般藏得住心事，心中不平，看不顺眼，有了“感觉”就直直地骂了出口去。
“陈公子千辛万苦，总不会是来骂我这句‘老狐狸’的罢？”诸葛不怒，但敛容自威。
“有人让我给太傅公带一句话——‘青溪梓桐洞，山谷幽险，景色甚佳，请‘太傅公’务必一游’。”思情突然有一点庆幸——他家公子虽然也不好对付，却仍不似这老狐狸这般狠毒——他却是不相信诸葛会不知道无情到了方应看和任劳任怨手里会有哪般遭遇。
“可是，我怎么才能相信陈公子不是帮着你家小侯爷来诓我这个‘老狐狸’呢？”诸葛眯着眼睛，煞有介事地看着思情道。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话是已经带到了！”思情倒是爽快，“我要走了！”
“等等！”铁手突然站了起来，神色凝重，沉声问思情道，“大师兄……他什么时候回来？”
“啊？”思情好似见鬼一般地看着铁手，半晌无言，突然，他瞟了一眼诸葛，笑道，“你问他啊？我怎么知道！”
“问‘他’？”铁手却是不知思情刁钻刻薄，坚持道，“我却就是要问你！”
“我不知道！今日午后我们曾在梅花林里论琴，后来就各自回房。”面对铁手的逼问，思情的态度是那样的自然，眼神是那样的清冽，甚至还带一点戏谑，“酉正二刻，公子派人吩咐我到他房间里弹筝，不到子时不准停！子时一过，我就来了！”
“你——”铁手看着思情——这少年的眼神、气质却是像极了大师兄，“不骗我罢？！”
“骗你容易，却是骗不了诸葛老狐狸！”思情一口一个老狐狸，全不顾忌，大概已经气急——他真的觉得无情不值得！但是，他是陈方和李飘的儿子陈思情，对他来说，无论如何，青溪的东西，比任何人的命都要重要，那是江南六州五十二县全部百姓的血汗，是一切代价都要保护的东西——不能给小侯爷、不能给蔡京，当然也不能给诸葛老狐狸，但是，却必须借这老狐狸之手来完成这件事情——他是三方人手之中唯一会真的为了所谓“忠君爱国”的“虚名”而将这些东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势力！但是，他不是无情，更不能真的无情，所以，他没有等到“天亮”，而是在子时刚过之际就到了这半是敌人的诸葛神侯府——如果，无情还有那么一点“运气”——
……
“世叔……”
追命狂奔回来的时候，思情在门口和擦身而去，可惜两个人都有事情着急，都没有注意。
“你回来了。”大概是太夜了的缘故，诸葛站在窗边看有些意兴阑珊——元宵……月明……
“我看到‘大师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世叔面前，追命却不能灌酒，说话也很正经，“不知道……”
“你认错人了！”打断他的话的人却是铁手，此刻铁手的神情已经很是冷静。
“那……”
……
第三十四章
任怨听到了两个字——“继续！”
但是，方小侯爷那张兴趣缺缺的脸，让他没由来的一阵心悸。他知道自己必须有所表示，有所作为，否则就无法交代下去，所以，他听到的虽然是“继续”，但他下手时心里的意思却是想“一劳永逸”！
所以，当他的鞭子再次举起的时候，火蛇已经被他的主人赋予了生命和诗意——
看到这样的任怨和“火蛇”，方应看突然有了依稀的笑意。他想到一个词——“蛇蝎美人”，然后，为着这个词，他笑得格外的温暖和惬意。
……
“火蛇”在空中迅速舞一个优雅的半圆，被划破的气流上也留下了耀目的灼烧的轨迹，就像飞龙腾空之后余下的那道紫气——只看这残余的东西，就能想象刚才的一幕是如此的强势和动魄惊心！然而接着，不知道是运上了什么样的阴柔内力，“火蛇”在触到无情的身体的时候，突然失去了破空时的强硬，而是那般温柔，多情地“吻”了上去，而且缠缠绵绵，久久不舍得离去……
这次，只是轻柔地“刷”了一下，无情的背上立即被扯下了整块的皮肉，支离的血肉随着“火蛇”的舞动，在空气中翻飞，有如在狂风肆虐中凋零的落花。四面的墙壁除了方小侯爷靠着的进门的那一块，其他的全部都染上了斑驳的痕迹——不是血迹，至少已经不能仅仅称之为血迹了——那是一种已然干涸凝固的紫黑色的东西，带着很重的焦炭般令人作呕的苦腥！
无情醒了。任怨有心要一个人醒的时候那人是不可能不“醒”的，无论他（她）之前已经下到了第几层地狱！任怨都可以将他（她）拉回来，然后再“加”一把力，让他（她）对“地狱”的概念有一个更新、更全面、更深刻的感受和理解——这就像是陵迟处死犯人的时候为什么要分三天进行……
……
我已经醒了，但是感觉还是很混乱和麻痹，似乎应该觉得疼，但那真的已经不是“疼”了——这样简单的判断实在是大大地侮辱了任怨的“努力”！所以，首先还是“热”，那热的威力大得有直接将人烤干的趋势，但是它没有真正的把我烤干——哪有那样的便宜？它只是在一瞬间蒸发掉人的所有的有意识和无意识的防御，让你完满地享受下面的过程而已。接着就真的是“疼”了，很温柔、很隽永、很深刻的疼。一辈子只要一次就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疼！就像有无数把极不锋利的小刀，慢慢地，费力地肢解着身体，刮骨剔经——虽然好像不太“方便”顺手，但却绝不放弃，就这样小口小口地啃噬着，吞食掉你身上剩余的所有的过去曾经幸福和美好的东西，只把这一刻的“疼”满满地留在感观和记忆里。最后，则是噬心透骨的“寒”了——是“寒”不是“冷”。“冷”不过是外力，“寒”则发自内心，带替“热”和“疼”主宰我几乎没有意识的余下的残躯——“热”和“疼”都是刺激人离开冥冥的黑暗回到世间要直面的苦难，“寒”则是让受尽了这苦难折磨的人彻底放弃所有希望，沉沦到即使没有“继续”——如果我直接死了，当然就没有“继续”，至于方小侯爷如果要鞭尸的话，那是他的恶趣，与我却已经是无碍——也永远不能再去思考和这一鞭子有关的任何问题，包括“我为什么会（要）挨他的鞭子？”之类的“原因”和“挨了以后会怎样”之类的“后续”。所以，后来世叔问我的时候，我只能勉强告诉他：“疼……疼得……很难受！”其他的就是我一生的梦魇，只能留给自己……
……
任怨的一鞭子，时间不过一弹指，但却自有其分明的内涵和层次，每一步都是特定的计划和目的——没有开始的“热”就引不出接下来的“疼”，而没有接下来的“疼”就带不出最后的“寒”，没有最后的“寒”当然也就不能让人以后即使在最深、最无望的黑暗中也不得安宁！更不能让人就算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会记得那一鞭子——那应该是是在第十九层里才会有的东西！——然后心里可以暗暗庆幸——还好我不用再接着“下”去！
……
任劳想上前去把无情放下来——无情就要死了，这样吊着的话，将来会很不“好看”——他不想破坏小侯爷的胃口，毕竟小侯爷似乎曾经很“喜欢”好看的无情，以至于专门为他研制了“大花”和“小青”这样不破坏外表的完美的刑具。
但是，很快，他伸到一半的手就这样僵在那里，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宛如来自地狱中的“刑部”的声音，小侯爷的声音，他说——
“继续”
说完，方小侯爷以他一贯的优雅、从容、高贵的姿态离开了座位，离开了这个房间——从酉末时到到现在寅初（就是大约晚上九点到临晨5点——嘎嘎，我写来提醒自己的～～），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还真是没意思啊！昨儿还是元宵呢……想着，在走过暗道的时候，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刮过，美丽的小侯爷拉了拉身上雪白的狐皮大氅，不禁感叹起来：“还真是够冷的！”（请大家自行把这句想象成粗话！我是写不出来了，写了也贴不上，嘎嘎～～）
……
第三十五章
然而，任怨美丽的面孔终于忍不住扭曲了——对着这样的无情，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了，手里的“火蛇”竟是从未有过的沉重和灼人——不过好在，他不用继续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穿着破烂洒鞋的脚已经到了他眼前——
“膨！膨！”两声，任怨被踢飞，砸在后墙上又掉到地上，手里的“火蛇”也随着这一踢的力量落在了他胸腹直间——“啊！”几乎是愣了半晌，任怨才发出有如鬼魅一般的惨叫，接着他就像一只掉到沸水里的蛤蟆一般地一跃而起。这一下动作的确非常的敏捷，但很快，他又支持不住，伏倒在地上费力地闷咳着，紧皱着俊眉，脸上完全没了血色，豆大的汗珠直淌下来，身上则传来皮肉焦灼的味道。任怨没有抬头，他只是盯着面前的一双腿——这个世界上能将双腿像可软可硬的兵器一般任意使用的人只有一个！然而此刻，任怨发现追命这双只要一动就可以把敌人踢成两段的腿，竟然……在抖……
追命的这一击实在太快太突然了，任劳在一旁一时也不甚防备，只是怔怔地发楞，当他想到要动作的时候，原本僵在半空手已经被另一双大手整整地包住，接着，“格……拉……拉……”一阵骨头碎裂的时发出的呻吟。任劳却没有叫，他叫不出来了，他吃饭的家伙就这样瞬间被毁——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啊？！铁手放开手，任劳的手亦随即垂下，软绵绵的，但没有流血——他双手骨节均已折断，指头手腕处一任大小深浅不一的淤青，是断了的碎骨割破血管，抵触皮下却没有穿破皮肤，血液淤积造成的。任劳横着眼，他看铁手，铁手亦看他，竟然是一般的戾气——空气中隐然爆出火光。他恨……他也恨……
大战——在即——
任劳任怨从不相信所谓天道报应，因为没有人比他们更不希望这世间真有所谓“报应”。但是，今天，这又算不算是报应呢？应该不算！至少，对铁手和追命来说，相较于他们的所作所为，这两下子实在是“万不及一”！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追命突然狠狠地扯下了酒葫芦，大喝特喝，直到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嘶声对铁手说——
“走！”
铁手会意，两人迅速离去。
也许是地点不好，也许是时候未到，总之，在这个很冷很热的元宵夜里，铁手和追命并没有直接取任劳任怨的性命。
……
任劳任怨相对无言。他们今天只能说是自己倒了八辈子的晦气——如果只是铁手和追命，只要他们用无情做筹码来要挟，还是有得一拼！但是，当诸葛小花出现并切断精钢的锁链带走无情之时，这两个人就唯有认命……

神侯府，小楼
铁手曾经说过：“我们师兄弟四人，四处奔波跋涉，伤已是家常便饭，司空见惯。四师弟冷血天生坚忍刻苦，有过人的体力和意志，负伤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事，只是他天性感情较为脆弱，受不得伤；三师弟浪迹江湖，历尽风霜，什么伤不曾受过，他已经养成一种不怕受伤的能耐。大师兄却最体弱，外表冷漠，内心多情，他是真正经不起伤的。我所幸练的是内功，普通的伤，奈不了我何，就算严重的伤，只要给我一定的时间，也可以运功疗伤，好得较快。”
但是，不知道过了今晚以后，他的想法会不会有一点变化——大师兄，真的经不起伤吗？
……
诸葛将三剑一刀童全部远远的遣开，吩咐他们不得靠近——
如果方应看认为无情刚才“狼狈”的话，那他一定是没有看到此时小楼里的情形，那不是“狼狈”，简直是“狼藉”！
无情被放在榻上，相较于一个人，此刻他更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软软的俯卧着，脸上是一片的死寂。一只手从榻上垂了下来，被镣铐磨穿的手腕上，淤血很艰难地往外“挤”，然后大颗大颗地落在地面，但是这个现在“不值一提”，因为，“火蛇”制造出来的伤口是那样的狰狞——红与黑的交错，代表曾经的铁与血的“洗礼”。
“游夏！”诸葛的神色很冷峻，甚至有一点萧杀，“到湖里把冰打破了，提几桶湖底的水来！”——元宵刚过，牵湖的水当然还是结着厚厚的冰，但是其实，底层不流动的水，却是比冰还要冰！
“世叔……”铁手不忍心，他是那么坚强结实的人，此刻却不寒而栗。
追命的酒已经喝完了，他站在边上，觉得自己很是多余——他还没有办法接受这个场景！
“去！”见铁手迟疑，诸葛厉声皱眉道。
铁手低着头，迅速的离开了小楼。很快的，水来了，一桶一桶的排在门口，啧啧地冒着寒气。
“不够！”诸葛的眉皱得更紧了，他对刚刚回来的铁手道，“越多越好，你继续去！”
这次铁手走得很干脆，他根本一刻都不想待下去！
……
“略商！”诸葛转头，阴了追命一眼，道，“泼醒他！”
追命的眉皱得比诸葛还要紧，他偷眼看诸葛——世叔坚决得没有半点人情！他很震惊，毕竟他从未想到过，有这样一天，他这双功夫不大成的手也能这般轻易地取人性命，而且是他最喜欢的大师兄的性命。但是，那又如何？如果世叔认为大师兄所犯的罪行必须用性命来偿，大师兄就必定不会觉得冤枉，更不会怪追命——相教于让世叔亲自动手杀掉养育了十八年的大师兄，追命更愿意由自己来执行这个“命令”！
追命苦笑了一下，他已经把酒喝完了，只能猛的咽一口唾沫——有一点酒味，却更是又甜又腥。接着，“哗”的一声——追命觉得自己其实竟比冷血还要冷血，比无情还要无情——那水实在是太冷了，仅仅是提在手里，被那白渺渺的寒气一吹，人也就麻木了。所以，第一桶水下去，后面的就很“容易”了。心里不用再挣扎和犹豫，就像设计好的机括，追命把水一桶接一桶地对着无情泼去。泼到最后，他已经记不得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总之——“世叔有令……”
诸葛退到了窗边，神色惘然，此刻他只是一个消瘦清癯的老人，负手站在那里——追命的力气其实也挺大，不让开的话，也许会被水溅到，而在这样的天气里，被那种水打湿，滋味定是不好。
第三十六章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好！”毫无预警的，诸葛突然眼睛一亮，对追命喝道，“停！”
可是，这个命令来得太突然，追命虽然听到了，却还是按着“惯性”把下一桶水提到了手里。然后，愣了片刻，他把水对着自己兜头淋了下来——他的心麻木了，需要清醒！
诸葛没有在意追命反常的举动，他岌岌上前，把无情从积水的榻上拉起，扯下他身上已经面目全非的单衣，代之以自己干净，暖和的外袍，然后轻轻抱住，运起神功，缓缓地给他输入内力——这个行为也很“反常”，毕竟冷水冲了那么多，无情却是全无反应，连眉毛也不剔耸一下，而诸葛动作之迅速和冷静，让人不禁怀疑他到底是像追命刚才一样“突发奇想”的疯狂之举，还是早早就在心里做了这个决定，只待时机……
“略商！叫人把知不足斋的地炕烧起！”诸葛抱着无情，轻如无物，全不负累，只足尖一点就飞身出了小楼——他叫追命名字的时候，人还在窗边，但抬头回应的追命，却只能看到窗外的风景。
（这个，还是解释一下吧！汗……灼伤的治疗方法最简单有效的就是用冷水冲！很残忍，但是，真的是唯一的办法，比老君的仙丹还管用的说！偶从网上搜索来的，应该是比较可信的说！狂汗……）
……
知不足斋
北方的富贵人家，建屋子的时候，地板之下通常会留下坑道，在冬季的时候可以用来烧炭取暖，神侯府也不例外。但是，由于这家的几个主人各怀绝技，这地炕多数都只是摆设，不怎么用到。不过，入冬之后，上好的紫薪石炭在府里却仍是备得极多的，因为他们还有一位荏弱畏寒的大公子，天气一转，总要病一病。所以，平日小楼里总是温暖适意的，只是今天，无情房里榻上、地上的水都结成了整整一层的薄冰，又冷又沁。
……
内力不能输得太多，必须点到即止，否则过犹不及！很快，能做的和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下面的情况怎样发展，或者只能看无情自己。
……
无情伏在烧透了的火炕上，诸葛则俯身拥着他的双肩，要不是考虑到他背上的伤，几乎就要将他整个人收进怀里。
“崖余！”诸葛说话的声音是冷的，却自有其一番气势，让人觉得不可违逆，“我知你已醒！崖余……崖余……”
“世叔……”赶过来的铁手和追命似乎像说点什么却被诸葛“禁声”的眼神所阻止，只能在一旁静候。
……
我现在到底在哪里？是不是所谓的地狱？浓重的血腥和透骨的涔寒弥漫在四周，配合着无边的黑暗，只要把我吞没下去……
其实已经做了决定，如果需要，我可以就这样再也不用睁开眼睛……可是现在，怎么我还是如此的不甘心，如此的不安心呢？是因为恨方应看吗？或者是青溪的事情？但这些似乎不算是全部，我知道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所以，就这样放弃的话，会不会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但是，人却总是有惰性，只要稍微放纵一下，就可以从那纷繁的乱世中解脱，而一旦清醒，就又是一场纠缠不清。而且，在黑暗的尽头，我仿佛看到了许久不见的美丽温柔的母亲，所以，我想到那边去……
但是，很快的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崖余……崖余……”是在叫我吗？我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呵呵，崖余是诸葛给起的，也不是无情的本名，劫后余生的意思——偶提行自己用的，8要介意哦~~）还没有理清楚头绪，又听得有人说话，好像是在叫“世叔”——啊！我突然想起了所有的事情——我设计挑拨了方应看和蔡京的关系，又留下了青溪的“东西”，而世叔很快就会把它们用到该用的地方去！其实我真应该佩服自己，竟然连世叔都被我瞒了过去！
一个人想明白了一些东西的时候，真的会很开心！只是，为什么我却还是觉得一阵阵的心悸？突然的，我有一点想知道，如果将来世叔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有一点伤心？哎！我再聪明，却也不能看透人心！当初和方应看，互相试探来试探去，说是“喜欢”、“在意”，最后却还不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所以这次，我很想要去问世叔一句——如果是您想的“那样”，您是不是会真的亲手除了崖余？只可惜……
……
其实，人只要有一点放不下的东西，连死，都是不太容易……
“游夏，你再去打一桶水过来，井水！顺便带上一套茶具！”诸葛突然放开了无情，让他自己在榻上卧好，然后直起身子，对铁手和追命道，“略商，你去大楼把象牙残月刎拿过来！还有干净的绢布！”
几件不相干的东西，铁手和追命完全不知道诸葛葫芦里要卖什么药，但这次他们离开的时候行动兜很快，也很镇定。他们都相信：无论什么原因，世叔却是已经“原谅”大师兄了！
……
“世叔……”无情的脸色仍是苍白到几乎透明，睫毛上沾了水珠，反射了光线，轻轻一抖，像细小的冰晶，声音也又哑又细，让人不禁又怜又爱，“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诸葛阴着脸，却是不理会他，半晌，才上前替他拨开遮了视线的湿发，冷道，“你却也怕见不到我，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罢！”
“世……叔……”无情再想说什么，无奈身子到处疼痛难忍，张嘴就几近呻吟，“我……很……高兴……”
“罢！”诸葛见他如此，终于不忍道，“我都已知道了，不用说也罢！”
……
第三十七章
追命去拿的象牙残月刎其实是苗疆的一种兵器，将整根的象牙磨成薄如蝉翼的半月形，内弯处加上小小的竖轴做为手柄，长只三寸三分，在特制的碱水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天，雪白清亮如残月，而外刃部分也淬得锋利无比，能削金断玉。一般的苗女都极爱这种兵器，即使不用，配在身上或插在发间，也是很好的装饰品。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诸葛怎么会突然用到这件东西？
……
因为不太熟悉大楼的布置，追命进来的时候铁手已经在一旁等候多时了，桌上小巧的炭炉中跳跃着淡紫色的柔光，火势极美，可惜上面的不是烧水用的壶，反而是涤器的大熟盂，很是不协调，而盂中的水已经烧到沸腾，咕咕的冒着白气。诸葛将象牙残月刎投到了水里，等它煮了一刻钟，就用木箸夹起，放在烫好的竹帘子上滤干。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细，每一步都很小心，神色也格外宁静，而铁手和追命则看不出端倪。直到大概是一切都准备就绪，诸葛站起来，到无情身边，把他上身的衣物掀去——无情的背上被“火蛇”抽了两下，第一下是“试探”，只留下从左肩到右腰小手指的粗细的一线寸半深的伤口，第二下却是“要命”，纵横交错、血肉模糊的一片，已经分不清鞭子到底从哪里走到哪里，更严重的是“火蛇”游走的同时造成严重的灼伤，而若不把被烫焦的皮肉除去，不但将来伤口不能愈合甚至短期都可能会迅速地感染而害了无情的性命！所以……
铁手平日很是谨慎守礼，然而今天他突然有很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愈来愈强烈，以至于在世叔瞟了他一眼之后，他竟然很失措地想要“逃”出去，可惜，他的腿没有追命快，在他半个身子还在房间里的时候，背后突然一阵凉意——
“游夏，你手上功夫较好，还是你来！”诸葛站在床边，盯着无情的伤口，冷冷说道。同时他指着桌子示意铁手——东西都已经备齐！
……
铁手真的不知道自己这几刀下去，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他动作很快，甚至很坚定，“唰”的一下，手起刀落，薄薄的一片焦黑就飞了出去，接着，涔涔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诸葛迅速压上来的雪白的绢布——但这只是开始，看情形，无情的背上大概要这样活活地被削去小半的皮！
无情很坚强，灰白的唇微启，却没有半句呻吟，只是在诸葛的手使劲压住伤口替他止血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地颤抖，但那也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他就控制了自己，尽量地配合，放松身体。
大概是要让铁手先喘一口气——他的脸竟然比无情的还要青——在第一次的血止住之后，诸葛低声吩咐追命道：“略商，叫厨房把我写了放在桌上的药煎了送过来，然后你就去歇着吧！今天你大师兄的班却是要你去顶了！”
忙了半天，只有这个任务追命最希望执行了！他可以堂而皇之的“被迫”离开，不再看这惨不忍睹的一幕——不是不担心大师兄接下来的会不会有危险，只是这太过残忍，以至于超过了追命自己心理的承受能力！所以，他还是飞快地走了——他仍然相信，只要不是世叔要大师兄死，大师兄就一定不会死！只要不是世叔想大师兄有事，大师兄就不会有事！
……
追命走了，铁手又握紧了残月刎，他已经明白问题不可回避而他动作越是敏捷则大师兄受的“罪”也越是可以稍微减轻！所以，他也更加坚强和坚决了起来——
然而，即使铁手的手上功夫很好，但用刀子直接割肉，把原本的伤口弄得更大更深，却实在是让无情疼得——很难受！不知道笔墨怎样去形容，只是刀子刮过的时候，原本不相干的内脏、肺腑都会拧作一团，剧痛如绞，以至于在这曙光已然浮现，长夜即将过去的时刻——或者黎明前的黑暗却是格外的黑暗——无情居然会觉得“咬舌”不失为一个值得考虑的好主意——曾经困惑的问题已经有了满意的答案，他实在不想再去找个理由逼着自己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之中不去选择解脱自己。所以，他低头，把脸用披散的长发埋起，让在场的人只能看到他优美纤细的颈项却不能看到他的表情而判断出他心里的绝决——他又想佩服自己了——万无一失的，他似乎又一次成功地“算计”了世叔和二师弟！然而，就在无情悄悄张嘴的一瞬，一个东西温柔又坚决地堵了进去，顶开了他的舌头，卡住了他的牙齿——嘴里充满了和想象中无异的暖热甜腥的液体。无情被这些液体呛得连连闷咳，导致铁手也不得不立即停了下来，等他平静。
又过了好半天，无情咳得累了，停下来大口喘息。这时，世叔轻轻地把手从他齿间抽出，看了一眼——果然是“要命”的一咬啊！然而，诸葛脸上表情却是甚慰——
“崖余，还很有力气嘛！”诸葛笑道，“可以撑得下去的！”接着，顿了顿，他敛了笑容，神色凝重地看着铁手，补充道，“游夏，你继续！”
……
又过了半个时辰，等到一切都处理完毕，诸葛带着铁手退了出去，让无情可以安静的休息——

花厅
“世叔……”铁手终于有机会解开心中的疑惑，他字斟句酌地问道，“大师兄会不会是……冤枉的？”
“‘冤枉’？”诸葛晒道，“谁冤枉他呢？”
“这……”铁手无言。他传得很好的一个球，就像玩太极似地被诸葛转回了他手里。
见铁手尴尬，诸葛好笑亦不忍，道：“游夏！我自三十岁后就从未冤枉过任何人、任何事情！更何况是我一手养大的崖余！”
“世叔，我……”铁手想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刚才又确实“有”“这个意思”，所以，他只能更尴尬地面对着诸葛，垂首呆立。
诸葛背过身去，走到栏杆处，看着远处的洁白的雪景，道：“游夏，你大师兄冰雪聪明，自视甚高，总想更多一些担当，难免苦了自己！”说到这里，诸葛甚是怜惜，微恸道，“此事我亦有错，暗中赞同了他的计划，却未料到方应看竟会挣得鱼死网破，痛下杀手！想来对你大师兄却是一番真情意！”
铁手听了，大奇道：“既是‘痛下杀手’，又何来‘情意’？”
“宁为玉碎，不要瓦全！”诸葛长叹道，“拼着大家翻脸，却要崖余死在他手里！”
铁手一震，如遭雷击——这世上竟有人用情如此，真是该叹之却还要赞之！略一思索，他抬头看向世叔，又不解地问道，“那为何到最后关头，他竟如此‘放手’，让我们去救人？”
诸葛只是摇头不语，良久，才又突然道：“世间无限理，唯有情字最难人！”
……
方府，小阁——
那真的是非常秘密，非常隐秘，非常神秘的地方，以至于当门关上之后，就没有任何外人可以知道里面的情形，唯有间或传出来的，两个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
“你去报的信？”
“是的！是我……”
……
“诸葛相信你？”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报信，相信不相信是他的问题！”
……
“你知道‘东西’在哪里？”
“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像对‘他’那样对你！”
“我怕！但是我知道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他’，而你是‘你’！‘你’是不会像对‘他’那样对任何人！”
……
“也许……我为你会改变主意……”
“你不会！我说了——你是‘你’！你不会为包括‘他’在内的任何人改变主意！”
……
“我好像说过，‘你长大了，思情……’”
“你还说过你知道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你！”
“也许……我会后悔……”
“没关系……那是我的错……我不怪你！”
……
第三十八章
神侯府，小楼
“地榆、五倍子、虎杖、诃子、萹蓄、大黄、老鹳草、石榴皮、四季青、黄药子、大金钱草、马鞭草……梦河……”
白可儿下来的时候很有些不知所措，竟不小心撞上了刚回到神侯府，正在楼下犹豫要不要上小楼的追命——大师兄向来不喜欢别人探病！
“三师叔……”白可儿很抱歉，以至于神色看起来更加忧心忡忡。
“怎么？”追命自是不与他计较，一笑，抖了抖被打翻的药盏弄湿的外袍，道，“你不是要上去么？”——白么儿端着药，却从楼上下来与自己迎头碰上——不合情理！
“三师叔……”白么儿一向老成持重，但被追命这一问，一边好不难过，一边又似遇到救星，竟带着哭腔道，“公子不肯吃药！”
“啊？”追命也是一惊——大师兄这些年，吃下去的药恐怕比饭还要多，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闹这样的性子？然而很快，他眼前又浮现三天前的一幕幕，顿时百感交集，习惯地提起酒葫芦要灌，半途却突然停住，就着灌酒的姿势，斜眼看着白可儿，问道，“可又说什么来着？”
“公子说——”
……
“苦！不吃！”
无情当然仍是只能伏在榻上。三天了，他才勉强清醒过来——以前他受伤的时候曾感慨过：“疼一点好！清醒！”（好像是在《追情》系列里面看到的说，嘎嘎~~）但是，当疼痛超过了人的忍耐限度的时候，就是单纯的折磨而失去了其他的意义。所以，这三天，他都在放纵自己“休息”！不过现在醒过来，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又很失礼地把脸转向了墙壁，就像小孩子在和大人怄气。
诸葛却是好气又好笑——追命知道，有些事情是他自己不能处理的，所以，他让白么儿去请世叔过来——三天前，自己写了两付方子，早晚敷用的是外伤药，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去腐生新”——从这简单的四个字，却不难看出这药的虎狼之性，但是，崖余除了今早换药之时“不小心”把天蚕丝巾给扯碎了之外，倒是十分耐性。但这中午的一剂汤药，他却是煞费苦心，滋补之处当然不在话下，更是加了一味“梦河”，乃是 云南土司的上等供品，不但可以让人一日之内昏睡八个时辰以上而不觉任何疼痛，而且不像一般的迷香之类的麻醉剂会延迟伤口的愈合或让人成瘾！
但是无情不需要！他对自己的荏弱已经非常不满意了——他觉得，如果是师弟们，大概不会如他这般——躺了三天无所作为已经是“极限”，更何况让他人为地就这样“睡”下去？所以，当白可儿特别告诉他“梦河”的时候，他就很断然地拒绝了。至于“理由”，其实那根本不是“理由”，甚至连“借口”都称不上，他也懒得费心去考虑。总之——“不吃！”
“崖余，你伤重如此，实在应该调养、休歇才是。持盈保泰，才是可恃。”诸葛很有些担忧，怜道，“若是再弄得伤寒入体，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你！”
无情或是心里愧疚，一时竟无声无息，全无反应。
“这般任性！”见无情不搭理，诸葛嗔道，“我劝你怕是不会听了！”
但接着他又转怒为笑，讽道：“却是要方小侯爷来……”
三剑一刀童都知道，他们的公子可以去“请”，可以去“求”，可以去“赖”，甚至可以去“骗”——当然，你要“骗”得过他，而不是反而被他给“骗”去，但就是不能“威胁”，因为他们确信他们的公子是从不受威胁的！不过，其实任何人都是可以“威胁”的，关键是看出言威胁的人的“能力”——
无情的双肩轻抖，他努力地半支起身体，但仍没有去看诸葛，垂首道：“对不起……”
……
“你机智过人，少年老成，又意志坚强……”半晌，诸葛轻叹，不忍道，“但是‘瞬发之力’不可长久，你千万要珍之惜之，否则悔之不及！”
“世叔！”无情突然看向诸葛，笑道，“恐怕已经‘不及’了！”——也许是太过虚弱而动作又牵扯到伤处，他忍不住地微颤，但是这不影响他的精神，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灿烂，仿佛能一直这样“笑”下去似的，就像盛放的樱花，只开不败！
……
诸葛原本不知道，至少他不相信，这个世上还有一些东西，会入得了他那双看淡了风升云起、潮涨潮落的眼睛，甚至，会让他看到之后，觉得很伤心……除了，现在他看到的无情——
“崖余……何必……”
……
“世叔！”无情仍是笑，只是更凄美了些——樱花不败，却不能不落，而且落得潇洒，落得绝决，“我命由我不由天！”大概是耗费了太多的心力，他喘息良久，又道，“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人生在世，能及锋而用，便可以无憾了！”
……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诸葛转身离开小楼，留下这不算感慨的感慨，不算叹息的叹息……
……
回到知不足斋诸葛的精神格外的好，像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他吩咐一直等候在那里的白可儿和追命道：“让人重新煎药，把‘梦河’去掉！”见白可儿答应着下去了，他又对追命道：“略商，把这几日的公文和其他有关教匪事件的材料都给你大师兄送到小楼去！”
追命却是愣住了——大师兄……
过了片刻，诸葛发现追命还在，略一沉吟，就又补充道：“再有，用神侯府的帖子，请方应看小侯爷过府一叙！”
……
第三十九章
神侯府的帖子，天底下不买帐的人实在不是很多，但很不巧方应看方小侯爷就是一个——
方府的管家再三表示歉意——
“小侯爷元宵夜里赏梅玩月，受了风寒，起不了身，请太傅公见谅！异日定当登门拜谢太傅公盛情！”理由和礼节，甚至连来人的态度都非常的诚恳，无懈可击。
……
小侯爷真的病了吗？也许是，至少，他在思情的小阁里，三天没有起床——
方府，小阁
……
凉风起兮日照渠，
青荷书偃叶夜舒，
惟日不足乐有余，
清丝流管歌玉凫，
千年万岁嘉难踰。
……
不知道为什么，从江南回来之后，这里就布置了家具，全部都是上等的沉檀香木，全部都是彩绘朱漆，连门限都是黄铜包裹，外施金粉。灰石地板改成了下有甬道的火炕，铺上了青砖，暖和得让人一进来就只想脱衣。舍间的四壁都用金环玉璧装饰，明珠翠羽，彩幔丝帘，摆设的珍玩无一不价值连城，瑰丽华贵无比。
方应看很满意，他突然发现，他的思情，养在这样的金屋子里，更是一番风情——
早晨起来的时候，思情美丽的长发划过小侯爷的胸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将小侯爷唤醒——思情的头发很长，颜色很黑，但也很细很柔软，很有一点像上好龙涎香的颜色和质感，披散下来的时候，光可鉴人。目秀、眉清自不必言，更有双颊朱色，若有似无，如一抹朝云。方应看一笑，再次把这小妖精拉到怀里——真是丰肌弱骨，娇媚无比！
“思情……思……情……”方应看沉吟，他的手抱的是思情，心里想的却不知是什么东西，即使在这样春光迤逦的时刻，他笑的时候，笑的也只是脸，他的眼睛，从来只有笑意，却没有真正的笑到里面去！
……
“公子从来都不正眼看思情的！”思情很有一点不满意——他梳妆的时候，方应看总是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巨大的铜镜，却从不看他，甚至连他最美丽的头发都不屑去注意。
“思情！我不骗你！”方应看知道自己逢场作戏的功夫是天下第一，但是，对着思情，他好像越来越没有耐性——似乎是到手的东西，就不会再去珍惜！
“但是……”思情放下了梳子，走到了方应看面前——他越来越喜欢在方应看面前走路，走得自然、轻巧，甚至夸张，很有一点舞蹈般的优美，“公子却不喜欢思情！还是，思情不讨公子喜欢？”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爱方应看的事实，既然是事实又何须掩饰，所以他也不介意方应看不掩饰不爱他的事实，这也是事实！
“我……喜欢你！”这个……同样是事实。方应看很温柔看着他道，同时很温柔地把他抱起，其实不算抱，只是“提”——卡着他的腰，把他的身体拉离了地面，然后放手，思情就那样浮在了半空，像一缕幽魂，又像一个气泡，“但是，有些东西，却是比‘喜欢’更重要些的！” 
“我知道，公子不过是想要那些‘东西’！”思情后退了几尺，坐到了窗台上——阳光很暖和，是淡淡的金色，撒在地上是明晃晃的大块的光斑，“可是，那不是我能作主的！”他说“可是”的时候，脸上突然绽放了很大的一个笑容，有点像——日出，云散日出!
“那如果我只要你能作主的东西呢？”方应看上前，很玩味地看着思情道，“我只要那些账本！”
陈方将“东西”交给李飘收藏，却还是留下了税银的账本和花石纲的图鉴，而这些，他给了陈思情！他虽然自认是“教主”，是“英雄”，甚至有一天会是“皇帝”，但他还是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战死或老死，到时候，只有陈思情——他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是他在这个世间曾经存在的证据！所以，他把这个交给思情，让他明白，自己的“苦心”！
但是，陈思情却爱上了方应看，像一个女人一样的爱——一个女人，被判她的父亲，只有一个理由，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为此，陈思情也可以忘记陈方给他东西时候殷殷的表情！
“当然可以！”思情轻轻跃起，他继续飘在空中，但是略微升高了一点，而方应看要看他的脸的话，此刻就必须仰头，“本来就随时为公子准备下的！就在江宁！”
“思情！我知道，你做所以事情，都是为了我的！”方应看也笑，只是手上偷偷地加了一点力，握拳握得有一点紧——他有一点怀疑，这三天到底是谁在占谁的便宜！
……
第四十章
神侯府，小楼
戚少商又来了，他来“探病”！这个时候，他大概是唯一一个合适来小楼探病的人了——他和无情不如世叔和师弟们“亲”，不会流露出“病在你身，痛在我心”的让无情很有些不忍的感情；他也不是无情的敌人，不会有“落井下石”的恶意；他甚至也不是一般的泛泛之交，“同情”和“慰问”之类，总不是无情想要的。
……
小楼里的机关众多，客人上来总是要有人领路的。何梵为戚少商开了门，自己却没有进去，轻轻地退下了。
……
“不让他们送茶吗？”戚少商有一点意外，当然，也有一点高兴。
“戚兄就这么想走吗？”无情穿着白色长袖的儒衫布中，长发也认真地绾成了髻，看来是为了待客，“崖余今日却有好些问题要请教！”
“请教不敢当！”戚少商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让他可以看到无情，又不至于看得太清，“总是知无不言罢！”
“谢！”无情低头道了个“谢”字，声音很轻，很有感情，然而他再抬头看戚少商的时候，眼中又是一般如冷月、如刀锋的凌厉——
“戚楼主曾告诉崖余，陈思情没有背景！”
“戚楼主”？戚少商哑然一笑——那时，却真的只是戚楼主！
“他的确没有背景！”戚少商仍是理直气壮，“他只有‘背面’！”——他可以背负天下，但决不背负崖余（嘎嘎，偶每次都说这个，偶也很烦～～但是偶喜欢这种表达）——人常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其实，若是儿女情不“长”，英雄气就一定“长”不了！心狠手辣，无情无义之辈最多是世之“枭雄”，却道不得“英雄”二字，毕竟要有英雄气，总免不掉儿女情！
无情点头，他是智计无双的大捕头，对陈思情，他早是心存疑忌，虽不点破，却从不曾因戚少商道其“没有背景”而掉以轻心！更何况，他们早就知道，他是陈方和李飘的儿子！只是，等到戚少商来“探病”的时候，毫无道理的，无情的伤口就剧烈地疼了起来，一时连心里竟也隐隐觉得委屈！不过，他也只此一问而已！
“他是陈方和李飘的儿子！”无情冷道，“而且，他手里还有证据！”
“在江宁！”戚少商接道，“是税银的帐目和供品的图鉴！”他看无情——那是非人的折磨，无情如今几乎是行消骨立了，脸色是那么苍白，但黑眉如剑，目若炯星！
戚少商突然记起，无情曾经对他说过，“崖余知道的事情世叔都知道，崖余不知道的事情世叔也知道……”此刻想来，不知自己和无情之间，是不是也这般光景——自己知道的事情无情都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无情也知道；自己想明白的问题无情不用想都明白，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无情却能想明白！但是，即使真的是这样，戚少商也不觉得悲哀，因为他知道，有些话，无情知道，却需要由他戚少商的口来说；有些事情，无情明白，却需要经他戚少商的手去做——就像行刺蔡京——他们原本就是“合作无间”啊！所以，他不介意继续这样下去——今生若能得比肩，来世可否求比翼？
“必须赶在方应看之前！”戚少商又仔细看了一下无情，断然道，“否则功亏一篑！”
接着，他停了一下——刚才他说“功亏一篑”的时候，连自己都感到震惊——方应看当然不介意弄个鱼死网破，大家翻脸，但是他们却要阻止事情真的那般发生！
“还来得及！”无情认真道，“禀报了世叔，明日一早，我就出发！”
“好！”
一个“好”字，解释了为什么只有戚少商可以上小楼来“探病”——“只愿君心似我心”——即使会担心，即使会伤心，但只要面对，就只有坚持，只有支持！
戚少商不觉得自己是了解无情的，至少不是最了解无情的，但是他知道，经历了许许多多坎坎坷坷之后，他已经很看得开了，得失都不重要，红尘万丈，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怕潇洒来去！最多，不过是碧落黄泉罢！ 
——（无论到了哪里）我总会找到你！
但是，戚少商还是有点“看不开”，所以，他又道：“我马上去！先探听消息！”说完，不待无情反应，他硬硬地一礼道，“告辞！”
“什么？”无情突然反问。他一边“煞有介事”地看煞有介事的戚少商，一边微微地笑着。
“没什么！”戚少商亦笑，但即使同是微笑，他却脱不了豪气——像风扫落叶，又像海浪卷过岸边的沙地，还像战士披上了铁甲征衣——其实，都是很平常的一些情景。
“保重！崖余！”
……
第四十一章
江宁，醉明月
时过境迁，虽然是旧地重游，奈何已经完全找不到昔日的风景了。往日喧哗热闹的庭院，而今却只剩下一片凄凉——既然醉明月的老板是逆贼的头儿，这醉明月自然也就是“贼窝”，当然是被彻底地“清洗”过好几番了。里面的姑娘大多都被官卖了——“官卖”，很残忍的手段，就是卖给了富贵人家，也不过是半婢半妾地忍苦过日子，而贫苦人家，花掉大半的身家，买了个女人，更是做牛做马，至于其他，被卖到另一个窑子，不过是再次的蹂躏——方应看突然有一点不忍，不知怎么，他想起了那天那个把琴弦弹断了的女子——她那么“怕死”，在这“死到临头”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或者，真该让人去把她买下来，送给无情……
踏进院子，方应看莫名地叹了一口气，这次不为谁，也不为什么。
方小侯爷虽然年轻，但既然是风浪中挣扎的人，必然也是比常人麻木的多了。看惯了潮起潮落，慢慢地也不觉得它有什么汹涌澎湃，值得动心的了。
方应看随意地走着，慢慢地靠近着。
已经是掌握中的“东西”了，方应看并不急于占据。他相信思情，甚至比相信自己还相信他——并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暗示，方应看知道，思情绝对不会背负（呵呵，就像戚戚对崖崖~~）他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的！
穿过一道门廊，很快就到了要找的地方了——一个小房间，曾经住着一个叫雨霖的女孩子的房间。不过，现在也只是一个荒废的小房间而已。
随意地一扬手，单薄的木门瞬间化为乌有。其实，也还有有一点点印记的，毕竟地上还有一堆粉末。
一丝不经意地冷笑现了出来。方应看迅速地扫了一眼房间——昏暗的光线掩盖了很多鲜为人知的东西，但是他还是很快地发现了梳妆台——思情说过，东西就放在梳妆台后面的墙壁里，第六排第八块砖头。
抑制着内心的喜悦，方应看快步地走过去，推开梳妆台，准确地摸上那略略有些黯淡的砖块，使劲一拧——
一个沉闷的响声之后，整个墙面缓缓地挪开了。
——不对！
方应看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思情说的，东西藏在一个两尺见宽的小洞里，不应该如此动静啊！
——的确是太过于大动作了！紧接着，一排排箭弩迎面而至！
然而，方应看也早已往后跃开丈许，自然是射他不到了。不过，显然安排这些机关的人似乎也并不期望这些小小的箭弩能够奏效，只是虚张声势地装着木头的矢。
方应看指指地盯着前方。
人！
一个人！
一个人斜斜地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似在享受着早春和暖的阳光。
“无情！”
不错，正是无情！而他身边放着的，也正是方应看想要的账本和图鉴！
“你——还好吗？”一看到无情，方应看先是犹豫，但很快，似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了，关切的问道——虽然是他刻意不去想的人，但这句话，也的确是真心真意了。
“托福，暂时是死不了了。”无情睁开眼睛，淡淡说道。
……
“你一定很恨我吧？”很突兀的，方应看矜持地微笑道。然而，刚话刚说出口，他似乎就后悔了——无情若是真的恨他的话，就不会装木矢了！
恨吗？
无情笑得很灿烂，很亮眼，几乎有一点不像他自己了！
他不恨方应看，真的，一点都不恨！在忍受了无数的死去活来之后，方应看已经不值得他恨了。
——有些人，不恨他比恨他更加让他觉得难受，而恨他只会让自己更难受而已！
不过，方应看却没有他看得开，即使这个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为什么你从来不肯把我放在心上？”
——无情的心里装着太多太多的东西了，可是没有他方应看的影子！就算是恨，也可以是刻骨铭心！
难道无情的恨，对方应看来说，也是一种奢求了？
“你说过，伤了你的人，是不会好过的！”方应看突然说道。
无情是个尖锐刻薄，以牙还牙的人，这一点方应看是很清楚，所以，当无情耐心的等着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于无情之间，应该有个了断了——
“不错，你的记性很好！”无情大方的承认了。
“可是，你凭什么？”方应看似乎并不是真的不知道个中原委，但是他还是要问，他想要无情自己来回答，因为，即使不承认，他对问题的答案还是不犹地感到担心，“难道就凭你找到的那堆破烂吗？”
担心，难以摆脱的担心，象梦象雾一样地包围着，没有血腥的味道，也没有刺眼的丑陋，却能够一点一点地融化着人的信心和勇气。
方小侯爷秀气的手已搭在他腰间比红衫更贲贲腾红的剑柄上，他虽然年轻，却一向极沉得住气，却不知今日为何突然莫名地浮躁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别人眼里，钱，当然是越多越好，有了钱，便足可与掌有大权拥有重兵的蔡京丞相分庭抗礼。而事实上，“有桥”集团就是以“富可敌国”著称——他们暗中勾结各省县商贾操纵天下油，米，盐，布，糖的交易。但是，方应看不是“别人”，他是小侯爷方应看，他年纪虽轻，但却是有英雄本色，豪杰气派，枭雄个性。他时而能强悍粗俗，必要时又可谦虚多礼；时而自大狂傲，但适当时又能温情感性。他既知道前进，又懂得妥协。时机一至，即刻不择手段攫取一切；但又深晓退让忍耐，等待良机。所以，他不会“为财死”！除非——
“的确是些破烂东西！”无情毫不吝惜地顺手便将账本和图鉴往方应看站的地方丢去，好像抛弃的只是一堆无用的纸张而已，接着，他半真半讽道，“却是入不得小侯爷的尊目！”
然而见他这般“作势”，方应看忽得又半信半疑起来——这是不是机会呢——凌空的时候，他一眼扫过，账本上，赫然一个朱红的“方”字——不错，就是它了！此刻，小侯爷一向的积极和乐观自信，迅速地占了上风——得来全不费功夫！
并不是已经不“担心”了，但是，若是心已经“浮”了，恐怕天大的重担，一时也会压不住！
——账本很整齐，字迹也很漂亮，确实是陈方亲手写的。纸张也不错，厚实，干净，甚至似乎还熏过香——
片刻，方小侯爷就似乎“陶醉”了，意识慢慢地缥缈，连眼皮也渐渐地沉重，如果不是无情说了一句话，他应该很块就能够睡着了。
“小侯爷是不是有些倦了、乏了？”无情冷冷晒道。
“些小伎俩能奈我何！”方应看冷哼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道，“只是没想到，自命清高的大捕头也使这般下流手段！”说话间，他就从怀里摸出两颗碧绿的药丸，含在嘴里——方应看自负却不自满，从来都会为自己留着三十条以上的后路，当然，这随身携带的各色灵丹妙药，却是从不曾少——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一路行来，山山水水总不会少，能逢山开道，遇水架桥的人，才能最终到达目的地！
但是，他却没有想过，连暗器手法都“光明正大”，以至于被称为“明”器的无情，又怎么会有在别人的东西上下毒这样恶劣的“宵小”行为？
“我没有下毒！”无情很认真地纠正道，“东西是陈方的！”——他是无情！他可以出手无情，但是决不苟且——他连自己的暗器都不屑淬毒，当然不能容忍方应看污蔑他会对别人东西“动手脚”！
“而且刚才我看过，陈方下的也不是毒！”无情继续解释，但是，他接下来的话，还是让方应看由浮躁而几近暴跳：“而是解药，‘长眠’的解药。不过可惜，若是加上“沁香丸”的话，就真的变成毒药了！”
果然，方应看刚刚服下的，正是宫廷秘制的“沁香丸”！而无情也料定了他会备有能解百毒的“沁心丸”，毕竟只有这样高贵出众的东西才配得上这样高贵出众的小侯爷！
“你——（粗话省略）卑鄙！”此刻，方应看竟然顾不得形象了，破口骂道。
“卑鄙的人是你！”无情严厉道，“若不是你要不择手段地霸占这批财物，若不是你刚愎自用，以方小侯爷的智慧，怎么也不至中了一个死人的圈套！”
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一股寒意迅速地扩散开来，方应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咬牙，他绝决地封住了周身大穴——封穴可以暂时抑制剧毒的扩散，可是，封穴之后，方应看也不能够自如地运行内力了！
第四十三章
“大捕头！新仇旧恨，今日就来个了断吧！”方应看却不是泛泛之辈——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既然大家拉下脸来，就只有功夫上见高下了！
血河神剑出鞘，在空中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指无情咽喉——无论如何，就算不能借助内力，方应看自信还是可以顺利地打败现在的无情，毕竟，相对于原本就没有内力而且重伤未愈无情，他还是要占很大的优势。
然而，无情更不是泛泛之辈，他是无情，以牙还牙，以杀止杀，替天行道却是他的坚持——方小侯爷却是必须为他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轻拍地面，无情迅速后退，然而这不过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很快，他背后就是墙壁了，而方应看也已经欺身上前，剑势如虹，招招攻着他的要害——
然而，一发千钧之际，无情触动了机关，他原来靠着的软榻上突然吐着无数的钢刀利刃弹了起来，绕着方应看身畔团团旋转，上下翻飞。
当然，这样的“小东西”却是不耐方应看何，即使没有内力，小侯爷的山字经却不是白练的！只是，房间狭小，而进攻的目标却又多又分散，片刻间也着实使他的进攻缓了下来——
而事实上，无情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效果——这次，他重伤之下，“潜力”几乎用尽——方应看真的很聪明，他发明的刑罚本身就是在挑战人的“潜力”，而无情为了坚持下去，则只能不断透支这种“潜力”——但是，即使已经不能再用“潜力”，无情仍是要向方应看讨回今天这个公道！因为——
或者没有“因为”，或者因为“他是方应看而他是无情”！
带衣镖
仍是带衣镖
极普通的带衣镖
无情一甩袖，那么优美，仿佛要跳一支舞，
连“潜力”都几乎用尽的情况下，无情的带衣镖更是像在跳舞——很柔，很软的舞，让人想起某种飞雪如花的景象！
可惜，这却是一支会要人命的舞！
软绵绵的，跳着舞的带衣镖，找着方应看剑法原本是最强但现在没有内力反而变成破绽的地方攻击着，完全没有往日的凌厉，却更是巧妙，让人无法窥破，眨眼间，方应看开始应接不暇起来，甚至，连方应看自己都想不到的——原本高贵，优雅的小侯爷，此刻竟然也会那么“狼狈”！
很快，方应看火红的衣衫上绽开了一小朵一小朵的，比衣衫更火红的花——血花！但是，方应看实在不是等闲！他的山字经已经使出神入化，而很快，他就悟出了一个道理——无情现在的情况，任何攻击，都不过是虚张声势，即使自己站在那里不动，他难得要自己的性命！
那么，为什么还要顾虑呢——
方应看又一次想明白了问题，他又很高兴——逃生最多只能偷生，敢死却通常会不死！
清斥一声，方应看强提内力，和身扑上，剑走龙蛇，如仙鹤凌空——这次不但是翻脸，就是拼着走火入魔，丢了性命，方应看也要无情死在他手里！
比较短的那个是“刹那”还是“须臾”？不知道！总之，方应看左手划圆，右手持剑，完全不讲招式地直击无情。他甚至没有考虑他攻击的是不是“要害”，只是小侯爷已经决定，这一招下去，不但他的剑，连带他握剑的右手都要在无情身上直穿而过——突然的，方应看很想知道，这个无情的大捕头，是不是连血都是冰的！
无情只是看着方应看，却既没有出手抵挡也没有闪避，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好像阎王看闹事的小鬼的表情，或者说是完全没有表情——他不是避不过，是根本不需要避——早在电光石火之间，一把锋利的长剑也毫发不爽地刺向方应看后心!
这把剑是胜雪的白，即使穿透了敌人的身体，也不曾沾上半点血迹，它有一个名字——
“痴”！
……
方应看回头，他看到一个白衣人，一个飘逸，寂寞，潇洒的年青的白衣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白衣人那双原本温柔、深情的眼睛竟对方小侯爷袒露出食肉寝皮的恨意！
……
戚少商知道，从背后进攻的人，实在称不得英雄！但是，他更知道，此刻他心里，比起无情的性命，这“英雄”两个字，实在算不上什么东西！他比无情先来，但是，他知道无情想自己向方应看讨公道，毕竟他是无情，他有他的骄傲和坚持，但是，他戚少商——“不放心”，真的，就是“不放心”！所以，他一直等着，在暗处等着，直到现在——不管无情日后是不是会因为他这很不英雄，甚至很卑鄙的出手而生气，甚至和他翻脸无情，他都要出手阻止方应看再伤害无情！他拼了不做“英雄”又如何？
为情伤心为情决，万一无情活不成！
——英雄总是要败在情义手啊！
……
为什么这个世上坏人总是比好人长命？为什么许多好人死了，坏人却仍是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富贵和有权势？也许，真是“老天有眼”罢！
——如果天上真有一个世界，如果死了的人都要去那个天上的世界，试问掌管这个世界的“天”又怎么会愿意轻易将坏人收去给自己“添乱”呢？
所以，天不“收”方应看！
……
说来迟，那来快——
戚少商的剑很快，很实际，他也没有招式，就是那么直直地一挺——他对小侯爷却同样是杀之而后快！但即使气急，戚少商仍是老练——他用力不大，就刚好从方应看身上透过——毕竟，方应看和无情之间只有很小的间隙，一不小心，却是会伤到无情！但是没有关系，剑刺入之后，戚少商立即反手死命一拧——剑身翻转一周——可是开了好大的一个“窗户”！所以，戚少商的剑一撤回的时候非常顺利！
“膨！”的一身，一个瘦弱的身子顺着方应看的后背软软地滑落了——
“陈思情？！”
喊出这个名字的却是戚少商，他为眼前的一幕感到了震惊——
然而，身为主角的方应看此刻又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觉得伤心？还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又或者是疯狂的愤怒？总之，没有人知道，因为他没有流露半分，他只是“继续”，继续狠狠地挥剑刺向无情！
……
原本是要方应看一命的一剑，现在要的却是陈思情的命！
不需要猜测，也不需要问为什么，眼前的血腥无声地诉说着——
一生无望的感情！
……
其实，坏人长命，很多时候是因为有人愿意为他们卖命，就像思情，他也“不放心”！所以，他也来了，来“救命”，救方应看的命！这没什么好解释的，就像戚少商可以抛开“英雄”的虚名，他陈思情也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唯一不同的是，方应看不是无情，他才是真的比无情还要无情！
……
——报仇！
报仇通常是一个最好的理由——你杀人，我杀你！但其实有时候，即使你没有杀人，我也要杀你！就像方应看——陈思情死了，他要杀无情，陈思情不死，他还是要杀无情！
……
戚少商只窒了一瞬，真的，很短的一瞬，简直就是电光火石——但是，这一瞬足够要无情的命！足够方应看去要无情的命！
其实，以后想起，戚少商仍是不解——看到陈思情死在眼前，他都没有办法“继续”，但方应看却是能“一心一意”，看来“情”这一字上，他方小侯爷却是勘得甚“透”啊！
……
方应看的剑尖离无情的身体到底还有多少距离呢？十分之一寸？二十分之一寸？还是已经根本没有距离了呢？这个都无所谓，因为这个时候，小侯爷刚才强提的真气，已经贯注在了左手——他右手的剑只是后着，左手拼命的一掌拍向无情。
这一掌威力极大——方小侯爷冒着走火入魔的危险，自是尽了全力——掌风扫过，几乎毁了这小小的房间，家具杂物不必说，自是七零八落，连无情身后的墙壁都被震得摇荡出大量的烟尘，一瞬间就迷住了众人的眼睛——
弥漫的烟雾中——
“啊！”
惨叫——
却不是无情，
那就是方应看了？
的确是方应看！
方小侯爷的左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一根牛毛针刺中——这针很细，很小，但正好刺在他掌中央动脉劳宫穴上，痛不可禁，心气大泄，而这很威势，很霸气的一掌就有形无实地“化掌为风”了。所以，刚才的掌风，不但是大，而且是“太过”大了！
但是，还有——还有剑！
方应看右手的小红剑突然地刺眼起来。已经是零距离之下，无情无论是发暗器或是退避恐怕都是来不及了！而且，在这朦朦胧胧，乱七八糟，却又有“声”有“势”的打斗中，他却是不能再指望戚少商能够上前——毕竟，他和方应看已经形成了一个圈子，外人进来，怕是只能给他“添乱”！除非——
如果有东西能快过方应看的出掌，当然是无情自己的暗器！而暗器的速度快过人出手的速度其实不奇怪，毕竟同是发力，器物相较于人体受力却是集中得多，所以才有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砺其器”。而方应看的剑，比他的掌，自然要更快——至于他之前的选择，却不过是拘泥于“亲手”二字。
掌有掌风，剑自然有剑气——
方小侯爷的剑气，刺到无情身后的墙上，就不止是震动落尘了，这次可是着实地给再开了一个窗子——一缕阳光从那透进来，照在方应看的剑上再反射到方应看脸上——方小侯爷满面红光！只是，不知道是高兴？还是——
气愤！
方应看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失败！
无情没有动，从他坐在这里他就一直都没有动，连头发都不曾乱了一丝——
竟然有人快得过方应看的剑！
竟然有人在最后最后的一刻，撞了方应看的手臂，让他的剑就这样偏开了一点点，擦着无情的脖子给后面的墙壁开了个窗子！
竟然——
是陈思情！
这个时候，方应看只想到一个词——“养虎为患”！但是，这次是他来不及了！戚少商的剑已经轻轻地贴着他的后颈——
“戚楼主……”陈思情撞偏了方应看的手臂，但也被方应看的手臂撞到了另一面墙壁上，就这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贴着，“请你……”
戚少商应声收剑，陈思情也不必再说，他从墙上缓缓滑落，墙上擦下长条的血迹。
然而，戚少商收剑却不是应为陈思情的话，而是他看到了无情的表情——无情其实没有表情，甚至一动也没有动——从坐到那个位置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和那么淡淡的、事不关己的表情，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只是，在思情说到“请你”的时候，他长长的睫毛略略掀了一掀，又垂下，在下眼睑处落下了重重的阴影。但是，戚少商毫不犹豫地收了剑——
这次，方小侯爷走的非常爽利，他甚至连狠话都“懒得”撂下，当然，却没有忘记“东西”——他带走了账本和图鉴。
……
思情静静地躺在地面上——方应看走了，不但绝情，甚至是忘恩负义——但是，思情早已经不考虑这些了，他说过“不后悔”，即使现在，他仍是不后悔，不光是不后悔，甚至还有一点庆幸——注定是没有结局的感情，早一点结束，不是也省得累人累己吗？只是，他还是很有一点羡慕无情——
他救了无情，虽然那“救”没有太大的意义，拖延一点时间而已——无情伤重，怕也是打熬不过了，但他还是挡住了那可能当场就会要命的一击，所以，他真的救了无情！
为什么连我这样的敌人（至少是情敌）也会拼命地救他呢？无情还真不是普通的幸运！不过，“幸运”却不是思情羡慕无情的原因，至少不是重要的原因。重要的是无情是方应看真正喜欢的人！是方应看喜欢到如果得不到，宁愿让天下人陪他遗憾的人——方应看三番几次，都是真的要杀无情！
思情想不明白，但是，他救了无情，因为在那一刻，关于无情，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本能的觉得，如果无情真的死了，将来小侯爷一定会很后悔，很伤心！而他，所作的一切事情，不过是为了方应看！所以，他救无情，却只是为了方应看在将来，不会后悔，更不会伤心！
只是现在，连无情都不知道，那个方小侯爷到底有没有“情”，有没有“心”——这世上，却果然有人比无情更无情！
……
“你为什么要救我？”坐在思情的身边，眼看着生命一点一点从这个孩子身上流逝——无能为力！无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其实他也知道，救人的时候，是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的，而等到被问到的时候，说的答案根本就不可能是真正的答案，更多情况下不过是一种“安慰”——对救人的人和被救的人同样的安慰。
“我不知道！”果然，思情摇头，神色低迷，“大概是因为我以你为‘名’罢……”
“陈思情！”戚少商在无情身后，仍是挺立。他知道‘事不关己’，但是却做不到‘高高挂起’，仗义执言此刻虽然突兀却也是英雄本色，“你椟中有玉，却是方应看眼内无珠！”
“谢谢你！”思情有一点高兴，毕竟连“不相干”的人，都为他道了一声“可惜”……
……
“君秀……”半晌，大概是回光返照，思情的容色格外艳丽，他十分认真地补充道，“我原来的名字！我娘给我起的！”
“我知道！记住了！”无情淡淡地回答，他又开始陷入思考——其实他没有必要回答——那孩子已经去了……
……
回京的路上，戚少商问了问无情：“那些账本和图鉴真的有毒吗？”
“没有。”无情微微笑了笑，“只是一般的迷香而已，混着沁香丸也不会变成毒。”
戚少商也笑，继续问道：“你说，方应看为什么相信啊？”
“因为他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他自己！”无情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神情突然冷峻起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还有……他觉得我应该是恨他的！”
“但我却知道你是会‘放’了他的！”戚少商大笑——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是那么的自信，几乎是骄傲了！
也许，着就是无情的心里永远不可能有方应看的位置的原因吧！
……

接下来的事情很有些峰回路转——
方应看代价很大（至少无情和戚少商这样认为）地拿到了账本和图鉴。但是，在他赶到江宁，和无情、戚少商缠斗的几日里，诸葛已经派了铁手和追命，到了青溪梓桐洞，很顺利、很轻松地取到了东西，然后，大张旗鼓地运回了汴梁。当然，太傅公早早呈上了奏折，只道是无情回来之后整理研究了教匪事件的全部记录和文书，找到了关于税银和花石纲的蛛丝马迹，再经过彻查，终于在某某地方，找到了那些东西，然后，全数运抵京城，请皇上酌情处理——
有道是“财动人心”，即使皇帝，平白无故多了这样大的一票银子，除了高兴，也顾不上再追究什么了。当然，太傅公和四大名捕的忠心却是要好好嘉奖的，而且，自己已经说了要“藏富于民”，现在又收了这大笔的东西，也就只能顺水推舟，发了圣旨，再免去江南六州五十二县三年的财税，与民休养生息。至于方应看，辛苦一场，到头来却是中了诸葛的调虎离山之计，狠狠地咒骂几句之后，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再等待下一个时机——毕竟他是“进退自如”的小侯爷方应看，他能挂下脸孔捋袖打架说狠话，但也更娴熟于全身而退，避锋圆说乃至于下台善后！
……
神侯府，小楼
开春了，天气很好，北归的大雁已经开始陆续在府中各处安家了，吵吵嚷嚷的，连人都不禁感觉热闹了起来，牵湖的水渐渐化了冰，但不是很快，只是“文开”——从里面化起，表层却留着薄薄的一片，阳光下看起来有一点像含水的透明的玛瑙——这种化冰方式一般都预示着很好的年景。四周的树木倒是还没有抽芽，但很有些复苏的景象，那冻得僵硬的表皮开始皱褶，好像被什么从里面推拥着似的。几棵腊梅开得有些迟，现在才刚刚吐蕊，但正好给园子悄悄地添了生气。
……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其实只要是朋友，无论远近，即使天天来，还是让人快乐的事情！
……
戚少商来小楼的时候，总是让三剑一刀童高兴——很简单，公子高兴，他们自然也就高兴——尤其是现在，公子已经是——
伤重不治——
……
“你说他为什么要救你？”戚少商很会交朋友，因为他很会看问题，也很会想问题，当然，也非常地会问问题。
“一个名字！”无情看到戚少商的时候，总会很开心，他们是朋友，交情好得很，也秘密得很的朋友。
“‘思情’？”戚少商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展开——他似乎很喜欢皱眉，尽管来之前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在无情面前皱眉——看不到他的时候，眉头已经皱得快打结了，好不容易看到了，还皱眉的话，不是给这个心细如尘，又荏弱伤重的人儿添病吗？
“不！”无情笑了，能看到他一笑，真叫人忘了一世的忧愁，“你知道的！那个不是他的名字！那只是方应看无聊又无谓的消遣！”
“崖余!”戚少商发现，自己这样自然的叫无情的名字的时候，就真像喝了一口上好的荆花蜜，“你，还是这么尖锐刻薄！”
无情点头，无语，半晌，突然盯着戚少商，又笑道，“忘了叫小三给你送茶了！”
戚少商很有一点感慨，他也盯看无情——他仍是端然跌坐，一心不乱，神集志专——身体上的痛苦却似是与他无碍一般！可见居心正而人无惧！
“崖余，你却是对不起他的！”戚少商和颜悦色，很是诚恳地道，“毕竟他真的救了你！”
“我没有！”无情低头，不再看戚少商，断然道，“我对不起的人不是他！我对不起的，最多……不过是我自己！”
戚少商摇头无语，两道英气的眉毛终于还是拧到了一起。
……
良久，无情轻轻叹道：“我累了……”
“哦！”戚少商明白人，却不会总做糊涂事，“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
出了小楼，戚少商突然打了个极大的哆嗦——早春二月，烧了火炕的小楼比这冷冷的无遮无掩的天地，真不知暖和多少呢！
……

神侯府，知不足斋
……
戚少商刚走，诸葛就叫人请了无情过来——
“世叔！”无情坐在茶几的一边，茶几上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半支半开的腊梅，“我……对不起！”
“崖余！”诸葛眼里有笑意，很轻的，半点笑意，“你跟戚楼主说过，你知道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你想明白了的事情我不用想也明白，你想不明白的事情，我却能想明白！”
“世叔……”无情嗫嚅道，“我不想……”
“崖余！”诸葛点头，打断了他的话，和和气气地道，“你是真的‘对不起’我！”
“世叔……”无情低头，他断没有料到诸葛会有此一说，很有一点惭愧之意，“我不知道……”
一阵风来，茶几上的腊梅突然被吹落了几瓣，撒在了无情的白衣上，更显得他衣白胜雪，人清如梅……
诸葛突然问道：“崖余，你看到这花了吗？”
无情没有抬头，但他点头道：“看到了！”
“你知道为什么到了这时节，这花还开不全吗？”诸葛一笑，伸手将花瓶转了个角度，好像要（让自己或无情）看得更清楚些——他的动作很有些大，晃得枝条一颤一颤，但那花却倔强地没有再落。
无情静聆，他知道世叔并不需要他立即回答。
诸葛叹道：“我们的国家，手掌大权的人，贪图逸乐，穷奢极欲，劫取豪夺，纵欲渔取，社稷将倾，危在旦夕。就像这风，今天来一阵，吹落个几瓣，明天再来一阵，又吹落个几瓣，不知道什么时候风来，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花能开！”
接着，他又补充道，“‘要开不开’，‘要落不落’，是为‘将乱’！”
无情听了，良久不语，突然他做了一个很突兀的举动——
他的衣袖无风自动，接着，轻轻一甩，不知道用了什么机关，花瓶里就只乘下半截树枝，花却是全落了满地。
诸葛眼睛一亮，随即一暗，沉声道：“你的悟性很高——但是……错了！”
“是！我错了！”无情听得冷汗涔涔而下，湿透重衣，“对不起世叔！”
但是他又忍不住道：“我‘只是’对不起世叔！”
“是！你‘只是’对不起我！”诸葛略一思索，咳了几声，满满地笑道，“所以，不要紧！”
接着，他站了起来，走到无情身后，长叹道：“因为……我也累了！”
……
一月后——
神侯府，花厅
铁手在给刚刚赶回来的冷血说他不在的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冷血细细的听罢，急道：“那大师兄，就这样‘去’了？”
铁手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神色悲而不伤，很有些诸葛当年“天威莫测、苍穹无情”之意，“而世叔则为此‘伤心过度’，也上表请辞了！”
“大师兄……是世叔一手养大的！”冷血站得笔直，握紧了手中无鞘的长剑，按耐着道，“可你我，又何尝不是……”
“咕！”的一声，打断了冷血的话——那是某种液体不要命地撞击到禁锢它的固体之后发出的悲鸣——这“悲”和“悲而不伤”之“悲”相同，并非“悲哀”，而是“悲壮”之意，所以，不是“哀而不伤”，也不是“哀鸣”！
追命倚在栏杆上，晃了一下他的宝贝酒葫芦——还有一口！
拿起来，尽数灌下，然后，他似对铁手和冷血，又似自言自语道——
“传说海外有仙山……”
……
数日后，冷血、追命重回江湖，铁手则升任殿前副都指挥使，留守神侯府，很乃师诸葛当年之气度风范。
——多年之后，到了江南，到了临安，铁手想起仍会哽咽——那日，世叔对他说的话——“我四位徒儿里，你大师兄天生残疾，咎不在他，除此之外，目前为止，就你最能忍辱负重，最能也成大器。”
——“你万勿使为师失望啊！”
……
海边，日落
落日的余晖撒在他们身上——
“我曾说过，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他站在他身前，或者，应该说“靠”在。
“是！你说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阳落了一点。
“我曾说过，‘如果有一天真的好不了了，也要杀他个天翻地覆’的！”
——他又“靠”得近了一点。
“是！你说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阳又落了一点。
“可是现在……”
——他回头看他，太阳则乘机落到了一半。
“你是真的好不了了！但也杀不了了！”
——他笑。
“是不必杀了！”
——他不笑。
“是杀不了了！”
——他还是笑，同时伸手将他的身子也“转”了过来——两人完全“对立”。
“是……”
……
此时，日将落尽，天色暗沉，且两人“站”得太近，而我又离得太远，以至于看不清也听不清了……
所以，到此为止，我不打扰他们了——
落日水熔金，天淡暮烟凝，
鸳鸯相对浴红衣，
双双寻东风飞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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