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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统出生那天，严格说，呃，啥异象也没有。 
            庞籍忙于公务，下人在府衙门口等了半天，才看见庞籍抱着一大堆卷宗匆匆路过。看门的士兵不让进去，下人只好冒着被杖责的风险大叫：老爷，生啦生啦！ 

            庞籍抬头一看，走到大门口呵斥道：“恁地没规矩！公门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下人连忙跪在地上：“老爷，夫人生了！” 
            庞籍一挑眉：“哦？” 
            下人忙道：“是个少爷！老爷，是大少爷！” 
            庞籍道：“很好。” 
            下人等半天，抬头道：“夫人说，老爷给定个名字。” 
            庞籍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庞统。” 

            庞籍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当他看着英俊的儿子骑着骏马率军凯旋进入城门，整个京城为了飞星将军的胜利欢声雷动的时候，他才开始想这个问题。只是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他也疑惑过。几乎所有人都说儿子的样子简直就是自己年轻时候的拓版。可是他有这么意气风发过么？每天上朝之前整衣正冠，铜镜里的人面目模糊的很，他好像从来没有看清楚过。年轻的时候啊，他想，大概为了那一口不甘平凡的气，挣命挣得什么都成了过眼云烟。——不过也有，和那个人斗气吧。那人站在朝上，袖着手，好像天生是踏在众人之上的——什么呢？神？仙？不不那离他太远。早朝的时候黑压压一片人下跪，偏偏那人有太宗所赐金简，殿上免跪。年轻的时候自己曾经在请安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他——那人正好凤目一瞥，看见了他。他吓得连忙低头，差点忘了如何爬起来。 

            想得远了。人年纪大了注意力果然不容易集中了。院子里庞家大少爷正在练剑，招到劲到，剑气切割空气的声响锐利地扎耳朵。好像那个一身青衣的年轻书生说的，庞统的剑法，是杀人的剑法。 


 
            第一章 
            京城贵族子弟，不顽劣的基本上没有。这么说不无道理，反正也是世袭的祖荫，人生就这一回，难得投了好胎不物尽其用真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祖宗。庞统就是个中翘楚——除了年纪太小才十三上不了青楼，基本上没他没玩过的了。 

            于是玩来玩去，就觉得疲乏了。哪天换了衣服在街上逛着玩儿，别人看着也不像个平头老百姓。有人穿着龙袍不像太子，有人正好就反过来。庞统这人从小比较自负，就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圈儿里的同仁们一个个醉生梦死的，庞统虽然混迹其中，偏偏就是那个最欠抽的“独醒”的。 



      
            一天在街上看见有人拦着八王爷的轿子喊冤，庞统趴在茶馆二楼往下看，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八王爷的侍卫仪仗要把这个家伙拖走，喊冤的不知道受了什么冤屈，疯了一样往八王的轿子里撞。正闹着，轿子里的人轻轻叹了一声：“都停下。”庞统在高出听得一个激灵——声音清丽悠扬，听得人心里痒痒。扒着栏杆张望半天，就看见一侍卫躬身在轿子前停了一会儿，然后点头称是，两个卫兵就夹着喊冤的跟着仪仗走了。庞统愣半晌，回头问道：“这谁？”同伴正在化酒拳，不知道是谁应付了他一句：“八王爷——” 

            庞统盯着那轿子的影子看了半天，恍恍惚惚的。太宗御赐金简，上打昏君下打佞臣的八王赵德芳。 
            旁边一人喝得醉醺醺的，伸手过来拍拍他：“行了你，别看了，你就连被他的金简打的份儿都没有。” 
            庞统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 
            这年是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公元1012年），庞统十三岁，趴在酒楼的二层看见了八贤王的轿子；赵受益两岁，刚会走路；大宋庐州某处包大娘正提着四岁的包拯的耳朵：说，还皮不皮了；庐州知府家中启蒙的先生正在对知府大加赞赏四岁的小公子早慧——一切都刚刚开始，命运就是这么有趣的事情，就像齿轮，不停运转，然后在某年某月某日，不期然，谁遇见了谁，认识了谁，记住了谁，纠缠往复，一生一世。 



            第二章 
             天禧元年（公元1017年），发生了几件改变庞统一生道路的事情。 
             庞籍飞速迁升，终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庞太师”。庞统终于见到了八贤王。 
             
            全家搬进太师府之后，八贤王重病。那天晚上庞太师一宿没睡。庞统记得很清楚，他就站在书房外面默默地看着父亲走来走去，被烛光拉扯地奇形怪状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查不出病因，八贤王命在旦夕，八王府闭门谢客。当今圣上秉性多疑暴戾，容不得这个弟弟世人皆知，皇上病重时八贤王也病重，看来皇上是打算带着弟弟走了。留下赵受益那个奶娃娃，还有刘娥那个女人……皇上当真是病得糊涂了，最该倒腾走的应该是他家那个婆娘吧…… 

             
            第二天，庞太师换了一身普通的文士服，顺便抓来庞统，硬逼他换上小厮的衣服，两个人溜着墙沿儿一路走到了一处宅院后门。庞统跟在后面一脸憋屈地腹诽，合着你个为老不尊的出来偷情会老相好儿拖上我壮胆来着……黑漆大门开了，里面出来个老管家样子的人物。老先生看着庞太师，微微一愣，然后叹气，伸手躬身道：“您这边请。”庞籍犹豫片刻，便拽着庞统走了进去。庞统在后面东张西望，这府邸相当的大，后花园亭台楼阁的挺好看，满有品位的。那老管家引他们绕到一处书斋门口，道：“您请吧。王爷等您呢。”说罢便躬身退下。庞籍看着雕花的木扇门，伸出手按在门上，却没力气往下推。庞统等了好久，庞籍道：“你进去吧。”庞统愣：“啊？”庞籍皱了眉：“你代我……去看看他好不好。”庞统被庞籍推进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嚷：“我看谁啊——” 

             
            庞统这年十八。拔笋似的蹿个子，其他地方还没来得及长开，细细长长一大条儿，看上去要多惨绿有多惨绿。屋里的人看他踉跄着进来，轻轻一笑。庞统心里又打了个激灵，这个动静他朝思暮想了五年啊……屋里的套间儿里端坐着个人，白衣胜雪，眼角儿向上挑的凤目半垂着，似笑非笑，尖尖的瓜子脸儿，阳光隔着竹帘子照在他身上，竹帘子被风一扫他身上的光影便荡一荡，他看过来的目光于是也盈盈而动。 

             却掩饰不了神情中的失望。 
             这点让庞统忽然很不爽。非常不爽。你看见我至于这么失望么？ 
             八贤王正在摆棋局，冲他一笑道：“你会下棋吗？” 
             
            庞统给他笑得有点丢魂儿，懵懵地点点头。走到他对面坐下，从罐子里掏出一颗棋子来，拿芝麻糕似的拿着，举了半天不知道往哪儿放——天知道他一看这黑黑白白的眼就晕。八贤王优雅地用食指和中指拈起一颗棋子，得意地晃了晃。庞统的脑袋不自觉地跟着他晃，满眼的玉白色的修长的手指，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执子的姿势错大发了。赶紧换过来，气吞山河地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就这儿了！八贤王笑着摇摇头，对他轻轻道：“下棋之前要想好。一子错，足以连输千盘啊。” 

             庞统不以为意：“你一个人下棋？那怎么下？” 


     
            八贤王抿起唇角含着笑问：“为什么一个人不能下？” 
             
            “那不成了跟自己较劲么。”庞统伸出一根指头，划拉棋盘上的棋子。八贤王由着他胡闹，只是盯着他看。好像很多年之前他也这么坐在自己对面，笨手笨脚掏出一颗棋子，拿着，在空中比划半天，咬牙往棋盘上一摁，愤愤道，什么黑的白的，老子就放这儿了！ 

             那时候自己还是周王，那人刚刚及第，两个人同样的年少气盛意气风发—— 
             笑得出了神。庞统奇道：“怎么了？” 
             八贤王摇摇头：“没有。只是想到，人这辈子大部分时间身不由己，可不就是和自己较劲么？” 
             庞统还在划拉着棋子。八贤王道：“你和你爹年轻的时候真像。不过我见着他的时候他已经二十了，没有你这么——瘦。” 
             
            庞统暗地翻个白眼。想说我是走了蔓儿的瓜秧子就直说呗，还瘦呢。咳嗽一声，心道：对不起了老头子，差点都把你给忘了。嘴上道：“父亲大人让我代他来看看您。您可还好？” 

             八贤王嘴唇上勾的弧度加大了。庞统算算年纪，八贤王比老头子小五岁，比自己大十六，但是怎么看也看不出来年纪……当真妖孽地紧。 


            “ 
            你爹是庶民出身，是当年我最钦佩的人。及第那年，探花郎的名头压过了状元——你爹那时嚣张的紧，当时的状元是个文弱书生不会骑马，打马御前的时候差点被马甩下来。你爹跳到马背上，几下制服了那马。下了马鞍，状元就昏过去了，你爹跟皇上请罪，皇上没有怪他，反而称赞他的骑术……” 

             白净粉嫩的小少年愤怒地大声说：父皇，这个人谮越了！ 
             人高马大的英俊青年瞟了他头顶一眼，也大声说：皇上，微臣谮越了。 
             皇上叹气道：行了行了朕知道，你们俩都给朕下来吧。 


   
            下马之前，英俊青年暗暗掐了一把粉嫩少年的腰，嗯嗯不错不错，柔软娇嫩。年ji小小的周王顿时气得脸蛋发红，又不好意思说，只能眼睛里转着泪花儿看皇上：父皇…… 

             皇上头痛道：朕知道，吓着了吧？谁让你逞能非得去试状yuan骑的御马？多亏了庞探花。 
             庞探花意气风发道：微臣不敢。 
              
             
            庞统被八贤王一口一个“你爹”给刺激得不轻。男孩子这个年ji都带刺儿，不是只有玫瑰花带刺儿的，还有刺猬球儿。老头子出身庶民怎么啦？你以为我不行么？不爽到极点，就要走。庞统气呼呼地告辞，八贤王这才发现棋盘上的棋子被庞统划拉成了一个对大大的笑脸。对着自己，黑眼睛白嘴巴都眯成了线。 

             八贤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三章 
            赵小六一直都记得第一次见到庞统时的情景。庞统伸手折下一根桂枝，在他面前晃了晃，塞到他手中，捏捏他的脸蛋，笑道，才七岁嘛，鼻涕娃娃一个，装什么老头子。 

             
            不过庞统早记不得了。那的确是一件小事。皇上突然想看看庞太师的儿子长啥样，庞太师便带着庞统进宫面圣。有幸见到了皇上一家，但是庞统很失望。皇帝病恹恹的，脸色滞涩，眼神却很狠戾。皇后一脸尖刻，笑得让庞统讨厌。七岁的赵受益夹在这对光彩照人的夫妇中间，正襟危坐面无表情，两只小手交叠在膝上，小腿太短够不到地面，两只小脚悬在半空。粉粉嫩嫩跟陶瓷娃娃似的，僵直丧气，一点不喜庆。庞统越呆越觉得晦气，想走。知子莫若庞太师，看着儿子蠢蠢欲动了，于是找了个由头，想打发他赶紧滚蛋。谁知道皇帝是不是没好利索，说久闻庞统芝兰玉树雅人深致，今日一件果然是逸群之才，太子这时不妨向庞统讨教一番如何如何。庞太师在一边诚惶诚恐地叩谢皇上谬赞，庞统差点扑出声来——是么是么我怎么不知道？ 

             
            赵受益跳下榻，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庞统躬身作揖，然后随赵受益走出了御书房。赵老六，不对这时候应该是赵小六，才七岁，人小腿短，一本正经地在庞统前面引路，走太慢庞统好几次差点踩着他。而且从庞统这个角度看，居高临下，就看见一颗裹得华贵精美的小白包子一颠儿一颠儿的。这个印象很深地刺激了庞统的感官，以至于很多年之后，庞统打算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脑袋里想起赵老六还是这副样子。 

             
            赵小六小脸瘫着，爬上书桌，翻开论语，一本正经地要和庞统讨教。庞统看着眼前一脸翰林院大叔表情的娃娃，再想想家里也是七岁整天把蛋捣得层出不穷的幼弟庞昱，他突然很很很想叹气。 

             
            一巴掌拍在书面上，吓赵小六一跳。庞统凑近看他，然后抬起一手，捏了捏他圆圆的小脸。赵小六很吃惊地看着他，有点慌。显然他不知道遇到这种事情要怎么处理，没有人对他如此表示过亲昵。 



            “才七岁，鼻涕娃娃一个，装什么老头子。”庞统哈哈一笑：“我弟和你一样大，家里就差房顶的瓦他没揭过了……这才是鼻涕娃娃应该做的嘛。” 
             
            赵小六愣愣地看着他。庞统领着赵小六走到御花园，惬意地伸个懒腰。小小的赵小六在一边也跟着做，张开小胳膊很认真地伸了个懒腰。庞统蹲下来，点点他的鼻子，扮个鬼脸儿，道：“赵小六。” 

             “……哈？”小娃娃一脸(⊙⊙)的表情。 
             “赵小六。”庞统得寸进尺，捏完脸蛋捏小手。啧啧啧，要不怎么说是皇家出品，就是水嫩啊！ 
             
            赵小六任他搓弄着，眼见着小嘴越来越扁，庞统伸手在衣服里一阵乱掏，掏出个竹蜻蜓来。原来逗弄幼弟用的，随手踹怀里了。庞统两手一搓，竹蜻蜓便打着旋儿飞了起来。赵小六瞪大了眼睛看着，庞统伸手一捞，把竹蜻蜓捞回来，递给赵小六。赵小六伸出小手，从庞统手心里拿起竹蜻蜓，然后学着样子也是一搓竹蜻蜓飞上去，再掉下来。赵小六颠儿颠儿地小跑过去，拿起来，再搓，再掉，再跑，再颠儿，再捡起……赵小六拿着竹蜻蜓冲着庞统咯咯地笑，庞统随手折下身边桂树的枝子，塞到他小手中：“拿着，挺香的。”赵小六仰着小脸儿，看着庞统。 

             
            惨绿时期的庞帅就一个优点：够高。三十来岁的成熟优雅漫不经心英俊伟岸这时候见点儿影子了，但架不住人正青春呢不是，所以不知道为啥看上去总好像有点冒傻气。赵小六笑得更开心了。 

             
            通传太监通常的作用就是破坏气氛。那边来了个太监，说皇上召庞少爷回御书房。庞统转身就走，赵小六一手拿着个竹蜻蜓，一手拿着一枝桂树枝，眼巴巴地看着庞统走开。 

             庞统那时候没有回头。 
             可是赵小六一直都记得那天，八月十二，快过中秋了，桂花香味弥漫了整个世界。 


     
            第四章 
             
            有一点八贤王不知道的是，庞家父子不擅玩围棋，却最善玩象棋。齐楚秦燕，连横合纵，杀捉打将，解杀困毙。象棋之于围棋，戾气有余而闲雅不足，贵族间多不推崇。庞籍是象棋的顶尖高手，琢磨问题的时候就喜欢杀一盘。庞统幼时的启蒙教具就是象棋——要不说这小子邪性么，庞籍抱着他指着棋盘教他识字，说“兵”的时候，小肉包子庞统缩在爹爹怀里没动静；庞籍念“马”的时候，庞统翻个小白眼；庞籍说“车”的时候，庞统开始不耐烦地蠕动；庞籍念了声“将”，庞统伸出小肉手准确无误地一把薅了那颗棋子，庞籍抠都抠不出来。话都说不清楚呢，迷你版小庞统挥舞着棋子呜哩哇啦不知道高兴个啥。 

             
            庞籍心里一动，有意识地在庞统面前下棋。庞统两只小肉手扒着桌面，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瞪老大，一脸严肃的小表情儿看着庞籍走步吃子。一旦庞籍下出个入局来，就是攻入敌阵步步催杀连续将军，小庞统便会高兴地手舞足蹈。庞籍自己都纳闷儿，这小子怎么看得懂？后来请先生启蒙，那先生也是个饱读诗书的，看小庞统生龙活虎的样子心里喜欢，张口给庞统起了个“驭州”的字。庞籍吓一跳，这不是犯禁么？坚决要改。勉强折中换了个“驭周”。旁人家的孩子启蒙用的是三字经百家姓，庞统启蒙用的是三十六计。这是那位先生无意中发现的。三字经么，庞统始终就只能进行到“人之初性本善”，之后就无论如何也记不住了，背过就忘。先生一时激愤拿着三十六计摔到庞统面前道，知你天资聪颖资质奇高看不起三字经你便背这个吧！哪知道庞统当真拿起来，认真地看。请先生之前庞籍已经教了庞统认了不少字，庞统偶尔问先生个生僻字怎么念，余下便如老僧入定般看得目不转睛。如此看了两个时辰，微微一笑把书一合，把六套计谋胜战计、敌战计、攻战计、混战计、并战计、败战计及其下各六计共三十六计典源语出战例娓娓道来，惊得先生无话可说。庞籍知道此事后，反倒叮嘱先生，不可告知外人，亦不可就此骄纵小儿。先生因材施教，专拣些兵法教庞统。诗词歌赋庞统也作得两首，但总也不屑于酸文假醋。先生曾大叹，此子若非悍将，则为乱臣。 

             先生没想到的是，他都说对了。无论是飞星将军还是中州王，无论是悍将，或是乱臣。 


      
            于是命运转到天禧二年（公元1018年），庞统十九。新年刚刚过去，路边的积雪尚未融化。真宗病情时好时坏，庞籍开始为下一步早作打算。其实庞籍和八贤王除了政见不合之外，做的事情基本无差，无非是在群臣派系间游刃有余，周旋平衡。庞籍自认不是什么耿直诤臣，更不是什么青天老爷。庞籍无非就是个拿捏着朝堂政治玩儿的人，站在高处看着群臣对掐。比看戏热闹。凡事不可做绝，亦是亦不是，方为为官之道。庞统也在私下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庞籍睁只眼闭只眼，并不去管他。庞籍非常放心这个儿子，并且很骄傲。有时回想他这一生也许没什么可称道的，但是儿子是他的杰作。这天庞统领着幼弟上街闲逛，庞昱高高兴兴地牵着哥哥的手，一蹦一跳地走着。庞统买了串糖葫芦塞给庞昱，顺势蹲下来给庞昱整整衣领。庞昱拿着糖葫芦笑嘻嘻地舔，庞统捏捏他的小圆脸蛋儿，轻声道：“小混蛋，哥哥要走了。”庞昱立即瞪起黑黑的小眼睛，顾不上糖葫芦了。庞统道：“哥哥要出趟门，可能要很久。哥哥不在家的时候，你可要少惹祸，爹再罚你可没人帮你挡了。”庞昱眼睛里起了雾，扁着小嘴儿道：“哥哥你为什么要走？”庞统道：“因为哥哥是大人了，总得出去历练历练。这个可是秘密呦，不许告诉别人。”庞昱点点头，嘴角抽动几下，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庞统连忙拍拍他的头，揽进怀里抚慰着。“哥哥不在家，你便是男子汉了。总要快些懂事，好帮帮爹爹。明白么？”庞昱越过庞统的肩膀看见路上飞驶过一辆马车，并不很大，车窗里伸出个小小的脑袋，水嫩水嫩的皮肤，葡萄似的眼睛，好像画上下来的小人儿一样。那个娃娃见庞昱哭得稀里哗啦，伸出小手指在脸蛋上刮了刮，操着甜腻糯软的南方口音细声细气道：“没羞没羞。”庞昱霸道惯了的，顿时跳起来冲马车挥拳。庞统被庞昱炸毛的样子吓一跳，连忙起身回头看，那马车早已驶了过去。 

             
            庐州公孙知府上京述职，鳏居多年不放心幼子，只好带着孩子一同上京。小娃娃新奇京城热闹繁华总免不了东张西望。公孙知府见儿子扭着个小身体一直往马车窗后头看，自己都觉得腰酸，便问道：“策儿，看什么呢。” 

             小小的公孙策转过身来，细声细气慢条斯理地说：“一个个子很高的大哥哥。” 


     
            第五章 
             天禧二年（公元1018年）三月，庞统终于向自己既定的人生目标迈进了一大步：奔了。 
             啥也没带，换了身粗布衣服，趁着家里没人注意，离开了太师府。 
              
             一路北上，到了大名（现北京）。这里属河北东路，离辽国最近，兵源吃紧。几支厢军属军，如永静信安并不比中央禁军差。 
             
            征兵现场比较混乱，庞统夹在一堆人中间灰头土脸的。才开春，太阳却特别大，晒得人心烦。来当兵的大多数是没什么别的出路的，庞统一个丰神见玉的夹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庞统是骄傲少爷当惯了的人，猛一下子从云层跌倒泥巴地的巨大落差让他些许不适应。但是庞驭周同时也是个目标明确的人，所以这些许不适很快便没有了。 

             好容易轮上他，负责登记的人粗声粗气道：“叫什么？” 
             “庞统。”庞统老老实实地回答。 
             “哟嘿，你爹说书的是吧？你弟叫孔明？” 
             “没，我一妹叫小凤。” 
             那人发给庞统一小破牌儿，庞统左看右看，大家都把那牌子挂脖子上。庞统一咬牙，也套上了。 
             
            在校场大露天儿的征的都是厢军，就是一般的军队，平时军事训练很少，也就供地方上使役，修个堤坝建个水渠啥的，有点类似于工程部队。最高一层是禁军，那是高级武装部队，没点门路的平头老百姓基本上进不去。庞统仔细考察过一番，觉得既然要白手起家，那就得一白到底。而且厢军主要是为防御辽和党项而设的，和平时期固然没用，现在辽国蠢蠢欲动，绝对不是个省油的主儿。所谓乱世出英雄，厢军还是很有发展前景的。 

             “你哪人？”庞统旁边一人突然拍了他一下。庞统转头一瞧，人高马大一小伙子，一脸忠厚相。 
             “就是东京人。”庞统笑道：“你呢？” 
             “我是太原来的。”那小子笑得很阳光：“我叫童路，你呢？” 
             庞统点点头道：“我叫庞统。” 
             童路哈哈一乐：“好名字好名字，我们那里说书的天天讲他的故事。” 


            庞统叹道：“我爹也是个说书的，天天指望着能生出个卧龙来。我家又不姓诸葛不姓孔的，只好退而求其次，叫庞统了。为了这名，我都不知道被笑了多少回了……” 

             童路心直口快道：“那你就盖过那个庞统。往后个几百年，路边上的说书人张嘴说的就是‘大宋庞统’，那时谁还笑你？” 
             庞统哈哈大笑：“借你吉言了！” 
             
            童路突然有点惋惜道：“说书也是个好生计啊，你干啥非得跑来当兵不可？我们家儿子太多，大哥要娶媳妇儿，弟弟们又太小，田就那么几亩，爹娘没办法，我家就我能吃，所以打发我出来当兵。你呢？” 

             
            庞统长长一叹：“不是说了么，我爹就爱对着话本子发痴，总觉得自己能倒腾出个张辽赵云或者郭嘉陆逊来。我这是给他逼得没办法，好歹成不了事业也能让他清醒清醒不是？” 

             童路大笑：“不对不对，我糊涂了，刚刚还说呢，你能盖过那个庞统，倒问起这个笨蛋问题了。我觉得你肯定行。” 
             庞统对这个小子印象不错。随口问了句，“你多大？” 
             童路答：“十六。” 
             ……真看不出来。 
             庞统拍他肩道：“我十九，虚长你三岁。大家都在厢军里混着，有事情互相照应个。” 
             前面一人回头笑道：“是啊，能算上我一个不？” 
             庞统见那人甚是斯文，瘦长身材，鹅蛋脸型，很是可亲，不由奇道：“这位兄台，我看你并不像我们这些粗人啊，可是读书人？” 
             那人苦笑道：“正是，但仕途艰难，读书不成又百无一用。不忍心再蠹蛀在家拖累老父老母，总得寻个生计，便投军来了。” 
             庞统点头道：“原来如此，庞统有些佩服兄台了。” 
             那人温柔笑道：“什么兄台不兄台的，我叫邝顾，方才听你们说起，一个十六一个十九，正好都比我小，我今年二十又一，却是最年长的了。” 
             庞统答道：“原来是邝顾，幸会了。” 
             童路是个厚道人，一听便道：“这样说来，我是最小的，邝大哥，庞大哥！” 
             庞统一听，心说我也叫吧，于是正要张嘴，邝顾笑道：“别别别，你可别叫我大哥，我八字轻，受不得你这一声。” 
             庞统一愣，道：“邝兄看不起在下？” 
             
            邝顾道：“不是。我多少会点相术，看你这面相，多半应当是生在豪门世家，富贵显赫一生的命格。现下却看你一身布衣，那么总有一天你应当是跃出龙门，虎变龙蒸。所以你这一声大哥，我是万万受不起的。” 



      作者：crr么    2009-2-2 23:27 　 回复此发言   



      16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x00A 
            庞统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暴露了吧？不过看这邝顾神神叨叨的样子，好像又有那么几分道理……老头子藏书很多，星相占卜的也有，偶尔看过几眼，并没有深究过。早知如此真该细细看看，唬人时也用得上。偶尔神棍上两把其实是很有效果的。然后听得邝顾道：“我有个字，是‘慎思’，你不妨以此称呼。” 

             庞统道：“如此甚好。我们粗人，没什么讲究，你叫我庞统就好。” 
             童路道：“这样看来，是我最没忌讳的了，两位大哥，以后便多承照顾了。” 
              
             
            牌子发完，一堆人跟待估价的牲口似的站在校场上。庞统竭力控制住别让青筋蹦起来，时不时得拿手摁摁。童路道：“庞大哥你头痛？”庞统苦笑道：“不是。”邝半仙瞟了他一眼，但笑不语。 

              
             如庞统所愿，他终于进了永静军——弓弩司。 
             意思就是造弓箭的作坊。 
             童路和邝顾也进来了。 
             庞统欲哭无泪。 
             
            可是他很快便振作起来。天将降大任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只适合安慰别人用，自己失意的时候谁说这句都想抽谁。但是庞统只是失意了一阵子。原因很简单，理由更简单—— 

             我是谁啊？我是庞统，字驭周。 
              
             
            附：关于厢军：厢军总人数在真宗末年达到四十八万之多，厢军番号多达二百以上，不同番号的厢军，承担不同的劳役。只有少数番号的厢军，尤其是厢军中的马军，主要作为地方军，以维护地方治安为主。从事劳役的主要是厢军中的步军。厢军有时也参加战斗，尤其是是边境州、府的厢军。沿边地区的厢军，至真宗时期经常作为边防军，不只是如上述守城时参加防守战斗，其精锐的部分有时还可替代原先驻防的禁军，故而厢军也是禁军主要的来源之一：或是补充原有禁军的缺额，或是建立新番号的禁军。 



     
            第六章 
             所谓弓弩司，就是造箭作坊。 
             
            这是废话，但还是得强调一句。庞帅在成为庞帅之前，就是一作坊里磨箭簇的……由此看出英雄莫问出处真是真理。弓弩司管事领他们一堆新兵进造场，讲了讲造箭的工序。其实他们也就是做做初级加工，真正的配箭造弓还得真正的能工巧匠。邝顾心细，于是分到打磨箭杆上漆那组去了。童路力气大，物尽其用地被分到伐采，就是砍树的。庞统领了个打磨箭簇的差事，心里多有不平，心里愤愤，手上的劲儿就使得大了些，子嘎子嘎响。不多会儿听动静不对，怎么越来越大？转头一瞧，旁边一兄弟手上用的劲儿比他还大…… 

             瞧这兄弟也是个俊挺的人，二十上下，阴着脸，整个人就是一大团黑影……就差脑袋边上飘几团小鬼火啥的了…… 
             好大的……怨念…… 
             
            庞统一时忘了泄愤了，还以为大白天见鬼了呢，旁边邝顾抱着一堆打磨好的箭杆飘过去：“这个人是个‘落厢’，就是从禁军里落选的，从禁军凤凰巢掉进杂牌厢军的鸡窝里，能不火大么……” 

             为什么你好像啥都知道……庞统黑线…… 
             庞统凑过去，笑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那人抬头瞄了庞统一眼，冷笑一声，很不屑跟庞统说话似的，低头继续泄愤。 
             
            庞统讨了个没趣，摸摸脸，继续磨箭头去了。要说旁边怨念也是够大，时不时有铁屑渣滓往庞统脸上蹦，蹦得庞统心里的小火苗愈燃愈烈，老子心里还不痛快呢！子嘎子噶声中，怨念兄觉得谁拍了拍自己，回头一看，怒火熊熊的庞统皮笑肉不笑地用大拇指指了指门口。怨念兄一摔手上的东西，跟着庞统就出去了。监工愣忘了阻止。 

             
            怨念兄是个练家子，庞统也不输人，两人手边有什么抄什么，摸着什么扔什么。庞统怀里无意中揣了几枚刚磨好的箭簇，想也没想一把摔出去，几个光光的箭头呼啸而过，破空划过怨念兄的脸，顿时出现三道口子。原本是无意识的打架，手上全都使出真功夫来了。童路他们刚回来，庞统和怨念兄扑过去各自抽出长棍壮的木条对上了。 

             
            庞统点提扫，怨念兄劈抽转，一家人就看见两个人影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转来转去，木棍相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庞统用的是枪法，回马一抽；怨念兄用的明显像刀法，玩命向下一劈——啪地一声爆响，两人的木棍同时折断，迸了出去。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后来两人同时被罚在院子里扎马步拎水桶。 
             沉默。 
             还是沉默。 
             沉默…… 
             营房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愈发衬托得院子里月朗星稀……庞统无聊，咳嗽一声道：“喂，架也打了，老兄怎么称呼？” 
             又沉默一会儿。 
             “元年。” 
             “……我叫庞统。” 
              
             庞大少爷丢了。庞府没什么动静。庞太师安之若素地看书。管家庞琮提着一篮子东西在门口道：“老爷，广陵王府管家赵谦送来的，您看……” 
             庞太师道：“进来，放下吧。” 
             篮子里是几样普通点心。庞太师就着灯影看着那些晶莹可爱的扁食包子，出了神。 
             想起那年。他不是广陵王，是周王，太宗皇帝最宠爱的第八子；他不是庞太师，是庞籍，意气风发刚刚步履青云的平民。 
             先帝赐婚，他在大殿上领旨谢恩。人群前的小少年晃动了几下，他不敢看。皇帝从来不是傻子，他憎恨自己的怯懦。 
             可，又能如何？ 
             他大婚的那天，因为是皇帝赐婚，规格隆重异常。眼前漫天的红色，人群嘈杂，他只看到这红的惨烈。 
             
            那天，却也是周王生母齐贵妃病重弥留之时。小小的少年朝夕净手焚香祷祝神灵保佑，亲躬侍药，忧念母病而不食。庞籍甚至想像得出，梵香缭绕间，那清丽的人清减的模样。 

             两天后，齐贵妃薨。 
             
            他在婚期，没法去吊唁——当时的寿王，即后来的皇上咄咄相迫，齐贵妃一走树倒猕猴散，押错宝的大臣纷纷诚惶诚恐地倒向寿王。十六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孑然一身。 

             他着急。他想知道他怎样了。丧母之痛，他扛不扛得了。 
             他曾乔装，悄悄跑到周王府门前。周王闭门谢客，大门紧闭。白孝高悬，凄凉冷寂。 
             他在门外驻足，徘徊不去。 
             他在门里燃香，一身重孝。 
             后来他命人送去一篮素点心。普普通通的点心，可是周王打开一看，便明白了。 
             点心，查之启之，拳拳我心。 
             周王缓缓起身，默默燃上一炷香。轻轻道，原不过就是芸芸众生，佛祖面前的过眼云烟，罢了。 
             
            太宗皇帝驾崩。周王装疯。寿王登基，周王降格为广陵郡王。那脱尘的少年终于通过了一场疼痛的蜕变。他手执金简，殿上不跪；他稳定朝纲，团结官员；他“寡嗜欲，惟喜藏书”，无喜无怒，不惊不扰。 

             他和他，开始政见之争。互不相让，互相成全。 
             很多很多年之后，人们忘了他原是广陵郡王，而敬他“八贤王”。他也不是庞籍，成了“庞太师”。 
             应了他那句，芸芸众生，过眼云烟，罢了。 
              
             庞太师看着点心，笑了起来。 


     
            第七章 
             庐州比起京城来，实在是小太多了。 
             
            公孙小策小步小步地跟着家丁，在街上逛得眼花缭乱的。公孙小策眼花缭乱地看街边的小摊，家丁眼花缭乱地看着自家小公子。公孙策这时候很矮，小小的，掉人群里就找不到了。这可是庐州府的镇府之宝，必须要小心谨慎…… 

             
            公孙小策很有派头地踱着小步，然后在一处书摊前停下了。南方人本就比北方人娇小很多，加上公孙小公子本来就水灵灵娇嫩嫩，水豆腐一样的美娃娃在街上回头率超高。公孙小策拿了本字帖翻着看，一边啧啧有声。书摊老板看着一本正经的小娃娃模样颇逗，随口问道：“小才子，看出什么来了？” 

             公孙小策奶声奶气地说：“老板，这可是唐人虞世南的字帖？” 
             老板笑道：“正是，虞伯施的《千字文》，如何呀？” 
             
            公孙小策慢悠悠道：“先品品字法。著贴之人笔势圆融遒劲，外柔而内刚。唐张怀瓘曾在《书断》中评虞世南说：‘其书得大令（王献之）之宏规，含五方之正色，姿荣秀出，智勇在焉。秀岭危峰，处处间起，行草之际，尤所偏工。及其暮齿，加以遒逸。’虞伯施少年时曾向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禅师学习书法，看此著帖人深得‘圆融遒逸，外柔内刚’的精髓，本是甚好，若苦心演练，总可成一大家。可惜了……” 

             书摊老板越听越不对头，这话味儿不对啊！陪着笑道：“小公子，你到底是何意啊？” 
             公孙小策笑道：“没什么意思，这怕又是个赝本。” 
             老板脸色一变道：“我家卖的都是正品，小公子这样岂不是血口喷人？” 
             
            公孙小策也不慌张，伸出小手指指着帖子上几个字道：“民渊二字都缺笔以显避讳，作帖人现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殊不知唐代缺笔以避讳的，最早见于唐高宗李治乾封元年（公元666年），唐太宗时期‘世，民’二字不连犯便不算犯讳，后来即使李世绩犯讳，也便改作李绩罢了，何来缺字之说？” 

             周围一堆人听得目瞪口呆，给这个操着甜甜南方口音说话细声细气的小不点儿震得不行。 
             
            公孙小策略略欣赏了一下众人的呆相，便转过头，拽拽家丁的衣襟。家丁早就被震习惯了，这时候赶紧弯下腰，恭听小少爷有何指示。公孙小策指指不远处的茶棚道：“说了这么多，都渴了。我们去喝茶吧。” 

             
            家丁领命，带着小公子拍拍屁股喝茶去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一温柔青年，领着个半大的小子。那半大小子手里举着一堆吃的，张嘴愣了半天，回头问青年道：“大哥，他说啥？” 

             温柔青年弹了弟弟脑门一下，叹道：“算啦，还是寄希望于文才吧……” 
              
             
            公孙小公子向来对仪容甚是重视，所以绝对不可能做出爬长条凳这么有辱斯文的事情。等家丁忙前忙后把凳子摆正把桌子擦净，才一把把他抱了上去。公孙小策做得端端正正，两只小脚悬在半空中，小表情儿一本正经的。 

             那边俊才二话不说，对着大哥道：“大哥，我也去喝茶。” 
             良才看他一眼，苦笑，暗道：吃这么多，是该渴了…… 
             
            公孙小策喝茶喝得正开心，忽然觉得前面一黑。抬头一看，对面站了俩人，高的温文有礼，面熟得很；矮的一脸傻笑，欠打得很。高个儿青年温柔笑道：“小兄弟，我们拼个桌可好？” 

             公孙小策仰着小脸儿，盯。。。 
             良才也不明白这小东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干嘛呢，旁边俊才不平衡了，嚷嚷道：“我叫沈俊，他叫沈良，他是我哥，我们能一起喝茶吗？” 
             公孙小策摇摇头，叹道：“很像哟，不是哟。” 
             家丁在一边把存在感保持在最低。。。 
             然后公孙小策笑道：“当然可以，在下公孙策，字子勘。” 
             
            俊才拉着良才大大咧咧坐下了。等茶的功夫，俊才一个劲儿和公孙小公子陶瓷：“你刚才说的太对了，写字就不能缺笔画，我就觉得汉字难写，漏了笔画要被先生打的！” 

             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 
             公孙小策软软地问道：“两位大哥哥听口音不像京城人士呀？” 
             
            良才克制住想捂脸的冲动，干咳一声道：“的确不是，我们兄弟是宋辽边关长大的，现在边关不太平，所以想着南下寻个生计。不管怎么说，中原物产丰富土肥水美，生活是要容易些的。” 

             俊才赶紧补充：“对对对，土肥水美，人都水汪汪的！”然后钉着公孙小策看。 
             又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 
             公孙小策端起茶碗，喝。。。俊才愣愣地看着公孙小公子花瓣一样的小手捧着小碗，舔舔嘴，也伸手端起茶碗，咕咚一口。 
             ……烫……死了…… 
             俊才吐了一地，良才默默给弟弟敲背…… 
             公孙小策轻轻揖道：“时候不早了，子勘该回去了。两位大哥哥，我们后会有期。” 
             良才也揖道：“后会有期。” 
             俊才扯着大舌头道：“里腰楞来篇挂偶高里起马哈——”（你要能来边关我教你骑马啊） 
             公孙小策噗嗤一声笑出来，像朵小花儿一般。 
             于是俊才抓抓脑袋，也笑了起来。 


     
            第八章 
             童路发现一件事情。 
             
            就是每次他们俩路过永静军训练校场的时候，庞统往里看的眼神儿就倍儿幽怨。每次扫一眼正在集训的官兵，再扫一眼手上推的车，扫一眼校场上武器陈列架上的兵器，再扫一眼自己手上推的车，扫一眼在台上把个大刀耍得虎虎生风的教头，再扫一眼自己手上推的车…… 

             无限循环…… 
             
            其实以庞统的身手，那教头都未必放在眼里。关键是要有那么个意思在，行军行伍，不就是操练演戏成队列阵么？合着自己投军过来就是为了给人磨箭头来了。炼铁的造场离弓弩司比较远，每次都是庞统他们过去把锻造好的箭头毛坯运回来，再打磨。部队里牲口比较紧俏，平时军费层层盘剥下来够口粮就不错了，大型牲口根本养不起。剩下的也就战马了，可战马金贵，饲料咬着牙都不能含糊。算来算去，也就庞统他们不值钱了。 

             童路咳嗽一声道：“庞大哥？” 
             庞统回过神儿来，“啊？” 
             “他们看你呢。” 
             
            “啊？”庞统一脸迷茫。童路指指下面——他们挑东西走的一条羊肠小道正在山壁上，训练校场就在他们脚底下。按理说这么安排营地是兵家大忌，不过庞统一向不会说多余的废话——那校场上整整齐齐的四方练兵阵齐刷刷地抬头，仰脸，看着庞统。 

             童路琢磨着是不是被人给当奸细探子了，一把拉过庞统，道：“庞大哥，我们得快点了，要不作坊师傅们要骂的。” 
             意思就是你别丢脸了行吧。 
             
            底下的士兵看着那个一脸黑灰，一身劣质片子甲，手里推着个脏兮兮推车的高个儿被旁边的人拉走了。顿时一阵爆笑。最近一直传有个作坊兵总是偷偷看他们演练，今天总算让人逮着了。殿前羽林军看不起禁军。禁军看不起厢军。厢军没谁看不起只好看不起作坊兵了。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模样滑稽，一脸煤灰，浑身脏兮兮的高个儿作坊兵，三年之后会是以五百对六千兵力连杀辽兵九十里，名动大辽的青年将军？或更久以后，人称“捉杀”的那个，最善以兵为子，麾下铁骑在辽宋边界平原千里纵横披靡，连出“入局”，步步催杀，连续将军的殿前都指挥使？ 

             
            这时候那些士兵只觉得好笑，童路只觉得丢人，而庞统，只觉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站在高处，被人仰望，挥指千军，攻守退防；原来如此，站在高处，天下，便就在脚下…… 

             
            庞统是那种逮着什么机会都不放过的家伙。作坊不好么？好得很！庞统小伙子手脚勤快，笑容灿烂，为人热情，作坊里的老师傅都喜欢得不行。庞统有意识地讨好这些脾气古怪的老家伙，端茶倒水，挑水送饭。童路很不理解，庞统笑，却不解释。他有足够的耐性去打动这些手艺人。庞统风雨无阻地持续了很久，久到不光弓弩司，连火器司，军器库的都和他关系十二万分融洽的时候，庞统胜利了。 

             他，终于摸到了床弩。 
             
            宋代是军队冷兵器发展到极致，火器承前启后的年代。宋朝重视防守，弓弩作为防守的终极冷兵器，在规模和质量上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宋辽澶渊之战（公元1004年），便是宋军靠弓弩射死了辽军主将萧达零，才促成和议的达成。床弩是当时最大的弓弩，甚至可以形容为冷兵器时代的大型炮，在宋军中属于秘密武器般的禁忌。除非特别训练的弓弩手，即使是一般将领，恐怕都碰不到它。然而大家很容易忽视一个问题，那就是，即是机械，便须有人护养。护养靠谁？ 

             作坊师傅。 
             
            庞统处心积虑地给师傅们打下手，勤快到令人发指。有个师傅甚至感叹，学徒都没他这么干的。每天努力磨完自己那份箭头，借着送东西的机会往作坊造场跑，伺候这些师傅们。庞统不仅看到了床弩，甚至学会了床弩拼装的流程，以及如何发射。讲解武器的使用方法自然谁都比不过zhizao它们的人，庞统很快便玩得极其上手——这包括轻型便携式臂张弩，中型的角弓弩，还有前朝时守城之宝大竹竿弩，大木车弩。大木车弩最大须绞车张之，箭尾羽以铁杆制成，可连发七箭，射七百步，箭出时吼声如雷，所中之处无坚不摧。 

             
            再后来，庞统在火器司见识了烟球、毒药烟球、火球、引火球、蒺藜火球、霹雳火球、铁嘴火鹞、竹火鹞和火箭、huoyao鞭箭这些高级配备，作坊师傅还有意无意地讲了讲火器的运用原理以及最合理的使用方式。 

             
            作坊师傅们是被这个拼命到不要命的小子感动了。手艺人在那个时候并不受重视，即使是给军队做精良武器的能工巧匠也得被一些下级军官呼来喝去。难得有人肯这样照拂他们，他想学些东西，那教就是了，何必管那么许多。一些曾经随军上过战场的老师傅们还讲讲在战场上见到的情形，将军们是如何行军布阵的。这些庞统在书上都背烂了的，可亲身实践过的就是不一样。庞统疯狂地汲取他所需要的一切。 

             这一年，庞统获益匪浅。可以说，在他行伍生涯中所施所用，几乎都来自于在作坊里磨箭头的这一年。 
             
            童路看他这疯样不解。不解归不解，他并不多事。从某一方面来说，童路是个聪明人，厚道是厚道，但厚道得恰到好处。人，厚道过了二，厚道不够诈。童路始终维持在一个不二不诈的程度上，认真地做事，诚恳地做人。而且，他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无比英明的目标：跟随庞统。有时候，人的命运，也是自己决定的。 

             
            命运的齿轮一直在转一直在转，有人想偷窥一二，谜底便被掀开了一个角。但只知一角，还不如全然不知。这天邝顾闲来无事卜了一卦。之后，便大笑不已。童路好奇，问他是什么。邝顾意味深长地摇摇头，连声道天机不可泄露。很多年之后童路才偶然得知，那个谜底的一角只有两句话。 

             潜龙在渊。 
             战龙在野。 


            第九章 
            天禧三年九月十一。岁煞东，鸡日冲兔。六曜佛灭，五行剑锋金。 
            辽军突袭大名城。 
            那天庞统正在挑水，突然喊杀声四起。他们弓弩司的营房和真正的营地有一段距离，然后童路他们伐采的几人慌慌张张跑了回来：“辽军来了！” 
            袭击大名城是迟早的事情，庞统早有准备。但事情突然发生，还是让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看见武器库那边几队人在往外运兵器。几车几车的枪矛剑戟往外运。长龙末尾的是几个蒙着大布的巨大架子。庞统心里不知怎么咯噔一下，然后兴奋的感觉沿着脊梁骨一路冲到脑袋——那是三架巨型床弩，五架中型床弩。他一直想看看床弩布列城上绞车张弦的景象，这让他热血沸腾。相对于其他没见过世面的慌张无措的役兵，童路只是安静地站在庞统身边。庞统有点惊奇的问：“不怕？”童路眨眨眼：“怕啥？”庞统笑：“见过世面的哈，没看出来。”童路憨笑道：“没见过，第一次距离活的辽人这么近。”庞统乐道：“这么镇定？”童路不以为意道：“那又怎样，总之站在你身边不就行了么。” 

            邝顾从屋里飘出来，慢慢悠悠解下打磨箭杆时穿的围裙：“哟。辽军来啦。” 
            对，不是你家三侄子来了……庞统无言以对…… 
            同样镇静的还有元年兄，反正此人常年保持着脑袋边上飘鬼火的状态。 
            我都认识些什么人…… 
            庞统领着他们几个趁乱摸到营地前方。这地方平时他们根本过不来。这次借机会好好观摩观摩，看看大名守城的指挥使廖毅到底是个啥货色。童路看着跑来跑去准备装备的士兵道：“我怎么觉得他们很混乱。” 

            邝顾叹道：“平时的训练也就那样了。走走过场，迎敌时能不慌么。” 
            庞统说：“这热闹我是一定要看的。找个地儿藏起来，看看他们怎么迎敌。” 

            辽国的兵役制度与宋很不相同。在辽国，所有男丁都是现役和预备役士兵。辽制规定，年龄在十五至五十岁的所有民丁，都隶属兵籍；每一正军须配备三匹战马和用于打草谷（即掠夺汉民）、守营铺的家丁各一名。每一名正军必须自备所有宿卫和争战的器甲，主要包括马匹、铁甲、长短枪、弓箭、斧钺、火刀石、羁马绳等。器甲和粮草自备，这样基本上决定了辽军以抢掠为主，以战养战的打仗方式。虽然在汉文化里，正规军队抢掠老百姓都是很令人不齿的行为，是损害军人尊严的耻辱，但辽国生产方式低下，土地相对贫瘠，人口并不充足，“打草谷”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有时辽宋双方交战，战后清理战场，宋兵搜集到的箭簇大多数铭有大宋军队的番号。辽军武器配备远输于大宋，但士兵的骁勇善战却是宋兵无法企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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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城门，迎战。辽军很是顽强，一旦让他们登上城墙就坏了。那就像是狗皮膏药糊墙上，撕都撕不下来。这出城门迎战的距离也很有讲究，远了不行，离开了床弩的射程；太近也不行，会产生床弩射杀的死角，而且容易让辽军登城。 

            他们四人蹲在墙角，看着大门开了又闭上。外面喊杀声震天，可惜缩在墙角里什么也看不见。 
            “《史记&#8226;匈奴列传记，‘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人，牛羊百馀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大宋何以屡战屡败？皆因大宋无卫青！”邝顾突然冒出一句来。 

            庞统道：“宋无卫青。宋有庞统。” 
            “你？”邝顾瞟了他一眼：“口气不小，那现在何须藏身乱草之中？” 
            庞统笑，不语。 
            童路在一旁呆问道：“什么意思？” 
            “卫青当年俘虏匈奴人，抢匈奴人的牲口，烧了匈奴人放牧的草地，所以汉取得了大片土地。宋朝没有卫青所以怎么打仗怎么输。宋朝没有卫青没关系，因为宋朝有庞统。”元年在童路身后幽幽解释道。 

            “哦……”童路点头。 

            四个人蹲在草丛里看了半天，没意思。排兵布阵没他们什么事儿，城外的战事他们又看不见。邝顾先不干了，锤锤腿，道：“不看了不看了，又不是地鼠，窝在这儿打洞么？我箭杆还没磨完呢，磨完还得上漆呢，好好做箭杆，也算为大宋尽一份力了。” 

            童路看看庞统，元年保持沉默。庞统叹了一口气，道：“大家都回吧。” 

            回了也郁闷。庞统看了看自己绘制的臂弓改良的线图，更烦了。一路溜达到马厩，马厩里赫然立着一匹不请自来的通体黝黑的高头骏马。那马颇有气度地站着闭目养神，听见庞统的脚步声也没睁眼，甩了甩尾巴表示打招呼。庞统往它面前的槽里添了些草料，然后顺着它身上的毛。 

            “又来啦。最近过得好不？外面打仗呢，廖毅亲自迎战，不知道上次他被你尥的那一蹶子在肋条儿上的伤好了没。” 
            黑马打了声鼻响表示不屑。 
            “辽军这帮王八蛋，还叫什么军人？抢粮食抢娘们儿杀老弱病残的那叫啥？那叫马贼！这帮孙子……”如此有损形象的话，庞统一般只跟这马说。因此庞统和这匹马建立起了深厚的互相了解的阶级感情。庞统找了把马梳刷黑马身上的毛，一边碎碎念。刚开始的时候那马还很享受地甩甩尾巴蹬蹬蹄子，等庞统说到辽军的时候，黑马突然不动了。庞统觉得不对，拿梳子敲敲马身子：“嘿，咋啦？”黑马突然转身对着庞统，庞统不由得被吓得倒退一步——黑马的眼睛睁开了，泛着一层鲜红的血光。 

            黑马并不是军中的战马。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哪儿来的。几个月之前，军中开始流传一个非常恐怖的谣言：夜鬼。不少起夜的士兵都看到大晚上的有个黑影在绕着永静军的营地闪烁飞奔。山中晚上有薄雾，加上有时候月光惨淡，树影风声本就魑魅魍魉甚是瘆人，再来这么一下子，竟然有士兵被吓得大病一场的。那黑影被穿的邪乎其邪，唯一不变的就是那一对红如鲜血的眼睛。那时候庞统正在给那几个老师傅当学徒，整天累个半死也没心情管这些，知道有一天庞统起夜，看到那一闪而逝犹如鬼魅的影子，还有血眼。 

            那是一匹马。庞统对马有些研究，从夜鬼飞奔的姿势来看，那是一匹健壮异常的黑马。第二天庞统找到管事一说，管事立刻上报了指挥使廖毅。军心是打仗的关键，万万不可动摇。那时候廖毅也在为士兵被所谓的“夜鬼”闹得人心惶惶而头痛不已，于是立刻拍板，立即抓住这匹该死的马。一家人鸡飞狗跳折腾了将近十天才把这匹狡猾异常速度似电的黑马给捉到——当这匹黑马站在太阳下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通体黝黑，并不是一般黑马的那种黑，简直黑的不正常，仿佛修罗地狱里面的黑。整体比最高大矫健的战马还要大两圈，高大的骨架上绷着轮廓清晰健壮的肌肉。牙齿雪白，不懂马的人都能看出这马的牙口好得非同寻常。最恐怖的是这马的眼睛一直没全睁开，眼皮是半垂着的。人的表情出现在动物脸上通常都是很让人发憷，几个拉着捆马绳的士兵都开始哆嗦。那马站在校场中间，不屑地保持安静，也不闹腾。被叫来的专门养马的养马司管事刚看到便一屁股坐地上了：“我的老天啊这哪是马啊这是妖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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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毅骂道：“胡说八道什么！”他自幼爱马成痴，遇上这等百年不遇的奇兽自然不会放过，也不用上马鞍，挥剑砍断绊马绳，伸手夺过缰绳飞身上马。要说廖毅也是个练家子，驯过无数烈马，骑术是数一数二的。上了马没两下就bei 
            gan脆利落地甩了下来，还附赠一蹶子蹬了出去。廖毅摔在地上不要紧，黑马估计是因为被人屁股一坐受了奇耻大辱——发狂了。长嘶一声开始横冲直撞，一众士兵被撞被踏，哭爹喊娘，乱成一团。那边童路因为要看热闹，正好拖着庞统一起来了，迎头撞见一匹黑马如狮如虎地发怒咆哮，鼻孔里喘出来的白气都看得见。童路惊得说不出话来，庞统一看心道不好，这马是不是被这帮二五眼给惊了？惊马可不好对付。他奋力拨开人群，往黑马那里跑。黑马看见庞统，却突然停了下来。 

            整个校场安静了下来。 
            黑马的眼睛突然全睁开，渐渐泛出了一层血光。以马为圆心方圆一百米站着的只有庞统了，那马缓缓地，朝庞统走去。旁边童路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庞庞庞庞庞庞大哥快跑啊！”一边要往前冲，却被几个士兵制住了。 

            庞统也傻了。这马要干啥？不不不不不是知道了庞统就是出主意要抓它的人吧？看着黑马瞪着一双血眼往自己这边走，庞统清晰地感到了自己肝部的颤动。黑马走到庞统近前，瞪着庞统。庞统不知道它想干啥，于是也瞪着它。对瞪半天，庞统突然一咬牙，抓住缰绳，飞身上马。那马剧烈地蹦跶着，庞统抱着马脖子闭着眼睛就是不下去。如此这般折腾个两三回，黑马，居然平静了下来。 

            庞统坐在马上，低头看着校场上被吓惨了的的人们。彼时庞统穿着一身劣等“片子甲”，一脸尘土煤灰，一脸惊怔。 
            几年之后，当庞统终于可以被民间列为传奇的时候，他的那匹黑色的坐骑也成了奇迹。民间有传闻庞统的马是“母马遇龙精而诞”，是神物，说白了就是被龙基因改良过得优良品种。还有一种说法更为流行—— 

            那黑马，是战死在宋辽边关战场上无数将士的英魂。战死边关，铁血忠心，愤怒不甘，或悲或怒，呼号盘旋，久不离去，无法成佛。上天垂怜，凝英魂为马，仍纵横于沙场边疆。那马夜夜流连于军营便是为了选择真正的天派武曲，重返疆场，了去生前不能瞑目的怨恨。那马选择庞统，亦是上天的选择。传闻庞统善飞星占卜，必是知道其中渊源，因为，庞统为自己的妖兽坐骑取的名字是，索命。 

            据说庞统闻之，大笑不已。 

            起码天禧三年，庞统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黑马极具个性神出鬼没，没事就爱到军营的马厩逛逛，马厩里的战马都对它唯唯诺诺。或者说，这黑马在当时，只是为了等他。 


            同样是天禧三年。这真是个有趣的年份，因为这年辽国皇帝辽圣宗耶律隆绪（982——1031）请到了一位汉族的占卜高人。那高人占卜之后大惊，连说天降异数，竟同时有两条真龙，不知是福是祸。耶律隆绪也惊讶不已，忙问这二龙都是谁。高人只说天机泄露会被天谴，但又告诉辽圣宗，这两条龙虽都是真龙但命格迥异，一条水龙一条火龙。火龙命格正克大辽宗脉，他年如若火龙胜了水龙得了天下，辽国危已。辽圣宗耶律隆绪慌忙问道可有破解之法，高人微微一笑，道，火龙乃历劫不败的命格，却有一致命克星。两相交会，火龙则不敌水龙。耶律隆绪问这克星在哪儿？高人伸手一指大宋地图，耶律隆绪凑前一看，却是，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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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自打去过京城之后，公孙小公子的小步迈得更有气度了。读书人，讲究的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讲究的是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所以刚才看见街边上一群小孩子追着一个打的时候，公孙小策秉着“君子喻于义”的态度，出手阻止了。 

            虽然在大人看来，就是几只小团子打打闹闹，但在当时的公孙小策心里，自己的形象还是很有风度的。被追的娃娃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半天才仰起脸来看公孙小策：“谁让你多管闲事！” 

            公孙小策被他黑乎乎的肤色吓一跳，又听他如此不客气，小脸儿登时拉老长：“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方才我救了你，你却连一点感激之意都没有！” 

            那小孩儿歇过劲儿来，站起来，扑扑衣服上的尘土。年纪和公孙小策差不多大，比他略高，肤色黑得很个性，瘦瘦小小豆芽菜似的的小身子，小细脖子上支愣着个大脑袋，显得一对眼睛黑板分明又圆又大。大脑门儿上还一半圈儿的疤，不知道在哪儿撞的。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小褂子上成片的黑的泥印子。公孙小策几乎都快可怜他了，这小子用袖子一擦鼻涕，很气愤地嚷道：“我昨天费半天劲挖的坑这下白挖啦！你干嘛半道儿杀出来！” 

            公孙小策气道：“他们仗势欺人，那么多人追打你一个，我好心出手相助，你反而以怨报德！” 
            那小子哼哼冷笑两声：“谁让你瞎管闲事了？眼看就要把他们引到坑里去了，你突然杀出来，你是帮谁的？” 
            公孙小策用特制的小纸折扇颤抖地指着这黑小子，忍了忍，终于没忍住：“你个黑煤球儿，小爷我帮你那！” 
            黑煤球儿特鄙视，特不屑一顾，特愤怒难抒地说：“昨儿被他们追着打，所以挖了陷阱。本指望今天再让他们追一回，全给他引到我内大坑里去，谁知道你从哪里窜出来的，这下好了，我白挨揍了！” 

            公孙小策发现跟他没道理好讲，气得转身要走。黑煤球儿又用袖子擦了一下鼻涕，凉凉道：“就这么走？” 
            公孙小策不耐烦道：“那你想怎样？” 
            黑煤球儿道：“昨儿挖坑挖了一下午，您总不能让我白费劲儿吧？要不您跳一回，也算物尽其用了？” 
            公孙小策一甩袖子：“无耻！” 
            黑煤球儿切了一声，道：“那不你说咋办？” 
            公孙小策刚想说啥，突然听见前方不远处扑通哎哟一声，接着一声狼嚎：“哪个兔崽子在街边上挖个坑啊！” 
            黑煤球儿扯起公孙小策的袖子拔腿就跑，公孙小策百忙之中突然明白过来：“你丫放手！我干嘛跟着你跑！” 
            黑煤球儿扯着公孙小策跑进一处小巷，寻着一大门前的台阶坐下了。公孙小策原本顾及自己一身月牙儿白，但是颠了半天确实累了，只好扭着个屁股别别扭扭坐下了。 

            “你叫啥？”黑煤球儿眨眨无辜的大眼睛。 
            “公孙策。” 
            “哦，我叫包拯。” 
            再往后的漫长日子里，公孙策无数次向展昭提及他是如何跟包拯认识的，以及之后必然长叹一声：“孽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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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公孙小策并不知道自己今后的命运会和眼前这只黑煤球儿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只是厌恶地掏出手绢，啪地一下按在包拯脸上，怒道：“擦鼻涕麻烦你别用袖子！” 


            深入了解之后，公孙小策发现包拯这人其实挺可怜的。父早丧，寡母带着他艰难地经营着一处小药庐。因为天生黑，脑门儿上还一半圈儿形的疤，没人愿意跟他玩儿，还光欺负他，骂他是黑鬼。因此包拯这人很能自娱自乐，玩手指头也能很高兴地玩半天。公孙小策悲天悯人的情怀被他彻底激发，伸出小手摸摸包小拯的大脑门儿，细声细气道：“他们不和你玩，我和你玩好么？” 

            包拯收起那条香香的白手绢儿，很高兴地说，“好啊好啊，我们再挖个坑吧！” 
            “……” 

            仗打了几天，这次辽军是铁了心要攻占大名城了，两方对峙着，僵持不下。京师的禁军够呛赶得急来增援，辽军像是加大了攻城的力度，宋军损失巨大。廖毅中了一箭，被抬着回来的。高级将领也有折损，总而言之总而言之就是损失惨重。 

            没庞统什么事儿。庞统窝在马厩给索命刷马毛。每次出城迎敌回来的战马就少一批，现在马厩里没几匹战马了。这两天索命一直在马厩里，也不走，养马的不敢得罪这种妖兽，好吃好喝供着。庞统摸着经验了，绝对不能和索命谈论任何有关辽国的事情。所以关于军队里恶劣的伙食他点ping了整整jiu天。索命也不嫌烦，偶尔还甩甩尾巴表示它没睡着，正在听庞统啰嗦。 

            庞统正点ping到昨天的菜太咸的时候，一作坊兵连滚带爬地冲进马厩：“庞统你还在那？快跑吧！辽军快打进来了！” 
            庞统张着嘴愣半天，最后道：“廖毅死了？” 
            那作坊兵急道：“没有，差不多了，哎呀你快走吧，不少人都趁乱跑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庞统道：“唉你等等！你知不知道临阵脱逃是要被经法处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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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作坊兵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扯这个！他们平时啥时候拿我们当军人了？我好心来提醒你，你不走就算了！”说罢转身跑了。庞统拿着大刷子想了想，扔了刷子拔腿往前面营地跑。营地里几乎没大有人了，营房里全躺着伤兵。城墙上硝烟弥漫，能站着的士兵也不多了，一家人疲乏地倒在地上，谁也没心思管这个作坊兵到处乱跑什么。庞统上城墙一看，远处黑压压一片，应该是辽兵正在集结。中间的战场上一大片尸体，残肢断臂脑袋身体到处都是。在高处都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庞统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胃里翻腾了好久。 

            庞统跑到城墙角安置床弩的地方，几个弓弩手被箭雨钉在了墙上。庞统大吼，“弓弩手！还有没有活着的弓弩手！” 
            半天，才有三个人拄着长枪勉强站起来，疲惫地说，有。庞统道：“你们等一下。”然后跨过尸体，跑下城墙，顺手牵了匹站在大门口的马，上马转头奔会弓弩司营房，大吼：“童路！邝顾！元年！他爷爷的跑了没？” 

            邝顾背着一把大弓从屋里飘出来：“大呼小叫什么！你爷爷的才跑了呢！” 
            童路挂了一身刀剑枪弓，拖着沉重的身躯从旁边树林里钻出来：“咋啦咋啦辽狗打进来啦？？？” 
            庞统看他那造型喷了：“瞧你小子那熊样儿，你当你是武器架子么？”回头问道：“元年呢？”元年跟在邝顾身后出来了：“在呢。”庞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道：“不愿意的我不勉强。愿意的跟我出去干一票！” 

            邝顾道：“说罢。反正也没得选择了。” 
            庞统道：“好，好极了。你们每人都到马厩里挑一匹还能动弹的战马，然后去武器库找些弓剑，到城门口ji 
            he。等着我！”说罢跳下马，径自冲进营房。邝顾三人不再多说，骑上庞统的马就往马厩冲。弓弩司营房里跑得差不多了，不过正合庞统心意。他拿着铁锨跑到营房后面刨出一只大箱子来，打开来里面全是武器。这些武器都是作坊里的师傅们按照庞统的身材比例为庞统精心打造的。但凡说到武器，大多数人都会想到武器的制造和材料。这两方面很重要，但最关键又最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趁手。身材比例不同的人所用的武器大小也应不同。作坊师傅根据庞统长手长脚的特点专门为他打造了一整套正规的配备，算是对这个勤奋优秀的学徒的奖赏。比如弓弩司的师傅们为庞统做的大漆弓，做弓的“六材”干角筋胶丝漆全都用上了看家的本事。干，取材之做弓的极品柘木;角，用的是标准二尺五寸三色不失秋分时宰的牛的牛角；筋，是一位弓弩师傅父亲传下来的绝丝筋；胶，是当时给将军制弓的师傅偷偷省下来的贡胶；漆用的是江南大清漆，丝则是弓弩师傅冬至时一圈一圈精准地缠在弓结上的。并且，师傅们量出庞统射箭时拉力在一百六十斤的时候准头最好，所以大漆弓的斤量在一百六十斤，不多不少。虽然做一张真正的良弓至少得四年，大漆弓只做了一年，但是师傅们在这张弓里花的心血绝对只多不少。同时还给大漆弓配了十支救命金箭，箭头是铸造师傅用的祖传的配方铸造的，百步之nei 
            shei得穿最好的金丝铁甲。单论弓就如此，这一箱子其实就是各位手艺师傅的心血结晶。庞统的单兵配置在当时北宋，估计是无人能及。 


      作者：crr么    2009-2-2 23:36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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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统背上大漆弓和小三角臂弩，装上一筒箭，想了想又插了两支救命金箭进去。把小匕首蛇影插入靴筒，寻了个马褡裢儿，里面装满了从火器司里顺出来的火器。出门，在营房门口一吹口哨，索命扬蹄子踏碎马厩栏杆，奔了过来。庞统上马，策马飞奔。 

            到了城门口，邝顾他们已经在哪儿等着了。庞统带着他们仨登上城楼，黑压压的影子已经近在眉睫。庞统看着没精打采倒在城楼上颓丧的士兵，运了运气，突然破口大骂：“都他妈的想死么？” 

            周围的人都给这声狮子吼吓了一跳，纷纷看向庞统。一士兵不耐烦道：“那又如何！廖毅都他娘的快挂了！”周围人一阵绝望地笑。庞统冷笑道：“操，廖毅他死不死关我什么事儿！关键是小爷我不想死，你们难道就想被辽狗当牲口一样宰了么？” 

            不知道是没力气了还是被庞统一脸阴狠给镇住了，城楼上的士兵看庞统。 
            庞统大声道：“我庞统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狗还他妈护食呢！虽然我只是个作坊兵，而且平时还贪生怕死。但是现在到了关键时刻，有的没的都想不了了！大家爬起来看看，辽狗就要真打进来了，到时候大家还能有个好儿么？反正我绝对不投降，是条汉子的就绝对不投降！反正横竖都是死，大家拍拍胸脯子，都知道自己是爷们儿不？爷们儿就得有爷们儿的死法！” 

            一些士兵站起来了，看着庞统：“你说咋办？” 
            庞统气贯长虹道：“众位爷们儿放手一搏，拼他最后一次！就是守城死了，死了对得起天地良心，下了地见得了列祖列宗！我庞统愿意打个头阵！” 
            静默。不知道谁突然爆了一声出来：“爷们儿今儿就把命搁这儿了！下了地也有面子去见咱家列祖列宗！” 
            众人高呼：“爷爷今天把命搁这儿了！和辽狗拼了！” 
            庞统转身对着童路和元年道：“兄弟，怕死不？” 
            童路老实：“现在顾不得了！” 
            元年面无表情：“有屁放。” 
            庞统道：“好！”又转身，对着满城墙的士兵道：“大家伙儿就算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自己家！大名城要是陷落了，辽狗很可能就会顺利地进占中原，到时候众位的老家就什么也剩不下了！现在我们大家要戮力同心，尽最大努力拖住辽狗，相信禁军援军很快就能到。就算最后老天不帮咱们，辽狗要进大名城，除非踏过咱们的尸体！庞统只求大家一定要守住城墙，绝对不能让辽狗登上城墙！” 

            然后转头对着童路元年：“二位兄弟，大家今天真的是要豁命了。擒贼擒王，我有个险招。”然后低声和他俩分派了一下任务。童路略略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邝顾在旁边咳嗽一声，庞统连忙道：“慎思，我们仨的命交你手里了。这里还有三个弓弩手，看见那几架大床弩了没？待会儿我一吹角，你立即率领弓箭手和弓弩手射杀三轮。三轮过后立即停止。我们仨出城之后，你用箭阵掩护我们，懂了没？”邝顾道：“慎思明白了。” 

            庞统伸出拇指，眯起眼睛量了量，又伸出小指量了量。这是弓弩手量距离的姿势，旁边三个弓弩手有些惊讶。庞统一敛刚才的慷慨激昂，平静道：“慎思，立即和各位弓箭手以及三位弓弩手就位。童路元年，你们下城楼，等一下辽狗进了射程，三轮箭阵之后城门大开，你们立即按计划行事！”童路元年立即跑下城楼。不多时，辽军进入了射程。邝顾一挥小旗，第一轮射杀开始。中箭的辽军纷纷倒下。辽军还没开始还击，第二轮第三轮射杀一起压上。三轮完毕，角声响起。城门豁然大开，两匹白马冲了出去 



      作者：crr么    2009-2-2 23:37 　 回复此发言   



      27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x00A 
            童路元年骑着马蛇形交叉着冲进敌军。两人一人一柄大刀砍杀得辽军血肉横飞。因为是蛇形，所以在瞬间之内制造了一条通道。庞统飞身上马，大声道：“索命！今天全看你的了！”然后扬鞭跃马，索命倏地睁开血目，一声长嘶，窜了出去。 

            从城楼上往下看，那匹黑色的妖兽雷霆霹雳般扎进了辽军。被它巨大的蹄子踩死的辽兵不计其数。很多年以后庞统回忆自己人生的第一场仗，却怎么也回忆不全。那个时候的庞统几乎已经没有了意识。脑子里只有几段零碎的记忆。 

            被庞统的长剑砍出来的飞溅的鲜血。和身子分离的脑袋。被踏碎的肢体。自己腿部被砍，刀刃切进肌肉微凉的触感。自己带的火器炸裂开来火硝的味道。惨叫声。眼睛被血糊了，来不及擦。因此看什么，都是血红一片。 

            庞统记得当时自己看到辽军主帅的坐骑的时候，身上已经中了三箭。可他依然很平静，抽出救命金箭，拉开大漆弓，在阳光的照耀下金星一点，划出一道闪电，亮得扎人眼睛。金箭怒啸着射穿了辽军将领的钢盔，辽军将领只来得及看清楚那个射他的全身都在淌血的青年一眼，便一头栽下了马。主帅去，辽军大乱。庞统恍惚间看到不远处升起两面带着血渍的，绣着宋字的大纛。好样的，童路元年得手了。庞统仰天狂笑，大喊道：“辽军败啦！辽军败啦！辽军败啦——” 

            辽军士兵看到自己的军中竟然突然出现两面宋旗，溃不成军。看着辽军逃跑的影子，庞统笑得更加疯狂：“告诉你们耶律楚雄，他爷爷我叫庞——驭——周！！！” 

            大名一役，守城永静军几乎全军覆没。援军赶到时战场上只剩下一人一马。马上之人是一副厢军作坊兵的打扮，全身上下黑血浸透，直挺挺地坐在马上。城中连滚带爬跑出一人，也是个作坊兵，扑到马前，大哭道：“庞统，辽军败了！” 

            马上的人手一松，跌了下来。 

            庞统被发现时几乎死透了。也合该他命不该绝，熬了两个月居然醒了过来。醒来时看见童路元年还有邝顾，微弱地笑道：“嗯，赢了。” 


      作者：crr么    2009-2-2 23:37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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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天禧三年十月初九。辽军大举进攻大名。守城的一支永静军几乎全军覆没。幸得援军禁军指挥使裴钧率军及时赶到，浴血奋战，击溃辽军。 
            裴钧上书中，对庞统只字未提。 

            庞太师看完裴钧的文牒，对裴钧大加赞许，大大嘉奖了他。等庞太师批完了所有的公文，心里突然觉得不是很舒坦。前几天他眼皮突然跳得很剧烈，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捅了似的疼得他差点背过去，闹到最后宫里太医都过来了，也没给瞧出个所以然来。 

            那时候，庞太师心里突然疼了。他心里多少有了点数，但谁都没说。第二天，不信鬼神的庞太师破天荒跑到庙里上香捐钱。东京的各大庙宇他一座接一座地拜，用上今生从未有过的虔诚。天佑我儿，天佑我儿，天佑我儿。 

            庞籍跪下磕头的时候，背后轻轻传来脚步声。 
            大雄宝殿上，佛祖慈悲，金刚怒目。檀香缭绕，梵音飘渺。 
            他跪在佛祖面前。 
            他站在他后面。 
            梵音在两人之间缭绕，若有若无，轻轻缠绕。抓不住，碰不得，若即若离，永难相随。 
            “全智全悲，佛祖到底知道什么，慈悲什么，为了什么呢。”他轻轻道。 
            为令具缚沉溺众生看破世间假相，了幻非实，远离妄执。 
            谈何容易。 
            你我不过也是这具缚沉溺众生其中之一。这辈子沉沉浮浮，见不到头，看不到尾。世事众生，看得清，看不清，毫无意义。 
            他跪着，叹道：“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总是那挣脱不了的执念。 
            他轻轻开口，嗓音清丽悠扬，干净清澈。 
            “放下妄想，方可入万人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究竟而言，本来无一物也。” 
            本来无一物。 
            我本是凡人，参不透。手中不握着这点执念，还能做什么呢。半截进棺材的人了，死的那天总还能记得你的微笑，带着这点记忆重回六道轮回，到时候你不记得我，我不记得你，缘起，缘灭。 

            赵德芳经常到这里来听大师讲禅。他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四圣界。他看着眼前这个虔诚地祈祷的男人，缓缓地吟诵起佛经。 
            他轻轻地说，他静静地听。 
            檀香缭绕，梵音飘渺。 
            这一刻，他是庞籍。他是赵德芳。 
            不是太师，不是广陵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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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太师拿起灯罩，放了那只扑火飞蛾出去。已是深秋，这只飞蛾怕也是活不过几天了。他对着灯影轻轻一笑。 
            回身，找出那份公文，添了几句批示：永静军为守城战至最后，忠勇可嘉。怜所余四人，着人安排将养，归籍至裴钧将军帐下。 

            耶律楚雄立即查了宋军里到底有没有个叫庞驭周的人。什么也没找到。其实也不怪他的手下，因为根据见识过这个人的活着回来的士兵哆哆嗦嗦的形容，这个人应该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悍将，最少得是个校尉什么的。他们忽略了一个事情——厢军隶属侍卫司，而且那里实际上只是管辖厢军的“名籍”而已，也就是说，庞统那时候并没有正经的军籍。 


            庞统他们四个人都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儿才回来的。邝顾伤轻些，一直都在照顾他们三个。有时候一进门看见并排挺尸着的三个重伤兵，邝顾心里就酸得不知如何是好。童路元年养了一个月才下的床，童路一下地就抄着家伙要去嗨死裴钧。 

            “童路你疯了你你干什么去！”邝顾拦着他，怒吼道：“你给我冷静点！” 
            童路气得几乎目眦尽裂：“我冷静，我冷静？我他妈的怎么冷静！你看看庞大哥！还没醒！军医说庞大哥估计这下子就废了！他裴钧个gou niang 
            yang的，守城的时候他死到哪里去了？大名城是庞大哥用命换来的！全体阵亡的爷们儿用命换来的！跟他有什么干系？现在可好，现在可好！庞大哥就转了个军籍算了，功劳全算裴钧头上了，他裴钧就不怕死了下拔舌地狱！ 

            邝顾一耳光抡过去，把童路抽蒙了：“你先听我说！你也知道这中间到底怎么回事儿了。多亏庞太师的指示，要不裴钧会管咱们？不暗地做了咱们也让咱几个自生自灭去！你这一去不就给了他一个收拾你庞大哥的由头了么？裴钧想弄死你庞大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你给我明白点！” 

            元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说了一句有史以来最长的话：“兄弟，你也知道，我被人给捅了个对穿，到现在没好利索。我觉得邝顾说得对，你要去我也得拦着你。我的伤口一定会重新裂开。军医说了，我的伤要是裂开了，就不用去麻烦他了，直接去棺材铺得了。所以，你看着办吧。” 

            童路回头一看庞统生死不知地躺在床上，摔了铁棍子，抱着头蹲在地上大哭。邝顾也蹲下来，抱着童路的头，拍着他的背道：“好孩子，没事没事，你庞大哥绝对会没事的。我给他算过一卦，他命硬着呢，没事没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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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辽&#8226;中京 
            耶律楚雄负手而立，闭目不语。长子耶律良才在他身后跪下，温声道：“父亲大人不必如此为难。蒙皇上信任，良才一定不负众望。” 
            耶律楚雄叹道：“儿子，你可想明白了，这种事情……” 
            耶律良才笑道：“父亲大人不必担心。皇上吩咐下来的，咱们尽心尽力就是了，何苦想那么多自己为难自己？” 
            耶律楚雄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 
            他明白皇上给他儿子派这么个任务是什么用意。树大招风，果然如此。 
            “只是良才此去，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望父亲大人多多保重……” 
            耶律楚雄伸出手，在儿子的肩上按了下去。这孩子从小敏慧，为人谦和，温良有余戾气不足。现在让他一人去大宋…… 
            “儿子，你要记住，即使找不到，也要回大辽来，爹在等着你，明白么？” 
            良才抬头，轻轻一笑：“是，儿子记住了。” 
            良才刚出门，就被站在门口的俊才撞个正着。 
            “大哥你要去南蛮子那里？”俊才瞪着眼睛：“大哥你要离开我们？” 
            良才伸手弹了俊才的脑袋一下：“别动不动就南蛮子的。前些日子也不知道是谁赖在那里直说人家人好看的。” 
            俊才脸一红，哼了一声：“看来看去也就那样了。那女的说话都说不清楚，扭扭捏捏让人生厌，哪比得上咱们大辽女子痛快爽利！” 
            良才大笑，刚要说什么，一只小粉团儿就一路颠儿颠儿地撞进了他怀里。良才抱住小粉团儿，笑道：“小文才怎么不高兴了？” 
            文才在良才怀里抬起小脑袋，一对黑眼睛水汪汪的：“哥哥要走了。” 
            良才亲亲他的胖脸蛋：“谁说的。” 
            文才小手一指：“二哥！” 
            俊才咳了一声。 
            良才无奈道：“大哥出去些日子就会回来了。” 
            文才眼睛顿时就泪汪汪的。他小手揪着良才的衣服，很愤怒地说：“不让大哥走！不走不走！文才不让大哥走！” 
            良才道：“小文才乖乖的，大哥很快就回来了。” 
            文才一听，哇哇大哭：“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文才不让大哥走！” 
            良才被他胡搅蛮缠地没办法，只好说：“好好好，大哥不走。” 
            小文才瞪起两只黑眼睛，小脸倍儿严肃地说：“真的？” 
            良才道：“真的。” 
            小文才哼了一声，嘟着小嘴道：“大哥抱文才去吃午饭。” 
            良才刮了他的小鼻子一下，笑道：“小人精儿。” 
            结果就是文才在良才怀里赖了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文才无论如何不肯从良才怀里出来。良才就抱着他，看着他在自己怀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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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去，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能多抱抱也好。等下次回来，说不定就抱不了了呢…… 
            小文才在良才怀里困得不行，黑黑的大眼睛刚刚要阖上，却立刻睁开，看看是不是还在大哥怀里。然后又开始打盹，大眼睛刚要阖上立刻又睁开。良才哭笑不得，道：“小鬼，赶紧睡觉。”然后轻轻晃动着怀里的小娃娃。小文才终于不敌困意睡了过去。良才把他抱在怀里亲了亲，然后轻轻放进床里。 

            看了最后一眼那睡得天真可爱的娃娃一眼，良才转身推门出去。 
            俊才在等着他。这小子长得倒是越来越像大伯父了，脸上看得出今后的棱角。沉默半天，俊才道：“大哥，你说实话，这次的任务是不是很凶险？” 
            良才笑道：“想到哪里去了？只是比较难入手而已，仔细追查总有下落的。” 
            俊才又沉默。良才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哥不在家，你便是长子了。无论什么事情多些担待，多些思量，帮衬着爹爹，照顾好咱们家，明白么？” 
            俊才缓缓地点头，异常郑重地说：“明白了。大哥放心。” 
            良才道：“俊才，你知道么，咱们三个兄弟当中，长得最像大伯父的就是你。大哥希望你最终能成为大伯父那样文韬武略样样皆备的大英雄，知道么？” 
            俊才一愣，想起大哥幼时的确见过早去的大伯父，辽国第一悍将，曾经俘虏大宋以骁勇闻名的大将军杨无敌杨继业的耶律斜轸。大哥说自己长得像这位辽国人最崇拜的大英雄，心里一阵激动：“大哥，你说真的？我长得最像大伯父？” 

            良才笑道：“骗你做什么。只是你文韬这方面还是不足。哥希望你能多读读汉人的兵书，多了解一些汉人的文化。我们大辽铁骑早晚有一天会踏平中原饮马黄河，你只有多了解汉人，多和他们打交道，才能抓住他们的弱点，才能更好地帮助爹爹，懂么？” 

            俊才道：“俊才记下了。” 
            良才拍拍俊才的肩膀，笑了。 
            当时他们并没有在意，一向聪明懂事的文才为什么会突然如此不讲理。很多年以后，俊才回忆起那天的事情取笑文才，文才却说不记得了。小孩子都有种恐怖的直觉，也许当时幼小的文才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果不其然。他们并没有庞小弟弟的运气。他们的大哥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庞太师下朝回家，坐在轿子里无聊，偶然间从帘子的一条缝儿里看到一个温润的青年，突然一个激灵。他掀起轿帘仔细地看了看，又释然了。虽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瞒不过做父亲的。自己儿子比这人高，比这人无赖，没这人温良。想想那个老天老大不知道自己老几的小兔崽子露出如此谦和的笑容……庞太师突然觉得有点冷。 



      作者：crr么    2009-2-2 23:39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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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统躺床上打了个喷嚏。 
            距离大名城一战已经有两个月了。庞统前天醒了过来，但是身上的伤太重，还是得继续躺床上挺尸。如邝顾所料，庞统听完童路义愤填膺的讲述之后只是淡淡一笑。说到多亏庞太师多了两句话才保全了他们四个，庞统脸上的表情很……奇妙。他们四个虽然转了军籍，但是还没有正式归到哪个营里，基本上也就四个大闲人。庞统挺在床上无聊的要死，又想不出来干什么。索命失踪了，童路元年他们找过它，但是没找到。庞统也不着急。这两天庞统看着邝顾进去出来的忙活，看得邝顾不耐烦道：“你看我干什么？” 

            庞统道：“半仙，你看我也没事做，要不你教教我怎么飞星占卜呗。” 
            邝顾翻个白眼：“你学这个干什么？” 
            庞统很诚实：“我发现……关键时刻神棍上两把其实很有效果。” 
            邝顾想拿抹布糊他脸上。不过庞统又正色道：“慎思，你相信命运么。” 
            邝顾沉思。“信。我一直都信。虽然我不知那是谁定下的……那是已经规定好的。” 
            庞统哈哈大笑：“我觉得不是。不过我喜欢占卜，能算出来就表示可以更改么。你教教我吧，我想学。” 
            邝顾道：“教你什么？自己背《易经》去。” 
            元年突然道：“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都是牛人啊。 
            庞统刚开始学占卜纯属无聊闲得慌。邝顾也没怎么用心教，整了半天他也就大略明白了文王六十四卦都是什么，偶尔还会弄错。 
            不过这也够唬人用的了……反正对阵的都是辽人，自己不明白他们更不懂。比如说若干年之后那场华丽丽的亮相，耶律大将军被庞统三句话就侃晕了。唉，耶律家的大哥……其实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作者：crr么    2009-2-2 23:39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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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章 
            对于浑身上下只有嘴能动的庞统来说，贫就成了生活中唯一的乐趣。不过难办的是跟童路贫吧，他听不懂，跟元年贫吧，他那万年飘鬼火的表情实在是让人提不起来兴致。于是扒拉扒拉只剩邝顾了。每每把邝美人气得两颊飞霞娇嗔不已……这是做梦。 

            邝顾翻个白眼儿，怒道：“消停吧你，又不是前几天取铁片鬼哭狼嚎的时候了。” 
            说起来换药，童路还有点腿肚子抽筋。庞统是他们伤的最重的一个，醒过来那天老军医拈着白胡子绕着他看了三圈儿。最后啧啧称赞道：“真行啊，都这德性了阎王爷都不收。” 

            老军医还是有点来头的，童路元年甚至是邝顾都挺惧他的。光看这俩月之间老军医心不慈手不软两手鲜血淋漓地收拾届时还死在床上的庞统就够让人肝凉了。搁现代医学那叫外科手术，搁宋朝那叫生猪屠宰…… 

            邝顾唯唯诺诺道：“大，大人……您这行么……” 
            老军医脑袋都懒得抬，从眼皮儿上方瞄了邝顾一眼，邝顾立刻有种自己心肝肺脾都被人扫视一眼的毛骨悚然的感觉。老军医年逾花甲，但眼不花耳不聋，干瘦是干瘦了些，可精神矍铄得让人觉得这就是一成精了的……老先生咧嘴一笑，道：“老朽不才，尚药奉御是也。” 

            邝顾立即闭嘴。 
            童路躺床上转头对着元年悄悄道：“元年兄，尚药奉御是啥？” 
            元年仰躺在床上全身被捆得一动也不能动，脸看着天，面部僵直道：“东京皇宫翰林医官院领导阶层。” 
            童路恍然大悟：“哦，咱几个原来是这个待遇啊。” 
            然后就看着老军医熟练地把庞统敛巴敛巴，又捆又扎的，最后一声长叹：“行了，凑合着能用了。” 
            邝顾都不忍心看庞统。 
            后来才知道，这老军医姓姜，正统太医局疡科医学祗侯出身，当年治疗外伤手段高得让人闻风丧胆。牛人一个，混到尚药奉御之后觉得留在京城毫无施展抱负的机会，便申请外放，到宋辽边关大展拳脚。 

            童路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大展什么拳脚？” 
            邝顾还没说什么，元年面部神奇地又飘起了鬼火：“外伤。剪开。切割。放血。刨。缝。糊药。捆。” 
            童路突然就想吐。 
            邝顾觉得元年怨气量激增，而且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刚刚姜老军医收拾他的过程…… 

            庞统伤口比较零碎，姜老军医隔几天就得来一次。直到庞统醒过来，他身体里还有没给挖出来的铁片。庞统记得当时是谁拿铁藜蓟轰了他一下子。那铁藜蓟是辽军从宋军这里缴获的，但是那二百五明显不会用，自己当场交代，庞统侥幸逃生。否则被铁藜蓟一炸早就被飞散的铁片扎成蜂窝了。有片铁片卡在庞统的肋条里，姜老军医一直没动。前几天姜老军医突然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扒了庞统就要上刀子。吓得庞统躺床上吱哇乱叫，邝顾他们冲进去之后发现庞统赤条条躺着，眼泪汪汪无限哀怨地看着他们，姜老军医正在清洗刀具。 

            “干瘪老头一个，没什么说服力的。”姜老军医突然冒出一句来。邝顾干笑：“啊哈哈你们继续继续。” 
            “别走，你们看着。”姜老军医晃晃手里的刀子，道：“今天是最后一刀，也是最危险一刀。一刀没切好，他今天就得回老家。你们给做个见证，好歹不是我蓄意杀人。” 

            庞统真哭了。 


      作者：crr么    2009-2-2 23:40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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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邝顾yuan年童路非常震撼地看到了一次精彩绝伦的外科手术。所谓庖丁解牛也不过尔尔，姜老军医解庞统那才是手上的真功夫。精细于微发之间，计算于分毫之处。因为这个区域比较重要，所以姜老军医给灌的麻药并不多。他让庞统一有抽筋的感觉立刻跟他说，他害怕伤到神经。但是很成功地，把铁片取出来了。姜老军医把那枚血淋淋的铁片放在庞统鼻子底下晃了晃：“留着吧多有ji念意义啊。”庞统没答话。邝顾送老军医出去，童路和yuan年帮庞统穿上衣服。之后两天，庞统很是消沉。 

            反正庞统就认定那老军医瞧自己不顺眼。 

            等庞统好利索了，已经过了天禧四年的正月了。天禧四年二月初三，庞统四人光荣地成为了禁军，伙头兵。 
            姜老军医瞧着庞统垂头丧气地背着口大黑铁锅直乐：“行啊，这以后算是一起共事了啊。” 


      作者：crr么    2009-2-2 23:41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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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耶律良才，不，沈良忐忑不安地站在大厅中央。刚刚的老管家迎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似乎是吓了一跳，怔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声道请随我来。 
            从在小巷被人拦住半请半拖地劫到一处什么王府的后门到现在，沈良一直保持沉默。他默默地打量着客厅。应该是一处偏厅，不是很大，家具摆设质朴典雅，透露出此地主人很高的品位。 

            “看完了？”沈良被低沉威严的嗓音吓了一跳，才发觉自己已是东张西望的失了态，连忙躬身行礼道：“小可失态了。” 
            走进来一个中年人。打扮上像是宋的文官，相貌甚是威严英俊，高鼻深目。体态颀长矫健，孔武有力，颇似征战沙场的武将。他上下看了看沈良，表情似笑非笑：“好啊。温良有礼。不错不错。”说着，在客厅正中央坐下，就是看着沈良。沈良给他看得不自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中年人突然道：“哪儿的人。” 

            沈良早有准备，笑道：“小可是京州东路，齐州人。” 
            又是半天。那中年人道：“你知不知道什么最难改。” 
            沈良愣。 
            中年人冷笑：“乡音。你虽然模仿齐州口音模仿得非常完美，但你偶尔不自觉带出来的契丹腔可不是那么好改的。” 
            沈良彻底傻了。因为这句话，中年人用的是契丹语。 
            那时候中原汉人一向瞧不起边陲的外族，汉话里的“胡话”中的胡就是指外族。用外族的语言来形容人发高烧发癔症时的呓语，足可见一般。当时除了专门做翻译工作的“舌人”，基本上没有汉人会外族语言。沈良的震惊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中年人的契丹语相当熟练。熟练到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冒充契丹人的地步。沈良不自觉脱口而出：“你是谁？” 
            中年人大笑，指指自己道：“来中原之前，就不先研究研究么。庞太师，听说过没？” 
            沈良瞠目结舌。 
            庞籍用胳膊支着下巴，上上下下欣赏着沈良窘迫的神态。 
            “你……到底想怎么做？” 
            “我对你很感兴趣。也对耶律楚雄很感兴趣。你说，你到中原来是干什么呢。”庞籍似笑非笑，目光看得沈良脊梁骨冒寒气。 
            “算啦，不说算啦。知道谜底了就不好玩儿了。”庞籍甚为惋惜。 
            沈良大罕：“你……既然知道我是……为什么不抓我？” 
            庞籍道：“我为什么要抓你？” 
            沈良不知道说什么。 
            庞籍站起，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道：“多好的机会啊……你说是不是？大宋缺的就是个必须得死的理由，否则哪儿能让辽国欺负成这个德性？不如咱们来赌一把，看看最后结果如何，嗯？是宋灭了辽，还是辽平了宋？” 

            沈良一身冷汗。 
            他觉得这人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啊对了，你也别太紧张。不懂契丹语的人基本上听不出你口音哪里不对劲。宋人平民中懂契丹语的……几乎没有。” 


      作者：crr么    2009-2-2 23:41 　 回复此发言   



      36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庞统轮着小铁锨一样的铲子在三个脚盆那么大的铁锅里炒菜。动作跟刨似的。 
            童路拎进来几个刷干净的大木桶，元年把做熟的饭菜分门别类往里装。邝顾被调去专门给裴钧做小灶去了，因此不在。装好几只大桶，童路发现庞统身边有只小锅在炖着什么东西。他上前揭开锅盖一看，炖着野山鸡，还放了不少鲜菇，炖的肉烂汤浓的。童路被这郁郁的香味逗得口水汹涌澎湃，立即拿手去拈那鸡腿。庞统一巴掌拍下去，盖上锅盖，呲牙道：“边儿去边儿去，该干嘛干嘛！” 

            童路委屈：“庞大哥你偏心！” 
            庞统切了一声：“什么意思？” 
            童路道：“也没见你给兄弟们炖锅汤！” 
            元年带着鬼火路过：“老弱妇孺。” 
            童路一愣：“啥？” 
            庞统乐：“老头，病弱，妇女，幼童，你是哪个？” 
            童路扮个鬼脸，起身拎着四个大桶就出去了。元年拎着桶临走前对着庞统很认真地解释：“不是。应该是不是你老子，不是白痴，不是你媳妇儿，也不是你儿子。” 

            庞统：“……” 
            老姜头打帘子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庞统缩着长胳膊长腿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哟老姜头来啦。我就知道这招灵。”然后起身，抹了一把脸。原本脸上煤灰盖得挺厚的，和着大汗再一抹，整个一拔丝儿。庞统十分热情地伸出黑爪子要拍姜老头，被姜老头翻个白眼躲了过去。 

            姜老头掀开锅盖，“嗯嗯嗯不错不错，烧火的最近做饭有长进啊。”然后自己熟门熟路地寻了个小碗出来舀着汤便喝。庞统在一边双手把铲子住在灶台上撑着下巴亮闪闪的眼神望着老姜头。老姜头给他看得犯恶心，喝了半锅鸡汤之后道：“说吧，这次是什么事情。” 

            庞统呲着白牙笑嘻嘻：“哪儿的话呀，这不是炖锅汤尊老敬贤么。” 
            姜老头看着庞统，皮笑肉不笑地一咧嘴：“上上次要的是简易的泻药配方。上次把我配的半箱子金疮药都给搜刮走了。这次是啥？赶紧说，老头子我好歹得先有点心理准备。” 

            “就是想请您帮我个忙，我想认认人身上的学位。” 
            “你烧火烧腻歪了想该行？” 
            庞统学着童路尽量笑得憨厚：“这不是昨儿和人打架吃亏了么，今儿想起咱军里还有个大神医呢，我想知道人身上那些穴位打上去比较痛的？” 
            姜老头一口气吃完一锅炖鸡：“这好办。不过光知道穴位可不行。明儿晚上偷偷溜过来，我给你看个刺激的。”说着，还晃晃手里的鸡骨头。 


      
            庞统每每叹息自己青绿岁月年少意气的时候，总是会捎带扯上一位姓姜的老先生。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啊！当时他哪儿知道老姜头所谓的“刺激”是指偷挖死人出来解剖！大晚上阴惨惨的油灯下老姜头那满是褶子半阴半暗的脸让庞统把小时候做过的噩梦活生生地给记起来了。 

            刚开始几天庞统从老姜头那里出来都是一副好似纵欲过度的德性：脚步虚浮，走路晃荡，眼圈青紫，吊着俩大眼袋，脸色白里泛着黑…… 
            邝顾绕着他转了半天，笑嘻嘻地看着他：“有死人的味道哟……” 
            庞统也只是麻木地点点头，阴惨惨一笑，又晃荡着做饭去了。童路仰天长叹：“又来个元年……” 
            也不知道那老头什么吃多了，非逼着庞统和自己一起搞这些专项研究，还都是月黑风高的晚上。几个月之后，庞统看到人体骨骼基本上跟看床弩的机架一个样了。老姜头疡科技术他学了个两成，不过基本理论他是都搞清楚了。剩下八成那是老姜头切出来的实践经验，没得学。庞统也挺惊奇的，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老头这么毁人不倦，不对是诲人不倦的就不怕被抢了饭碗么。老姜头知道后，冷笑数声道：“小王八蛋想得还挺全。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你有多大能耐能超过我？” 

            庞统没话好说。 
            姜老头忽然道：“小子，老头子看得出来，你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可是那鹰想飞还得等着羽毛长齐了，啄喙儿爪子都尖利了。你现在有爪子有喙，就是不够尖利。老头子不会说话，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 

            庞统不知怎么突然有点感动。不是，是非常感动。这老头儿虽然比自己损，比自己缺德，比自己更二皮脸，但是，还是很有师父的感觉的。正打算热泪盈眶呢，老头子突然想起来件什么事情，表情更加严肃。庞统连忙正襟危坐，等待授业恩师的提点。 

            “昨天你在哪儿刨的笋？老得塞牙缝！以后要炒笋就多刨点，多剥两层皮儿，瞧你昨儿炒得那个笋，比老头子还上年ji呢！” 


      
            PS：不少人是不太了解中医的。其实不久前我也不怎么了解。深入研究之后就会发现，从中医诞生那天起，就一直牛逼了几千年。曾经听到有人讲，对比中医西医，多少有点开玩笑似的说，若论出身，中医比西医就是贵族和草根。中医出身于神农氏，是神。中药以及中药的熬制技术起源于商代第一个宰相，伊尹。西医没大有明确的记载，貌似是屠夫还是剃头匠来着。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要说西医不好，这两者在今天看来似乎是没什么可比性。因为从根源理论上讲就是两回事儿，怎么比？我只想说，中医，其实是被掩盖了的荣光。近代两三百年的落后并不能用来否认几千年的荣耀，一门科学能牛逼几千年绝对不是运气或者巧合。正如这个国家一般，能存在几千年，历史清晰人种没有断代，不是没有原因的。 

            嗯，今天FQ了。另附上一些资料，我觉得蛮有趣的。 
            “外科在《周礼》的“疡医”分工中是治疗肿疡、溃疡、金伤和骨伤。唐宋以后，疡科和骨伤科（古有“接骨”、“正骨”、“折疡”等多种名称）或分或合。早期中 
            医治疗外科疮疡的经验积累可见于战国医书中。马王堆汉墓出土的 《五十二病方》 就是外科治疗专书。《灵枢?痈疽》 
            对外科常见疾患已有理论论述。 现知最早全面总结外科知识的专书是经南北朝龚庆宣整理的， 
            其中含有丰富的治疗经验。古代外科的成就甚多，史书记载三国时华佗已能用麻沸散作麻醉剂进行复杂的外科手术。据医书记载，隋代已能成功地进行肠吻合术、大网膜切除术等外科手术。东晋已见于记载的唇裂修补术在唐代继续发展。进行外科手术所必须解决的麻醉、止血、预防感染等重大问题在古代已有尝试并取得经验。药物麻醉（酒、曼陀罗等）是主要麻醉法。止血则采用结扎血管、烧灼止血等方法。此外，烧灼手术器具（或煮沸处理）、用酒清洁创伤局部是当时所能采用的清毒措施。” 

            “骨伤科在医事管理上，直到元代才从宋代的疮疡兼折疡科中独立为正骨科,但在学术上,骨伤科自成体系当在唐代,以蔺道人为标志。在此以前,骨伤科已有较长时期的经验积累。如晋代葛洪对 
            骨折的处理办法已具有较高的水平，并采用了至今沿用不替的小夹板固定法；隋代《诸病源候论》中记载了粉碎性骨折的内固定法等等。《理伤续断方》总结了唐以 
            前骨伤科的成就，第一次全面论述了骨伤、脱臼的诊断和治疗方法。其中介绍的一些脱臼复位法（如肩关节脱位的椅背复位法等）相当合理。骨折复位方面既介绍了 
            手法，又主张在必要时行手术切开复位。且指出夹缚固定时须预防“压疮”，在有效固定前提下应允许患肢适当运动。这种静中有动、动静结合的治疗原则对后世影 
            响很大。骨伤科在元代有较大的发展，一般认为与蒙古骑兵连年征战有关。元代《世医得效方》中较多地反映了这一时期正骨的新成就，所载骨折诊断及闭合复位手法较前代更为丰富，并采用药物麻醉法以辅助正骨。书中记载的用悬吊复位法治疗脊椎和颈椎骨折脱位，是正骨手法的新进展。” 

             ——摘自《中国医史》 
            又，至于解剖尸体做研究，在中国古代其实也是有的。只是在清代才被官方禁止。在中国历史上，其实社会没大家想得那么不开化。历史上还有不少解剖尸体观察记录的资料。比如说，大家都知道的一个人，汉代王莽。王莽抓到杀死异己的人，会责令太医和技术高明的屠夫一起把尸体解剖开来，量度他的五脏大小并且诊察他的经脉，以便提供给日后医家治病之用。中国人讲究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任意损毁，但病理解剖却一直都存在，即使是官方禁止的清代。中医理论是不可能凭空得来的，而且我个人认为，神话传说中神农尝百草，能观察到自己腹内的消化情况，其实就是中国人对于人体器官的最初的认识。 



    
            第十五章 
            还记得当初庞统是怎么上了姜老头的当没？对了，为了打架。连几个月跟着老姜头研究死人，庞统对人体各结构了如指掌。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庞统跟元年一样也是鬼气森森的，看谁都像一副骨头架子，骨头架子里是内脏，再是肌肉，脂肪，最后是皮肤，各穴位，一层一层码下来。童路被庞统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直发毛，寒气蹭蹭往上冒。 

            不过这么一折腾下来，庞统学了一手老姜头的绝技：拆骨。就是像拆装游戏似的，把人身上所有能活动的关节全拆开再接回去。但是这个也分功夫深浅。老姜头拆的话接回去也没什么问题，庞统拆的话八成就给人拆废了。剩下两成，是那家伙造化好。 

            “没啥，下次多抓几个活辽兵，你多拆拆就行了。” 
            老姜头嘎巴嘎巴嚼着鸡骨头，声音倍儿脆的。 
            所以，庞统的功夫其实比较邪门。什么这个大 
            法那个秘籍的，打不死人都扯淡。庞统总是能一眼看出一个人全身上下所有的弱点，凌厉迅速地，弄死对方。 
            很久之后，当那个温润书生略带责备地问起他来，动不动就打穿人琵琶骨打断人脊梁骨的是不是太狠了。他淡笑着道，我已是手下留情了。书生不信，瞪他一眼。岂知他说的确是实话，在战场上对方不死死的就是自己，庞统一身功夫都是从战场上练出来的，岂有不很绝乖戾的道理。 

            这一年是天禧四年六月二十，天气变得阴晴不定。庞统过完二十岁的生日，邝顾从小灶那里偷偷带回些面条来算是给他庆祝过了。邝顾撑着腮，言笑晏晏地看着庞统盘腿坐在伙房的地板上，吃得狼吞虎咽。美人笑起来总是特别赏心悦目，庞统也顾不上面条了，傻愣愣地带着一脸煤灰看邝顾。邝顾伸出手指点了他脑门儿一下，道：“傻了？快吃！好不容易偷出来的，我这可是冒着被打军棍的危险！” 

            庞统呼啦呼啦把面条划拉完，用袖子一擦嘴角，傻笑：“好吃！” 
            邝顾站起来，庞统也连忙爬起来，把碗往旁边一方，低头看邝顾。邝顾颇有些不平：“没事儿长那么高干什么？你看看你和元年，俩门柱似的！” 
            庞统挠挠头，邝顾道：“好了，赶紧的，把碗都洗了。我也该回去了。” 
            庞统哦了一声。 
            邝顾突然笑了。他正正庞统的领子，轻声道：“瞧你现在这个狼狈样儿。”顿了顿，又说：“你以后要建一支铁骑的时候，一定要叫飞云骑，一定要七十二个人不多不少，明白么？” 

            “……啥？”庞统昏天昏地洗了一上午的碗还有饭桶，反应有点迟钝。 
            “一定要记住了，错了我可要找你算账的。” 
            先不说，他自己以后是个啥自己都没数，遑论建什么铁骑……还有真要有铁骑不是一般都要叫鹰扬啊豹韬啊骁果之类的么？飞云骑听起来像是话本子里的名字。 



   
            “傻子。”直到很久以后的某天，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龙从云啊。” 
            那个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庞统现在并不知道，这个二十岁的生日过完，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终于，结束了。 

            庞籍站在朝堂上，袖着手。群臣掐架，他一向不掺和。宋真宗并不需要一个特别有主见的臣子，他只需要一个特别听话特别得力的助手。 
            不巧，这个助手，正是庞籍。 
            至于宋真宗为啥婆婆妈妈拖到现在还不死，这个问题庞籍也奇怪。庞籍这人很会做官，所以他爬得快。他就有本事能让皇上认为他是个贪图富贵所以一心攀龙附凤的有用的奸臣，也能让皇后认为他是将来真宗驾崩之后自己能用到的帮手。广陵郡王赵德芳一直在称病。闭门在家，什么事也不管。 

            他是一直想看看他的。看他静静地坐在窗边摆着棋谱，棋盘上黑黑白白分明着。他曾经感叹，如若这世间的事情都如这围棋，黑的白的，自己对方般分明，是不是会轻松许多。 

            他一直都不爱下围棋。一开始是不会，再后来，是一对着那颗颗棋子，便想起他的微笑。 
            很疼。 
            有人曾经评价庞统，像死他老子了。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漫不经心，除了自己的目的，其他的一改看不见，听不到，感觉不到。 
            庞籍闻之，笑得猖狂至极。他几个子女，最像他的就是大儿子。永远做不得第二，屈居不得人下。 
            于是他们便背道而驰，二十几年。 

            “庞爱卿。” 
            庞籍一愣，回过神儿来——正对上皇上那对眼角向上挑着似笑非笑的狐狸眼。这对兄弟，眼睛一模一样。 

            “官家，现今国库疲怠，士气萎靡，不宜再战。不如借此机会遣人和谈，重回澶渊之盟……” 
            你妈的个老不死的。庞籍心里冷哼。国库疲怠，于是就能又赔银子又赔粮食的？所谓岁币，每年向辽纳白银十万良、绢二十万匹，合着用不到你的俸禄是怎么着？ 

            “官家，绝对不可再战。大名一捷，足可灭辽人士气，此时不和谈，更待何时？” 
            你快拉倒吧。大名一战的确是赢了，可还没到“大捷”这个份上吧…… 
            “官家，不可！我泱泱大宋，为何要向区区蛮夷俯首称臣？臣等愿大军一鼓作气，大破辽军！” 
            嗯，这还像句人话。 
            “方大人，你这是何意？在下到不知，方大人凭什么认为我军可一鼓作气攻破大辽？那辽兵野蛮不开化，饮毛茹血，宋兵与之对峙，当然吃亏！” 
            谁说的。辽国烤羊腿味儿就好得很。 
            “刘大人，难道你是在污蔑我大宋兵力困乏大宋儿郎懦弱怯战不成！” 
            嗯，猜对了。 


      作者：crr么    2009-2-2 23:4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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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依方大人之见？” 
            朝臣上朝一般就一个工作：掐架。谁能掐得风生水起横扫千军涂抹星子淹死人谁就是千古诤臣。万一皇上真发飙了那就叫容不得意见听不得诤言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昏君。这年头，不痴不聋，做不了皇上。 

            真宗么，最大的本事就是在背后阴人，阴死你。当皇上也是有水准的，当面发飙掀桌那叫暴君，当面集思广益背后再合情合理把你he 
            xie掉那叫明君。总体而言，真宗还是个不错的明君。 
            正当庞籍腹诽得不亦乐乎，群臣掐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咣当一声巨响，结束了一片嘈杂。 
            天禧四年二月（公元１０２０年），真宗终于扛不住，昏倒在朝堂之上。往后几个月里，朝野上下一片混乱。天禧四年六月二十九，真宗突然下了道圣旨，说是自己病重，无心国事。太子当代天子之职，加以磨砺。皇后刘氏聪敏，从旁辅助。 

            好，好厉害的女人。当年东京大街上击鼗（tao,二声，拨浪鼓）说鼓儿词的卖艺女子，到遇到当时还是太子的真宗时把握时机醮夫再嫁，到无法怀孕所以借侍女之腹生子，然后夺人子迫死生母，再到扫清公众一切障碍，贬了寇准流放李迪，四十四岁成为皇后，最后到了现在，垂帘听政了。这个女人每走的一步，庞籍都看着，默默地看着。其实他挺佩服她，够阴毒够狠戾。真宗卧病时她就已经开始摄政，朝堂上甚至有相当的人是她的嫡系。她有一套男子皇帝穿的兖服，非常奢华，也不知道谁给她做的。她偷偷穿上，然后问近侍她像武周么。庞籍听着那个近侍的线报的时候，简直乐不可支：不，起码，你比她瘦多了。 


            六月的天气，啧啧，不可预测。 


      作者：crr么    2009-2-2 23:46 　 回复此发言   



      42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第十六章 
            “谁说的，你小子，还是个童子吧？不知道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么。” 
            “啊啊啊？难道说？” 
            “就是就是！啧啧啧，你瞧皇上那病歪歪的样子……啧啧啧……” 
            “嘿嘿嘿，有次皇上祭天，我看到姓庞的了……一看就是个孔武有力的主……” 
            “诶诶诶，乱说要杀头的！” 
            “嘿，要杀先把京城百姓杀光了！满京城都传开了！” 
            “写得真够香艳的嘿嘿嘿……” 
            庞统一大早起来练了趟剑回来就看见几个人撅着屁股唧唧歪歪。庞统一脚踢其中一人屁股上道：“唉唉干啥呢。” 
            那人转身把庞统拉进人堆，庞统迎面看见一堆人春色盎然…… 
            沉默…… 
            其中一人晃晃手里的破书，一脸淫笑地看着庞统：“兄弟，这个刺激，看过没？” 
            庞统拿过一瞧，赫然二十三个大字：X太师与O皇后二三事——我的爱人啊，为何我们咫尺天涯？ 
            …… 
            “八卦轩的，绝对保证真实度，绝对够劲！” 
            …… 
            “兄弟你不知道吧，皇帝快卖咸鸭蛋去了，庞太师现在的势力在京城那是如日中天啊！多好的证据！” 
            …… 
            “去去去，你知道啥，我听说啊，经常看见庞太师和刘皇后在密巷幽会，哎哟那叫一个缠绵……” 
            …… 
            “我知道可多了！我听说这庞太师啊，原是刘皇后表哥，刘皇后当年被皇帝强抢进宫，两人含恨不已啊……” 
            …… 
            “啊？不是说刘皇后有丈夫了么，先嫁的人后遇见皇上……” 
            …… 
            邝顾急急忙忙赶回来的时候，看见庞统吓一跳：“哎哟，你怎么这个表情？吃什么坏了肚子了？” 
            “……没……” 
            邝顾也顾不得了，来回绕了两圈儿，欲言又止的。庞统捋了捋面部表情，道：“出什么事儿了？” 
            邝顾凑上来，低声道：“一会儿姓裴的给你喝酒你就喝，别犹豫。之后立即用草木灰兑水灌进去全吐出来，明白没有？” 
            庞统不解：“姓裴的？他还记得我？” 
            邝顾跺脚道：“不是在跟你闹！你给我记着！他给你吃什么，喝什么，你一点都不能犹豫的。听见没有！” 


    
            庞统见他这架势，连忙道：“好的好的，我记下了。” 
            邝顾看着庞统，突然恶狠狠地扑上来，揪住他的领子道：“庞统你必须把自己照顾利索了，好胳膊好腿地回来你听见没有！” 
            庞统应道：“是是是，我记下了。你放心……” 
            童路急匆匆进来，道：“庞大哥，邝大哥也在啊。姓裴的找庞大哥。” 
            庞统道：“好的知道了。” 
            童路犹豫道：“庞大哥，姓裴的绝对没安好心。你小心啊。” 
            庞统点点头，拍拍邝顾的肩，出去了。 

            裴钧一见庞统进来，笑得那个慈祥和蔼。庞统立即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裴钧寒暄，庞统就装蒜。裴钧虚情假意，庞统以退为进。裴钧威逼利诱，庞统偏不上套。几轮切磋下来，两个人皆是精疲力竭。裴钧是个武将，肚子里墨水颠来倒去也就那么些，酸话哪说得过庞统。庞统一脸谦卑的德性，搞得裴钧还不好发作。最后只好挑明了说，裴钧打算建一支轻骑先锋，说白了就是敢死队，去引诱辽人，然后全力出击，最后歼灭现在正在大名对面的辽军。 

            最近庞统刷碗刷得昏了头了。合着辽军又围过来了？啧啧啧，当年太宗皇帝野心勃勃建了个大名府和辽国对峙，就是要夺回燕云两州。不过最后惨败，自己也被射了一箭，乘着驴车狼狈回到朝中。挨了没两年，翘辫子了。真宗后来搞的那个什么会盟，实际也就是摇尾乞和罢了，这个自己有印象，因为从不在家动声色的父亲那天摔了镇纸。 

            呃，想远了。庞统说多谢将军赏识。裴钧说给本将军早就看出你有将领之才，之前不过是要对你稍加考察一番，总算你没让我失望，这次只是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顿儿都不打的。庞统怀疑这是谁给他准备好的词儿。庞统应承下来了。姓裴的说好不愧是庞统，便说给他三百人，让他领着去诱敌，明天出发。庞统说多谢将军，姓裴的说好说好说。 

            庞统忍着没抽他。 
            回军营的路上，看见老姜头背着个大药箱子晃晃悠悠从营房里出来，前襟袖子上都是血。 
            “啥时候去送死？” 
            “……明天。” 
            “真坏啊姓裴的。” 
            “是呀是呀不过您高兴个什么劲儿？” 
            “我老头子也会偶尔发发少年癫么。哎呀呀真是让人兴奋啊。” 
            “兴奋……终于有热闹可看了？” 
            “壮士百战死，将军十年归啊。” 
            “是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屁话！将军能战死么？只有壮士才傻不啦几屁颠屁颠热血忠魂去送死。然后将军升官发财，换下一个。” 
            “师父，别乱说话。会挨揍的。” 
            “知道知道。哼哼，小王八蛋，别跟我提精忠报国哈。你爹那老寒腿当年还是我治好的……” 
            “……” 


      作者：crr么    2009-2-2 23:49 　 回复此发言   



      44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得啦得啦装什么装，啧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那只老螃蟹还能倒腾出这么出色的小螃蟹来。啧啧啧。” 
            “师父说什么我没听懂。” 
            “个死小子，装得什么大瓣儿蒜，就你这死德性和你爹年轻的时候一个糕饼模子里倒出来的，唬谁呢你。” 
            “……师父……” 
            “啥？” 
            “我爹曾经跟我提过当年有人公报私仇给他治腿上的箭伤，怎么疼怎么治……原来是您老人家啊。” 
            “哼哼哼，没我，他没老呢就先老寒腿了。公报私仇？啥意思。” 
            “嫉妒我爹比你帅。” 
            “啊呸！个老不死的还比我帅！瞧他当年那个****样儿！” 
            “师父贵庚。” 
            “六十三。” 
            “嗯，比我爹大二十岁。” 
            “少岔开话题！你爹当年那个死德性！那谣言唾沫星子满天飞的，你说说看就你这傻缺样，你爹那二百五的德性，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的想什么呢！哼哼，不过，当年可给老钱创了不少汇啊哈哈。” 

            “老钱？八卦轩？” 
            “你也知道？” 
            “刚刚听说。” 
            “唉唉……说起来，你小子其实挺不错的。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活着回来啊。” 
            “知道了师父。” 
            “一看你这脸我就有气，还没收拾够呢。” 
            “……知道了，师父。” 

            姓裴的果然在临走之前给他喝了碗壮行酒。庞统喝得痛快，然后找了个地儿把酒全吐了。童路元年也跟着来了……一共三百人。 
            这回当真是去送死了。 
            庞统终于有了身像样的铠甲。 
            童路说，庞大哥，走吧。 
            庞统喝道：走！ 


            “得啦得啦装什么装，啧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那只老螃蟹还能倒腾出这么出色的小螃蟹来。啧啧啧。” 
            “师父说什么我没听懂。” 
            “个死小子，装得什么大瓣儿蒜，就你这死德性和你爹年轻的时候一个糕饼模子里倒出来的，唬谁呢你。” 
            “……师父……” 
            “啥？” 
            “我爹曾经跟我提过当年有人公报私仇给他治腿上的箭伤，怎么疼怎么治……原来是您老人家啊。” 
            “哼哼哼，没我，他没老呢就先老寒腿了。公报私仇？啥意思。” 
            “嫉妒我爹比你帅。” 
            “啊呸！个老不死的还比我帅！瞧他当年那个****样儿！” 
            “师父贵庚。” 
            “六十三。” 
            “嗯，比我爹大二十岁。” 
            “少岔开话题！你爹当年那个死德性！那谣言唾沫星子满天飞的，你说说看就你这傻缺样，你爹那二百五的德性，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的想什么呢！哼哼，不过，当年可给老钱创了不少汇啊哈哈。” 

            “老钱？八卦轩？” 
            “你也知道？” 
            “刚刚听说。” 
            “唉唉……说起来，你小子其实挺不错的。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活着回来啊。” 
            “知道了师父。” 
            “一看你这脸我就有气，还没收拾够呢。” 
            “……知道了，师父。” 

            姓裴的果然在临走之前给他喝了碗壮行酒。庞统喝得痛快，然后找了个地儿把酒全吐了。童路元年也跟着来了……一共三百人。 
            这回当真是去送死了。 
            庞统终于有了身像样的铠甲。 
            童路说，庞大哥，走吧。 
            庞统喝道：走！ 


 
            新年贺文&#8226;平淡幸福 
            大年三十这天，庞统起得很早。先把炉子生起来，然后把置办的年货条理分明地码起来。张嫂前一天已经把熟食都煮好，搁在院子里把卤汤凉成冻。 
            雪下了好几天，厚厚地积在院子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庞统码好了烟花爆竹，就开始扫雪，特地留出一块空地儿，白白净净的厚厚的雪褥子。张嫂问这是干什么用的，庞统朗声笑道：“小宝儿这是第一次看见雪，总得给他留个玩的地方。” 

            过了段时间，公孙策才带着宝儿起来了。公孙策自己梳洗完，拿着块小帕子擦宝儿的小胖脸儿。宝儿以为是爹爹在跟他玩儿，小拳头挥来挥去不老实，咿咿呀呀兴奋。 

            庞统挽着个袖子进来，笑道：“起来了？正好雪积了一夜厚极了，带着宝儿去玩玩。” 
            公孙策道：“先缓缓，刚起来全身都是热乎气儿，别闪着了着凉。” 
            庞统点点头。公孙策好不容易收拾完了宝儿，把他往床上一放，然后用温水洗净帕子，对着庞统道：“过来。” 
            庞统一愣：“怎么了？” 
            公孙策按着庞统坐下，用帕子细细擦他的脸：“瞧瞧你这一脸煤灰的。” 
            庞统道：“今早上发现烟囱冻住了。上房顶通了通。要不然冰碴子化进炉子，打火又不旺了。” 
            公孙策打理好他的脸，转身拿过一盒香膏，抹在手上摊匀了帮庞统轻轻涂在面上：“仔细皴了。大冬天的。” 
            庞统唉了一声。 
            张嫂洗菜，进来问庞统年夜饭准备什么菜。庞统应道：“有的都准备上。一样一小碟，有那个丰盛的意思就好了。” 
            张嫂应声出去。庞统的手很不老实地从公孙策的臀部往上滑。公孙策面红耳赤：“干什么你！”庞统一脸无辜：“昨儿扫灰闪着腰，好些了没？”说着在腰上捏捏。 

            公孙策拍掉他的手，转身抱起宝儿，道：“先吃早饭。宝儿饿了。” 
            早饭怡人一碗粥，一碟小菜。庞统特意叮嘱别多吃，留着肚子吃年夜饭。宝儿喝了小半碗儿米汤就饱了，在公孙策怀里动来动去。庞统把宝儿挖出来，举得高高的：“宝贝儿今天过年，高兴不？”宝儿咧开只有几颗牙的小嘴儿，咯儿咯儿笑。庞统抱着宝儿对公孙策道：“我已经把洗澡水烧上了。下午你带着宝儿先沐浴，我随后，张嫂单独洗。” 



   
            新年贺文&#8226;平淡幸福 
            大年三十这天，庞统起得很早。先把炉子生起来，然后把置办的年货条理分明地码起来。张嫂前一天已经把熟食都煮好，搁在院子里把卤汤凉成冻。 
            雪下了好几天，厚厚地积在院子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庞统码好了烟花爆竹，就开始扫雪，特地留出一块空地儿，白白净净的厚厚的雪褥子。张嫂问这是干什么用的，庞统朗声笑道：“小宝儿这是第一次看见雪，总得给他留个玩的地方。” 

            过了段时间，公孙策才带着宝儿起来了。公孙策自己梳洗完，拿着块小帕子擦宝儿的小胖脸儿。宝儿以为是爹爹在跟他玩儿，小拳头挥来挥去不老实，咿咿呀呀兴奋。 

            庞统挽着个袖子进来，笑道：“起来了？正好雪积了一夜厚极了，带着宝儿去玩玩。” 
            公孙策道：“先缓缓，刚起来全身都是热乎气儿，别闪着了着凉。” 
            庞统点点头。公孙策好不容易收拾完了宝儿，把他往床上一放，然后用温水洗净帕子，对着庞统道：“过来。” 
            庞统一愣：“怎么了？” 
            公孙策按着庞统坐下，用帕子细细擦他的脸：“瞧瞧你这一脸煤灰的。” 
            庞统道：“今早上发现烟囱冻住了。上房顶通了通。要不然冰碴子化进炉子，打火又不旺了。” 
            公孙策打理好他的脸，转身拿过一盒香膏，抹在手上摊匀了帮庞统轻轻涂在面上：“仔细皴了。大冬天的。” 
            庞统唉了一声。 
            张嫂洗菜，进来问庞统年夜饭准备什么菜。庞统应道：“有的都准备上。一样一小碟，有那个丰盛的意思就好了。” 
            张嫂应声出去。庞统的手很不老实地从公孙策的臀部往上滑。公孙策面红耳赤：“干什么你！”庞统一脸无辜：“昨儿扫灰闪着腰，好些了没？”说着在腰上捏捏。 

            公孙策拍掉他的手，转身抱起宝儿，道：“先吃早饭。宝儿饿了。” 
            早饭怡人一碗粥，一碟小菜。庞统特意叮嘱别多吃，留着肚子吃年夜饭。宝儿喝了小半碗儿米汤就饱了，在公孙策怀里动来动去。庞统把宝儿挖出来，举得高高的：“宝贝儿今天过年，高兴不？”宝儿咧开只有几颗牙的小嘴儿，咯儿咯儿笑。庞统抱着宝儿对公孙策道：“我已经把洗澡水烧上了。下午你带着宝儿先沐浴，我随后，张嫂单独洗。” 



    
            公孙策点点头，轻声道：“我先去写对联儿，然后把灯笼什么的都挂上。” 
            庞统道：“年货都码在回廊下面。” 
            活儿其实都干得差不多了。今天主要是做菜。庞统以前当过伙头兵，自然知道怎么做饭。后来两人隐居，刚开始那阵儿只他们两个人，公孙策自是不可能下厨，庞统便亲自上阵。折腾个两三回，倒也颇有心得。再后来公孙策捡到宝儿，两人着实手忙脚乱了一回。童路说庞统是命里犯娃娃，一点也不假的。飞云骑在外面找到了个丧夫又丧子的寡妇来当乳母，这才使两人摆脱窘境。 

            “飞云骑们今天都要来的吧？”公孙策轻声道。 
            庞统起身去院子里收拾菜：“这个自然，都是曾经跟着我打天下的兄弟。” 
            庞统在院子里一本正经地洗菜，然后分门别类地切好。张嫂道：“老爷，腊八蒜都腌好了，您的法子真管用呢。” 
            庞统得意：“那是。” 
            张嫂和好了面，到后面厨房去炸藕合萝卜丸子糯米团子还有麻花去了，不多时，整个小院子里都是香炸的味道。公孙策写好了几幅对联儿，大门跨院都贴好。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红彤彤的一篇，映着白雪，鲜红漂亮。福娃娃窗花贴好，庞统扶着梯子，公孙策上去挂灯笼，一边比划着让庞统看看，哪边高了哪边低了。忙了大半天，庞统道：“饿了没？我和张嫂蒸的满堂红寿桃元宝都在厨房里，要不让张嫂热热给你先垫垫？” 

            公孙策摇摇头，道：“待会儿热热牛乳给宝儿就好了。院子里的卤味都冻得差不多了，我来切切吧，和着香醋蒜泥拌一下，你不是最爱这么吃么。” 
            庞统扶着他下了梯子，吧唧香了一口：“还是老婆知道疼我。” 
            公孙策拍了他一巴掌，白了他一眼。 
            厨房里热闹开了。宝儿坐在庞统特意搬来的小摇篮里玩着一只小小的红灯笼，几个大人在烟熏蒸汽里传来传去忙着做饭。待菜都差不多了，庞统道：“最后我来收拾。你带着宝儿先去洗澡吧。” 

            公孙策点点头，抱起宝儿出了厨房。张嫂也去洗去了，庞统一个人把凉菜端到饭厅摆放好。然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脱了外衣，拿了袍子，穿过院子走到澡室外面，道：“策？宝儿洗好没？”公孙策道：“正好，你进来把他抱出去吧。” 

            庞统进去，闷热闷热的白白蒸汽。公孙策在蒸汽里被熏得水润润红扑扑的，看得庞统眼直。公孙策给他看得羞了，双目一瞪道：“看什么看！” 
            庞统肚子叫了一声，笑道：“饿了。” 
            公孙策更恼，把孩子递给庞统。庞统抖开手中的袍子，竟然是原来在京中常穿的白狐裘。他把宝儿裹好，整个一圆圆胖胖毛茸茸的小球儿。公孙策道，“哎呀这个怎么能……” 



      
            庞统笑道：“这又有什么。早不是什么贵胄了，小镇上外出这个又穿不得，平日里做饭修理家具难道还能穿着这个？没事儿。大节下的，宝儿别着凉了。”说着，抱着孩子出去了。公孙策对着庞统的背影，怔愣了半日。 

            等庞统洗好出来，暮色已经上来了。凉菜上好，张嫂往外端热菜。飞云骑一向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地走了进来。行礼，起立，各自入座。平日里飞云骑并不拘谨，酒过三巡，几桌人已经是言笑晏晏。 

            年夜饭图的就是个热闹。宝儿不甚懂，但也兴奋地脸蛋红红。飞云骑集体敬了公孙策一杯，童路道：“咱们当兵的都是粗人，不会说话，公子别见笑。庞大哥笑多了，我们也开心，多谢公子，咱们敬公子一杯。” 

            公孙策举着杯子，也是动了情：“多谢各位，多谢。” 
            闹来闹去吃完了年夜饭，该是放炮竹了。宝儿昏昏欲睡，撅着小屁股缩在公孙策怀里。公孙策把那件狐裘给他裹上，抱着他和大家一起跑到院子里看鞭炮。几个小飞已经把炮竹都摆放好，和庞统都拿着香，准备点。公孙策亲亲宝宝，柔声道：“宝儿乖，父亲放鞭炮了哦。” 

            宝儿登时清醒，睁着小墨玉眼儿看向庞统，拍着小巴掌兴奋。庞统点上了一千响的鞭炮，登时噼啪巨响，火光四射。其他小飞也点燃了烟花，流光溢彩。 
            公孙策看着庞统。多谢，我知道，为了我，你放弃了实在太多。 
            庞统看着公孙策。傻瓜，你知道，为了你，我什么都无所谓的。 

            周围的烟花此起彼伏，邻居们也开始了除夕夜的狂欢。红光热烈地照亮了这天这地这人，这朗朗乾坤。 

            亲爱的，我爱你。 


      
            第十七章 
            这次战役，庞统说，有生之年没齿难忘。 
            即使死了，也要带进棺材。 
            青衫的书生沏了杯绿茶放在他旁边，伸出修长的手指，抚摸他的面颊。 
            庞统说那时候，他回头看见，大宋的士兵向他冲过来。 
            他们叫他，叛贼。 

            这是庞统所没有想到的。他领着三百人出了大名城，按照裴钧的计划，跑到对面艳州附近辽军的大营诱敌。 
            等庞统他们真的把辽军引到计划地点时，大名城大门紧密。城墙上的士兵高声怒喝：gou niang yang的叛贼！ 
            童路一时傻了，半天回过神儿来，急道：“庞大哥，怎么回事儿？” 
            庞统勒住缰绳，胯下坐骑不安地原地打转。他回头看，辽军已至。三百人惊慌地被夹在大名城和辽军之间，进则死，退，亦死。童路左右张望，不知所措。他无意中瞥见庞统嘴角的血正在往下淌，登时觉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庞统突然腹痛，一股股腥甜往上翻，眼前发黑，乱冒金星。 

            好烈的毒。幸亏把酒大部分都吐了，否则非死不可了。庞统伸出手指抹了把黑血，突然笑了。这时候要死了，就真是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毕竟是三百个真刀真枪砍过人的，已经做好死的准备的士兵。兀自慌乱了一下，便镇定下来。 
            “各位，想都是戴功之身吧。”庞统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的辽军。从看得清影子，道看得清马，再到看得清人。大军压境啊。 
            “原来如此。姓裴的真不是人玩意儿。”元年恍然大悟似的突然冒出一句来，“利用辽军把咱们都解决了，也达到了诱敌的目的。两全其美啊。” 
            此刻，大名城忽然开门，钱塘潮涌似的铺天盖地的宋兵，杀向庞统他们，一边高喊着，叛国者杀！叛国者杀！叛国者杀！ 
            童路拔出配剑，怒道：“庞大哥！怎么办？” 
            庞统咬着后槽牙冷笑：“怎么办？保命要紧！”他突然拔高声音怒喝道：“都给我听好了！现在死了的话就永远翻不了身了！活着回去找姓裴的算账！” 
            两军交战。想两拨大浪撞到一起，庞统他们正在中间。这次战役庞统记清楚了。非常清楚。因为他终于可以用从老姜头那里学来的本事，干净利落地一刀解决一个。不知道捅谁的时候一股血冲进嘴里，粘稠的黑血呛得庞统直恶心。来不及吐，全吞了。 

            简直就是一烙饼，两面受煎。 
            庞统突然高声喊：“两边分开！开闸放狗！” 
            辽兵没听懂，这边宋兵可是一愣。接着见那些“叛兵”没命地向两边杀开，好歹的给英勇的宋兵们零距离接触辽兵的机会了。 
            什么是打仗？ 


   
            庞统非常坚定地告诉儿子，差不多就是打群架。 
            那时候宝儿正处于叛逆期，翻个白眼儿继续给自己上药酒。刚刚打架得胜归来，身上挂了不少彩。 
            这个解释还是满独到的。一群人为了一个崇高光辉的目标凑在一起互殴。只不过，死亡几率要大得多。 
            当时庞统已经杀红眼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他并非怕死，但是他害怕蒙冤而死。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辽兵，宋兵厮杀在一起，昏天黑地。 
            期间庞统回头看过一眼那高高的城楼。他们离城楼一直都不远。他视力一向极好，手指般大小的人影他差不多都可以辨认的出五官。 
            那人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地往下看。 
            庞统突然大笑。 
            童路一直跟在他身边，左右不离：“庞大哥，你笑什么？——小心！” 
            庞统道：“童路，今儿个说什么也不能死，明白不？” 
            童路道：“死也得拉着姓裴的同归于尽！” 
            庞统道：“不止，不止。” 
            童路的马突然载到，童路摔倒在地，庞统跳下马，一刀架住往童路身上招呼的三把辽刀。童路连忙爬起来，挥着大刀便砍。庞统觉得地上有古怪，伸手一抹，突然脸色大变：“童路，待会儿你跟着我跑听见没？” 

            童路忙着砍人，应道：“知道了！” 
            庞统再看，城墙上突然架起几个巨大的架子。庞统认得，改良版的投石机，小了几号，否则瓮城上摆不开。那投石机绷紧了弦一松一投，巨大的皮质球状物瞬间抛起落下，砸在战场上，稠厚的液体四散飞铺开来。一时之间战场上就像被一堆巨大的鸡蛋砸过一般。庞统用胳膊揽着童路，左躲右闪，连滚带爬，始终没让液体溅到。元年大概被人挤到北边去了，庞统始终没找到他。童路在庞统怀里被卡得翻白眼，无奈庞统就是不松手。大皮球儿砸完了，扯下了投石机，换上了床弩弓箭。不同以往的是，全部都带着燃烧的火头。城墙上军旗一挥，万箭齐发，飞火直蹿过来，整个战场瞬间大火腾空，惨声连绵不绝。 

            庞统拉着童路疯跑。现在正是南风，滚滚浓烟往辽军那里刮去，有风助阵，大火愈烧愈烈。 
            “庞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球里是猛火油，地上早铺了一层硫，算准了刮南风的时候，火势自然往辽军那里去。宋开国时为了抵御辽国入侵，曾今在汴京附近以及边境的一个州造了大片林木。若是这火一路烧过去，辽军军营难保了。 

            好么。火烧八百里连营，这次是在陆上。 
            这姓裴的够狠。此次如果真的大破辽人十万铁骑围燕州的话也算高招，可是，损敌一百自伤八十。 
            铺天盖地的箭雨还没有停。童路透胸中了一箭，庞统身上全是刀伤。庞统护着童路，周围的人显然已经是疯了，乱砍乱杀，奔走呼号，要不就是被溅到了猛火油，全身烈火在地上打滚哀叫。 

            庞统架着童路左突右撞，惨白着脸色笑道：“这下好，下地狱也就这样了。” 
            童路一只手抓住胸中箭头，大喝一声把箭头阙了出来，庞统一把把他背上的箭拔了出来。童路捂着伤口，脚步确是越来越踉跄。庞统放开她，蹲下道：“上来！” 



            童路道：“庞大哥，你自己快走！” 
            庞统太阳穴青筋都出来了：“放屁！滚上来！” 
            童路趴到庞统身上，庞统咬着牙背起他，迎着南风往上跑。这硫恐怕也加了东西了，飞灰落在皮肤上，腐蚀感越来越强烈。 
            “童路，别睡！知道么？困就咬舌头！” 
            童路咬牙道：“知道了庞大哥！” 
            烟雾浓重，能见周围不过几米远。迎面杀出一个宋兵，挥着刀照着童路就砍。庞统伸手生握住了刀刃，血瞬间溢满了指缝。童路带了哭腔：“庞大哥你放下我，快走吧！” 

            庞统没回答他，用剩下的手，猛地掐住对方的喉结，扯出了喉管。 
            童路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庞统吼：“腿缠在我腰上，抱紧我，一刻也不能松听到没有！” 
            童路把头埋在庞统颈窝里，全身不可抑止地痉挛起来。 
            人说是沙场是修罗地狱。不想死就得变成鬼。可是变成鬼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方法，就是不去想。永远不去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是不管怎么说，庞统一直背着童路，没有放手。 

            当战场寂静下来的时候，庞统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童路早没了声响，但庞统依旧架着他。他们摇摇晃晃地穿过层层叠叠焦黑的尸体，庞统用嘶哑的嗓音吼：“还有活着的么？” 

            那边，又有几个影子站了起来。等不多时，还有几个。陆陆续续，还有几个。 
            元年也架着个伤患，灰头土脸地看着庞统和童路。 
            巧不巧，那三百个兵，连着庞统，一共还有七十三个人。 
            庞统仰天大笑，笑得声嘶力竭：“天不绝我！天不绝我！！！” 


      
            第十八章 
            几个辽兵拎着个捆成粽子的家伙走了进来。进了帐篷临了还给一脚，那家伙彭地一声摔在地上，面袋子似的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将军，这个就是宋的降兵。” 
            帐篷里面响起了个不紧不慢的声音，温润清爽：“一共降了多少。” 
            “回将军，一共俘获了五百来人。不过，他们这拨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本来拉着那些俘虏都撤军了的，这拨人，一共七十三个，追着咱们要投降，萧将军怕是细作，想全杀了干净。” 
            “嗯。” 
            沉默了段时间，上面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有趣的紧。你先松开他，我要问他话。” 
            庞统像死猪一样被人揪着后领子一把抽出嘴里的东西。庞统一阵恶心。他喘着粗气，被迫仰着头，看见帐篷一头的影子里坐着个什么人。叠着双腿，斜靠在虎皮铺的椅上，左胳膊撑着下巴，过了会儿，轻轻站起来，缓缓走到光亮处。 

            庞统看着他身上的影子渐渐退去。是个身材修长的青年。五官很深，皮肤是深花蜜色。眼睛细长，琥珀色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庞统。 
            好俊的人。庞统也在上下打量着对方。 
            “你叫什么。”他用汉话问。 
            庞统咧开一嘴白牙，笑道：“庞统。你呢？” 
            那人还是很认真地看着庞统，也笑：“我叫耶律隆宪。” 
            庞统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完了完了，犯谁手里不好偏偏犯他手里了。 
            耶律隆宪，辽国当朝皇帝的四弟，同为萧太后所出。为人在辽国都是出了名的阴狠歹毒。 
            耶律隆宪蹲下来，和庞统平视。他笑道：“你追着大辽的军队要投降。” 
            庞统一脸诚恳：“对。” 
            耶律隆宪轻笑：“很不要脸，对不对。” 
            庞统长叹：“为了活命呗。” 
            耶律隆宪皱眉：“你可以自己跑。” 
            庞统道：“那会被宋的巡逻兵抓回去。反正也是个死。” 
            耶律隆宪惊讶：“难道你不知道辽国对待战俘也不算好么。” 
            庞统道：“知道。不过我觉得我对你们还算有用，所以就跑来了。你知道我们七十三个人是怎么回事儿吗？” 
            耶律隆宪皱皱挺直的鼻梁：“人肉桩？” 
            庞统道：“不愧是耶律四将军。我们原来三百个人，都是戴军功。所以被裴钧扔到战场上当人肉桩了。” 
            耶律隆宪好像很惋惜。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描着庞统的脸颊，用契丹话嘟囔，真讨人厌。 
            庞统咳嗽一声，也用契丹话答：“没办法，父母给的样子。” 
            耶律隆宪微微扬了扬眉毛。他笑道：“你说你有用。你能有什么用？” 
            庞统似笑非笑：“耶律将军和汉人打了这么多交到，公平地看，汉人的战斗力到底好不好。” 
            耶律隆宪道：“非常好。武器装备也比辽国的强。” 
            庞统苦笑：“可是始终只有挨揍的份儿。” 
            耶律隆宪恍然大悟：“比起抵御外敌，汉人更擅内斗。” 
            庞统道：“被耶律将军说中了，真难堪啊。” 
            耶律隆宪点点头：“你即使是细作，也什么都做不了。没见过像你这么废物的细作。” 

            庞统笑道：“那不一定。姓裴的烧了将军那么多兵马，将军带着一屁股烟往北跑的时候比我狼狈多了。” 
            耶律隆宪一拳砸过去，扯庞统的人都没扯住他，庞统一下子趴地上。耶律隆宪却仍旧很认真很慢条斯理地说：“有道理。” 
            庞统咳嗽了一声，缓了缓气。后面的辽国武士又把他扯起来。耶律隆宪蹲累了，站起来活动了两圈。庞统还是被迫仰着头，耶律隆宪玩着手指上一枚乳绿色的扳指，声音有些懒懒地说：“那你说说，怎么办好呢？” 

            庞统惨笑：“将军让说，小的是个俘虏，还是个撵着人追着投降的，自然会说。但是我那七十二个兄弟却是一个也等不了了。给他们点水，食物，还有外伤药，找个地儿，猪窝马厩什么都好，可以遮风挡雨的，小的也就心满意足了。” 

            耶律隆宪略略惊奇：“你还配跟我谈条件？” 
            庞统突然大笑，吓耶律隆宪一跳：“当然不配！可是古人说的好啊，成大事者，忍人所不能忍，将军就当是为了报仇，姑且忍了小的，到时候杀了姓裴的祭旗，不比什么都风光！” 

            耶律隆宪笑得很斯文，点点头：“好的，好主意。”然后他叫人来，吩咐道：“等会儿把那些人统统扔到废弃的马厩去。一个也不许死了，分配些吃的和水，还有让军医过去看看。至于你——”耶律隆宪微微眯了眯他狭长漂亮的凤眼。 

            几个人，拖麻袋似的把庞统拖到校场上，五个拿着粗大的几乎可以作棍子的皮质短鞭，没命地朝庞统身上招呼过去。周围的辽兵兴奋起来，嗷嗷地叫。 
            元年他们也在，被辽兵当猴子似的围在一起，时不时有人拿石头砸他们，围着他们大声说着契丹话。 
            傻子也知道，肯定不是啥好话。 
            元年抱着陷入重度昏迷的童路，脸上还挂着不知是谁吐的痰。他尽可能地护着童路，以免他被大石块砸到。七十几个人头破血流，谁也没吭声。 
            因为庞统。 
            第一鞭子下去的时候，不少人都看见了，一口黑血从庞统嘴里冲了出来。这种硬质的厚实皮鞭打人最狠，不留外伤，全是内伤。若是打折了肋骨cha 
            jin肺里，这种死法最惨，最后基本都是憋死的。 
            那五个辽国武士脚边很快被鞭子激起一阵尘土。庞统在烟尘里，不知死活。 
            后来他们被带到一处破马厩，好歹有水有食物，还有医药。童路总算被包扎好了伤口，灌了一大碗药下去，死不了了。 
            耶律隆宪慢慢走过来，用穿了铁靴的脚踢踢地上不成人形的庞统。 
            没反应。 
            他半蹲下，掰过庞统的脸。 
            好玩，真好玩。你竟然还自己送上门来了。以后有的玩了……你说是不是呢，庞&#8226;驭&#8226;周…… 


     
            第十九章 
            有一点庞统是想对了。那就是犯谁手里也不能犯耶律隆宪手里。 
            耶律隆宪最近很闲。这是庞统得出来的结论。大名一战吃了如此大亏，他倒是安之若素，屁事没有。上次把他打了一顿，扔到破马厩里，当时庞统都以为自己要过去卖榨菜去了，又来了几个医官。看样子，还是跟着皇室的辽国大医官。那五个辽国武士揍人很有水准，都是内伤，伤在内脏上，但内脏都没有破裂之虞。骨头也没有断，连裂缝都没有。庞统死在稻草堆上吐了一天的污血，第二天被拖出去灌药，扔回来。第三天被拖出去灌药，扔回来。如此重复个四五天，庞统能下地了。 

            下地就看见童路泪汪汪的眼睛。 
            庞统打了个哆嗦，伸手捶他：“怎么了又。” 
            童路不说话。庞统抬头看，七十来个人把他这个稻草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一水儿默默地盯着他。 
            ……什么气氛啊这是。 
            元年半跪下来，握了握庞统的肩。 
            庞统苦笑：“对不起大家了，害的大家背上如此骂名……” 
            童路急急打断他：“不，不是！” 
            元年叹气，道：“别拿大家当傻子。你的事儿大家都看着……这次多亏了你了。” 
            一家人都直勾勾地看着庞统。 
            庞统挠挠后脑勺：“那就真……太寒碜了，挨揍的样子给大家看到了啊。” 
            元年敲了他的头一下。 
            庞统笑。 
            大家都笑。 
            笑完了进来个大医官，后面跟着几个武士。把庞统四下一捆，扛了出去。童路要追，却被元年掰住了膀子。元年轻喝：“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童路气得要死，元年平静地说：“我们都别忘了，我们只有七十二个人，而且，我们在辽国的军营里。随便做错一点，都能害死庞统。” 

            庞统被人扛在肩上，正琢磨还挺舒服呢，就被人给甩下来了。身上还捆得像个粽子，反正爬不起来，索性直接趴地上了。 
            感觉一人用脚踹了踹他。 
            没抬头。 
            那人脚上使了力，又一踹。 
            庞统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脑袋扭过来，用一种颇为无奈的语气说：“又用脚踢人。” 


      作者：crr么    2009-2-3 00:01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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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隆宪翘起唇角：“好歹不是用踩的。” 
            耶律隆宪的笑容比较不常见。平时说话的时候唇角向上钩，微笑起来也只是唇角钩一钩，动作不大，懒洋洋的，偏偏华丽得很。 
            庞统眼前一花，小凉风从耳边嗖一声过去，接着身上的绳子就断了。庞统抬手接过一把辽刀，耶律隆宪冲着他晃晃自己的佩刀。庞统盘腿坐在地上，活动活动膀子，拿起那把辽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庞统用刀不是很趁手。耶律隆宪很认真地注视着他坐在地上磨蹭。庞统在地上磨蹭到最后实在拖不了了。只好拄着刀站起来，苦着脸看着耶律隆宪。 

            耶律隆宪唇边的两个小勾更翘了。甚至出现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你砍吧。”庞统有些负气：“怎么样也不能伤了你。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爱咋地咋地吧。” 
            “我砍你，你就死了。”耶律隆宪挑了挑眉毛。 
            “那还用你说。” 
            “你死了我留着你那七十来个兄弟干什么？” 
            “……”庞统很想拿刀身拍死眼前这家伙。耶律隆宪歪了歪头，眼神有些挑衅。 
            辽国的品味不能用中原来衡量。这个辽国的四皇子很有些波斯那边的风味。慵懒，精致，繁复，华丽。庞统从头到尾扫了他一眼，大致计算了一下他的骨骼。高大修长，看上去不怎么结实，但从关节的情况来看，咬合程度很强，灵活度很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你在看什么？”耶律隆宪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划着他佩刀的刀锋。 
            “你的弱点在哪儿。”庞统很老实地说。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耶律隆宪举起刀，刀锋朝上，缓缓向上挥——直到宽宽的辽刀遮挡了他大半个脸去，刀锋的寒光清凛地映进他漂亮的琥珀色的眸子里——庞统承认，在那么一瞬间，他被灼伤了眼睛。 

            仅仅是瞬息之间。 
            旁边的辽国武士压根就没看清两人到底什么时候出的刀。两个影子一闪，金属相撞刮擦的声音就冲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他们甚至看见了须臾之间连续的冲撞产生的火星。那个汉人降兵和他们的四皇子斗得不可开交。 

            耶律隆宪。大辽皇帝四弟。睿德神略应运启化法道洪仁圣武开统承天皇太后第六子。小字韦陀隶。 
            庞统眯起眼睛。有趣，真有趣。 
            乾亨四年（982年），辽景宗崩。当时年仅十二岁的耶律隆绪即位。辽太后萧绰当时并无娘家可依靠，唯有一个少年时曾许过婚的韩德让。偏偏这个韩德让又很有政治才能。于是，萧太后非常明智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的稻草。秘密派人毒杀了韩德让的倒霉老婆，方便韩德让光明正大地出入太后寝宫。这个耶律隆宪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作者：crr么    2009-2-3 00:01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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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光石火。庞统手间白光一闪，耶律隆宪带的狐皮沿帽蹦地一下从中间分开，落地。耶律隆宪金棕色的长发哗啦一下铺下来，带着弧形的大卷儿散发出珍珠般的光泽。 

            因为，庞统对着他做了个口型。 
            韩，隆，宪。 
            耶律隆宪微微愣神。 
            猜中了。 
            这家伙，亲爹应该就是那个韩德让吧。 
            耶律隆宪挥刀攻过来，庞统被他的蛮力杠得连连后退。右手上的伤口全崩开了，瞬间浸透了纱布。 
            劈，挑，砍，转，大开大合，收放自如。耶律隆宪招招劲道，庞统刀刀凌厉。两个人打来打去，都是不要命的打法，看得旁边的人目瞪口呆。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想揍你。” 
            “这个需要理由么？” 
            “你射死过一个辽国将领。” 
            “你这么一说有点印象。” 
            “那个将领曾经是我师父。” 
            “原来如此，你是在报仇？” 
            “哪里。被你射死的废物还谈什么报仇。只是你让我很没面子。” 
            “倒霉的家伙。” 

            庞统一刀指向耶律隆宪的眉心。耶律隆宪的刀恰好架在庞统脖子上。 
            “那么，咱俩谁该认输？” 
            “算啦。都输啦。” 

            童路他们在破马厩里急的半死。过去了大半天，庞统干什么去了？刚转过头来就看见庞统嘴里叼着根草茎，晃晃荡荡地过来了。 
            “天气这么好，出来晒晒太阳吧。”庞统吆喝一声。 
            童路冲出去，拉着庞统检查一番。“庞大哥，你没事儿吧？那家伙没怎么你吧？” 
            庞统乐：“没有没有，好好的。耶律隆宪是个很有趣的人呐。” 

            宋;东京 
            八贤王执子，落入棋盘中。 
            棋盘上黑白分明。棋子都已入局。胜负未分。 

   



    
            第二十章 
            人之初，性本八卦。 
            庞统最近过得还算滋润，有意无意地听来不少劲爆八卦。比如萧太后和韩德让。比如萧太后和耶律休哥。比如萧太后和耶律斜轸……据说当年萧太后赐汉臣韩德让国姓耶律就是为了耶律隆宪，要不然耶律隆宪是没有成为皇子的资格的——无论哪个国家，皇室血统都讲究的很。还有大辽第一美男子，当年是韩德让，最近民间排行榜换成耶律隆宪了。 

            耶律隆宪荣升庞统为他的马夫，方便他休息的时候随手修理修理庞统。元年他们一直呆在马棚里，耶律隆宪基本上快忘了他们的存在了。不过好歹食物还是有的，辽国并不是个小气的国家。 

            庞统在马厩里给耶律隆宪的爱马洗澡刷毛喂饲料，喂完了饲料还得牵着那马来回溜达几圈。飞龙使（辽养马官）袖着手在旁边数着，耶律隆宪规定的圈数一圈也不能少。那马也被惯的，就会看人下菜碟儿，庞统拉它就死也不走。气得庞统老想拿鞭子抽它，不过不敢。 

            等索命来了一蹶子蹬死你。庞统瞪着那死马咬牙切齿。 
            庞统正和那马对峙呢，耶律隆宪提着马鞭就过来了。庞统还没反应过来，耶律隆宪翻身上马，那马仰天长嘶，扬起蹄子差点踢庞统脸上。庞统吓得躲，耶律隆宪操着缰绳让那破马左蹦右跳，照着庞统就往下踩。庞统连滚带爬，耶律隆宪骑在马上哈哈大笑。庞统倒在地上喘粗气，一脸的尘土。耶律隆宪劈头盖脸一鞭子：“起来！” 

            庞统拿手挡了一下，手上立即开了一个口。庞统看着自己的手直抽冷气，这要不是挡了一下，抽到眼睛上不就完了么。耶律隆宪调正马头，一拉缰绳，还要踩庞统。庞统气得吼：“干什么你！” 

            耶律隆宪不恼，一伸手，那鞭子蛇一样灵活地缠在了他的手臂上，然后用鞭子把儿敲敲自己的肩，钩着唇角道：“让你看看我的马术如何！” 
            然后接着追着庞统踩。被马蹄子踩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死也半残。庞统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滚来滚去，正被童路看到了。童路眼睛一红就要往上冲，元年伸手拦他，童路转身就是一拳。元年给他打得嘴角流血，一脚踹他腿弯上，童路扑通跪下了。童路压着嗓子怒喝：“你让我过去！” 

            元年用小胳膊压着童路脖子道：“你过去干什么？” 
            童路脑门上蹦起青筋：“我宰了那畜生去！” 
            元年冷笑：“用不着你动手，何况你连我都打不过！” 
            童路刚想骂，突然听到咔吧一下脆响。两人回头一看，庞统接住了耶律隆宪坐骑的一条前腿，双手一错，那前腿从膝关节处硬生生让庞统拆下来了，面条一样吊着。那马惨鸣一声翻身倒下，耶律隆宪也摔了下来。庞统几步抢上前去拎起耶律隆宪的领子就是一拳，耶律隆宪踉跄着后退几步，看了看倒在地上抽搐的马，又看了看怒火冲天的庞统。庞统活动着修长有力的手指，咬着后槽牙冷笑：“你也想试试怎么着？” 

            耶律隆宪一甩鞭子，本来一尺来长的普通马鞭突然拉开变细，细黑的影子在地上蹦跳出几个大大的弧形，地面上立即出现了纵横交错的深深的鞭纹。庞统一愣，耶律隆宪的鞭子直直地打了过来。 



      作者：crr么    2009-2-6 18:06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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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统一闪，脸上立即飞出一道细细的血痕。那鞭子头上装着铁箭头，长了眼睛似的往庞统身上钻。庞统顺手抄起马槽旁边叉草的叉子，舞出个圆心来挡住了鞭子。鞭子的铁箭头打在铁叉子上，铛铛作响。耶律隆宪挥鞭子的姿势很好看，跟跳舞一样。庞统看着他那小腰扭得水蛇般灵活，直嘿嘿坏笑。童路元年看得发傻，庞统一抖大铁叉，滴溜溜地把耶律隆宪的鞭子卷了进去。耶律隆宪冷不防踉跄着扑向庞统，庞统一闪，耶律隆宪一头扎进马饲料里去了。 

            庞统扔了大铁叉，上前去把耶律隆宪扶起来，帮他呼噜呼噜脑袋上的稻草。耶律隆宪长长的卷发上全是草碴子。庞统抓起来抖抖，不经意一瞥，耶律隆宪竟然红了眼圈。 

            …… 
            庞统觉得一阵冷风吹过去。 
            耶律隆宪长长呼出一口气，勉强笑了笑。伸手锤了庞统一下，道：“果然你还是有点用处的。揍你一顿之后心情好多了。” 
            庞统略略惊奇道：“心情不好？” 
            耶律隆宪道：“嗯。” 
            庞统愤怒：“那你揍我？” 
            耶律隆宪不理他，摇摇晃晃往自己的大帐走。 
            童路上前道：“庞大哥你还好吧？” 
            庞统晃晃手背：“受了点小伤，还行。” 
            元年看了看耶律隆宪的背影，突然道：“原来如此。” 
            庞统奇怪：“什么？” 
            元年道：“你不知道？今天是萧太后的忌日。” 
            庞统道：“怪不得。” 
            那边耶律隆宪转身道：“庞统，你来。” 
            童路完全不懂契丹鸟语，看庞统。庞统叹气道：“我先过去。你有事就听元年的，切记不可冲动知道么？” 
            童路点点头，庞统转身走进大帐。 

            耶律隆宪的大帐里布置得很简单。庞统显然不是啥脸皮薄的人，大大咧咧往虎皮长椅上一坐。嗯，舒服。耶律隆宪翻出个小瓶来，伸脚把庞统往边上踹踹，坐下，“伸手。” 

            庞统伸出手来，耶律隆宪拔开瓶塞，往庞统手背上哗啦一倒。庞统痛得哆嗦一下。耶律隆宪扔过块白布：“包上。” 
            庞统随便缠了几圈。想了想，道：“节哀顺变。” 
            耶律隆宪一愣：“什么？” 
            庞统咳嗽一声：“令堂忌日。” 
            耶律隆宪往后一仰，倒在长椅靠背上。手背挡在眼睛上，半天没吭声。 
            庞统犹豫了一下，道：“我知道。” 
            耶律隆宪略带鼻音地嗯了一声。 
            庞统也往后一仰：“我娘也死啦。” 
            又是半天。庞统看着大帐顶上，很慢地说：“当时我爹遇上了麻烦。差不多是杀身之祸吧。忙得焦头烂额的。那天就我在，同母的只有一个妹妹，不顶用。我跪在我娘床边上看她咽的气，咽气的时候眼睛睁着。我合不上，哭着问别人怎么办。那人回答说，你娘等你爹呢。你爹来了就好了。我就一直等我爹，却怎么也等不来。倒是等到了几个衙役，说我爹有罪，要抄没所有家产。我娘刚咽气，这么一折腾怕是连棺材都没有了。我背着我娘的尸体，对那些家伙们说，我爹绝对是被冤枉的。你们封吧，我背着尸体领着弟弟妹妹上开封府喊冤去，你们看着办。那几个衙役忌讳死人，不敢拿我们怎么样。我弟那会儿刚两岁，一看大门被封了回不了家，拉着其中一个官差的衣服哭，结果一脚就被撩地上，差点就过去了。我把我娘放在地上，抱起我弟，对那个家伙说，你看，我娘睁着眼睛呢。你信不信，她都记下了？我家的女眷都在哭，阴惨惨的很有效果。当时所有和我爹要好的家伙全翻了脸，只有一个人私底下派人过来送了些吃的，还偷着把我弟接了过去。要不然我弟也得死大街上。大夏天的，有苍蝇，我娘倒在路边上，我就挥着衣服赶苍蝇，哭都顾不上。过了两天，尸体都肿起来了。邻居看见我们都骂，说晦气，让我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娘埋了。我偏不，我娘在等我爹。后来……后来我娘等到我爹了。可是我也后悔了。我娘走的样子都不安生……” 

            耶律隆宪面无表情地看着庞统，静静地听他说。 
            “庞统。” 
            “嗯？” 
            “你哭了。” 


      作者：crr么    2009-2-6 18:07 　 回复此发言   



      69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庞统吐了口气。转过脸来笑着对耶律隆宪道：“你看，对比我娘，你娘走得不是安生多了？没事儿，人么，都得有离开的那么一天。” 
            庞统和耶律隆宪几乎鼻尖对鼻尖。对方呼吸的热气都喷在脸上。 
            耶律隆宪道：“你安慰人的方法也独特。” 
            庞统笑道：“也不是，触景生情吧。” 
            那年庞统十四。很是大起大落了一番。不过也有好处。从那以后，庞统便明白了人情冷暖，还有，这个世界想要公平，先要有权势。 
            弱者，没有说话的资格。 
            帐外有人，大概是传信的驿使。耶律隆宪道：“你等会儿。”说着，起身走出大帐。 
            一人拿着封筒递过来。耶律隆宪接过，掰开封筒，拿出信来一看，唇角勾了勾。 

            广陵郡王府 
            八贤王正在练字。窗外的人影一闪，低声道：“王爷，找到了。” 
            八贤王依旧慢条斯理地写着：“找到了？” 
            “是，泡在水银里。果真如王爷所料。” 
            “好好地盯着，不能大意了。” 
            “是。” 
            八贤王把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拿起那幅字，看着墨迹慢慢干透。浓墨白宣，字迹清俊，却不乏险峰沟壑。 
            只得一字。 
            赵。 


      作者：crr么    2009-2-6 18:08 　 回复此发言   



      70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SF麽？？ 


      作者：爱的辛苦    2009-2-6 18:12 　 回复此发言   



      71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我发现，这里更新的比其他地方都快啊！！ 

            鲜网，金寒水冷都米有这里快啊！！ 


      作者：爱的辛苦    2009-2-6 18:16 　 回复此发言   



      72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为什么没有更新呢？难道要到鲜网上去看？拜托，给个链接吧。谢谢！ 


      作者：素衣帝女    2009-2-9 23:05 　 回复此发言   



      73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鲜网，金寒水冷都已更到二十一 


      作者：124.128.35.*   2009-2-10 10:14 　 回复此发言   



      74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第二十一章 
            庞统从耶律隆宪那里回来，手上缠着白布。元年冷笑：“诉衷肠了？” 
            庞统道：“啊，差不多吧。” 
            元年道：“他对你不一般啊。” 
            庞统想了想，认真道：“大概是因为我可以随时杀掉吧。所以比较放心么。” 
            元年叹了口气。“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他们总不能一直养着我们吧？” 
            庞统正色，一脸严肃地瞪着元年。元年莫名，庞统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 
            元年道：“什么。” 
            庞统道：“最近你的话突然多了。” 
            元年看着庞统，似笑非笑：“邝顾不在，总得有人跟你说话吧。” 
            庞统一愣，元年转身走。庞统追上前：“你等等我。” 
            元年沉默。 
            庞统笑：“不必太着急。咱很快就可以走了。” 
            元年瞟了他一眼：“神棍。” 
            庞统翻个白眼：“这叫料事如神！” 

            又是深秋。寒风今年显然来得太早，皇宫的御花园里一派凋敝的景象。几个扫落叶的太监挥着大扫把一下一下扫着，单调刺耳的刷刷声切割着人的听觉。 
            皇宫里很寂静。 
            十岁的赵受益觉得自己像是被沉在一潭死水中，四面八方都是刺骨的寒凉。他得时不时的摸摸自己的胸口，感觉心脏在跳，这样来确定自己还活着。 
            还活着，真好。 
            从记事起赵受益就一直在想将来自己的死法。郭皇后是疯死的，四哥赵祗是七窍流血而死的。大哥他没有见过，所有人都说是病死的。什么病呢。被问的侍女一脸青气，跪在地上颤抖不已，带着哭腔拖着长长的颤音道，殿下恕罪，奴婢不知…… 

            赵受益挥挥手，不知道就算了吧。 
            赵受益排行老六，但他是宋真宗唯一活下来的儿子。赵受益非常聪明，懂得有些事情不能问，比如自己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大概自己走运，出生的时候刘皇后已经四十多岁，不能生了。于是他死不了了。 

            郭皇后，他有点印象。原本是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在生的三个儿子都死了之后，疯了。 
            皇宫是活的，皇宫是活的！披头散发的郭皇后抓住小小的赵受益，脸上泛着青气：皇宫是活的，我的儿子都被吃掉了！ 
            刘皇后站在郭皇后后面，慢条斯理地说，郭皇后身体微恙，须精心调养。 
            于是，没多久郭皇后就死了。 
            很多人都死了。 


      作者：crr么    2009-2-10 18:37 　 回复此发言   



      75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这下轮到皇帝了。赵受益对父亲这个概念很模糊，他很少见到皇帝。那天病中的皇帝把他叫到榻前，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皇帝的脸上也有青气，指甲发黑，面目狰狞地说，你早盼着朕死了对不对？对不对？赵受益被掐的嘴巴合不上，那声爹他怎么努力也喊不出来。旁边刘皇后直直地看着他，好像还在微笑。 

            这时候不知道谁突然喊出一句，官家，您除了这个儿子还有别的继承人吗？ 
            宋真宗放了手，蜷缩在榻上，佝偻成一团，张大嘴巴努力地喘气，像是一条刚捞上岸的鱼。 
            赵受益趴在地上咳嗽，一旁的内侍把他拉起来，强按着他跪下磕头，尖声道，行礼跪安！赵受益抹了把眼泪，哭道：臣告退。 
            刘皇后皱眉道，哭什么哭？丧气！ 
            内侍拉起赵受益，把他拖了出去。 
            赵受益在殿门口爬起来，跌跌撞撞到处乱走。那是晚上，高大的宫殿在夜里就像匍匐的怪兽。赵受益很害怕，他没命地跑。 
            可是他无处可去。 
            刘皇后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他从小便睡在刘皇后的卧室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大婚。刘皇后一直看着他，赵受益觉得自己背后始终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瞪着自己，盯着自己，目光锥子一般插过自己的身体。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的皇帝，皇后，几个兄长，一些莫名其妙死去的侍女太监，人人脸上泛着青气，嘴唇发紫，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指甲黝黑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赵受益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指甲发黑，是中毒的症状。 
            他每天神经质地照镜子，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指。他曾经想过人要是不用吃不用喝该多好。可是，那样会死得更快。 
            赵受益每天的目标就是努力活着。年幼的他已经明白死亡是个离自己如此之近的概念。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那个人。 
            他很高，笑起来牙齿很白。他给了他一只竹蜻蜓，还帮他折了一枝桂花。小小的赵受益得仰着头看他，他记得当他看那人的笑脸时，午后温暖的阳光从那人的肩膀照耀下来，暖融融的，金灿灿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温馨柔软。 

            竹蜻蜓和桂花枝是小小的赵受益最珍贵的财宝。这是他第一次有了玩具——他想办法找到一只檀香木的盒子，用杭绸把竹蜻蜓和桂花枝包起来，装进盒子，偷偷埋在桂花树下面。如果被发现的话，会被扔掉的。 

            很久以后，后宫的嫔妃们都知道，皇帝喜欢桂树，喜欢桂花的香味。于是后宫流行用桂花做点心，用桂香熏香。 
            她们永远也不知道，那曾经是皇帝唯一幸福的理由。 


      作者：crr么    2009-2-10 18:38 　 回复此发言   



      76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真宗是彻底不行了。刘娥干政，但用于宫斗的手段用于政斗肯定不行，所以刘娥最近很狼狈。首先，她出身低微。家族里识字的就算有学问了，连娘家都依仗不了。其次，她本人的政治才能少的可怜。最后，现在这个太子根本不是她亲生的。而且她这个皇后当的名不正言不顺，当初册封的时候由于大臣的反对皇帝连仪式都没敢弄，在皇籍上记了一笔就算完。 

            想来想去，她想到了赵德芳。虽然庞籍也不错，但她很明白，这个男人绝对不是自己可以御驾的了的。那时候赵德芳给人的印象差不多是个病弱的王爷，手里拿着根金简，但没有实权。还曾经装过疯，京城里最好的太医诊断，回禀皇上八王脑子就是不太清楚。于是大家都信了，广陵郡王脑子不灵光。如此一个颇有名声手里有金简脑子不甚灵光的人不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刘皇后派人去广陵郡王府的那天，广陵郡王正在书房里一本正经地作画，风雅趣致得很。那内侍在一旁候着，等了许久，不耐烦了。管家赵谦小心翼翼地说：“王爷，皇后娘娘派人来看您了。” 

            赵德芳不耐烦地挥挥手，“等等！”偏巧那手里还攥着笔，呼啦一下甩了内侍一脸墨汁。内侍是皇后身边的当红太监，嚣张跋扈惯了，现在被甩了个大花脸却发作不得，噎得自己眼前发花。 

            差不多又一炷香的时间。广陵郡王把笔一放，微微一笑，道：“画好了！” 
            内侍鼓着一肚子气等着，广陵郡王冲他招招手：“你来。” 
            内侍鞠了一躬，然后弯着腰上前一看那画，差点没岔气。广陵郡王抖着手里的画道：“这是本王给你画的画像，你看好看不？” 
            那画上画着一只类似于猴子的动物，又矮又胖跟个墩子似的，两只眼睛又圆又大，还水汪汪的。旁边提着内侍的大名，硕大无朋。 
            内侍哭笑不得：“好……好看……像，真像！” 
            广陵郡王得意：“那是。不过你也太圆了，不好画呀。”满意地欣赏了一阵自己的大作，递给内侍：“赏给你啦。裱起来，挂在厅堂里，知道？” 
            内侍郁卒，道：“多谢王爷打赏……” 
            广陵郡王优雅地坐下，喝茶，半天看着内侍，惊奇：“你怎么还在这里？” 
            内侍道：“王爷……奴才奉皇后之命来看望王爷。” 
            广陵郡王一指自己鼻尖：“在这儿呢。看到了？” 
            内侍道：“看……到了。” 
            广陵郡王道：“看到了，那你还赖着干什么？” 
            内侍一脸便秘的神情。管家赵谦把内侍引到一旁，一脸歉意地说：“大人，我家王爷脑子不是很清楚，您也知道，这还算好的，您没见过那最不灵光的时候呢。刘圣人面前，还望大人多打点打点。”说着，袖子底下往内侍手里塞了一块银子。内侍收了银子，心情好了不少，低声道：“你家王爷脑子不灵圣人也是知道的。看着吧，要的就是你家的傻王爷，管家先生不必着急。” 

            赵谦送走了内侍，广陵郡王从茶盏后面扫了一眼内侍的背影，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目光清明如水。 




   
            第二十二章 
            辽人豪放，中原人不能及。 
            庞统以前早有耳闻，真是没想到能热闹至此。好像是他们的一个什么节，一家人都很高兴。白天折腾了一整天，晚上便架起了篝火。出了当年太祖为了保护边疆植树造林的绿化带，便是广袤的草原。宽天广地，天大地大。 

            晚上，星空朗朗。一堆几乎跟个塔似的篝火怒焰冲天，照的附近方圆几里都浸在金红色的火光中。附近还有一些大大小小小不等的篝火堆，辽国士兵七七八八地围着席地而坐。庞统他们被一根老长的粗麻绳绑成一串，坐在离篝火营地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他们又唱又跳。小一些的火堆上架着烤羊烤牛，正烤的皮酥肉嫩，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庞统苦笑：“我算知道为啥耶律隆宪饿了咱们两顿了。合着是这个原因啊。” 
            七十三个宋兵安静地坐着，看着辽兵狂欢。 
            “庞大哥，他们疯什么呢。”童路静静地问。 
            “这好像是个什么祭祀秋天的节日……庆祝丰收吧。” 
            “……他们地里长东西啊。” 
            “大概吧。” 
            闹腾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牛羊肉也被啃得只剩骨架，酒坛子满地都是。庞统的脚麻得没了知觉，童路在一边靠着庞统的肩膀昏昏欲睡。那一帮辽兵原本还在大声嘲笑宋兵，但是很遗憾，宋兵们听不大懂，庞统听得懂也当没听懂。看他们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辽兵也觉得无趣，渐渐不管他们了。 

            童路缩在庞统身边，蹭了蹭，挪了挪身子，接着睡。庞统看着辽兵忽然都站起来了，巨塔篝火旁边出现一个人。 
            耶律隆宪。 
            庞统从上到下打量他。不愧是大辽第一美男子，绝了。身材修长，劲瘦结实。身上穿的是左衽圆领的紧身长袍，宽腰封大箭袖，窄筒铁靴。胸前有一串乳绿色于阗玉珠，左耳上挂着一颗小小的红色宝石，被强烈的火光映得一闪一闪，美丽至极。腰间配了一把辽刀，刀鞘上被装饰的繁复华丽，反射的光线交织成云。 

            耶律隆宪身上的装饰物并不多。大概因为他不需要，因为他本人天生带着一股奢靡的气息，一种就算穿着草毡也改不了的华贵。这种天生的贵族，莫说在大辽，就算大宋，估计也找不出几个来……有钱人家出来的差不多都是二世祖，还贵族呢。 

            辽兵开始疯狂的吆喝，鼓掌，大叫，挥舞着双臂上蹿下跳。童路被他们咋呼醒了，睡意朦胧地问，“庞大哥，他们是发功还是发病呢。” 
            庞统喷了。童路嘟囔：“我们乡下的神婆跳大神的时候就着个样子，窜来窜去说是发功……诶？” 
            不知道从哪里扬起悠扬的萧声。庞统听了听，不止箫，还有埙和笳。三种本就厚重低缓的乐声从广袤的草原荡开，顺着携着草香的夜风飘向远处黛色的山影。 

            “这不也挺好听的么。”童路眨眨眼，听得出了神。 
            乐曲的节奏突然加快，一改当初的苍凉，又添了一种什么弦乐器，铿锵有力，可裂金石。耶律隆宪看着周围越来越疯狂的辽兵，轻轻勾了勾唇角，突然拔出辽刀，舞了起来。 

            那是男人跳的舞，亦舞亦武。耶律隆宪旋转，跳跃，像一团火，比那火塔还耀眼，还让人发狂。他手上的辽刀寒光凛冽，由于舞的实在是太快，几乎就成了耶律隆宪散发出清冷的光。 



      作者：crr么    2009-2-12 23:31 　 回复此发言   



      85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这是一种纯阳性的美。庞统见惯了舞姬跳舞，不过是一排人，大袖子往左呼啦呼啦，再往右呼啦呼啦。如今这“鼙鼓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兮暗塞营”，却着实让他开了眼界。 

            不过是中原人自大瞧不起胡人罢了。话说回来，中原人现在其实也没啥资本好自大的……精神胜利吧。 
            节奏越来越快，耶律隆宪舞的也越来越快。童路惊叹道：“快燃烧起来了。” 
            元年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节奏慢了下来。弦乐器停止，箫声也慢慢低了下去。耶律隆宪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缓缓地开始吟唱。 
            要说草原上长大的肺活量就是好，底气足，声音高亢悠远，听得人心肺舒畅。童路听了半天没听懂，问庞统：“庞大哥，他吆喝啥呢？” 
            庞统听了一会儿，低声道：“大体是这个意思：‘太祖大圣大明神烈天皇帝，是那明日堕入人间，神光异乡伴他左右，大辽的子民都是他的后代，都会被神明庇佑，天的底下都是神赐的土地，都是大辽的国土……’” 

            “我呸！”童路突然激动了，“扯屁！还都大辽的土地呢，迟早一天老子打回他们老家的山沟里！” 
            庞统无奈：“祝你能行吧。” 
            童路愤愤哼了一声。 
            庞统瞥见其他人，都是一脸咬牙切齿的屈辱。行啊，耶律隆宪你小子行啊，会折辱人啊。 
            “喂喂，真生气就中他意了。” 
            “没办法，控制不住。”元年不紧不慢地说。 
            ……还真没看出来你哪里生气了。 
            童路气得浑身哆嗦，庞统都感觉到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帮家伙。转脸看见耶律隆宪似乎是跳完了，辽兵又是一阵疯狂的欢呼，地动山摇的。 
            宋兵静默，辽兵转过身来指着他们又不知道在说些啥，都笑得张狂欠揍。庞统盘着腿坐在地上，微笑着看了他们一会儿，突然用契丹话说：“契丹朋友表演这么久了，我们降兵真的没钱，要不我也唱个小曲儿吧。” 

            耶律隆宪的脸抽了几下，旁边一个辽兵上前要揍庞统，被他拦下了。耶律隆宪笑道：“那你就唱吧。唱的好了，我们有钱，会有打赏！” 
            庞统大笑：“那就谢谢了！” 
            童路在一旁看着他们鸟语了几个回合，问道：“庞大哥，你干啥？” 
            庞统朗声道：“礼尚往来呗。兄弟们，庞统也给大家唱个歌，大家凑合这听吧。” 
            宋兵都看他。庞统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坐在地上气走得不通顺，想要嚎得高一点还挺困难的。 
            深吸一口气，庞统唱了起来。 
            铁甲战鼓半着霜，血旗无语指汴梁。长风猎猎若还乡。若还乡，莫相望，志在四方。不可忘，自思量，少年儿郎，豪气张狂，铁蹄映残阳。当年遥想，哪有王侯将相！破风逐沧浪，披甲饮琼浆。笑谈长歌血未央，收复河湟声铿锵。待看那，铁骑绕城岗！ 

            剑指沙场，点兵为将，立马横枪，踏尽魑魅魍魉！拓边疆，振朝纲，靖天子明堂！ 
            并不长。庞统本身并不是很擅长唱歌，但他是用血性吼出来的。 
            辽兵听不大懂，耶律隆宪站在火光之中，扬了扬眉毛。 
            庞统看着他，笑。 

            很多年之后，他们还记得那个晚上。年轻气盛的时光，年轻气盛的他们。烈烈火光下他狭长漂亮的金棕色眸子熠熠生辉，唇角勾着，似笑非笑。正是血气方刚的岁月，反正谁也没想要活过明天。可是他们再相遇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久到物是人非，他和他，都不再是少年。 

            第二天，谁也没想到那七十三个蔫不唧的宋兵，拉着整个辽军大营，下了地狱。 


      
            第二十三章 

            八贤王站在殿下，垂着头，从皇帝的角度能看见露出的细白的脖颈，修长优雅。 

            赵受益，现在改名作赵祯，悬着两只小脚，端端正正坐在殿上龙椅中。刘后坐在他后面，中间隔着个珠帘子，晃来晃去。 

            赵祯第一次见自己这个八叔。那个场景他一直记得——大殿门口出现一个纤长的影子。他一步一步走近，门口的太监尖声尖气地叫：“广陵郡王到——”他好像是带着带着屋外的阳光，还有清风一般走了进来。金銮殿本就是一潭死水，因为广陵郡王的进入，微微动了。 


            曲领大袖，革带锦绶。温润。平和。淡然。眼角向上挑着，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秀雅妩媚。赵祯突然觉得广陵郡王离人间很远，非常远，远得抓不住。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男人。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朝堂上的事情赵祯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只是来来hui 
            hui看着这两个人。太师庞籍是个很英俊威严的人。赵祯一直不敢仔细看他。庞统长得酷似庞籍，却没有庞籍压死人的气势。 

            ……想起庞统来了。想起那个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溢着桂花香味的午后，小小的赵祯突然开心起来。广陵郡王瞟了他一眼，赵祯立即收拾面部表情，严肃起来。 


            并不是朝会。只是皇后招了几个大臣商议事情。其中之一，便是提升吏部尚书复参知政事丁谓为枢密使。 

            所谓枢密使，便是枢密院的执政官，是宋朝最高军事机构长官。真宗时，这一职务一直是由庞籍代着。“太师”只是个加官，没有实权，庞籍真正的职务实际上是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差不多就是丞相。原本文武大权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是大忌，真宗却让庞籍代着枢密使一职，一直没有撤换过。如今皇上刚刚不行，皇后便开始变动朝政，未免也太心急了些。没想到庞籍倒是痛快，此议一出，庞籍立即附议，表示丁谓大人恪尽职守，文采斐然，是国之栋梁。大概刘后也没想到能顺利成这样，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当时广陵郡王轻轻瞟了庞籍一眼，只有赵祯发现。 


            刘后问道：“广陵郡王觉得如何？” 

            广陵郡王一本正经道：“既然皇后说行那就行吧，反正我又不认识他。” 

            刘后显然很满意。这个丁谓还是个名人，当初给寇准擦胡须，拍马屁拍得登峰造极，“溜须”一词就是从他而来的典故。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咋巴结刘后成了嫡系的，八卦轩说是刘后闺房寂寞——也不无可能。从头到尾赵祯都没说一句话，反正也不需要他说话。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广陵郡王，自己的八叔。 


            那天下朝之后，赵祯突然跑到广陵郡王的跟前，拉着他的衣襟，抬起小脸儿，对着他说，八叔，你别离开我好吗？ 

            广陵郡王摸摸他的小脸儿，笑道，好。 



            庞统他们被人用粗麻绳栓成一串儿。庞统低头看看身上的麻绳，再抬头看看站在不远处的耶律隆宪，苦笑道：“这又是干什么？” 

            耶律隆宪勾起唇角：“我们想要大名城。” 

            庞统点点头：“整个大宋你们都想要吧。” 

            耶律隆宪道：“你们当初是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庞统道：“不想当人肉桩呗。” 


      作者：crr么   2009-2-20 19:05 　 回复此发言   



      92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耶律隆宪道：“这回，是要把你们送回去了。” 

            庞统瞪着眼睛：“喂喂喂你不是这么狠吧？” 

            耶律隆宪歪了歪头：“那你以为我养你们这么长时间要干什么？” 

            庞统叹气：“我说呢。” 

            耶律隆宪道：“你们走在前面，好歹还能给我们挡一挡箭雨。” 

            庞统仰天长叹：“你还真是一点情面也不讲啊……” 

            耶律隆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情面？庞统，你觉得咱俩谁有这东西？” 

            庞统想了想，道：“是没有。” 
            耶律隆宪一歪头：“那就走吧。” 

            彼时庞统他们身上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铠甲”了。铁片基本都掉光了。剩下些破布条儿，还有原本是白色，现在看上去是黑灰色的里衣。每个人都很脏，而且有股子很大的异味儿——很久没洗澡，以及住马厩的缘故。一长溜儿七十三个人，活活七十三个乞丐。 


            燕州辽军大营长驻军只有六万人。其中三万人是宫帐军（辽皇帝禁军），三千五百人是部族军（辽皇子贵族的役从军），剩下的是京州军（地方部队）。而宋朝在河北东西两路的长驻军差不多有二十万。河北东路属府大名，其治下有沧翼瀛博等十二属州，干宁永静保定信安四支属军，过十万的兵力，还整天被打得灰头土脸，真是连打胜了都没啥好得意的条件，居然总挨揍。 


            庞统又叹气。童路在他旁边，怒得很：“这帮孙子，拿咱们当肉盾呢！” 

            庞统自嘲道：“你发现了啊。” 

            元年左右看了看：“他们这是打算一举拿下大名？” 

            庞统道：“正是。拿下大名，解除了他们燕州的威胁，还打开了通向中原的大门，所以他们才会攻的这么孜孜不倦。” 

            元年看了庞统一眼，庞统老神在在的嘿嘿直笑。元年冷哼一声：“咱几个的命还真贱，随便给谁踩在脚底下，用点力就能把咱们踩死。” 

            庞统道：“不要紧，这就是个人踩人的世道，要说贱，大家的命一样贱。” 

            元年笑道：“你能踩得了耶律隆宪？” 

            庞统认真想了想，道：“我试试吧。” 

            元年不再理他。 

            六万大军开向大名。黑压压乌云般大军压境。太阳暴烈，晒得地上的土都冒烟。童路嘴干在一起张不开，微微一动就流血。元年越走越慢，被后面押送的辽兵一钢刀拍在背上咔嚓一响。庞统急道：“元年，元年？还清楚么？伤你哪儿了？” 


            元年咳嗽一声，吐了口血痰，后面的辽兵嚎了一句，大概意思就是快点走。元年踉跄一下，一串人都跟着他绊了一下。那辽兵挥着钢刀背往下劈，庞统上前去一挡，正砸在庞统背上。元年苦笑道：“对不住了大伙。”庞统也被砸得一咳。童路慌道：“庞大哥，你没事儿吧？”庞统转头看见他一嘴血，叹了口气道：“忍忍，到前面就好了。” 


            之前耶律隆宪饿了这些宋兵三天，连水都不给。庞统身上的一些旧伤开始发炎化脓，没东西止血，脓血顺着身上往下流，走路地上的脚印都见红。 

            元年站起来，微弱道：“你还是管管你自己吧，别我们还啥也没做成你先翘辫子了。” 

            庞统脸颊发红，童路一开始觉得是被太阳晒的，后来觉得不对，庞统在发高烧。庞统示意他别说话，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元年笑道：“你说什么我都信你，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信你，都到现在了我还是信你……你说这到底是你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 

            庞统努力拖着脚步往前走：“咱俩谁都没毛病。我说了，不管过程如何，失败者才最难看。” 

            元年摇摇头，又咳嗽了几声。 


      作者：crr么   2009-2-20 19:0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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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军大营驻扎在辽国析津府以南，辽宋边界上，和信安军大营正好对着，一南一北夹着辽宋国境线。信安大营一东一西分别是大宋的雄州霸州，干宁军保定军驻扎的地方。当初耶律隆宪怎么就突破三军防线直直逼近大名了呢。真是个有趣的问题。 


            过信安大营的时候遭到了顽强抵抗。耶律隆宪并不打算让庞统他们提前报废，因此降兵全都押到了后方。信安军人数莫名其妙的少，虽然忠勇可嘉，但辽军依然顺利地突破了防线。雄州霸州的干宁保定两军压根就没来得及反应，等反应过来辽军已经过了滹沱河了。 


            过了滹沱河，大名城近在眼前。 

            “秦始皇修长城挡外族，可你知道吧，秦国本来就不是‘内族’。所以，长城从来都挡不住。”耶律隆宪骑在马上，远处烽火狼烟四起。 

            “有道理。”庞统哑着嗓子，低声道。 

            六万人的脚步声让地面都开始震颤，庞统趴在地上，只听得满耳轰隆作响。 

            士兵，战马，脚步，铁蹄。庞统以一种耻辱的姿势跪趴在地上，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童路元年他们被押在前锋，现在生死不知。宋的降兵只剩下庞统一人，被搁在耶律隆宪身边消遣解闷。他不能抬头，努力侧着脸用眼睛往上看——尘土飞扬，他居然看不到太阳。他看到辽兵疯了一样往前扑，海啸一般地动山摇。他听到金属刮擦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声线凿着自己的牙根。他嗅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儿，越来越浓越来越腥，郁积在嗓子里，发酵成一种诡异的甜。 


            他耳鸣了。他似乎听见同年时听见的那苍凉粗犷的歌谣，在寂寂的草原上，金色夕阳的余晖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那断臂的老兵声音带血地嘶吼——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庞统抬起头，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满地的血浆肉泥，开始，微笑。 

            大名城大门豁然大开，冲出一队重甲士兵。宋朝时手工业登峰造极，做得高级铠甲也是无与伦比。那禁军重甲士兵全身到下连着马全副武装，士兵手持大弓长矛。大宋正规军平时的负重训练皆在三十二公斤以上，因此即使是如此重甲士兵也能应付自如。辽国虽然盛产镔铁，精细下去一点儿的活基本都做不了。每年抓去的汉人工匠人数也就那么些，根本达不到宋朝军队武器配备的批量生产。而且辽国军队到了京州军级别一下的配备都是士兵从自己家里带来的，斧子镰刀啥玩意儿都有。如此看来，总是打败仗，真他妈窝囊。 


            大宋打头先锋骑兵全身重甲，分为五队，每队一千人。耶律隆宪的大军被冲得懵了，开进速度迟滞，一顿，这一瞬间却够了侧先锋和中军大阵约五万人闪亮登场，飓风一般狂扫至辽军。辽军还没来得及震惊，左翼右翼拐子马阵三千多人也从埋伏的地方冲了出来。这拐子马又比先锋骑兵的装备重了一层，连马都选的是那西域过来的汗血马，比辽人的马匹高大骁健，耐重善奔跑，活像是那飞虎带着尖刀的两翼，扫过之地所向披靡。 


            辽军一开始被信安的松懈麻痹了一下，反应慢了，挨了一顿胖揍。等辽军士兵反应过来，宋军压倒性优势下去了，两边正式交锋。华北平原一马平川，各自人马杀得天昏地暗。 


            突然宋军那里杀急了眼，不知谁在喊：裴将军！裴将军！为裴将军报仇啊！！！ 

            这道是裴钧阵亡，为国捐躯了。 

            耶律隆宪只留了一万人在后方跟着他观察战情。宋军那里一吼裴将军，耶律隆宪心下一喜，原以为主帅阵亡宋军会自乱阵脚，却听得耳边一人凉凉地说了一句，“宋朝军队不止这些人。” 


            耶律隆宪一回头，看见庞统在地上坐起来了，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耶律隆宪心里咯噔一下，怒道：“你什么意思？” 

            庞统大笑：“我什么意思？您不明白？还是要我说？滹~沱~河~” 

            耶律隆宪大惊：“滹沱河， 你怎么知道？” 

            庞统咧咧嘴：“我从一开始就猜出来了——你们要的一开始就不是大名，而是，太·原！” 

            耶律隆宪反倒镇静下来：“当真是小瞧你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庞统道：“耶律隆宪，你是真不该让我去喂马啊。有段时间马的数量急剧上升，我再蠢也看得出来吧？虽然那些马身上的标识物都被拆了，可马掌你短时间换不了吧？据我所知，辽国规定你这种皇子所役的宫帐军只能有三千，上等战马三百匹。而那几天我统计了一下，大营的大马厩周转过的宫帐军上等马匹数量在六千以上。考虑过也许是你不服你老哥，想造反。不过后来……” 


            耶律隆宪冷笑：“你观察倒仔细，我都没能想到马掌的花纹还有差别。” 

            “还有那天你骑来踩我的马，那个不是战马对吧。我卸了它的腿才发现的，那个是御马。马掌上是皇帝年号和专属标记。你若想造反，何必要让自己的御马钉上前朝皇帝的年号。那么只有一种解释——” 



      作者：crr么   2009-2-20 19:06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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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隆宪脸色微微一变，庞统道：“也就是说，那天，辽国皇帝，就在大营中！” 

            耶律隆宪哂笑：“是啊，皇帝抬爱来我大营了。那又如何？” 

            庞统歪歪头：“你们兄弟情深管我何事。只是我奇怪，为什么你们一直攻大名城，一直攻不下来呢。上次我守大名城那一仗我就开始怀疑了。当初人数比我们多，居然也没进城。难道是我走运？不对吧。因为你们的计划一开始就不是真要攻下大名，而是做做样子，声东击西罢了。你们想要的城池，是太原。” 


            耶律隆宪拄着下巴，一脸感兴趣道：“那可奇了，我们放着好好的大名不要可着太原做什么？” 

            庞统道：“难道不是为了西夏么。” 

            耶律隆宪咬牙笑道：“庞统，我的确是小看你了。” 

            庞统谦虚：“过奖过奖。” 

            耶律隆宪跳下战马，拔出腰间辽刀，撮牙花子：“那么，差不多你也改滚蛋了。” 

            庞统大笑，从容站起，把手里的绳子团了团，扔了。顺便一踢旁边押他的辽国武士，那武士便仰头倒下，死相目眦尽裂。 

            耶律隆宪微微吃惊：“怎么，难道你以为杀了一个武士你就能冲过我这一万人么？” 

            庞统道：“当然不能。我也没那打算。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说——我早就想揍你了。是实打实的揍你，不用让着你，你理解吧？” 

            耶律隆宪大怒：“让着我？难道我比你差？” 

            庞统摇头：“不不不，是差很多。” 

            耶律隆宪一刀劈过去：“你找死！” 

            庞统一闪：“那么咱们打个赌，咱俩单打独斗，你赢了随你处置我，我赢了你放我走。” 

            耶律隆宪冷哼：“好，这次我非宰了你！” 

            两刀相交，突然之间。辽国士兵没看太清，只见耶律隆宪站在庞统几尺远的地方，半边脸上全是血。 

            一道大口子从坐眉贯穿道左腮，深的地方甚至见了骨，皮肉翻卷，血肉模糊，狰狞之极。不止是破相了，估计这下连眼睛都保不住了。 

            几个近卫兵大喊：“将军！” 

            耶律隆宪怒喝：“别过来！” 

            庞统看着耶律隆宪，耶律隆宪半边脸上脸色苍白，神色却很平静。他有些疲惫地说：“你走吧。” 

            庞统默默做个揖，转身就走。一些辽国士兵要往上扑，耶律隆宪一刀横起来挡住了他们。 

            耶律隆宪盯着庞统的背影。他痛得抿着唇，咬着牙不吭声。血液顺着他坚挺的下巴往下滴，某一角度恍惚间，好似眼泪。 


            耶律隆宪翻身上马：“撤军！” 

            旁边的士兵大叫：“不能撤啊将军！” 

            耶律隆宪喝骂：“蠢材！伎俩都让人识穿了！而且咱们的任务也完成了，成与不成，看那耶律隆绪的运气了，走！” 


            北方的天气无论冷热，太阳总是极大的。 

            老姜头在屋里聚精会神的下着棋。一步一步，很认真。 

            庞统从屋外进来，笑吟吟道：“师父，怎么不去晒太阳呀。多好的太阳。” 

            老姜头看了他一眼，道：“下棋呢。” 

            庞统惋惜道：“一个人怎么下啊。和我家怪老头一个毛病。” 

            老姜头用下巴点点他对面的座椅：“坐。” 

            庞统应道：“唉。” 

            坐下看老姜头敲棋子。看了一小会儿，庞统遗憾道：“我还以为，师父见到我会很惊奇或者很害怕呢。” 

            老姜头淡淡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惊奇？” 

            “我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那害怕？” 

            “以为自己见到鬼了呗。” 

            老姜头一直看着自己的棋局。很复杂的一局棋。庞统在他对面坐着，依旧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徒弟的样子：“师父，对不起啦，我究竟没死。” 

            老姜头道：“好啊。年纪轻轻的，不该死。” 

            庞统也不多做声，只是看着。倒是老姜头突然出声：“你怎么会想到是我？” 

            庞统头也不抬：“猜得呗。以前当二世祖的时候听说过，十几年前广陵郡王曾经大病一场，从那开始就不太灵光了。当时太医院最好的姬御医去给他诊治，证实广陵郡王的确是傻了。不久之后，这个东京名噪一时的太医院全科天才姬御医就销声匿迹了。师父，你说这个姬御医干嘛去了？” 




      作者：crr么   2009-2-20 19:07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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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姜头轻声道：“或许还活着，或许死了，或许是生不如死。” 

            庞统道：“生不如死。” 

            老姜头道：“当年太祖皇帝有恩于我们姬家。因此姬家祖先曾发毒誓要世代效忠于皇帝。我年轻的时候太祖皇帝给我下过旨，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八皇子，也就是广陵郡王。” 


            庞统道：“原来如此。你在边关耗了十几年，应该为广陵郡王培养了不少人吧。” 

            老姜头苦笑：“也算吧。” 

            庞统道：“可惜，裴钧那个笨蛋。” 

            老姜头犀利地看了庞统一眼，笑道：“你怎么杀的他？” 

            庞统道：“有内应啊。想着廖毅没？就是那个倒霉的前厢军指挥使。英勇奋战至全军覆没，自己也搭了大半条命去。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一丝儿军功都没有，全归在了裴钧头上。自己的同袍全死光了，还被裴钧威胁，若是敢把这事儿透出去，一定会反咬一口是他指挥失误才导致大名城差点失守。你说说看，廖毅会怎么想？” 


            老姜头大悟：“竟然忘了他了。” 

            庞统无所谓道：“反正裴将军现在是为国捐躯了。追究那么多干嘛呢。” 

            老姜头道：“是我疏忽了。干宁信安保定三军的指挥使和廖毅是同泽，又同受着那颐指气使的裴钧欺压，自然是想着要怎么收拾他了。” 

            庞统道：“现在四军在滹沱河和辽军死战呢。这次是辽国皇帝耶律隆绪亲自挂帅，打败了多有面子。” 

            老姜头突然抬头道：“你料着了？辽军奔太原去了？” 

            庞统眨眨眼，“啊。” 

            老姜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你和廖毅是怎么联系的？” 

            庞统道：“我还能带着信鸽被俘虏么？”说着，门外有马长嘶一声。老姜头了然，“是了。索命尥过廖毅一蹶子，它认得他。它黑得那样，神出鬼没的趁晚上溜进军营马厩不费事儿。” 


            庞统道：“在广陵郡王的计划里，是不是原先想和辽国结成同盟。辽国早恨我父亲入骨，广陵郡王正好也想除掉他。于是广陵郡王和耶律隆宪议定，耶律隆宪在宋辽边境造些事情，宋必有反应。这几年西夏一直有意和宋和谈，大辽却不愿意看到大宋和西夏联合。我父亲在朝中力主联合西夏打大辽。于是你们想趁着我父亲代职枢密院时把这件事情窜到成功。裴钧和耶律隆宪短兵一接，估计得输，反正到时候不只是粮草还是配备一定会出问题。耶律隆宪届时污蔑我爹，随便来个什么名头就成了里通辽国，我父亲死不了也得革职。本来呢，广陵郡王都已经算好了的，以大名四军的兵力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耶律隆宪即使是想中途翻脸也讨不了什么实质性便宜。可是他漏算了禁军和厢军之间微妙的关系，漏算了裴钧这个人的问题。裴钧可算得上是典型的小材大用了。师父，我猜个八九不离十吧？” 


            “最重要的，漏算了个你。”老姜头敲了个棋子，不紧不慢道：“没想到庞籍的儿子竟然跑到边关苦地的厢军中。我发现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于是师父你便给裴钧想了个主意，教他怎么除掉我。毕竟我是他的一个大患，他巴不得我死。” 

            老姜头沉默。“广陵郡王这些年很不容易。装疯卖傻闭门不出，单靠我们这些人能怎么样呢。你别说广陵郡王错用了裴钧这种人，他还有人能用就不错了。这又赶上皇上突然发病……他想保天下，可谁给他个机会？” 


            庞统拈起一个棋盘外被吃掉的子，反复把玩。 

            “师父，我一直想问你，你想除掉我，那为啥还教我那么多。” 

            老姜头笑得心酸：“没办法啊。第一次遇见个这么聪明的。我是真想把一身本事都教给你啊。我行医五十年，后继无人……我要真是个一般军医，你要真是我徒弟，可多好。” 


            庞统突然道：“师父，邝顾是您儿子吧。” 

            老姜头一愣：“这你都知道？” 

            庞统傻笑：“瞎猜的。裴钧要毒死我，邝顾一个小厨子是怎么知道的？” 

            老姜头气愤：“别人家养女儿胳膊肘外拐，我养个儿子都不顶用！”顿了顿，又萎靡道：“也罢。他两岁我就到边关上来了，我现在想起他来，还是他两岁时候的模样……作爹的对不起他啊。” 


            “行了。我得走了。”庞统站起来，活动活动腰：“去滹沱河看看。有热闹不凑是傻子不是。” 

            老姜头抬头看他：“你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要害你父亲的人吧。” 

            庞统笑道：“没关系的，不用我动手。师父，据我所知，像你们这种影人，被发现的话会立即自裁，对吧？” 


     
            第二十四章 

            庞统飞身上马，骑着索命顺着滹沱河往上游跑。太原府严格说并不邻滹沱河，大致在滹沱河上游以西，占据汾水，地势三面环山，易守难攻。要不然耶律隆绪也不用想出这么费劲的法子非要声东击西了。太原属河东北路最大的城市，直对西夏旧都夏州，与西夏都城兴庆府一样都在黄河沿岸，是中原与西夏最大的物资集散交流地，无疑是控制西夏的死穴。最近几年西夏的李徳明蠢蠢欲动，意欲脱离大辽的掌控。万一西夏跟宋联手了无论如何对辽来说都不是好事。距离不算近，但是索命是谁啊？妖兽啊！跑得那叫一风驰电掣。庞统终于见识了索命的真正速度了，就一个字儿：晕！周围的景物完全看不清了，那风呼呼往脸上抽，胃里翻江倒海的直想吐。 


            到那儿一看，永静信安干宁保定四军正在跟耶律隆绪死磕呢。庞统一勒缰绳，索命长嘶一声前蹄一撂，原地打个转儿，庞统大笑，耶律隆绪，今儿终于见着活的了！ 



            耶律隆宪带着残兵往回赶。半道上突然硝烟四起，漫天火箭铺天盖地而来，众人躲闪不及，被射中者自伤口处烈火浓烟不熄，满地打滚呼号惨叫不已。辽兵四下纷乱奔逃，没走几步远又见砸来的火药弹霹雳球纷纷砸来，触地即炸，死伤无计。不少辽军战马没见过这阵式，惊了，横冲直闯，被活活踩死的辽兵又不知多少。耶律隆宪大惊，死命控制住胯下坐骑，高升喝道：“ 
            都不要慌！站住！”一边抽刀劈死了几个叫得最欢最疯狂的辽兵，怒喝：“唯恐天下不乱者，杀无赦！”一边镇住兵士，一边策马上前：“谁！出来！” 

            出来的竟然是元年。 

            耶律隆宪眼神微微吃惊：“你还活着。” 

            元年略略一笑：“托福，没死。” 

            他们七十三个都没死，奇迹吧。 

            耶律隆宪明了：“怪不得。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庞统既然早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怎么还等我们到了大名城底下才开城门，一开始全是骑兵……原来是想先把你们救走啊。” 


            童路手里拎着个铁蒺藜，沉着脸，道：“庞大哥说了，除恶务尽，除敌务尽！” 

            耶律隆宪一听，一愣，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声嘶力竭。左脸上只草草用白布包了一下，他越笑，白布上血渍便浸得越大，越来越红。“好，很好，除恶务尽，除敌务尽，不愧是庞驭周！”说着一甩辽刀：“来吧！” 



            一身破破烂烂，双目如鹰的年轻人骑着匹高头大马的黑色妖兽踏风而来。 

            后来耶律隆绪才知道，原来这就是那个庞驭周。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他。旁边的副将哆嗦一下。皇帝做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对方一定要倒霉了。 


            有意思。耶律隆绪笑道。原来宋国也有如此英雄俊杰。 

            庞统远远看着黄金战甲的辽国皇帝——很意外，竟然是一派斯文儒雅温文俊朗的模样。穿着铠甲倒是一副绝世儒将的气派。耶律隆绪，耶律隆宪，这俩兄弟不是一个爹，但长得还真挺像。不过耶律隆绪更威严更有棱角。 


            这是，耶律隆绪第一次见庞统。 

            这也是，庞统第一次见耶律隆绪。 

            如果这是一出吟唱着英雄颂歌上演着死亡的戏剧。 

            舞台上的人差不多已凑齐。 

            铿锵剑戟，刀枪清越。烽火狼烟，楚歌四起，相互追逐，一场游戏。 


      作者：crr么   2009-2-22 18:53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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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以后，四军太原血战十万辽军，在瓦肆坊间被人津津乐道，不光是那令人血脉贲张的胜利，还为了那颗璀璨夺目的将星—— 

            干兴元年（公元1022年）二月十七，庞统，一战成名。 


            庞统很少谈论这次战役。别人问，他也没说过。不过就是打仗而已，自己侥幸没死。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便是过去，能忘就忘，想不起来就是运气。庞统说，自己的运气一向很好，很好。 

            有个梦境，困扰了他很多年，几乎是每天晚上一闭眼就能看见邝顾背着他那只宝贝箱子，骑着匹白马，冲进两军厮杀的修罗场。庞统回头，一愣，邝顾摘下身上挂着的含章刀冲庞统抛去：“庞统！接着！” 


            庞统足尖用力一蹬，长身跃起，借住飞过来的宝刀。在手上耍了几圈儿霍地拔刀出鞘，冰裂寒光冲鞘而出，太阳底下暴烈地烧灼着。这含章刀是庞统透着带来参军的，一直藏着没有用过。当年曹丕造三把百劈宝刀，其中之一便是“含章”。通体冰裂文，刀身略略比剑身稍宽，双刃，二尺七寸，可刺可劈，可砍可挑，刀下从无生魂。庞统纵马，所过之处血液飞溅，惨叫不绝。 



            老姜头说，当年，教你爹下象棋的就是我。 

            然后，我后悔了。 

            我发现，我再也没有赢过你爹。 

            你爹，不杀尽吃光绝不罢手，不把对方逼至绝境不会罢休。 

            你啊，狠绝乖戾，倒是和你爹一脉相承。 

            佛经说，修罗非神、非鬼、非人，心中除战斗再无其他。你，怕是阿修罗道来的吧。 


            耶律隆绪居高临下，看着那年轻人一刀一马杀出一条血路，直奔自己而来。微微扬眉：“都是死人么。” 

            近卫向他冲去。另一匹马跟在他后面，也是个年轻人。不过，全身浴血，看着是成不了多长时间了，可还背着个大箱子，死不放手。 

            庞统也没看后面，大喝一声：“弓来！” 

            那年轻人不及躲别人的刀剑，只挣命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强弓两只金箭，伸手扔去。庞统接了弓箭，一个轻纵，立于马上，张弓搭箭，救命金箭金心一点，冲着耶律隆绪就过去了。耶律隆绪拔刀一挡，整个人向后一仰，那金箭穿辽刀而过。 


            耶律隆绪扔了自己的刀，顺手拔了旁边侍卫的佩刀，跃到一匹马背上，高喝一声：“来！” 

            庞统挥刀过去，两人的刀卡啷一声格在一起，倏地又分开，刀刀相撞互砍，火星四溅，招招索命。 

            正在两人难分上下时，忽地不知道哪儿来一支冷箭，一箭扎进耶律隆绪铠甲缝隙里。耶律隆绪啊了一声，宫帐军近卫霎时全都拔刀冲向庞统，将两人分开。庞统左剁右杀，那辽军鸣金，收兵了！辽兵迅速撤退，庞统兴奋地回头一看，只见邝顾一身血，再也背不住那只大箱子，整个人，摔下了战马。 


            庞统跳下马，疯了一样冲到邝顾身边，抱起他，连声叫道：“慎思？慎思？慎思！” 

            邝顾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庞统一看他，胸前有一支箭，右腿被砍得血肉模糊，背后胳膊刀伤剑伤无数。庞统觉得心给什么抓了，疼，真疼，疼得眼眶发涩。 


            他低声道：“你忍忍。”然后一刀劈了那支箭的箭杆，刀剑一划，剖开一点伤口，手一使劲，把那箭拔了出来。然后手脚利索地撕布条止血——邝顾伤口流出来的血竟然没有多少。 


            他身体里，怕也是没有多少血了。 

            庞统一咬牙，抱起邝顾，跨上索命，调转马头，朝太原府的方向跑去。邝顾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庞统拼命低声对他说话：“慎思？慎思你醒醒，很快就到太原府了，你一定要撑住！” 


            邝顾轻轻睁开眼睛，看着环在自己周围的庞统的坚实的臂膀。他缓缓地说，“对不起，那天我就在城楼上看着你。” 

            庞统道：“好了好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看见你了。” 

            邝顾低声道：“我……是随我母姓的。我爹打算姬家就当是在他这一辈断了吧。我们再也受不了了……当年太祖皇帝救过先祖一命，我们就要世世代代都拿命来还……可是还是不行……不行……皇家的大恩，我们小老百姓背不起……” 


            庞统道：“没关系没关系，不管他们姓赵的了，他们算什么东西！” 

            邝顾的眼泪砸在庞统的手背上。一下，两下，三下。 

            庞统用脸颊蹭蹭他的脸颊，低声叹道：“不哭，不哭不哭……” 

            邝顾突然道：“庞统，我好渴……” 

            庞统看不远处就是条河，答道：“好的好的，你等等。”说罢，住了马，把邝顾抱下马，小心地放在地上，让他靠着一根木桩，随后跑去取水。 


            可当庞统抱着一头盔水跑回来的时候，邝顾已经不在了。躺过的地方，还有一大片血迹。 

            索命闭着眼睛，一派寂静。 

            庞统把装着水的头盔轻轻地放在邝顾躺过的地方上。 

            口中无意识地轻喃一句，慎思，水来了…… 

            许久。 

            久到庞统不知道到底有多久。 

            他翻身上马，轻夹马腹，高声一喝：“走了，索命，该是我们也离开了！驾——！” 


            坊间传唱着庞驭周。这个无双的年轻人，一战成名。有道是：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胡无人，汉道昌！ 



            第二十五章 

            干兴元年（公元1022年）二月十七，四军血战太原府，保家卫国，忠烈可嘉，皇帝龙颜大悦，重重嘉奖了四路厢军，并且破格提拔了一些人。 
            没错，其中之一，就是庞统。 
            这还多亏了廖毅这个半文不白的家伙，报功的奏折狠狠赞扬了后起之秀庞驭周。当初廖毅问庞统叫什么的时候，庞统咧嘴一笑，道，庞驭周。于是廖毅就一直以为庞统的大名叫庞驭周。要是乡下穷孩子的话，哪儿来的酸文假醋的“字”？于是，奏折上署名“庞驭周”而非“庞统”。 

            廖毅一定要给自已死去的好兄弟们讨个说法，所以十份详细地说明当初他们永静军如何死守大名直至全军覆没。写至最后，廖毅情难自禁地泪流满面。廖毅是个厚道人，他如实地阐明一个叫庞驭周的家伙如何力挽狂澜孤身射杀辽军将领守住大名，以及最后诈降，诱敌，与廖毅定计设计四军阻击共计十六万辽军与太原府，其中庞驭周的勇武谋略实在是罕见。原本廖毅要说明裴钧延误军机冒领军功，但被庞统拦下了。庞统笑道：“将军，须防着狗急跳墙。能放人一马便不用多做计较。要知道大名城中尚有一万余禁军，都是裴钧的部下，到时候闹起来，纵使将军不在乎这些余党，面子上也实在难过去。”廖毅本不是粗蠢的人，这一说他便明白了。但是裴钧的确是他杀的，如何遮掩过去？庞统给他出了个主意，把裴钧当初阴谋三百精兵的事儿盖了过去，改成了是裴钧，廖毅，庞驭周三人定计，庞驭周诈降，深入敌部，并在大名城中搞了个隆重的裴钧的葬礼，禁军，四路厢军人人戴孝，白幔满城，愣把裴钧整成了个运筹帷幄精忠报国的伟大将领。发丧那会儿庞统比谁哭得都欢，嗷嗷地嚎。 


            朝廷里现在正在斗着。斗得很激烈。丁谓拿到这个折子的第一反应是：庞驭周这个人要留着。 
            庞统当二世祖的时候当得极艺术。也就是说，该玩的玩，但从不出格，不惹祸，玩得恰到好处。所以除了少爷二世祖们之外，知道庞统的人并不多。并且，估计是庞老爹心虚，“庞驭周”这个字并未广泛应用——都只知庞统有个小字，叫“阿驭”，同伴朋友们唤起来便是“庞阿驭”，谁有知道“庞驭周”是谁？更何况丁谓属于这两年才提起来的的地方干部，他进京的时候庞统早离家出走了，用的假身份文牒上写的是原籍京西南路蔡州人，而且庞家大少爷离家出走庞籍也没声张，结果便是 
            ——丁谓并不知道这个“庞驭周”是死对头庞籍的儿子！为官这些年，丁谓深深悟出了条真理：虽然太祖订下了强干弱枝文人治军的规矩，可军中无人，文人永远斗不过武人。文人再厉害也就靠着张嘴，有几个文人真正有风骨的？大部分也就唧唧歪歪地说点风凉话，想黑谁写点真真假假的酸文。真把那些常年行军打仗的大老粗惹急了一拳头下去便一切问题解决。刀永远比笔快！即便地方上有啥啥节度使之类的，文人自己还相轻呢，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再添点猫腻儿啥的，要做到真正节制地方军队，必须要培养属于自己的青年将领。否则到时候皇上归天，万一军队哗变，那可就前功尽弃了。皇后这些年宫斗的不亦乐乎，到底是个妇道人家，目光短浅，根本不懂，还以为拿着玉玺就是捏着天下了呢。为了弥补这一疏漏，丁谓决定从现在抓起。他拿着廖毅的折子，和刘皇后的另一个嫡系钱惟演商量一番，翌日便进宫，面见皇后。 

            虽然裁了庞籍的枢密使一职，可好歹他还是中书门下平章事，皇帝批了折子都要打他这儿再过一遍。所以等他看到那份破格提拔太原府战役的几个青年将领的折子上赫然写着：着，原禁军步军营役卒庞驭周韬略勇武，机智过人，平定边陲，为国免除祸患，实属人材可嘉，破升为殿前司骁骑军下军指挥，籍入殿前司天武上军，加封领军卫将军，领职厢军永静军副指挥的时候，傻了。 

            这一长溜下来，意思是庞驭周是人才，难能可贵，所以破格提拔，让他当殿前禁军的骁骑军下军指挥，但是实职是厢军永静军副指挥。可军籍却转入了殿前司天武上军——殿前四上军，捧日、天武、龙卫、神卫，整个大宋精锐中的精锐，皇帝直属的禁军！这意思明摆着的，让这个“庞驭周”在地方上镀镀金，干得好了直升中央去！虽然那个什么领军卫将军只是个虚衔基本没啥实质内容，可好歹叫出来是个将军不是…… 

            庞籍拿着折子特别想哆嗦。 
            这边丁谓过来，看到庞籍这德性，笑道：“庞大人，有何不妥？” 
            庞籍脱口而出：“不会吧！” 
            天知道其实庞籍这只是为人父的看到自己家小混蛋突然如此出息了的本能反应，但看在丁谓眼里就另有一番意思了。他以为庞籍明白了自己的意图，意欲阻挠。急道：“庞大人这是何意？辽宋边关征战多年，现今出现个如此出色的青年才俊，不好好重用一番使其为国效力，难道庞大人还有更好的意见？” 

            庞籍反应过来了。行啊兔崽子，故意报个“庞驭周”上来……合着这丁谓压根不知道他是自己的儿子！ 
            庞籍亦笑：“啊，不，丁大人误会了。” 


      作者：crr么   2009-2-26 20:49 　 回复此发言   



      108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跟着廖毅回京述职的前一天，童路找不见庞统。四处问问，都说不知道在哪儿。童路一路找到大名城外面的树林里，远远看见有烟。他寻过去，果不其然，庞统。 

            一座矮坟边，庞统跪在地上烧纸。一张一张，烧得很用心。 
            童路上前去，道：“庞大哥，你这是？” 
            庞统手上不停：“烧纸。” 
            童路看那坟前的碑，上面刻着“姬筠映”三个字。童路默默看着庞统烧纸，看了一会，道：“庞大哥，你在给谁烧纸？” 
            庞统头也不抬：“谁被我给整死了我给谁烧。” 
            童路低声道：“这是……老姜头吧？” 
            庞统手顿了顿，嗯了一声。 
            “你……” 
            庞统一直恭肃地低着头：“他救过我的命。也想要我的命。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是两不相欠了？” 
            童路在旁边也跪下了。一起烧纸。“姜……姬大夫也救过我的命……他救过很多人的命。我觉得他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庞大哥我是不太聪明，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元大哥跟我说想不明白就不用想，这世上不明白的事儿多了，犯不着稀里糊涂把自己给倒腾糊涂了。” 

            庞统抬头看了童路一眼：“今天话特别多啊。” 
            童路道：“平时……元大哥不准我乱问你。他说你做什么都有理由，不能给你添麻烦。” 
            庞统平静地看着童路：“哦？” 
            童路道：“比如说，你到底是谁。” 
            庞统微微一挑眉。 
            童路轻叹：“庞大哥，我说了，我是不太聪明，可我不傻。咱们朝夕相处这么久，又是一起生里死里几个来回的，你根本不像你说的，平民出身。更何况邝……邝大哥和元大哥又比我聪明多了。” 

            庞统道：“你是不是想问你邝大哥到底去哪儿了？” 
            童路不语。 
            庞统道：“我也不知道……我连他生死都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元年远远走来，一同跪下，给姬大夫烧纸钱。“他好歹也救过我，不能漏下我。” 
            庞统道：“邝顾其实还有个名字，他真正应该叫姬菁禾……这么多年了，现在他应该能认祖归宗了吧……” 

            烧完纸，庞统元年童路恭恭敬敬地给姬大夫磕了三个响头。之后站起身，庞统非常严肃地说：“我没有骗你们。我真名就叫庞统。是当朝庞太师的长子，字驭周。” 

            听到这个，元年和童路还是怔愣了一下。只道是他出身应该不错，没想到会如此高。 
            庞统长叹一声，转身想走。元年从后面扳住他的肩膀：“站住。” 
            三个人僵了一会儿。元年道：“傻瓜……你不也是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庞统么？” 
            庞统默默地，握住了肩上那只手。 

            虽然廖毅庞统的军籍都在禁军，但是廖毅只在厢军任职。所以禁军回京述职的时候，实际上是听从庞统的指挥。但既然廖毅是个厚道人，庞统就跟他厚道。一路上的大小事，基本还是听廖毅的。进京那天，庞统坚持廖毅走在前面，他跟在廖毅身后。 


            那天，整个京城，欢声雷动。大军由东边的望春门进入京城，东京主大街，穿过东角楼，宣德楼，路过大内的大庆门。东京的人几乎全挤到了街上，争着要看大宋最年轻的传奇一般的将军什么样子。廖毅虽然走在最前面，可庞统的坐骑索命实在是太高大，庞统实在太突出，反倒弄得廖毅给他开道一样。庞统一身明光细网甲，精铁锻造，锃亮到发乌，衬得他整个人神采飞扬，眉目俊朗至极。人群看着年轻英俊的将军骑着黑色的骏马缓缓走来，声浪开始一浪高过一浪，疯狂地往街上涌，两旁的卫兵几乎拦不住，有几个差点被踩死。庞统面目含笑，慢慢走过人群。 


            到了皇宫的大庆门前，将军们下马，由人引向皇宫。到了大殿之上，文武百官站列左右，廖毅庞统几位将军单膝半跪，山呼万岁。接着是宣旨，嘉奖，论封，热闹得很。庞籍一直盯着后面那个年轻男子看——那是不是我儿子？肩膀张开了，宽肩细腰体态修长健硕，一别四五年，那是我儿子么？ 

            庞统谢恩后抬起头，庞籍一愣，瞬间心里就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广陵郡王站在一边，看了看庞统，又看了看庞籍，笑得若有若无。 

            下了朝，文武百官纷纷散去。文官武官走的门不一样。待庞籍走出皇宫，便看见站在那里的庞统。 
            ——儿子比自己高了。 
            庞统缓缓跪下：“爹……” 
            庞籍觉得自己有点哆嗦。他伸出手，按了按庞统的肩，想说的太多，准备了四年的话，反而都说不出来了。半晌，庞籍才道：“小兔崽子……” 
            庞统抬起头，咧着一嘴白牙，笑着应道：“嗳！” 


     
            第二十六章 
            庞统回家，跨进大门，一府的人都呆了。 
            大少爷黑了。 
            大少爷个子又高了。 
            大少爷肩膀宽了。 
            大少爷现在很男人了。 
            大少爷…… 
            管家突然一嗓子惊叫：“大少爷回来了！！！” 
            庞府一瞬间鸡飞狗跳，庞统想笑，突然觉得要保持形象，于是死命板着脸。庞籍看了庞统一眼，倒是笑了一下。从里屋冲出来个半大的小子，又瘦又高，一头扎进庞统怀里，庞统一把捞起来转了几个圈，抱着脸一阵搓揉，那小子抱着庞统呀呀大叫，兴奋地手舞足蹈。庞统捏捏庞昱的脸颊，啧啧两声，颇可惜道：“脸上肉都没有了……”庞昱嘟起嘴，依旧往庞统怀里扎。这庞昱虽然是庞统弟弟，不过两兄弟长得南辕北辙，庞昱脱了小时候的婴儿肥，竟是一副阴柔的模样，漂亮倒是真漂亮，但是吓人，阴森森的。 

            这会儿庞昱却像个雀儿似的，蹦来跳去，拉着庞统不撒手。不一会儿，又出来两名shao 
            nv。一名十七八左右，温婉可人，便是庞统的同母妹妹庞惜燕。另一个十三四岁，活泼可爱，不是庞家么女庞飞燕又是哪个。庞惜燕只是站在一旁笑，庞飞燕尖叫一声，和庞昱抢着往庞统怀里钻。庞统被撞得够呛，可是心里高兴。庞太师在一旁道：“好了，都进去吧。”于是众人簇拥着庞家大少爷进了内堂。庞昱和庞飞燕拉着庞统要他讲讲边关辽人的事。庞惜燕在一旁温声道：“好了，昱儿飞燕，大哥刚从边关回来，想是乏极了，先让大哥休息，明日再说，可好？” 

            庞琮那厢已经准备好了，过来通报，请大少爷沐浴更衣。庞昱敲敲庞统身上的明光甲，一脸艳羡：“大哥脱了这铠甲，让我穿穿吧！”飞燕嗤笑：“算了吧，你撑得起来么你！”庞昱刚想骂回去，庞籍咳嗽一声，立即噤了声。庞统笑笑，庞籍道：“阿驭去沐浴吧。什么话晚饭再说。”庞统道：“好。” 

            当夜，父子俩促膝长谈，一夜无眠。 

            庞统站在皇宫大门口，狠狠地叹了口气。这地儿他实在是不想来。真的，晦气死了。昨儿在大殿上谢恩的时候，帘子后面的皇后竟然问他怎么就能打赢辽人了，可有什么奇门巧法。庞统当时就一口气没提上来，奇门巧法？你当是神棍跳大神骗钱？怎么打赢辽人，老子拿命豁出去的！但是嘴上还是说，末将通飞星占卜之术，因此能算出来。 

            不是不失望的…… 
            今天太子要见他。没啥意外的话，应该就是那个赵小六。昨天在大殿上没看清楚，也懒得看他。今天……硬着头皮上吧！ 
            刚一见着赵小六，庞统差点没冲口说出来：你咋还这么一点点？ 
            没错，四年没见，赵小六没大长。大概平时日子过得太抑郁了，影响生长。依旧苍白的，小小的，死气沉沉的。于是庞统和他的差距更大了。庞统顿时觉得得跪这么个小屁孩真是够委屈的。这边庞统正委屈呢，突然听见一声清澈的嗓音：“庞将军见谅，太子最近喉咙患疾，不便说话，在下太子侍读公孙策，代太子传声，将军勿怪。” 

            嗯，不错不错，这声音真是乱嫩一把的，好像那种甜甜的，脆脆的，nen 
            nen的大脆梨一般，听在耳中，一路舒服到心里。那边小侍读又说：“太子说，将军请起。” 
            庞统起身。果然，鸭蛋黄旁边站着一抹月牙儿白，个子也小小的，娇小玲珑。庞统打量着这个小侍读，微微惊了一下。 
            这个小侍读眼睛好特别。 
            纵然他五官够精致，小脸儿够娇俏，都被一双妙目给盖了去。怎么形容呢，够水润，够清澈，够桃花。盈盈而动，碧波妙目，夺人心魂。被这样一双眼睛一瞧，突然心里便安静下来，好像什么都释然了般，很轻松，很安然。 

            庞统杀伐经历的太多，见过的人太多，还没有人能让他莫名其妙地产生如此感觉——平静，祥和，安稳。 


      
            那小侍读也在打量庞统。他歪歪小脸儿，然后很满意地点点头，“是这个了。” 
            庞统一挑眉，什么意思？ 
            太子拽拽小侍读的衣襟，小侍读连忙弯下腰，两张小脸儿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庞统想起来昨天晚上父亲大人说起，他tong 
            guo别人给太子推荐了一个小侍读，江南一带有名的神童小才子，原产自庐州，叫公孙啥的，就是他吧。他爹公孙真当时与庞籍同科。庞统坏笑，爹你不会是出于大公吧，为啥非得推荐公孙真的儿子？被老爹凿了个爆栗。看这个小侍读这幅模样，他爹不知道得是个什么模样？啊啊啊不能再胡想了，该被雷劈了。 

            这边公孙小侍读早已起身，看着庞统神游天外，唇边还有一丝丝坏笑，又歪了歪小脸儿，笑眯眯地等着庞统回神。庞统醒过来，咳嗽一声，一脸诚恳地看着公孙小侍读。公孙小侍读一本正经地说：“庞将军，太子请将军到书房叙话。” 

            其实也就是让庞统讲讲边关啊大辽啊的事儿，有趣的最好。想是这个小鸭蛋黄在宫里闷坏了，好不容易逮着个能解闷的。庞统说得很精彩，跟他们讲边关奇特的吃食，辽人的穿着，契丹话中很让人喷饭的汉话音译，还有辽国盛产的狼。 

            庞统说这个狼，是世界上最有耐性的动物。它们为了狩猎，可以在冰天雪地里不吃不喝匍匐几天几夜一动不动，等猎物终于丧失了警惕，立即出击，一举拿下，绝无失手。所以说，想要猎到猎物，必须要有耐性，要够坚韧，那么收获绝对够丰富。 

            刚开始讲辽国风俗啥的的时候，那小侍读没什么表示，只是听。讲到狼的时候，又开始看庞统，上上下下，来来hui 
            hui。然后，弯了弯美美的大眼睛，突然高兴起来。庞统给他盯得发毛，心想这小东西不是有毛病吧干什么这种眼神看他？看得庞统脖子后面蹭蹭冒凉气儿。 


            公孙小侍读是谁啊。十一岁kao 
            zhong童生，入读天鸿书院的著名小神童啊！黑包子还是两年之后才考进去的。当时天鸿书院里的书生平均比他大七八岁，最大的奔三的都有。看着突然来了这么个水水嫩嫩的娇美娃娃，肚子里的坏水儿都冒出来了。明的，暗的，当众的，私下的，想着法子调戏这小娃娃，什么 
            荤 话黄 话外加动手动脚，怎么 淫 秽 
            怎么来。那温润娃娃一直无动于衷。一天这娃娃突然甩开特制小纸扇，开始用一种大儒讨论经典的口气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地讲荤段子，一段接着一段，听得一众人目瞪口呆，黑线三千。那娃娃没有停的意思，那段数竟然比这些老油条们还高，整就是一久经风月的恶少，没有最无赖无耻，只有更无赖无耻。然后公孙小策很儒雅，很温文地告诉那几个对他图谋不太轨的孙子，男人么，最要紧是保护下面。为了他们的下面着想，还是不要惹他比较好。这时候夫子进来，看着众人的囧脸愣了一下，问道，干什么呢！公孙小策收了小纸扇，一副乖宝宝的模样看着夫子：“先生，我们在讨论那句‘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也，食色性也，好色而不淫。’来着。” 

            于是，公孙小策更没人敢惹。 
            有一点，包黑子到后来都弄明白。论智商，他不见得比公孙策高多少。论情商，公孙策却比他高太多。平时公孙策看着温吞吞的，被大家奚落来奚落去，反应都不在拍上。其实呢。那是他表现友情的一种方式。对着他喜欢的人们，他不自觉地就服软了。能篡改圣旨弄出三刀让人闻风丧胆的御铡的人，到底有多温文可欺？ 



      作者：crr么   2009-3-3 19:11 　 回复此发言   



      116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x00A 
            后世人们想起开封府，想起阎罗老包，便能想起那耸立着的狗头铡虎头铡龙头铡，下至草民，上至皇亲，伏法皆可杀。三刀御铡下没有冤魂，包青天铁面无私。其实，真正铡死这些家伙的人，正是公孙策。当初皇上圣旨上的封赏只是“御札三道”，尚方宝剑那个性质，关键时先斩后奏。公孙策却篡改了圣旨，改成了“御铡三刀”。私改圣旨是诛九族的大罪，皇帝看着御案下跪着的年轻人，笑问，子勘，你不怕？ 

            公孙策伏地，坦言道：公孙策随出身士族，但最近几代子息艰难，先父几年前逝去，公孙策九族只一人耳。 
            皇帝笑，这铡刀，一刀也就够了，怎么不是死，还分狗虎龙？ 
            公孙策抬起头，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上轻轻回荡：不一样。狗头铡最为锋利。龙头铡最钝。数铡不足以断头。 
            皇帝看着公孙策的眼神，变了几变。 
            于是，开封府，三刀御铡。 
            这世上，最狠的人莫过于对自己也够狠。公孙策豁得出性命成全开封府，成全阎罗包龙图；庞统豁得出性命跑进敌营，杀辽主，端辽营，甚至后面弑君举兵造反。 

            后来耶律文才还感叹过，这才是天生一对呢。耶律俊才问怎么讲，耶律文才冷笑一声：这俩人，除了对方，谁敢要？ 

            现在，很显然那出大戏的几个主角都还不知道。他们平平和和地坐在桌前，听庞统讲异域奇闻，听公孙策讲民间的小笑话。很快乐，很快乐。 

            辽。皇宫。 
            那观星人负手遥望。漫天灿烂星斗熠熠生辉，华丽隆重。 
            他对一边的耶律隆绪笑道：“陛下，遇到了呢……” 


   
            
            第二十七章 

            最近庞籍的心情好得简直不像话。好好欣赏了一番丁谓那张吞了黄连不敢说的老脸之后，这天怎么看怎么蓝。小微风那个吹啊，小白云那个飘啊……本来呢，拿着假身份文牒参军可是大罪，搞不好还得论个欺君罔上，杀头。可是人庞籍是谁啊，堂堂一品大员，当朝执宰，加上庞籍这两年一直在韬光养晦，保持中立，丁谓虽然偷鸡没成蚀把米，在家呼天抢地抓桌挠墙了一晚上之后接受了现实。这个庞驭周，呸庞统，是个人物，前程不可限量。不如就此争取他过来，又多个庞籍做靠山，更好！这事儿也就轻飘飘地一带而过了。 

            童路yuan年他们跟着庞统一起回来了。an照庞统目前的级别来看，到地方上当个地头蛇绰绰有余，但在京里就是一小虾米，目前还得夹着尾巴做人。所以虽然求过了庞籍，专门给庞统弄支卫队，但也是偷偷搞的，不能大张旗鼓，比庞统级别高的军官还没有卫队呢。所以进京当日yuan年他们没有跟着庞统进京，待庞统回了府安顿下来把假身份文牒的事儿解决了，yuan年他们七十二个人才低调进驻庞府。 

            要说yuan年他们，条件底子并不比庞统差。想想裴钧废了多大劲要除掉那三百个人，就知道这些人到底如何了。都是有料的。后来剩下七十三个，大家真真地看着庞统如何舍命救他们又把耶律家和八王爷都给耍了，硬是把败局转成了胜局，不服庞统都不行。更何况，还有个yuan年。yuan年一向对谁都冷淡，这次组建飞云骑却意外积极。七十几个人都被他笼络的差不多了，所以这七十二个人便打定主意要跟着庞统。yuan年说如此很好，不如干脆建支卫队，不在编内，只听庞统调遣，反正要钱庞府有的是，七十二个人的给养绝对不成问题。庞统早就跟庞籍打过招呼了，自然同意。yuan年问既然如此这支卫队怎么称呼？庞统顿了顿，笑道，叫飞云骑吧。 

            yuan年看了庞统一眼，点点头。 

            你以后要建一支铁骑的时候，一定要叫飞云骑，一定要七十二个人不多不少，明白么？ 
            一定要记住了，错了我可要找你算账的。 
            傻子，龙从云啊。 

            庞统端端正正地坐在广陵郡王对面，看着广陵郡王执子，落子，棋盘上黑黑白白，恩怨分明。 
            庞统轻声道：“人若是和这棋一般，是是非非分得如此清楚，可多好。” 
            广陵郡王轻笑，不语。 
            庞统静静地看着。 
            五年之前，他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他下棋。 
            一子错，足以输千盘。这是他说的，一直都记得。 
            广陵郡王抬头看了庞统一眼。这个小子，出人意料。四年之前他在棋盘上摆了个笑脸的“局”，四年之后发现自己竟然下输了。庞统专心致志地看着广陵郡王的手指，棋子，棋盘，眼神平静，波澜不兴。阳光从窗格那里泄进来，暗暗的影子勾勒出赵德芳清俊的侧面。 

            这四年，他没大变。平静安详，无欲无求得好似成了精，不食人间烟火。庞统琢磨着他，琢磨半天一不小心出了神，回过神来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肤色苍白，下巴尖尖，眼睛细长，眼角向上挑着，又媚又危险。 

            庞统起身，向门外走。广陵郡王看着他，他停了一下，一只手放在门框上，低声道：“他……可好？” 
            广陵郡王轻轻笑了。“什么他？” 
            庞统道：“你……便放了他吧。” 
            说罢，开门离去。 
            广陵郡王眯起眼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到底是年轻呢。还以为他能沉得住气呢。广陵郡王微笑依旧，缓缓落子。 

            庞统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庞统看着安逸繁华的街道，突然想起边关的草原群山，苍凉落日。有老兵跟他说，仔细听的话，边关的风里都是哭声。边关的风都会哭——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妻离子散的平民百姓，心里的悲苦愤怒在死后都被风带走，却一直散不去，散不去，夜夜徘徊哀号。 

            在东京的街头，他听不见那凄厉的风声，听不见。 
            庞统恍恍惚惚地逛着，突然看见了一抹月牙儿白。哟，这不是那只小酱糕么。 
            公孙小侍读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文采风流，就是一毛病，说话总是不自觉地溜出庐州口音来。昨儿进宫和太子聊天儿，太子喉咙痛不太愿意说话，公孙小侍读就负责和庞统聊天给太子听。庞统总是听着这小侍读操着软软的南方口音嫩嫩地说，“酱糕的~”，“酱糕的~”，后来才搞清楚原来是庐州方言，就是“怎么搞的”的意思。搞得庞统现在一看见他就满脑子“酱糕”。这只小酱糕绝对是陪着小鸭蛋黄和一堆侍卫大内密探出来游玩的。庞统最近想起赵家人来就烦，于是回避，拐了个弯儿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 

            巷子深处有处小酒垆，庞统叹气，走了进去。 

            庞统一清早出门，半夜还没回来。庞府的人着急了，到处找。飞云骑组建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庞统，十分有ji念意义。 
            yuan年看着东京地图，把区域分了分，然后七十二人化成九组，an区域挨个排查。童路领着七个人往城西方向寻了去。 
            那天庞统出城门迎他们的时候，他们是震惊了的。那时候庞统刚刚下朝，衣服没有来得及换，身上还是朝服。头上戴着进贤冠，身着绯色大罗袍，里面趁着白花罗中单，束大带，再束革带，系着绯罗敝膝，方心曲领，白袜黑皮履。腰一侧陪着玉佩玉剑，另一侧配着锦绶。 

            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和他们嘻嘻哈哈聊天打屁的作坊兵，也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在灶旁刷盘子洗碗做饭的伙头兵。见惯了庞统大大咧咧的草根模样，现在看来，竟然有眼睛被灼伤的感觉。 

            yuan年好几天没有说话。 


            他们都明白，这个才是庞统，举手投足都优雅闲适，笑起来漫不经心，看谁都懒得抬眼睛，当朝执宰的的长子领军卫将军庞统。或许这就是京城里的庞统，真正的庞统，风姿特秀，爽朗清举的庞统，举重若轻，闲庭信步的庞统，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庞统，真真正正的贵公子的，庞统。 

            童路很快便适应了这种天上地下般的落差。不必想太多，当自己就是一侍卫好了。什么兄弟啊手足啊那是在战场上。人不能不识抬举，也不能不识相。 
            元年叹道：“怪不得邝顾说，咱们三个中最聪明的，是你呀。” 

            童路在一条小巷里找到庞统的时候，他脚下整整齐齐码了十来个酒坛子。童路一看，惊得头发都起来了。有人这么喝酒么！一小老头看来了几个军官，当时就道：“几位军爷，这位大爷从早上开始就在这儿喝酒，喝到现在也不走，您说，您说……” 

            童路道：“怎么，怕他不付酒钱？” 
            小老头连声道：“没有没有，这位大爷给了很多钱，怕是买下我这小酒垆都够了……可是，可是这么喝下去会出人命的，小的心里害怕啊……” 
            童路转脸看庞统，庞统喝得慢条斯理的。童路半蹲下，对着庞统道：“庞大哥，你还认得我不？” 
            庞统翻了个白眼：“童路么。”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我今儿心情不好。你再晚点来找我，我酸诗都快做出来了。” 
            童路咳嗽一声：“那庞大哥，庞太师生气了，你回吧？” 
            庞统去了一声，把手中的空坛子小心翼翼地垒起来，又开封一坛，招呼着站着的几位弟兄，极为热情：“来来来，大家都坐，这里的酒不错，估计回东京了之后就喝不到了。” 

            众人默。庞统果然是喝糊涂了。 
            童路看庞统神色无异，就是摇摇晃晃站不稳。童路勉勉强强地架着他，庞统嘟囔一句，怎么有血腥味儿？ 
            童路只当他喝多了，没理会，又上来两个人架着庞统，要往回走。庞统突然开始耍横，死活不回家。童路急得没招，又不能对着庞统动粗。庞统下死劲拍童路的肩膀，稀里糊涂地说：“童……路啊，你知道这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好吃吗？” 

            童路一愣，呆呆地回答：“不知道。” 
            庞统一脸鄙视：“这都不知道！面条啊！当然是面条啊！特别是偷来的面条……嗯……” 
            童路看庞统突然低下头，刚想上前去问怎么了，哪知道庞统一抬头，一口血就从嘴里冲了出来，喷了童路一身一脸。 

            当童路血淋淋地背着庞统回府的时候，庞籍差点昏过去。连夜请御医过来瞧了瞧，那御医叹道：“就算仗着自己年轻也不能这么胡闹啊。空腹喝烈酒喝了一天，能不吐血么？这还是轻的！在多喝点搞不好真会出人命的。” 

            庞太师气得够呛，好言谢过御医，拿了方子命人照方抓药，一面送走了御医。 
            童路去洗脸换了身衣服出来，正撞见庞籍黑着脸坐在自己房间里。童路冷丁一看，腿肚子有点抽筋。 
            庞籍问童路庞统这四年里到底受过什么刺激，童路说大概没有，可能是被当初一个好兄弟背叛了才这样的。庞籍问什么被背叛了？童路便大体说了说邝顾，没指名道姓是谁指使他，只说邝顾要害庞统，邝顾这个名字还是个假的。庞籍点点头，勉强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临走时拍了拍童路的肩，拍得童路一个晚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庞统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一爬起来便被庞籍拿着家法追着满院子跑。庞统被辇得大叫，庞籍怒道：“小犊子你给我站住！” 
            庞统在大名呆了四年，拌嘴功夫进步神速，哼了下低声道，小犊子谁生的啊。庞籍听了更怒，非要揍死庞统不可。追到后面庞统道：“哎呀哎呀爹啊我再也不敢了还不行么！昱儿飞燕都在，您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么！” 

            庞籍怒极反笑：“你还知道要脸？” 
            庞统苦着脸：“爹啊，你这话咋说的？” 
            庞籍追不着他，一时气极，照庞统脑袋就把家法给扔过去了。所谓家法啥玩意儿？就是一根非常粗的大木棒子，咚地一声敲到庞统脑门上，庞统抱着脑袋蹲下了。飞燕拍手笑道：“这样也好，给大哥脑门儿上敲出个记号来，下次就丢不了了！” 

            庞统抬起头，脑袋上黑青黑青一个大包，气道：“大哥平日都白疼你了！” 
            正闹着，管家庞琮突然来了，神秘兮兮跟着庞籍嘀咕了几句。庞籍一甩袖子，叹息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先去吧。”打发走庞琮，庞籍道：“兔崽子过来！太子侍读要见你。” 

            庞统纳闷：“他找我干什么？” 




            第二十八章 
            那只小酱糕居然还正正经经地递了名帖，在花厅等通传。看着公孙小策一板一眼地长揖行礼走入正堂，庞统站在庞籍身后翻了个大白眼。 
            庞籍看着这只小糯米豆包，眉毛挑了挑。大概觉得再对着这只表情肃穆的豆包一定会笑场，所以庞籍单独留下庞统，反正不管什么事儿和他儿子说一样。庞统老老实实和公孙豆包对着坐，大眼瞪小眼半天，还是庞统先不耐烦了，很诚恳地对公孙小策说：“公孙侍读，我是真的不懂诗词歌赋。” 

            公孙小策细声细气慢条斯理地说：“我也没打算跟你讨论这个啊。” 
            庞统泄气似的说：“好吧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公孙小策刷地一声抖开特制的小纸折扇，摇得风度翩翩：“那就聊聊，为什么会选我作侍读吧？” 
            庞统干笑：“公孙公子名满江南满腹经纶，选入宫中也是情理之中。” 
            “汴梁之地人杰地灵英才辈出，我公孙策何德何能蒙圣上错爱入选伴读？庞将军，学生到底有几斤几两重，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 
            庞统觉得有点意思了，笑道：“哦？” 
            公孙小策伸出一只爪爪，扳着小手指一条一条给庞统数：“第一，出身世家大族，够资格入选，但最近几代子息艰难，叔父辈寥寥无几；第二，父亲是州府级官员，却在千里之外的庐州，鞭长莫及；第三，亲眷了了，在京城差不多是举目无亲，人少嘴不杂。第四，年纪必须和太子相仿，起码差得不能很大，身量也得大致相同。大费周章的为太子选这么个侍读，是为了什么呢？” 

            庞统道：“为了什么呢？” 
            公孙小策突然大笑：“替死鬼啊！” 
            庞统的脸色瞬间有点变化。 
            公孙小策收起小折扇，很认真很粉嫩很可爱很肃穆地说：“而且，推荐我的正是庞太师吧？” 
            庞统接着干笑：“对。” 
            公孙小策又轻声道：“接下来我们聊聊刘皇后如何救了庞太师吧。” 
            庞统脱口而出：“你也看八卦轩？” 
            公孙小策一歪小脸：“啥？” 
            庞统正色：“没有。” 
            公孙小策道：“自太祖起，就防武将防得紧，却让庞太师身兼文武机要之职数年，这可是大忌呀。酱糕的？” 
            庞统道：“是呀。酱糕的呢？” 
            公孙小策摆摆小手掌：“不要乱打岔！而且吧，皇帝没病那几年庞太师嚣张着呢。大权在握不是？就算不嚣张别人看着也嚣张。皇帝一病，刘皇后就开始削减庞太师的权力，然后庞太师全面进入休养生息韬光养晦的状态，我没说错吧？” 

            庞统点头：“对。” 
            公孙小策道：“其实刘皇后自己也不知道，她救了庞太师呢。” 
            庞统奇道：“怎么说？” 
            公孙小策道：“皇上原本呢，是打算，嗯……让庞太师慢慢地发展，好好地发展，尽可能地发展，大概皇上想在暗处看看朝中大臣的人生百态，看看哪些是忠臣，哪些是老油条，哪些是趋炎附势的佞臣……你也知道，皇上身体一直不好，自从登基一来就时好时坏。万一哪天那啥了，唯一的皇子年纪还小，必须给他留条退路。这个退路，就是庞太师，对吧？” 

            庞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酱糕。 
            公孙酱糕继续道：“皇上想了个办法。八王爷，庞太师，再加个野心勃勃的刘皇后，三个人斗，你死我活又关系稳定。这三个人都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最起码得是个名正言顺的傀儡皇帝。那么在一定时期之内，新皇帝都是安全的。等到小皇帝羽翼丰满，鹬蚌相争得也差不多了，于是渔翁登场。这还只是皇上最起码的想法。” 

            庞统咳嗽一声：“这么确定？” 
            公孙小策道：“那不你以为，皇上一直留着八王不动是为了什么？纵使八王再聪明奸诈，作为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生死都捏在皇帝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太子继承皇位最大的威胁，正是八王。可是皇帝一直不动他，由着他装病装疯闭门谢客。你以为，某个御医说八王脑子不灵皇上就会相信么？那只不过是一个台阶罢了。刘皇后嚣张了，皇上 
            便提携提携八王。八王威胁到太子了，皇上便敲打敲打庞太师。个人的分工大家心里都清楚，可惜可惜，皇帝算错了一项。” 
            庞统道：“哦？什么？” 


      作者：crr么    2009-3-15 19:23 　 回复此发言   



      128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公孙策道：“那就是他高估了刘皇后的智慧。他没想到刘皇后会裁了庞太师的兵权。原本皇上的打算想必是，如果他们三个某一方胜出，最大的可能性是庞太师。太子可杀庞太师立威，肃清朝政。那么庞太师手中的军权和相权，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太子手中。其次有可能赢的是八王。对付八王的手段更多，皇上肯定都准备好了。这样说来，最后的结果还是军权相权回归。” 

            “那么刘皇后呢？” 
            “刘皇后绝无可能。”公孙小策微微一笑：“皇上为何会在刘皇后年近四十的时候突然立她为皇后？因为她没有自己的子嗣。而且，她基本上没有娘家势力可以依靠。整个后宫怕是只有刘皇后是平民出身。立她做皇后，把后宫的矛盾基本都引向她了。岂不是又有一道为太子挡风的屏障？如果她老老实实当她的皇后，太后，断不会有事。但如果她想插一脚庙堂，那天家只能无情了。” 

            庞统道：“有道理。” 
            公孙小策道：“可是现在，庞太师手里没有兵权了。枢密使改成了丁谓，无疑是把庞太师推出了这个危险的游戏。可不是刘皇后救了庞太师？” 
            庞统叹道：“说来说去，刘皇后太自以为是，对吧。公孙侍读，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话犯了太多禁？不知道够你死多少回了。如果家父并不信你，纵使你分析得再天花乱坠也没用。你不是找死来了么？” 

            公孙小策笑道：“没关系没关系。自从上京的第一天起我就有十足的心理准备了。原本我就是个替死鬼，说不定哪天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家父远在千里，况且就是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这个世界不是只有真相的，还有更可怕的。” 

            庞统道：“什么？” 
            公孙小策道：“权力。所以我还不如为了自己的性命好好奋斗一下——哦忘了告诉你，我从宫里出来就被皇城司的人盯上了。反正现在庞府想和我撇清关系也没那么简单了，您看着办吧。” 

            庞统额角的青筋有蹦起的势头。原来如此。 
            “皇城司指挥使知道了，就是刘皇后知道了。刘皇后知道了，就是八王知道了。哎呀这么说来好像把你们拖进麻烦里了？” 
            庞统看着眼前某只酱糕天真无邪的粉嫩小脸努力作出苦恼的表情，微微一笑：“小屁娃儿，倒是心思缜密。” 
            公孙酱糕表面上笑得云淡风轻，桌子底下的小爪子紧紧攥住小折扇：%&￥@#！！！你个卟叮弄的烂螃蟹！记好了你刚才叫我啥！ 

            公孙酱糕潇洒离去。庞统看着他的小背影摸下巴：“爹，你好像找了个麻烦过来。” 
            庞籍无奈：“好象是的。” 
            “哎呀哎呀……基本全中啊。” 
            “啊。” 
            “爹啊。” 
            “嗯？” 
            “当年公孙真也这样？” 
            “……” 
            “哎呦又敲我！” 


     
            辽·中京 
            耶律隆宪摸了摸脸上的伤。愈合的差不多了。一只眼睛彻底毁了，半边脸被一道粗大的伤占据。根据御医的说法，现在要做的是尽力保住他的另一只眼睛。通常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也会很快衰竭。 

            他已经很久没怎么见人了。脸上的上很严重，到了中京给御医看的时候已经大面积溃烂。御医看见他的样子吓得不轻，连说幸好还来得及，否则耶律隆宪整张脸都完了。 

            耶律隆宪笑。 
            他不怎么在乎。 
            脸上的剧痛日夜提醒他，不要忘了那个人。他觉得很好。 
            总有一天得让那个人知道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儿——这一刀，必须得还回去。 
            耶律隆绪一直没有召见过他。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耶律隆绪不大看得起他，这个他清楚得很。 
            烛光很暗。铜镜中的人影显得魑魅魍魉。耶律隆宪抚摸着手中的面具，轻轻微笑起来。那面具只有半边，精铁铸造，很轻。银黑色，上面挑着华丽的银线，勾勒着的图案奢侈张扬。耶律隆宪把这面具戴上。在他有生之年可能永远都离不开这面具了。他用指尖轻触着铁壳儿，咚咚闷响。 

            他又笑。半边脸上的面具，让他越发的诡异妖娆。 


            注：皇城司，宋代特务机构。和明代的锦衣卫作用最为相似。 
            卟叮弄：庐州方言，相当于笨蛋。 
            公孙小策的特制小折扇：因为爪爪小，一般的大扇子玩不了那么潇洒。只好特制了。 


            番外·出皎 
            “阿修怎么总是呆呆的？”那人阳光一样的笑脸对着他，挥着手：“阿修快点，省得又把你丢了。” 
            “阿存莫要理他，等下寻处茶棚我们歇息一下。” 
            “阿修！这样听起来聪明点。” 
            “阿存！存字听上去才更有涵养。” 
            他呆呆的看着一高一矮两人拌嘴，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矮的剜了高的一眼，执起他的手，轻轻笑道：“阿存我们去找茶棚吧，我累了呢。” 
            他点点头，看着眼前人明若春花的笑颜。 
            每次都是在那双妙目顾盼神飞的时候突然惊醒。后来怎么样了呢？完全不记得了。就连做梦，自己都是局外人啊。 

            公孙真，字存修。 

            公孙真幼时双亲管制的严格，只知书中自有黄金屋万斛粟颜如玉，拼命地读书。其实说起来，他一直以为“颜如玉”是一个人名，根本不知道那是指……那个意思。上京前公孙真单纯如纸，双亲也担忧，特地请了几个一同上京的老乡陪着他一起走。公孙真收拾行李，告别了父母，从庐州往汴梁走。 

            那年，公孙真十七。 

            汴京啊。他想。以前挺去过的同窗说过，很好很好，很大很大，很繁华很繁华。若是细问到底多好多大多繁华，那同窗摇头：那哪儿能说得清楚哟，总得自己去看看才明白的——汴京，是个能让人丢了自己的地方呢。 

            公孙真突然兴奋起来，常年不见太阳煞白的脸蛋甚至泛出了粉意。都去的老伯拍拍他的脑袋，爱怜地说，到底还是个娃娃呢，还是活泼些好。 
            公孙家奇特的遗传。男子在二十岁之前都娇娇小小的，小姑娘似的，过了二十方显出男性的样子来。那伯伯看公孙真整天阴着个娃娃脸作老成持重状心里就叹息，一个是这样，两个是这样，怎么都是这样？原本好好的娃娃读了圣贤书就跟傻了似的，个个木口木面死气沉沉的，一点也不讨喜。公孙真的小脸儿又粉了粉。 


            成年男人的话题聚在一起也就那么几个。大概是考虑到还有个娃娃跟着，所以几个伯伯大叔讲起段子来都很隐晦。虽然公孙真其实早算不上娃娃了，十七，当爹的都有了。可就是看上去太嫩，总让人舍不得。讲段子的时候公孙真基本上听不懂，也不明白为啥那几个大伯能高兴激动成这样。公孙真只是一味地看着马车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的树林也看得津津有味，他没见过呢。 

            走走停停，公孙家的小公子终于到了京城。 

            ……真的好大…… 

            汴京那时人口过了百万，市井繁盛，食肆瓦肆数不胜数，大街上摩肩接踵，商号店铺林林立立，吃的用的，穿的玩的，珍的奇的，精巧的罕见的，公孙真第一次觉得两只眼睛不够用。 

            公孙真一个人跑到瓦肆去听说书，最大的场子能容上千人。讲着那些古今忠义奸佞，传奇趣闻，小小的公孙真被湮在人海里，都找不到了。 
            汴京的宵禁很宽，城门关得晚开得早，整座城就像不睡觉一样，一刻也静不下来。御街上每隔两三百步便设一个“军巡铺”，铺中的防隅巡警白天疏导人流车流，晚上警卫大户人家的宅子，防火防盗。公孙真看着那些穿着漂亮制服的巡警，觉得羡慕的要命。好神气呀！ 

            汴京啊。真是能让人丢了自己的地方呐。 

            公孙真虽然玩得很愉快，到底也没忘了自己上京干什么来了。日日不忘还要读书，等待考试。好容易熬过了考试，公孙真出了考场就扔了考篮，直奔汴京最大的瓦肆去了。那里今天有趟书场子，是汴京最有名的殷师傅的场子，无论如何不能错过的。 

            留善园是汴京最好的瓦肆，自然服务也是一流的。各种娱乐项目设施齐全，书场子也有贵宾包厢。贵宾包厢提供免费的小食茶水。今儿公孙真去晚了，票所剩无几。于是只好一咬牙，花了一贯钱（合人民币两百到三百元）买了张贵宾包厢的票。一边心里痛得飙泪，一边又雀跃不已，今天是殷师傅的《英雄传》最后一回，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公孙真小小一点陷在贵宾包厢柔软的座椅里，听书听得聚精会神。一边突然有点响动，吓他一跳。仔细一看，是个瘦高少年，眉目清秀，神情温和，一看就是没什么脾气的人。那少年一手拎着个大茶壶，一手在一只箱子里往外掏一碟一碟的小食，动作麻利地在条案上摆好，然后用大茶壶添茶，用的是地道的“凤凰三点头”。看公孙真在看他，笑道：“客官，还需要什么吗？” 

            公孙真伸出小手拿起话梅，含进嘴里，小腮帮子鼓出一块来。话梅酸酸甜甜的，公孙真高兴地弯了弯眼睛，然后拿起一枚，递给那个少年：“你吃！” 
            那少年一愣，然后微笑：“好，谢谢。” 
            公孙真歪歪脸，脆脆地说：“小哥是茶童吗？” 
            那少年嘴角抽了抽：“不是。我……其实是殷师傅的学徒。” 
            公孙真很高兴：“哎呀呀，真的吗真的吗？你会说书吗？” 
            那少年苦着脸：“目前还只能做这种端茶倒水的工作。‘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师父说了，他不教我，就叫我看，看得会以后叫靠这个吃饭，看不会就拉倒。什么也别问他，问他也不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殷师傅的形象在公孙真幼小的心里差了很多。 
            那少年一看公孙真扁着小嘴，便哈哈一笑道：“没什么啦。我一直在努力练习，我把师父说过的场子都背下来了，天天有空便练，等着瞧吧，我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汴京最棒的说书师傅！” 

            公孙真很高兴地说：“那我一定天天来捧场！小哥你叫什么？” 
            那少年提起食盒茶壶，转向下一个包厢。离开之前，回头冲公孙真憨憨一笑：“我叫小海。” 
            公孙真握着小拳头：“小海哥加油~” 
            少年点点头，笑容便益发灿烂。 
            几年以后，汴京果真出现了一个无人能及的说书师傅。可惜，公孙真那时已经不在汴京。 
            又很多很多年之后，说书界横空出世一部巨著，场场爆满火了京城，名唤《嘻年幻》，讲的那个谁谁和那个谁谁谁的故事。公孙真无意中问起来，都说那个师傅好像叫什么海。公孙真突然就想起来少年时代无忧无虑的日子，以及那个灿烂自信的笑容。 

            ……人呐。果然还是诺言最不可信啊。 

            那天出了场子，公孙真就近找了家食肆，要了碗桐皮熟脍面吃得开心。在汴京，只要钱足够，就能让你过得快活胜神仙。好容易脱离了父母，公孙真很是自由地胡天胡地了几天。 

            不远处一桌上坐了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英俊威武，矮的白皙明丽，两人在一起端的是赏心悦目。只听那英俊威武的说：“好了小八，不要生气了。”白皙明丽的当时就翻脸：“你叫谁小八？”这边来了四个人，对公孙真说：“这位小哥，可否麻烦你去那桌拼个桌？这样匀一匀，我们四个也好坐开。”公孙真点点头，包着大面碗颠颠地走向赏心悦目的那桌。 

            英俊威武和白皙明丽吵得正欢，冷丁抬眼看见一个个子小小的家伙抱着个大面碗怯怯地说：“我可以坐这里吗？没有地方了。” 
            顿时没气了。 
            白皙明丽笑道：“当然可以。” 


            公孙真那时候还不知道，他遇见了两个人，两个很重要的人。那时候他年纪实在是太小，很多事情不明白。等他明白了，也早已不是那时那境。 
            物是人非。 

            英俊威武的叫庞籍，白皙明丽的叫赵德芳。他们在一起厮混胡闹，学着古人流觞取水登高远眺，怎么风雅怎么疯。公孙真玩得很高兴，甚至忘了快放榜了。 

            他觉得很幸福。要是三个人永远这样多好呀。 
            他还认识了一位御医。前一天登高公孙真感了风寒，赵德芳便拉着他去了太医院。公孙真初生羊咩咩一只，只顾着赞叹赵德芳有本事了，完全不去想为什么太医院的人见了赵德芳都诚惶诚恐。 

            给他瞧病的是一位非常俊朗的中年御医，嘴巴很毒，可是让人觉得很亲切。特别是这位御医尤其不待见庞籍，总是拿鼻孔看他。公孙真问赵德芳为什么，赵德芳笑得打跌：“以前姬筠映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去年庞籍考中探花之后，京城第一美男子就改成庞籍了，你说 
            姬筠映能待见庞籍么？” 
            公孙真也跟着笑，庞籍叹道：“没办法，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在沙滩上——大叔壮心不已呢。” 
            姬筠映揪着庞籍的领子怒道：“姓庞的你最好祈祷你这辈子别生病别落在我手里！” 
            赵德芳冲公孙真吐吐舌头，顽皮可爱。 
            公孙真呆呆地说：“德芳你真好看……” 
            完全无视那边吵得不依不饶，赵德芳执起公孙真的手，笑道：“阿存不要这么说。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心里突然就蹦出一句话来，你猜是哪句？” 
            公孙真还是呆呆的，摇摇头。 
            赵德芳道：“是那句诗经里的，‘月月出皎兮,佼人僚兮’。阿存现在年纪小，多磨练几年，必定也是皎皎如月的一大才子呢！” 
            公孙真的小脸，又粉了粉。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多好。 

            放榜那天，公孙真中了。虽然不前不后的算不上好，可是足够让人欣喜若狂了。公孙真跑去找庞籍和赵德芳，却一个也找不着。 
            从那一天，好像什么都不在了。 
            赵德芳突然成了周王，亲生母亲病危。庞籍被皇上赐婚，天天被道贺的人缠得脱不开身。坏脾气的姬御医突然杳无音讯。 
            一夜之间。 

            庞籍大婚那天，周王府白幔皑皑。 
            再见赵德芳，公孙真突然涌出眼泪。他连忙拿袖子擦，总也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赵德芳眼神平静，古井无波。他摸摸公孙真的头，轻声道：“小傻瓜，哭什么？” 
            公孙真摇头，说不出话来。 
            庞籍在周王府外面徘徊，赵德芳不开门，庞籍也不离开。 
            一个心如死灰，一个憔悴不堪。 
            公孙真讨厌这种感觉。 
            他被漫天满地的白幔缠得喘不过气来，他觉得冷，非常冷。 
            那天他做了恶梦，大声哭着醒来。泪打湿了枕头，他发现自己离家已经将近一年。 
            他要回家。 
            汴京不是个好地方。 
            赵德芳拍拍他的肩：“也好，回家去吧，汴京不是个好地方，回家才好……” 
            他的声音几斤虚无，和着佛堂里飘渺的檀香，缓缓消散。 

            离京那天，庞籍来送他。他笑着把公孙真揉进怀里搓了搓：“阿修要好好照顾自己。” 
            公孙真闷闷地点点头：“嗯。” 
            “阿修不要忘了我们……算啦，还是忘了好，都不是啥好东西。” 
            “……嗯！”公孙真赌气一般，坚定地点点头。 
            “嗨……”庞籍苦笑。 
            公孙真上了马车，走出好远，还能看见庞籍在挥手。直到消失不见。 
            汴京啊…… 
            真是个能丢失自己的地方呢。 

            照理说，官员是不能在原籍任职的。可是公孙真还是在庐州府得了一个小小的职位。 
            有时会想起汴京。 
            想起瓦肆，书场，食肆，还有市井。 
            想起在食肆里坐着争吵的两个人。 
            还有他自己。 

            很快乐，无忧无虑。 



            第二十九章 

            赵恒挥手，挥退了宫人。 
            他想自己呆着。安静。 
            先皇在世的时候，就说，老三讷言喜静，不惹是非。 
            天大的冤枉。赵恒装了这么多年，骗了许多人，差点连自己也骗了。讷言喜静？也许吧。因为他不是赵元僖，生下来就是昭成太子，他不是赵德芳，皇帝最宠的小儿子。他只是赵恒，不上不下可有可无的三皇子。 

            他花了很多年来抹杀自己的存在感。到最后，不经人提基本上没有人想得起来还有个三皇子。先皇还是有愧的，先后封他为韩王、襄王和寿王。赵恒很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坚韧，不惊不乍，持之以恒。 

            记得很久以前，太宗重阳节大宴群臣的时候，无意中说起，几个儿子哪个最像他。众大臣一致说八皇子最像，太宗很是高兴。赵恒低着头，不吭声。 
            其实一众儿子中，和太宗最像的，是长子赵元佐。赵元佐是难得的文武全才，早年跟着太宗东征西站，很得太宗赏识。当天元佐生病，没人告诉他夜宴的事情。第二天赵元佐喝酒发疯烧了自个儿的宫殿。皇帝大怒贬赵元佐为庶人。 

            赵元佐出宫那天，去送他的只有赵恒。赵元佐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赵恒看着大哥渐行渐远，突然想到，或许他们这些兄弟中，活得最长的，说不定是赵元佐呢。 
            重阳宴，太宗明确地告诉元佐一个信息，那就是，你快消失吧。功高盖主，还有功高盖父呢。天下太平之后赵元佐明显成为老八继位的重要绊脚石。元佐很聪明，自太宗杀了自己亲弟弟秦王廷美之后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烧房子不过是一个借口，元佐成功地躲过了风浪。那么下一个该除掉的会是谁呢。 

            下一个，便是太子元僖。当初元僖和前朝丞相赵普勾搭上了，上疏太宗重新启用赵普。 
            真是笨蛋。赵恒静静地看着元僖高高兴兴地把自己推向了死亡。太宗一直急于摆脱太祖的影子，无论什么都像超过太祖，而赵普是什么人？当初太祖眼前最信任的亲信。淳化三年十一月，元僖暴亡。经查实，是其妾张氏下毒。张氏自缢而死。 

            死无对证。 
            皇家。表面上金碧辉煌，里子里烂透了的。 
            太宗死那天，赵恒一个人守着他。静静地看着他拼命挣扎，指着自己比比划划。赵恒忽然笑了。他轻轻道，爹，你为什么讨厌大哥呢？大哥长得那么像你……对了，你是怕他，因为你怕你自己，很多很多年之前，你亲手砍死你大哥…… 

            赵光义眼睛忽然睁大，要扑赵恒。赵恒一躲，太宗正撞上床柱，卡的一声很响。 
            赵恒缓缓道，来啊，皇帝大行归天了。 

            赵恒盯着太宗的画像，看了很久，看得画上的人好像要动起来，似笑非笑地对着他。于是他也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爹，你果然早就明白了么？皇帝啊，皇帝啊，天大的笑话，爹，你笑什么？你高兴什么？ 

            画像上的太宗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守在门外的宫人们突然听见一声闷响，诡异的沉重，仿佛砸在胸口上，让人害怕。 
            干兴元年十一月初六，赵恒驾崩。庙号真宗，谥号膺符稽古神功让德文明武定章圣元孝皇帝。 

            次年太子赵祯继位，改年号天圣，刘太后垂帘听政。 

            天圣元年（公元1023年）元月，广陵郡王突然进宫，手持太宗皇帝御赐金简与真宗皇帝两道金符，奉真宗皇帝遗命辅政幼主。刘太后无法，以赵祯名义晋广陵郡王为镇王兼辅政大臣。庞籍领朝臣上疏，罢免吏部尚书，左仆射冯拯，天圣皇帝准。又，御批庞籍拜集贤殿大学士，总领政事。 


            “集贤殿大学士。啧啧。太有文化了这名字。”庞统在家里闲得发慌，递进兵部的文牒一直没批下来，没法回大名。日日无事可做，难受。有日子没见着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侍读了。看来最近宫里很忙呀。 

            朝中掐得也紧。广陵郡王，不对镇王突然不发疯了，好了，天天拿着金简上朝。刘太后不懂国事，但刚愎得很，又不能触怒她，庞籍天天呕心沥血小心翼翼，真是日渐憔悴。刘太后这个人，勤俭，而且约束着自己那帮亲戚，这点做得不错。问题是她的确不太懂政治，却还很有主见，这就要命了。她不信任镇王，也不信任庞籍，专专信任丁谓之流。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可以御驾丁谓，却收拾不了庞籍和镇王吧。 

            一日庞统练完剑，看着老父下朝归来一脸郁郁，便知趣地不去惹他，换了身衣服上街溜达。没惊动元年他们，还是自己一个人更有趣些。 
            汴京的好处就是热闹繁华。庞统随便捡了家馆子，要了几个小菜靠着临街二楼的栏杆自斟自酌。然后楼底下吵吵起来了。 
            庞统心里其实也挺烦的。最近一段时间你争我夺明的暗的很让人上火。没茬还想找点茬呢，这茬自己送上门来了。庞统听了半天，大约也是男男女女的事儿。听得烦了，一酒盅弹了下去，一个什么人应声而倒。楼底下立即炸了锅，一通人仰马翻之后安静了。庞统抬头看，大街斜对面是家有名的青楼，刚才那拨人大概是有人嫖了没给钱。庞统微微一琢磨，结了帐，奔青楼去了。 

            迎出来的老鸨吓了庞统一条，脑门上乌青乌青一个包，第三只眼似的。合着刚才砸的是她啊。老鸨一看是庞将军，庸脂俗粉都没招，直接把他领上雅间了。庞统看着花名册上莺莺燕燕杜鹃牡丹的腻歪。往后翻翻，突然出现个“四德姑娘”，倒是不俗。庞统道：“就她吧。” 

            四德姑娘是个好女人。很多年后庞统仍然这么认为。他第一眼见到她，并不是特别漂亮，但是很可人。温婉可人，让人心疼。 
            “听口音，姑娘不是中原人？”庞统捧着茶杯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样子。四德很怕他，低着头全身哆嗦。庞统喝了口茶，很有耐心地等。半天，四德挤出一个字儿来：“嗯。” 

            “哦。那姑娘是哪儿人？” 
            四德看了他一眼。庞统一脸我是好人的表情看她，眼睛一眨不眨。 
            “奴家……西陵族的……” 
            “那可远啊。姑娘怎么到的京城？” 
            四德眼睛一红，摇摇头。这种情况，大多数都是被拐卖道京城的。哪知过了一会，四德低声答：“奴家听人说京城好。奴家就来了。结果……京城是很好，但奴家不好。” 


            这时候青楼门外边来了个小小的公子。摇着小扇子，风度翩翩地被门口的龟奴拦下了。那龟奴笑道：“这位小爷，你过两年再来吧！” 
            那小公子不急不恼，摇摇小扇子，微笑离去。 




    
            第三十章 

            庞统最近很喜欢到青馆坐坐。青馆，就是那家汴京最好的妓院。 
            男人么，弱点都集中在那玩意儿上了。喝点酒搂个漂亮女人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再加上一堆女人，是是非非鸡毛蒜皮的八卦不传都困难。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妓院的消息来源渠道广，内容多，比皇城司还便捷迅速。 


            四德原名叫铃铃。铃铛的铃，很俏皮可爱的名字。庞统问这名字还有旁人知道么？四德说没有。庞统很满意，那我便如此唤你吧。 
            有一次，隔壁雅间儿几个人喝多了，高声大骂庞籍是权奸，迫害异己，祸害朝纲。其子庞统是仗着父亲往上爬的二世祖，父子俩狼狈为奸如何如何，虽然醉醺醺的，倒是骂得条理分明慷慨激昂。庞统听了半天，回过神儿来看铃铃，发现她依旧在表演茶道，眼皮都没带抬的。庞统一向不屑附庸风雅，茶么，泡泡喝了还不是一个味儿。但是看着美人纤纤素手和着精美瓷器碧绿茶水也挺养眼的。 

            庞统道：“素闻品茶有三点三不点，怎么解？” 
            铃铃轻声道：“新茶、甘泉、洁器为一，天气好为一，风流儒雅、气味相投的佳客为一，此为三点。反之则是三不点。” 
            庞统大笑：“今天天气么，还好。茶的新旧怕得问问老鸨。至于佳客……权奸之子倒是有一个呢。” 
            铃铃面不改色道：“说来三点三不点，不过也是一些人闲来无事弄风雅，‘装风作雅’罢了。公子爷喝着舒心才是正经的。” 
            庞统道：“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铃铃道：“奴家听到很多。但是奴家全都不懂。” 
            庞统有点欣赏她了。西南异族的小姑娘，被卖到汉地，还是这汴梁城内最污浊不堪鱼龙混杂勾心斗角的青楼里，没有两把刷子，怕是活下来都难。可她偏偏是花魁。看她弱质纤纤娇柔无辜的样子，庞统心里赞了句好。 

            铃铃敬上一盅茶，轻笑道：“公子请用茶。” 
            庞统微笑接过：“好。” 
            第二天，飞云骑便查出，那骂得最大声的家伙，叫刘义。其他三人分别叫高甲，钱并，丁涵。合起来正好“甲乙丙丁”，自称是京城四少，誓要铲除权奸，匡扶正义。元年回报的时候面无表情，庞统听得乐不可支。然后叫来七十一个弟兄，道：“这下有任务了。” 

            童路奇道：“什么任务得我们一起出？” 
            庞统道：“逛妓院。” 
            …… 
            庞统拍拍童路的肩膀：“今儿起，七十二个兄弟分为九组，每组八人，时间你们自己看着办，汴京城内六家最大的妓院，都给我充分地逛一圈儿。能带多少消息就带多少，不过该玩就玩，我庞统请大家了。好歹放松放松，别给我露了马脚，别都一脸坐刑部大堂的表情。” 

            童路一脸尴尬地看元年，元年点点头，道：“如此很好，钱将军出么？” 
            庞统道：“当然。众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回，这也是应该的。” 
            童路突然想说什么，被元年一瞪，又恢复了平静。元年道：“那就从今天开始，我们下去分配一下人数。” 
            庞统道：“那就多拜托了。” 
            什么不满啊牢骚啊故意造谣啊哪个大人受贿啊哪个大人逢迎拍马啊。俗话说无风不起浪。 
            譬如，刘义。 
            庞统坏笑着求庞籍道：“爹啊，你皇城司的人借我用用呗。” 
            庞籍瞟了他一眼：“屁话。” 
            庞统切了一声：“爹你在皇城司一定有人。借我用用又怎么了。” 
            庞籍道：“好吧，你要查谁。” 
            庞统道：“只查一个人，不过我怀疑那不是他本名。而且，他应该挺有来头的。” 
            果然。刘义，本名刘梓江。刘太后的亲戚。 
            说起来，庞籍在朝中政治斗争一向是所向披靡。被他玩死涮si 
            bi死的人不少。不过政治么，本来就是个愿赌服输的事情，擂台上打死人不犯法。近几年庞籍突然成了权奸，名声山河日下。庞籍不在乎，庞统却不能不管。合着还是有目的性造谣来着。刘太后还是有几分心机的。 

            不过，她低估了庞籍的势力。皇城司里有她的人，自然也有庞籍的人。 
            庞统把铃铃包了下来。隔段时间便上她那里坐坐，看她表演茶道，和她品品茶，论论诗。铃铃是个让人舒服的女人。聪明，谨慎，温柔，懂察言观色，总是能把气氛把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她聪慧，通诗文，但绝不恃才傲物咄咄逼人。她不卑不亢，却不矫揉造作拿乔托大。女性特有的温柔体贴让庞统很满意。不多言，不多事，知道自己轻重，真是个妙人。 


            庞统笑道：“权奸。我爹当年还是个热血青年的时候，曾经非常赤诚地追随一位很有名的大清官。那位大清官说改革，我爹他们几个年轻人便跟着他一起论革新。他说要肃朝政，我爹又跟着他一起跟那些所谓的‘权奸’斗。不过，这位大人斗败了。他便开始缩减阵营以自保，丢卒保车。首当其冲的便是我爹他们几个年轻官员。我爹给抓进去的当天，我娘咽的气。家被封了，我们流落街头。我背着我娘尸体领着妹妹跑到开封府喊冤，然后发现，坐开封的就是那位大青天。青天呢。我爹那几个知交故友，一哄而散，连个肯收留我弟弟妹妹的都没有。老百姓只道他为民做主，为何不想他沽名钓誉呢。我常想要不是当初我爹在牢里想明白了，我们一家会怎么样呢？妻离子散？众叛亲离？饿死街头？最后历史上记一笔，某个小官员贪污受贿被某个大青天斩立决？” 

            铃铃点上西陵香，轻声道：“将军想太多了。将军累了。好好休息吧……” 
            其实庞统已经很久不能，安然入睡了。 


      作者：crr么    2009-3-22 16:19 　 回复此发言   



      143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x00A 
            西夏·兴州·皇宫 
            平西王李徳明年近四十，但身形依旧轻捷迅速，手上钢刀攻势凌厉，如疾风暴雨般攻向那年轻人，四面八方，简直无处可躲。那年轻人也不弱，但明显缺乏经验，只有连连后退的份儿。李徳明突然一闪身，留出个空当来。年轻人一喜，以为是父亲疏忽大意了，全力砍下去。哪知那不过是虚招，李徳明飞起一脚，踹向年轻人胸口。年轻人一慌，连忙转身。恰在此时，李徳明刀锋已至，若不是他瞬间以臂力将刀锋刀背调转，年轻人手臂怕已不保。 

            桄榔一声，年轻人手中的刀掉在地上。他揉揉胳膊，笑道：“父亲太厉害了，元昊到底还不是对手。” 
            李徳明道：“到底还是缺点经验。”说着，拉年轻人起来。李元昊抬起头来，眨了眨一对银灰色的眸子，翘起嘴角笑道：“是呀，论经验我可比不上父亲。”李徳明哼了一声，道：“少拍马屁！” 

            李元昊捡起刀来，道：“听闻最近宋国出现了个少年将军，血战太原府破了耶律兄弟的计划，被人传得神乎其神，元昊倒想会他一会，看他是不是名副其实。” 

            李徳明道：“宋室最近不安稳的很。我也略有耳闻。可惜现在时机并不成熟，何况还有个辽。” 
            李元昊道：“父亲不必着急。最好还是等着辽有动静再说。夏不比辽，我们得等到有十足的胜算再说。辽和宋真的开战了，我们的时机也就到了。” 
            李徳明点点头，拍拍儿子的肩膀：“从小就你心思缜密，往后我们大夏就全靠你了。” 
            李元昊皱皱鼻梁：“父亲说什么丧气话？父亲正值春秋鼎盛，元昊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李徳明哈哈大笑，不语。 
            李元昊收了刀，右手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装饰华丽的刀鞘——庞统。有点意思。 

            宋·汴京·皇宫 
            公孙策最大的特点是儒雅。这是在他成年之后。现在来看，是安静。非常安静。对着字帖临字可以一天不说一句话。刘太后还是很满意这个小侍读安分守己的，除了他私自跑去找庞籍。犯不着为了这件事兴师问罪，只是随便问了问。小侍读神情自若，只说家父年轻时曾经与庞太师有过交情，这次入京，家父特意叮嘱要去拜会庞世伯的。这下，刘太后反倒无话可说。对着皇上的时候公孙策一向尽退得当，说话做事都有分寸。赵祯也很少和他说什么闲话，书房里最常有的状态就成了两个人都沉默，各干各的，各琢磨各的。 

            很多很多年之后，黑包子问起来，赵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公孙策想半天，想来想去都只是赵祯幼年时低着头看书的样子。 
            其实赵祯早就想揍他了。 
            非常想揍他。赵祯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憎恨过一个人，除了公孙策。从来都是一副温良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不食人间烟火。不惊不喜，不怒不悲。赵祯生平最恨这种人，说是无欲无求，其实什么都有。赵祯却是什么都没有。 

            公孙小策写着字，突然瞟了一眼正在发呆的皇帝。赵祯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 
            公孙小策心里笑了一声，又全神贯注地临字。这种时候他大多在琢磨事儿。这次琢磨的是，庞统从妓院淘换了多少有趣的事情出来呢？最下九流的地方莫过于妓院，消息最通达的地方也莫过于妓院。那几个骂庞籍最狠的人很有意思，庞统应该已经注意上他们了…… 

            哎呀哎呀，越来越好玩了…… 


    
            第三十一章 
            庞统和刑部尚书家的大公子于静楠，枢密使丁谓家的二公子丁伦一起喝了桌花酒，席间大家都蛮尽兴。丁谓原本就有意拉拢庞统，因此丁伦和庞统最近来往很是密切。于静楠属于那种自命浊世佳公子的类型，很少有看得上的人，偏偏敬佩庞统是个人物。贵族阶级里无不可利用的关系，不光有太太外交，还有公子爷外交，官员之间那点说不出来的破事儿往往都是靠着太太少爷们互相知会。原本庞统的突然载誉而归让京城的少爷公子们很是不知所措了一段时间。不过隔段时间看看，发现庞统这人没有半点架子，好相处得很。于是豪门贵族的公子阶层迅速重新整合，庞统俨然成了中心人物。 

            于静楠这类本是庞统最懒得应付的，没奈何他老爹是刑部尚书，是不得不团结的力量。刑部尚书于琨是典型的老油条，经历了两代皇帝更迭仍然屹立不倒。既没升迁，也没降职，屁股牢牢地坐着刑部尚书的位置。 

            庞统往于静楠身边一坐的时候，眉毛略略挑了挑。丁伦张罗着菜谱，和管事儿的订好了菜品酒品，然后回来对着庞统笑道：“楚阁的菜品庞兄不喜也罢，但楚阁的酒庞兄可是一定要尝尝的。前儿和吕将军他们来过，都喝趴下了。” 

            庞统道：“吕将军海量，我从辽国那里带回来的高粱烈酒，自己都不敢喝呢，他倒全给我灌走了。” 
            于静楠微笑道：“酒么，还是得品，似醺非醺最是恰到好处，若是醉的人事不知，自己难受，酒的妙处也体会不到，倒是煞风景了。” 
            庞统摇头叹息道：“和于兄一比，驭周显得粗俗了。” 
            席间喝酒说话，美人在怀，斗诗罚酒，调笑感叹，气氛越发好了。酒酣耳热之际，庞统突然叹了一声。于静楠有点晕乎乎地问：“驭周兄为何叹息？”庞统看了他微红的面颊一眼，苦笑道：“静楠兄问着了。驭周此番去边陲，不过是想有个机会历练历练，回来也有个寻差事的由头。如今在边关转了几年回来，非但没什么功绩，反而还和京城里的人都生疏了。幸得老父还有些个地位名望，可也至今赋闲，没个正经事做做。偶尔想起，不免感叹呐。” 

            丁伦喝得有些多，仰着脸，旁边一位美人给他打扇，另一位美人给他拧了个热手巾把子敷在额头上。听得庞统这么说，嘿嘿笑道：“庞兄这么说可就不实在了。跟兄弟们净说些见外的话。不说庞世伯位高权重，只说你庞兄少天纵英才，在边关立了大功回来，放眼京城，哪个公子少爷的能有庞兄这般志气心气的？”他戳着自己的脸：“譬如……你兄弟我，咱俩同年，你看我干什么了？” 

            庞统大笑：“丁兄过谦了，过谦了。谁不知你丁兄刚刚领了商税案的差事，这可是正经的隶属三司使（宋朝财政部门）的肥差，前途无量呢。”余光瞥见旁边于静楠脸色不豫，心里冷笑一声，面上还是醉醉呼呼的一副补分东西南北的德性：“嗨……我该罚，我该罚，嗯……这儿的酒真不错，就是软。改天请二位到寒舍一叙，品一品边关的高粱酒……” 


            庞统摇摇晃晃走出楚阁，然后慢慢悠悠地溜达到了僻静的地方，立即一改醉态，一甩袖子，飞快地走起来。 
            走到一条小巷，突然窜出个黑熊一般的人影儿，吓庞统一大跳。比庞统还要高壮，皮肤黝黑，满脸横肉。他后面站了个瘦弱书生，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后面半藏了个矮胖子，神情奇特的猥琐。庞统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高甲，丁涵，钱并。” 

            高甲冷笑：“原来认得我们，我还真是不胜感激！” 
            庞统悠然道：“找我何事？” 
            高甲咬着后槽牙：“高爷爷今天来给你一顿教训！” 
            庞统吃惊：“我不记得招惹过你啊。” 
            高甲一抡手中的大环刀，他旁边的丁涵却忍不住了：“你个混账王八蛋，仗着老子是宰执便目中无人飞扬跋扈，和你那老子狼狈为奸一丘之貉，今天我非得揍得你满地找牙，看你还敢欺压忠良！” 

            庞统大笑：“好好好，好个正义凛然的侠士！不过……”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巷：“却只敢把我这个权奸之子堵在小巷里，还三个对一个？” 
            高甲一挥手：“和你讲什么道义？只管揍！”说罢一挥手，三个人便冲向庞统。庞统闪身躲过高甲的大片刀，一脚把钱并踢球似的蹬了出去，再一把拉过丁涵，正好挨上高甲的大片刀转回来，丁涵脸上结结实实被大片刀的刀身抽了一耳光，登时少了层油皮儿，肿了半边脸。庞统随手扔了丁涵，也失了耐性再跟他们几只猴子耗下去。高甲只管往庞统身上砍，庞统也不躲。只是下劈的姿势劈到一半便滞住了，怎么也下不去。定睛一看，竟然是庞统接住了刀——用了一双筷子夹住了刀尖。高甲大惊，庞统用筷子夹住刀剑就势把高甲往后一拉，高甲整个人便撞了过去。庞统使了个连环踢，就看见庞统转了三转，两条长腿六下把高甲踹飞了出去。庞统扔了那双莫名其妙从楚阁带出来的筷子，转身离开。 



      作者：crr么    2009-3-29 17:01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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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帮人，看来还是高估他们了。原以为还能有点用处……现下看来，竟然有点失望。那刘梓江，就是刘义，是为了刘太后办事。钱并丁涵么，大概是自以为怀才不遇，好容易找到次机会，不知怎么攀上了刘义，或者说也有忌恨庞统这样出身太好的贵公子的情绪吧。至于高甲么……庞统实在是没兴趣研究他。 

            他走回庞府，先回屋洗手洗脸换了件衣服，确定自己身上没什么酒味脂粉味之后，敲了庞籍书房的门。 

            “回来了？”庞籍从卷宗上抬起眼睛。 
            “嗯。”庞统给自己倒了杯茶：“收获还是不小的。刑部尚书大概是要和镇王密切密切联系了。” 
            “哦？” 
            “今天一见着于静楠就发现他身上桂花的香味特别重。这节气北方还能开桂花的整个汴京也只有镇王府的四季桂，‘大丹金桂’。我虽然只去过一次镇王府，但是我记得那大丹金桂种在镇王书房外面，开窗就是。从香气的浓度来看，他应该是在镇王的书房里呆了不短的时间。” 

            庞籍点点头。 
            “爹，你要是镇王，你选择先对付谁？” 
            “我若是他，估计是得先解决家里的事情吧。” 

            听说镇王府里的四季桂又开了花，皇上很高兴，特地跑到镇王府赏桂。 

            这只是冠冕堂皇的说法。 

            赵祯的整个童年就是一场噩梦，每天每夜鬼影憧憧。可是这一天，赵祯一辈子记得—— 

            好像就是在那一天，他从噩梦中惊醒…… 

            到镇王府赏桂，太后不方便跟着一起来。公孙小侍读一向寡言，不惹是非，他跟着也无妨。公孙策看着赵祯跟着赵德芳走进书房，他则恭候在门外。关于那天，他也印象深刻。那天从书房中走出来的赵祯，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后来的，皇帝。 


            镇王领着赵祯，走到书房的书架旁，轻轻拧开了一面墙。里面，是一处密室。 
            阴暗，寒冷。 
            镇王察觉到自己手中的小手在微微发抖。 
            旁边是举着火把照明的家丁。穿过幽暗的走廊，突然豁然开朗。几百只蜡烛立在墙洞里，不大的房间灯火辉煌。中间摆着一副巨型棺材，材质奇特，似铁非铁，似木非木。镇王领着赵祯慢慢走上台阶，来到棺材近前。 


            “看见里面的人了么？那是你的亲生母亲。” 

            “她看上去很可怕，因为她已被泡在水银里许多年了。” 

            “我依然记得她，当年她确实非常美。她生下你以后，就死去了。” 

            “为什么呢？” 

            赵祯看着棺材里泡在水银中的尸体。通体黝黑，肿胀，面目狰狞。她在瞪着他，一眨不眨。 

            赵祯的身体在发抖。可他的眼中，却没有恐惧。 
            赵德芳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你果然，是天生的皇帝呢。” 

            很多年以后，当黑包子公孙策他们查找证据翻出一幅西陵族小姑娘的画像时，公孙策一瞬间之内便什么都明白了。脚脖子上系着铃铛，西陵族，铃铃。 
            事实上，在包拯断案的时候，公孙策很少说话。他总是微笑着看着黑包子嘚啵，看着他一脸得意地揭开谜底。因为他还得左右着控制着黑包子的思路，他必须保证黑包子断案的思路仅限于案子，而不是拐到什么危险的境地去。 


            西陵族。 
            铃铃。 
            西朝。 
            赵祯。 
            庞统。 

            公孙策当场冷汗都下来了。 
            四个草包在偏远的大西南建立了个什么西朝，这个西朝居然还存在了四五年。朝廷会容忍一个所谓的“西朝”这么久么？ 
            当然不。 
            还有那个一脸温柔淡然的女人。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并不能想得太深入。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正义，黑包子不懂，公孙策却懂。在那个时候，无论是赵祯还是庞统要解决他简直易如反掌。你包拯即使断案如神，也不过只是断案如神而已。还有呢？军队？权势？威名？地位？财富？你比得上他们谁？ 

            黑包子不知道，公孙策把他从刀尖前面拉回去过很多次。这一次，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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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这天庞统起得很早。元年和童路两人拿着早准备好的祭品，和庞统一起骑马到了郊外。 
            庞统今天要祭拜的是，杨延昭。曾经一个时代的神话。 
            雍熙三年宋军北伐，杨延昭重伤带兵苦战与朔州城下，终于一举拿下朔州城。当年是宋军连败的惨淡光景，杨继业杨延昭父子却让辽军一再受到重创，特别是杨延昭。咸平二年死守遂城，咸平四年藏兵山尽歼辽军精锐，景德元年大破古城。当时辽军中无人敢提杨延昭三个字，辽国上下盛传杨延昭乃是北斗七星中的第六星开阳星，即北极星之魄灵的武曲星现世，谓之“杨六郎”。 

            可是现在，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庞统摆好贡品，洒了水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很多话不必说，也说不出来。 
            心里明白。 
            童路上前想扶庞统起来，元年拉着他，默默摇了摇头。庞统跪在杨六郎坟前，一语不发。 
            庞统还记得，杨延昭去世那年自己十四。十四岁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其中之一便是杨六郎病故，朝局动荡，杨延昭的政敌清洗朝野，杨延昭的盟友开始所见势力以自保——庞籍，就是被缩减出去的牺牲品。 

            不过庞籍后来想明白了。他踩着昔日的“恩师”飞黄腾达。很多很多人指责庞籍背信忘义卖师求荣，是无耻奸邪小人。庞籍一笑置之。 
            那“恩师”后来失势，庞籍并不去看他，庞统倒是去了。庞统盯着那花甲老人笑道，你倒说说看，你和我爹，到底谁是小人？ 
            那老人也看着庞统笑，都是。 
            庞统轻轻一叹，起身，上马离去。童路元年看庞统神情是难得的黯然，心里惊奇，但也没多问。两人也骑马离开，离开之前回头望了望。天有些阴，高大的墓碑浸在阴影里，墓碑上镌刻的封号功德完全都看不清了。 

            童路道：“杨将军啊……” 
            元年看了一眼孤坟，转过脸，又看到庞统在前策马的挺拔背影。他轻轻地，蹙了一下眉。 

            一行人策马离开，远远有人定定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那是个瘦弱的青年，面色苍白，呼吸时好似也在压抑着咳嗽。旁边一个半大小子扶着他，惊奇道：“原来还有人记得爹呢。二哥，他是谁？” 

            杨德政的目光追随着庞统离去的背影，唇角含着一丝苦涩的笑意：“他不就是庞统么？他返京的时候你还闹着要去看他呢。” 
            杨文广惊奇道：“原来他是这个样子啊！那天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又挤不进去！” 
            杨德政却没再说话。他心里叹道，阿驭，你到底是做到了…… 

            索命一口气狂奔回城中。元年童路的坐骑跟索命根本没得比，早被甩在后面不知多少里了。庞统下了马，进城。汴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人，庞统牵着马在街上溜达，看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突然觉得日子平淡安逸是种幸福，无比的幸福。心绪稍稍宁静了些。他买了个面人，想起庞昱小时候最喜欢这个东西，买了也舍不得吃，拿着看便欢欢喜喜。面人不多时就容易发霉，庞昱就拿着面人，泪汪汪地看着，一声不吭。庞统伸手擦擦他的眼泪，拉起他的小手，轻笑道，哭什么哭，哥哥再给你买不就行了么。 

            想着想着出了神，突然被人咣当一撞，庞统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左手为了保护面人还举得老高，那姿势要多衰有多衰。索命翻了翻半垂的眼皮，甩了庞统一个大白眼。 

            庞统从地上爬起来，把面人往马鞍边上一插，拎起那人的领子，一个过肩摔把那人吧唧一下摔地上，那人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要说这人也是倒霉，平时撞庞统一下他决计没这么大反应，谁让庞统今天心情实在是坏到极点。庞统扑扑衣服，正准备离开，抬眼看到一只小包子小胳膊小腿儿地冲他跑来，蹬蹬蹬，还是只深蓝色的小包子。 

            小包子跑到庞统面前，仰着小脸，看着庞统。庞统眨眨眼，干笑了一下。小包子低下头，伸出小手，在那人身上翻了翻，翻出了一只钱袋。小包子拿着钱袋，嘟着小肉脸，很严肃地说：“你偷别人的钱袋，是不对的。” 

            那人倒在地上，一脸的无语问苍天。 
            小包子又道：“在下必须送你去官府。切记不可再犯。” 
            庞统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一只七八岁的小娃娃拿着这种腔调说话，圆圆肉肉的小脸蛋刻意嘟着故作严肃状，两只小肉手还中规中矩向地上那人抱了拳，奶声奶气道：“得罪了。”又向庞统抱拳道：“这位兄台，多谢了！” 

            ……庞统快内伤了都。 
            后面又赶来两个高挑青年，其中一个口中急急唤道：“炤（古音同zhao）儿！炤儿！” 
            小包子回过头去，嫩乎乎地大叫：“二哥二哥！炤儿抓到贼啦！多亏这位兄台相助！” 
            其实庞统很想说那并不是他的本意…… 
            另一个稳重老成些的青年抱拳道：“多谢了！舍弟没给你添麻烦吧？” 
            庞统还礼道：“没有没有。” 
            这时官差追了上来，连同钱袋的主人，扒手，一起带回了衙门。童路元年牵着马跑了上来，童路性子急，忙道：“庞大哥，你没事儿吧？” 
            庞统道：“没事儿。”又向那青年笑道：“听兄台口音，不像本地人呐。” 
            那英俊青年笑道：“正是，在下兄弟三人，籍贯常州武进。” 
            庞统道：“如果兄台不嫌弃，在下想请诸位喝一杯，略尽地主之谊。” 
            老成些的青年还未作答，年轻些的青年爽朗笑道：“如此甚好！我兄弟三人初次到京，简直都要把自己丢了！” 


      作者：crr么    2009-4-3 13:03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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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找了家酒馆，聊得倒也投机。 
            大家互报了姓名，这兄弟三人，老成些的青年是大哥，名展耀，字熊中；另一个青年是老二，名展辉，字熊义；最小的那只小包子是幼弟，名展炤，字熊飞。展耀今年要考武状元，今天才进京等着考试。 

            庞统一听展炤的名字，心里一动，遂笑道：“不知是哪个炤？” 
            展耀笑道：“我兄弟三人在家中正轮上火字辈，所以名字里都带着火字，自然是火召的炤。” 
            庞统道：“兄弟说句逾越的话，展兄别介意，可否改成日召的昭？” 
            展辉略略惊奇：“这又是为何？” 
            庞统叹气道：“我刚刚祭拜了杨延昭将军的墓。我大宋实在是太缺少武可安邦定国的男儿郎了！” 
            这句话正说中展耀心事。宋朝重文抑武，偏偏外忧不断，堂堂中原大国被外邦蛮夷欺负得颜面无存，便不由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庞兄说得对，如此，便改作日召的昭吧。展昭，倒是个亮堂大气的好名字！” 

            展辉道：“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好好，多谢庞兄，希望舍弟能不负庞兄期望，真正成为大方君子，可安邦定国的好男儿！” 
            此时八岁的展昭正安静地坐在一旁，小手玩着适才庞统给的小面人。后来说起庞统从军，展昭抬起大眼睛，崇拜万分地看着庞统，小脸儿粉红粉红的，神情又神往又有点含羞。 

            庞统简直想仰天喟叹了。终于见着个真真正正的娃娃了！这么安静，这么温柔，这么纯净！比起那什么鸭蛋黄和酱糕，这才是小娃娃啊啊啊！ 
            这展家俩兄弟都是挺鼻薄唇的英伟好相貌，只是不知道这只小包子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还有，小娃娃穿着一身深蓝色，太老了点吧？ 
            不过很多年后，庞统终于明白了，展昭的审美品位跟他做事的风格一样一根筋，这辈子就喜欢深蓝色，连床帐子都是这个色儿。 
            那个时候，展昭已经从团子版升级为俊美青少年版。温润，谦和，有礼，隐忍。笑的幅度都不大，很少有太大的表情。 
            庞统跟公孙策形容得很精确：看他那个德性，我都觉得自己要内伤了。 

            不过展昭八岁的时候确实见过庞统的。他坐在高高的条凳上，晃着两只小脚，手中玩着不知捏得哪个英雄的面人，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进小酒馆，几个大哥哥聊得很开心，酒馆对面街边有艺人，胡琴拉得咿咿呀呀，讲述着古时候的故事，忠义英杰，将军文臣，在传奇里演绎了一出又一出，人们代代口耳相传，生生不息。他可能还没有预见，自己有朝一日也进了这胡琴拉出的传奇，惩奸除恶，匡扶正义，永生不止。 

            反正他现在还是娃娃，无忧无虑，日子还长，不急不急。坐在对面比自己大哥还好看的大哥哥用手指沾着酒在桌面上写下了一个“昭”字，自己的名字便成了展昭。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那个时候他还不太理解这句广阔浩瀚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在以后的岁月里，他却用自己的一生很好地解释了这句话…… 
            昭回于天。 


            PS：龙井，上展喵喵！ 


            再PS：杨家用的设定差不多是历史。《杨家将》是虚构故事，根本不存在。历史上杨继业生二子，杨延昭是老二，长子早亡，战死于沙场，好像还是被马踏死的，很惨烈。另“杨六郎”的出处的确是源于大辽，大辽敬杨延昭为武曲下凡，正是北斗七星第六星，所以便唤他“杨六郎”。杨延昭生三子，传永，德政，文广。 




            第三十三章 
            那的确是少年时代的事了。 
            庞阿驭和杨德政，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天天惹祸，整的两家鸡飞狗跳。杨延昭久戍边关，管不上这个儿子。杨德政大庞统两岁，庞统十三的时候，他十五。那年他随父出征，庞统去送他。他豪情万丈道，男子汉大丈夫，定当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庞统道，万事小心，杨~将军！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 

            杨延昭将军回来时，却是一梓棺木，满城戴孝。整个汴京的人，望着他的棺木大哭。 

            庞统在人群里拉着一个人就问，杨德政呢？杨德政到哪里去了？却都不知道。问到最后，庞统声音嘶哑，嘴唇干裂，眼睛急得血红。扶棺进城的军队完全走了过去，也没见到杨德政。 

            杨德政，是躺着回来的。那一战，他被人捅了三剑，剑剑穿肺，没死已经是天大的奇迹。 
            那医官看后摇头道，这少年此番活下来，怕也此生离不开药罐子了。 
            一颗将星未曾升起，便已陨落。 
            醒了之后的杨德政，心性大变，一语不发。当日战场与杨延昭一起血战的将士，活下来的只有他。问起当日境地，他始终不肯开口。皇上怜他们杨家忠烈，封了他一个将军，领了个闲职。杨德政闭门谢客，终日不出大门。庞统知他醒了过来，高兴地上门去看他。 

            却被他一根木棒打了出来。 
            庞统怒道，你干什么！ 
            杨德政冷笑，杨家不与阴险小人为伍！ 
            庞统盛怒，左手攥得死紧，全身哆嗦：你说什么？ 
            杨德政道，你，你爹，都是乌龟王八蛋！ 
            庞统指着他，好，好，好，你要这么说也好，全汴京城的人都这么说，也不差你一个！庞统告辞！ 
            杨德政拄着木棍，胸前白衣隐隐透出血迹，身体摇摇欲坠。 

            少年的心性，骄傲到脆弱不堪。两人从此，再未相见。 

            杨德政那时年轻气盛，经不得别人说。京里盛传的，他也就信了。自丧父后几年里人世炎凉看得多了，才懂了些。当日到底是谁的错？ 
            几年下来，已经没大有人记得杨六郎。 
            什么武曲现世。什么忠肝义胆。什么鞍马荣光。 
            屁话。 

            唯一一个祭拜他的，是庞统。 


            展耀如愿以偿，考取了武状元。那天，庞统穿着朝服，站在很后面，展耀倒是没看到他。展家兄弟果然都是好身手，赢得没什么悬念，搞得庞统都想跟他们切磋一下了。展辉和展昭站在台下，展昭个子太小什么也看不到。展辉便抱着他，看着展耀在台上潇潇洒洒地把对手揍得稀里哗啦。每每到精彩处，展昭便激动不已，挥着肉呼呼的小拳头，嫩声嫩气地加油喝彩，到底还是个娃娃。每年的武举殿试是宫里难得的热闹日子，皇帝当然会来看。赵祯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上，虽然尽量保持面无表情，小脸却憋得红扑扑的。公孙小策站在皇帝后面，看不大清脸。庞统四下打量着，正无聊呢，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个影子，吓他一跳。想拔剑的一瞬间才看清楚——一只小小的猫咪。看样子还是只幼猫，又小又肉，一双大眼睛骨碌骨碌转，冲着庞统弱弱的喵喵了几声。庞统囧得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不过又奇怪，这只猫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小猫咪踱着小方步绕着庞统转了两圈，伸了个懒腰，然后轻轻一跃，上了房梁。宫里的建筑都是又高大又巍峨，能那么轻松地在宫殿顶上窜来窜去的只有猫了。后面跟来个太监，看着小猫上了房顶，急得直打转。庞统过去低声问：“公公，这只猫是皇上的？”那公公道：“正是，这是皇上最喜欢的猫……哎呦可急死奴才了，这猫莫不是要跑？” 

            庞统自然是不会给皇帝抓一只猫，于是只好一脸爱莫能助地看着公公继续原地打转。突然身后一个糯糯的童音响起来：“二哥二哥你看，小猫咪！” 
            展辉未及说什么，展昭便从他怀中一跃而起，小靴子一点廊柱，燕子轻纵般掠上宫顶，两只小手捧住小猫咪，用小脸蹭了蹭，然后抱在怀里，轻轻巧巧地跃下宫顶。 

            ——我说那猫怎么眼熟呢。合着原版在这儿啊。小肉脸，大眼睛。啧啧。庞统心里暗自赞叹这只小鬼的轻功，那边殿前侍卫已经将展昭团团围住，展耀刚刚收拾完对手，突然看见幼弟被人用刀剑团团围住，一时惊愣住了。展辉急得上前，却被展耀跃下擂台一把制住。 




            刘太后和皇帝在上首看得清清楚楚，刘太后喝道：“谁家顽童，好大胆子，竟然在宫中玩闹！” 
            庞统突然被又尖又利的嗓音扎了一下，摇摇头叹气，用手指掏了掏耳朵。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皇帝却微微一笑，道：“有趣有趣，朕竟不曾想人还能像猫一样如此轻松跳上房顶。这位小侠士倒是比朕的御猫还要轻巧敏捷呢。” 
            展昭抱着小猫，歪歪小脑袋，眨眨大眼睛，看着一圈儿剑拔弩张的人，不太明白。 
            刘太后道：“皇上，禁宫大内岂是稚童游戏的地方！” 
            赵祯笑着对太后道：“母后不必动怒，今天是武举殿试，天上武曲星轮值，自然有神明保佑各英雄豪杰一展所长。方才朕瞧着这小侠士动作敏捷，想必长大后又是我大宋江山的好儿郎。不如先给个‘御猫’的封号，希望此子长大后可效忠朝廷忠心为国，他日必委以重任。” 

            刘太后在众人面前不好驳赵祯的面子，也没再说什么。展昭看着人群退去，又眨眨大眼睛。他怀里的小猫咪动了动小耳朵。展辉上前一把抱起他，惊魂未定。可自此，“御猫”的封号便定了下来，直至以后，名扬四海。 


            此时庐州 
            包小拯躺在床上郁闷。 
            没料到啊没料到，没有公孙博学在身边卖弄的日子还真是难熬…… 
            翻个身——那天瞧着那小子走得急，个什么人拿着张黄布条说皇帝要找他。翻过来——他名气这么大了？切，才怪。翻过去——不过说起来，皇帝长啥样？用不用吃饭睡觉上厕所？翻过来——皇宫咋样？有没有知府家大？再翻过去——我说，他在京里不会乐不思蜀了吧！还不回来！正准备翻过来，突然听得门外一声暴喝：“小混蛋大白天的躺床上养懒筋呢！给老娘起来！”包大娘拎着鸡毛掸子杀了进来，包小拯被抽得上蹿下跳：“娘娘娘我错了，儿子是，是，是不舒服！” 

            包大娘一掐腰，冷笑一声：“哦？不舒服？手伸出来！” 
            包小拯此时恨不得抽自己一大耳刮子，怎么就忘了自家老娘是就是个大夫！他结结巴巴道：“那什么，娘，我这病号脉号不出来……” 
            包大娘继续冷笑：“哟，这可奇了，你娘我行医十几年还没见过号脉号不出来的病呢！” 
            包小拯一咬牙一横心：“我患的是相思病！” 
            包大娘华丽丽地喷了：“啥？” 
            包小拯不知道从哪儿听这么个病的名字，他问别人，别人都跟他说是想人想的。他可不正在想公孙么？当然是相思病啊！ 
            包大娘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左右俩来回，包小拯嗷嗷地叫。包大娘一鸡毛掸子下去：“毛都没长齐还相思病？下次扯谎也扯个圆些的！滚出去帮老娘晒药材去！” 

            包小拯一路哀嚎：“哎哟娘我不敢了您放手哎呦娘您手不酸么哎呦……” 


      作者：crr么    2009-4-10 21:23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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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若说庞统这一生最宝贝的人，应当算上他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嫡母妹妹庞惜燕，还有异母妹妹庞飞燕，弟弟庞昱。 
            那个时代的长子有种很微妙的地位。一家之长是父亲，而长子，特别是成年的长子地位仅次于父亲。庞统比惜燕大七岁，比庞昱和飞燕大十一岁。在十三四岁便可论及婚嫁的年代，这种年龄上的差距的确够得上“长兄如父”这句话了。庞统至今还记得弟弟妹妹们出生时他的感觉。庞籍人在公门忙得身不由己，根本无暇顾及这几个孩子。家里能做主的只有长子庞统。惜燕出生时庞统记得不大清楚，因为不大懂。直至庞昱和飞燕出生，庞统永远也无法忘记当他抱着那一团小小的，柔软的，像小猫咪一样的幼小生物时的震撼感觉。 

            那样安静，信任地躺在他怀里。 
            ……说不清楚。好像突然间获得了天下的至宝。 
            很久之后飞燕他们才知道，迎接他们出生的并不是父亲，而是他们的兄长。 
            庞籍教育孩子的方法很简单，放养式。该是什么样是什么样，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道路。说起来前卫得很，实际上未免凉薄。加上他一天到晚见不到个人影，惜燕庞昱和飞燕全赖庞统照料着。所以几个小家伙对庞统的感情很深，亦父亦兄。 

            庞统也宝贝他们得紧。小时候极尽所能呵着护着，特别是惜燕和飞燕，生怕出什么差错。日后去参军，最挂念的还是这几个弟弟妹妹。一直这么宝贝着，可是突然有一天却发现，原来弟弟妹妹们已经长大了。 

            那天庞统第一次遇见崔明冲。 
            印象很不好，属于男人之间的直觉吧。直觉上这个姓崔的懦弱不堪，缺乏决断，不是什么成大事的人。这届会试正好是庞籍主持，考中的前三甲都得到庞府谢师恩，崔明冲到庞府谢恩，看见了庞惜燕。当时庞统站在花厅门后面看着正厅里那些书生来来往往，心里多少有点瞧不起的。崔明冲来得最晚，举止文雅，还算中规中矩。庞惜燕突然清脆的叫了庞统一声：“哥哥你在干什么？”崔明冲抬头，正看见庞统身边的庞惜燕。庞惜燕脸一红，羞得往庞统身后躲。庞统心里一沉，一瞬间的感觉竟然是愤怒，愤怒这个姓崔的抢了自己的宝贝。哥哥眼中的妹妹大概都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拿皇帝来配都未必瞧得上的。何况是眼下这种货色——其实崔明冲算得上是一表人才了。可惜，庞统看不出。 

            这时候崔明冲才看见站在暗处的高大男子。他突然觉得有点心惊。这个男人身上的煞气太重，随地一站便带着胡天荒地飞雪狂风的凛冽气息。崔明冲一直很怕庞统，也很自卑。同样都是男人，两个人却没法相较。这种自卑的感觉一直压抑着，在与惜燕成婚后愈演愈烈，不断膨胀，发酵，抑郁不得发。庞统不懂，也许他才是自己妹妹婚姻不幸的最大因素。不管如何，在崔明冲盯着惜燕看的一瞬间，他只想一脚把他踹出庞府。 

            崔明冲和惜燕情愫悄生。很意外，庞籍并未说什么，反对的是庞统。惜燕自小养在深闺，统共没见过几个男人。稍一见个样貌还成又会说话的，容易倾心也不稀奇。庞统阅历怎么也比她深，崔明冲这个人根本靠不住。兄妹俩第一次发生争执，庞统一巴掌拍碎了桌上的茶杯，血水和着茶水浸染了桌布。惜燕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坚决不退步。庞昱和飞燕吓得不敢吭声，庞琮拉着庞统道：“我的大少爷，您这是干什么呢？快去看看手上的伤口！”庞统气得哆嗦，压低声音道：“总之，我不许你再去见崔明冲！他和你想象得根本不一样！” 

            庞惜燕突然睁开眼睛，大声道：“爹爹都不管，你又管得着么？” 
            庞统额角的青筋立时蹦了起来。庞琮看着大少爷这次是真动怒了。他连忙让人把大小姐拉进内屋，留下庞统捏着鼻梁，咬牙切齿。 
            手忙脚乱一阵之后，好歹找人来把庞统手上的伤处理好了。伤在左手，纱布换了一卷又一卷，全都让血浸透了。最后那医正只好苦笑道：“庞将军，你可要消消气了，血一直止不住，很危险的。” 

            庞统颓然地坐在桌子边，嗯了一声。 
            庞籍回来，听庞琮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叫惜燕到他书房，却半天没有说话。惜燕绞着手绢，垂着首。半晌，庞籍道：“惜燕，你七岁的事儿，你还记得多少？” 

            惜燕愣愣地抬头，看着爹爹。 
            庞籍坐在书案后面，缓缓道：“昱儿飞燕不记得，你却应该记得。为父被人构陷身陷囹圄，你们大哥带着你和飞燕流落街头……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那是什么光景？” 

            惜燕突然，红了眼圈。 
            庞籍叹道：“这些年，为父的心里有愧。顾及不上你们几个，家里全赖你大哥。有时候我都忘了，你们大哥那个时候也是个孩子啊……” 
            惜燕默默不语。 
            庞籍道：“你们几个，却不能和他那么说话，为父以为几个孩子中，你最懂事的。今天怎么和阿驭吵起来的？” 
            惜燕急急分辨道：“大哥对明冲有成见……” 
            庞籍道：“这个暂且不提。你大哥疼你绝不比为父的少。这个你知道？” 
            惜燕低声道：“知道。” 
            庞籍道：“至于崔明冲，倒也是个人才。为父的想过了。也许你大哥是对的，也许是错的。他却不能代你过日子。婚姻大事不同儿戏，你可想好了，真要和崔明冲过一辈子？” 

            惜燕跪下道：“惜燕今日言语无状冲撞了大哥，之后惜燕便去向大哥道歉赔罪。可是惜燕已经想好了，求爹爹成全！” 
            庞籍缓缓长叹。 


      作者：crr么    2009-4-10 21:24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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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统被一口气噎得够呛。他挥着含章耍了几趟刀法，一心把那木桩子当崔明冲劈了。只见含章电光一闪，碗口粗的木桩子登时断为几节哗啦一下散倒。庞统稍一吐气，余光瞥见飞燕站在远处回廊，小心翼翼地往这里看。庞统苦笑，冲她招招手：“过来！”飞燕吐吐舌头，小兔子般轻快地跳到庞统身边，叽叽喳喳地道：“大哥好厉害，一下就把这么粗的木桩给劈散了！” 

            庞统哼了一声道：“不用拍马屁，拍也别这么明显。” 
            飞燕嘟起小嘴：“人家是真这么认为的么~” 
            庞统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他离家的时候飞燕尚小，刚回来那阵儿难免生分。过了些日子，飞燕渐渐和他熟了，便亲热得不得了。最让庞统惊异的是，飞燕看上去叽叽喳喳粗枝大叶飞扬跳脱，内里性子竟然是比惜燕还要乖巧心细。前几日兄妹聊起来，飞燕竟然都记得幼时庞统照料她的事情，有些小事怕是惜燕都不记得了。以前小孩子们分点心，小小的飞燕总是想着先把咸口的点心捡出来，留着等庞统回来给他，因为只有她始终记得大哥不爱吃甜。庞统看自家妹子真是越看越好，飞燕那些小小缺点，例如有点点刁蛮的性格，全被他忽略不计了。此时飞燕拉住庞统的手，扭着身子撒娇道：“飞燕在家闷了几日，大哥带飞燕出去散散心么~”庞统道：“你要出去便出去，谁敢管你了？”飞燕鼓起腮帮：“大哥果然是忘了来着。你说让飞燕骑一下索命的！”庞统道：“不就在马厩里么？”飞燕跺脚：“大哥你讨厌！那么高那么大的马，马厩管事儿的都不敢招惹它，我哪里敢去碰！” 

            庞统心中明了这是妹妹有意打岔，让自己消消气，转移一下注意力。他把含章收回刀鞘，伸出右手摸摸飞燕的小脑袋瓜，笑道：“那我们一起去吧，索命一般只蹬男人，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儿，它欢喜还来不及呢！” 

            果不其然，庞统引着飞燕伸出小手抚摸索命的鬃毛时，索命还一脸惬意。庞统鄙视地哼了一声，索命翻了个大白眼。庞统扶着飞燕爬上马鞍，因为飞燕个子小，小脚够不到马镫，坐得不稳。庞统把索命牵到后门外，飞身上马，左手环着飞燕，右手握着缰绳，朗声笑道：“飞燕坐好了！”然后一夹马腹，索命一声长嘶，风驰电掣起来。 

            飞燕靠在哥哥宽阔温暖的怀中，快乐地尖叫。 
            这样一路奔到城外。初春万物复苏，春风柔而且暖。护城河解了冻，河水流淌，清澈见底。庞统牵着马慢悠悠地走，飞燕高高地坐在马上，晃着小腿，唱起了歌儿。庞统看着她，微笑。 

            飞燕清脆的笑声却惊动了河边树林里的人。 
            竟是杨德政。 
            庞统一见是他，两下都怔愣了。 
            最后还是庞统先开口：“……杨将军，许久未见。” 
            杨德政一时之间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只好淡淡道：“庞将军，许久未见。” 
            少时总是杨德政比庞统高的。自那次之后，两人再未曾见过面，现在看来，竟然是庞统比杨德政高出半个脑袋。杨德政受伤之后身体一直很孱弱，脸色苍白，弱柳扶风的。 

            两人相对无言，马上的飞燕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你这人倒也有趣，无话可说还站着不动。不过要没什么新鲜词儿不说也罢。想来可笑，保家卫国时不见你们这正义之士，反倒要靠我大哥这般奸佞之臣呢！” 

            庞统给飞燕的话吓一跳，脱口而出一句：“飞燕不可造次！这是杨德政杨将军！” 
            飞燕冷笑一声，别过头去，心里暗骂晦气。本来是诳着大哥出来走走透透风，谁知又遇到这般人。看他瞧着大哥的淡漠神情，怕是瞧不起大哥的。飞燕长在庞家，心里明白的很，这般无聊的蠢材见不得有人出彩。飞燕见不得大哥受委屈，怎么也要骂出来。反正自己也就一个小姑娘家，对方也不能咋样，骂出来了自己和大哥都爽，大不了大哥再呵斥几句敷衍过去。 

            岂料杨德政微微一笑，道：“也……还真是呢……” 
            这下换庞统愣住。他看着杨德政，目瞪口呆。 
            杨德政仰起脸，向飞燕一揖：“这位姑娘骂得好，痛快。” 
            庞统道：“你……” 
            杨德政道：“当年是我不对，意气用事不明是非——说起来，你也没什么是非好明的。反正那根大木棒也没真敲到你身上，你耿耿于怀到现在？” 
            庞统面无表情地哼哼两声：“当年只是看你伤成那德性，不忍心和你争罢了。从小到大，你哪次打赢我了？” 
            两人对视，半晌，突然都放声大笑。庞统捶了一下杨德政的肩，杨德政捶了一下庞统的肩。两人抱成一团，打闹在一起。飞燕坐在马上，嘟囔道，“两个神经病。” 



      作者：crr么    2009-4-10 21:24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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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那天，汴京城还未醒。绝大多数人都还在梦中。晨光熹微，太阳未出，整座城，幽静地冷。 

            很久之后，赵祯笑着对庞统说，怨不得你瞧不起我。我这一生，最狼狈的时候都让你撞见了。 

            太祖三子舒王赵德林，九千铁骑杀进了皇宫。 

            那时庞统正在舞剑，庞太师刚刚乘了轿子进宫上朝——在这个时候突然杀进皇宫，当真是皇帝大臣一锅端了。 
            皇宫地面上血水四溢，走路都打滑。庞籍的四个轿夫只有一个撑着一口气拼死回到庞府，说了句舒王反了就断了气。庞统手上的铁剑闶阆一声掉到地上。童路跑出去一看，大街小巷兵荒马乱。赵德林突然袭击，劫持了皇帝和当时在朝上的诸位大臣。若在平时，庞统当会好好嗤笑一番。但现在，有那么一瞬间，庞统，慌了。 

            他捡起铁剑，大喝一声，飞云骑！ 
            七十二个人，须臾间立于庞统面前。庞统咬牙道：“换猎装！爷们此番进趟皇宫狩猎！” 
            飞云骑大喝：“是！” 
            铁靴明光甲。含章大漆弓。索命在马厩里不耐地刨着地，庞统一刀砍牵绳，索命扬起巨蹄直接踏碎了木栅栏。庞统翻身上马，大声道：“进宫直接抢老爷！先保得老爷周全，其他人死活再说！” 

            飞云骑整装上马，齐刷刷应道：“是！” 
            庞统看元年和童路。两人一点头，他气沉丹田，喝道：“走！” 
            庞府大开中门，七十三个人骑着马冲了出来。 
            庞统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这个挂衔的将军，手下只有这七十二个人。可笑可笑，大宋王朝强干弱枝，禁军拱卫京师，这时候殿前禁军却反应迟滞，人家九千人杀进皇宫里去他们才有点动静。 

            呵呵。任你杯酒释兵权又能如何。兵权在握虎符在握人心呢？ 
            从飞云骑在青楼里搜集的情报来看，殿前都指挥使潘广和杨延昭表面上没什么交情，也很少来往。 
            但20 NIAN QIAN，杨延昭救过潘广的命。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殿前都指挥司是大宋王朝军事精英中的精英，这次莫名其妙地反应懈怠，个中缘由很值得人玩味。 
            庞统当时并没有来得及去想。泛泛一看，不过是老臣欺幼主罢了。实际上绝对没这么简单。 
            庞统骑在马上，眉头越皱越深。初春时节天明得尚晚，远处又忽隐忽现地起了雾。夜色始终没有退去，就那么昏昏沉沉的压着，看不见阳光，人影憧憧，魑魅魍魉。 

            太师府在梁门外，庞统一行人冲进梁门一路向东打马冲进御街的时候，刚刚看到禁军的人。西殿前司的禁军沿着西角楼大街玩命跑，整齐的脚步声震得汴京地面都发颤。那边举着火把的人拔剑喝道：“什么人！” 

            庞统一行人却未停，庞统高喝：“庞统！”七十二铁骑愣是切开了庞大的禁军步兵队伍，冲了过去。举着火把的正是吕将军，他急忙喊：“庞将军！不可造次！别过去！” 

            禁军已经把皇城的西角楼，左掖门，宣德楼，右掖门，东角楼，天波门团团围住。远远看去，火把连城一片火海。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谢畅看跑来七十来骑，豁然拔刀喝道：“非常时期，胆敢有人趁机作乱者，杀无赦！” 
            庞统高声道：“谢畅！是我！” 
            谢畅一听动静竟然是庞统，惊道：“你跑来干什么！” 
            庞统下马，快步上前低声道：“我也是没办法，家父在里面！” 
            谢畅压低嗓音到：“妈 的你活腻歪了？” 
            庞统道：“别 他 妈 跟我扯淡，里面情况到底怎样？” 
            谢畅含怒道：“我只是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而已，你问我这个不是越权么？” 
            庞统一拳过去：“这时候你还关心这个！不问你这里还有比你级别高的吗？” 
            谢畅道：“殿前都指挥使潘广大人竟然到现在都没来！副指挥使苏敏大人正在西殿前司往外调人！” 
            庞统整整头盔，环顾了一下四周：“舒王那九千人都进去了？” 
            谢畅咬牙道：“早他娘的进去了！禁军居然现在才动起来！兄弟我这回算是完了！” 
            庞统原地转了一圈儿，嗓音有点颤，但表情坚毅冷静：“我说，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比如已经杀了皇帝或者……宰执之类的？” 
            谢畅看着火把的光芒把庞统的脸弄得明明暗暗，莫名其妙地狰狞，心里竟然哆嗦一下：“我守到现在，也只说他们把皇帝和诸位大人都困在了文德殿，却没别的话了。”忽然谢畅表情诡异了起来：“你说……难道，真的要……变天……了？” 

            庞统沉思着，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抬眼看他，好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来：“说不准。” 
            谢畅突然觉得大早上清冷地气息呼呼往自己毛孔里钻。 
            庞统冷静道：“禁军精锐少说十万人。留守京师的六万。但四万驻扎在京郊，都驿亭军营里一万四，西殿前司六千，对吧？” 
            谢畅道：“正是！” 
            庞统冷笑道：“这种情况，你就是把十万人都调来围着皇宫也没屁用！” 
            谢畅没了主意。这种事情，皇帝一不高兴论他个玩忽职守，他三族就不保了！谢畅惶惑地看庞统。庞统拍拍他的肩，低声道：“老兄你心里想的我清楚。现下你唯有戴罪立功了。正好殿前禁军都指挥使不在，你若能好好表现，这可是个大好机会！” 

            谢畅苦着脸道：“我能表现什么？怎么表现？现在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皇帝命捏在舒王手里呢！” 
            庞统笑得狰狞：“这个时候，就得有人敢豁出命去打破僵局！” 
            谢畅倒吸一口冷气：“你不是说你想去吧！兄弟这可是死路一条啊！冲进去了即使是救了皇帝，他也觉得你不顾他性命决计不会感激你！若是救不了，变了天，舒王第一个不拿你开刀！” 

            庞统看了谢畅一眼，轻声道：“我家老头子在里面。我没有选择。” 


      作者：crr么    2009-4-10 21:27 　 回复此发言   



      164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杨家天波府离禁中最近。几乎是刚开始杨家就察觉了。杨文广跌跌撞撞冲进杨德政的卧房，语无伦次道：“二，二哥不不不不不不好了！” 
            杨德政身体虚弱畏寒，这时尚未起身。他缓缓坐起，皱眉道：“颠三倒四！我好着呢！” 
            杨文广顾不得了，比手画脚道：“二哥，舒王九千铁骑杀进皇宫里去了！据说现在都劫持了皇帝和一众大臣呢！” 
            杨德政挑挑眉毛：“哦？” 
            杨文广奇道：“二哥你不吃惊？” 
            杨德政冷笑：“他赵家生死，与我何干！” 

            庞统先吩咐四个飞云骑，解下铠甲轻装上阵，着黑色里衣趁着夜色分别从皇城四角潜入皇宫，探探虚实。没多久，四个人前来回报：皇宫里果然只有文德殿灯火辉煌，其他地方不见光亮不闻人声，死一般寂静。宫城内死尸众多，地面黑血横流滑不可立。 

            庞统道：“如此甚好。目标明确。” 
            谢畅道：“就怕是声东击西有埋伏！” 
            庞统道：“不进去看看怎么知道？总得有人进去！”说罢他飞身上马，喝道：“飞云骑听令！” 
            飞云骑回道：“有！” 
            庞统道：“众兄弟们跟着庞统进宫逛一圈儿去！”索命仰天长嘶一声，直冲入宣德楼去。 
            谢畅看着七十三个人疯了一般闯进禁宫，突然没由来地，长叹了一声。 

            从执宰下马到左嘉肃门，黑灯瞎火死气沉沉。童路举着火把四处看了看，除了死人还是死人。宫侍，守卫，驻宫的禁军，个个死状凄惨。庞统道：“元年，你领着三十人口衔短匕匍匐前进！其余人，跟我来！” 

            一路经过皇仪殿，垂拱殿，果见皇帝上朝的文德殿灯火辉煌。四周围满了手持火把一身重甲的先锋骑兵。 
            童路都略略吃惊。庞统大大咧咧地在高耸的汉白玉台阶下下马，朗声大笑道：“领军卫将军庞统问舒王殿下安！” 
            殿内悄无声息。 
            庞统又道：“领军卫将军庞统问舒王殿下安！” 
            文德殿内，终于有了点声音。 

            破围铁骑长驱疾，饮血jiang jun转战危。 
            那时候赵祯一听庞统在殿外清朗的笑声，突然就想到了这句诗。 
            这句诗他记了很多年。他始终忘不了当死寂的文德殿外突然传来这样一声让人觉得安全无比的声音时的感觉。 
            刻骨铭心。 
            满朝文武突然活了过来一般，不复刚开始的绝望。 

            舒王赵德林慢慢踱出殿外，浅浅笑道：“好。” 

            高高的宫殿台阶，舒王低着头向下看。一个器宇轩昂的年轻人，手里牵着匹高大异常的马，眼神熠熠生辉。 
            隔着森严的卫士，庞统抬头向上看。那是一个看上去非常年轻的中年人。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似的，矫健儒雅。 
            舒王道：“原来你便是庞统。” 
            庞统道：“正是末将。” 
            舒王点点头：“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这周围想必也有你的人。你大可让他们继续，不过你也可以上来。” 
            庞统把缰绳甩给童路，抬腿就走。童路一把抓住他，却被他推开。庞统笑道：“也好，还真没仔细瞧过文德殿什么样呢。” 
            几步爬上台阶。庞统跟着舒王进了文德殿。殿内大臣们被铁骑们围在一起，瑟缩着发抖。皇帝和垂帘听政的皇太后靠着柱子，满面绝望。 
            庞统目不斜视。余光瞟了庞籍一眼，发现他没什么异常，神情自若。 
            放心了。 
            舒王也没坐龙椅。就着御案，两个人一人一头坐下。奏折都在地上，笔墨纸砚也都不知去向，桌上清清爽爽摆着两只茶杯。 
            舒王淡淡道：“这是状元红，开宝九年下的窖，还差两年就五十年了，可惜。” 
            庞统心里一动。开宝九年，正是斧声烛影那一年。宋太祖不明不白地死了，宋太宗不清不楚地继位。 
            庞统叹息道：“我听说酒是越陈越香。舒王殿下何苦非要在这不上不下的年份里把它起出来？” 
            舒王微微一笑：“那自然是……因为我等不了了。” 
            庞统静静地喝酒。 
            舒王看着他，轻笑。 
            “看着你，我突然想起来当年跟着父皇东征西战的岁月来了。太久了，我都快忘干净了。我们的那个时代原来早就过去了啊……” 
            庞统道：“舒王殿下，其实能浑浑噩噩过日子也是种幸福。” 
            舒王摇摇头：“不行了。我是昨天才知道的，我唯一的儿子其实两年前就战死沙场了。可是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庞统动了动嘴。没说话。 
            舒王道：“那是我唯一的孩子……我还一直盼着他回来。”顿了顿，他拿起一份奏折，道：“这份奏折，是皇太后皇帝秘密同大臣给我拟罪用的。我的罪名是谋反，原定今天去舒王府拿我，满门抄斩。你说，我要真不反一反，岂不是冤枉？” 

            庞统瞟了缩在墙角的太后一眼。蠢，蠢，蠢。 
            “舒王殿下，你其实也没指望能逼宫成功吧？” 
            舒王苦笑：“成功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今天我是决计不能活着走出这文德殿了——即使杀了皇帝，各路王侯虎视眈眈这大好江山的多了，我又岂是他们合力的对手？” 

            庞统道：“您是个明白人。” 
            舒王道：“明白？明白什么？”忽而又恍然大悟道：“赵家作孽太多。杀兄弑子，老天都看不过去了呢。” 
            庞统轻轻放下酒杯。 
            自古造反成事的少之又少，皆因为要造反的人瞻前顾后顾虑重重，要考虑的实在是太多，所以容易被发现。这位舒王大概是孤注一掷，反正也了无牵挂了。 

            庞统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舒王低低道：“你很快就会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做，而是你不得不做……我倒是想平平和和过日子，他们却逼我造反……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庞统突然站起来，给舒王斟上酒，轻声道：“论起来，我是晚辈。舒王殿下征战疆场叱咤风云时我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呢。这是我敬舒王殿下的！” 
            舒王突然轻声道：“庞统，奉劝你一句，切不可锋芒太露，否则我的下场……便是你的明天。” 
            庞统道：“多谢舒王殿下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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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那天，汴京城还未醒。绝大多数人都还在梦中。晨光熹微，太阳未出，整座城，幽静地冷。 

            很久之后，赵祯笑着对庞统说，怨不得你瞧不起我。我这一生，最狼狈的时候都让你撞见了。 

            太祖三子舒王赵德林，九千铁骑杀进了皇宫。 

            那时庞统正在舞剑，庞太师刚刚乘了轿子进宫上朝——在这个时候突然杀进皇宫，当真是皇帝大臣一锅端了。 
            皇宫地面上血水四溢，走路都打滑。庞籍的四个轿夫只有一个撑着一口气拼死回到庞府，说了句舒王反了就断了气。庞统手上的铁剑闶阆一声掉到地上。童路跑出去一看，大街小巷兵荒马乱。赵德林突然袭击，劫持了皇帝和当时在朝上的诸位大臣。若在平时，庞统当会好好嗤笑一番。但现在，有那么一瞬间，庞统，慌了。 

            他捡起铁剑，大喝一声，飞云骑！ 
            七十二个人，须臾间立于庞统面前。庞统咬牙道：“换猎装！爷们此番进趟皇宫狩猎！” 
            飞云骑大喝：“是！” 
            铁靴明光甲。含章大漆弓。索命在马厩里不耐地刨着地，庞统一刀砍牵绳，索命扬起巨蹄直接踏碎了木栅栏。庞统翻身上马，大声道：“进宫直接抢老爷！先保得老爷周全，其他人死活再说！” 

            飞云骑整装上马，齐刷刷应道：“是！” 
            庞统看元年和童路。两人一点头，他气沉丹田，喝道：“走！” 
            庞府大开中门，七十三个人骑着马冲了出来。 
            庞统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这个挂衔的将军，手下只有这七十二个人。可笑可笑，大宋王朝强干弱枝，禁军拱卫京师，这时候殿前禁军却反应迟滞，人家九千人杀进皇宫里去他们才有点动静。 

            呵呵。任你杯酒释兵权又能如何。兵权在握虎符在握人心呢？ 
            从飞云骑在青楼里搜集的情报来看，殿前都指挥使潘广和杨延昭表面上没什么交情，也很少来往。 
            但二 十 年 前 ，杨延昭救过潘广的命。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殿前都指挥司是大宋王朝军事精英中的精英，这次莫名其妙地反应懈怠，个中缘由很值得人玩味。 
            庞统当时并没有来得及去想。泛泛一看，不过是老臣欺幼主罢了。实际上绝对没这么简单。 
            庞统骑在马上，眉头越皱越深。初春时节天明得尚晚，远处又忽隐忽现地起了雾。夜色始终没有退去，就那么昏昏沉沉的压着，看不见阳光，人影憧憧，魑魅魍魉。 

            太师府在梁门外，庞统一行人冲进梁门一路向东打马冲进御街的时候，刚刚看到禁军的人。西殿前司的禁军沿着西角楼大街玩命跑，整齐的脚步声震得汴京地面都发颤。那边举着火把的人拔剑喝道：“什么人！” 

            庞统一行人却未停，庞统高喝：“庞统！”七十二铁骑愣是切开了庞大的禁军步兵队伍，冲了过去。举着火把的正是吕将军，他急忙喊：“庞将军！不可造次！别过去！” 

            禁军已经把皇城的西角楼，左掖门，宣德楼，右掖门，东角楼，天波门团团围住。远远看去，火把连城一片火海。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谢畅看跑来七十来骑，豁然拔刀喝道：“非常时期，胆敢有人趁机作乱者，杀无赦！” 
            庞统高声道：“谢畅！是我！” 
            谢畅一听动静竟然是庞统，惊道：“你跑来干什么！” 
            庞统下马，快步上前低声道：“我也是没办法，家父在里面！” 
            谢畅压低嗓音到：“妈 的你活腻歪了？” 
            庞统道：“别 他 妈 跟我扯淡，里面情况到底怎样？” 
            谢畅含怒道：“我只是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而已，你问我这个不是越权么？” 
            庞统一拳过去：“这时候你还关心这个！不问你这里还有比你级别高的吗？” 
            谢畅道：“殿前都指挥使潘广大人竟然到现在都没来！副指挥使苏敏大人正在西殿前司往外调人！” 
            庞统整整头盔，环顾了一下四周：“舒王那九千人都进去了？” 
            谢畅咬牙道：“早他娘的进去了！禁军居然现在才动起来！兄弟我这回算是完了！” 
            庞统原地转了一圈儿，嗓音有点颤，但表情坚毅冷静：“我说，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比如已经杀了皇帝或者……宰执之类的？” 



      作者：crr么    2009-4-10 21:29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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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畅看着火把的光芒把庞统的脸弄得明明暗暗，莫名其妙地狰狞，心里竟然哆嗦一下：“我守到现在，也只说他们把皇帝和诸位大人都困在了文德殿，却没别的话了。”忽然谢畅表情诡异了起来：“你说……难道，真的要……变天……了？” 

            庞统沉思着，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抬眼看他，好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来：“说不准。” 
            谢畅突然觉得大早上清冷地气息呼呼往自己毛孔里钻。 
            庞统冷静道：“禁军精锐少说十万人。留守京师的六万。但四万驻扎在京郊，都驿亭军营里一万四，西殿前司六千，对吧？” 
            谢畅道：“正是！” 
            庞统冷笑道：“这种情况，你就是把十万人都调来围着皇宫也没屁用！” 
            谢畅没了主意。这种事情，皇帝一不高兴论他个玩忽职守，他三族就不保了！谢畅惶惑地看庞统。庞统拍拍他的肩，低声道：“老兄你心里想的我清楚。现下你唯有戴罪立功了。正好殿前禁军都指挥使不在，你若能好好表现，这可是个大好机会！” 

            谢畅苦着脸道：“我能表现什么？怎么表现？现在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皇帝命捏在舒王手里呢！” 
            庞统笑得狰狞：“这个时候，就得有人敢豁出命去打破僵局！” 
            谢畅倒吸一口冷气：“你不是说你想去吧！兄弟这可是死路一条啊！冲进去了即使是救了皇帝，他也觉得你不顾他性命决计不会感激你！若是救不了，变了天，舒王第一个不拿你开刀！” 

            庞统看了谢畅一眼，轻声道：“我家老头子在里面。我没有选择。” 

            杨家天波府离禁中最近。几乎是刚开始杨家就察觉了。杨文广跌跌撞撞冲进杨德政的卧房，语无伦次道：“二，二哥不不不不不不好了！” 
            杨德政身体虚弱畏寒，这时尚未起身。他缓缓坐起，皱眉道：“颠三倒四！我好着呢！” 
            杨文广顾不得了，比手画脚道：“二哥，舒王九千铁骑杀进皇宫里去了！据说现在都劫持了皇帝和一众大臣呢！” 
            杨德政挑挑眉毛：“哦？” 
            杨文广奇道：“二哥你不吃惊？” 
            杨德政冷笑：“他赵家生死，与我何干！” 

            庞统先吩咐四个飞云骑，解下铠甲轻装上阵，着黑色里衣趁着夜色分别从皇城四角潜入皇宫，探探虚实。没多久，四个人前来回报：皇宫里果然只有文德殿灯火辉煌，其他地方不见光亮不闻人声，死一般寂静。宫城内死尸众多，地面黑血横流滑不可立。 

            庞统道：“如此甚好。目标明确。” 
            谢畅道：“就怕是声东击西有埋伏！” 
            庞统道：“不进去看看怎么知道？总得有人进去！”说罢他飞身上马，喝道：“飞云骑听令！” 
            飞云骑回道：“有！” 
            庞统道：“众兄弟们跟着庞统进宫逛一圈儿去！”索命仰天长嘶一声，直冲入宣德楼去。 
            谢畅看着七十三个人疯了一般闯进禁宫，突然没由来地，长叹了一声。 

            从执宰下马到左嘉肃门，黑灯瞎火死气沉沉。童路举着火把四处看了看，除了死人还是死人。宫侍，守卫，驻宫的禁军，个个死状凄惨。庞统道：“元年，你领着三十人口衔短匕匍匐前进！其余人，跟我来！” 

            一路经过皇仪殿，垂拱殿，果见皇帝上朝的文德殿灯火辉煌。四周围满了手持火把一身重甲的先锋骑兵。 
            童路都略略吃惊。庞统大大咧咧地在高耸的汉白玉台阶下下马，朗声大笑道：“领军卫将军庞统问舒王殿下安！” 
            殿内悄无声息。 
            庞统又道：“领军卫将军庞统问舒王殿下安！” 
            文德殿内，终于有了点声音。 

            破围铁骑长驱疾，饮血将 军转战危。 
            那时候赵祯一听庞统在殿外清朗的笑声，突然就想到了这句诗。 
            这句诗他记了很多年。他始终忘不了当死寂的文德殿外突然传来这样一声让人觉得安全无比的声音时的感觉。 
            刻骨铭心。 
            满朝文武突然活了过来一般，不复刚开始的绝望。 

            舒王赵德林慢慢踱出殿外，浅浅笑道：“好。” 

            高高的宫殿台阶，舒王低着头向下看。一个器宇轩昂的年轻人，手里牵着匹高大异常的马，眼神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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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森严的卫士，庞统抬头向上看。那是一个看上去非常年轻的中年人。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似的，矫健儒雅。 
            舒王道：“原来你便是庞统。” 
            庞统道：“正是末将。” 
            舒王点点头：“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这周围想必也有你的人。你大可让他们继续，不过你也可以上来。” 
            庞统把缰绳甩给童路，抬腿就走。童路一把抓住他，却被他推开。庞统笑道：“也好，还真没仔细瞧过文德殿什么样呢。” 
            几步爬上台阶。庞统跟着舒王进了文德殿。殿内大臣们被铁骑们围在一起，瑟缩着发抖。皇帝和垂帘听政的皇太后靠着柱子，满面绝望。 
            庞统目不斜视。余光瞟了庞籍一眼，发现他没什么异常，神情自若。 
            放心了。 
            舒王也没坐龙椅。就着御案，两个人一人一头坐下。奏折都在地上，笔墨纸砚也都不知去向，桌上清清爽爽摆着两只茶杯。 
            舒王淡淡道：“这是状元红，开宝九年下的窖，还差两年就五十年了，可惜。” 
            庞统心里一动。开宝九年，正是斧声烛影那一年。宋太祖不明不白地死了，宋太宗不清不楚地继位。 
            庞统叹息道：“我听说酒是越陈越香。舒王殿下何苦非要在这不上不下的年份里把它起出来？” 
            舒王微微一笑：“那自然是……因为我等不了了。” 
            庞统静静地喝酒。 
            舒王看着他，轻笑。 
            “看着你，我突然想起来当年跟着父皇东征西战的岁月来了。太久了，我都快忘干净了。我们的那个时代原来早就过去了啊……” 
            庞统道：“舒王殿下，其实能浑浑噩噩过日子也是种幸福。” 
            舒王摇摇头：“不行了。我是昨天才知道的，我唯一的儿子其实两年前就战死沙场了。可是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庞统动了动嘴。没说话。 
            舒王道：“那是我唯一的孩子……我还一直盼着他回来。”顿了顿，他拿起一份奏折，道：“这份奏折，是皇太后皇帝秘密同大臣给我拟罪用的。我的罪名是谋反，原定今天去舒王府拿我，满门抄斩。你说，我要真不反一反，岂不是冤枉？” 

            庞统瞟了缩在墙角的太后一眼。蠢，蠢，蠢。 
            “舒王殿下，你其实也没指望能逼宫成功吧？” 
            舒王苦笑：“成功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今天我是决计不能活着走出这文德殿了——即使杀了皇帝，各路王侯虎视眈眈这大好江山的多了，我又岂是他们合力的对手？” 

            庞统道：“您是个明白人。” 
            舒王道：“明白？明白什么？”忽而又恍然大悟道：“赵家作孽太多。杀兄弑子，老天都看不过去了呢。” 
            庞统轻轻放下酒杯。 
            自古造反成事的少之又少，皆因为要造反的人瞻前顾后顾虑重重，要考虑的实在是太多，所以容易被发现。这位舒王大概是孤注一掷，反正也了无牵挂了。 

            庞统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舒王低低道：“你很快就会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做，而是你不得不做……我倒是想平平和和过日子，他们却逼我造反……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庞统突然站起来，给舒王斟上酒，轻声道：“论起来，我是晚辈。舒王殿下征战疆场叱咤风云时我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呢。这是我敬舒王殿下的！” 
            舒王突然轻声道：“庞统，奉劝你一句，切不可锋芒太露，否则我的下场……便是你的明天。” 
            庞统道：“多谢舒王殿下提点。” 


            一干大臣目瞪口呆地看着庞统和反贼把酒言欢，竟然聊得还投机。又有直言诤臣要骂，想了想自己命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呢，于是又算了，只好愤愤不平地瞪庞籍。 

            庞籍却并没有看他们。他在看着自己的儿子。 
            神色里，还有些骄傲。 

            殿内没有那个小侍读。庞统刚进去的时候就发现了。却也不拆穿。 

            公孙小策从没有想过皇宫之中的夜色竟然会如此黑暗，死气沉沉。 
            好像永远也盼不到黎明。 
            他缩在墙下，小手攥着扇子，紧了松，松了紧。 
            不是不害怕的。但这时候，却是害怕不得。四周有舒王的铁骑来回巡逻，被逮到就完了。 
            他现在在宣佑门，要到天波门去，差不多要穿过整个禁中。他闭闭眼，一咬牙，用嘴叼着扇子，开始沿着墙爬行。路上遇到不少尸体，总是冷丁横出一只手半只脚的来，鲜血淋淋，或者骨肉分离。公孙小策忍着恶心，心里来回念，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作者：crr么    2009-4-10 21:29 　 回复此发言   



      168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铁骑移动时铁甲轻擦的声音清脆的敲着耳膜。公孙小策咬紧扇子。他害怕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太响，会招铁骑过来。古人说衔枚疾走，果然有理。 
            宣佑门是文德殿的后门，公孙小策一路硬是从宣佑门爬到了皇仪殿的后门。隐隐看到几个人影闪过。不像是舒王铁骑，身上不着铁甲，身形快得不可思议。公孙小策擦擦脸上的冷汗，屏住气息。不管是敌是友，静观其变。 

            元年突然转过脸，低声一喝：“谁？” 
            公孙小策瑟缩了一下。见鬼，这些家伙怎么发觉他的？ 
            元年闪到高大的宫墙边，伸手一捞，把公孙小策整个拎了起来。飞云骑平日魔鬼训练，子夜时分射箭也中得靶心，目力自是不同常人。公孙小策看不清元年，元年却看得清他。这娃娃以前见过，皇帝的小侍读。此时看来，竟然一身泥土，手掌和膝盖俱磨出了血。 

            “你……是公孙侍读？”元年有点吃惊。 
            公孙小策歪脸看了看他，恍然大悟：“木头脸是你！庞统竟然也进来了？” 
            元年没工夫跟他计较：“你在干什么？” 
            公孙小策低声道：“舒王杀进来的时候我从文德殿后门跑了出来，你们一路往东去，顺着宫墙，宣佑门即是！” 
            元年道：“那你这是干什么去？” 
            公孙小策道：“我打算悄悄穿过禁中，到天波门去，过了天波门便是天波杨府了！” 
            元年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公孙公子，你这样一路爬过去也不是办法，着两个飞云骑送你去！” 
            公孙小策道：“多谢你了！” 

            杨家…… 
            天波杨府…… 
            皇帝有难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杨家…… 
            天下太平时第一个牺牲的也是杨家…… 
            天波…… 

            不知万里沙场苦，空举平安火入云…… 


            庞统放下酒杯，笑道：“今日多谢舒王殿下盛情。庞统原不知，这酒也有苦的。” 
            舒王道：“你再多长几岁，便知为何有酒会发苦了。” 
            庞统抱拳道：“舒王殿下，你此番作为，是逆天而行有违天道。现在宣德楼外的禁军也集结得差不多了。虽然庞统敬重舒王殿下，然你我是不可能再同朝为臣了。” 

            舒王道：“我自是知道的。今日血洗皇宫，原也没打算活着回去。只是可惜了这九千洛阳铁骑，当年都是跟着我打天下的好兄弟……跟着我害了他们了，悔之晚矣！” 

            庞统正待要说什么，文德殿外喊杀声四起。殿中铁骑纷纷拔刀，舒王却喝了一声：“不准轻举妄动！” 
            童路从外面跑进来，惊道：“庞大哥！殿前禁军都指挥使潘广领着人杀进来了！” 
            庞统亦吃惊：“他这时候进来干什么？” 
            舒王却是明白了，突然大笑：“好好好，赵家造孽太多，果然都是现世报啊！”说罢他转向赵祯，“小皇上，我并不想杀你，却有人不想让你活！” 
            赵祯负手而立，面无惧色。黑沉沉的眸子波澜不惊地看着舒王，一笑。 
            想趁机作乱的竟是潘广。借舒王之手杀了太后皇上，实在不行就自己来。反正到时候也就是个护驾不利。 
            舒王一拍案板：“敢进文德殿者，杀无赦！” 
            又是一场疯狂的厮杀。童路他们趁乱退进文德殿，这时元年他们突然从后面冲了出来，直奔庞太师过去，架起来就往后门跑。另有几人护着皇帝太后向后撤，舒王拔剑刺去，被庞统一刀挡住。桄榔一声，火星四溅。 

            庞统道：“舒王殿下，得罪了！” 
            舒王道：“庞将军，领教了！” 
            两人缠斗在一起，打得昏天黑地。大臣们都是些肥胖老头儿，这时候反倒灵活起来，在地上哭爹喊娘，爬来爬去。 

            公孙小策从天波门翻下来，底下的人没接好，摔得七荤八素。他晃晃脑袋，咬着牙道：“再往西过条街就是孝严寺，后面便是天波杨府，我们快点！” 

            舒王的剑法势如万钧，快如闪电，庞统第一次见如此诡异的剑法，刚开始连连后退。舒王笑道：“你这小子，恁的狠毒，刀刀专往人的弱点上劈！” 
            庞统吃力笑道：“舒王殿下也不差！” 

            公孙小策站在天波杨府外面高声大喊，声嘶力竭：“杨德政！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杨德政！” 



      作者：crr么    2009-4-10 21:29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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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波府大门紧闭，毫无动静。 
            公孙小策只觉得眼里眼泪打转，咬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后面跟着两个飞云骑上前砸门，天波府的门一般力道怎可砸动？公孙小策一抹脸，道：“两位大哥，帮我喊两句话！” 

            两个飞云骑道：“什么话？” 
            公孙小策咬牙切齿：“你们齐声帮我喊，‘天波无佞，铁血忠良’！” 

            这句话，是当年太宗皇帝钦赐的。 

            一刀挥去。 
            含章的锋利举世无双。刀锋过处，所向披靡。 
            舒王后退两步，胸前正插着含章。 
            庞统有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刀。 
            他轻声道：“舒王殿下……你落在他们手中没个好，庞统……送你一程！” 
            舒王闭上眼睛，笑得云淡风轻：“多……谢了……” 
            庞统拔出刀。 
            禁军冲入文德殿。 
            庞统对着飞云骑道：“跑！” 

            七十二飞云骑护着庞籍皇帝和太后从文德殿后门冲出，穿过晨晖门一路向东跑向汴京后山。 

            有点亮光了。但雾也重了，厚厚地罩在四周，能见不过几尺。 
            好么。没死在皇城倒是在山里迷路了。 
            庞统以前很少来这儿。现在他们大约是在开宝寺附近，却上上下下找不到路。后面禁军的追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索命在原地转了一圈儿，庞统四下乱看，却没了主意。 

            太后要死要活的哭天喊地，庞统真想一棒子打晕她了事。 
            童路道：“庞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庞统自嘲道：“现在我们和禁军都抓瞎了。我估计他们现在也找不到路了。都在瞎转，万一遇上了，我们就玩完了。” 
            没想到吧。留那么多虎狼之师在京城，现在被反咬一口。 
            庞统气喘吁吁，索命鼻孔喷出的热气依稀可见。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 
            从什么地方传来短促的，怪异的笛音。非常清脆，响彻天际——一长，一短，一长。停顿。一长，一短，一长。 
            半天，庞统脸色突变，眼睛倏然睁大。其他人被这诡异的笛音弄得毛骨悚然，心惊不已。 
            笛音未止。一长，一短，一长。一长，一短，一长…… 
            庞统突然喝道：“往西北去！全体飞云骑听令！调转马头，全力往西北冲！” 
            童路吓一跳：“庞大哥，遇上禁军怎么办？” 
            庞统道：“少废话！走！” 
            七十三匹骏马立时调转马头，向西北方向驰骋飚去。 

            这是他和杨德政幼年时玩的游戏。不同的方位用不同的笛音表达。一长，一短，一长的笛音表示的正是——西北方向！ 

            雾中，人影绰绰。 
            跑得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 
            一杆大旗在雾中招扬着，上面硝烟斑驳，血渍淋漓——那已经是陈年的往事了。 
            这面旗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天日，但用到它时它依然可以高扬。 
            但为那上面绣着的天地浩然正气的一个字。 
            杨。 

            杨德政披甲坐于马上。他怀里，竟然是公孙小策。他后面跟着弟弟杨文广，也是铁靴战甲。再后面，是满山遍野的全副武装的士兵。 
            杨家军，都来了。 

            庞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哭过了。 
            他觉得眼睛里忽然有了难以承受的重量。 


            杨德政突然恢复了那个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风采。他摊开汴京的地图，朗声道：“潘广的禁军现在集结在景龙门，离此处不过十里，很快便会追上。副指挥使苏敏的军队被潘广隔在了广备桥至大庆殿附近。只要是能冲出潘广的包围，与苏敏汇合，便无遗漏！” 

            庞统道：“如此，我们兵分两路，我领人从天清寺冲向大庆殿，引开他们，你领人从北瓦子冲向广备桥，务必保证太后皇帝……还有我爹的安全！” 
            忽听得一声脆笑：“这个时候，可就少不了我了！” 
            庞统低头一看，公孙小侍读。此时小侍读虽然狼狈不堪，但是仍有一股子气质高华的劲儿。他冲庞统眨眨水眸，笑道：“没有我，你拿啥引开叛军？” 

            公孙小侍读和皇帝换了衣服。 
            庞统上马，一把把小侍读捞进怀里，抱好。他低声笑道：“怕不怕？” 
            公孙小侍读严肃地说：“有庞将军在呢！” 
            庞统大笑：“好！” 
            说着，摘下头盔，戴在小侍读头上。头盔有点大，小侍读伸出小手往上推了推。庞统转身，看着地上的杨德政。 
            杨德政伸出手去，庞统和他的手握在一起。紧紧的。 
            庞统道：“好兄弟，拜托了！” 
            杨德政轻笑。 
            庞统松了手，抬眼，看看不远处的庞籍。庞籍冲他点点头。庞统抿嘴一笑，神采飞扬。他一勒缰绳，怒吼一声：“走！” 
            马声长啸，挟风而去。 

            那时候庞统却并没有看赵祯。 
            赵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庞统那盛气凌人的眼神，仿佛睥睨天下。 
            可是他从没有正经看过他。 

            庞统一行，杀出重围。 
            公孙小策记得清楚。当时，喊杀声，哀嚎声，刀剑相击声，炸药炸裂的震耳欲聋声，震得他头痛欲裂。 
            可是，坐在庞统怀里，却一直觉得很安心。非常的安全。 

            那匹高大异常的黑色妖兽冲过血色弥漫的浓雾，冲过熏黄焦黑的火药硝烟，仿若撕裂天际的雷霆，呼啸而来。 

            浓雾渐去，破晓红日喷薄而出。赤金色的猎猎阳光镀上了明光甲，如火如血。 

            战神降临。 


            那天，正是天圣二年（公元1024年）二月初九。 
            严冬未去，暖春未来。 
            汴京城在睡梦中遭过了一次大劫。 
            却在血色与平静中醒来。 

            庞统护驾杀贼有功，连升三级，从二品步军司指挥使，殿前禁军天武卫都指挥使，加封天武上将军。 
            潘广失职，畏罪自裁。 
            苏敏谢畅戴罪立功，不罚不赏。 
            杨德政将军战死，追封孝武忠义大将军，时年二十七岁。 


      作者：crr么    2009-4-10 21:29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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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干大臣目瞪口呆地看着庞统和反贼把酒言欢，竟然聊得还投机。又有直言诤臣要骂，想了想自己命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呢，于是又算了，只好愤愤不平地瞪庞籍。 

            庞籍却并没有看他们。他在看着自己的儿子。 
            神色里，还有些骄傲。 

            殿内没有那个小侍读。庞统刚进去的时候就发现了。却也不拆穿。 

            公孙小策从没有想过皇宫之中的夜色竟然会如此黑暗，死气沉沉。 
            好像永远也盼不到黎明。 
            他缩在墙下，小手攥着扇子，紧了松，松了紧。 
            不是不害怕的。但这时候，却是害怕不得。四周有舒王的铁骑来回巡逻，被逮到就完了。 
            他现在在宣佑门，要到天波门去，差不多要穿过整个禁中。他闭闭眼，一咬牙，用嘴叼着扇子，开始沿着墙爬行。路上遇到不少尸体，总是冷丁横出一只手半只脚的来，鲜血淋淋，或者骨肉分离。公孙小策忍着恶心，心里来回念，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铁骑移动时铁甲轻擦的声音清脆的敲着耳膜。公孙小策咬紧扇子。他害怕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太响，会招铁骑过来。古人说衔枚疾走，果然有理。 
            宣佑门是文德殿的后门，公孙小策一路硬是从宣佑门爬到了皇仪殿的后门。隐隐看到几个人影闪过。不像是舒王铁骑，身上不着铁甲，身形快得不可思议。公孙小策擦擦脸上的冷汗，屏住气息。不管是敌是友，静观其变。 

            元年突然转过脸，低声一喝：“谁？” 
            公孙小策瑟缩了一下。见鬼，这些家伙怎么发觉他的？ 
            元年闪到高大的宫墙边，伸手一捞，把公孙小策整个拎了起来。飞云骑平日魔鬼训练，子夜时分射箭也中得靶心，目力自是不同常人。公孙小策看不清元年，元年却看得清他。这娃娃以前见过，皇帝的小侍读。此时看来，竟然一身泥土，手掌和膝盖俱磨出了血。 

            “你……是公孙侍读？”元年有点吃惊。 
            公孙小策歪脸看了看他，恍然大悟：“木头脸是你！庞统竟然也进来了？” 
            元年没工夫跟他计较：“你在干什么？” 
            公孙小策低声道：“舒王杀进来的时候我从文德殿后门跑了出来，你们一路往东去，顺着宫墙，宣佑门即是！” 
            元年道：“那你这是干什么去？” 
            公孙小策道：“我打算悄悄穿过禁中，到天波门去，过了天波门便是天波杨府了！” 
            元年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公孙公子，你这样一路爬过去也不是办法，着两个飞云骑送你去！” 
            公孙小策道：“多谢你了！” 

            杨家…… 
            天波杨府…… 
            皇帝有难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杨家…… 
            天下太平时第一个牺牲的也是杨家…… 
            天波…… 

            不知万里沙场苦，空举平安火入云…… 


            庞统放下酒杯，笑道：“今日多谢舒王殿下盛情。庞统原不知，这酒也有苦的。” 
            舒王道：“你再多长几岁，便知为何有酒会发苦了。” 
            庞统抱拳道：“舒王殿下，你此番作为，是逆天而行有违天道。现在宣德楼外的禁军也集结得差不多了。虽然庞统敬重舒王殿下，然你我是不可能再同朝为臣了。” 

            舒王道：“我自是知道的。今日血洗皇宫，原也没打算活着回去。只是可惜了这九千洛阳铁骑，当年都是跟着我打天下的好兄弟……跟着我害了他们了，悔之晚矣！” 

            庞统正待要说什么，文德殿外喊杀声四起。殿中铁骑纷纷拔刀，舒王却喝了一声：“不准轻举妄动！” 
            童路从外面跑进来，惊道：“庞大哥！殿前禁军都指挥使潘广领着人杀进来了！” 
            庞统亦吃惊：“他这时候进来干什么？” 
            舒王却是明白了，突然大笑：“好好好，赵家造孽太多，果然都是现世报啊！”说罢他转向赵祯，“小皇上，我并不想杀你，却有人不想让你活！” 
            赵祯负手而立，面无惧色。黑沉沉的眸子波澜不惊地看着舒王，一笑。 
            想趁机作乱的竟是潘广。借舒王之手杀了太后皇上，实在不行就自己来。反正到时候也就是个护驾不利。 
            舒王一拍案板：“敢进文德殿者，杀无赦！” 



      作者：crr么    2009-4-10 21:29 　 回复此发言   



      171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又是一场疯狂的厮杀。童路他们趁乱退进文德殿，这时元年他们突然从后面冲了出来，直奔庞太师过去，架起来就往后门跑。另有几人护着皇帝太后向后撤，舒王拔剑刺去，被庞统一刀挡住。桄榔一声，火星四溅。 

            庞统道：“舒王殿下，得罪了！” 
            舒王道：“庞将军，领教了！” 
            两人缠斗在一起，打得昏天黑地。大臣们都是些肥胖老头儿，这时候反倒灵活起来，在地上哭爹喊娘，爬来爬去。 

            公孙小策从天波门翻下来，底下的人没接好，摔得七荤八素。他晃晃脑袋，咬着牙道：“再往西过条街就是孝严寺，后面便是天波杨府，我们快点！” 

            舒王的剑法势如万钧，快如闪电，庞统第一次见如此诡异的剑法，刚开始连连后退。舒王笑道：“你这小子，恁的狠毒，刀刀专往人的弱点上劈！” 
            庞统吃力笑道：“舒王殿下也不差！” 

            公孙小策站在天波杨府外面高声大喊，声嘶力竭：“杨德政！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杨德政！” 
            天波府大门紧闭，毫无动静。 
            公孙小策只觉得眼里眼泪打转，咬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后面跟着两个飞云骑上前砸门，天波府的门一般力道怎可砸动？公孙小策一抹脸，道：“两位大哥，帮我喊两句话！” 

            两个飞云骑道：“什么话？” 
            公孙小策咬牙切齿：“你们齐声帮我喊，‘天波无佞，铁血忠良’！” 

            这句话，是当年太宗皇帝钦赐的。 

            一刀挥去。 
            含章的锋利举世无双。刀锋过处，所向披靡。 
            舒王后退两步，胸前正插着含章。 
            庞统有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刀。 
            他轻声道：“舒王殿下……你落在他们手中没个好，庞统……送你一程！” 
            舒王闭上眼睛，笑得云淡风轻：“多……谢了……” 
            庞统拔出刀。 
            禁军冲入文德殿。 
            庞统对着飞云骑道：“跑！” 

            七十二飞云骑护着庞籍皇帝和太后从文德殿后门冲出，穿过晨晖门一路向东跑向汴京后山。 

            有点亮光了。但雾也重了，厚厚地罩在四周，能见不过几尺。 
            好么。没死在皇城倒是在山里迷路了。 
            庞统以前很少来这儿。现在他们大约是在开宝寺附近，却上上下下找不到路。后面禁军的追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索命在原地转了一圈儿，庞统四下乱看，却没了主意。 

            太后要死要活的哭天喊地，庞统真想一棒子打晕她了事。 
            童路道：“庞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庞统自嘲道：“现在我们和禁军都抓瞎了。我估计他们现在也找不到路了。都在瞎转，万一遇上了，我们就玩完了。” 
            没想到吧。留那么多虎狼之师在京城，现在被反咬一口。 
            庞统气喘吁吁，索命鼻孔喷出的热气依稀可见。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 
            从什么地方传来短促的，怪异的笛音。非常清脆，响彻天际——一长，一短，一长。停顿。一长，一短，一长。 
            半天，庞统脸色突变，眼睛倏然睁大。其他人被这诡异的笛音弄得毛骨悚然，心惊不已。 
            笛音未止。一长，一短，一长。一长，一短，一长…… 
            庞统突然喝道：“往西北去！全体飞云骑听令！调转马头，全力往西北冲！” 
            童路吓一跳：“庞大哥，遇上禁军怎么办？” 
            庞统道：“少废话！走！” 
            七十三匹骏马立时调转马头，向西北方向驰骋飚去。 

            这是他和杨德政幼年时玩的游戏。不同的方位用不同的笛音表达。一长，一短，一长的笛音表示的正是——西北方向！ 

            雾中，人影绰绰。 
            跑得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 
            一杆大旗在雾中招扬着，上面硝烟斑驳，血渍淋漓——那已经是陈年的往事了。 
            这面旗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天日，但用到它时它依然可以高扬。 
            但为那上面绣着的天地浩然正气的一个字。 
            杨。 

            杨德政披甲坐于马上。他怀里，竟然是公孙小策。他后面跟着弟弟杨文广，也是铁靴战甲。再后面，是满山遍野的全副武装的士兵。 
            杨家军，都来了。 

            庞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哭过了。 
            他觉得眼睛里忽然有了难以承受的重量。 


      作者：crr么    2009-4-10 21:29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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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德政突然恢复了那个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风采。他摊开汴京的地图，朗声道：“潘广的禁军现在集结在景龙门，离此处不过十里，很快便会追上。副指挥使苏敏的军队被潘广隔在了广备桥至大庆殿附近。只要是能冲出潘广的包围，与苏敏汇合，便无遗漏！” 

            庞统道：“如此，我们兵分两路，我领人从天清寺冲向大庆殿，引开他们，你领人从北瓦子冲向广备桥，务必保证太后皇帝……还有我爹的安全！” 
            忽听得一声脆笑：“这个时候，可就少不了我了！” 
            庞统低头一看，公孙小侍读。此时小侍读虽然狼狈不堪，但是仍有一股子气质高华的劲儿。他冲庞统眨眨水眸，笑道：“没有我，你拿啥引开叛军？” 

            公孙小侍读和皇帝换了衣服。 
            庞统上马，一把把小侍读捞进怀里，抱好。他低声笑道：“怕不怕？” 
            公孙小侍读严肃地说：“有庞将军在呢！” 
            庞统大笑：“好！” 
            说着，摘下头盔，戴在小侍读头上。头盔有点大，小侍读伸出小手往上推了推。庞统转身，看着地上的杨德政。 
            杨德政伸出手去，庞统和他的手握在一起。紧紧的。 
            庞统道：“好兄弟，拜托了！” 
            杨德政轻笑。 
            庞统松了手，抬眼，看看不远处的庞籍。庞籍冲他点点头。庞统抿嘴一笑，神采飞扬。他一勒缰绳，怒吼一声：“走！” 
            马声长啸，挟风而去。 

            那时候庞统却并没有看赵祯。 
            赵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庞统那盛气凌人的眼神，仿佛睥睨天下。 
            可是他从没有正经看过他。 

            庞统一行，杀出重围。 
            公孙小策记得清楚。当时，喊杀声，哀嚎声，刀剑相击声，炸药炸裂的震耳欲聋声，震得他头痛欲裂。 
            可是，坐在庞统怀里，却一直觉得很安心。非常的安全。 

            那匹高大异常的黑色妖兽冲过血色弥漫的浓雾，冲过熏黄焦黑的火药硝烟，仿若撕裂天际的雷霆，呼啸而来。 

            浓雾渐去，破晓红日喷薄而出。赤金色的猎猎阳光镀上了明光甲，如火如血。 

            战神降临。 


            那天，正是天圣二年（公元1024年）二月初九。 
            严冬未去，暖春未来。 
            汴京城在睡梦中遭过了一次大劫。 
            却在血色与平静中醒来。 

            庞统护驾杀贼有功，连升三级，从二品步军司指挥使，殿前禁军天武卫都指挥使，加封天武上将军。 
            潘广失职，畏罪自裁。 
            苏敏谢畅戴罪立功，不罚不赏。 
            杨德政将军战死，追封孝武忠义大将军，时年二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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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庞统一笔勾掉了杨文广的军籍。 
            杨德政出殡那天，杨文广披麻戴孝，领着送葬的队伍把杨德政的棺材抬到了庞府门口。 
            白幡翻卷，人影静默。 
            半晌。 
            庞府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一身重黑的人。 
            庞统。 
            他轻声道：“文广，你这是干什么。” 
            杨文广满目血红，笑道：“干什么？我就是让你当着我哥的面，说清楚，为什么勾了我的军籍！” 
            庞统走到杨德政的棺木前，轻轻抚摸。 
            德政啊。你弟弟这个性子，我怎放心让他去那人命若微尘的修罗场？ 
            有些事情，我们自己来就行了，不必…… 
            杨文广怒吼一声：“你别碰我哥！”说着抢上来拔庞统的手。庞统头都没回，伸手握住了杨文广的拳头。 
            “我总得为你们杨家，留一个人啊……”庞统看着那棺木，语气轻柔，在聊天一般，微笑。 
            杨文广怒道：“我杨家世代忠良，满门忠烈，哪个怕死了？” 
            岂料庞统突然转身一拳头揍了过去：“满门忠烈？你知道满门忠烈是什么意思吗？那就是一家都死光！” 
            杨文广一擦嘴角，倔强的看着庞统：“那又如何？杨家无贪生怕死之人！” 

            贪生怕死…… 
            呵呵…… 

            庞统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杨文广，轻道：“我和你二哥一起长大的，又年长你许多，应该担得起你声‘哥’吧。” 
            杨文广不语。 
            庞统看着那漆黑的棺木。满眼温柔。 
            “我弟弟昱儿也跟我闹过。可是我是决计不会答应的。德政的弟弟，和我自己的弟弟，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你哥或许并不希望你什么鞍马荣光……他只希望你平平安安一世富贵，好生过活……”庞统笑道：“德政，我，可有说错？” 

            杨文广身上的麻衣绳，突然断开了。宽大的孝衣，轻轻坠地。 
            杨文广大哭：“二哥！！！” 

            庞统道：“起棺！本将军送杨将军出城！” 

            长河冻如石，征人夜中戍…… 

            杨德政，字庆曦。生于至道三年（公元997年），卒于天圣二年二月初九。时年二十七。 

            但恐筋力尽，敢惮将军遇…… 

            年十五即随父上阵。大中祥符七年（公元1014年）随父血战莫州。三千杨家军被围至凤归山下。不得突围，尽殁。杨德政背插三箭，爬出凤归山。 

            古来死未歇，白骨碍官路…… 

            天圣二年舒王反。杨德政率杨家军旧部勤王救驾，时旧疾突发，被叛军砍于马下。 

            岂无一寸功，可以高其墓？ 
            亲戚牵衣泣，悲号自相顾。 

            落棺。哭棂。封顶。 
            白幔皑皑。 
            四下都是翻飞的冥币。素衣白马…… 
            庞统站在远处树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想起幼时和杨德政在一起玩耍的情景。历历在目。 
            先生读着这首诗，泪盈于睫。 
            杨德政冲庞统做个鬼脸。庞统嘿嘿一笑。 
            那时草长莺飞，时节正好，今春明夏，总觉得时光缓慢，一年又一年。 

            不懂那首诗。那时候。不懂先生为什么会泣不成声。 
            庞统的五根手指陷入了大树树干。他缓缓闭上眼睛，耳边还是先生那悲怆的声音—— 

            死者虽无言，那堪生者悟。 
            不如无手足，得见齿发暮。 
            乃知七尺躯，却是速死具！ 


            宫变那天，镇王并未去上朝。虽然他自称身体不好，时上时不上的，那天不在也许是巧合。 
            庞籍却不那么认为。 
            此事一过，朝臣对太后干政更是不满，民间更是有“母鸡司晨”这种难听的说法。 
            庞籍轻笑。 

            镇王府。 
            大清早的，镇王府家奴刚开始洒扫，突然看见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镇王府门口。看门的正在观察这马车的来路，就看见车上下来个清癯的中年文士。 
            稍嫌瘦弱。但眉目清秀，神情温和，气质清卓，脱俗不凡。 
            门房看得有点愣。那文士温声道：“这位先生，下官想拜望镇王殿下，劳烦您通传一声，就说故人来访。这是下官名刺。” 
            门房接过一看。公孙真。 

            镇王快步走入花厅。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 



      作者：crr么    2009-4-21 18:5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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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脱口而出：“阿存……” 
            他转过身，躬身长揖道：“卑职公孙真，拜见镇王殿下。” 
            镇王却愣住了。 
            公孙真直起身，满面恭敬。 
            镇王笑笑：“……公孙大人，别来无恙？” 
            公孙真温声道：“谢镇王殿下关心。下官此次入京，实属擅离职守，镇王殿下治罪。” 
            镇王道：“公孙大人，你不必……” 
            公孙真继续道：“可是下官不得不来。下官的犬子在京中，生死难料。下官公孙家几代单传，若下官犬子出了什么差错，下官死了都无颜进祖坟。” 
            镇王道：“那么公孙大人……” 
            公孙真突然抬头看着赵德芳。很认真地看着，眼神里什么感情都没有。 
            “若镇王殿下念在与下官还有些旧谊的份上，请让下官领犬子回家。” 
            镇王笑了。很温和，几乎让公孙真看到当年那个德芳了——他说：“这个自然。令郎救驾有功，皇上有不少封赏。另外公孙大人难得入京一次，怎么也要让本王饯行的。” 

            公孙真，不置可否。 

            公孙策见到公孙真时，还是礼教有方的。他躬身长揖，恭敬道：“父亲大人。” 
            公孙真点点头，嗯了一声。 
            当时庞籍庞统都在宫中，看着这对父子相会，都觉得无趣得很。庞统翻个白眼。要是让他跟庞籍这么说话，还不如让庞籍举着家法追着他打呢。 
            各自寒暄了一番。天圣皇帝仁厚，依着镇王所说，便不计较公孙真擅离职守的事儿了。公孙真依礼下跪叩谢。折腾完了，人也都散去。只留下公孙真和公孙小侍读在侍读的房中。公孙小策左右瞄瞄，没有人，立刻弯了弯大眼睛，一头撞进公孙真怀里，小脸来回蹭，口中甜甜撒娇道：“爹爹~” 

            公孙真抱着儿子一阵搓弄，笑道：“策儿有没有乖乖的照顾自己呀？” 
            公孙小策认真地说：“有~” 
            公孙真叹气道：“都是爹爹不好。让你独自一人来这虎狼之地。” 
            公孙小策摇摇小脑袋，很认真地说：“不是哟~策儿进京之后学了不少东西呢。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呢！” 
            公孙真道：“这次的事儿凶险异常。你有没有受伤？” 
            公孙小策道：“没有，多亏了庞将军呐。” 
            公孙真抚着他的小脸儿道：“爹爹这次来就是领你回家的。我们回庐州去吧。” 
            公孙小策的眼睛闪了闪，但又笑道：“好~策儿也想家了~” 

            当晚，镇王府宴请公孙父子。宴后，镇王送了不少东西给公孙真。镇王道：“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本王历年搜集的一些字画。本王看着还成，公孙大人不要推辞。” 

            公孙真一一谢过了。 
            宴后，公孙父子便在镇王府歇下。第二天一早，镇王安排车马，送公孙父子回庐州。 

            席间，庞籍也来了。庞统坐在庞籍身边，觉得气氛有点怪。 
            这三个人。 
            像是叙旧，又不像。言辞间还刀光剑影的。庞统懒得去猜。庞籍，镇王，加上眼前这个看似温良的公孙大人，仨妖孽能干出啥好事儿来。 
            公孙小策突然拉拉庞统的衣角。庞统低头。 
            公孙小策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离开是为了再回来哟。” 
            庞统道：“……啊。” 
            公孙小策笑着道：“京城真是个好地方呐。” 

            第二天，庞统去送他们。走到城门口，庞统停了下来。公孙小策扭着身子看着庞统骑在索命上，身影越来越小。 
            自己离他越来越远。 
            公孙小策握紧小拳头：“等着瞧吧！我还会回来的！” 
            公孙真道：“策儿，看什么呢。” 
            公孙小策坐正身子，轻笑道：“一个傻大个。” 

            沈良突然接到了一封短信。他放了信鸽，展开一看，只五个大字。 
            庐州，公孙真。 

            庞籍闭目沉思。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得一下睁开眼睛。他站起来快步来回走了两圈儿，又苦笑着坐了回去。 
            你啊…… 
            当真是为了你们赵家江山，什么都豁得出去啊…… 
            书房的窗突然被风吹开，大风掀翻了庞籍桌上的书。一本诗选跌到庞籍面前，书页哗哗乱翻。庞籍连忙起身关窗，待回到书桌前，蓦然看见那本诗选摊开的那一页正是许浑的《咸阳城东楼》——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庞籍良久，无言。 


      作者：crr么    2009-4-21 18:5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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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太原府战役大败，耶律隆绪心头上始终有口气下去不。一直郁积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直到一天，皇帝批奏折的时候突然吐了口血，昏了过去。底下人乱作一团，几个大医官手足无措。其实也简单，就是积劳成疾，郁结于心，这种毛病，病人自己想不开别人没辙。可是这病人是谁啊，皇帝啊！吐了血，昏了过去，自己再说没事儿，那不是找死么……满肚子里措辞要怎么跟皇后形容，说轻了不行，说重了也不行——皇宫里养你们干什么的啊！皇帝都这样了才马后炮？也是找死！ 

            几个大医官这个冤呐。 
            突然听见皇宫外面一声铃响。这铃声不大，但清越至极，穿透力极强，听到的人会觉得心神倏地敞亮，清心静气。铃声过后是一个老先生爽朗的笑声：“老道来了，诸位可好？” 

            接着，进来个穿着朴素，一身道袍洗得发白的清癯老人。头发花白，年ji应该也不小了，就是让人说不出他到底多少岁。但精神矍铄，颇有那么点仙风道骨的感觉。宫里人，连皇后都不知道这个老道人是从哪里来的，就看着皇帝对他极信任，礼遇有加，所以对他也不敢造次，宫中这位老先生一向来去自如。也不知道他道号是什么，只是手里一直提着个金铃，声音极好听，清脆悦耳，大家私底下都管他叫金铃道人。皇后急得站起来，迎到寝宫门口，道：“道长可算来了，您看看皇上为什么一直不醒？” 

            金铃道人慢悠悠地踱步到耶律隆绪床前，看了看他的面相，叹道：“痴子，还不醒来！”说罢手里铃铛一晃，叮铃一声，耶律隆绪睁开了眼睛。 
            他一看是金铃道人，连忙坐了起来：“许久不见，道长一向可好？” 
            金铃道人念着胡子笑道：“好好好，老道四处云游了几个月，这下才返来，就看着皇上宫里一团乱啊。” 
            耶律隆绪叹气道：“让道长见笑了。寡人也是汗颜。” 
            金铃道人摇摇头：“不急不急。皇上这是气急攻心，疏导疏导自然就好。只是皇上应该还有别的话和老道说吧？” 
            耶律隆绪支开了所有的人，一时之间偌大的寝宫里就只有他自己和金铃道人。 
            耶律隆绪酝酿了一下，咬牙切齿道：“道长可否再明说，这个庞……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金铃道人笑道：“该说的老道都说了。这个庞统就是辽国的克星，有他在，辽国的国运危矣。皇上已经吃过他的亏了？” 
            耶律隆绪沉默不语。半晌，突然狠声道：“道长，难道……就没有解决的办法？” 
            金铃道长念了声“无量天尊”，正色道：“道家只能除魔降妖求问平安，若是些旁门左道，那就无能为力了。” 
            耶律隆绪苦笑：“道长见谅，寡人失言了。道长说过，太原府战役只是个开始，往下这个庞统是辽国的大ma烦，对吧？就像……当年的杨业杨延昭？” 
            金铃道长苦着脸，道：“哎哟哟，皇帝陛下，自从老道来你这里，不知道泄露了多少天机了。唉唉唉，也罢也罢，老道前世欠你良多，今生是一定要还你的。杨业杨延昭父子是将星现世，军功卓著，这个自然错不了。这个庞统……”金铃道人突然不说话了。 

            耶律隆绪着急，又不好开口。等了半天，金铃道人幽幽开口道：“紫微帝星……” 
            耶律隆绪失声叫道：“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金铃道人笑道：“陛下，容老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江山千百年，易主就跟房客搬家似的。历朝历代的皇帝多了去了。像现在这样，一代出三四个皇帝，难道都是紫微帝星现世？老道都不信！历史上皇帝都说自己是紫微帝星，可有哪个敢晾晾生辰八字让人批的？没有！有句话说事在人为，命格是一回事，现实有时候恐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六道轮回因果报应错综复杂，谁都管不了。这几千年来，紫微帝星现世的几率少之又少。这庞统命格诡奇，老道看着都说不出所以然来。然世间一向是一物降一物，连环相克，生生不息。老道告诉过陛下，庞统命里的克星也来了，并且也相遇了。可是缺乏适合的契机，命盘没有转动。若是陛下想着要找人作法除掉庞统，老道劝陛下早日打消这个念头。若是作法不力，遇上反噬，照到陛下身上，那就谁都没办法了。庞统虽然是辽国克星，可也不是无往不利。他这一生劫数多，虽历劫不败，可也够他喝一壶了。老道言尽于此，陛下若能等到他三十岁……”金铃道人微微一笑，便不再说下去。 




      作者：crr么    2009-4-21 18:59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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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隆绪听得一愣一愣的。 

            若是陛下能等到庞统三十岁，那便一切都好办了。 
            三十岁，是庞统一生当中最大的劫数。那个他的“克星”，其实也是他的“救星”。若是庞统的火龙命格被他克制住了，便活得过三十岁。若是没有…… 
            战事四起，万箭穿心。 


            金铃道人大笑着，摇着铃铛，唱着歌儿走出辽国皇宫。耶律隆绪神思恍惚，隐约听得他唱： 
            “求神仙，问神仙，求得平安问得钱，前世今生甚姻缘？人太贪，神仙难，大小便宜岂好沾？一枚铜钱俩金元，三座宝山四世满，还有那，千秋万代大江山！生辰命格且由天，因果轮回谁敢管？天旱龙王出庙看，下雨刮风电打闪，水涝河神疏水散，退了水去好还田。天道只如此，你说咋办？你是皇帝我造反，我是王侯你揭竿。乱哄哄，没个完！没那命非把命赚，赚不着，妻离子散倾家荡产。马上就翻脸，骂那神仙真——操 
            蛋！” 

            耶律隆绪一直记得金铃道人离去的背影。衣袂无风自动，飘飘扬扬。 
            他模糊地想，这个金铃道人到底是打哪儿来的？为什么自己好像也……不清楚？ 

            从那以后，辽国人，再未见过这个手里提着铃铛，总是微微笑着的老道人。 


            庞统在灯下心细地擦拭着含章。烛火下含章反而不亮了。黑沉沉地像块黑玉。这把刀的来历有点奇特，听庞籍说，庞统六岁那年在自家房门口玩，突然就拖着把脏兮兮的刀进来了。庞籍正在看书，出去一看，那刀几乎和庞统一样高。庞籍一开始嫌脏，没想到庞统就是抱着不撒手。好歹哄下来了，拿布擦擦刀鞘，隐约看出镶着金线的鎏金龙章纹。庞籍连忙用水仔细冲洗，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是精彩至极的鎏金龙章纹。刀身狭窄颀长，满是失传已久的冰裂纹。刀柄护手上篆刻着两个模糊的篆字，庞籍仔细一看，竟是“含章”两字。问庞统这刀从哪儿来的，庞统当时太小，口齿不清，只说是个手里提着金铃铛的老爷爷给的，说本来就是庞统的刀，那老爷爷物归原主来了。庞统说的颠三倒四，庞籍半信半疑。现在说起来，庞统压根不记得这档子事儿，什么老爷爷？还手里提着金铃铛？这刀，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跟着自己了。以前家中失过窃，那贼识货，偷了这刀去。但是一天之后，这刀突然出现在庞籍桌案上，仿佛自己回来的一般，刀锋上隐约有血渍。庞籍吓得不轻，找人看。那也是个道士，看了那刀，纳头便拜，口里语无伦次一个劲儿仙师在上祖师爷爷的。庞籍气得半死，想扔了这邪门的东西，被那道人制止。那道人说这刀庞统用正好，谁也伏不了这刀，只有庞统行。庞籍是典型的士大夫思想，对于这些怪力乱神，本来是本着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态度。所以谁也没说，庞统都不知道。后来碰过这刀的家丁仆役都出事儿了，庞籍也就略略信了，嘱咐庞统千万把刀收好。 

            庞统擦了半天，满意了。收进刀鞘，挂在床头。熄了灯，上* 床睡觉。 
            那刀沉默地挂在庞统床头。月色映入窗来，洒在刀身上。鎏金龙章纹隐隐发出诡诘的暗光。仿佛这刀活了，似笑非笑。 


            包大娘医术精湛，自然也很有养生之道。每天准时用鸡毛掸子把包小拯敲起床，趁着早上的大好时光让他站在院子里耍五禽戏。这五禽戏还是包大娘修改过的，专为少年儿童设计，促进生长。包小拯睡眼惺忪地在院子里上蹿下跳，旁人冷丁一看跟跳大神似的。正背着手蹲在地上跳呢，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极其尤为特别该死的声音。 

            “这不是包贤弟么。好久不见，包贤弟蛤蟆十八跳练得日渐精进了啊。” 
            包小拯咬牙切齿，站起身，转头，皮笑肉不笑道：“这不是公孙贤弟么。还好还好，愚兄这几天颇为挂心，贤弟在京过得乐不思蜀，可还记得令尊姓啥？” 

            公孙策亦皮笑肉不笑：“承情承情，愚兄竟未想到贤弟多日不见，脸皮不光见厚，还见黑。” 
            俩人脸对脸站着，贤弟过来愚兄过去的。包大娘做好早饭出来看这俩人又死磕上了，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听你们说话我都腻歪！不在的时候想，见面就对呛！哈，相思病都整出来了嘴下还不留情呢！” 

            公孙小策一愣：“相……相思病？” 
            包小拯大吼一声，气贯长虹：“娘！” 
            这时突然又来个糯糯软软的童音，很认真地问：“哥哥，什么叫相思病？” 
            包小拯想死过去的心都有了。气呼呼一转头，这才发现公孙小策后面还跟着几个人。三个青年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抱着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此时小娃娃正皱着小眉头，显然在严肃思考到底相思病是啥病。 

            公孙小策显然是想明白了，同情似的看了包小拯一眼。 
            包小拯努力岔开话题：“那么这几位贤弟……呸，对不起，这几位仁兄是？” 
            公孙小策小小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包大娘在厨房里叫道：“你们几个吃早饭了没？没吃就过来一块吃，今天有包大娘特制的葱花饼！” 


      作者：crr么    2009-4-21 18:59 　 回复此发言   



      186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公孙小策最后一个进厨房。路过包小拯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相貌优势在哪里？” 
            包小拯纳闷。 
            公孙小策道：“你就是羞涩……也不太容易看出来。” 
            说罢，进厨房。 
            包小拯气得满地打转。 

            早饭吃得很欢乐。包大娘是个热情活泼的妇人，其实自幼丧母的公孙小策很喜欢包大娘。席间包大娘也问起这四个客人都是谁。两个一般高的是一对兄弟，大哥展耀老二展辉。抱在展辉怀里的是老幺展昭。略略矮一些的是沈良，来庐州府应职的。公孙小策和爹爹回庐州的路上遇到了强盗，被沈良和展家兄弟救了。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那就是沈良和展昭几乎同时发现公孙真的马车正在被打劫，展昭二话不说就往上扑，沈良也上前。跟强盗没话好讲，直接开打。但是展昭长得实在是太小，黑灯瞎火的沈良没看见他，干架的时候无意中踢了他一脚。于是，强盗都被沈良打跑了，展辉和沈良打起来了。 

            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才说清楚，到光亮地儿一照面，展昭立即伸出小手抓住沈良的衣襟不放，满口叫“将军哥哥”。沈良有点懵，展家兄弟也懵，乍一看太像了，仔细一瞧又有区别。沈良看上去很温良，庞统看着就奸诈。后来互通了姓名，都抚掌大笑果然是不打不相识。公孙真听闻展耀是新科的武状元，在京任职之前返乡一趟，心里顿生敬意。况且公孙真似乎有点欣赏沈良，便邀几人一同前往庐州，略表心意。一路上几人相谈甚欢。公孙小策之前也见过沈良，所以话题也算多。说起边关太苦，沈良和兄弟分别谋事，却一直没有着落。公孙真突然道，要不沈壮士到庐州府来应职吧。正好尚缺个刀头。沈良很高兴，公孙真只看着他微笑，便不再多言。 


            包大娘很喜欢展辉怀里的娃娃，拉着他的小手道：“给大娘看看，哎哟哟，多可人心疼的乖宝贝儿哟。这孩子看着就乖，大娘最喜欢了！”说着，捏捏展昭圆圆胖胖的小脸颊。小展昭羞得往展辉怀里躲，展耀展辉只是笑。包大娘感叹：“哎哟哟，大娘就没生个好儿子出来哟……” 

            包小拯和公孙小策把脸埋进碗里，只露个眼睛，对瞪。 
            沈良想笑，想了想，憋回去了。 


      作者：crr么    2009-4-21 18:59 　 回复此发言   



      187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金戈铁马无责任恶搞番外·成长的烦恼 

            那天展昭照例巡街来着。 
            突然就觉得自己脚边有了点阻力。 
            按理说以自己的功夫，周身三尺之外的微妙变动都会明察于心。突然出现了点小小的阻力，很是不该。自责。 
            拔脚。拔不动。 
            展昭一低头，一只五六岁的小娃娃一只手牵着自己大红官袍的边儿，一只小脚踏在自己脚上，嘴里含着一根小手指。 
            …… 
            那小娃娃仰起小脸，拔出手指，咧开小嘴，甜甜地叫了一声：“爹爹~“ 
            展昭只觉得平地一声雷。 

            彼时展昭芳龄十七，汴京城十大杰出青少年。 

            公孙策站在书摊前挑书，挑了半天，突然觉得手里好像少了点啥。少了啥呢。他放下一摞书，一转身，突然一瓢凉水从头泼到脚——宝儿呢？宝儿呢？ 
            汴京城就是不缺人。公孙策低着头找半天，全是人脚丫子。一向讲究涵养的公孙策终于爆发了。 

            公孙梁！这次我非收拾死你！ 


            展昭走在街上，汗都下来了。 
            怎么这么热啊真是的。 
            擦汗擦汗。 
            一条街的人都往这里看，其中不乏纯纯的玻璃心肝儿碎裂的声音。展昭突然有点想念白老鼠他二哥了。他二哥干啥的来着？彻地鼠还是地洞鼠？ 
            腿边那只小萝卜拽拽展昭的衣襟。 
            忽视忽视，天真热啊。 
            又拽拽。 
            出现幻觉了。我早跟包大人，呃包大哥说过了就算今天公孙大哥要来他兴奋也别拉着我赏半晚上月亮——昨天初一！ 
            宝儿想了想，张开小嘴嚎啕大哭：“哇哇哇~爹爹坏！爹爹坏坏！！！” 
            汴京城的人后来都说，那天是真看见展大人站在街上哆嗦来着。不知道到底是气得还是吓得。 
            钱老板一句话总结：展护卫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个还不及个屁大的小不点调戏了。 

            不过在当时，展昭很想昏过去了事。 

            公孙策小宇宙濒临暴发，四周飘满鬼火。庞统抱着一堆吃的从副食店出来，嘴里还嘟囔小吃还是汴京的好啊，抬头看见公孙策四周刮着小龙卷风儿。公孙策抬头，看着庞统，表情平静，声音轻柔。 

            “嗨，你儿子丢了。” 

            此时展护卫内心在泣血啊在泣血。 
            这到底是谁家的萝卜没看好让他一脚ba chu lai了…… 
            宝儿手里拿着棍儿糖，舔舔，哇好甜，再舔舔。抬头幸福地看一眼身边的高个子哥哥。哥哥手里拎着两大包零食儿，平时爹爹都不让吃~ 
            哎呀~拿小脸儿蹭蹭红衣服哥哥的腿。 

            庞统赶紧安慰公孙策：“没事没事，现在赶紧去开封府，展昭就是干这个的，让他找找就找到了。” 

            到开封府的时候包拯让展昭的眼神看得一身恶寒。 
            “你……咋还拐带一个回来了？”包拯看着展昭的腿，以及抱着展昭腿的某只小萝卜。 
            “……” 
            小萝卜舔舔棍儿糖，笑眯眯地说：“你是包包大人吗？” 
            “……你找我有什么事儿么？” 
            “我爹爹说今天要给我看包包，黑色的包包~” 
            展昭隐约有看到包拯额边青筋的幻觉。不可能不可能。包包大人黑成这样，就算真有也看不见啦。 
            “那么令尊是？” 
            小萝卜一歪头，展昭突然叫了一声：“不是我！” 
            包拯吓一跳：“啥？” 
            小萝卜一本正经：“他说他不是我爹爹。” 
            “……哦。那令尊是？” 
            小萝卜说：“喂。” 
            “……” 
            “还有哎，或者那个谁。”小萝卜又舔舔棍儿糖，嗯，甜。包拯把他从展昭腿上撕下来，举到自己眼前：“你认识展护卫？” 
            展昭正神游天外，没听见。小萝卜蹬蹬小腿儿，嫩嫩道：“不认识~” 
            展昭活过来了：“啊？” 
            小萝卜道：“我和爹爹走散啦。我跟他说我想爹爹，他就把我带来啦。” 
            …… 
            包拯道：“很聪明吗，还知道要找展昭。” 
            小萝卜脆脆道：“我爹爹说啦，有困难找烂虾！” 
            “……什么虾？” 
            “烂虾！” 
            这称呼好熟，怎么在哪儿听过。 
            “南侠？” 
            “嗯，烂虾！” 
            算了。 
            公孙策还不到。包拯存心拿小萝卜逗闷子。他笑道：“你怎么认准他就是烂……南侠的？” 
            小萝卜道：“我父亲说啦，普天下男人除了成亲的还打扮成根大爆竹的就是烂虾！” 
            包拯咳了一下。“那什么……展昭啊，你巡了一天街了，要不进去歇会儿？” 

            门外一声暴喝：“公孙梁！” 
            小萝卜哇呀一声就里钻，被公孙策拎着后衣领子提溜了起来。公孙策咬着牙道：“挺滋润么。这么多杂食儿？” 
            小萝卜在半空中扭动：“爹爹宝儿不敢啦~父亲救命呀~” 
            哦对了。包拯恍然大悟，我说么。公孙策说话偶尔会蓝南不分，南侠到他嘴里就成烂虾了。 
            庞统道：“包拯，很久没见。” 
            包拯道：“还是不见为妙。” 
            庞统道：“是呀。” 
            展昭道：“……包大人，我回去歇会儿。” 
            望着展昭飘远的背影，庞统道：“开封府里的公务一定很辛苦。” 
            包拯道：“还好还好。” 



            第三十八章 
            庞统伸出手，笑道：“庞统。” 
            李元昊也笑，伸出手，两人手掌一击：“李元昊。” 

            天生二年三月十六，辽军突袭宋夏交界处，大败宋夏两军。之后宋夏合作。联合抵抗辽。 

            很久之后李元昊自立为帝，他登上宝座那一天，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那时候西夏很穷，所谓合作，宋军在辎重补给兵员方面优势却是压倒性的。那时候宋朝方面一直是看不起西夏的。这个李元昊自己心里也清楚。要不是宋辽多年征战两国都没精力西进，西夏早不存在了。一开始李徳明提出宋夏联合，宋朝便拒绝了。只有一个人支持这种想法，那就是庞籍。 

            可惜，所有人都说庞籍好大喜功，不顾百姓疾苦。 
            李元昊想笑。那宋辽僵持不下总是打仗就是悲悯苍生了？合着上前线的不是你家儿子是吧？ 
            这次宋夏联合。多半是庞籍一力促成的。而领兵过来的，正是他的儿子，庞统。 

            他骑在高大得吓人的骏马上，俯下身来，微微一笑。 

            宋夏合作，是为了打仗。那次合作很顺利，李元昊和庞统配合得很好，好得庞统有些惊奇了。原本以为李元昊是个刚愎自用的难缠家伙，没想到实际上是反着的。 

            行军布阵，运送粮草辎重，李元昊都会找到庞统很认真地商量。说是商量，实际上也是在听庞统说。庞统笑道，你怎么这么听我的？ 
            李元昊摇头，这不叫听你的。我在学习你。你是个天才，我要把你的本事学到手。 
            庞统一愣，哈哈大笑。那，现在学到了多少？ 
            李元昊异常认真，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西夏目前为止贫弱，还必须向汉人多学习，治兵，治国，我们还要造自己的文字。汉人讲取长补短，我们要把你们的长处都学过来。从我开始。 

            庞统打量他，我，真挺欣赏你的。 
            庞统的笑很特别。李元昊心想，很畅快，很得意，也很张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笑的时候眼神里也像在笑。这样的人乐观而且自信。 
            只可惜，五年之后他们又相遇了。那个时候，庞统的笑，完全改了个样子。明明看他在大笑，可眼神中完全没有笑意。他并不快乐。他问，你要回京？庞统道，正是。李元昊奇道，那里已经容不下你。庞统道，不，我是回去赴约。有人，和我约定了一个五年。 


            宋军带来的辎重武器果然是没话说。特别是那个床弩，让李元昊发生了浓厚兴趣。可惜，宋军看得严，没机会。庞统只是看着他笑。 

            你并非久居人下的。我现在，倒是在想如果你我兵戎相见会怎样呢。 
            庞统握着李元昊的肩，笑出了西夏六月独有的，盛夏骄阳。 

            大约是在西夏银州，宋太原，辽西京中间这片区域。李元昊凝视着地图。这片地区地势崎岖，多山地，而且，还有水势湍急的黄河，打起仗来非常困难。 
            这一个月来，宋夏联军和辽军的对阵，有赢有输。这次辽军也下了血本，精锐的宫帐军出了十五万，兵器辎重无不配备的最好。辽国最着急西夏和宋的联合。西夏现在急于找到一个强大的庇护力量。因为西夏的处境现在也堪忧，西边的西州回鹘，西南边的黄头回纥，已经让西夏焦头烂额。从这一点上，辽国猜对了。但明显，辽国不如自己了解宋国。宋国会庇护西夏然后制造一个盟友么？不，绝对不会。李元昊看着地图冷笑，宋人生活优裕，安于现状，目光短浅的可以。朝廷里那般大臣，能求得一时平安便绝对不考虑长远。庞籍倒是个人，可惜，孤军奋战。 

            这三个月来，我们似乎一直在转圈。打得都是些小仗，有输有赢。李元昊不解，难道不是速战速决才最好么？李元昊并没有去问庞统。他只是凝视着作战图，一动不动。 

            庞统曾笑着问他，你会下棋么。 
            李元昊答，会一点点。 
            庞统道，下下象棋，有益锻炼脑子。 
            象棋…… 
            电光石火之间，李元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 
            难道是…… 
            李元昊猛地一激灵。 
            如果是真的，那庞统这个人简直太疯狂了！只听人说打仗行兵布阵有阵中阵的，没听说过还有阵外阵的！ 



      作者：villinbaby    2009-4-27 13:24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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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统，在下棋。 
            或者说，在引着辽军一步一步进入自己的圈套中。他在以兵为子，各处战役有输有赢，其实都是在诱敌。整个大战场对庞统来说不过就是一场游戏。 
            李元昊的手指随着地图蜿蜒的线条来回逡巡。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明天在广梁渠的战役将是最后一战。 
            辽国，可能在十年之内都不会再有力气侵宋。 

            是夜，宋夏联军营地突然大哗。 

            庞统跑出中军大帐，怒道：“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乱了？” 
            童路慌慌张张道：“庞大哥，监军齐大人说接到了枢密院的密函，要求我们立即拔营撤军！” 
            庞统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喉中腥甜味翻涌：“那个姓齐的……” 
            童路扶着他，慌道：“庞大哥？” 
            庞统冷笑：“我大宋以文制武，我从二品的天武上将军竟然都无法直接调兵，好，很好，区区四品转运使倒上着杆子给我气受。”庞统咬着牙，吸了几口冷气，道：“请齐大人道中军大帐一叙。” 

            童路道：“是！” 

            这个齐大人，是刘皇后的人。 
            庞籍争取到了宋夏联合之后，刘皇后便派了这样一个监军跟过来。庞统并不想理他，他却托大。照例，领兵将军都是要给监军些“慰礼”的，说白了就是送钱，拜托监军在打仗的时候不要指手画脚，老老实实呆在后方。庞统礼钱也给了，这位齐大人却并不配合，一天到晚唧唧歪歪动不动就要上报枢密院，搞得庞统烦不胜烦。 

            这些文人什么事情都是想当然，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行军打仗！庞统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外面齐大人进来冷笑道：“庞将军好大的气性啊！” 
            庞统笑道：“齐大人。” 
            齐大人爱理不理地哼了一声。 
            庞统道：“齐大人，这深夜突然拔营，却是为何？” 
            齐大人用鼻子哼着道：“这当然是枢密院和刘太后的意思。庞大人曾说宋夏联合有多好，可惜现在，嬴，是小嬴，输，是小输。我大军一动后方粮草兵器周转就得跟着动，国库耗费难道就是为了然你们这些武夫在边关小打小闹玩儿么？” 

            庞统拳头攥得死紧，面上却陪着笑道：“齐大人，并不是这样。庞统曾经解释过，这不过是一种计策，明天便是决定性一战，如果撤军，这几个月来我们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前功尽弃！齐大人，明日若是胜利，庞统保证十年之内宋辽不会有大的征战，所以……” 

            齐大人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无需多言。太后懿旨你也想违抗？” 
            庞统终于怒了：“齐大人，行军打仗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齐大人还是冷笑：“本官不懂，但太后说撤军，那就一定得撤军。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么？想借此机扳倒太后，却是没那么容易！” 
            庞统气血上涌，竟然在一瞬间失明了似的。 
            扳倒刘太后？ 
            要扳倒刘太后需要本将军如此大费周章？ 
            庞统艰难一笑道：“刘太后……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大宋儿郎保家卫国拼死沙场难道是为了夺她的权？她高估自己了！” 
            齐大人摔了茶盏：“庞统，你不要不识趣。就算你父亲现在是一品大员，可这天下还是太后和皇上的！你不过是一介武夫，还跟太后耍起这个心眼来了！” 

            庞统眼睛霎时充了血。他看着齐大人笑，一直笑。 
            齐大人看他的表情越来越不正常，也有点慌。不过他怕什么？太后懿旨在手！帐外进来一个传令兵，对齐大人道：“报，大人，全军已经准备好，随时可撤营！” 

            齐大人还未说话，庞统突然平静道：“你传令下去，全军原地待命。谁都不许轻举妄动，违者军法处置。” 
            传令兵看齐大人。齐大人挥手：“你先下去。” 
            庞统道：“快去，不许延误。” 
            传令兵给他阴森森的声音吓得发抖，立即就出去了。庞统兀自压抑，低声道：“齐大人……拔营之事暂缓可好？” 
            齐大人背对着庞统，并不吭声。 
            庞统道：“庞统绝对是忠于皇上……和太后的，绝无二心。这几个月来战果并不显著是因为……卑职另有打算。待班师回朝，我……卑职自会向皇上和太后禀明一切，求齐大人宽限一天，明天将是最后一战……” 

            齐大人怒道：“庞统！你不要不识抬举！今夜就拔营！这是太后和枢密院的意思！” 
            齐大人突然看见电光一闪。 
            他觉得异样。身体仿佛一凉。 
            他低头，发现胸前戳出一节冰亮的刀尖…… 
            齐大人颓然倒地。庞统一拔含章，污血溅了庞统一脸。 
            夜风穿过大帐，撩拨得烛火明明暗暗。庞统看着齐大人倒下去，大帐的布帘随风翻飞。 
            大帐外面缓缓走来一个人。 
            元年。 
            “刚才的传令兵，还有枢密院派来的驿使都解决掉了。” 
            他淡淡的说。 
            庞统看他。风突然进来，几盏灯一时之间全部熄灭。一瞬间的黑暗。好像有很久，才看清楚照进来的月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月色很好。他们看对方的眼睛，都像是暗夜里的兽，映着月光，眼中的欲* 
            望在冷冷生辉。 
            “真傻。”庞统叹道。 
            “还好。”元年笑。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知道。不过要死一起死，大家好歹做个伴。” 
            庞统突然笑了。先前那种扭曲的狰狞的平静表情薄霜一般化去。 
            “好，一起做个伴。” 
            两个人一对视，疯狂大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筋疲力竭。 
            疯子！疯子！！疯子！！！ 

            天圣二年七月初三，宋夏联军于广梁渠大败辽军十万精锐。庞统独自领兵五百杀退九千辽军，深入辽营，连出“入局”，彻底击杀辽军，击毙辽军上将军，俘虏辽军无计。辽军退至宁化以北五百里。 


            天圣二年七月初四，庞统以欺君犯上罔顾君令谋害朝廷命官之罪被押解进京。 


      作者：villinbaby    2009-4-27 13:24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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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公孙真熄了灯，离开了书房。 
            他慢慢踱步回卧房，慢条斯理地洗漱睡觉。直到公孙真卧房的灯也熄灭了，整个公孙府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公孙真是很喜欢黑夜的。 
            然而原来他并不如此。 
            事实上，他从小就怕黑，怕得要死。总觉得一片漆黑里，蹲伏着一直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只等他睡着了，毫无防备了，就扑上来一口一口把他吃掉。 
            自从他赶考回京。他发现，再可怕的怪兽都没有人来得恐怖。人没有血盆大口没有狰狞的獠牙，可是依旧能把别人剥皮噬骨。这几年，他过得很平静。娶妻生子，和妻子很恩爱，直到妻子病逝，他尽心尽力地抚养儿子，连填房都没有。外界把他们夫妻传得琴瑟相和鹣鲽情深，坊间的小曲儿没指名道姓，也把他唱得深情若此。 

            一个出身世家的男人，文采风流，斯文俊秀，年轻有为，用情专一，这就够格成为传奇了。 
            于是这是事实么？ 
            才怪。 
            公孙真冷笑。 
            他站在窗棂后面。从他卧房里能看到书房那边的情况。他在等，等猎物自投罗网。 
            妻子去世前拉着他的手，微弱地说，你待我一直很好，你是个好男人，我一直都感激你。你我夫妻数年，我却从来不懂你。你一直在想什么？ 
            他俯下身，轻轻抚摸妻子的面颊。自从生下策儿，她便缠绵病榻。公孙真一直尽心照顾，并为见一点不耐。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掀开红盖头，那是一个多漂亮鲜活的姑娘啊。笑容紧张羞怯。手揉着手帕，低低唤他，官人…… 

            策儿像她。他想。他轻轻拍着她，柔声道，别瞎想……再睡一会儿……好好把身子养好……明年还能带着策儿一起去踏青…… 
            她一睡，便再未醒。 
            妻子发丧那天，幼小的策儿被裹在惨白的孝衣里，哭得昏过去。他一直愣愣的，没有表情。 
            老爷悲痛得傻掉了。仆人们说。 
            他是不是悲痛呢。谁知道。他眼中都是铺天盖地的白幔。随着风飞飞扬扬，想起那年在汴京，那两个人，隔着一扇大门，一个人不肯开门，另一个不肯离去。 

            那时候他涉世不深。但不代表他傻。那是两个意思。 
            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人不过一直活着“无奈”两个字。相遇，离别。悲欢离合。勾心斗角。撕心裂肺。 
            闹腾。 
            公孙真丧妻后带着策儿上过一次京，为了述职。那两个人他谁也没见，几乎是狼狈逃回庐州。 
            再一次，是为了接策儿回家。 
            接到圣旨那天，他的心彻底冷了。果然，招惹上那种人的都没好下场。看着儿子的马车渐行渐远，他突然觉得愤怒，无以复加地愤怒。为什么他必须得送儿子入虎口？ 

            后来，汴京传来舒王逼宫谋反九千铁骑杀入皇宫的消息。 
            他再也坐不住了。随便吧。他要领儿子回家。 
            他刚认识他时，他说他叫赵德芳。如今是镇王殿下。 
            他刚遇见他是，他笑着说我叫庞籍。现在，他是庞太师。 
            镇王从花厅进来的时候，他躬身长揖，镇王殿下。 

            沈良刚出现那会儿，他就明白了。果然，把他也算计上了么。你们果然够狠。他袖着手，站在暗处静静地等。 
            一个黑色的影子迅速闪进公孙真书房。 
            公孙真笑了。你要找什么呢。 
            ——沈良？ 

            刑部死牢是不许随便探视的。飞燕塞了很多钱过去，才被准许进去。她拉着惜燕，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狱卒，走进这阴寒的深牢大狱。 
            狱卒在前面打着灯笼，远远看去，仿佛遥远地一株鬼火。 
            弱光拂过，两侧牢狱里的犯人的形状模模糊糊地映出来，让她害怕。 
            她听说有个地方叫地狱。她隐隐出现了幻觉，她和姐姐便是两抹幽魂，被鬼差引着，一步一步踏入万劫不复。惜燕已经开始发抖。 
            狱卒一指前面，粗声喝道：“就是那个了！快点说！” 
            飞燕借着灯笼的幽光看到粗木栅栏后面坐着一个人影子。挺拔，端正。遍体鳞伤。 
            飞燕扑上去：“哥！大哥！” 
            庞统原本闭着眼，突然听到这一声，颤抖了一下。他真开眼，咬着牙，挪到栅栏边上，急道：“惜燕，飞燕，你们怎么来了？” 



      作者：villinbaby    2009-4-27 13:2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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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惜燕看着几乎不成人形的庞统，说不出话来。飞燕看他眼睛往她们后面瞟，心里一酸，道：“大哥，爹爹现在没法来，你知道的，不过他正在努力想办法。二哥，二哥下次再来……” 

            庞统微微苦笑：“昱儿是不肯来吧……他一定嫌丢人的……” 
            飞燕眼眶一酸，几乎哭出声来。 
            庞统伸出手来，轻声道：“你们靠近一点，大哥想仔细看看。” 
            飞燕拉着惜燕凑上去。庞统看着惜燕挽着妇人髻，吃惊道：“你和崔明冲？” 
            惜燕点点头。 
            庞统身上有伤，不能高声说话。他咳嗽两声，叹道：“你这丫头，这样性急……你不听哥哥的，难道连杯喜酒都不肯给哥哥喝么？” 
            惜燕低头。庞统托起她的面颊，细细打量：“既然嫁了……那便好好过日子……以前大哥还想过，一定要为你和飞燕亲自送嫁呢，可惜……一个是错过了，一个是……等不到了……” 

            飞燕急道：“大哥不许胡说！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庞统摇摇头。只是笑。他实在是没多少力气了。 
            这里是刑部死牢，进来之后出去的只有尸体…… 
            他轻声道：“飞燕，你以后也要好好的……你二哥性子有时候糊涂，现在惜燕又嫁了，家里只有你一个，你要好好照顾爹……” 
            飞燕道：“大哥，姐姐也住咱家的。” 
            庞统微微吃惊。想来也是了。崔明冲出身微寒，在京中自是没有自己的地方的。只是这娶了妻还住丈人家里，几乎算的上“倒插门”了，最是给人看不起。何况庞家是什么人家？仆妇下人也是认人的，只怕……惜燕日子便不好过了。 

            惜燕给飞燕戳中痛处，又要抽噎，飞燕看庞统又闭上眼睛，表情含着苦，额角上都是冷汗，想来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痛不已，便不耐烦打断惜燕的哭意：“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个了，大哥你看，这是爹为你准备的衣服，我叫厨子给你做了几个你最爱吃的菜，你要好好的，等爹想办法。” 

            庞统捏捏飞燕的小脸，笑道：“好，谢谢好妹子。” 
            他这次是够呛了。回京之后都没见过爹爹一眼…… 
            庞统递给飞燕一块布料，像是从身上撕下来的：“把这个给爹爹，千万别丢了。” 
            那边狱卒大喝：“时间到了时间到了！” 
            惜燕又哭，飞燕一脸坚韧地大声道：“大哥你别灰心！无论怎样都不能灰心！等着爹爹救你！” 
            庞统扒着监狱的铁条木栅，看着惜燕飞燕离去。 
            最后……一眼了…… 

            那片衣襟上有斑斑血渍。庞籍看着儿子用自己的血在上面写的字迹。 
            勿救。勿念。避嫌。珍重。不孝子 拜上。 

            小混蛋……你也知道自己是不孝子…… 

            庞籍紧紧攥着那片布。死紧。宦海数十年，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流过泪了。 
            这时候，他几乎，哭出声来。 


            是夜。镇王府。 
            灯火下，映着镇王清丽的影子。他低着头，认真地临摹字帖。窗子没关。窗外，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 
            元年。 
            镇王抬起头，笑道：“你终于来了。” 
            元年平静地看着他：“打扰了镇王的雅兴了。” 
            镇王道：“既然来了，便进来坐坐吧。” 
            元年看了他一眼，足尖一点，跃进书房。他一撩前襟，优雅坐下。 
            镇王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很小。” 
            元年道：“难得镇王还记得。” 
            镇王笑道：“怎么能忘呢。你那时候可是才惊满座……是不是，杨大公子？” 
            杨延昭长子，杨传永，字元年。 
            曾经名满京城，才惊绝艳。可惜，随之便销声匿迹，杳无声息。 
            那是因为，皇家需要一个质子。像杨延昭这样握着实权的戍边大将军，最怕的就是叛变。所以只要是这个级别的将军，都必须把嫡长子送入宫为质。 
            杨传永进宫时，杨德政还很小，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兄弟俩，面对面，他都不知道他是谁。 
            杨将军身死凤归山之后，杨传永便逃出了皇宫。皇宫里的人到处抓他，哪知竟然让他混入了军队。 
            “你派邝顾去大名，一开始只是为了找我，没想到却误打误撞，碰见了庞统。”杨传永冷冷地说。 



      作者：villinbaby    2009-4-27 13:2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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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那么杨大公子这些年，到底找到了什么呢？”镇王温柔地笑。 
            杨传永道：“不过是一些证据。” 
            “于是得出什么结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镇王的毛笔顿了一下。 
            他长叹：“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杨传永点头道：“我知道。这其实不关你的事。但是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救庞统。” 
            镇王叹道：“他自己都认罪了，我可怎么救。” 
            杨传永冷笑道：“你不怕我父亲的事情传出去么。” 
            镇王道：“你在威胁我。” 
            杨传永道：“不，我如何能威胁得了镇王殿下。只是，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了。您倒是想想，谁，还会为你赵家守江山！” 
            镇王突然一惊。 
            冷场半晌。 
            “我如何救的了他……他杀了监军，刑部都结案了，难道要我再把案子消了？怎么消？” 
            杨传永道：“镇王殿下。这次刑部行事如此果决，虽然是刘太后授意，难道您能说没有您的份儿？我一向敬佩您。但是您为了赵家当真是什么都豁出去了，到往后，怕是连条退路都没有了。” 

            镇王道：“多谢。” 
            杨传永看了镇王一眼。道：“事儿您抹不掉，翻案总可以。杀齐监军的，是我。” 
            镇王一愣：“你……要顶罪？” 
            杨传永道：“这个您不必多问。” 
            镇王苦笑：“那也不简单啊……” 
            杨传永看了镇王一眼，没说话。 

            他离开时，对镇王轻声道，事情最好快点处理完。另外最好能把庞统弄晕过去。他若知道了……必定不干的。 
            镇王看着杨传永。 
            默默道，好的。 

            天圣二年八月初九。步军司兵卒元年杀害监军销毁圣谕，刑部拟定，皇上朱笔钦判，斩立决。 


            犯人被斩首后都是要把头颅挂在杆子上示众的。 
            那天下着雨，雨势不小。把刑场的血渍冲洗的一干二净。犯人的身子被运到荒郊野外扔了，斩下的头颅悬杆示众。 
            原本围观的人因为下雨，纷纷散去。杀一个人是件很刺激的事情，尤其是这样理直气壮光天化日地杀。一刀下去，头颅落地，一腔子热血一下子窜出来。 
            刷。 
            能蹿好远呢。 

            守卫的士兵看见雨幕中远远过来一个人。走路摇摇晃晃踉踉跄跄。身上湿透了，头发披散着。 
            像是来索命的恶鬼。 

            庞统走到那根高杆底下，抬头。看了半天，咧嘴笑了起来。 
            传永。 
            传永。 
            传永。 

            庞府的人都说，大少爷疯了。 
            抱着个人头，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走，口中嘿嘿地笑着，偏偏面无表情。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传永啊。 
            我们保家卫国，浴血沙场。 
            但是谁来保护我们？ 

            街上的人看他怀里抱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尖叫着散去。 
            雨还在下。 
            庞统脸上都是水。 
            哗哗淌着。 

            元年啊。 
            不如……我们来缔造一个自己的帝国？ 

            庞统疯魔了。 


     
            第四十章 
            包拯和公孙策其实是有过争执的。最严重一次，捋袖子开打。 
            很久之后包拯曾经叹着气跟展昭说，那时候并不理解公孙，现在想想，很多事情，他才是对的。 
            包拯要找真相。公孙策，只关心如何才能不打仗。 

            天圣二年八月初二这天，和亲的高丽公主来到庐州。据说是这位高丽公主的生母是汉人，原籍庐州。公主想在出嫁前祭拜一下母亲的先人。 
            而事实上，送亲的高丽兵，全部都是辽兵化妆的。包拯当时并没有看出来，公孙策，却明白了。 
            那年……我和公孙都是十六岁。包拯笑着说，我还是个愣愣的傻小子，公孙那个时候……已经出落得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了。 
            展昭沉默。或者说，他是陪着包拯沉默。包拯十六岁那年破了一个大案子，皇上嘉奖他拯救了黎民百姓。 
            所以，沈良死在他面前。他亲眼看着沈良拔剑自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庞统躺在床上发了一天高烧。一句话不说，面色惨白。庞籍命人买了一块好地，厚葬了杨传永。墓碑上却只有一个名字，元年。庞统勉强睁开眼睛，微弱笑道：“谢谢……爹……” 

            庞籍，只是叹气。 
            第二天，庞统爬起来，买了一堆歌姬舞姬回庞府。一贯冷清的庞府突然一下子开始笙歌色舞，湘袖柳腰，风情依依。 
            庞统把铃铃赎回了家。这两年他一直包着她，也没让她接客。铃铃什么心思，他其实明白。 
            明白又能如何。 

            铃铃跳起舞来柔软曼妙。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中原女人没有的妖冶。庞统执着酒杯，慵懒地看着她，她笑。她唱。她舞。昔日吴王起馆娃宫，在宫前立巨鼓，西施鼓上舞。 

            楼台新邸第，歌舞小婵娟。急破催摇曳，罗衫半脱肩。 
            好，庞统大笑，好好好！ 
            铃铃羽袖飞扬，轻轻地，掠过庞统的眼睛。 
            庞统闭上眼睛，感觉着，那轻纱慢慢，滑过脸颊。 
            庞统醉意朦胧地对着她笑。庞统的眼睛很深，像是深渊。很多年后，即使刘夫人，也仍然还记得他凝视她时的样子。女人，容易醉死在他的眼神里。 
            庞统伸手捏住铃铃的面颊。会不会舞剑？ 
            铃铃轻声道，不太会。 
            庞统轻轻一转手，铃铃便被他拥入怀中。他低沉的嗓音中略带点醉中的沙哑：那，我教你。 

            满院子的舞姬乐工，极尽奢靡。丝竹悠悠，管弦声急。 
            妙指徵幽契，繁声入杳冥……听得到，又听不到，那是什么曲子？绕在耳中，纠在心中，缠绵不休。只道是那半入了天风半入了云…… 
            庞统一手扶着铃铃的腰，一手握着铃铃的手。他们共握着一把宝剑。庞统的低笑声很醇厚，她感觉他的唇从她的耳后面温柔地滑到颈后。准备好了么。他问。 

            那边女声在缓缓唱——吴宫城阙高，龙凤遥相倚。庞统突然一挥手，铃铃只觉得天地旋转了起来……很像是在飞舞，一切都是虚幻，只有手中一把铁剑，还有，他在背后环抱她的温度…… 

            两人皆是宽袍大袖，锦衣华服，风过则衣袂起，飞飞扬扬，似是将要羽化而去。女声缈缈……四面铿鼓钟，中央列罗绮。春风时一来，兰麝闻数里。那曲子……飘飘忽忽，幽咽，如泣如诉…… 

            他带着她旋转，飘然如轻旋回雪；她觉得自己随着他飞舞，裙裾猎猎，如云欲生；旁人在一旁看着，两个人只剩下个影子，翩然矫似游龙。 

            一曲罢，一舞终。歌宴散，人无踪。 

            你是个好女人。他深深地看着她，在她耳后，轻轻道，越是好，便越不能跟着我。 

            旁人只道他们相拥而立，却不知铃铃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庞统手背上。 

            若是有好人家，你便……走了吧…… 

            他这样，轻轻叹惋。 


            庞统醉得山中无日月。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殿前禁军副指挥使苏敏秘密来到庞府。庞籍进了趟宫。当夜，天圣皇帝夜宴群臣共庆中秋。席间突然闯入刺客，大乱。苏敏带人将整个禁中团团围住，特别是太后的寝宫，重点保护，严格控制出入。第二天，太师镇王联合上书，裁撤丁谓枢密使之职。天圣皇帝准。又一夜，刘太后突然患疾，一群御医，束手无策。 



            庞统斜倚在榻上，微笑着摩挲着手中的酒杯。这杯子是正宗的夜光杯，装的是西域地道的葡萄美酒。庞统突然对这种鲜艳的酒发生了浓厚兴趣。因为它看上去，多么像血。 

            小皇帝——不，现在不能这么叫他了。他终于亮出自己的獠牙来了。狼崽子开始成长了，好玩儿，有趣儿。刘太后啊。庞统用手指打着乐曲的节拍，刘太后，要是安心当个贵妇可多好？你跟男人比下作……你比得过男人么？ 

            童路匆匆路过。庞统并未睁眼，听脚步声就能听出是他来。 
            “干什么去。” 
            沉默。 
            “邝大哥和元大哥都嘱咐过，飞云骑，一定得是七十二个，不能多，更不能……少。” 
            庞统轻轻笑。隔着幽暗的影子，童路依然能分辨出来烛光下庞统浓密的眼睫。 
            “不，不用了。” 
            “可是……” 
            “是不必了。”庞统睁开眼睛，看着童路：“算上我，正好七十二个人。” 

            天圣二年八月初九，刚刚到达庐州的高丽公主终于见到了庐州知府，及其公子。 
            这年，公孙策十六。高丽公主隔着纱看不清楚，只看到一抹穿着白衣的纤细身影，冲她一揖，柔声笑道，小生，公孙策，见过公主。 
            那时候高丽公主汉话并不是太好，听得并不很懂。可她听得懂少年声音中特有的温柔，和煦，宁静。高丽公主的侍婢后来笑嘻嘻地说，公主殿下，那位公子一笑，就能感到一阵沉醉的春风，轻轻拂过面去。 


            两个高丽皇子被杀。可是高丽公主还是不走。死的人越来越多。 
            公孙真袖着手站在幕后冷笑。看一场真人的厮杀可比看戏过瘾多了。他无力阻止，也阻止不了。镇王，你算计了那么多人，会不会算到这一步？庞籍，你苦心经营了那么久，要是知道了被一个无知懵懂的小子破坏了一切，会不会生气？ 

            事实上，宋夏联合虽然大败辽军，却保不了宋室十年的平安。当夜突然拔营惊动了辽军，让辽军早有准备，庞统虽然没有全盘皆输，可也差不多了。 
            刘太后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庞统笑着问，金戈铁马，往下呢？ 
            铃铃轻轻道，应该是，琴棋书画吧？ 

            庐州这里明里暗里的厮杀越来越惨烈。包拯在寻找杀人凶手。他的确是罕见的天才，什么也瞒不过他，他却瞒了他自己。也好。公孙策，也并不想让他知道。他只要安心做他的破案天才便好，其他的，无须多关心。 


            直到那天，镇王，突然出现在庐州。 
            镇王很赏识包拯，鼓励他破案，找出真凶。公孙策急疯了，却不知道如何跟他说。在镇王眼中，恐怕没有什么人不能是棋子。你包拯是什么人？值得镇王如此看重？能破案，刑名师爷仵作也能破！ 

            镇王把包拯推到风口浪尖上了。包拯不知道。 
            那次，公孙策一反常态，跟包拯较上劲了，非要比他早破案。镇王瞟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庞籍却没着急。庞统在家胡天胡地，他也不管。反正平时他也不管儿子的。这几天照常上朝下朝，然后在关键时刻，领兵，围了庐州。 

            在当时以包拯的理解看来，镇王是贤王，而庞籍是权奸。公孙策长长舒了口气。呆子，你口中的权奸，可算得上是你救命恩人呢。镇王，是想挑得辽和高丽打起来，为宋室争取些太平日子。而庞太师，一直渴望与辽全力一战，效法汉武帝解决匈奴，彻底铲除这个忧患。这个很好理解。那么，镇王到底是凭的什么把这几路人马凑到庐州来的？好像西夏明理堂的人也来了！这些人到底在争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庐州？ 

            庐州？庐州？庐州有什么特别之处？公孙策捏着鼻梁，百思不得其解。 

            包拯果然不负众望。他找到了凶手。 
            沈良。 
            公孙真没太大意外。辽国大将军的长子杀了高丽俩王子，闹腾去吧。镇王显然很高兴，沈良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了一眼公孙策和包拯，还有公孙真。包拯的哭相很难看，西里哗啦的。庞籍闭着眼睛，不吭声。镇王饶有兴味似笑非笑的看着在场的众人。 

            公孙策，有点明白了。沈良低声对包拯道，当心庞太师。下半句他没说，也要当心镇王。依着包拯的性子，他必不信的。何不就这样让他找到个可以庇护他的人？包拯这性子，最是容易惹祸。公孙策突然抢上前去想按住沈良一直扶着刀的右手，却被包拯不小心挡了一下。公孙策到底只是个读书人，这一挡，终是迟了。 

            沈良拔剑，当堂自刎。 
            公孙策傻了。 
            包拯也傻了。 
            包拯抱着沈良嚎啕大哭，公孙策慌乱之中只在想，沈良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自杀？这里不都是辽兵么？ 

            不久之后，他就明白了。 
            沈良，或者说耶律良才，是为了救包拯和公孙父子。他不死，他们三个，就得死。 
            镇王，容不了第三个，或者第四个知道真相的人。 

            在那时，公孙策只是无意中撞到了镇王的目光。 
            心里，徒然一凉。 


            对三部少包彻底的颠覆，好，真好。现在流行这样的。 


      


    
            ============= 

            第四十一章 

            飞燕离家出走了。 
            管家急得跑过来告诉庞统，庞统听了只是微微一笑。飞燕今年……十四岁。十四岁啊。好年纪呢。人这一辈子，只有一次十四岁啊。 
            庞统淡淡道，知道了。让她先在外面玩玩吧。人一辈子能自由自在地任性……也只有这个年纪了。 
            小孩子总是盼着长大的。但是一旦他长大了，就会发现，他上当了。长大了，成大人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老爷还没回来？”庞统懒懒地问。 
            “回大少爷，老爷前几天领兵去了庐州。”管家答道。 
            “嗯。领了多少？” 
            “听说，是三万。” 
            庞统睁开眼睛，一挑眉：“庐州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管家庞琮笑道：“听说，八王也去了呢。” 
            庞统大笑：“这下热闹了！” 

            包拯找出了真凶，原本是该一切都了结了的。关键就是——包拯破案的时候发现，这个高丽公主是个有夹带的。这种事，在当时够两国打上一仗了。公孙策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儿打转。公孙着伸手按住他的肩：“我这庐州知府都不着急，看把你急的。” 

            公孙策突然抬头道：“爹，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打仗。” 
            公孙真看着公孙策，叹了一口气。 

            太庙那天，庞统一本正经地下着围棋。棋盘上黑黑白白，掺杂在一起，纠缠不清。公孙策一甩扇子，从门外走进来，带进来一阵清凉的气息。 
            庞统抬眼看他。 
            他轻笑，也不坐，只是站着，如阶庭玉树。 
            那么……公孙公子是来劝降我的？ 
            非也。 
            哦？ 
            只是来请上将军看出好戏。 
            呵。我大概知道是出什么戏了。 
            那上将军来不来看？ 
            你……为什么也阻止我？ 
            公孙策走上前，伸手落一白子。原本占尽优势的黑子徒然形势翻转，陷入了窘境。 
            只怕这打仗胜败输赢对上将军这样的人来讲，只是一种结果罢了。就如这一盘棋。可是对寻常百姓人家不止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公孙策直视着庞统的眼睛：像上将军这样的雄才大略的人太多了。于是，只能我来妇人之仁，可怜老百姓了。 

            庞统挑起唇角，好，我一定到。 
            庞统做了个揖，笑道，多谢将军。 


     
            刘义刚进庞府，便被庞府的恢弘大气给惊了一下。皇宫他不是没进过，只是皇宫徒然大，却阴森。很精致，但到处透着刻意。 
            庞府让人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管家把他引到庞统的书房。原以为庞统的书房该是兵器陈列杀伐萧瑟的，没想到也不过就是一间奢华庞大的屋子。 
            人们总是容易忘记，庞统是个贵公子。京城里除了皇子，最尊贵的贵公子。 
            庞统锦裘玉带，闭着眼坐在一张大摇椅里，仰面躺着，能看到下巴坚毅的线条。阳光洒在他身上，平白璀璨了几分。 
            “来了。”庞统依旧轻轻摇晃摇椅，淡淡的说。 
            刘义沉默。 
            “你说我是叫你刘义好呢，还是刘梓江好呢。”庞统好像在笑，又好像没笑。 
            刘义道：“都一样。” 
            “你是刘太后的人。”庞统道。 
            “没错。”刘义承认的很干脆。庞统睁开眼睛，但并未看向他：“那么，最近日子如何？” 
            “很糟。”刘义道。 
            “是啊。刘太后倒台了，你们这些爪牙日子就难过了。”庞统转向他，修长的手指轻敲摇椅扶手：“刘太后这点做的不错，刘家外戚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好处。” 

            刘义不语。 
            庞统道：“我理解你急于改变自己地位的心情。你是个人物，可惜，没有适当的机会。” 
            刘义一怔：“我不懂。” 
            庞统笑。“我的意思是，我要给你一次机会。” 
            刘义的表情很复杂。 
            庞统道：“我们明说了吧。我呢，想在西南部找个地方屯自己的兵。尽可能荫蔽，并且最好做到无论粮草还是兵器都能自给自足。但是，我要以你的名义去做。” 

            “那也就是说，我是个傀儡和替死鬼。” 
            “不不不。别对自己这么没信心。我给你地方，并且给你一定的官职。我给你提供丰厚的粮草军饷以及兵源。你尽可以放手去做，努力发展壮大自己。过个几年我去收账，如果你已经比我强大了的话，那些力量自然归你所有。你看，如何？” 

            刘义的眼神动了动。 
            庞统道：“也不是没有条件。条件就是，你给我有点自知之明，不要闹出太大动静，惊动了朝廷。到时候朝廷要剿灭你们，我可不管。你要知道，就凭你，是不可能拖我下水的。明白？” 

            刘义静默。庞统并不着急。只听得刘义道：“成交！” 
            庞统笑道：“很好，识时务。” 
            刘义苦笑：“我今天要是不答应，也不能活着走出庞府了吧。” 
            庞统道：“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说着，往里屋看。原来书房是个套间，里面还有个隔间。一个婢女打起帘子，走进来一位盛装娉婷，摇曳多情的美人。 
            铃铃。 
            庞统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侍妾。我知道，在我赎她之前你每天都到青馆去坐一坐，只为能侥幸见她一面。现在，我可以把她送给你，带回家去吧。” 
            铃铃走上前，冲刘义，盈盈下拜。 

            这个主意是铃铃想出来的。 
            她对庞统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庞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庞统，何时要靠女人来打天下了？ 
            铃铃轻笑，将军言重了。铃铃只是觉得这样最好。刘义……他是个好人。 
            庞统缓声道，铃铃，你知不知道我从来都不是好人？ 
            铃铃几乎笑出声，知道。 
            坊间那些骂我爹和我的差不多有七成是真的。 
            嗯。 
            那你值得为我这么做吗？ 
            值不值得，铃铃自己知道。铃铃低声道，将军待铃铃很好，对铃铃很尊重，就像是妻子那样去爱护……这段日子，铃铃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 
            将军说过，铃铃突然道，要送铃铃回家。 
            庞统把铃铃，拥入了怀中。 

            铃铃离开汴京城那天，正是一阵秋雨过后，摧掉了最后一点绿意。满地的枯枝败叶，一片萧瑟。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西。 
            那人就站在城门上，看着。她知道。 
            他送她离开。 


            辽军人数也不少。庐州城外，宋军辽军，对着驻扎。虽然辽军还是名义上的高丽兵，此时的辽军装备全部换上了。 
            不过出人意料，竟然还真有高丽兵。 
            辽军领兵的，是一个戴着半扇面具的年轻人。他露出的半边脸十分的妖冶，凤眼狭长，眼神又狂又野。 
            庐州城现在就跟个桶一样。 

            “王爷，为什么辽军突然多了那么多出来？” 
            “他们……早已经陆续潜伏进来很多人。看来，他们也准备了很久呢。”镇王优雅轻笑。 
            “王爷！有人要进庐州城！” 
            “哦？” 
            “是个锦袍宝带的公子哥儿，却领着七十来个铁甲骑兵，往庐州城这个方向过来！” 
            镇王轻轻抿了一口茶，柔声道：“看来……这出戏想不热闹……都不行了呢。” 


    
    
            第四十二章 
            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种人。 
            无论他是落魄还是春风得意，无论他是衣衫褴褛还是衣紫腰金，人们的目光总是被他牵着。他就是天下的中心，他的笑意，他的语气，都在明确告诉你，我，是统领天下的人。 

            他站着的地方，就是封王拜相的祭台。 

            索命的速度并不快。 
            庞统策马而行，身后跟着飞云骑。远远地冲庐州城过来，仿佛是贵公子出游，悠闲惬意。 
            童路在庞统身后，两匹马的距离始终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他看着庞统的背影，一直不语。 
            他并不是个迟钝的人。自从元年死后，他发现，庞统很少再穿铠甲。情绪，也很少有太da 
            bo动。偶尔会大笑，却没什么笑意。无论何时说话都很平缓，举手投足优雅贵气。无怒，亦无喜。 
            他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庞统？是以前满脸油灰的伙头兵，还是这个奢华幽雅的贵公子？ 

            耶律隆宪也看到庞统了。 
            他和他初遇，实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他被他折腾得够呛，一身狼狈，甚至差点死掉。 
            现在，看着他打马前来。 

            庞统并未下马。他立马于辽军大营前，微笑着看着耶律隆宪。耶律隆宪也在马上，看着士兵操练。 
            庞统微笑，好久不见。 
            耶律隆宪也笑，勾起半边唇角。庞将军，是很久没见了。 

            耶律隆宪曾经构想了无数遍他们的重逢。到头来，还是如此的平淡无奇。 
            庞统道，我来，喝你们辽国的高粱酒。 
            耶律隆宪道，汉人喜欢高粱酒的少。 

            “大人！”随行侍卫急急忙忙进来，道：“庞大人，城外守城士兵说……看到一个很像大少爷的人过来了……” 
            庞籍原本正在阅读文件，突然一抬头：“什么？” 
            “太远了看不清楚，只是身形像，还有大少爷那匹黑马，再者就是身后跟着七十来个铁甲骑兵……” 
            “胡闹！”庞籍一拍桌子，这孽障！这种时候他来凑什么热闹！ 

            庞统看了一眼辽军大营，笑道：“不让我进去？” 
            耶律隆宪道：“为什么要让你进？” 
            庞统道：“为了凑热闹啊。” 
            耶律隆宪道：“你还真是……哪儿危险往哪儿凑。” 
            庞统道：“耶律隆宪，你我本质上，不就是亡命徒么。” 

            公孙策一直守在公孙真床边。公孙真一醒，公孙策立即道：“爹，你有没有事？” 
            公孙真微笑：“真丢人，竟然给吓昏了。” 
            公孙策道：“爹，镇王给你的那堆东西都放哪儿了？” 
            公孙真道：“我也都没仔细看，让下人都码在书柜里头了。怎么了？” 
            公孙策道：“儿子怀疑，昨晚上那俩人都是被那堆字画儿引过来的。” 
            公孙真道：“为什么？” 
            公孙策冷笑：“爹，我们都被镇王给利用了。” 

            庞统回头看了看：“你们大概有四千多人。” 
            耶律隆宪笑道：“你眼力很好。” 
            远处，突然传来战鼓声。 
            庞统轻笑：“果然……还是没有机会喝辽国的高粱酒啊。” 
            耶律隆宪道：“那酒……也没什么好的。” 

            抢出拿东西。还有耶律楚雄的尸体。 

            耶律隆宪听着战鼓声，看着庞统，风在两人之间盘旋，不去。 
            “即使你我同在一国，也不会是朋友。” 
            “总得有一个比另一个强，比如现在。” 
            “比如现在，你我，只能活一个。” 

            战鼓绵密不绝。 
            庞统拔刀，含章见了天日，如霜如冰。 
            耶律隆宪也拔刀。那辽刀对着含章，突然也光芒大盛。 

            庐州城内。 
            随庞籍领兵前来的，正是廖毅。廖毅听得城外战鼓声响起，微微一笑：“竟都叫那小子料对了。”随即吩咐道：“立即打开庐州城们！” 
            庞籍前脚正进来，大喝：“不行！” 
            廖毅行礼道：“庞大人，这是，庞将军的意思。” 

            高丽营。 
            缓缓走来一个英武的年轻军官。面对剑拔弩张的高丽兵，他微微一笑。 
            “在下童路，庞将军副将。庞将军命卑职来只是想问贵军，短期之内，你们是有实力和辽国一战，还是和大宋一战，或者，和两国联盟一战？” 
            那高丽将军微微一愣。 
            童路道：“贵军是被辽国给耍了。高丽和宋并不接壤，如今如此帮着辽国，到时候辽国得了一碗粥，怕也不会分你一粒米！” 
            突然，战鼓声。 
            高丽将军一听，本能抓虎符。童路一抖胳膊，原本制住他的两个高丽兵立即向后摔去。童路长腿一伸一脚踢掉虎符，上前一步扼住高丽将军的脖子一转身便把那将军挟在腋下。刀光一闪，他背后的大帐倏地被划破，冲进来六个飞云骑，迅速解决掉帐中卫兵将童路围在中间。 

            童路笑着道：“大家不要慌张，只是不想你们跟着瞎搅和罢了。你们也不想想，从头到尾有你们什么事儿？也不掂掂自己斤两。嫁个公主过来还是个有夹带的，送嫁俩王子一个淫一个乱，都被人给砍死了——你说说，还能再丢脸点不？嗯？” 

            帐外的士兵全把帐篷围住了，但听不懂汉话，只看见个英俊宋朝军官气定神闲地在说话。那高丽将军可懂汉话，被童路气得翻了白眼。 

            战鼓不绝。 
            庐州城门大开。 
            耶律隆宪叹气道：“你简直不是人。” 
            庞统道：“过奖。” 
            耶律隆宪道：“你啊……只会给人带来绝望。” 

            那只是次小规模的，有点莫名奇妙的战役。高丽人突然反水没有发兵让耶律隆宪措手不及。宋，辽。基本上，两败俱伤。 
            耶律隆宪功夫大有长进。庞统觉得有点吃力了。 
            含章和辽刀撞在一次，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丝丝声，火星四溅。 

            你被你哥耍了。他让你来不过是为了找某个东西而已。 
            知道。 
            这么阴谋来阴谋去的，真让人腻歪。 
            嗯。 

            含章终于穿过耶律隆宪的身体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如释重负。他松了手，辽刀闶阆一声落地。鲜血顺着含章奔涌着，他开始觉得冷。 
            辽人相信，鲜血是灵魂的承载。死前流光鲜血的人，是没有办法转世投胎的。 
            那也……不错。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庞统伸出手去，阖上了耶律隆宪的双目。 

            包拯难得穿着白衣。 
            沈良是辽国奸细，自然不可能有灵堂。他的尸体现在在哪儿，包拯都不知道。 
            包拯跪在火盆前，很认真地烧纸。 


      作者：crr么    2009-5-3 13:50 　 回复此发言   



      214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你一定要做个好官，知道么。沈良握着他的肩，认真地说。 
            包拯当时只是随口一应，放心吧。其实呢，就凭他，还做官。在那之前，从来没想过。 
            他用心地，一张一张地烧。 
            沈大哥，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做个好官。 
            公孙策从后面过来，同他一起跪下，烧纸。 
            人这一生，太多说不清。其实也不必说清，没意思了。 
            外面打得很响。据说那个什么领兵的将军很厉害，包拯却没心思去想。公孙策无法接近城墙，却并不着急。 
            那家伙，可是庞统。有他在，没有问题。 

            一个飞云骑在童路身后说了几句。 
            童路一点头，冲着高丽将军咧嘴一笑，手刀一挥，高丽将军应声而倒。 
            “走！” 
            七个飞云骑从帐篷后面冲出去，上马转身，一路杀出高丽军营。 
            他们出来时，仗基本上打完了。高丽那边自己乱成一锅粥，上蹿下跳。庞统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这事儿让公孙大人来处理好了。反正他专长也是和稀泥。” 

            童路道：“辽兵怎么办？” 
            庞统懒懒道：“不管！里面还有一个八王呢。” 
            廖毅和庞统叙了一番，便鸣金收兵。庞统却不进城。廖毅不解，庞统冷笑：“自然有人会迎我出来。” 
            廖毅先行领兵回城，不多时，果不其然，出来一个人。 
            镇王。 
            镇王笑道：“你简直……” 
            庞统下了马。刚刚一番厮杀，锦袍的边儿上沾了血迹，倒像一幅未添枝干的红梅图。他甩甩鞭子，痞笑道：“嗯？我可是救了镇王殿下呢。” 
            镇王道：“那不进城？本王倒要好好谢谢将军。” 
            庞统笑：“那可免了。镇王的情，我不敢领。” 
            庞籍率人从城门出来，庞统一见，立即敛了表情，恭敬道：“爹。” 
            庞籍身边跟着公孙真。公孙着后面是公孙策。庞统一见公孙策，挑了挑眉毛：霍，长高了啊。 
            公孙策翻了个白眼：无聊！ 
            庞籍道：“阿驭，你来干什么？” 
            庞统恭敬道：“爹你在庐州，儿子不放心。” 
            庞籍点头道：“为父正要返京，你我不如一起走。” 
            庞统笑道：“如此正好。” 

            在双喜镇前，包拯是没有见过庞统的。不过，庞统却是一直想要他的命。这次战役后，庞统甚至没有进庐州城。他就在城外，等着庞籍的行辕，然后一同离开。 

            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让人目瞪口呆。 
            公孙策站在城墙看着庞统离去。庞统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天圣二年九月二十一，庐州城外。发生了一场微型战争，偏偏参战各国，都没脸说。 

            返京之后，庞籍只是看着庞统叹气。 
            庞统低头站着，不吭声。 
            庞籍伸手把书房门关上，转身，对庞统道：“跪下。” 
            庞统立即跪下了。他看着庞籍拧开了书架后面的暗格，从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庞统只是看着，没有吭声。 
            庞籍道：“你知不知道，镇王究竟是凭什么把高丽西夏辽国的人集结在庐州。” 
            庞统摇头。 
            庞籍道：“就是这个。” 
            庞统狐疑地看着庞籍，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锦盒，缓缓抽开盒盖，有那么一瞬间，庞统惊得几乎喊出来。 
            锦盒里，只是一张普通的帛书。 
            帛书上文字并不多。加盖着宋太祖赵匡胤的玉玺。 
            帛书的落款，三个字，“臣普书”。 
            庞统惊愣。他怔怔道：“爹……这是，这个是……” 
            庞籍淡淡冷笑：“坊间传说的那个，‘金匮盟书’。” 
            宋太祖宋太宗是典型的兄终弟及。宋太宗一直坚称自己继位是宋太祖和他们的母亲，杜太后的意思，并有盟书为证。这份盟书是当时的宰相赵普亲自书写，并且加盖了太祖大印，杜太后亲自收藏。 

            而依照这份盟书所写，却不是这个意思。杜太后要赵光义保证，坚决不和自己哥哥争江山，即使是哥哥先于自己归天，也要善待哥哥的子女。 
            庞统道：“爹，这份盟书……” 
            庞籍缓缓道：“真正的。” 
            庞统道：“不可能！” 
            庞籍笑道：“那么，按照太宗的性子，赵普又是为什么会两代为相？” 
            太宗，根本容不下任何跟太祖有关的事情。连太祖的起居注都要改。赵普是太祖最亲信的人，竟然屹立两朝。 
            “难道是……赵普最后把这份盟书偷了出来，最为保命的筹码？” 
            庞籍只是笑。 
            庞统只是不语。 
            这种东西，庞籍是怎么得到的。 
            庞统不必问，也清楚得很。手段必定见不了白日，少不了血腥。 
            他们是父子。 

            那年，都正年少。 
            周王朗声道，我爱这天下，赵家的天下；也爱万千子民，赵家大宋王朝的子民！ 

            你啊。 
            不知道你到底是用的什么法子竟然让那些人相信公孙真是你的心腹，在汴京宫斗的风雨飘摇的时候带着真正的盟书跑到了庐州。你把所有的祸水都引向了小小的，远离京城的庐州，甚至为了更逼真，押上了你自己。 

            你不过是想为皇上多争取些时间。 
            这看似繁华的边境，却只剩个华丽的套子。里面，烂透了。 
            “辽国西夏看来早就知道真正的盟书的存在了。只要找到盟书，让太祖的子嗣和太宗的子嗣自相残杀，攻破大宋便简单多了。”庞统轻轻道。 
            “不在乎多来几次陈桥驿，多来几次灯影斧声。”庞籍勾着唇角冷笑，那真是，赵家的噩梦。 


      作者：crr么    2009-5-3 13:51 　 回复此发言   



      215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 金戈铁马 by 
            第四十三章 
            飞燕离家出走，遇上了公孙策。 
            少男少女，人生最是糊涂最是美好的时候。美讲究朦胧，隔着一层纱终究什么都美。 
            那是天圣二年十月初七，包拯公孙上京赶考路上，包拯一棒子打昏了飞燕。 
            什么楚楚飞燕包拯公孙，青春啊，就是一场大混战。 
            公孙策对飞燕其实蛮有好感的，叽叽喳喳疯疯癫癫得恰到好处不惹人嫌，其实是个技术活。特别那会儿他刚开了窍，十六岁的人，刚开始明白琢磨女人的年nian上。 

            严格意义上说，飞燕是公孙策初恋。初恋是美好的，最重要一个原因便是，初恋，没结果。 
            一路上磕磕绊绊，打打闹闹，哭哭笑笑。你喜欢我，我不理你，三角恋四边恋，青春的美好的终极奥义。 
            偶尔破个案。 
            半个月之内，到了京城。 
            京城还是没大变。该热闹热闹，公孙策已是第三次来这里了。好像是昨天一样，他在黑夜中，咬着扇子爬出皇宫，跑去杨府搬救兵。 
            现在的京城，很平静。 

            崔明冲和惜燕婚后，住在庞家。 
            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崔明冲是有点才，偏偏不是什么大才。被人鄙视是靠着女人裙带子混官场是理所当然的。庞籍其实并不管他，他一向自命不凡，受不得闲气，和人相处也并不好。庞府下人都是认人的，又轻视他几分。他和惜燕单独住个小院，夫妻俩通常都是整日无语。 

            惜燕日渐憔悴了下去。飞燕一开始还来看她，看她也无非是听她抱怨，多了，飞燕也懒得来了。庞统是肯定不会待见崔明冲的。惜燕在婚后，也很少见到大哥。 

            飞燕一直很想问惜燕，姐姐，你们不是两情相悦么。你把大哥气成那个样子，结婚都趁他不在家草草办的，不就是为了和崔明冲在一起么。为什么，你还是不幸福？ 


            崔明冲是有些功夫的。 
            这天夜里他穿着夜行服潜回庞府，没成想庞统早在客厅里等着他了。 
            “回来了。” 
            崔明冲吓了一跳。 
            庞统在黑夜里，像是潜伏的野兽。崔明冲本就怕他，这下更有点慌。 
            庞统静静道：“我不管，你在外面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全给我解决了。不准让惜燕知道。明白？” 
            崔明冲沉默。 
            庞统伸手揪住他的领子。“山上鸳鸯,云中翡翠。 忧佳相随,风雨无悔。 引喻山河,诚指日月。 生则同裘,死则同穴。” 
            崔明冲目瞪口呆。 
            庞统松了手，转身离去。崔明冲静默半晌，一脚踹翻了桌椅。 

            公孙策说包拯就是一扫把星。到哪儿都死人。 
            包拯不理他，转头冥思苦想。 
            科举考试对于他们而言并不难。考着半截儿死了俩人，这就点燃了包拯小宇宙了。公孙策原不想多管闲事，包拯一定要主持正义。 
            一日他们在饭馆里听老板说，什么状yuan诗的，据说解出来能中状yuan。 
            无稽之谈。 
            这天包拯应邀去了镇王府。镇王是真的欣赏他。公孙策没跟去，他每次看到镇王都不寒而栗。无聊之下跑去湖边观景，顺便看了看那什么状yuan诗的碑。一开始只是好奇，没想到想了一会儿，公孙策脸色都变了。 

            最近这件案子，包拯已经有点眉目了。所以镇王才把他叫去镇王府。 
            公孙策立即往会馆跑，他恨不能此刻就拉着包拯立刻回庐州，永远不再来京城。 
            他们只是小老百姓。京城对于他们来说太残酷太危险，那只是大人物才能玩得起的游戏，他们，不过是炮灰。 
            半道上，他被人打昏，下了千日醉的毒。 

            要说崔明冲真是倒霉。 
            最后一线生机，被他自己打断了。 

            包拯急疯了。 
            公孙策中了千日醉，凶险万分。为了救他，只能加快破案的进程。包拯不眠不休思考案情，终于，把目光放到了湖边那个状yuan诗的碑上。 

            展昭跟着包拯他们一起上的京。展耀已经到京任职，中途展昭拐到庐州，和包拯一道上京。公孙策莫名其妙中毒，展昭很是自责。一连几天不眠不休照顾他，一时也不离开。他端着药碗在走廊上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见一个黑影从公孙策房里出来。展昭摔了药碗追上去大喝一声：“什么人！” 

            公孙策在房中微弱道：“没事儿的。故人来访而已。” 
            展昭大喜，跑进房：“公孙大哥你醒了？” 
            公孙策面无血色，只是微笑。 
            包拯也匆忙进来，拉着公孙策上下检查一番，然后伸出两个指头拜在公孙策鼻子前：“唉，这是几？” 
            公孙策翻个白眼，回床上接着躺着去了。 
            包拯道：“刚才那谁？” 
            公孙策把脸埋进被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耳朵后面红了：“和案子没关系。” 
            包拯道：“那就好。不过，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展昭道：“将计就计？” 
            包拯笑道：“还得骗骗飞燕，希望她以后不要生气才好。” 

            那天一早公孙策醒过来的。一醒过来，房间里杵着一个大木桩子，吓他一跳。 
            “庞将军？” 
            “……嗯。” 
            …… 
            “听说你中毒了。看你没事，那我走了。” 
            说罢便走。公孙策第二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你着什么急着什么急着什么急？？？ 

            飞燕很快乐，跑回庞府，对崔明冲道：“公孙策醒了，包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公孙策道：“包拯，你真打算把他抓出来？” 
            包拯道：“正是。” 
            公孙策道：“你就不害怕？你要得罪的可是……庞太师！” 
            包拯笑道：“贱命一条。” 
            公孙策叹气：“算啦。上天入地，我陪你好了。” 

            那首诗谜底也挺无聊，就是云霜崔明冲，那个自杀的****，是崔明冲的表妹。 
            在镇王的支持下，包拯抓出了崔明冲。因为是崔明冲夜袭公孙策，被展昭一脚踹出了房门，所以连夜圣堂，崔明冲跪在大堂上，连夜行衣都没换。 
            所谓，抓个现行。 


            包拯的智商的确是无可匹敌的。一番说辞下来，崔明冲根本没有办法辩驳。 
            崔明冲很聪明。当堂自杀。他骄傲了一辈子，怎么会容忍最后的侮辱。惜燕陪着他，死在他身边。 
            她死的那一瞬间，他是有愧的。 
            当时庞统并不在。飞燕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她理解不了。 
            也是第一次，看见自己老父老泪纵横。 
            姐姐死了。 
            飞燕恍惚地想。 
            其实不死惜燕又能如何。 
            她浑浑噩噩地安慰了爹。路过大哥书房的时候，只有一盏烛灯亮着。 
            飞燕轻轻推开门，庞统几乎跳起来：“惜燕？” 
            飞燕红了眼圈：“大哥……是我。” 
            庞统木然道：“我还以为是惜燕回来了……” 
            飞燕扑到庞统怀里。庞统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道：“飞燕……你……永远不要长大，好不好？” 

            公孙策和飞燕终是没有缘分。 
            之后他和包拯回了庐州。他知道，这下是彻底得罪庞家了。庞太师，还有，庞统。 
            只有苦笑。 
            庞统，咱们两个，似乎从来就不是一路人呢。 

            他们回了庐州，便没有了京城的消息。他们包拯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读书，也算自在。 
            大概是两年之后吧，庞太师之女庞飞燕，嫁给了殿前禁军复制挥指苏敏。皇帝亲自赐婚，成婚那天，整个京城都结了红幡子。 
            传到庐州时公孙策正在一处书院里义务给一些小孩子启蒙。听展昭一说，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展昭惊奇：“公孙大哥，你不难受？” 
            公孙策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得难受？” 
            展昭吐吐舌头：“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公孙策卷起书本，一下敲在展昭头上。展昭抱着头，哇哇大叫。 


     
            第四十四章 
            赵祯渐渐显露出赵家的血统特性来了。 
            他是宽容的仁君，他看上去很温和。 
            一切只是看上去。 
            只不过是一手攥着仁义，一手攥着大刀，而攥着大刀的那只手，始终背在身后罢了。 

            很多年后，大概是明道二年（公元1033年）了。刘太后弥留之际想跟赵祯说话。赵祯只是笑着看着她。他想起了棺材里被水银泡的走形的女尸。 
            刘太后说什么，说的很急。赵祯也没听，只是点点头，道：“把那身龙袍拿过来。” 
            宫侍都吓一跳，赵祯道：“太后想穿着龙袍离开。不满足她这点小小愿望，朕枉为人zi。” 
            gong侍按着刘太后七手八脚给她换上当年她偷偷做的龙袍。赵祯只是袖着手看着。换完了，赵祯凑上去，笑着轻声道：“亲爱的……娘亲？你穿着龙袍下九泉，若是遇到了太祖太宗真宗皇帝会怎么样呢？嗯？” 

            刘太后惊恐地看着他，两只手无力地扒着身上的衣服，滚来滚去地挣扎。 
            赵祯始终，只是微笑。 
            那时镇王已不在京中，而是去了南方调养。 
            赵祯要铲除一切不确定的，潜在的威胁因素。整天看着自己指甲的日子，已经够了。 
            他送镇王离开。 

            王叔，我是要感谢你的。 
            嗯？ 
            你给我看那具女尸的时候。 
            那是你的母亲。 
            是的，我知道。 
            你这么做，没有错。 
            一开始，我只是想活着，不被人害死。 
            那么现在？ 
            现在，我要做最好的帝王。我要这，天下。而您，不能留在京城。到南方疗养去吧。这是我，能为您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 
            镇王只是看着他，轻轻地笑。 
            傻孩子，傻孩子。 

            傻孩子。 

            现在还是天圣二年。天圣二年十一月初二。 
            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 
            庞昱打死了个官妓，被抓了进去。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多冠冕堂皇的话。也许处置了庞昱不少人会拍手称快，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不过是一场政治游戏罢了。 
            庞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事实上，他也的确不是好人。自己弟弟的命和****的命比较起来，他当然认为自己弟弟要金贵的多。何况，那个官妓到底怎死的的他觉得很有疑点。这无疑，是谁给他们庞家摆了一道。 

            庞籍庞统的确整治了不少人，因此被人整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不知怎么，他觉得不是镇王做的。直觉上的。因为镇王绝对不可能利用个****来陷害他们。 

            庞统无法可施。 
            可是他一定要救出庞昱。没什么原因，这是他弟弟。 
            不由得总是想那对一黑一白的。 
            包黑子若还在京城，一定非要整死庞昱不可。公孙策也许一开始会反对，但后来一定会妥协。 
            真相。 
            这世道哪儿来的那么多真相。 
            公孙策八成觉得自己爹是贪官自己是恶吏。他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他从小就是这种生存环境，人吃人，爬不到顶峰就得被人踩。公孙策或许生在书香门第气质清卓不屑世俗，厌恶官场。 

            可他喜欢。 
            对他而言，两种战场，都是战场。他一定都得嬴，还得赢得漂亮。 

            他在皇宫门口跪了三天两夜。 
            皇帝不见他。 
            跪到最后，皇帝还是松了口，这案子，是八王叔在负责。 
            庞统磕头谢恩，含着一口气回到庞府，昏了过去。 
            第二天，庞统爬起来，跑到了镇王府。 
            镇王正在浇花。谁知道这十一月份还能开的花是什么花，镇王府反正也不正常。 
            庞统就在一边看着，镇王慢条斯理地浇完花，才转过身来，对着他微笑。 
            庞统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十三岁那年，趴在酒楼二楼看着镇王的轿子来了。 
            他的嗓音和笑声，对比那年，竟然没变。 
            庞统一瞬间，有些恍惚。 

            “你是为了庞昱的事情来的吧。”镇王道。 
            “是。” 
            “那很好。我们开门见山。这次的事我并不知情。不知道是谁干的。不过我审了一下案子，发现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重则杀人偿命，轻则——不过是罚些钱财罢了。” 



      作者：crr么    2009-5-3 13:54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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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统并不吭声。他在等镇王继续说。 
            镇王轻声道：“你，五年不得返京。” 
            庞统苦笑：“这是条件？” 
            镇王道：“是的。” 
            庞统道：“我明白了。镇王放心，我庞统说话算数，五年内，保大宋平安！” 

            庞籍在仔细地读书。他看上去好像并不着急。镇王要做什么，他似乎早有预料。 
            我们两个都太了解对方了。他要做什么，我要做什么，彼此一清二楚。或许就是这样，我们才会斗了一辈子，不输不赢，两败俱伤。 

            庞统领着童路到了刑部牢房。庞昱应该没受什么苦，精神还好，坐在稻草堆上。 
            庞统站在牢房外面，庞昱也只是微微惊讶，又恢复了平静。 
            “你……是来给我送行？” 
            庞统沉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庞昱冷哼：“你怕是，早看我不顺眼了吧。” 
            庞统很吃惊。他上下打量着弟弟。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和弟弟也许并没有自己相像得那么亲近。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少得可怜，庞昱似乎，讨厌自己。 
            庞昱也打量着庞统，突然带了点恶质的微笑：“哈，我知道了，爹让你过来跟我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对不对？不要连累庞家不要连累他尤其是不要连累前程大好的你对不对？” 

            庞统惊怒道：“昱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庞昱的表情有点扭曲：“什么话？从小到大，爹最关心的就是你，爹最骄傲的还是你。爹什么时候管过我了？你去从军，爹天天都在担心你；你衣锦还乡，爹高兴地几乎忘形；你杀了监军那么大的事儿爹还想着要救你，头发都急白了！你买了一堆女人回家胡天胡地爹也照样不管！我不过就是和朋友去喝了桌花酒，他就动了家法！”说到最后，庞昱几乎是吼出来：“反正我就是那个碍事儿的！反正你们谁都看我不顺眼！反正你是天骄你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反正庞家有你光耀门楣就行了谁他妈在乎我这个倒霉鬼！！！” 

            庞统听他说的，越听脸越白。 
            到最后，庞统冷声道：“说完了？” 
            庞昱哼了一声。 
            庞统道：“你过来。” 
            庞昱斜眼看了他一下，笑了一声，走了过去。 
            庞统突然一挥拳头砸了过去，牢房的木栅栏都被砸断一根，庞昱应声倒地。 
            庞统气得浑身哆嗦，右手手背上全是血。 
            庞昱怒视着他。庞统转身便走。 
            童路默然地看了庞昱一眼，也走了。 

            天圣二年十二月十九，庞统和七十一飞云骑，离开京城。 

            临走时，庞统给庞籍磕了三个头。 
            庞籍道：“你在回去历练历练，也好。” 
            庞统道：“是，儿子知道了。” 

            那天下着雪。街道上很寂静。 
            没有人来送。 
            庞统骑在索命背上，向庞府的方向望了一眼。 
            童路低声道：“庞大哥，走吧？” 
            庞统一勒缰绳调转马头：“走！” 
            七十二飞云骑，策马出汴京。 

            军行万里出龙庭，将军弓马雪上行。 

            那年庞统离京时很狼狈。只有七十几个人，走得无声无息。 
            他如约，镇守了边关五年，保得大宋平安五年。 
            五年，不归京。 
            也许他离京时并没有想到，五年后，他返京的第一站，是一个叫双喜镇的小镇。 
            那时的他是要回去，讨债的。 
            他一进门，便看到那人一身竹绿，站在厅中，卓尔不群。 
            人常说物是人非。 
            可总有那么点东西，沧海桑田，也是不变的。 
            命运早已开始运转。 
            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庞统。”他微蹙着眉，一字一字咬着他的名字。 
            “正是在下。”他并未回头，慵懒优雅一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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