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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包大哥，你不能这样。”
            　　清冷冷的语声乍然响起，惊破一室翻阅书卷的“沙沙”声。
            　　“展昭？”
            　　手上动作忽地一停，包拯定定立在架前，以后背体味那道从未经历过的冷厉目光。
            　　已经适应的纸页摩挲声突然停止，令人浑身不自在，耳中隐约还残留着振动。两人都是被惊住，愣怔许久，待适应这寂静，包拯再次开始手上的工作，才听得下句——
            　　“他又累倒了。”终于回复平日单纯温和的语气，浓浓的关切之意弥散。
            　　“他自忙他的。我自查我的案卷。草民既不懂为官之道，他的事又与我何干。”渐渐加快手上的动作，一派事不关己的态度。不肯回头，展昭便看不到黝黑面孔上抑郁的目光，纠结的眉心。
            　　“包大哥。”温度骤然降至冰点，空气一分一毫凝固起来，滞重坚涩。“我敬你的才智为人，叫你一声大哥，所以，请不要让展昭失望。”
            　　“那又能如何……”微微一摇头，暗自苦笑。“早已经不一样了。谁也回不到过去。”
            　　展昭静静审视着面前的背脊，挺得笔直。但未免太直了，分明的棱角刺得眼睛生疼。
            　　刚则易折。
            　　为了唯一的真实便不顾一切。从何时开始便不再赞同他这样的行为了呢……渐渐分辨不清了，大约是木兰死的时候，看到他不敢相信悲痛欲绝的表情。
            　　通红的眼眶，干涩的眼里没有泪。所有的神采都碎裂了，化为齑粉。
            　　那让人心痛的目光。
            　　沉吟半晌。“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个冬天已经是第三次晕倒了。包大娘都叫他好好休息，他还是要跑来这里，拦都拦不住。”
            　　眼光投向伏在一旁书案上的身影。肩背单薄如指，后颈的肤色苍白得过迦叶寺压覆雪兰的飞絮，隐约透出下面淡青的血管。掩在臂弯中的半边侧颜染着病态的嫣红，柔柔软软浅浅淡淡地洇开。
            　　“明明说过这次的案子不用他插手，弄成这样子也是他自找的。”声音愈加低沉，包拯为自己争辩似的急急诉说着。“既然当了官就该管好自己份内的事，再和我这一介布衣混在一处也不大好看。展昭你多劝劝他，查案是我的事，无需他操劳，平白惹人担心，说出去也不好听……展昭？”
            　　说着说着觉得气氛不对，轻唤之下亦无人应声。包拯缓缓转头看去，书案旁空空如也。
            　　“……走了？也好，是我对不起你，公孙……”


            　　“碌碌”的车马声逐渐唤醒沉睡的人，未及睁开眼，身下不间断的震动提示了此刻处境的一样。公孙策在绵软温暖的被子里再蹭了下，才慢慢睁开眼。
            　　低矮的顶棚，厚厚的幔帐。
            　　果然是在车里。
            　　不过之前的记忆却定格在档案库，帮包拯查找案卷。
            　　“包拯？”想也不想便喊出口。“包拯！”
            　　车门的帘子“呼”一下掀开，带进股寒气，一张冻得微红的脸孔探了进来，带着久已熟悉的单纯笑意。“公孙大哥，你醒啦？”
            　　“展昭？”尚在迟钝的大脑怔了一下，疑惑于目前的奇特状况。“现在什么时候了？”
            　　“快到午时了啊。”粉嫩白皙的脸孔上笑意更盛，不知不觉间挂上几丝熟悉的嘲讽与戏谑。“公孙大哥你可真能睡，整整睡了六个时辰，六个时辰耶～～”说着夸张地摆出手势晃来晃去。“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子，连睡觉都这么厉害，小弟佩服，佩服～”
            　　“天下第一才子和睡觉有什么关系，胡扯！”习惯性地沉下脸斥责，却还是被那张不断挤弄的脸逗得轻轻嗤笑出来。
            　　脑中也忆起前日在档案库查找案卷时突然晕倒的事，想来定是在自己昏迷期间做了什么决定，不过未免走得仓促了。随口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哦，是这样的公孙大哥，我前两年游历的时候发现过一个好地方，一直想带你去看看。刚好你现在又病了，去那里修养刚刚好。包大娘也同意了，还催促快些走呢。”
            　　一脸傻瓜似的灿烂笑容，好象整个夏天的热烈都聚集在展昭脸上。
            　　尽管有点古怪，公孙策却难以控制自己不那么去想，不由得又笑了下，苍白的面容难得见了红润的血色。
            　　“只有我们两个？”
            　　展昭傻笑点头。
            　　“那包拯呢？”
            　　继续傻笑，有点楞的表情似乎要掩饰什么。“没关系的。包大哥是天下第一聪明人，那么个案子肯定难不倒他的，我们不在也没关系啦。”
            　　“这样么……”眉宇间不经意地染上丝惆怅。“也难怪，他是个大忙人，哪像我，占了这样个闲职，皇上又特意给了冬假，乐得轻松了。”
            　　“轻松不好吗？”
            　　　展昭鼓腮鼓眼模仿出金鱼的样子，表情却是一派认真。
            　　公孙策愣看半晌，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蛮好的。”
            　　“就是说嘛，反正公孙大哥你身体弱，放个假好好修养也是应该的。”
            　　再上下打量几眼，见他卧得安稳，展昭也就放心了，身子又缩回车外。“我继续赶车啊，一会就找地方打尖，公孙大哥你再忍一会。”
            　　“恩。”在车壁上倚稳了，看那仍带着几丝稚气的面孔退出去。向上拽一拽被子，感觉带动了什么东西在被褥下滚动，这才发现被中还塞了物件。
            　　探手一摸，暖热的触感，竟是前几日庞统送的被中香炉，想不到展昭也给带上了，还换了用处当成暖手炉来用。虽然是孩子，倒是体贴得紧……思虑着，又微微一笑。
            　　轻轻阖眼，手中按着那香炉，压下心内一阵突然的悸动。


            （二）

            　　冷。
            　　清寒。
            　　深秋入冬的时节，雨都是从里向外冷透了的，打到哪里，便是结上层晶莹透亮的冰壳。“淅沥沥”的清响寂静而喧嚣，整个世界都被这声音填满了。
            　　莫名地，心便静了许多。
            　　“公孙大哥。”推开虚掩的门，落脚无声猫一般的轻捷。“我打了热水，洗一洗就休息吧，赶了一整天路耶～”
            　　稍稍想象一下那大孩子蹑手蹑脚生怕惊动自己的神态，便禁不住晗在唇角的浅笑。一回头，姿态果然滑稽得足够可笑，遂加大了那一层笑意。“展昭，你不用那么谨慎小心的。”
            　　“呀～小的服侍不周惊了大人，还请官爷恕罪则个～”飞快放下手中的毛巾木盆，挤眉弄眼跳着脚做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作揖不是作揖跪拜不是跪拜，一个不小心，一头撞到公孙策腿上。
            　　“你……”向后踉跄几步重又站稳，哭笑不得抬手指着面前满脸狼狈相的“少侠”。“多大了还这么耍宝，成何体统！你现在可是大宋礼部侍郎从二品官员的贴身侍卫，万不可丢了脸面！”语气虽严厉，表情已是“惨不忍睹”。
            　　“老爷教训得是，属下明白！”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展昭傻笑着在心里捏了把汗。
            　　幸好没被发现刚才的失态……自己怎么会产生那种想法呢？
            　　刚刚打了水过来时，站在门口见他凭窗观雨，挺拔飘逸的身形带了种难言的落寞凄清，直如惊涛骇浪中孤弱无依的小舟，又如清寒冬夜中凌霜雪盛放的白梅，单薄脆弱防若一触即碎，却偏偏固执坚定得严霜酷雪亦无奈何，只任他静静监守着，散出一丝一丝似有若无带着苦意的冷香……
            　　突然便感到无边无际心碎般的痛楚。想紧紧拥他入怀，以近乎揉碎的利导，让他知道他不孤独……在他身边，保护他，照顾他，逗他开心，让那份伤感惆怅只停留在记忆中……
            　　强提起理智压下这冲动，强撑起笑脸掩饰剧烈的心痛。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他是他的公孙大哥，大不会对他产生这种感情的……离京疗养是包大娘出的主意，他只是在照顾病人而已，只是在照顾他亲如家人的大哥而已，而已……
            　　“展昭？展大侠？展侍卫？”公孙举起白皙细致的手，纤长五指在展昭面前来回摇晃。
            　　下意识抓下那只手握住柔弱无骨的手指，异样滑嫩的触感唤回神游太虚的心志。低头看了一眼，即刻抓了烙铁般松开，脸涨得通红，心脏也是“砰咚”狂跳。
            　　公孙策饶有兴味看着他的反应，轻揉了揉被捏痛的手指，挂起暧昧笑意。“反应这么激烈，都想些什么呢。想小狸吗？”语气中六分兴致三分调侃，最后一分的探究。那清亮的眼闪烁着洞察一切。
            　　“才……才不是……”讷讷应着声，脸上红晕未褪，笨口拙舌辩白起来。“我在想大哥啦，想公孙内大哥你呢。”
            　　“小孩子要诚实哦～”难得被挑起玩儿兴，眼里似笑非笑的神气勾得人心慌。“小狸是好女孩呢，用不用大哥帮你把人追到手？”
            　　“不……不用不用——我陪着大哥照顾大哥就够了～”展昭被逗得脸红心跳，连连摆手，躲闪着不敢看对面直射来的柔软目光。
            　　“唉，这哪行呢，你还年轻，应该找个好女孩厮守一生啊，小狸就不错嘛，还是……你看好别的姑娘了？”继续故意逗弄展昭，看着那涨得通红的细嫩脸颊心情就没来由的好。啧，人是长大了，本事也高了，可脸还分明是孩子的样貌，又鼓又白又嫩手感很好的样子，想着就伸手捏了一把。
            　　“公～孙～大～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气恼地扯下覆在脸上的微凉手掌，心又是一跳。
            　　“对哦，当然不是小孩子了，长大了就应该成亲了啊～”挑起意义不明的细碎笑容，抽出手来又去抚弄另一边的通红脸蛋。“不如谴人去东瀛把小狸找来，由大哥给你们做媒如何？”
            　　“大哥！”脸上红色再深一层，热得火烧一般。“我去后院看看马喂得如何了，你早点休息——”拨开摸上来骚扰的玉润手掌，逃也似冲了出去。


            　　还真是孩子……一逗弄就脸红气急，依然小时候一样的可爱。
            　　入睡前公孙策又想起展昭，想起那时候他笑闹中慌乱的眼神。也许确有些深意吧，不过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多半是在想姑娘，自己何必要在意，何必没来由觉得酸楚。
            　　驿站的床铺颇硬，躺着并不舒服。不禁又要怀念那马车里铺得厚厚的被褥，温暖的香炉。伸手在床上摸几下，展昭果然已在炉里填了满满的炭，火热烈地烧着，放在被子里。
            　　无声轻叹。孩子究竟长大了，学会如此地体贴人，之前一路上也是如此，心，有点暖了……
            　　再有几年就该迎娶那一家的姑娘了吧。也许就是火贺狸，也许是另外的谁。这样长相俊俏，勇武且温柔的夫君，哪家的姑娘不喜欢？
            　　终于不再是以前那个成天围着自己问东问西的小孩子了，那一句“我陪着大哥照顾大哥就够了”多半是孩子情急羞涩之言，有谁肯伴着他这样一个病秧子一生呢。到底是没有人要的。
            　　也许包拯……不，那黑炭头有了小蛮，恐怕早晚会忘了他的。在京时那态度就始终别扭得很，自己强撑着帮他时也只见刻意的冷淡。难怪，大家都是男人，讨个老婆过日子才是正经，谁能伴着谁一生啊。自己心里那点酸涩也是没道理，尽快忘了的好罢……
            　　胡乱惆怅着，渐渐也就沉入睡梦中了。
            　　

            　　“公孙大哥，恩情……来世再报……”
            　　磁性的嗓音含着无尽悲伧，泪珠滚落下来，破碎在空中。面孔渐渐模糊了，只有那双眼睛，红肿着，绝望的色彩刀子般刺入心里。
            　　“木兰？木兰！”猛然认出那双曾经聪慧温柔的眼，忆起那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心便绞拧着痛起来。
            　　“恩情，来世再报了……”模糊的脸孔上红唇的微弯看得清晰，那一死释然的笑。义无返顾的离区，渐行渐远。
            　　“木兰！回来……我去跟大家说，黑炭头判断错了，你没有罪，没有罪……”无助地伸出双手试图抓住什么，哪怕是飘飞的衣摆，柔软的发丝，秀美的纤手……”木兰！……“终于还是消逝了，和那次一样，无可挽回地倒下，追随彩蝶而去。
            　　“回来，回来啊……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理解我了……”张开的五指兀自在虚空中摸索，眼角，湿热液体滑落。
            　　头痛，好痛。
            　　周围好吵。
            　　隐约中听见展昭的声音在喊着什么，不由得微皱起眉。“别吵……头疼……”伸出的手却在无意间寻到依托，立刻抓紧了再不放开。
            　　“别走，对……别走……陪我，陪着我吧，我喜欢你……”低声呢喃着不明所以的语句，感受着抓住的那只手上令人安心的热度，渐又睡熟了。


            （三）


            　　早上是展昭先醒过来。被压了一夜兼不敢乱动，醒过来才发现浑身都酸痛得很，稍一抬左臂，仿佛能听见骨头在“吱嘎”做响。被紧握了一夜的右手已然失去了知觉。
            　　这样愣了半晌，恍然睁眼，晨光的清辉洒了满室，淡白的，清净悠然。
            　　怀里那人显然睡得也很悠然。
            　　公孙策修长的身躯微蜷着，缩进展昭怀里，背脊紧贴着他胸膛，紧抓他右手犹然不肯放开。里衣的襟口松散开，露出内侧玉一般的肤质，莹润洁白引人遐思。胸口上纤弱的线条缓缓向下延伸，没入布料之下。
            　　展昭仅从他肩膀上方向下瞄了一眼便立刻转开脸去，心又开始狂跳，身体里渐升起莫名的燥热，口干舌燥脸上发烧。
            　　于是气恼地责怪起自己来：不过是男人的身体，又不是没见过，这么惊慌做什么？公孙大哥想必是畏冷才缩到他怀里，自己怎么可以有那些怪想法？
            　　想着也无甚要紧便转回脸来，只是目光一接触到松开的以近竟又移不开了，这次却真的胶在上面无论如何都扯不走了，眼光贪恋地游移在那一小块光裸的肌肤上，思绪飘飞出躯壳之外。
            　　“恩……”抿着的唇逸出丝浅浅的低吟，晨起时微哑的声音格外摄人心魂。
            　　即刻拉回想入非非的神志，脸上略过转瞬即逝的慌张。见公孙策只是把脸在被面声磨蹭，依然闭着眼微皱了眉，一副不愿醒来的慵懒模样，这才放下心，轻轻闭目平静心绪。待紊乱的气息匀和下来，才凑到他耳后轻唤：“公孙大哥，该起来了。”
            　　“别吵……”又轻皱下秀气的细眉，咂了咂嘴换个舒服的姿势再次窝进身后的怀抱里。
            　　脸上挑起戏谑的浅笑，朝着白净的耳根吹了口气．“公孙大哥……起床了。”
            　　“都告诉你别吵了……小孩子就是不听话……”不满地抬手摸摸耳朵想继续睡，忽然打个机灵就清醒了。略扭头看贴在自己身后的人，再低头看了看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忽地羞红脸面甩了开去，身体却还贪恋着后面的温暖，略一迟疑间腰身就被展昭空着的左手紧紧搂住。“展昭！你……你放手……”
            　　“大哥～”左手调皮地在他腰上摸了两把，一脸奸诈笑意。“都搂了一夜了也不差多抱这一会吧？再说外边这么冷呢～我都大发慈悲决定把怀抱多借你会儿了，公孙大哥你还急什么啊？”
            　　“……一夜？”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对啊。”小家伙继续不知死活地点头。“昨晚你抓住我手不放开了，我也不能不睡啊，就只好在你这里凑合一夜了。啊哟……身上让你压得好疼啊……”展昭说着就扭动身体松动筋骨，故意忽略了怀里人那张红得媲美山辣椒的清秀面容。
            　　“我昨晚……”红着脸讷讷半天，才说出困扰自己到现在的问题。“我昨晚说过什么话吗？”
            　　展昭愉快地笑，笑得单纯天真人畜无害。“你昨晚一直说什么‘别走，我喜欢你’之类的，然后抓着我手就不放了。公孙大哥，你那句‘喜欢’是对谁说的啊？对我吗？”
            　　果断地决定拒绝回答这种问题。
            　　那边的骚扰却如往常一样的不依不饶。“公孙大哥你不用不好意思嘛，就算你昨晚想的是木兰也没什么啦，你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问题是你不说出来对方就不会知道所以你就只能单相思……所以，大哥你还是说出来吧～那句是对谁说的啊？”
            　　公孙策努力压下想打人的冲动，从牙缝里咬牙切齿地挤出最后一句。
            　　“……起床，上路。”


            　　日高照。
            　　空气中是冬的冷意，身上却被日头晒得焦躁难当。
            　　庞府的后花园当然能够无视节令任何时候都是一派清雅，花草假山园林流水，布局极尽精妙。若公孙策在此定会细细欣赏然后一一道出其高明巧妙之处，虽恐有炫耀之嫌但那就是他的风格。
            　　翩翩公子，悠悠清谈。
            　　虽然不完全是被他这点所吸引，但看那飘逸自得的形貌倒确是赏心悦目。哪像现在这位访客……
            　　庞统正经地皱了皱眉，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雕花窗棂转到立在一旁的包拯身上。
            　　尽管是早已预料到的来访，可每次见到还是会产生一种令人把他带下去好生洗个八百遍的冲动……“包拯，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其实包拯这次来访的目的王爷早该知道的。”抬起头，目光凛凛。
            　　转过头赏玩一旁的窗棂上的花纹许久，悠悠道：“包拯，这次你真的是找错人了。”
            　　眼睛闪亮一下又灭掉光辉，深深地显出死色。“……找错了？”
            　　叹息，轻轻顿首，眉心纠结着，那烦扰不似是假。
            　　“包拯以为……除了王爷不会有其他人了。”
            　　“包拯啊……你以为本王会以他来威胁你吗？”回过头认真看向包拯，微苦的笑意也是淡淡点染于眉目间。“还是要报复你？你觉得……本王还有这么做的必要吗？”挑一挑眉，似笑非笑深不可测。
            　　“那么是包拯错了。叨饶了王爷……抱歉。”
            　　“不敢当。你怀疑本王也是人之常情……其实，这世上还能有几人，相信本王已没了野心呢……”再次负手长叹，眼目间萧索冷定的意味催得人心中亦堵了一大块棉絮。
            　　黑脸上看不出表情的，莫名地只觉得这样的萧索还是另有深意，但以包拯的聪明也是判断不明。“包拯相信王爷……可惜另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告辞了。”
            　　“不送。”看着那个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离去，一直紧抿的唇角忽地绽开丝淡笑。淡，而冰冷。“包拯……得罪了。”


            　　次日开封城内有流言传开。
            　　中洲王庞统神秘失踪，府内无任何异样一切如常，惟独人就找不到了。府院家丁找遍全城未见踪迹，圣上已命包拯查明此事。
            　　另，当日傍晚有人见中洲王与包拯同时由后门匆忙离府。


            （四）


            　　飞星将军是英勇无畏的，以七十二精兵破辽两千军。
            　　飞星将军是谋略高超智计无双的，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飞星将军恪己守职待人恭肃，是大宋的栋梁之材肱股之臣。
            　　飞星将军……其实也不过是张脸谱而已。
            　　那么庞统呢？
            　　人们知道的是庞太师之子庞统，是飞星将军庞统，是中州王庞统。
            　　得意众人捧失意众人摔传闻中的风云人物。
            　　其实也不过是街谈巷议的作料而已。
            　　其实也不过是张脸谱而已。
            　　跌宕的是一张脸谱的悲喜，那么庞统自己呢？
            　　那个其实文治不亚于公孙策，武功不下于展昭，抱负不小于当朝天子，谋略深远仪态潇洒的世家公子庞统呢？
            　　其实也没有谁真正认识他这个人。
            　　真是顶无聊的。
            　　百无聊赖打个呵欠，庞统颇有些自毁形象地扯下发冠甩下一头已开始散乱的乌发。
            　　离京已是百里之外，奔驰了一夜的千里青璇马终于得闲放慢了步伐，轻快舒缓节奏鲜明的蹄声踏响在落了层薄雪的土地上。
            　　想来现在开封城应已是闹得沸沸扬扬。
            　　前些时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中州王突然失踪，而当朝名望极高的包拯却是嫌疑最大的，这事情，想想都觉得有趣得很。皇帝有各种理由要令他消失，包拯亦是没得选择谨遵圣命，可谁能想到他是自己单独跑出来的，不过是想自由自在这么一次，重做回曾经的意气少年。
            　　当然，临走前没忘记仔细安排一番。包拯这黑炭头给他惹了那么大麻烦，破坏了他的计划，不好好“回报”怎么可以。礼尚往来向来便是应有的礼节。
            　　走了这么远，大概是可以找地方歇息一下了。而且……应该至驿站去租用只信鸽，传一封极重要的信了……


            　　难得这一日阳光甚好，近午时分展昭终于允许公孙策披了大氅坐在车前陪他，自然暖炉等等一切齐备方可。
            　　看白日淡淡的辉光在苍白容颜上流淌，镀着薄薄一层透明的水金色，在白皙玉质的肌肤上。那侧脸美好得不似人间所有。
            　　“展昭。”突地微微一笑，清透中略带沙哑的嗓音击破空气，百转千回地勾绕。
            　　“啊？”几乎看呆了的孩子表情怔怔地，目光还是定在阳光下异常明丽的面孔上移不开。
            　　略略加深唇边的弧度，那笑容可以定义为“忍俊不禁”。“注意看路。”
            　　双颊“唰地飞起片酡红，猛回过神来斥责拉车的马回到正道上。口舌间讷讷些不明所以的话语。
            　　“难道我脸上开花了吗，害我们的展侍卫看得如此入迷。”挂起明显可称之为“坏笑”的表情，双眼亮亮地盯住展昭。
            　　“公孙大哥你怎么知道的？你脸上真的有花哦～”面上犹然带着淡淡嫣红，眉目间却已恢复调皮的神气。
            　　“以我公孙策的博学，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微微昂了昂头，很配合地摆出严肃的样子。“你且说说是什么花？”
            　　“恩……是春天开的花，还有典故的哦～”
            　　“典故？说。”明知这大孩子没正经，明知他不会说出什么正经的东西来，偏总是控制不住就陪他玩了下去。
            　　“哦哦……就是那个什么人面什么什么花……笑什么春风那个～～”有意说一半留一半，毫不掩饰满面的戏谑。
            　　“是唐代崔护的诗，原句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你看看你都给说成什么样子了……”叨念着手中开始不自觉地拨弄着香炉，若是夏天，折扇在手，必定就要给那个小脑壳敲上一下。
            　　“哇～还是公孙大哥博学～”咧嘴，吐舌头，脸上笑得越来越奸诈。
            　　“才知道吗？”挑了挑眉稍稍扬起声音。“咦好象哪里不太对……展昭你说……你说……你说我脸上……”话音未落突然身子一震几乎从车上摔下去，惊慌中伸手就紧抓住了旁边那个始作俑者。
            　　脸上笑得越发贼，手中鞭子灵蛇般抽在马身上，心中还暗暗得意适才时机算得刚好——
            　　“这首诗、是男子写给心仪的女子的，你拿来说我？”
            　　立刻垮了一张脸下来。看来他是低估他公孙大哥刨根究底的能力了。
            　　“这还不算，还说我脸上开桃花？”车上还颠簸着，公孙策一手紧挽住展昭臂膀，一手拨弄着香炉，金银交错雕花镂空的香炉顶在细长白皙的指尖下滴溜溜转个不停，丝丝袅白的烟气腾起，令人目眩。
            　　“哦……呃……哦……”目光只跟着那指尖转动，不觉看得痴了，于是有意忽略了那问话。
            　　“喂！问你话呢！”不耐烦地抬起指尖戳戳展昭脑门，略为气恼地染红了一张俊秀容颜。
            　　“我有在听啊——”随着指尖抬头，看到气红了脸的公孙策，居然高兴地笑起来，盯住那张脸就左看右看看个没完了。“公孙大哥你看你脸红的这样子，可不就是桃花了嘛。”
            　　“那也不能用这诗吧？刚才怎么跟你说的，这是男子写给心仪女子的诗，你把你大哥比成女人了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恍然大悟的表情，可惜没有半点悔改的意思。“可我这么说也没错嘛。我的公孙大哥可不是比女人还好看吗？”
            　　“你……”气，继续气，气得脸上红色又深一层，愈发的鲜艳如血娇美动人。“好你个展昭，学会耍你大哥寻开心了，啊？”抬手照着白嫩嫩的脸颊就是一把掐下去。
            　　“我说的可全都是真话……啊哟～好疼啊——”
            　　惨叫声响彻一路。　　


            　　傍晚时分到得驿站，打理好住宿后展昭便紧赶去鸽棚。竟早有只白鸽立在那里等待。
            　　压抑下激动稳步走近，有些笨拙地抓住鸽子拆下绑在腿上的竹筒。生涩的动作大约是弄痛那信鸽了，翅膀展开扑打几下双爪亦不安分地踢蹬。一个不注意，手上便多了条血痕。
            　　也无时间去在意，匆忙打开了卷得细小的信卷，极快地读完。
            　　面上露出丝淡笑，掌中用力一握，纸便化做细碎的粉末散落了。
            　　“展昭？你在这里做什么？”
            　　心中突地一跳，回转身……门口毫无疑问正是那声音的主人，纤尘不染的长衫玉力的身形，温润柔和的气息。
            　　“公孙大哥？”


            （五）


            　　初时的惊愕过后，迅速又扬起灿烂笑意，三两步奔至门边。“大哥你怎么来这里了，这地方又脏又乱的，我们出去再说话。”言罢随手揽住他肩，半推着退了出去。
            　　也不反抗，由他的意跟着出到外面，便站住了。扯下搭在肩上的那只手，一眼便见得几道触目的血痕。“怎么被抓伤了，这么不小心。”淡淡的语气，隐去喜怒和情绪波动，带了丝责怪。
            　　“我……那个……”开口才发现根本说不出，那些早已想好的骗他的话。
            　　“哪里来的信，开封吗？”似是没发现什么异常，继续地问下去。
            　　“唔……”无奈地苦笑，放弃了说谎的打算。“是有一点点小事啦，等处理好了我自然会给公孙大哥讲的，现在先不要问啦～”
            　　“中州王突然失踪，有证据表明包拯的嫌疑最大。皇上已经下令限他半月寻出人来。”静静陈述着，抬眼正视展昭那双慌乱的眼睛，躲闪游移的目光。
            　　“公孙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外面都已经传开了。这类谣言一向传得是最快的。展昭，大哥知道你是怕大哥担心，硬要回去开封，身子受不住。不过……”唇边终于逸出丝浅浅笑意，方才还坚如玉冷如冰傲如竹的凛厉气息转瞬化为一汪春水温润和煦。“你以为你瞒得住大哥吗？”
            　　也跟着笑开了，眼里尽是不舍，无奈，和深深隐藏的心痛。
            　　是真的不希望他知道这消息，是真的不愿意他再为了包拯颠簸自己，是真的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再去为了包拯而心甘情愿承受任何的痛。
            　　是真的希望能十倍百倍地报复那负了他的人，如果不是怕他更加伤心……
            　　不过心中总也明白这根本瞒不住的，更何况他要瞒的亦不是这桩事。“果然我……还是不能对大哥说谎……”
            　　“这样才对嘛。骗谁也不能骗大哥啊，我的好展昭。”突然灿烂一笑，抬手拍拍那比自己略高的肩头，举步走向后院。
            　　极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公孙大哥，你去哪里？”
            　　“套车，回开封。”梢回头望一眼那惊慌的孩子，不觉有些微的愧疚。但既然是包拯……脚下步子又愈发急了。紧接着便听得一熟悉的嗓音入耳。
            　　“公子请留步，庞统在此。”
            　　舒缓低沉的嗓音，算不得伟岸但绝对结实的身躯，即使是穿着素色柔丝袍子白狐大氅，亦自然流露清爽干净的英武之气，乍看来寻常公子哥般的装束遮不住丝丝缕缕沧桑味道。未束起的乌发率意披散肩头。
            　　那立在廊下之人，可不正是传言中已失踪的中州王，飞星将军庞统。


            　　其实庞统也没想到那马会跑得如此之快，不过一日许便已赶上出发多日的马车。想来是在王府里憋闷久了。这是习惯了驰骋疆场的马，闷了那许多日没处撒野，这次一得机会便跑疯了。
            　　也不知走了多远距离，眼见日头偏西就近寻个驿站歇息下了。去后院栓好马返回前廊，这才发现远远那端立着说话的两人。　
            　　两个这段时间以来极熟悉的人。
            　　其一是素来随在包拯身边惟“包”命是听的年轻少侠。原以为不过一介武夫，最近亲眼见得的一些事却令他改了印象。
            　　另一位自然便是名满天下的公孙公子了，包拯这辈子最为重视的知己，除包拯外展昭唯一惟命是从的人物。
            　　最初听传闻，以为也只是一个寻常书生，不过诗文拔萃了些，才识高端了些，总也脱不去陈腐的味道。后来探察得多了，因为包拯又和他有了些接触，渐渐觉得这人……非同一般，迷深雾重的看不清透。
            　　实际上这公孙策给人的感觉是极简单干净的。白净面皮素朴装扮，仅外表上便无冗余庸俗之感，而他的行为准则更是简单：只要相信包拯几好。
            　　他知包拯执着于真实，刚正不阿不畏强权。
            　　他知包拯洞察入微思虑严密，定能还逝者以公道。
            　　他知包拯总能化不可能为可能，于绝境之地觅得突破救人救己。
            　　他知……
            　　其实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就是在无条件地信任包拯而已。
            　　不知为什么，庞统就是能清楚地看到根本，并直觉地知道那判断一定是正确的。
            　　但细想来，他为何如此？
            　　想他卢州府尹之子，文采出众风度儒雅，既有抱负又有才识，博闻广记聪明过人，为何偏偏能甘心屈居包拯之下？
            　　而且对他如此深信不疑。
            　　而且有时分明是他先看清了真相却不言不说，只故意引导包拯，等他去揭露一切。这又是为何？
            　　诸如此类的众多疑问，只如细蚕丝般缠绕着他，厚厚的，任谁也看不到那最下面，真实的心绪。
            　　难懂，真难懂。
            　　不过也确实是有趣，真有趣。
            　　这个人，早就勾起他庞统的兴趣了。
            　　于是才会立在那里悄无声息静听那谈话，才会突然惊住旁若无人的那两人。
            　　于是才会，颇有些强势地堵在公孙策面前，挂起那一抹在展昭看来实在有些欠揍的玩味笑意。


            　　“不知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在这种时候看到庞统，说不吃惊那是假的。然而该有的礼节要有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人面前失态毁了颜面。
            　　于是自然而然挑起恭敬温雅的微笑，公子有礼。
            　　对方却只是斜挑刚毅唇线露出狂肆笑意，手中把玩着白玉镶银的发冠。“请不要再叫王爷，在下……只是庞统而已。”
            　　“恩？”若有所思地轻蹙秀眉，水样清透的双瞳蒙上薄雾。“难道你是……”
            　　“公孙公子猜得不错。”轻弹那发冠发出“铮铮”清响，笑得愈加肆无忌惮。“在下确实是偷溜出来的。”
            　　“为什么？”
            　　“想脱下脸谱轻松一阵子而已。”
            　　“那又为何要陷包拯于不义……”
            　　终于抑止不住地纵声大笑，披散的发丝四下飘飞，那飞扬放纵的神态令观者为之一震。“不过是顺手和他开个玩笑罢了，公孙公子且放心，适当时分，庞某自会为他解了这麻烦。”精光烁烁的眼只看着那轻颦微蹙的眉目，其中愁绪，莫名地竟有些惹人心动。
            　　“这玩笑可不好玩……”真地轻皱了眉头，但神情却释然了。
            　　挑了挑眉，瞬间便做出个惊人决定。
            　　“尚不知公子此行所为何事？”
            　　“无事，休假而已。”既知包拯不会真有什么危险，立刻便觉得倦了，随口淡淡应着，抬手轻揉眉心只想早一刻回去歇息。
            　　“既然如此……庞某亦是闲得发慌……不若同行？”
            　　转目细瞧一派潇洒意态的男子，那眼底深意实琢磨不透……但直觉地感到并无恶意。“那便随了将军的意罢。”


            （六）


            　　精工的镂空花纹。
            　　云纹为底缀了大团大团的金线菊和兰草，鎏金的外壳上错着一丝一丝细细缕缕的银线，闪着柔亮光泽，生生压制了那金碧灿烂的骄狂傲气绚目霸道，平添一股温文内敛的气质。
            　　这香炉……外观不是多么的奇异夺目，但却颇合他的胃口。既不过分喧嚣，其中自带几分雅致，越看越有意味，便越是喜爱。更不用提精心设计的平衡结构，实用且令人惊叹。
            　　真不知庞统如何选了这样的东西，竟出乎意料地讨他欢喜。
            　　亦不知展昭是如何看出他喜爱这个，离去的匆忙之际尚不忘记带上。
            　　手下把玩着小巧精致的香炉，旋着上方的玉钮令它转出一片金银辉煌。
            　　连续几日这样闷在车里着实是无聊，不自觉便想起些莫名的东西……比如庞统那令人心惊的洞悉目光。幸而展昭说这日晌午便到得了，否则早该受不住憋闷坐到车前死活要陪他赶车了，那英气的少年面孔，只要看着便觉安心许多。
            　　这些时日里展昭对他的照顾他是知道的。沿路到了各处生活起居尽数由他一手打点，也都办得合情合体滴水不漏，重要的是丝毫未在生活上委屈到他这个挑剔的大哥。纵是体质虚弱如他，纵是行路颠簸如斯，十数日下来公孙策脸上反是添了红润血色，淡淡的粉色清雅醉心。
            　　更兼体贴他憋闷在车里无趣，时不时便会停下来，开了车帘，陪他说话打趣。虽然总是以言语挤兑得他面红耳赤，心下却明白那玲珑心思，千方百计都是在逗他开心。不知不觉间，脸上笑容也是多了。
            　　真是，这孩子何时学会这样关切人了？
            　　摇摇头淡淡一笑。
            　　他公孙策怎能不明白那点少年心思，想当年也是曾经有过的。
            　　犹豫间，猛然便发现这孩子已不再是孩子了。
            　　长相英气了，武艺越发高了，青年人的活泼杂糅了经了沧桑的成熟，那份勇气与担当，更值得人信任了。
            　　不禁开始有那么几分矛盾……心念里固执地以为他还是过去那可爱而羞涩的小和尚，但现实不允人不重视。暗生的情愫，似乎一点一点在将他蚕食，反抗无效。
            　　那温柔是一张网，展开来一线一丝地抽紧，慢慢地，轻轻地，于无形中缚住了他。
            　　不是没有过逃的机会，只怨自己贪恋那一时的温暖，瞬间的迟疑便是万劫不复。正如那个清晨……冰冷了太久的身体，接触到温暖的滋味便再不想放开，那一瞬的犹疑毁了唯一脱逃的机会，被那手，那网，紧紧缚住，沉溺。
            　　心亦在他的呵护下渐渐习惯了温暖，恐怕再也受不住曾经的寒冷了吧。一个人，绝望的感觉，不想再重温。却依然不知，这依赖究竟是习惯，还是已有了那一点点爱。


            　　嘴角勾起温润优雅的浅浅弧度，挑开车帘不由分说钻出车外，在前辕陪着那赶车的人坐在一处。
            　　“公孙大哥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不知道吗？”微皱起眉，手下鞭子却落得轻了些，马儿乖巧地放慢了速度。
            　　“你会让大哥冻找吗？”挑起了然笑意，自动自觉从车里拽出斗篷披上，暖意熏得颊上一片潮红。
            　　“当然不会了。”扭头关切望了一眼，即刻被那突如其来的轻松笑容惊的愣怔了下。
            　　“有那样惊讶吗，又看愣了哦。”好笑地拍拍他肩膀，自然而然地捎带着掐了把脸蛋。
            　　“很疼的啊！”不满地扁扁嘴，却识趣地扯回了神游中的思绪。“公孙大哥，你……脸色好看多了。”
            　　“是吗？”抬手轻抚下脸颊，漾开层层柔柔的笑意。“那都是展昭你照顾得好，你看你，都快成了大哥的娘了。”
            　　“我哪里有那么老～”毫无力度地抗议了下，突然挑起一丝诡谲的贼笑凑到他耳边，以仅能使两人听到的细微音量轻笑道：“叫相公不是更合适吗？”
            　　倏一下涨红了白皙脸孔，血涌上来欲滴的色泽鲜艳诱人。不晓得是羞的还是气的，说起话来亦有些气喘。“展……昭……！好你个展昭，又在调侃你大哥了不是！看我能饶了你的……别躲，有胆你别躲！”
            　　展昭嘻嘻笑着闪开往脸上掐来的如玉素手，在狭小的前座上左躲右闪竟如游鱼一般滑溜任气急的公孙策怎么抓也抓不住他，最后索性放弃了，通红着面孔兀自在那里生气。
            　　眼角不经意间扫到一旁骑在马上的高瘦身影，那唇角晗的似有若无笑意，隐隐带出明了一切的洞然，蓦然激起心内一阵莫名的悸动。


            　　“公孙大哥，这就是了。”
            　　心绪烦乱间闻得熟悉的轻唤，抑下躁乱的心神，轻掀车帘，立时便愣住了。
            　　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极清静的一处院落，布置得整齐干净，阔敞的前庭平平整整，地面上薄薄覆了层霜雪。房子小巧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门前零散栽了三株梅树。俱都打了花苞，紧紧闭合着。
            　　霎那间的惊讶言语无法表述。确实是他最喜欢的样式，干净，雅致，清幽。这便是展昭寻得的地方吗？真难为他这么有心……
            　　“好地方。展昭，真辛苦你了。”扶着那只伸出的手臂下了马车，转头一笑。
            　　虽然几日里路途劳碌，身上难免疲惫，但一见了那灿烂的微笑，便觉这一路辛劳都值得了。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经意地问了句。“庞统呢？”
            　　“进了镇就分开了，找别的地方住去了吧。”
            　　“哦。”居然已经分开了啊，也不和他打个招呼吗……莫名地，平生几丝失落。


            （七）


            　　恻恻轻寒剪剪风，小梅飘雪杏花红。
            　　已入冬时节，杏花是没有的，梅却开了半朵。那是株白梅，半绽的薄瓣流转起婉约的月华，乳白的辉光淡而冰，熏染出丝丝清气。提鼻一闻，清幽而冷冽的香气透入肺腑，微带着淡薄的苦意。仿佛使人上瘾。再要闻时却寻不到了，只在不经意间鼻端才捉得到那一抹冷香。
            　　这是禅吗？
            　　握紧双手，什么也抓不住。
            　　放开手，便得到了世界。
            　　胡思乱想着，思及目前状况，禁不住又是一阵苦笑。
            　　分明是自己失眠，从床上起来开了窗对月咏梅。月色甚好，梅亦奇迹般地开放了那半朵。只不过这冬夜的风……硬硬的要刻进骨头里，再这么当窗迎风立着，定会着凉。早上又该被展昭埋怨的。
            　　展昭……
            　　想来这才是他失眠的原因吧。
            　　前几日在路上，晚上素来住的驿站。展昭只担心那屋子烧得不够暖，因此夜夜与他同宿。数日下来，竟已习惯了那人体的温度。这夜突然离了那怀抱，突然没了鼻端常有的少年身上特有的干草气息，竟辗转起来，直到这深夜。
            　　越强迫自己睡去，越禁不住要去想他。一闭眼便忆起那英气勃勃的少年面孔，双臂一触及身体便回想起那结实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热度的手臂，索性将头埋入被中，嗅到干燥的火炭气息，反是更加怀念那股清爽的干草味……
            　　耐不住了，起身开窗欣赏这月色，以为能平定下心绪。想不到还是……
            　　“展昭啊……大哥这是怎么了……”幽幽一声轻叹，满心的无奈。终于提步走出房间。


            　　在门外踌躇许久方下定决心般抬手叩了叩门，却无回应。再叩，依然如故。
            　　暗自疑惑，推开门进到展昭屋内。借着皎白月色，清晰见得铺上被褥一片凌乱，人已不在。
            　　心下隐隐升起几分不安。
            　　之前在自己房里时曾听得“喀”一声轻响，只道是老鼠。而现在看来……
            　　未及思索，脚下已先匆忙出了小屋，出了院落。
            　　入夜时下过场雪，稀薄的白遮住白日里踩出的痕迹，新脚印格外清晰。
            　　循着足迹一路寻去，越走越是僻静，最后终没入一片密林。
            　　那是片梅林，未到开花时候，举目只见苍白的花苞。然而月华出奇地好，林中那两个身影，看得出奇的清晰。连声音，都随风而来听得清楚。
            　　“庞统，你跟了我这一路到底什么道理？”这声音好熟……不正是这一夜间时时浮现耳畔的那人……
            　　“展少侠少安毋躁。当时说的只是离开卞京而已，可没说要去哪里。”
            　　“我没让你跟着我。”
            　　“可也没说不可以跟着你。”月光下，远远看来，那一抹似笑非笑神情似乎略带了深意。
            　　“我这里不欢迎你。”
            　　“这个……庞某知道，所以不是进镇时便已离开了，若不是你飞刀留那一封信……”
            　　“够了。总之，你不要打公孙大哥的主意。”
            　　“打他主意？哈……”突然一阵无声大笑。“他一个男人我能打他什么主意。真想打他公孙策主意的，其实是展昭你吧？”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当然明白，我这局外人，看得再清楚，也难免要有判断错误。你自己知道便成。”
            　　“庞统，我帮你出气不过是要你牵住他让他离不得开封，可不是看你来我眼前闲晃惹我心烦的。”
            　　“这个我当然明白……放心，我不会坏了你的好事，不过你也别想威胁我。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了。”似笑，似不笑的表情，带着异样危险的气息。“不过你自己小心……若被他知道那陷害包拯的计策其实是你出的，后果可就……”


            　　那陷害包拯的计策其实是你出的……
            　　好惊骇的话语，好惊人的秘密。
            　　单薄身子被那话惊得一震，愣怔住了，后面的谈话一个字都没能听得进去。
            　　展昭，想不到是展昭，想不到竟然是展昭……
            　　怎么是他，怎么会是他……谁都可以害包拯，谁都有理由害包拯，惟独他……怎么是他呢，他何时学会骗他了，他何时学会这般使诡计了……
            　　其实心内是知道的，知晓他是看不过包拯那般待他，他是看不过他为包拯受那许多苦，他……他怕他被夺走，却不知那心本只属意于一人。
            　　被那般对待他毫无怨言，为那人受苦他心甘情愿，即使有了小蛮，即使完全无望，他依然不想他痛苦，他依然痛恨伤他的人。
            　　但现在，做出这等事的竟然是展昭……
            　　他知他疼惜他，他知他不忍见他受苦，他知他惟独恨伤了他的人，他知那感情早已超出寻常尺度……
            　　他理解他做的一切，但他不能原谅。
            　　理解一切。
            　　不可原谅。


            　　浑浑噩噩不知如何才寻回那院落，脚不受控制地直走入展昭房间。
            　　屋内转了一周。
            　　那被子上残留着他的气息。
            　　那墙上挂着他白日里穿的斗篷。
            　　那桌上他喝剩的的半杯残茶早已冷透。
            　　……
            　　那角落里堆满了尽是酒坛，空的满的……
            　　选一个看似不那么大的，费力拿起来，急切地打开。
            　　仰头，辛辣液体没有任何缓冲就灌入喉中，呛住了他。一手按住胸口不住得咳，直咳得眼角溢出清泪，直咳的苍白的面颊上浮起病态的潮红。
            　　另一手紧紧抠住坛口，指节握得发白，隐隐暴露出微青的血管。
            　　刺鼻的浓烈的酒气弥漫满室。


            　　抓着坛子仰头又灌下去，晕眩中透过开着的传呼见得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那一朵半绽的白梅早被打落地下，犹然坚持着清傲的冷白。


            （八）


            　　“若被他知道那陷害包拯的计策其实是你出的，后果可就……”
            　　“庞统！”终于再也耐不住地打断他话，眉头紧紧锁起。“你可别这么说，我没想陷害包大哥的，那计谋也不全是我的主意。”
            　　“你另有苦衷，不是吗？”挑眼斜斜看着对面那少年人，越发兴味盎然。“不过毕竟那主意主要都是你你意思。”
            　　“就算是我的意思罢了，你又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终于出得林子时，一望天，乌云蔽月欲有风雪来的样子。
            　　甚晚了，需得尽快赶回去，兼空气冰寒透骨，穿着那夜行衣显是不够，身子都开始僵了。
            　　急切中展开身形，飞也似奔了回去。
            　　脚下匆忙，便未注意到小径上多出的那行凌乱脚印。


            　　到了院门前才发现异样之处。
            　　新落了纷扬的大雪，地面本该是清白一片，而今却多了排脚印，伶仃地延入屋内。
            　　心里突地就是一跳，难道他……
            　　掠身入屋，扑鼻便是浓烈的酒气。细一分辨，是由他自己房间传出的。想也不想冲到门口，见到那虚掩的房门却迟疑了。伸出手来，犹疑着，轻轻推开——
            　　屋内没有点灯。窗户大开着，落雪折出淡白辉光铺洒满屋，什么都看不分明，只隐约见桌前伏个身影，细长乌发散乱覆下，那缝隙间露出的颈项，尽都在黑暗中显出些微的粉色来。
            　　桌上倾倒的酒坛说明了一切。
            　　细细碎碎的痛，这便在心中蔓延开去。
            　　他都知道了些什么……想必是误会了，却不知……还肯原谅他吗？
            　　握了握双拳，在门口定定看了许久，一步一步捱到桌前。抬手，收回，再抬手，缓缓伸出，犹豫着，轻轻落到那单薄的肩膀上。
            　　“公孙大哥……”
            　　“谁啊……”脸在臂弯里磨蹭着，极不情愿地睁开眼，愣怔下，痴痴笑开了。素白肤色因醉酒显出不正常的红潮，眉眼有意弯起掩住异样光芒。
            　　展昭定顶看着那迷离笑意，看着那脸上绵软洇染的红色，竟也怔了。从未见过他这般不设防的神情，从未见过他这般伤心欲碎的目光，那几近疯狂的，笑着流下的泪。失去所有的绝望。
            　　“公孙大哥，我是展昭啊，你怎么能喝酒呢，怎么把窗户开得这么大，会着凉的知不知道……”强忍心痛不去看那双惊人悲伧的眼，双手加力抓着他肩硬把他扶起来。
            　　不想颈子却被突然抬起的手臂勾住，那苍白中染满通透红色的脸颊直接凑到他面前，带着酒气的炽热吐息喷到颈上，于不经意间扰起躁动的心念。
            　　“展……什么……昭……？不管了……来，别走，陪我喝两杯……”说着另一只伸到桌上摸索，笨拙的动作，“砰”一声碰倒了本就放得不安稳的酒坛，洒了满桌，坛子却“骨碌碌”滚到桌边，落下地来“啪”的摔个粉碎。
            　　“大哥小心！”眼见坛子掉下来，想也不想便搂住那纤腰，一旋身躲开四溅的碎瓷。
            　　“啊……酒……”被抱住的人却迟钝得很，手伸向桌边，狭长微眯起的眼只盯着那流了一桌的酒液，在暗光下闪烁。
            　　“公孙大哥不要喝酒了！你醉了，而且也着凉了。来，我送你回房休息。”被这般紧密地搂抱着，手下感受到那腰部瘦削顺滑的线条，面上也不禁烧红了，身体里泛起莫名的躁动。
            　　“酒……给我酒……别管我，别管我……”扭动挣扎着欲挣开紧紧锢住他的怀抱，终究是未果，气恼得面上血色又深了一层，说话也喘得略为急促了。“展昭你不要对大哥这么好……我会恨不起你……”
            　　“够了！”终于耐不住那柔软身躯在怀内扭动挣扎挑起的异样热度，闭起眼，横了心大吼一声。
            　　突然间一切都静下来。
            　　有意闭上眼不去看那引得他发狂的脸，却无法忽略细柔发丝蹭在鼻端的瘙痒，细瘦手臂搭在颈后的质感，越发变得无法忍受起来。心口里燃起不可遏止的火焰。
            　　怀里渐渐平静下来的人，突然爆发出疯狂的大笑。“对！就是要这样……展昭你再粗暴一点，再坏一点啊，这样大哥才能恨你……知道吗……你不该对我那么好……”笑着笑着，头越加低了下来，脸几乎贴到展昭胸膛上，渐弱的笑声隐约带上啜泣之音。“你不要对大哥那么好……我不能回应的，我要恨你，必须恨你……”
            　　黑暗中听着断续的喘息，察觉到胸前温暖的湿润，再也抑止不住几欲疯狂的情绪。伸出手抓住那单薄的肩膀，猛力扯开，摇晃。“公孙大哥！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
            　　“那是什么样的呢？”微仰起头，不顾眼角残留的泪痕，唇边漾起轻浅的笑意。那眼睛眯得细了，看不真切是哭，是笑。“好展昭……告诉大哥啊……大哥也不想恨你……”
            　　“那是……”话到嘴边，噎住了。究竟还不是坦白的时候。本来以现今状态不过是包拯吃些苦头，带他躲一阵子也就过去了。但若被他知道实情，必然不管不顾就要回去，坏了事体。即使他不回去，那么日日担心着包拯，本来虚弱的身体又不知要伤成什么样。终究还是只能让他误会下去吗？
            　　“是什么？说啊？”
            　　“对不起……现在不能说……”
            　　“果然吗？”慢慢从他颈后抽出手臂，缓缓垂下头去，一点一点，离开方才倚着的胸膛。“其实我都知道……你是嫉妒他……可他毕竟是你的包大哥，谁害他，惟独你不能，就算他……那样……可……只要他开心就好……我不算什么，你也不用为我做到这样……我……不会领情的……你这样，只会让大哥痛心，知道吗……？”
            　　“就算是我又怎样！”积压已久的血气在他再次提到包拯的时候完全爆发了出来。一瞬间，什么也看不到了，见得的只有他，他的痛，他的绝望，他的痴念。“他那么待你，你不生气，我……我会心疼啊！你心里不要只有他好不好，你也看着我啊！公孙大哥！”
            　　“展昭……”抬起头来专注地看过去，在黑暗中看进少年深漆漆的眸子里，脸轻轻凑近，露出一个凄凉凉的笑，苍白颊上的嫣红，隐约有些妖异的意思。“大哥对不起你，只有这件事，大哥……唔……”猝不及防间衣襟突然被抓住，扯了过去，柔软的唇这就霸道地压了上来。
            　　在极近的距离里看那红唇在眼前开阖，喉间干涩变得越发难耐，心里焦急他的痴，忽然间再也不想听他往下说一个字，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包拯的说辞，心心念念，只愿他看着自己，眼里不要再有其他任何人……
            　　这样想着，手着魔似地伸了出去，抓住前襟，拉近，让那被酒意熏染的红唇离得近一些，再近一些，不容推却地欺上，温柔缱绻，辗转纠缠。


            （九）


            　　突然“啪！”一声脆响。展昭轻移开脸，白皙面上宛然五个鲜红指印。
            　　好不容易摆脱那唇舌的纠缠，胸口还是憋闷，急促的喘息，晕眩中抬手就是一掌。“展昭你这是做什么！”略为气恼地呵斥，颊上嫣红更甚。
            　　轻抚过脸上的指痕，微微一摇头。不疼，真的不疼。疼的只是心而已，所以……身上感觉不到痛。着魔了，眼睛着魔似的只盯着那两瓣鲜红润泽。没有答话，双手抓住瘦削的肩，再一次霸道地欺上，闯进去，游移，舔舐，挑弄，吸吮。
            　　“不……”吐息出氤氲淡薄热气的红唇只来得及逸出丝无效的拒绝，接着整个人便都被掌握了……展昭的手很有力，以同样的强势在口中搅弄。灵活略带着粗糙的舌细细舔过内壁，上腭，齿龈，一丝丝的痒意，惹起心中异样的骚动。初时还圆睁着眼不可置信地盯住那孩子也似闭上眼帘的俊秀面容，翕动的眼睫隐约见得水光闪烁。心中暗暗叹着气，无奈地合了眼。
            　　渐渐身子也觉无力，气息接不上，盛溢不下的液体沿着唇角流出银丝。
            　　过了许久才放开已完全瘫软在怀里的人，磨着茧子的手指抚触上光洁的面颊。肌肤软滑，泛起温暖的晕热。一点一点顺着那线条游移下手指，走过削滑的颈线，探入领口，曳开虚虚掩着的领襟，露出细致的锁骨。
            　　虽明知违背伦常却同样抑制不住心里的骚乱。略微粗糙的手指在皮肤上移过带起的是隐隐的暗火，算不得热烈，却淡淡地执着地烧，越来越热，彻底地无法控制。“别……”轻启薄唇吐出愈加滚烫起来的气息，在冷冽的空气中腾起袅白雾气。
            　　缓慢不容推拒地解开衣襟，拂开柔软布料，轻柔地将衣物自精致而皙白的肢体上剥除，目光始终紧紧锁在那身体上，最终抬起手掌，轻柔落上颈项，向下按揉形态优美的锁骨，再沿着瘦削略显陡峭的曲线抚上胸前淡红茱萸。轻缓地捏弄，揉搓。惊讶的吸气声及时传入耳中，渐渐转变成隐忍的喘息。
            　　分神看向那面庞。
            　　雪不知何时已停，月挂上树梢，唤出暗夜中冷香飘荡。浅柔，带着死苦意的冷香，此夜竟透出分妖娆味道。
            　　怀里的人亦是如此。平素端正苍白的素颜在月下显出一片皓白，颊上浮凸起更深的红晕，一层一层染开了，红梅般冷艳，述说那妖冶媚人不可亵玩的冷傲。不禁让人产生想打破它的冲动，看那完全破碎的冷傲是如何滴着血溢出诱人姿态。紧抿的唇线融化开来，被方才的吮吻噬咬涂上如血艳色，比最鲜艳的石榴花都要热烈，却又除不去数九天气特有的清寒。凝固的，冰冷的鲜艳。
            　　骨子里抹不掉的清冷傲气和被强行挑起的妖娆意态水乳交融，拒人，媚人，无法改变的惑人。勾挑起热心最深处的兽，想征服这样不可征服的存在，想敲碎这样的坚冰，一睹万年寒冰燃起的火焰，是如何绚烂艳丽的夺目。
            　　终于抑止不住如潮水涌动的欲望，烫热手掌完全覆上骨感嶙峋而光洁无暇的躯体，透过微凉表层感受那下面逐渐燃起岩浆般温度的血脉，逐着血脉的流动游遍全身，激起更强烈的吸气及喘息。
            　　“公孙大哥……”慢慢低下头，凑近本来莹白剔透而今却红如血玉的耳廓，湿濡的舌缠卷而上，温热麻痒的触感惹得怀里赤裸躯体又是一抖。“别忍了，叫出来吧……我想听……”低低的声音，尚残余一丝少年的清脆，与另外的九分磁性融合，震颤得人连骨头都酥软。
            　　伴着声线的愈加低沉，唇舌不安分地沿骨线舔吸，噬咬，吮吻，所到之处纷纷绽开清艳红梅。随着喘息的节奏移动，旋着圈接近一侧的淡淡樱红，含上，舌尖缠卷纠缠抚弄那突起，齿尖轻轻啃咬周围，挲摩顶端沟槽。伸手揉捏另外一边，以指甲刮摩顶端，不遗余力地引燃火种，满意地聆听隐忍喘息变得绵柔细长，逐渐泄露出啜泣的韵律。
            　　“不……别……”颤抖着启开红唇，剧烈而急促的气息喷吐出难抑的热力，勉强挤出破碎音节。“不要，不要这样……别……”低哑细碎的拒绝混杂在一片扭曲的啜泣里，反而又显出深深的魅惑。本就无力的身体完全瘫软在过热的怀抱里，双臂竭力抬起，虚虚抵住少年坚实的肩膀。完全无效的推拒，看似竟成了欲拒还迎。
            　　微张唇间逸出糜热气息，神智却仍是不依。“我们……不可以……不……！！！”突然一声猛里的吸气断住所有话语，半眯缝的眼霎时大大睁开，无助黯淡的光彩射进虚空。下身不寻常的温暖湿润是沦陷的开始。
            　　其实只是简单含住，便不再动了。
            　　之前也曾想控制自己的行为，但自从在混沌不明的冲动下品尝过绵软双唇，除去公孙策衣衫后，便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热血一波一波上涌，只想将怀里这人完全据为己有，但又不知从何做起，只遵循冲动吻遍新雪般洁白的肌肤，到了下面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被震撼性的动作惹得脑中一片空茫，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好一会才强自恢复了神智，极怯地开口：“展昭，你……不累吗？”
            　　“啊？”一个激灵抬起头来，放过了还垂软着的粉嫩。“我不累。不过……”再看了看红晕不褪的面颊，禁不住又在上面轻吻了吻，慢慢移到嫣嫣红润的唇上，含住吮咬，强启开齿关进入纠缠，掠夺般肆虐。
            　　感受着无法拒绝的热情，忽然觉得有点后悔。早知那样问会惹得他纠缠住自己唇舌不放，不若就由他在下面……不……明知道这不合常伦不合理发，但面对这个一直以来当作孩子般呵护、信赖的少年，他恨不起来气不起来，渐渐在那双手温柔的抚弄下完全泻了气力由他摆布……恍惚间，突地身体离地，不由惊得闭上双眼。感觉到被轻柔放置在屋内床上，耳内闻听一阵“晞簌＂之声，然后少年略重的躯体覆上，压得他一时喘不上气．
            　　只是这次少年蒙了层爆茧的手却一反之前的温柔缓慢，爆发般的狂躁，疯狂的摸索揉捏收不住力道，白皙肌体上顿时起了片触目的青紫。
            　　“呜……”方欲呼痛，唇又被霸道抢占。紧接着下体被烫热手掌包覆的感觉激得浑身又是一僵，气息一滞。
            　　那只滚烫的手却不管不顾地搓弄捋动起来，动作急促而笨拙，如少年本人一般的生涩。然而掌心的薄茧和过高的温度依然产生了强烈的刺激。
            　　公孙策少年时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经历，不过脱离那样的年代后也就不屑于再回想那样的感触。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展昭会疯狂到如此程度，毫无准备又久未经理激情的身体在笨拙的挑弄下居然也起了反应。
            　　愈加觉得这样屈服于本能和软弱的自己很不堪。
            　　身体几乎无法控制，只能以双手紧扯床单的方式艰难压抑下扭动身体以迎合对方的冲动。被霸占的唇齿无法合拢，终究不忍心一口咬下伤到他，只得无奈地由他玩弄，承载不住的津液自嘴角流下划出亮银丝线，喉中不受控制地溢出断续浅吟，含着七分沙哑和三分魅惑的甜糜。
            　　遂紧紧闭了眼不敢去看，耳中闻听自己甜腻得无法置信的呻吟，只觉得热血都涌上头面，脸烫得要烧起来。
            　　艰难地忍耐越来越强烈几欲灭顶的快感，突然被纳入温暖潮湿空间的变化激得几乎要耐受不住，而舌尖亦开始轻柔笨拙的触碰舔弄，猛烈而异样的刺激由下至上直冲头顶，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伴随一声硬生生吞下去的闷叫，白浊液体激射而出。
            　　紧张的身体一下子虚软下来，缓缓睁开酸涩的眼皮，微弱月光下少年俊秀的面孔被半边黑暗半边光亮蒙上一张诡谲面具，唇角溢流下丝丝白液，如玉如银，魅惑非常。
            　　心里突地一颤，既感冰冷彻骨，又觉有种奇异的热度自体内渐渐升腾。
            　　这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展昭吗？这还是印象中那个虽武功高强但脱不去天真稚气的孩子吗？少年身上渐渐包覆上一层薄纱，看不清那下面涌动着怎样的激流旋涡。两年……才两年而已，真的已足够让人产生这么大的变化？
            　　“展昭……你……还是展昭吗……”好不容易获得呼吸的自由，大口大口汲取着空气，眼眸越发朦胧，水雾迷蒙，努力抬臂伸出手去，抚上少年脸颊。恍惚中，仿若依然是以前那个小和尚。手指脱力地在光洁面颊上轻移，无意中沾染到口角的银液——
            　　就此一发而不可收。
            　　“公孙大哥……”少年声音已是无法忍耐的压抑，喑哑中强烈的危险气息。双手一用力将身下人翻了个身，手掌在光洁背部胡乱抚触而下，沿着脊椎一节一节捏，按，吻咬……一路向下，忽然开窍似的眼睛一亮。
            　　“展……展昭你做什么！”骤然惊呼，清醒过来意识到目前的形状。受惊般的呼叫在空冷室内回荡。“别……别碰那里！别……”
            　　“别怕……”低沉声线如催眠般隐隐含着异样的力量，双掌轻抚上雪白娇嫩的股瓣，掰开，指尖轻轻拂过中央皱缩的粉红。
            　　身体不自觉一阵冷颤，想抗拒又浑身使不出力，刚想开口拒绝，后面突然传来奇特的感触。有什么物体抵在那入口，湿而且热，细细润湿着周围，一点点温柔试探地进入。那是……是……“不！”突然被灭顶的惊惧攫住，拼命呼出欲撕裂至破碎的声音。“别……不要那里！”
            　　只可惜再无转圜余地。
            　　低低喑哑的嗓音渲染出暧昧气息。“没关系的……公孙大哥别怕……”舌尖不依不饶在那入口徘徊，舔舐，探进去松弛从未被进入过的内壁，那里面的火热紧滞几乎令人疯狂。目中尽是无法按捺的急躁。
            　　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床上，绝望中合上漆黑深邃的双眸，心里一阵阵发冷。
            　　渐渐地后面的瘙痒感越来越强烈，身体里似乎多出一群小虫在抓挠，由内向外产生、加强的痒感无法抒解。而且莫名地开始出现一种空虚感，难耐，难以置信。
            　　不可能……不可以，这是不应该有的感觉，不应该有的渴求……试图平静调息缓和这种冲动，一开口，就被荡漾开的靡丽呻吟惊住，紧紧咬住下唇止住声音，适才泄露出的吟喘尚自在耳边回荡。
            　　“别忍，别忍了，都叫出来啊……”充满欲望的气息喷在背上，不知何时展昭已抬起头来，双手加力分开双股，刚刚湿润开的密穴随着呼吸收缩舒张，淡淡的粉充血成鲜艳的桃红色，却是再也不能抑制，将已经肿胀发痛的部位直接送了进去。
            　　“呀！”滚烫粗长物体送进狭窄甬道，被填满的下身感到胀胀的闷痛，却不是多么难以忍受，相反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甜美快意自那里升起，令身体不自觉地扭动欲得到更多。理智压不住原始的欲求。
            　　知道后穴扩张得很好，只稍稍停留一下就继续向内推进，比想象中更加紧涩火热的内壁合作地紧紧包围，冲散理智，只想不顾一切地进入到最深处抽送。唇齿不安分地咬吻光洁却被情欲和酒意熏染出淡粉色泽的背部，向上到颈后，到耳后，滚烫的气息吹拂出来。
            　　勉力抑止的呻吟在敏感的耳垂被舔吮，一口咬下之时决堤而出，软糯糜艳粘稠着流满整个内室。下身强烈的抽插冲刺带来难以言语的快意，蚕食吞噬所有的理智。“不……不可以……”
            　　“不，可以的……公孙大哥……我……喜欢你……”在激情的间隙断续低沉地诉说着，抽插得越来越快而猛烈，看着身下人终于放弃自制扭动起泛红的雪玉身躯，嘴角现出满足的浅笑。
            　　不想这样沉溺下去，但又无法拒绝……放任身体陷入单纯的快感之中，最后一刻的清醒带出行淡薄的清泪。“展昭……别让大哥恨你……”
            　　


            （十）


            　　夜雪初霁，整个世界都是被清洗得干净。
            　　素白遮掩一切，掩盖下夜里所有的疯狂。
            　　终于能够安稳地躺在床上休息，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一片混沌，又必须强迫自己理清发生的一切。
            　　昨夜……本是无眠。去寻展昭时发现他居然有事背着自己，还是关于包拯的……是他设计陷害包拯，从那时起脑子里就乱了，再喝了酒，愈加不分明。
            　　没遮掩地追问展昭真相使他为难，再激怒他，失去理智，对自己做了那样的事。
            　　只是想不到那孩子爆发起来会如此可怕。浑身的酸痛，遍布白皙肌体的鲜红青紫招事了昨夜的激烈，也正如此，才给了自己离开他的理由。那几日梦境般幸福的生活已是上天施舍，早该脱离那庇护，出来查明平静表象下的旋涡了。
            　　例外的冬假，仓促离京，出奇隐秘的休养之地。这背后必有隐情，只待他去清查了。
            　　大致弄明了脉络，突然地一阵倦意袭来。这才发觉前一晚折腾得有多厉害。身体里还没有清理，液体的异动颇令人不适，但也顾不得了，双眸一阖即刻便睡熟了，丝毫没注意到门口闪现的暗色身影。


            　　暗蓝底色，古铜色团云兽纹，细致刺绣，极上乘的布料。庞统的穿着一如当将军的时候，深深隐藏的张扬傲气。看着公孙策那张过于疲惫散发出浓浓倦意的睡颜，内心里某个地方产生了不易察觉的抖动。
            　　那双清醒时深沉潋滟透澈得仿佛能知晓一切的瞳眸一合上，整张脸便都素白得过了分。凄惨惨的白没有一丝血色，秀气的眉微蹙，淡白的薄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线。这副面容，莫名地就是让人觉得心疼。
            　　心疼他什么呢？
            　　庞统自己也是疑惑。
            　　这人，是他父亲欲除之而后快的包拯的死党，同时也是他最大的对头。赵桢的江山，其实是他公孙策保住的。莫以为他庞统不知道那辽军压境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看那单薄肩膀，谁能想到他负起了多重的担子？
            　　如果没有展昭设计这些，开封城正闹的事情，他定会独力担起来吧。既然是冲着他来的，更没有逃避的理由。
            　　“还真是逞强啊。那副样子就跑出来，也不睡一下再走，难道他还能囚着你不成。展昭不会拒绝你任何要求的，除了去见包拯……”不由轻轻感慨出声，看床上那纤瘦身影摇了摇头，翻个身，身子无意识地一阵颤抖。忽然挑起浓眉微微一笑，带着丝莫名的邪肆。
            　　“这样怎么能睡得好呢，还是帮你收拾一下……”


            　　“唔……冷……”睡梦中察觉被子被掀开，下意识地便将身体蜷起，不想又扰动体内液体，惹起异样感觉。半梦半醒的迷茫中，双颊又染上粉润色泽。“冷……展昭你去哪……”轻声呓语着，伸出一只细瘦手臂四处摸索。
            　　“还冷？我这都要出汗了你还……”一边不解地念叨以便利落除区仓促裹上那瘦削身体的衣物。手触及那人身体的时候却惊得一怔。
            　　好凉。
            　　本来剥去衣物后看到白净躯体上遍布的青紫红痕心里就是一惊，不明缘由地生了几丝不快。紧接着手底下的触感又给了庞统更大的震撼。
            　　皮肤是很光滑，只不过没有一丝温度而已。
            　　几乎比死人都凉，冰块似的。
            　　“怎么搞的，在外面冻了多长时间啊？”
            　　“不长……”跟随本能一点点窝进温暖怀抱里，口齿不清意识不明地回应。“大概两个时辰吧……”
            　　“那么久？”外面正数九寒天，虽然他来时裹了件毛皮斗篷，但里面穿的几乎就是单衣，且凌乱不堪。“你想死吗？”英挺剑眉难得一见地深深锁起，不禁在心里埋怨起之前的粗心。看他外貌无碍就放任他随便找个房间休息，却没注意到那股深重的寒气。
            　　幸好寒气尚未入骨。
            　　幸好屋子里炭火烧得旺，已帮他缓和了体温。
            　　略一沉吟，双手加力把那已经赖在他怀里的人推开，扯过被子给他裹紧，不声不响出去了。


            　　直到身体浸入热水里才逐渐清醒过来。
            　　头疼，眼睛很酸，四肢灌了铅似的沉重。
            　　张开眼睛又迷茫了下才调好焦距，低头惊诧地看到自己赤裸而满是青紫印记的身躯，抬头，透过氤氲的热气分辨出带着似笑非笑而神秘莫测表情的英俊面容。
            　　“庞统！你……做了什么？”声音略带着喑哑滞涩，说话时面上不觉间染上一抹红。
            　　“没做什么。”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饶有兴味地隔着雾气观察那张被热气熏染得微红的面庞。脸色洇开浅淡润泽的红，隐约含着几分诱惑的味道，心里不由又是一动。“帮你点小忙而已。”
            　　“这个……不需要你。”亦感觉到气氛不对，头略略垂下了些。
            　　“你会冻死的。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在这偏僻地方被冻死，传出去大家该怎么说？”磁性声音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微微透出几丝戏谑。
            　　“那么……谢谢了。”轻移开目光，试图避开那有些扎人的目光。忽然间觉得这状态很窘迫，又避之无门。只得再低了低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凝视那薄白水雾。
            　　“好了，自己慢慢洗吧。”看到那愈加羞涩窘迫的形貌，面上红色一层层加深，渐渐竟觉得喉间干涩起来，身体里起了莫名的躁动。“完了就睡一觉，休息好了再告诉你我所知道的。”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略有些惊奇地抬了头，张大了眼看向对面雾气朦胧的脸。还不是完全的出乎意料，毕竟那是庞统，他能猜到什么也是正常。
            　　“如果不是的话，你来我这里干什么呢？”挂起公孙策这些天来已看惯的了然笑意，几步踱了出去。


            （十一）


            　　“耶律俊才死了。”庞统一语激起千层浪。
            “什么？”一夜未得松弛得神经刚刚得了休息，立刻又被迫绷紧。“辽国得兵马打元帅，上次在双喜镇代替萧军参与和谈的人？”
            “对，就是他。听说从双喜镇回去后就一直身体不适，本来一位是路途上染了疫病，结果找了多少大夫都没有用，差不多在你们找到天芒的时候，彻底病倒了。半个多月前传来死讯。”
            “怎么……”过度疲劳的头脑有些反应不及。“怎么会有这等怪事？”
            看到预料中那张脸上会出现的疑虑表情，庞统神秘莫测地笑笑。“还有更怪的。辽国最年轻的南院大王耶律文才，从古城回去后没过一个月也出现同样的症状，不过病得更严重，现在已是卧床不起了。”
            听着听着不自觉的拧上了秀丽的眉。“于是……”
            “于是他们的父亲，老将军耶律楚雄兴师问罪来了。”云淡风清带出这么一句，似笑也似非笑的表情，一双收敛精光的眼暗暗地认真盯着那人的反应。
            “原来如此。”听到此，公孙策出人意料地长出口气，居然淡淡笑了，唇边挑了一丝轻蔑。“他以为是我的阴谋吗？的确……只要毁去辽国最强的武将和文官，辽国现今对我大宋的威胁就减弱许多呀……至少短时间内是找不到替代他们的人。嗯……乍看之下确实可以救一时之急。不过……”轻轻抬眼，眉峰陡然一转，四溢出如今已少见的凌厉杀伐之气。“我公孙策还没有鼠目到那个程度。更何况这么大的事又怎是我一人敢做、能做的。”
            “老将军不过是爱子心切……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唯一还活着的还重病在床吊着命呢，心急想找个出气筒罢了。他现在就是认准公孙大人你了……若找不到人的话……”说着话拿眼睛不住地瞟公孙策，意外又不意外地看着那张脸上愈发地波澜不惊，只是眉眼间越来越凌人，森森冷气渗到骨头里。“早在你离京前三天赵祯那小儿就得到八百里加急密报和飞鸽传书，在使节抵达之前多日就得了消息。其实只要把你交出去就什么都解决了……”轻轻停顿一下，细细看了下那双稍眯缝起来的眼。
            看来这曾经的中州王其实根本没退隐的意思……这么快又恢复了他在宫中的眼线，想来倒也不奇怪。公孙策极少见地眯细了一双灵动美目，眉微皱，略略冰寒地面无表情着。
            禁不住轻轻嗤笑一声，这才继续说下去。“……不过似乎他还舍不得你这个人才……特意给了假又授意展昭带你出去躲躲。三日前使节和耶律楚雄本人都到了京师，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就算赵祯想保密也防不住。前日我得了飞鸽传书，说是赵祯已经秘密着意包拯解决这麻烦……即日起要跟他们去辽国。如果他查得明白这蹊跷事自然最好，查不明白或者结果不能令老将军满意的话，恐怕就……”
            “这次他是替我惹麻烦上身了。”直到这时眼里才见了焦虑之色，有点失了稳重，纤细优雅的手屈起中指指节一下一下敲击起太师椅的扶手，好一阵没有说话。
            庞统亦是不言，随手拿起旁边几案上的茶碗浅浅啜饮，微微垂下眼睫掩住一直看向公孙策的意味颇深的目光，静静沉默着稳如泰山。
            “庞……统，”最后终于咬咬下唇，唤出有点拗口的称呼。“恐怕要麻烦你随本官至辽国走一遭。”
            “这事与我何干。”干脆埋了头下去，有意地死死盯着茶碗里面不看眼前事。
            挑唇又是淡淡一笑，说不出的冰冷彻骨，一丝锐利。“这事与庞统当然无关，但却和中洲王有干系，很大的干系。”
            “想不到……”也是挑唇一笑，眼里仍是似笑非笑的意味，抬起头来轻轻扫看那双锋锐起来的眼。“知我者，公孙策也。哼，本王确实有这个意思，不过现在尚不急，公孙大人不若且在此修养几日，待身子强健些了再和本王同路去上京。”
            眉眼间难掩焦急，但想想也是没奈何的事，自己再急着赶去也无用，还是带着这个王爷同行胜算能大些，也只好允了。“那也只能如此了。这些日叨扰王爷了。”
            “公孙大人且住着无妨。其实本王倒是希望可以不用亲自赶去……不过如果一定要赶去的话……”声音愈加低，最后几乎成了无人能听到的低喃，俊挺的面庞上骤然闪过一丝戾气。


            （十二）

            　　五日的时间，说短不算短，说长亦不长，却足够令人心焦气燥。
            　　庞统之前不曾隐瞒任何事实，平白听得心急，而每次公孙策提出要提早一日两日出发的话，那服饰华贵的人都只是浮出个不紧不慢的浅笑，漫不经心移开话锋。闹的他如骨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憋得甚是气闷。
            　　而入夜后总是睡不安稳。包拯，展昭，赵祯，耶律俊才，耶律文才，一张张面孔走马灯般呈现，俱是愁绪纷乱。午夜梦回更是噩梦缠身，忆起那夜疯狂，惊醒时一身虚汗湿透衾褥，弄得每日定时收拾房间那老仆不住地念叨抱怨。终于有一日听不下去了，早上起身亲自收拾床褥，只是瘦弱手臂方抓住被褥便被强横拦住。结实有力的臂膀，玄色重彩雍容的装束，回过头果然对上那半笑半不笑的面孔，唇角微扬着，眼目间深沉复杂看不透彻，剑眉高高一挑斜飞出去。次日仆从便换了，竟是个不知何处寻来的哑奴。
            　　如此算是了解了中州王强硬的脾性手段。纵然内心里觉得有那么几分温和亲切也不好就表现出来。白日里愈加沉默了，仿佛看不见那越来越漆黑的目光，成日里神思恍惚的模样，专注想着什么。偶尔轻唤“包拯”或是“展昭”，总令在不远处观望的人面色微微一沉。

            　　熬过五日，耐不住心急，惘顾身子的虚弱和庞统难看得可以的表情，径自收拾好一切物品做了出发的准备。
            　　庞统看他坚定，也是没辙，俊挺面容沉着，无奈地吩咐人准备了车马，尚未忘记在马车里多铺上几层被褥。
            　　车是轻便宽敞，马是宝马良驹，赶车人经验老到，庞统陪着公孙策在车厢里对坐品茶，茶壶茶碗中一滴汤水也没溅出来。
            　　“王爷布置得倒是周全。”看着四壁上挂满兽皮毛毯厚锦，四周陈设清爽干净，凡留下的都是极实用之物。
            　　“其实本王自己是没那么多麻烦的。”挑起眼眉看了看端坐对面不动如山的如玉公子，唇边闪过丝戏谑。“只不过听闻公孙大人身体虚寒不堪舟车劳顿，才费这工夫布置。而且此一路是向北而去，还是提早做好御寒准备的好。”
            　　“真是劳王爷费心了。”微微垂下眼睫掩住目中黯然，纤瘦白皙的手伸到身下被褥中轻缓摸索，神色中清寒的落寞。
            　　心中难以察觉地颤动一下，不知为何想到他在寻找的东西就又是微弱的欣喜又是针刺似的隐痛，也许是因为将这东西交给自己的少年？想到这两人的关系，无来由的升起一阵不快。“在找什么呢？”
            　　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抽出手轻摇。“啊没找什么……”
            　　“是这个吧。”看那一向清冷冰寒的面容上闪过瞬息即逝的慌张，不禁要失笑出来，强忍住了，自身后拿出个物件来。
            　　“这个……香炉？”本来还迟疑着是否要接过来，看清楚的同时黯淡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王爷如何拿到这个的？”
            　　“本就是我送你的东西，在本王这里很奇怪吗？”眼看着要被纤瘦的手抓到，坏心地一缩手又收了回来。“这么急……难道你很喜欢这香炉？”
            　　“这……”颇尴尬地收回手，头又微垂下来，面容渐渐平定，顿时闭口不言语了。
            　　终于“噗嗤”轻笑出来，头随意一甩眼里扬起狂肆笑意。“如今天气凉得也是邪门，公孙大人还是好生收着这个吧。”说罢将香炉放在几上向对面一推，袅袅青白烟气扩散开模糊了表情。
            　　天气没有凉得邪门，反倒是这庞统的态度忽冷忽热奇怪得邪门。心里忿忿念叨几下，也不说话伸手就拿回了香炉捧在掌中，炭火缓慢而执着地燃着，腾起一股一股淡薄的烟气氤氲在不算很大的车厢里。


            （十三）


            　　此一路北行，路途甚远，而天气又冷，闷在车里渐渐无聊起来。出关之后情况好了许多，塞外草原宽广覆盖层层白雪，一望出去便是银白世界，强烈的阳光无遮无挡倾泻下来，流金溢彩。
            　　一到这时候公孙策便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再不顾忌外面的天寒地冻硬要掀开车帘看不够地盯着那些豁然景致。兴致一起再吟出几句诗来，神采间难得地飞扬跳脱。
            　　庞统在车里默默盯住他侧脸看，直到素白颜面上泛起通透的红，本来颜色淡薄的唇隐隐透出青紫，那个人还没有半点回到车内祛祛寒气的意思，心里霎时腾起些微的怒气，却还是摆着一张看不出表情的深沉面孔，淡淡说着冷得受不住了，硬把那个双手扒住窗框不肯收回目光的家伙扯进车内，锦被一扬紧紧裹住了，顺势放下掀起的帘子。
            　　“喂！你……”转过头来狠狠瞪了庞统一眼，有些动怒地握了握拳，这才发现浑身上下都冷透了，指尖冻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皮肤下面寒气一丝一丝往外渗。这样才算安分坐了下来用被子裹住全身。锦被刚用炉子烘过，温和不刺人的暖意缓缓散发，一点点祛走透骨冰寒。
            　　“我怎么了？”那边庞统跪坐在软榻上放下窗帘，再仔细塞好边沿，放下撩到顶上的整块兽皮彻底挡住外面寒意回过头来便看见适才还一脸不悦的人已然老老实实裹在被褥中取暖，却似一只泄了气似的刺猬，卸掉戒备满面落寞的神色。忽然有了想笑的冲动，没能忍住，“噗嗤”轻笑出声。
            　　颇不快地看着那张笑得能掉下金砂的脸，因刚刚那些体贴举止而产生的一点感动也在瞬间烟消云散，毫不留情甩个白眼出去。“下官从来不知王爷何时也变得这么怕冷了。”
            　　再仔仔细细观察一遍小孩子般不满赌气的脸孔，笑意更胜了，半调侃地回应着。“其实我本来一点也不怕冷的，只不过……和公孙大人走了这一路，好象也有点沾染上娇气了……”
            　　“庞统！你！”恨恨地又一眼瞪过去，却不知如何反驳是好。这一路上受他照顾甚多，否则一原本虚弱的体质和低落心绪，若单独行路，到此时此地不病倒已是奇迹。思及此一下子了气，微垂下头默默又把锦被裹紧了些，眼睫压下来遮住原本飞扬的目光。
            　　“我又怎么了？公孙公子如何对本王态度就这么差呢，我们现今又不是什么敌人。”微微收敛了方才极放肆的笑意，唇角轻挑带起惯常似笑非笑的神情。
            　　“不是敌人，却也不是朋友。只不过有相同的目的罢了。”公孙策轻抬眼皮正色道，其实语气里更多的较劲的意思。“下官虽敬佩王爷的才干，但同样这和彼此的立场毫无关联。”
            　　“罢罢罢，随你怎么说了。难道最开始不是公孙大人逼着本王一起走的么。”
            　　“这……”又是一时语塞。
            　　刚开始确是想利用他的身份威势才能，不过本来也是没有他也能解决问题的，稍费些周折而已。不知被什么鬼迷了心窍当时就以话语激他与自己同行，如今也活该日日被人调侃却无隙反驳。难怪那些个凶手在包拯面前都服服帖帖俯首认罪，原来理亏的时候底气还真是不足。
            　　“王爷若觉得不妥，随时都可以分道扬镳。”
            　　差点又一下失笑出声，庞统运起所有的定力维持住波澜不惊的表情沉沉应着。“一言不和这就要撵人了吗？公孙大人当真是狠心啊。”
            　　“庞统你别太过分了！”许是车里暖气太胜，公孙策恢复白皙颜色的面孔染上淡淡一抹通透的红，眼眉几乎要立起来。少顷平定下来，稳定气息认真看向对面那人漆黑而捉摸不透的眸子。“你放心，欠了你的，我公孙策日后定会偿还。”
            　　“哦？”反是懒洋洋倚靠到榻上，眯缝上眼睛声音也发得含糊，颇不在意的模样。“你欠我什么了？”
            　　“都心知肚明的就不必再说一遍了吧。”轻轻别开脸，那目光似乎穿头遮住车窗的帘幕直射到宽广的草原上，乘风飞去上京。
            　　“也是”同样跟着看向外面，目光渐渐渺茫。半晌又喃喃出最后一句，却低沉微弱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怕，到时候你会还不起。”


            　　腊月二十前后，终抵辽都上京。方入城，未见包拯一行人，听得耶律文才病危消息。顾不得旅途劳顿即可赶往南院大王府宅。
            　　三日后市井间即有传言，云宋官妙手回春自阎王手中夺人性命。南院大王大病得治，日渐好转。
            　　包拯耽搁十余日未有进境，军令状期限将至，两日内若无破截即处死刑。


            （十四）


            　　夜深了，上京城内特设的驿馆里还有间房孤灯未熄。
            　　辽地气候甚寒，动机落雪多，下了几场雪后便封冻住，满城皆是银白直至春暖雪融。驿馆前庭后院里也是一片片无垢的纯白，月色一晃映了满室清辉，便是不点灯也明亮得很，点起灯来不过是习惯。公孙策拿着医官记录下的卷宗在灯下细致研读，似是已进入物我两望的境界了。
            　　静坐在旁侧的人却不安于这沉静。“耶律文才的病，你真治得好？”
            　　沉吟了下，开口时语气极是平静。“开些解毒的汤剂先给他服了，还是要弄清楚是什么毒才好。看起来和耶律俊才中的是同样的毒。凶手也真是狡猾，药用猛了当时就要人命，那样谁都看得出来是毒杀。像这样每天只下少量药物，时间长了看起来就像是得了重病，最后病死也不令人起疑。”
            　　“确实是高明的手法。不过你又如何看出那是中毒而不是痨病？”
            　　清秀公子淡淡一笑，竟带了些许得意。“偶然和金大夫学了几手，想不到竟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金大夫？”庞统轻挑剑眉。“可是赵祯那小儿特赦的雪医金匮？”
            　　“恩。”漫不经心应声，心思尽被手上卷宗吸引了去。“‘面貌日渐憔悴，发色枯黄，脱落甚巨。体虚，无力，恶心欲呕，饮食不下，消瘦而骨骼嶙峋。’找到了……”低低呢喃出卷宗上字句，羽睫一扬眼里几乎放出光来。“果然是……明日验看过尸身就能判断是什么毒了，对症治疗应该能挽回些局势……”
            　　颇为惊叹地看那个一路都笼罩在淡淡愁绪中的人突然展现出如此神采，自信满怀侃侃而谈，一身的清风傲骨俱化作夏日骄阳温暖而灿光照人，心绪不由得也跟着豁然起来，随口应着：“这里冰冻得早，尸体应当是保持得很好。”
            　　“保持得好？”兴致高昂的人突地一怔，表情一瞬间浮出失落。“有点麻烦。不过既然这样尸体不验也罢了。王爷，这就去南院大王处吧。”
            　　“这么快？”强压住惊讶，还是没止住眼角不自觉地一跳。“不是刚从那里回来。”
            　　“现在还要再过去，事不宜迟，麻烦王爷了。”
            　　“哦？”满心疑惑面上一丝也未显露出来，拉开的唇角半笑半不笑。“罢，就听你这一次。不过扰了本王今晚休息，若没有好戏看，可莫怪我不客气。”


            　　到了上京这么长时间也没能寻得个机会见见包拯，虽然明知道他也是住在同一个驿馆，在另外的院落里。包拯应该是知道他已经来了……自己一路上行程虽秘密，连赵祯也不清楚，但白日里见过辽主后这消息也该传开了。
            　　似乎彼此都忙得很，一个忙于保命一个忙于一些更大的事，也不便耽搁了正事先去找他。不若放一放，待救回耶律文才的命来再言其他也不迟。
            　　“公孙大人。”沉稳略带调侃的语调硬生生钻进耳里扯回神志。“如何又神游太虚了？”
            　　“咳……”心下觉得窘迫，面上不禁染了层薄红。“思索些事情而已。不想这么快就到了。”
            　　深藏起好笑的神色，庞统正了正面目，严肃道：“听说耶律文才情况好多了，正等着服第二剂解毒汤。”
            　　“哦。”眉尖轻皱一下又舒展开。“可以告诉他们不必服这一剂了，我另外开个对症的方子。”
            　　言谈中便行至病人房间。
            　　甫一进去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陈腐气息再次呛得公孙策几乎不能呼吸，俯下身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直起身时只觉有只手在背上轻拍轻抚，扭头看时正对上庞统晶亮的眸子，漆黑不见底，其中深意看得他心里一抖。恰巧解毒汤煎好送了过来，于是不动声色一拧身甩开那只手，顺势从仆从处接过药碗，送到鼻端轻轻一嗅。
            　　面色骤然一变。
            　　“公孙公子又发现什么了？”耐不住过分的紧张沉寂。病榻上人率先问了出来，气息微弱细弱游丝。
            　　眉渐渐皱起，拧成一个疙瘩。“耶律公子，有人要害你。”
            　　“公孙公子这话说得好玩。”不顾身体虚弱呵呵笑出声来，反激起一阵猛咳，喘了许久才继续说下去。“今日你不是已经说过，有人下慢毒欲谋害本王吗？”
            　　“不一样。以往是少量慢毒，这次却是等不及要置大王于死地了。这药里，有人私自加了甘遂进去。”
            　　病人微弱地挑眉，眨眼，似有疑问。
            　　那边公孙策看出他疑惑来，轻浅一笑。“解毒多用甘草，而用药有十八反，甘草反甘逐、大戟、海藻、芫花，一遇这几味药，解毒汤就成了穿肠毒药了。”


            （十五）


            　　对于这场病耶律文才本也有些思量，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更何况和二哥的症状如此相似身边却没有其他人患病，心思细密的人难免要起些疑心。但身边的仆侍换了一批又一批，皆是经过仔细挑选的，却不曾起效，也没能留住二哥的性命。自己身边唯一未更换过的人便是小风筝。也知道王府里对此指指点点的人不在少数，但他信得过这女孩。
            　　自打里到辽国就守在他身边尽心竭力照顾自己，一段时间下来人都憔悴了好些。最初大夫诊断他得了痨病，身边人怕染上，见他都像见了瘟神似的纷纷避走，只有这看似叫娇弱的女孩不躲不避尽心照顾这已不复昔日风采的病人。而且二哥病倒之时她与自己都还在古城，如何能寻得下手的机会？
            　　猜疑也是要有根有据的。南院大王的头脑丝毫未因生病而受到影响。只可惜不通药理，没能穿透那一层迷雾。如今公孙策一来，事情立刻在他解析之下明朗起来。当此时，耶律文才对公孙策的欣赏钦佩却是超过那庸碌十几日未有任何进展的包拯了。
            　　不过既然出了新的情况，也是有必要将包拯也叫来。遂招了招手唤个小厮过来，打发去找人了。
            　　再扫视一下屋内，平日里服侍的几个侍从，公孙策及传闻中听说过的中州王庞统，听闻儿子出事匆忙赶来的老父，以及立在床畔吓得脸色煞白的娇小女孩。凝神看了看盯着对面发怔的女孩，心里突然有点郁结。勉力支起身子对她微弱一笑。“风筝，这里现在没有你什么事了，不如出去走走换换气？”
            　　女孩洁白贝齿紧咬住下唇，眼神呆滞许久，才用力点了下头，喉咙里挤出一丝细细的回应。“恩。”
            　　公孙策似觉得不妥，伸臂欲拦。“等一下……”
            　　“公孙公子。”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你我都清楚她没有嫌疑，这屋子里太闷了不适合女孩子待着，就让他出去散散心吧。”
            　　“这……”伸出的手渐渐脱力收回，神色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愧疚，无奈。
            　　女孩的目光直直射向门外的白雪皑皑，擦身而过的瞬间也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旧事莫重提。
            　　纵然不舍，纵然不甘，回首观望，亦只能化所有眷念为叹息。


            　　一声轻咳打破室内窒闷的气氛。
            　　“等包拯他们过来还要不少时间，公孙大人不如先开始查证？”庞统眼神一闪，温言道。
            　　“哦……”强扯回游离的思绪，公孙策尚有些神不守舍，目光虚渺，声音也有点飘忽。“这些服侍的人想来大王都已经调查过了？”
            　　“回公孙大人，已经前后换过四批了，所有人都是仔细挑选过的。”旁侧有人得了耶律文才的授意，恭谨答道。耶律随着轻点了点头。
            　　总算稍平定下来，恢复了一贯的办案态度。“那今日就不急于细审了。敢问能否将所有医官和管理药庐的人也都找来？”
            　　“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一旁老王爷不耐地皱了皱眉，饱经风霜的脸上抹不去的浓重愁绪。
            　　“麻烦王爷了。”微一躬身稍稍施礼，面上挂起淡然自信的浅笑。“下官定要尽力查明真相，医好大王。”
            　　“公孙策你可别玩花样。要知道你现在还没有洗脱嫌疑，不过是主上讲究礼节和道理，给你这么个机会而已，可别得寸进尺了。”
            　　“这个，下官自有打算。请把医官都集合起来吧。”


            　　人都找来了，一排站开甚是壮观。当场简单问些问题，一如预料没有发现任何疑点。负责配药煎药及管理药庐的人不算多，一一细查了，令人失望地没有发现什么。
            　　“今日能查的该都查完了吧？公孙大人？”庞统中规中矩在旁询问，面上渐挂起惯常似笑非笑的神情。
            　　“差不多吧。”眉头轻锁，凝神思索些什么，沉吟片刻又淡淡道：“下官已判明大王所中之毒，新开了方子。”
            　　“那好，就叫人拿去煎了吧。”老王爷愈加不耐烦起来，随便一挥手准备要走。
            　　“不过下官还有个要求。”
            　　“罗哩八嗦的，有什么事一起都说了。”老人眉头紧紧一皱。
            　　“没什么，只是这服药下官要亲自去煎而已。”
            　　“信不过这里的人吗？也罢，都随你。总之治不好文才或者到期没查明真相，本王都饶不过你。”言罢一甩手带了跟从的人离开了。
            　　“公孙公子……”耶律文才微微苦笑了下。“我爹脾气暴躁，而且认定事情就是你做的，所以……请你不要介意。其实我倒是相信公孙公子你的为人……而且这么鼠目寸光的事……相信你也是不屑为之。”憔悴得几乎脱了形的脸上露出自信笑意，眼里精光烁烁一时间又焕发出昔日神采。
            　　“耶律公子倒是在下的知己。”难得地会心一笑。“不过我可要煎药去了，顺便查一查药庐。”
            　　“这到要靠你了，药理我是一窍不通。”
            　　“哪里……我也只是略知皮毛而已。王爷，且走吧。”挥袖转身，出到门外正见到对面一行人匆忙赶来。低眉侧身让出道路，突听得一个熟悉万分的声音——“公孙策？”
            　　“包拯？”


            （十六）


            　　“公孙策……！真的是你？”包拯脸上尽是深深刻印下的愁闷与焦虑，两腮深深陷下去，整个人瘦脱了不止一圈。
            　　“包……”凝神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那个一直牵肠挂肚的人好几遍，多少次午夜梦回的影踪终于出现在眼前，站在那里，整个人又黑了，又瘦了，又憔悴了，一瞬间竟手足无措。声音突然哽在喉中，破碎了，再出来都是不成语句的喜极而泣。
            　　“包拯……你……，还好吗？”
            　　“我……”怔怔看着那个依然风神清雅的素洁身影，一如记忆中的清高，孤傲，同时又温和暖人。只是数月不见，眉目流转间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令人看了心里就泛起一阵一阵隐隐的刺痛。
            　　“我很好，一直都很好……真的！可……公孙策你怎么来这里了？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说着渐渐激动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抓住瘦削肩膀。“你应该好好躲起来等这些事情过去，你不该自己站出来……！”
            　　“包拯！”俊秀双眉痛苦地纠结起来，声音近似于吼的，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我有我的职责我的使命，我不能躲起来把一切都扔下！”
            　　“策！我……”终于迟疑了。早该知道这样的担心与责备完全是自己任性，但抑制不住便尽数说了出来。实际上耽搁这么久都没有进展，若公孙再不出现，自己不仅帮不上他的忙，甚至要再搭一条命进去。“对不起。”
            　　“算了。”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深呼吸几次缓缓平复下情绪。“你也是怕我出事。”浅浅勾起一抹明朗的笑，轻轻退身摆脱肩上那两只手。“回头还有的是时间叙旧，我还有事要做，你忙完了去药庐找我吧。”
            　　“我……好吧。”黝黑面孔上挤出不那么释然的艰涩笑意，发觉不妥地收回双手，又无措地轻搓着不知如何安置。“我查完这边就去找你……咦，展昭呢，他没和你在一起？”
            　　“不……不知道！”恬然脸色猛然沉了下来，语气僵硬着甩手匆匆走开。
            　　莫名的，包拯直觉地觉得公孙策白净的面皮上泛起了难以察觉的淡红。


            　　孤灯昏昏，暝暗的光下两个守在炉边的身影同样的沉静。火光曳出长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偶有重叠，看似亲密无间。
            　　其实距离也是挺远，那么个孤高的人。
            　　庞统无聊地打两下扇子，脑子里东扯西扯想着。不是没清理过思路，只是懒得去窥测玄机。这不是他中州王的抱负与职责所在。
            　　曾经极度欣赏包拯破案的过程，那严密推理峰回路转近似于艺术。但此次没了公孙策在旁的包拯却是失魂落魄让人无法寄予希望。何况又牵扯到药理医术，他的软肋。
            　　目光兜转几下投到身侧专注看着火焰的单薄身形上，透白肤色在火光下晕染上稍显暧昧的暖黄，轻蹙俊眉紧抿嘴角勾勒出认真二字。也许，这次就要靠这个人的聪明才智了？
            　　“公孙大人，刚才那几个人连祖孙三代都让你问够了，看出什么了吗？”
            　　“难说啊……难说……”轻轻摇了摇头，满眼皆是迷惑不解。“现在还找不出下毒的手法……那人做得确是巧妙，看管药庐的几个人，看起来谁都没有可疑之处。”
            　　“不如再整理一下。”
            　　“王爷想必也考虑过了，下官想听听王爷的看法。”
            　　自嘲地轻笑了下，庞统语气泛起轻浮。“本王能有什么看法，我又没有你和包拯那聪明劲儿。”
            　　“王爷此言差矣。无论是谁的想法都必定有其道理，都有其价值，多听听不同的想法也可以让思路更宽广严密。王爷但说无妨。”
            　　“呵，那本王可献丑了。”


            　　“看管药庐并负责煎药的共有五个人……老总管耶律齐，打杂的中年人胡军，煎药的小厮蒋文蒋昌，是兄弟。最后一个配药先生萧岚。耶律齐是没落皇族，如今早没有雄心了，守在这里每天也就是清点新入药材，检查成色，分装清理。其实歇着享清闲的时候更多。家里子孙成群，胆子也小……”
            　　“对，这个人……没有动机也没有胆量，而且一人出事全家都受牵连……”
            　　“胡军是汉人，生活不容易，只管打杂而且夜里并不住在这里。上有老母要供养，为钱奔波的命。不排除收人钱财冒险的可能。煎药的两个小厮年少活泼，做出什么事来都有可能。配药的萧岚，看着都有点老糊涂了，坐在那里成天就是抽烟。哼……看着是没什么作案的可能了。”
            　　“不对……”目光依然专注于药罐，不时开盖加些药草进去，神色其实极认真。“还有第六个人……”
            　　“哦？这怎么说？”
            　　“这五个人，身上确实熏了很重的草药味，但手上都是干干净净颜色正常，没有茧子，没有特别渗入肌肤的药味……实际上，这里每天处理药材的另有其人。”
            　　“呵呵。”赞许地扬了下眉毛，庞统皮笑肉不笑哼出几声。“有趣，这倒真是有趣。过会应该再问上一问，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可能一个人，可能两个人……不过从这药庐的规模来看，一个有经验的药工就足够了。真是……这些药材怎么弄的，颜色这么暗……不是放太久了吧……喂！”稍稍不满地拧起眉，手里翻检几下草药，终于不耐烦地唤了人来。“去把这些药换了，挑颜色好一点的。”


            　　时候不多，小厮便换了新的药草来。公孙策拿来翻了翻，见都新鲜干净，脸色这才和缓了些。
            　　“这样不是好多了……虽说不影响使用，但药草还是收拾得齐整一些才好。”
            　　“回大人的话，小的也都知道这些，可这实在是没辄……平时收拾药材的都是哑老，他年纪大了容易犯糊涂……”
            　　“什么？哑老？”庞统突然扭过头直直盯着那小厮，惊得少年一个哆嗦。
            　　“哑老……哑老是我们这里实际分拣处理草药的人……年纪不小了，没名没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反正摆弄草药是一把好手……就是不能说话，耳朵又背……上次就见他把甘草给泡到水里，还好发现得早，捞出来晾干也一样用……”
            　　“这样也行？”公孙策眉头又是一紧。
            　　“不这样还能怎么办？”小厮抓抓头一脸无奈又无辜。“这种事总有，也不能把药都扔了换新的吧。反正发现得早，也不耽误使用。”
            　　“难怪都这个颜色的……你们就不能换个人做这些？”
            　　“大人您看……这里就他年纪大经验足，”小厮仰起脸陪笑道。“哑老摆弄一辈子草药，什么大戟、半夏之类的还是要他来处理用着才放心。”
            　　“那他人呢？”
            　　“哦，前些天走路不小心跌了一交，伤了筋骨，总管给假叫他回去养病了。”
            　　“这样啊……好，行了，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我来就可以了。”
            　　“那……大人您辛苦……小的告退……”
            　　挥手摒退了小厮，脸色一沉，又陷入旁人不知所谓的沉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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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犯罪嫌疑人都已经出场排排站了……大家慢慢猜吧~~~
            隐到幕后……爬……



            （十七）


            　　火焰很小，沉稳安静地燃着，药罐里浓稠的汁液翻滚出一个个气泡，破碎了，释放出浓淡相合清新宜人的香气。
            　　重点在于下药的手法，凶手用的药物是砒霜，也有可能直接用的砒石。长期下药，必定是经常有机会出入药庐的人，而且能够在他开的解毒汤里加进甘遂，想必是焦急了乱了步法。只要能当场毒死耶律文才，这个黑锅就结结实实扣到他公孙策头上了。老王爷耶律楚雄在辽国势力极强，死的两个又是大辽之肱股，即使以他公孙策一命相抵也是不足。而赵祯必定不肯交出他来。在大宋名望极高的公孙先生，私下平定下一场内乱的人物，如此才学如此威望怎能轻易交予辽人任杀任剐？
            　　如此想来动机便清晰了。凶手的目的不过是想挑起宋辽两国的争端，无端再引一场战乱出来。这样的动机，莫非那凶手……
            　　公孙策入定般端坐在矮凳上，看似已熟睡了，直至坐在对面衣饰雍容的中州王站了起来，微仰下巴挑高音调唤出一个人的名字。“包拯，你来了。”
            　　执扇的右手突然一阵颤抖。终是硬硬扔掉扇子，站起，转身，如水清眸对上那双仿若蒙了层阴翳的黑瞳，便被吸住了。
            　　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还是旁观的人先看不下了，斧凿刀刻般坚硬的面孔上勾画开惯常的似笑非笑，眼角斜斜挑着，语声柔和似水清冷如铁。
            　　“你们慢慢聊。这屋子里一股药味，本王先出去透透气。”
            　　“王爷？”转脸看想那张火光下表情混沌不明的面孔，无端地突然无措其拉，仿佛被扒光皮扔在雪原上的野兔，失了身体的一部分，失了伪装和依扈的感觉。下意识伸出手去，在理智察觉后硬生生拦住了，指尖仅触到质料高贵的衣角。滑不溜手，抓亦无可抓。
            　　清清楚楚看见那个素来寒梅一样冷傲的人瞬间的依赖及无措，庞统突然笑了。和公孙策一样轻挑唇线浅浅淡淡的笑，溶在那半笑半不笑的表情里，泥牛入海再无影踪。“公孙大人还有事吗？”
            　　“呃……”连着咽下几口唾沫，语调里满是心虚无底气。“麻烦王爷带件大氅回来，夜里有点冷。”
            　　“哦，这有何难。”略带邪气地挑了挑单边眉毛，毫不犹豫脱了身上狐裘披到公孙肩上。“公孙大人且保重，本王这便去了。”言罢转身出了药庐，那最后一瞥，却是投向包拯的，意味深长。
            　　“这，这……”霎时间轻红了脸面，几乎是惴惴地看向包拯。“包拯，我……”
            　　漆黑的脸上反是笑了。“我们真是很久没见面了。这次难得重逢，居然还要解案子。”
            　　“是、是啊……真麻烦。”暗暗在心里吁了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挂上浅笑。走神的一瞬间，没注意到包拯眼里闪过的痛苦与迷茫。“怎么样，没有我你还是不行吧？”
            　　“岂止是不行。”包拯苦笑。“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幸好我来了……来来来，包黑炭，给本公子奉茶～然后呢，等本公子心情好一点了再泄露天机于你～”下意识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氅，灿烂一笑打趣道。
            　　包拯眼色一黯，随即笑脸一扬。“什么时候轮到你打趣我了。”
            　　“难道不可以吗？”
            　　…………


            　　庞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某个人吸引住，即使是最美丽最贤惠，京城出了名的玲儿姑娘。柔情纵使人留恋，与霸业及抱负相比却都是可以拿来交易的。即使将那手帕留在身边五年之久，但那也不过是种怀念，一段回忆，没有重拾的打算。而这次却是……着魔了。
            　　区区一个公孙策，有什么能令他留恋的呢？即使觉得有趣，即使觉得那才华值得利用，即使那孤高清冷在莫名中吸引了他，但毕竟……曾经是敌人，而今也仅是同僚而已。但刚刚那股冲动……
            　　禁不住又是自嘲的一笑。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得他和其他人亲近了？当初也不是不明白展昭做了什么，旁观时只觉得有趣，想知道这两个主角会如何表演下去，却没想到……看着看着，竟连自己也陷了进去……那次他夜里独自跑来，隐荫地担忧心疼便在暗潮下浮起，后来经不住他激答应了来上京，一路上不知不觉间学会了、也习惯了照顾这个素不在意自己偏生身子又如此柔弱的人。今次见了包拯，心念一转间突然便有了种恶作剧般的念头。脱下大氅披到公孙策身上时，故意专注看了包拯一眼，那表情……精彩无比。
            　　究竟是什么，庞统无意深究。感情于他本是可遇不可求，甚至不敢接受的东西。会有什么人有这个胆识与能力长久地伴在这么个天下枭雄的人物身边？
            　　那公孙策固然有胆识有才学，但毕竟也是个男的。自己虽然不拘此礼节，但也不至于强求一段感情。且等一等吧，等再明了一些，等了结了这桩案子……
            　　倘处理不好，宋辽两国难免又要有场战乱，而自己也享不得这几年的清闲了。
            　　便是为了计划不被打乱，也期待着有人能顺利化解这次的纠葛。
            　　“嚓”一声轻响，脚下踏上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时，竟是只早被冻得硬邦邦的老鼠。不禁皱了下眉。“这王府里怎么会出现死老鼠……真怪了。”细观瞧，这老鼠眼白上翻四肢抽搐，嘴角隐约有白色的物质，不似是冻饿而死。
            　　心下一动，自怀中掏个帕子来包上死老鼠，小心收了起来。


            （十八）

            　　剪不断，理还乱。
            　　从未想过自己的感受也会纠葛若此，而且于不知不觉间变质。
            　　本以为和包拯长年的感情会铭刻心间永世不变，之前两年的空白，更久之前襄阳王的挑拨都未能改变这一份玉纯金坚。哪怕他有意冷淡自己，亦从未想过要在心念间装下其他的人，却意想不到仅仅数月的分离竟能淡漠这深情痴恋……心惊肉跳地发现自己居然会在和包拯讨论案情的时候走神，公孙策突觉迷茫起来。
            　　灯火摇曳跳着永恒不变的舞蹈，但事实上却绝没有任何两个瞬间那光焰的形态相同。如此相若相似又完全不同的神秘焰舞，似乎带着迷惑人心的力量，长久观看下去，便连身心都沉溺下去了。
            　　却似那个人一般。
            　　一直以为既然那是包拯的敌人，必然也是自己的敌人，于是见面必针锋相对气势逼人，维系着完美清高的形象不允许任何软弱或真情流露。却不知曾几何时放松了戒心，开始接受他的温善体贴。
            　　许是那次受打击过重……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个孩子似的少年会疯狂如斯嫉狠如斯。即使身体被侵占，也不愿记恨于他，却只是逃避，逃离开那张以温柔织就令人沦陷一生的网。
            　　不想自此又入了另一张网。
            　　一张更神秘，更温柔，若即若离，却更无法逃脱的网。
            　　庞统。
            　　放下敌意才发现他志向远大心胸宽广行事磊落柔情不移。
            　　抛弃偏见才能够欣赏他的豪情壮阔智计高超温柔细腻。
            　　明知他脸谱众多手腕强硬性情多变心念复杂亦正亦邪琢磨不透，却莫名地一厢情愿只想相信那层层伪装掩饰下最底层的温良纯善。
            　　所谓天下枭雄所谓乱臣贼子所谓目无纲常，不过是因着他坚守自己独特的准则。正义或邪恶，忠实或奸佞，谁能有权评说？
            　　谁也不明白的人，他公孙策竟能一眼看穿。
            　　然后珍惜赏识。
            　　然后信任信赖。
            　　然后……不觉间滋生依赖，以至在包拯身边亦时时走神念想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那双其实始终深藏了一丝无奈一丝苦涩的深邃眼瞳。
            　　“庞统……我公孙策究竟是中了什么邪，对你这么念念不忘……”抬手轻揉眉心，嗓音间低哑呢喃着，毫未察觉身后轻轻顿住的脚步。

            　　“公孙大人可是在思念本王？”
            　　回到驿馆时已是极晚的深夜。不愿惊扰了可能尚在屋内苦思的人，吩咐仆从悄声牵了马去后院，这厢便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入了屋。眼见室内那个孤孤孑立的身影凝神沉思间轻唤出自己名讳，内心莫名腾起几分淡淡欣悦，调皮念头又起，低沉语调间隐约涵着调侃意味。
            　　沉浸在纷乱思绪中的人似被了惊了，微怔了怔回转身来，眉宇间微带怒气欲发作，却在感受到透彻凉意时变了脸色。“王爷如何在外耽搁这么久却叫下官先回来？身上都冷透了。”言罢不及细想便牵过一双骨节粗大而冰冷透心的手来抓在微温的掌心中。
            　　看到那对清澈眸子里来不及掩饰的担忧，唇边亦挑起浅笑。“公孙大人以为自己竟能代替暖炉吗？”
            　　“你……”苍白颊上瞬间闪过窘迫的薄红。“庞统你别不识好人心！”火气稍稍一激，遂甩臂丢开那双手脚步一错退后一步，随即解开身上大氅脱下便欲送还。
            　　“本王如何又惹到你了？”有意做出苦笑的样子，自顾自搓了搓手，拿回大氅，下一刻又不容推拒披回到公孙策身上。“不过这衣服公孙大人还是穿着吧，莫着凉了。本王练武之人，受这点寒气还算不得什么。”
            　　“这……这算什么……王爷在外流连这么久……”再次手足无措地呆立当场，连大氅沿着削肩滑脱都顾不得。
            　　“这有什么。”轻挑一边的剑眉，靠近些再次抓住大氅向上拉一拉为他披好，顺手系上带子。“反正本王尚有话要问你，权当交换了。”
            　　这才算稍平定下纷乱心绪，续道：“王爷有话直问好了。”
            　　庞统却有点怔。看着那一时一变，既关切又强装不在意，偏总对自己无奈的表情，心里猛然升起一阵悸动。难道说，这个冷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梅已经……突然，又起了逗弄他的念头。
            　　思绪转动间面上闪过邪肆笑意，伸臂冷不防揽着腰将公孙策瘦削的身子抱至近前，面对面眼对眼，以低沉得近乎暧昧的语声轻言道：“且讲一讲，你和包拯都说了些什么？”
            　　“庞统！你……”措手不及被拥了个满怀，不禁一急吼了出来。
            　　“我又怎么了。”戏玩而悠闲地轻笑着，手上有意一紧，两人便又贴近了些，彼此的鼻息近在耳畔。于是声音愈加低沉下来，几乎是贴着耳际吐出。“公孙大人对本王的态度总是如此不佳呢……本王就这么令公孙大人讨厌吗？”
            　　终于羞恼得透红了一张俏颜，闭上眼横下心冷言道：“王爷，请你自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下官自有分寸，与王爷无关。敢问王爷有何理由如此轻薄于下官？”
            　　“哦，理由嘛……”不紧不慢沉吟几下，兴致盎然的目光却只盯着那闭上眼的微红面孔，牙齿狠咬着下唇，唇上泛出淡白的浅青，却令人有种异样的冲动泛开。思虑了下，勾挑出一抹异笑，低头，蜻蜓点水般在淡白唇上轻啄一下，随即迅速放手，退步拉开距离。“有趣，真有趣。”玩味地浅笑起来，看那素白颜面上红白不定地变化。
            　　“你！”眼神利剑般刺出去，定了定，怒极之下反镇定了下来，“扑哧”一声轻笑。“这么说，王爷是对下官有兴趣了？”
            　　有趣地淡淡看着那脸上万变的表情。“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若是有兴趣，想必王爷必不介意深夜随本官出去办件事了。”转头瞥过目光轻浅一笑，莫名地挑起风情。
            　　“哦？何事？”隐约有种跳了圈套的感觉。不过冲那赏心悦目的一笑，也便认了。
            　　“寻人。”


            （十九）


            　　夜深了，上京城内各家皆闭门闭户。朗朗明月挥洒在积存了月余仍洁白如初落的雪上，耀出惨淡而清白的光。
            　　并行的两骑打破这簧夜寂静，马蹄声悠然，人亦悠然。穿着华贵的人悠悠然开口，面色一如既往地沉寂无波。
            　　“如何啊公孙大人，这次午夜出巡似乎……成绩斐然？”
            　　轻轻挑高眉线，公孙策明显地看出了庞统的调侃。“王爷，你这是在怀疑下官的才智吗？”
            　　“本王哪里敢。”似笑非笑地挑着唇角。“身家性命可都押在你公孙大人手上呢。”
            　　“这……下官当不起这重任。唉，只但原包拯能赶在时限之前找出真凶了。”
            　　“现在提他做什么。”冷冷一笑，骤然变了语气。“难道公孙大人没有自信吗？”
            　　“这无关自信……”有点惘然有点迷茫的语声，神色间似完全未注意到对方态度的骤然转变。“也许，是种习惯吧？他总能摆脱常规，是能创造奇迹的人。我却不是……”言罢酸涩地一笑。
            　　“何必如此消沉。奇迹本是谁都能创造的。”目光沉沉地投过去，声音已然平静下来。
            　　“这怎么可能。公孙策自恃才学，但也败在这之上。正因所知甚多，思维囿于定势，才胜不过他……王爷，不必费心安慰下官了。”依然是有些酸苦无奈的表情，直看得旁边人心头火起。
            　　庞统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勒马回身专注地望着，眼光愈沉了几分，唇角斜挑浅笑，隐约竟透出种危险的意味。
            　　“公孙大人，本王可不是在安慰你，这是强迫。博学多闻本不是什么弱点，更不是借以逃避，或者成全某个人的理由。总之，这次你必须创造奇迹，或者别的什么，反正……要给相信你的人一个说法。”
            　　“王爷为何……”略略显出惊讶神色。“之前那几次，不是很相信包拯了？”
            　　“那几次是在考较他。”眼眉一扬射出欲杀人剐骨凌厉。“算他包拯运气好……没让本王有机会杀了他。不过……这次不一样了……”
            　　“难道王爷想杀他……”公孙策浑身一凛，神思瞬间清明异常。
            　　“唉。”庞统反而浅浅一个淡笑，委委婉婉一声叹息，极怨愁似地开口道：“都同行这么久了，几个月来何时不是在互相照顾，还这么王爷大人地叫，不觉得腻烦吗？”
            　　“王爷！您这是何意……”目光一震，怒气便有些微上涌。“若是在戏弄下官的话，恕不奉陪。”
            　　“本王可是真心的。”继续温和而不知其意的笑容。“人前人后总戴着这面具……着实是累啊。公孙大人心里也是明净得很吧。”
            　　“这……”纵然心知他说的确是实话，但那神色却总让人安不下心来，更还挂念庞统刚才停下的话头担忧着包拯的事，不由得焦躁起来。“确是如此，王爷有何要求直说便是。”
            　　“也没什么。不过是希望……今后没旁人在的时候，也别那么文绉绉地叫了，直呼名姓便是，公孙策你以为呢？”
            　　“你可是给我留下反对的余地了？也罢，就随便你了。”有点愠怒，有点不明了他的意图，但还是松了口气一般，冷冷淡淡笑着应下了，紧接着又继续追问：“庞……庞统你别转移话题，你想对包拯怎样？”
            　　“你先莫急。不是我想对他怎样，而是他命中注定会如何……”
            　　“此话怎讲？”
            　　“我既然曾经被称为‘飞星将军’……那当然是擅长于飞星占卜之术……”
            　　“这种无凭无据的东西你却也信？”不禁轻锁愁眉，极怀疑地望向对面笑得轻松而不真不假的中州王。
            　　“反正也是个借口罢了。总之这次我不看好他，宋辽是否失和开战，就看你能否处理得好了。”
            　　“难不成你是在赌博吗？”越听庞统的话越觉得忿忿然，却无奈于这毕竟也是事实，只莫名地想发泄下怒火。一口气冲上来时又泻掉一半，最后语气里仅剩下不悦和讽刺。
            　　似乎看明了什么，庞统始终了然地轻笑。“不赌还能有什么办法。天下苍生的安宁和我们几条性命都押在你们两个身上了，若不是包拯，便是你公孙策。二选一的赌博，还能有其他选择吗？所以说啊……你可别让我失望。”最后意义深沉地看了一眼，转身轻抖缰绳径自策马向前。
            　　“庞统？你……”你这是何意？分明还是在……垂首微一沉吟，驱马慢慢跟了上去。
            　　也罢，虽不是为了他，但即使为了大宋百姓能安居乐业，包拯及自己一行人能留得性命在，也该拼尽全力了。“你放心，这次，我公孙策必不令你失望。”扬眉扫他一眼，双脚加力一夹马腹，马儿即刻嘶鸣着跑上前去。
            　　“这才有点意气风发的样子嘛，公孙策！”庞统朗声一笑，亦策马紧跟不放。


            　　“不过还是想不明白啊，本以为这次夜访能找到些什么，不过……”
            　　“好了好了，你想了这一路了，既然没有可疑的就换个人想，难道还抓住他不放了吗？”
            　　“不知道……反正感觉奇怪得很……”
            　　“若说奇怪，我这里也有奇怪的事。”庞统突然拍了拍头，自马鞍袋中取了个布袋出来。“这死老鼠，是在药庐附近发现的。”
            　　“死老鼠？”公孙策神色一震，单手接过袋子，打开瞄了一眼。“怪了，这老鼠是给毒死的。而且南院大王府里会出现老鼠，怎么说也不大寻常。”
            　　“毒死？发现他的时候旁边可没什么别的东西了。对了，雪地上似乎放过什么秸杆之类的东西，有痕迹留下。”
            　　“难道说……是他……啊！”尚疑惑着缓慢前行，忽然公孙策坐下的马前腿一软直跪下去，将他摔倒在地，与此同时一道银光擦面而过紧紧钉入地面。
            　　“什么人？”庞统猛一回首暴喝而起，跃下马来抱住跌在地上的人连续几个翻滚，闪躲开“夺夺”射入雪地的银亮物体。定睛看时，却是几支小巧的精钢弩箭。待稍平定下来，方欲追出去，四下里却早没了人迹声息。
            　　“算了，不用追了……”跌下来时眼光一扫见到素洁雪地上分明的一颗石子，当时便心下清明了，只惨淡一笑，就手抓住庞统衣袖拦住他。“是展昭……他一直在，有展昭在的……不用担心了……”
            　　“怎么就知道是他……罢了，逃得倒快。”狠狠看了弩箭射来的方向一眼，回过目光来看看周围状态。算上最开始那一支，总共四只弩箭，俱都深深钉入雪地，直没箭羽。箭身虽为精钢铸造，却浑黑而泛起幽蓝的光。“箭上有毒……公孙策，看来，有人跟我一样看好你啊。”
            　　只是苦涩地轻轻笑开了。“真是受宠若惊啊。庞统……拜托扶我一把……疼……”
            　　“恩？怎样，伤到没有？”臂上使力轻轻松松扯起摔趴在地上的人揽在怀里，伸手在磕碰到的肩臂腰腿上轻摸几下。“骨头没事。”
            　　“没大碍……”受不住地龇了龇牙，不堤防吸了口冷气进去，混杂着雪尘，轻轻呛咳几下引得颜面通红，却径自伸手推开揽住自己的怀抱。“上马吧，回去再查一遍。这次，肯定会有收获。”


            （二十）


            　　不几日工夫，耶律文才所中之毒已清去十之八九，唯剩调养，而怪异的是无论多么细心治养，总还不能去根。便是寻常慢性中毒，恢复起来也没有这般费力费时，惹得公孙策终日愁眉不展，一应药剂皆是亲力亲为取药熬制，亦不见好转。
            　　案情同样是扑朔迷离。
            　　包拯眼睁睁看着公孙策一有空闲便抓着那中州王庞统四处捉人问话，寻查线索，心里憋闷得很，可叹自己却脱不开身，也无颜面再像过去那样轻松自由地和他相处了。
            　　原是自己负了他的。
            　　且不说不明他心意，一直懵懂暧昧不明，最后更是没有这勇气逾越礼数。后来越来越躲着他，移情于女子，以为，斩断情愫于开始之前，便一了百了……彼此互争互斗互帮互助协持着过了这一生，一生为友，一生不离不弃，也算对得起他，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天地良心，既不违礼数伦常又不致断然回绝使人伤心。却不知，当断不断，当取不取，竟是误人误己。
            　　公孙策本是何等心高气傲脾性暴烈之人，为着他的失踪，两年间竟圆润温和得仿似变了个人一般，那些铮铮棱角，那些年少气盛，为时间所磨砺，为情感所包容。这牺牲是为了谁，这变化是因为什么，包拯本也懵懂，直到这次重逢，看到愈发消瘦清傲不可接近的身形，突然心里一阵刺痛。
            　　原来不仅仅是想做朋友，想做知己，相伴相守一生，更是想……成为最特殊的人。
            　　可惜，一切都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无心的举动下破碎了。耽搁了太久，做错了太多，分明是自己一点一点浇熄了那火焰。
            　　后悔本是无用。只望着这次能替他担下凶险，洗清落在公孙策身上的冤屈，却不想越来越陷入泥淖不可自拔。
            　　好一场扑朔迷离的案件，只差了一笔。画龙点睛的那一笔。
            　　只差那一个神来之笔，一切便都解开了。
            　　而今，可是寻到了那题眼？
            　　盯着桌案上一块小巧陈旧的金牌，包拯眼睛一亮。
            　　西夏，明理堂。
            　　眼看将没有时间了，天助他偶然寻到这个，谜题，终于解开了。


            　　“包拯，你是说发现事情的真相了？”大堂里，耶律楚雄脸色甚是不善。虽然三子文才的命险险抢了回来，长子次子终究还是死了，尤其良才是因他包拯而死。即使找出真凶发现真相，亦不抵胸中恨意。
            　　“没错。”眼光烁烁燃了起来，四下扫视一周，失望地发现身边既无展昭，公孙策亦整业未归，同样不在场的还有中州王。那火焰瞬间黯淡下去，心里只觉得空落落少了什么，却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那好，包拯，好好地讲，慢慢地讲，清清楚楚地讲，给你自己和公孙大人洗掉嫌疑，否则……军令状可在那里摆着呢。”老人缓声慢言，语气轻慢而冰冷，两只虎目闪着曜曜精光似欲择人而噬的猛兽。
            　　“王爷请放心，包拯，定然给您一个说法。”强定了定心神，恢复自信神色，眼眉间正气凛然。“请把药庐的人都找来，再请个医官过来。”
            　　“好好好，都由你了。”老王爷无聊地一挥手，旁侧的耶律文才不禁苦笑了下。


            　　“真凶，就是药庐里负责煎药的蒋文。”
            　　此言一出，入耳的果不其然尽是听惯了的喊冤叫屈之声和周遭人的疑惑议论。包拯疲惫地清了清耳朵，这才不紧不慢地讲了下去。
            　　“蒋文，你也不用急着喊冤。说起来你和你兄弟蒋昌在药庐负责煎药，自然最容易下手。请大家先回忆回忆，当初耶律将军是怎么病的？”
            　　旁边的医官得了耶律文才眼色，战战兢兢答了起来。“返辽途中遭遇土匪，中了冷箭，幸而箭上无毒。回来上了些金疮散并以清心补血之药调养，却不想金疮虽治得好，却从此一病不起……之所以延迨那么久，还要托福于将军身强体健……”
            　　“就是这个。其实也不一定是要中箭，辽国本来气候冷寒稍不注意，醉酒外宿也很容易着风……耶律大王最初便是这么病起来的吧？”
            　　“这……的确不错。是小的们疏忽……”
            　　“不，不是你们医官们的错。蒋文，这是你为自己制造的机会，对吗？”
            　　那边蒋文早说不出话来了，惊得张大了嘴，开合几下也没能发出声音，只拿一双眼睛悲愤悲伧地看着包拯。
            　　包拯顿了顿，兀自继续说了下去。“总之如果他们没有生病或是受伤，你也会制造出这样的机会。只要医官开了方子，拿到药庐来煎，你就可以在煎药的时候趁人不备下毒进去！毒，也是就地取材，老早以前你不是说老鼠太多，要领些砒霜毒老鼠的吗？就是那次领的砒霜，被你收藏了一些起来，每日每日，一点一点地加，中毒的人，看起来就像是得了莫名其妙的重病，最终病死。”
            　　“包拯！！”蒋文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嘶声喊着。“我什么也没做！那些砒霜后来弄丢了！”
            　　“不用狡辩了，就是你偷着藏起来，却谎称丢了。”
            　　“那……那动机，我为什么要杀大王啊，我家里还有父母兄弟的啊！”
            　　“没错，动机，的确是个问题。”
            　　“包拯，你是在戏弄我们吗？”老王爷终于不耐烦起来，眼神愈加焦躁暴戾。“怎么还不说，难道刚才你都是在信口胡言？”
            　　“包拯所言当然都是有凭有据。这动机，本来也是我最头疼之处。不过，昨天，终于明白了。只因我捡到了一样东西……”说着，伸手入怀，慢慢取个小巧的金牌出来，亮在众人眼前。陈旧黯淡的光泽浅浅流转，金牌上古朴沉稳的字迹惊了所有人的眼。
            　　“西夏明理堂！”耶律文才率先认出了那物件。
            　　“大王好眼力，”自信地浅浅一笑。“这就是一切的动机。”
            　　唏嘘议论之声瞬间响透整个大堂。
            　　“多余的相信在座各位早该想到了，他的目的便是害辽国重臣，嫁祸我大宋官员，辽主必会要人以讨个公道，而我大宋既没做此等见不得光的事，自然不会同意交人出来。如此一来，宋辽开战则不可避免，西夏便可坐收渔人之利。这就是动机。”
            　　“但是你怎么能说那牌子就是我的！”蒋文深深吸了口气，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强说出话来。
            　　“本来这确实很难说……但是我记得，你身上有条汗巾对吧，就被你收在怀里。”
            　　包拯话音刚落，早有近卫架住双臂，从怀里胡乱掏摸了一条可算是帕子的汗巾出来，一抖。
            　　素白如雪的巾上有个淡淡的灰褐色痕迹，隐约一块牌子的轮廓形状，上面有什么字，看不分明。
            　　伸手接过汗巾，干脆利落地将金牌扣到汗巾上那痕迹处，竟丝丝吻合。
            　　“蒋文，记得你说过这帕子是你母亲在你离家之前亲手缝制的，你们兄弟各有一块，只收在身上，平日里根本舍不得用。对吧，蒋昌？”
            　　“回……回大人，确是如此……”
            　　“所以你平时就拿这汗巾包着金牌，收在身上。昨天你兄弟问你借这汗巾，你才拿出来借他用，却想不到将金牌掉了被我捡到。现在你还有什么理由反驳？”
            　　蒋文早惊慌得瞪大了眼，彻底愣怔住了。
            　　屋里又是一阵唏嘘之声。“原来是这样。好了，收监在狱，待本王向辽主禀报之后择期审理。文才，后面的都交给你打理，为父累了……”老王爷说着慢慢站了起来。正欲出门离去，突听得一个清雅而略带沙哑的语声自门外响起，其音朗朗，有些许疲累的意味，却是底气十足。
            　　“王爷慢走！”


            　　在庞统陪伴下趁夜遍游城内查证，奔波了一夜公孙策只觉得头晕晕沉沉有着千钧分量，好不容易忙完，总是有不少收获，更验证了脑中想法。只差最后一环了……那下毒的方式，唯一未弄清明的便是这一点。
            　　“今天已经查得足够了，天都亮了，还是尽快回去好生歇息一下。”
            　　庞统先自沉沉打了个呵欠，也不给公孙策思索回环的余地便驱马径奔住地而去，公孙策无奈之下跟了回去，不想刚到驿馆便得了消息，说包拯在南院大王府齐集众人，说是已发现了真相。这才急匆匆赶来，又担忧又欣喜，只望是包拯真的弄清了一切，冥冥中却有种不安盘踞心头。幸好来的是时候，尚赶得及……见耶律楚雄要走，心急之下呼喊出来，却立刻后悔了。
            　　可惜已无退路。老王爷眼光灼灼直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宋官员，一切的缘起之人，冷慢地开口。“公孙大人，你终于来了。包拯已查明真凶，难道你还有话要说吗？还是说，你觉得包拯说的是错的？”
            　　“这……”进屋时一眼看到包拯手中拿着的金牌，而室内少了一个人的踪影，被架着出去的是蒋文，心下立刻凉了个透彻。支吾着犹疑起来。
            　　“莫非公孙大人以为此人是冤屈的，真凶另有其人？”耶律文才冷冷扫了涕泪满面的蒋文一眼，再细细看了公孙策眼里的矛盾，隐约察觉了事情不对。
            　　“这……”若说了，必害了包拯，但就如此眼睁睁看一个完全无辜的人被害吗？本就奔波疲累日久的心思纠结倦怠起来，双眼一阖，一开，直直投向包拯。
            　　“公孙策。”包拯突然笑了，疲劳无光的淡笑。“有话就说吧，真相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我不算什么……”
            　　“但你自己……”
            　　“没事。如果我真的冤枉了什么人，你是在救我。所以，尽管说吧。”
            　　“那么，我说了。”沉痛地闭上眼，眉心深深纠缠起来，苍白而形态端正的唇瑟瑟颤抖。“包拯，你错了。蒋文是冤枉的。”
            　　突然之间议论声又大了起来。公孙策也不拦阻，只抬手轻轻揉着眉心，待平定下来方继续缓声慢言。
            　　“那金牌确不是他的。另外，谁去把哑老找来。”
            　　“哑老？干他什么事了？”
            　　“且把人找来再说吧。”


            　　“哑老，其实既不哑，也不老。”
            　　“公孙大人，你难道也要学包拯戏弄于本王吗？”老人眼眉高挑，目光里厉色愈强了。
            　　“不。王爷总该知道易容之术吧。”细眉轻轻一挑，眼光针一般刺向畏缩在一旁形容委琐平常的老人。“哑老……姑且还这么叫你好了，其实你是个年轻人，只有30多岁而已，武艺不低，对吗？”
            　　老人只深深垂着头，不言不语，连眼睛亦不抬一下。
            　　尽在意料之中。无奈地摇了摇头，却看向微微退后站在身侧的庞统。
            　　之前早说好该如何行事，庞统不声不响看了看周遭的人，突然抬手一击而出——
            　　罡风猎猎，刮在面目上都令人觉得生疼。尚无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庞统已和那看来瘦小枯干的老人交手了十几回合。
            　　公孙策依旧平静地看着两个身影在狭小空间里缠斗不休，语声兀自浅浅淡淡波澜不惊。“其实我还不确定你是否就是真凶，但那块金牌确实是你的，你想嫁祸于蒋文，故意趁他不备将金牌藏到汗巾里，之前还磨了些灰尘在上面，这样汗巾上也会留下印痕使他无法抵赖。总之，现在动机很清晰，但你是如何作案的，还没有查明就是了。”
            　　寂静如某种固体凝滞起来，偌大厅堂内只听得过招时的飒飒风声，突然“擦”一声轻响，庞统有意伸爪抓破了老人的衣服。微驼的背裸露出来，内里竟是棉絮填成，随着闪躲腾挪飘散开落了满地，露出下面光滑而筋肉结实的背部。那力量及活力，纯然不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该有的。
            　　不明面目的人也知情势不妙，骤然回身双手一甩，便有百千点幽蓝暗光直打出来，范围确是铺盖了整个大堂，近卫皆忙于护住耶律父子，庞统则衣袖一摆缠卷住一蓬暗器反打回去，正欲追去，耳中却听得那个熟识的沙哑嗓音一声轻呼，回首看时径见公孙策险险躲开几点蓝光，心念一动，一时分神，再看时却追不上了。
            　　“王……王爷，罢了，先不必急，日后自有办法引他出来。”颇显狼狈地跌倒在地，抹了把汗才缓缓爬起来轻揉摔痛的地方。
            　　“那便依了公孙大人。”深深看了外面一眼，转回身时眼光便投向了老王爷耶律楚雄。
            　　老王爷果然剑眉竖立脸色不善，冷冷扫了公孙策几下，这才看向包拯。“包拯，想不到你也有错的时候。你觉得如何？”
            　　“这……包拯无话可说。”
            　　“这军令如山倒……既然立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错了就要有勇气认错。包拯，你回去好生安排一下后事，明日午时行刑。”
            　　

            （二十一）


            　　腊月将过，整片辽土都已是冰封雪冻，位于腹地的上京自不例外，因往年雨水不算少，冬节里雪亦是一场连着一场的落。
            　　北方的雪完全不同于温暖宜人的家乡除夕前后那几场薄雪，没有一丝轻灵翩然缓扬飞舞的意味，却是小且纯白，细细密密真如素洁的盐粒。若无风，则扑簌簌不停不歇地落，铺满一层再压一层，一场夜雪寂静到天明。若起风，则挟带在劲猛呼啸的北风中狂暴击打着途中遇到的一应事物，风助雪势，雪借风威。直刮飞得满眼都是迷蒙的灰白，比绵雨冰冷比浓雾沉厚。
            　　幸甚这一夜无风。纤细素白骨感修长的手轻扶窗棂，一双眼深深望进外面灰黑的夜。一声低喃高低回转招事着心绪难宁。
            　　“大雪纷纷何所似……”
            　　“撒盐空中差可拟。”身后突然侵袭而至的寒气标示了那男子的出现。
            　　“为何不用谢小妹之句？”
            　　后面静立的男子浅浅一声嗤笑。“那是江南的雪。虽然，也像女儿一样灵秀。但总是粘粘连连的不痛快。”
            　　“未若柳絮因风起……后人总说这一句更灵妙，诗意盎然，但其实，现实总不是能容得下那么多诗意。这北方……也不是个缠绵的地方。”
            　　“缠绵总是有的。你们文人是没见过，那些血性汉子的深情啊。”
            　　“将军是豪放之人，铁血气概，公孙策自愧不如。”淡淡苦笑隐隐浮现于唇角。
            　　“抬爱了。”忽然爆出几声大笑。“想不到我庞统……也能得公孙公子如此赞扬。不过呢……其实也只是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俗人，哪里比得上你博闻广记心怀天下。”
            　　“可莫再取笑我了。”轻轻低叹着回转身，抬起眸子对上那双既深且亮的乌黑瞳仁。“‘金鳞岂是池中物’，你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算希奇。”
            　　“我现在只想休息。”似笑非笑地斜挑起眉目，径自解开斗篷挂到墙上，行走间就又扰起与股寒气。
            　　被寒冷激得微微皱眉，却还是跟了过去，突然伸臂，由后面揽上那宽厚肩膀轻拍，声音低哑。“抱歉……庞统，我……很感激你做这些。”
            　　“做这些又不仅仅是为了你。”不屑地扬高剑眉放肆轻笑，一手从下方轻揽纤腰，看那素白颜面上一闪即逝的绯色，不由心情大好，顺势拿过大氅披到薄削双肩上。“好了，我都安排妥当了。去把东西给他吧。”


            　　人生到头不过一死。
            　　而最讽刺的则是一心求死的人寻死不成，终于又有了活着的愿望时，突然剥夺他生的权利。
            　　差不多便是如此吧？
            　　长夜漫漫，本是极无聊的时光，但对于一个将死的人来说却总觉太短。这一生虽不长，总也经历了不少。可惜，却是错多对少，一错再错。欠了的情，怕是永远也还不上了。
            　　也罢，不是早就想死了吗？那次跳崖，无论他如何竭力的阻拦也没令自己改变心意，却是天意弄人又一次幸免。活下来后还是如行尸走肉般苟活，追寻些无谓的人或事，偏有意逃避冷淡了他，直到那人消失，才发觉已亏欠了太多。刚一决定利用这偷来的生命助他一次，帮他消弭一次灾祸，想不到竟失手了，反而将事情拖入危险境地。
            　　幸好，幸好公孙策你……没有我也能活得很好。
            　　可以放心走了。
            　　虽然，心里莫名的酸苦。


            　　“什么人！”门外的卫兵突然断喝道，惊断一抹涌上的苦笑，不由得皱眉。
            　　虽然明日就要斩首示众，不过考虑他包拯身份特殊，便没有下监牢，只派了两个卫兵守在房门口，想是知道展昭不在，他一介书生闹不出大名堂来。而访客也就基本无限制，毕竟他无处可逃。
            　　果然，呼喝之声渐弱了，门开灯影动。熟悉的瘦削身影投射于壁上。
            　　“公孙策……你来了。”
            　　“包拯，包拯啊包拯……你就真那么想死吗？”有点匆忙地进来，冠帽上还带着粉白的雪迹，却是进来就仔细关好了门，不住轻搓冻得僵硬的双手。
            　　“我……”一时觉得语塞，支吾半晌，硬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反正早就是个要死的人了，如果这次能帮上你的忙，也无憾了。”
            　　“包拯，难道你以为，你死，就是在帮我了？”优雅的眉目突然一凛，危险地精光一闪。
            　　“那还能怎么做呢？我是个不祥的人，我到哪里，只会带来死亡和灾难。”
            　　“你真这么想？”
            　　“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吗？死亡，凶案，每次真相都是……这次本来想帮你，想不到反而……”
            　　“那么难道你以为，这次是你是替我去死喽？”眼睛一立，凌厉的气息迟钝如包拯也不得不注意到。
            　　“我……没有……”
            　　“包拯！你听好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不是神，不是万能，不要明知自己的弱点还撞上去。平白送掉一命，还以为自己是壮士吗？不过是白痴一个罢了！”
            　　“公孙策……我……”头低垂下，语气讷讷起来。知道他是气急，但心下还是稍觉奇怪。
            　　“你什么啊你！现在怎么没话说了？你那条命，你自己想不要就不要了吗？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你的朋友，展昭，还有我？”声气愈发凌厉起来，说得急了，不由微微气喘。误住嘴伏身一阵猛咳。
            　　“对……对不起……你……这些日子身子不好，别太激动……”说着，伸手轻轻托住那剧烈震颤的肩臂，不想竟被猛的推开，不防备，直踉跄着撞倒后面椅子，摔得一片狼籍。
            　　公孙策略略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向包拯时，神色已恢复往时平静，只是冷淡得如蒙严霜。“别碰我。在你想明白之前，不要再当我是你的朋友。”
            　　“即使想通了又有何用……公孙策，我对不起你。只希望这以后……你能忘了我，好好过日子……”
            　　“哼，你以为，忘记有那么简单？”冷冷嗤笑一声，一双眼里聚满了怒极和破碎的悲哀。
            　　“抱歉……欠你的，这辈子恐怕都还不上了。”
            　　“包拯，劝你不要总是这么自以为是。我公孙策从来没望你偿还什么，该怎么做，你再想想。”最后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终于摆袖离开。
            　　门开，门关，灌进来的少许冷风，直令彻骨生寒。


            　　地上桌椅翻倒的狼籍中，静静躺了一枚乌木簪。



            （二十二）


            　　“耶律楚雄还真是会安排，午时一刻行刑，存心不想让人吃好饭啊。”
            　　公孙策愣愣看着对面人豪爽中不失优雅的姿态，手上筷子轻移了几分，点上一片牛肉，夹起了，送到口中细细地嚼。
            　　“看起来你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
            　　“恩……毕竟能正经吃顿饭，这可比啃干粮要好太多了。”
            　　“恩？”不明其意地抬眼看过去，停住动作。
            　　“以前在军队的时候还不是只能吃干粮。”不置可否地笑笑，轻轻带了过去。“没什么好紧张的，能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好了。”
            　　“但他自己……”眼神一沉，郁郁叹出口气，筷子在空中划了个空空的弧线，终索性放了下来，击出微弱的清响。“如果他自己不愿意，一切都是白搭……”
            　　“其实……”庞统挑一挑眉，眼里隐隐射出几分危险的厉光。“他包拯愿不愿意死，我完全不介意。不过，”面色略微柔和地看向对面那个看起来极薄弱的人，站起身来轻轻拈起筷子送过去。“你会很伤心吧。多吃点，否则这一下午恐怕你撑不住。”
            　　似是惊住了，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双筷子，许久，伸出苍白而冰冷的手轻拍了拍庞统执箸的手，反惹得他一愣。“多谢关照……抱歉，我吃不下……”
            　　“公孙策啊……”庞统突然笑了，有点冷，深不可测。“你就真那么在乎他包拯吗？”
            　　本就洁白得近乎透明的面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怎么……”
            　　“如果说……”顺手将筷子转了一周，轻巧地放下，骤然长身而起，飘然间便到了公孙策面前，极近地立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如果说我要你，你若不应就杀了他呢？”抬手，指尖落到素洁面颊上沿着优柔的曲线轻轻摩挲而下，缓慢而莫名沾染上一丝情色的意味。
            　　恍惚间只觉呼吸一滞。面上隐约被带起低微的热度。“庞统，你这是何意……”
            　　“呵呵……”低低一声从喉咙深处翻滚出的笑声，暧昧莫名。“公孙策，我庞统……早就喜欢上你了。”
            　　“怎么可能……”心里居然跟着一紧，微弱的兴奋，压抑下去。不应该有这种感觉的……包拯还等着他去救。公孙策眼色黯然，眉睫轻轻沉了下去，掩住心思迷乱。
            　　“这没什么。”唇边挑起傲然笑意。“回答我，你肯吗？”
            　　“我死也不同意。”秀丽的眉峰陡然一聚，层层波峦绵延出无限春色，而语气是极不合气氛的坚决。
            　　“为什么？”理所当然，危险的味道愈加浓厚。
            　　“因为……如果我同意了，你就真的会杀了他。”公孙策突然抬头一笑，眉梢眼角尽显无限风流，却是自信得仿佛整个世界尽在掌握。“说对了吗，我的……将军大人……”
            　　庞统忽地仰天大笑。“好！真好，不愧是你公孙策……说得对极了！”眼稍跳跃起异样的闪光，下瞬间便俯身深深吻上公孙策尚在微笑的薄唇，吮咬，舔吸，深入。
            　　一瞬间便被他狂野无羁的行为闹得不知所措起来，怔怔张大了灵透的双眼，一任那火热的舌尖抚过唇面，挑弄开虚掩的牙关长驱直入，在颊内、齿龈上细细扫过，辗转舔弄，缠卷上躲闪游离的嫩舌，强迫着在湿热的内壁中翻搅拨弄，直搅得狂涛泛滥甜醴肆流盛载不住了缓缓沿着口角溢了出来，温热的液体一接触到室内微凉的空气便迅速冷了下来，激得公孙策不由打个冷战。
            　　察觉到身下人的不适，火烫的舌再柔柔滑滑在腔壁内不舍地兜上一圈，用力吮吸几下甜腻的醴液，这才缓缓退了出来，沿着唇角一路舔下去，在白皙而曲线柔美的颈项上留下晶亮的痕迹。最后再选了一个极低的位置轻轻舔弄吸吮，直至显出淡淡的红痕来方满意地抬起头，挑高唇线，抑着笑意道：“有趣，还真是有趣啊……”
            　　“庞统！！你……你且自重……”脸色早被激烈喘息弄得潮红一片，却带着一点点通透的怒色及羞色，语声急促而恼怒。
            　　“哈哈哈哈……时候快到了，来来来，去刑场吧——”


            　　被绑缚在木柱上，包拯心情极为平静。
            　　早已该走了，这一刻完全是解脱，是期待已久的。
            　　只是苦了公孙策，枉他那样费心安排……轻轻闭眼，眼角溢出一滴清泪。对不起，若能以包拯一死换你的解脱，望你不要过于伤心……那枚乌木簪的玄机他已参透，其实前一晚公孙策是在暗示他，却不是真的怒气攻心……不过那心碎……他无奈，无法糅合，无法治愈。
            　　落在地上的簪子与他发上所插外观上是完全相同的，只不过有隐藏的机关，能打开。打开来内里是一柄细小而锋利的短剑，木鞘内还藏着字条：“割断绑绳，信号起时径去西南方。”
            　　这些安排很费心力吧，而且难免要用到那庞统……微微苦笑着摇了摇头。总是要委屈他如此顾着自己……不过，这已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拖累你公孙策了……


            　　“时辰到——”军汉一声高喊，自有人将他从木柱上解下，按跪倒在地上。
            　　包拯膝头一硬，愣了愣，放弃似地软了下来。头低低垂下。
            　　刀头高高举起磨得锃亮的精钢大刀，在冬日午时冰冷而明艳得惊人的阳光下闪烁出灿灿而白亮的光芒，晃花了人眼。
            　　手起，刀落——
            　　包拯闭上眼。


            　　耳边呼呼的风声极是异样，而下面人群的惊喊呼喝之声更是惹人心乱，腰际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紧紧抓住，却似乎是夹在腋下。一睁眼，竟然身处高空，惊得又紧紧闭上了眼，再不敢睁开。心内却明白，自己还是被人救了，究竟是谁呢，有如此的武艺，如此的胆识……那个庞统是断然不会做这等事的，纵然他有勇有谋却绝不会主动救自己。那么是谁……
            　　“展昭！…………”
            　　公孙策的呼声，惊喜中蕴着凄厉，以及伤悲。


            （二十三）


            　　展昭？居然是展昭？
            　　惊骇之下堪堪睁开眼，勉力仰头看向那数月未见的少年面孔——依然的青涩

            ，却褪掉了稚气，几分成熟刚毅俨然挂在冷定的眉梢眼角。惟独那表情，心如死

            灰的淡忍，轻愁笼罩令人心酸。
            　　“展昭……”太久没见了,突然发现有太多的话想问这孩子，又似乎什么都没

            有必要去说。几个月间的事，一见少年的表情，再回想公孙策悲凄的呼声，也能

            猜个七七八八了。嗓子里哽住半晌，最后哑声道：“去西南方……”
            　　少年俊逸的身形骤然滞了滞，随即又恢复常态，朗声道：“包大哥，抓紧了

            ！”
            　　丢脸地在心里承认自己还是很怕死的，包拯紧紧闭上眼再也不敢看下面喧嚣

            的人群和密集的箭雨，耳边愈加紧迫的风声渐渐盖过狂烈的心跳。
            　　居然还是死不了……真是没用啊。包拯对着自己苦笑。包拯啊包拯，你活了

            这二十余年，究竟做成过几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想死，死不成；想活，活得生

            不如死。难道还能有机会挽回他的心吗？
            　　脑海中浮过公孙策和展昭或是庞统在一起时安心舒展开的眉目，包拯彻底绝

            望了。


            　　“庞统，他们过去了。”愣愣望了望空中那两个稍纵即逝的身影，公孙策觉

            得时间仿佛也过了几日，几月，几年。初见久违的身影时心绪中那纷乱错杂已平

            复下来。少年的变化虽令人心疼，心碎，懊悔，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

            有人命要去挽救。情绪在瞬间恢复往时的冷静。
            　　“麻烦。”庞统似乎极不耐烦地啐了一声。“那边还没准备好他们怎么就过

            去了。”不满地盯着远去的人影看，伸手揽住身边人的腰巧妙脱离了慌乱的人群

            ，退至一处略显清净的空地，才自怀里取出发号筒，扯了引信扔在地上，看也不

            看又再次没入人潮。
            　　“这么晚才发信号，还来得及吗？”
            　　“放心好了。”扬眉狂傲一笑。“我的手下，绝对没有问题。”
            　　“那我们……就这么走吗？”
            　　“你本来不也是这么打算的。”庞统动作顿了顿，奇怪地望了公孙策一眼。
            　　“可这样走得脱吗？如此决定似乎真的是卤莽了……”细瘦的眉轻轻拢到一

            起，沉吟着低垂下眼，似开始怀疑起自己之前的决定了。
            　　庞统危险地眯起眼。“反正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再说……把事情交给我办

            ，就让你那么不放心吗？”
            　　“当然不是……”喏喏地低声分辩了下，还是魂不守舍若有所想。
            　　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三五下解决掉围过来的寥寥几个士卒，庞统终寻到个缺

            口突围了出去，随便找匹马，不容拒绝地紧抱着公孙策跳了上去。


            　　有便衣混入人群的飞云骑接应，展昭带着包拯毫不费力便突出了辽军的包围

            ，上了早已备好的马匹，沿着山原间牧人商贩走的便道一路向南。不到半天工夫

            ，也就和从旁道追来的庞统等人汇合了。
            　　展昭原本只道庞统安排了人准备劫法场，却不曾想他连暗中潜回大宋的事情

            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飞云骑早在一个月前便已作商贩、农民、牧人的打扮纷纷自边境偷潜入辽国

            ，星夜赶路，几乎是与他们的统帅同时抵达上京。即是说，中州王滞留上京期间

            ，他的得力部下们也全都散居在城内，暗中等待调遣。他甚至派人在来时便想牧

            民们打听官道之外的山野小路。这般的芜杂路途，不仅马车不能过，行军都极是

            不便，多数路段都是仅能容两骑并肩而行。虽然冬节时失了往常半人高的草场掩

            护，但辽军将领恐怕根本想不到有这些路可走。一旦有了紧急情况，只要甩掉追

            尾的辽兵拐上小路，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宋境。
            　　原来他早给自己准备了退路。
            　　这样一条一条细细思虑过，展昭不禁窜了一身冷湿的薄汗出来。不愧是曾经

            叱咤风云的中州王，心思细密机关难测。幸好他对公孙大哥倒是极好，否则与他

            为敌，真不知会有多么可怕。但……他庞统对公孙大哥好，那便是好了吗？
            　　少年强作冷定的面上终于漫开一抹苦笑。不愿与他为敌，又看不过他那么温

            柔地对待大哥，偏偏大哥又……那隐约的情愫，他展昭早看得清清楚楚。但自己

            却冲动之下对最亲最敬的大哥做了那样的事……怕是由此而毁了一切罢。因此不

            知该如何自处，甚至不敢露面，只暗中护着始终放心不下的公孙大哥，却想不到

            这次还是被迫出手……救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剪不断，理还乱。
            　　素来爽快的自己，何时变得这般纠缠不清了？


            　　“展昭……”
            　　几乎可算作怯怯的呼声，自身后渐落的暮色中扬起，一丝凄凉落寞。
            　　心里蓦然抽紧，隐隐的绞痛。想逃避，想不去理会，想斩断一切，却没能低

            得过身体最自然的反应——习惯性地回头，微笑，柔声回应：“公孙大哥。”
            　　冬天里日色沉寂得极快，赶了半天的路，太阳已然近了地平线，深浓的灰蓝

            色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漫溢过来，一层透明脆弱的忧郁笼罩了一切。
            　　公孙策的面色很白，素洁的肌肤在冷风吹拂下仿佛更加光洁皎嫩了，漫在暮

            色里却没能染上一丝夜的暗淡，只是沉沉没入无边无际的暗蓝忧郁里，挑起哀艳

            而剔透玲珑的浅笑。
            　　“展昭，原来你一直都在……你一直没离开大哥，真好，大哥很高兴……”
            　　淡笑着伸出纤白却冻得失了血色的素手，轻轻抚在少年面颊上。
            　　肌肤一如记忆中的粉嫩饱满充满弹性，只是瘦削了那么一圈，平白淡去了少

            年应有的稚气，染上几抹沧桑。
            　　……不过，尽管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还是很想捏。
            　　微微浅笑，手上轻轻一拧——
            　　展昭的眉毛皱了起来。
            　　公孙策脸上虽然在笑，那眼睛里却涵满了深切的怅然若失，透明的，琉璃般

            的悲哀与无奈。但是他还在笑……所以展昭也笑。
            　　淡淡的浅笑着，强硬地抓住无力掐捏自己脸颊的冰冷的手，握在掌心里，用

            仅有的热度熏染着。“公孙大哥，你手好凉。”
            　　“噢，没什么。”瞥见身侧庞统刀子般冷厉的目光，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

            轻轻动了动试图抽出手来，不想反被展昭一拉，大半个身子都倾斜到马侧，落在

            少年怀里。“展昭！你轻点……”微弱喘息了几下，抬起自由的那只手抚了抚胸

            口。
            　　“大哥你又……”少年脸色也是一凛，正色看向驱马静静跟在旁边的庞统。

            “王爷，时候不早了，找地方歇息了吧。”
            　　庞统面孔完全隐没在黯淡的夜光里，暧昧的冷蓝色缓慢滞涩地流动，只有那

            一双眼睛闪亮得刮人。“也好。扎营！”


            （二十四）


            　　“庞统，我还是觉得……”
            　　明明月色普照大地，冰封荒原上几丛篝火跳跃着驱散夜的冷寂，融融火光暖了人的身子，却暖不到心。
            　　秀丽的眉微蹙，清澈的眼专注看着耀目的火焰，一双素白纤瘦的手抓着根干柴不住地掰，掰成细小的木屑丢入火堆。
            　　“怎么，公孙公子也有后悔的时候吗？”旁边衣着华贵统领模样的人坐得稳如泰山，悠悠然欣赏着那清傲公子一派心事重重紧张兮兮的样子。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遇上关于他的事情就乱了阵脚，本来能处理好的也被我搞砸了……这次实在不该那么冲动……这样跑了，后果……”
            　　“还能怎样，大不了就打仗嘛。”庞统　终于觉得看不过去了，一把抓住那双素白冰冷的手夺走粗砺的干柴，轻轻抹掉皙白肤色上的浮土。
            　　“那岂不是合了你的意。”挑挑眉骤然浅浅一笑。“若是宋辽再有争端，还不是便宜了你庞统……多赢些战功回来，你还不篡位当皇帝了。”
            　　“呵，有你公孙大人火眼金睛看得明白，护着皇上，为百姓着想，哪里还有我这大奸人的机会。”调笑似的语气，似笑非笑的面容。察觉到掌中纤手有抽出的意思，庞统不动声色微一加力，紧握住公孙策一双冰冷的手不放不说，更在柔滑的肌肤上轻巧摩挲起来。
            　　公孙策脸上微微一红。垂下目光笑得灿烂。“王爷过誉了，公孙策何德何能，不过是……能比某些人多想了那么一步棋。”
            　　“走一步想一步才是正道，谁知道日后又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临机应变才对。”
            　　“此乃小人鼠目寸光之举，窥一发而知全局，未雨绸缪步步为营才是取胜之道。为臣者，应以大局为重。”
            　　“公孙大人果然见识高明忠心可鉴。”似笑非笑地抬眼，细细欣赏眼前人精致的眉目。“本王……自愧不如。”
            　　“不敢。王爷灵活机变——”
            　　“公孙大哥——”展昭兴冲冲激动得过分的喊叫打断了公孙策说了一半也许是赞美之辞的话语。
            　　少年拿着个碗几步冲到火堆旁，满不客气挤到公孙策和庞统中间，自然而然抽出公孙策被紧抓着的双手，把碗塞了过去。“我弄了些粥，你快吃吧。”
            　　“你把这个……叫做粥？”为难地看了看碗里混成一片已分不清彼此的糊幢物，毫不掩饰一脸的鄙夷和不满。不过倒是把方才斗嘴的人给遗忘了。
            　　“啊呀。”讪笑着摸摸头，顺势拱了两下把旁边本来稳如泰山的中州王给硬挤开几分。“这可是我特意给你做的。公孙大哥你本来胃就不好今天又奔波了这么久……呃，我觉得烂一点的东西会比较好吧……”
            　　“特意？”有意调高了语调，眼角清楚瞥见对面，庞统眼睛里闪过的深思与玩味，不由得唇边也挂上抹笑意。“我看是不小心吧。”
            　　“反正能吃不就行了。”注意到素面上闪过的那抹明显不是给自己的神秘霰笑，展昭突然浑身从里到外都冷了下来，强压下的千愁万绪又涌上心头，顿时眼睛一暗，缓缓站起身。“大哥晚上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展昭？”身边突然失了怀念已久的温度，眼里瞬间闪过慌乱，伸手扯了扯少年衣襟。
            　　少年精瘦的身形一怔，立住了，回过头，静静望着那个在这一瞬间脆弱得仿如雪尘的人。
            　　薄削的唇嚅嗫半晌。“对不起。”微弱的音，细如蚊呐浮若游丝。
            　　“恩，我知道。”展昭淡淡应着，柔柔回了一个浅笑，要走，脚步在下一瞬间定住。
            　　“知道就好。你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我明天就回上京。”


            　　“公孙大哥！”展昭近似失控地抓住公孙策瘦削的肩，用力地。“你……你要回去送死吗？”
            　　“放心好了。”轻巧地笑着，抬手拍了拍少年的手背，然后径拿起勺子不紧不慢吃起了温热的粥。“你大哥没那么容易死的。你跟着庞统……一起送你包大哥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大哥，你这是在玩命。”面色一冷，僵硬地沉了下来。
            　　“放心，你大哥一向命好，轻易死不了的。辽国那几个老家伙，好应付的。倒是你，什么时候这么不听话了？”
            　　“展昭……展昭没有……”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来，竟觉得进退无路起来。
            　　

            　　“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展昭，绝不会多说一句的。”
            　　朗朗话音，仿佛一切尽在昨日。


            　　“你自己说过的话，可别忘了。”几乎是促狭地仰头微微一笑。自己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担忧，又怎能不清楚这一回去有多么凶险。但……已经不想再拖累他了。已经在无意中伤害这孩子太多……只望，他能离开自己，寻个更合适的人罢。强作出的笑颜，心里只觉得苦。不是说就没有感情……可毕竟太长时间以来，只当他是个孩子……再怎样依恋，也是家人般的感觉，不想失去，但更不想因此而误了他……
            　　“好展昭，听话，不用担心你大哥，啊？”
            　　“公孙大哥，你又欺负展昭……”其实他看见了，全都看见了，公孙策眼里深深藏起来的苦楚与挣扎。是不想耽误了自己吧，是不想再拖累自己吧，但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担忧，又怎么抛得开。
            　　“谁欺负你了，你这小子别诬陷好人。恩，粥不错，再去盛一碗来吧。”轻轻笑着把碗递到少年手里，顺势推了他一把。
            　　定定再看一眼那苦涩的笑，无奈地拿了碗走开。


            　　“公孙策，你这分明是在为难我们。”
            　　“庞统，你……你也别跟着来。我自己能处理。”
            　　“算了吧。我信你的才学可不信你的武功。”
            　　“我自有打算。”
            　　“打算去送死？”
            　　“不会的。只要包拯安全了……我心里就塌实了，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唉，包拯让我手下那些人送回去不就够了，这么点小事还用我和展少侠亲自监督吗？”
            　　“你们跟着我……恐怕惹祸上身。”
            　　“这已经上身了怎么洗得掉。”黑夜里妖艳的火光下庞统笑的带起一丝邪气。“公孙策你不用那么紧张他，信我的吧。明天，我和展昭，都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二十五）


            　　“为什么还要回去？你会没命的。”
            　　“不行……之前都怪我一时冲动，弄砸了事情，再不尽快补救，宋辽若再打起来，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其实也不一定就会打起来……难道那些百姓的命运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
            　　“难道你不是？”
            　　“我……那……我跟你一起！”
            　　“包拯，你才是去找死。你想我这些日子的努力全都白费吗？”
            　　“我……我只是想……帮忙……”
            　　“包拯，不要太自信了。这次你不仅帮不上忙，而且你在，只会让我因为担心你而乱了阵脚。我不想再受你拖累了。”
            　　“公孙策，别说得那么绝。我什么时候拖累过你？”
            　　“你什么时候没有在拖累我？”
            　　冷冷一声嗤笑，惊醒梦中人。


            　　包拯猛地睁开眼，面前一片坚硬的凝固的黑暗，身上一阵一阵阴飕飕的冷，抬手一摸，额上汗出如浆。
            　　你什么时候没有在拖累我？
            　　梦里那句话依然历历清晰。
            　　冷酷而嘲讽的音线。虽然公孙策永远也不可能这般对他说话，那个温雅秀丽的人永远也不会这样讽刺地对他说话，可他自己清楚。
            　　这些才是，一直以来被忽略的事实吧。
            　　想公孙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心怀大志忧国忧民，若不是为了他包拯，怎会放弃仕途随着他四处奔波，本应执笔的素手拿起验尸的刀具来虽仍然熟练优美得惊人，却总带着那么一丝无可奈何的冷冽杀伐之气。
            　　公孙策才华出众，拼琴棋书画诗词文章，整个大宋也无人比得过他。这样一个翩翩风流佳公子，本可以稳坐他大宋第一才子的宝座，何必又要去做他本不擅长的破案之事，大材小用不说，更落得个第二的名头，竟是无翻身之日了。
            　　公孙策本来心高气傲，待人接物向来不卑不亢，锋芒锐利本也是快意之人。凭他的本事才学，若只得他一人，即使入了朝为官，也足以在那污秽之地拼出来个政绩卓著两袖清风，潇洒自在无怨无悔。只可惜为了维护一个不懂官场礼俗不晓权高压人偏又脾气执拗为着自己那点坚持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包拯，便不得不赔笑周旋于官场，平白磨圆了棱角压低了冷傲心气，最后反被说成为官虚伪。小蛮的原话，“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也有很多不想做的事，但不得不做。为了维护一些人表面上的风光，他在背后费尽了心力。他活得最是艰辛，他付出心血最多，却甘心退居他人光芒之下。
            　　他真的甘心？
            　　包拯从来都不明白。
            　　他看得见公孙策的辛苦和委屈却始终不愿深究其详。也许是逃避，也许是不敢究清底细。如果有机会看明白所有一切，他怕自己会愧疚而死。于是装做糊涂装做不知，眼睁睁看着他不停不休的付出心安理得地接受，却忘了……一切都是要对等交换的。
            　　所以……自己的自私终于到了报应的时候了？
            　　以后，恐怕再也不能有他站在自己身后默默地协助了吧？曾经以为能够并肩奋斗，为了心中的理想或是什么，但那时不懂得现实的残酷与污浊。即使后来懂得了，也在一味得逃避，却无意中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那个瘦削的肩上。
            　　一切都是自己的报应。
            　　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没有谁有义务对谁永远温柔永远默默付出，即使再深再坚强的感情，时日久了，也会承载不住现实的压力而断裂。所以……若没能惜缘，若当时错过，便再也无法寻回。
            　　其实他还是挂念着自己，还是关切着自己的安危，但已经不复当初。
            　　看来，真的是咎由自取。
            　　公孙策，如果我现在开始悔过，还能有机会吗？


            　　“公孙大哥，前面就是上京……我们，又回来了。”
            　　“恩，回来了。”
            　　午后斜阳最是眩人眼目。被浮雪涂了薄薄一层白色的城楼上凝着细碎的冰霜，淡金的光辉在其上流转闪烁，偌大的城楼更显出一派宏伟气象。公孙策眯上眼，抬了手轻轻遮下了强烈的折光，若有所思。
            　　“你打算怎么来，还是回那王府？”庞统漫不惊心地问，余光看着鱼贯入城的一群各色人等，唇边漫开一抹坚毅。
            　　飞云骑的人，早在他们前面就混在这些人群里入城了，只余下三两个挑夫打扮的正在道边权做歇息，守着统领。
            　　“不急，先到城里听听信，打听下这几日都怎么样再说。”
            　　“如果你说的是耶律楚雄那老头的话，他现在正到处找你呢。”庞统似笑非笑，随手放飞了刚刚到手的信鸽。
            　　“找我……是要拿我治罪吧。”
            　　“那可不是。公孙大哥，听说南院大王又病了。”展昭拍着马跑了回来。
            　　“又病了？怎么可能……”眉头轻轻一拧，公孙策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病了难道还不好。”庞统倒是笑得开心，带着一丝玩的兴味。“宝贝儿子的命捏在你公孙侍郎手上，那老头可就不敢再把你怎样了。”
            　　“希望如此吧。展昭，把老鼠扔了，我们进城。”


            （二十六）


            　　“哦……”展昭摆弄着手里已冻得僵冷的鼠尸，失神了似的完全没有丢掉的意思。“说起老鼠……我倒想起点事情……”
            　　“是么？”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终于勒住马回身细细审视少年有所思的严肃面孔，心里忽觉一动，有什么想法，呼之欲出。“我也想起来了。庞统，那次你不是在药庐外发现过一只死鼠吗？”
            　　“确是如此。”姿态优雅而潇洒地回马站定，庞统亦凝神思索起来。“那老鼠死得蹊跷。”
            　　“药庐外面？可能就是我弄死的那只——”突然抬头看向对面认真的两人，相似的表情，心里瞬间起了丝刺痛，强抑着没有表现在面上，淡笑着说起当时的事。“那天我在药庐顺手拿了点甘草打算当零嘴来着……”
            　　“偷甘草？还真有你的啊，小谗猫。”满不客气地冷冷出声插了一句，看见少年白净粉嫩的脸骤然转红，抬了眼想要争辩的样子，不由得心中一阵偷笑，严肃端秀的面孔上也不自觉地泄出丝丝窃笑，抓紧时机比出个暂停的手势。“你继续。”
            　　习惯性地睁大眼瞪了瞪那个得了便宜还摆出一派正经样子来卖乖的公子，只是看到心心念念牵挂担忧着的人挂起难得轻松愉快的笑容，火气顿时消了。“我谗又怎么了……反正那甘草我都没吃。”
            　　“你不吃就拿来喂老鼠了。”半认真半玩笑地随口问着，不想收到对面鸡啄米般不迭点头的回应，遂翻出个大大的白眼抛给一脸委屈样的少年。“真有你的……没事就玩弄这种小生灵，你还真有出息，啊？”伸指猛戳展昭额头。
            　　“我没玩弄它们！我只是……”不甘地红了脸辩解，可惜话音又被一个暂停手势消掉。
            　　“这与话题无关，老鼠后来怎样了？”
            　　“后来？后来就死了啊。”
            　　本以为会看到公孙策憋下一股怒气别扭地找个可怜虫来出气，不想他竟惨白了一张俊颜，如遭雷击般呆坐于马上，立时便慌了神，驱马又贴近了些，伸手扶助轻轻摇晃的双肩不让瘦弱身形跌落马下。
            　　“公孙大哥！你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你又惹他生气。”始终静立在旁的庞统终于不咸不淡轻轻砸出句话，激得少年恼怒地瞪了过来。
            　　“庞统，你不明白……”
            　　耸耸肩表明自己完全没有兴趣弄明白他们两个的事，庞统也悠悠闲闲打个暂停的手势。“看看他怎么样了，可别真出什么事，否则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恨恨地猛瞪几眼过去，这才低头轻轻拍抚公孙策僵硬的肩背。“公孙大哥，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恩，我明白了。”突然仰起脸来灿然一笑，瞬间扫去所有愁云惨雾，多日来一直郁郁不展的面目仿佛春水初融般现出一片暖意融融。自信地微笑着拍了拍少年抓在姜头上的双手。“我明白凶手是怎么下毒的了……耶律文才的病，也知道什么原因了。走，这就回去王府吧。”


            　　老王爷端坐在厅堂里，眼中深藏着疲倦，而浑身上下那股逼迫人的厉气却愈发浓厚。
            　　“公孙大人，你到底还是回来了啊。果然有胆识……你就不怕本王降罪于你吗？”
            　　淡淡地傲然一笑。“下官既然决定回来，那就不怕王爷的怪罪。公孙策自己犯的错误，不期望王爷能就这么放过了不追究，只不过……这案子没完，自然不能弃之不顾。如今回来，也是想尽微薄之力，能帮上王爷的忙。明理堂那杀手，想来还没能抓捕归案吧？”
            　　“看来公孙大人此次回来倒是有恃无恐。只不过……大人因何便认定本王一定要留你这条命呢？”
            　　“这个下官倒没有什么自信。不过是知道了令郎的病因……回来救人而已。”
            　　“知道了？如何，快说。”
            　　“这便要劳烦在座的各位移步去药庐了。”依然礼节性地微笑着，冲周围的所有辽国高官一拱手。“请。”


            　　“各位先不要急。其实只要弄清了凶手下毒的手法，南院大王的病就完全不成问题了。”
            　　“那你就快说吧，少罗嗦了。”老王爷还是疲倦地一挥手，想摒退药庐里的人，被公孙策拦下了。
            　　“王爷且慢，这几个人要让他们留下来。”暗暗使了眼色给静静等在后面的展昭和庞统，这才微笑着随便打开个药匣，抓了些草药出来。“大家且看看这些草药……”
            　　“不就是普通的草药，有什么可看的。”
            　　私语声细细碎碎响了起来。
            　　“大家注意看看，这些草药里面，是不是总有一些颜色暗淡发黑的？和完好的混在一起，既不太多，又拣不出去。”
            　　“听你这么一说……耶律齐！这该怎么解释？”
            　　早已吓得浑身抖颤的老人被卫兵扯了过来，膝盖瘫软立刻跪了下去。“回王爷……这个小的不知啊……”
            　　“不知？”老人的眉锋危险地挑起。
            　　“王爷息怒，这个和他确实没有关系。”抬手阻止了再次靠过来的卫兵，清丽面容上笑得凌厉而自信。“这些药材，我问过打理的小厮，说都是哑老泡过水的。因为实在太多，不好都换掉，就这么用了。对吗，蒋文？”似乎漫不经心的斜过目光扫了眼曾经被误指为凶手的年轻人。
            　　蒋文连连点头，一个劲应着。
            　　“下毒的关键就在于此。哑老泡这些药用的，并不是清水，而是溶了砒霜的水。”
            　　“什么？溶了砒霜……”
            　　“这法子倒是高明……”
            　　“好象这样就全都能解释了啊……”
            　　“咳。”耶律楚雄满面不悦地咳了一声，药庐内立刻静下来了。“公孙大人，请继续。”
            　　“接下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公孙策微微一笑，回头看了看展昭。“展昭。”
            　　“哦，老鼠在这里。”展昭笑得开心，从怀里掏出一只活蹦乱跳的老鼠来，硬按在地上，接过公孙策递过来的草药喂了下去。起初老鼠怎样也不肯吃，后来被强喂下去，剧烈挣了一会便不动了，嘴角溢出白沫。
            　　明显看到有人在疑惑，有人在感叹，只清了清嗓子便继续说了下去，没留给旁观众人议论的空隙。“这就是凶手的高明之处。经过浸泡进入到药草里的毒药量很少，虽然能毒死老鼠，但人吃了当时却不会有任何反应。只有长期大量地服用，毒物在体内累积，才会显出重病的样子，直到最后毒发身亡。凶手计划了很久，最开始确实只是用清水浸泡那些药，装做是因为上了年纪犯了糊涂，后来这里的人见没有出什么事，也就由他去了。于是后来才换用毒药来泡草药。砒霜是从库房里偷来的，煎药由蒋文蒋昌负责。因为手脚是做在药材上的，所以他完全没有必要参与到煎药的过程里，甚至故意摔伤请假回去休息也没关系，反而可以借此给自己制造不在场的证明。”
            　　“那么后来在药里下毒该怎么解释？”
            　　“先说明一下，后来凶手下的也不是毒，而是加了甘遂，和甘草在在一处，利用药性相反的原理杀人。那一次其实很好解释，因为当时凶手假扮的哑老已经借故离开王府，有很清楚的不在场证明。以他的武功和对王府的熟悉，偷偷潜入药庐趁煎药的人不注意加点甘遂进去简单得很。而南院大王的病也不成问题了。因为凶手逃跑以后王府里用的还是以前经他处理过的药材，依然有毒性，这样南院大王才会再次病倒。现在只要把药材彻底换掉就没事了。”
            　　“但这次……公孙大人不觉得大王病倒得太快了吗？”
            　　依然有人提出疑问。
            　　继续温雅柔和却完全看不出波澜的微笑。“蒋昌，这几天你没发现你的兄弟很反常吗？”
            　　“啊？”小伙子愣愣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这几天不舒服，感冒，然后一直总躲着我。”
            　　“蒋文，哦不，或者该叫哑老吧，真是失礼……也不知道你的真名。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连害两条人命，按例当斩吧？”
            　　话音未落，原本默默而委琐立在角落里的人眼中突然厉光一闪，手腕一翻——被制住了。展昭和庞统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到了易容出来的蒋文近前，一边一个彻底封住他的所有行动。于是厉声一阵长笑。“好你个公孙策，居然能看破我的易容吗？”
            　　亦跟着笑，只不过温雅而有礼。“你的易容很高明，我确实没能看出来，不过……小心你的手，不仅有练武留下的厚茧，还被草药熏染得变了颜色，那么重的药味，早就闻到了。后来展昭一说你脚步太过沉稳不像原来那个不懂武功的蒋文，我就更确定了。正是你，在逃跑之后找机会杀了蒋文，之后假扮他，负责煎药，借煎药的机会下毒进去。因为之前蒋文曾被包拯冤枉过，所以也不会有人再怀疑到你。是不是这样？”
            　　“呵呵，公孙策你确实厉害……”蒋文也没撕下面具，只是扭曲着挤出一个笑容。“我的所有安排你都看穿了……那些疏忽，是我自己失算了，怨不得别人。我自己……认罚！只不过，你们休想用你们辽国那肮脏的刀，来砍我这脖子！”
            　　公孙策脸色一变，霎时一片惨白。“展昭，庞统，快阻止他！”
            　　“哼，晚了……”假的脸皮上看不到脸色的异常，但嘴角流下的黑红血丝却是令人触目惊心。
            　　

            （二十七）


            　　突逢这一遭变故，众人也都愣怔了，眼睁睁看着凶手艰难地委顿下身子，整个人都瘫软了，嘴角尤自留着惨酷的笑意。
            　　“你武功如此之高，有精通药理和易容，若肯反那李元昊……你这又是何必呢……”公孙策无奈地轻轻顿足，一脸的凄凉与不忍。
            　　“蒋文”只惨笑着摇摇头，阖了眼，再无声息。
            　　“死了。”展昭娴熟地一探鼻息，再扣了扣脉，皆无反应，这才凝重看向早已将下唇咬得发白难掩懊恼之色的妙美书生。“公孙大哥，他们明理堂不都是这规矩吗，又不是不知道，别恼了。倒是他，怎么处理？”
            　　眉端轻皱，层层波峰藏尽万千心思。“先停在那里，等完了都由王爷处置。”微显疲态地拱了拱手，看向正襟危坐的老人，又是几句客套。
            　　老王爷已明白原委，吩咐下人把药庐的药材彻底更换，冷厉着一张面看向公孙策一行人。“公孙大人，看在你如此尽心竭力救治犬子，追查凶手的份上，就免了你们之前劫法场的罪过了。既然是西夏李元昊的阴谋，那么公孙大人也是被牵连进来的，此次，大人有功无过。要到除夕了，几位不妨多留几日也看看我们大辽的节日盛景。有什么要求尽管和管家说，本王……实在过于疲累，恕不能奉陪。”言罢轻叹口气，也不待有回应便转身径自离开了。
            　　行至门口，突听一阵惊呼。


            　　谁也没曾想到刚刚才服毒自尽，而今尚瘫倒在角落地面上的杀手竟会突然暴起，一个鲤鱼打挺纵身而起，身形飞快变了几变，轻巧迅捷地从人群中穿出直扑行到门口背对众人的老王爷——
            　　“王爷小心！”听到那一向温和镇定的公子出人意料的骇然惊呼，耶律楚雄如众人所愿回过头来。可惜却有些迟了，“蒋文”双手翻转，便是两蓬幽蓝光芒激射而出，索命般瞬间充满他面前的空间，几点幽蓝径飞向尚愣在门边不明所以的老人。
            　　耶律楚雄习惯性地抬臂一拦，心知已躲不过，颇为无奈地微眯起眼——预料中尖锐的刺痛并未出现在臂上。诧异地张大眼，只见那个后来随在公孙策身边的少年侠客正挡在他身前，手中白光闪耀“叮叮当当”击落所有毒针，进而身形跃出纠缠住有意诈死欲逃的杀手。
            　　银光匹练般流泻而下罩住缠斗中的两人，几下轻盈的转动划破杀手戴的假面皮，黄白色柔软的物体碎成一片片散开，被厉厉剑气激得飘飞于空中半晌不见落下。杀手则借这时机手腕一翻又是两蓬诡谲的蓝光爆开，淬毒的银针根根狠厉，天雨般密集，直扑展昭面目袭来。
            　　少年身体拧转堪堪避过先行袭至的几根针，之后唇角勾起抹冷厉笑意，剑势骤然一转。
            　　本来绵柔周至的剑势正宜护身，密不透风护住周身，任何暗器都无隙可乘。展昭却泠然一笑，手臂突转剑势猛变，一股刚厉剑气以劈山裂石的态势破空而出！
            　　过于刚猛的出剑破空时带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声，凄厉的气势却也激飞了所有碍眼的暗器，展昭毫发无伤稳立当场，烁烁闪光的剑尖，正压在对面那人心口。
            　　“武功是好样儿的，你叫什么名字？”淡淡开口，少年的声音清透，寒凉彻骨。
            　　实在有些不明所以，那个杀手本来只有逃命之意，不想与他一缠斗起来竟起了杀心，招招致人死命，更别提那银针上淬的剧毒。究竟为何……？
            　　那人浅浅一笑，去掉“蒋文”的假面孔后本来的面目异常地年轻秀美，婉约如女子。一笑的风致，无意中迷眩了在场大半的人。“在下林煊。久闻南侠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终于肯说出名姓了吗？”依旧冷言冷语，展昭隐隐觉得林煊的笑颜危险莫名，后背上冷汗直渗。只在剑上加了加力，更紧地抵住林煊胸口。
            　　“何必如此冷言冷语，在下对展侠客可是倾慕已久。”林煊妖柔一笑，惨烈的颜色衬得那秀美面庞更显艳丽，看得众人都呆了。他却趁此时微张了双臂，身子猛地向前一挺——
            　　雪亮的长剑就此穿胸而过。
            　　展昭又是一骇，反手欲抽剑，林煊却伸掌抓住剑刃，不顾鲜血淋漓只一寸一寸夺着剑往身体里送，前胸后襟都是艳烈的血色。直到面孔离少年极近了，这才又惨酷地微笑着，薄削的唇凑在展昭耳边低喃：“展昭，你可知我刚才为何要逃，现在又为何要寻死？”
            　　“我怎么知道你这疯子怎么想。”用尽全力抽剑，奈何林煊使出死力来单手紧抓着剑刃不放，另一掌以令人震惊的速度一翻一递，一掌击上展昭胸口。
            　　“因为，这是我的另外一个任务，杀南侠。”最后狂放地仰天大笑，林煊愉快地看着展昭惨白了俊俏容颜，满足地阖眼，手一松，身子从剑上滑脱，委倒一地，嫣红的血漫开一片。
            　　展昭脸色苍白地吓人，臂上一软长剑颓然下落支于地上，左掌猛压上胸口，终于没抑住气血翻腾，呕出一口黑血。
            　　然后“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二十八）

            　　几点涩音摩擦着挤出喉口，公孙策突然发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了。
            　　展昭俊逸的面孔化作惨白，美丽依旧是美丽，却冷冰冰失却了所有的活力。唇角一丝泛着乌色的暗红给白煞煞的脸涂上唯一的一抹颜色，却是那样的艳丽而冷酷，森森寒意夹带着鬼气扑面而来。
            　　仿佛已进入另外的空间，看得见其他人的慌乱，听得到周围纷扰的议论，但那一切都已与他无关了，背景渐渐淡去，杂音一点点消散，眼里只见得到伏于地上的少年，凄凉无血色的面目，乌紫的唇，明烈的血迹……骨节鲜明去却不过于粗大的手掌按住左胸，微微有些痉挛。
            　　展昭！难道他这次要弃自己而去了……
            　　忽然感到心绞拧着疼起来，肺里一丝空气也无，憋闷而火烫，张大了口不断喘息着可仍收不回流失的力量。依恋，依赖，渴望……原来，还是离不开他，原来，比自己所想的更加复杂……
            　　心在疼。
            　　那种轻轻拧起来细致而深刻缓缓侵入骨髓的痛。
            　　天塌下来，整个世界都黯淡无光。
            　　机械而僵硬地抬脚，踉跄着一步一步挪到少年身边，周遭密集的人潮水般退避让出一条路来，让他走过，给少年检查伤势。
            　　在场的辽国医官不在少数，且都是些出类拔萃的人物。奇的是竟无一人上前，尽皆立在旁边只等公孙策。
            　　纤指搭上腕关，感受着细微的脉动，细秀的眉一褶一褶又皱了起来。展昭的脉象细而微弱，含着许多令人心惊的悸动与紊乱，所幸呼吸还是匀和的，只是深度昏迷。这才略略冷静下来，强压下暴烈的恐惧和不安，逼迫自己将思绪集中在病情上。必须要救展昭，一如几年前在金龙寺那样，他必须，挽救少年的性命。
            　　抬起头的时候，公孙策素白的面色虽严峻却已完全的冷定下来，一扫之前瞬间的无措与脆弱。“中毒导致的昏迷，原因是林煊打在他胸口的毒针。这是大理以民间土法处理出的一种蛇毒，中毒后内脏逐渐溃烂，活不过三十天。但若不能在五日内解毒则无药可救。王爷，恐怕下官还要继续打扰。”
            　　“无妨。”耶律楚雄早恢复了常态，大气地一挥手。“这位少侠救了本王一命，本王必当保他周全。需要什么，公孙大人尽管直言。”
            　　“谢王爷美意。”站起身来微施一礼。“需要王爷帮助时下官定不会客气，不过今日事已毕，王爷若疲累，不如先回去歇息。”
            　　“那本王可就失礼了。不过那凶犯的尸身本王还有安排，公孙大人用过之后还请嘱咐下人搬去应该的地方。”随后看了管家一眼，这便转身离去了。


            　　寻个僻静的地方安置好展昭，公孙策立刻又回去检查尸身。
            　　“这么凶险的毒，他总该把解药随身带着才是。”庞统审视着在尸体上忙忙碌碌的清雅公子，不时以悠然的语气发出些评论。
            　　公孙策自然知道这些道理，但眉尖的沟壑并未因此而稍解。“只怕出了什么意外。”说着，终于在林煊怀里找出个纸包。不，具体说来是一个被切为两半的纸包。就算这东西曾经包过解药，而今里面的东西大约也溶在之前心口涌出热血里流失了。“果然。割破了。”
            　　庞统清亮的眼一扫那纸包，面沉似水倒还是之前那冷淡的模样。“该不至于只有这一点解药吧。”
            　　“但已经没有其他的了。”本来就皱在一处的眉毛愈加地蜷缩到一处。“之前也搜过他住处，记得未曾发现过解药类的东西。”
            　　“那就试别的方法。”继续着云淡风情。不是没注意到对面人越来越不祥的脸色，却是有意做出这样子。
            　　“你说得倒轻松。”终于冷冷瞥过去一眼，颜色冷厉。“庞统，你还真是冷静啊。”
            　　微微一笑更加怡然。“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才能解决问题，自乱阵脚只是庸人所为。”
            　　“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不仅仅是冷静了。”转头认真地看向那张平静乃至漠然的面孔，无名怒火忽地腾了起来，却在接触到那双深沉无底的眸子时冷了下去。黑而深邃，看不透看不穿，隐隐有种危险的意味，公孙策心里猛然一颤，迅速移开目光不再看他。“罢了，你没兴趣救人的话，我自己去想法子。”径自到壁上拿下大氅，迟疑了一下。
            　　庞统依然平静，然而目光里掠过几分异样的光彩。“夜寒，莫要回来太晚了。”
            　　终于控制不住愤愤地瞪过去一眼，再没有犹疑穿好大氅疾步走了出去，身后带起股厉风。
            　　默默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庞统过于平静的面孔在昏暝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平静得……似乎有点危险的意味。
            　　“公孙策，难道你……真不明白么？”


            （二十九）


            　　将近年节，上京的夜集不可谓不热闹，虽没有开封那般繁华，但在这人烟稀疏苦寒之地也算极喧嚣了。沿路总可见卖些吃食或零散玩意儿的摊贩，灯火明亮人头攒动到处是一派欢乐景象。
            　　从驿站出来后满大街就都是这个样子，公孙策却没心情看。刚刚分别给青莲和金老大夫发了飞鸽去，因最开始本就是自青莲那里听说过这种奇毒，也许她会知道解毒的方法。而金大夫医术高明，或是有些办法。只怕距离原因赶不及救治展昭……抬头仰望天穹，深深呼出一口热气。
            　　回过目光看向四周灯火通明欢声一片，冷突然觉得冷，从心底里一股一股窜出凉气，全身都沁透了。好象很格格不入的样子。想着，下意识地向僻静处度去。
            　　神志混沌了许久，直至被火光晃花了眼的此刻，之前的种种都好象在发梦。
            　　展昭在截击明理堂杀手时中毒，昏迷不醒。庞统对此完全不管不问冷漠得令人心寒，而他自己也无措起来，只得寻求可能的办法，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恍然间似乎还沉浸在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崩碎掉的恐惧中，眼前模模糊糊尽是少年的面孔纷乱浮动：有意调侃他时得意调皮的奸笑，劝慰他时轻松安然的微笑，给他披上外衣或备暖手炉时关切柔和的浅笑，分明担忧他安慰却又不愿他忧心时强自镇定挤出的笑意，以及……那疯狂而冰寒的夜晚，被情欲熏染得冷艳魅惑的轻笑……
            　　少年的眉眼本就狭长秀丽微染桃花，笑起来时细细弯弯眼梢轻挑便显得愈加温润俊秀，飞扬灿烂一扫平日冷厉锋芒只见无限温情深深切切。终于明白那些特别的温柔关怀仅仅是给他的，却不曾注意变化从何时开始。直到浅浅的迷恋积累成浓得化不开的眷念与热切，才迟钝地醒悟。
            　　一直以为展昭是兄弟，是朋友，是后辈，生死之交坦坦荡荡。从未想过会有这种含着禁忌意味的情，于是毫不留情地拒绝，忽视了心底异样的隐痛。
            　　淡色薄唇微微一挑勾起熟悉的苦笑，公孙策无奈地叹息，摇头，眉目间云遮雾罩不分明的轻愁。
            　　数年前，在金龙思那次，展昭也曾中了七绝散之毒沉睡不醒性命垂危。依然记得那时的心境，紧张，焦虑，痛心，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愧疚甚至愤怒，但不曾因此失了冷静。可这次……那样的惊慌失措脆弱无依……他怕了，怕少年一去不回永远地离开他：怕看不到只在他面前展露的温柔和真心，怕……惧怕寒冷。
            　　其实已经渐渐对寒冷或孤独不那么恐惧了，庞统……或许是真心的罢。这个素来不劳无用之功的人为他做了许多，虽然以种种借口掩饰，却还是看得出他一番心意。
            　　反而是自己太过自私了罢……
            　　舍不开多年来已经习惯的深情却又不敢去承担无望的未来，展昭的前程，幸福，或是其他，无情的拒绝是惧怕看到日后的悔恨。但是依然会害怕寂寞，不由自主地恋慕起庞统所给的温柔。不负责任的暧昧莫名牵扯着令对方和自己越陷越深。不觉中却淡忘了过去几年如一的专情……
            　　执拗地不接受，是不肯原谅善变的自己，却也铸成了对所有人的不公。
            　　这样暗暗思虑着，越发懊恼自己所为，走时全没注意脚下的路。直到被一声喑哑的鸦啼唤回神志，才发现不觉中竟走到一座破败建筑后面的荒林中，身边芜杂交错尽是光秃秃的枝干，一只乌鸦立在肩旁不远的枝上，黑亮亮的眼珠烁烁闪着。
            　　心里难免一阵惊悚，不经意遭枯枝一绊跌倒在地。幸而积雪厚而松软，微微摔痛而已没有大碍。方欲起身，忽听身下的地面下传出低微而断续似是呻吟的声音，惊骇过后倾耳细听了片刻，最后讶异地抬头望向头顶枝上的乌鸦。鸟儿亦低了头，黑沉沉的眼直直盯着他，眨上几眨，忽然展开黑漆漆的双翅“扑棱棱”飞走了。
            　　公孙策微怔，反应过来面前这建筑是做破庙，而下面这一处……应是暗室一类了，里面却是锁了什么人。想想打定主意，站起来轻手轻脚转到前面入了庙内。


            　　庞统看着公孙策走远，渐渐听不到声息了，转过身查看下展昭面色，轻皱下眉。很快却又恢复无波无澜的表情，静静出到屋外。看四下僻静，自怀中取出个烟火筒扯了引信。
            　　夜色寂寂，隐约见得外面的灯火照亮遥远的天际线，而院墙内却是静得吓人。不远处有片不大的柏丛，黑黝黝的似乎有阴影跃动浮现。　　
            　　庞统静静等着，不过显然时间有点久，目中略微浮起丝异色，脚下微动踩得雪面“嘎吱”一声轻响。
            　　一只镖割开风声以讯雷之势直向庞统飞来，却险险钉进他脚前半寸的雪地里，镖尾系了块白绫随风微动。
            　　面无表情地拣镖，解下白绫，展开，上面赫然乌墨写就了几句：欲求解药，城西荒丘。亥时三刻。
            　　刚刚打过更鼓，看看时候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荒丘却是在城外，快马足足要耗掉三刻多的时间。庞统终于变了变脸色，目光冷厉射入柏丛里漆黑的阴影。沉吟下，却复又回到屋中静坐起来，不动如山。


            　　约莫半个多时辰过去，忽听前院喧哗声起，有仆役慌张跑来，说是有一批精兵围住了耶律楚才王府，为首的拿了飞云骑令牌。老王爷震怒，命人寻中州王。
            　　

            （三十）


            　　屋子里很静，静得似是能听清几个人交错响起的细微的呼吸声。老者的目光只定在门口那个气宇轩昂的男子身上，沉重而冷厉。
            　　最后还是斜倚在蹋上的青年苦笑了下，开口打破僵滞。“爹，您总该清楚这不过是场误会吧？中州王明知您今晚留住在这里，他派人围攻王府又有何意义？若是刚才没能找到他，您说他有心为害也便罢了。可王爷是知道了消息便即刻赶来的，诚心可鉴，飞云骑围困王府的事情，定然是误会了。”
            　　老人沉沉移开了目光。“这个为父知晓。不过他们吵着说老夫拘禁中州王，以怨报德忘恩负义，还拿了他们的统领关押起来，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爹……”耶律文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听人来报，这样喊话的可只有带头的那个人，其他军兵可都安静得很呐。而且带头那个人虽然拿着飞云骑令牌，可连号衣都没穿，似乎根本也不是王爷手下。”淡淡纠劝老父几句，微带歉意地看向庞统。“这其中定有阴谋。”
            　　庞统了然一笑，唇边挑着几抹若隐若现的嘲讽，倒也不说什么，依然稳如泰山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之前收缴来的明理堂金牌。
            　　耶律楚雄定定看了看斜倚在蹋上病容憔悴的儿子，溘然长叹。“唉……清楚，自然是清楚的……小三啊，也就是你能忍下这口气，不因为冲动坏了事吧……也罢，这事情就交由你来处理吧。”
            　　青年自信地笑。“爹尽管放心。来人，服侍王爷回房歇息。”
            　　继续挂着万事不管的表情，庞统看着老王爷随着一干仆从退出去，把玩着金牌的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藏在怀里的白绫。耶律文才似乎是看见了，似乎是没看见，随便出了口气，招呼庞统在蹋边坐下。“庞将军，坐下说话吧。”
            　　惊疑地挑了挑眉，倒是毫不客气就在那张极大的卧榻外侧坐了下来。
            　　耶律文才淡笑。“二哥敬佩你才华，一直如此称呼，我……也不愿改口。”
            　　依然挑着眉，开口时语气温和。“耶律公子，节哀。其实，我也比较习惯别人称我为将军。”
            　　“将军倒是随和。”轻轻笑起来，耶律文才眼里闪出几点亮色。“今晚可发生过什么怪事吗？”
            　　“恩？”
            　　眼睛扫过庞统手中的金牌，青年笑得平和安宁。“既然全套都是明理堂那些个探子的阴谋，那么若能在此时把将军引开，让我们紧急时刻寻不到将军对质，岂不是更好。”
            　　“原来如此。”似笑非笑地抬眼，随手从怀里抽出白绫。“确实有人想引我离开，将这白绫系在镖上送到我面前。”
            　　“果然如此。看来将军早料到这其中有诈，有意不去赴约。”用白绫遮住面目，耶律文才声音里含了丝不寻常的深意。“不过，难道将军就不在乎展少侠的性命吗？”
            　　“这个我自有分晓，不劳费心。”危险地眯起眼，庞统完全不清楚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强压下去。忽然心头升器一分警觉，目光炯炯投向对面悠然浅笑的青年。
            　　耶律文才哈哈大笑。“说的也是。将军自然是有胜算的，只要不自乱了阵脚，当然谁也奈何不得。”
            　　“耶律公子此言是何意？”面无表情地回问，庞统眼里掠过若有所思的神色。
            　　青年镇定自若眨了眨眼，表情既别有深意，又浸透了十二分的无辜。“将军自然明白我在说什么。切记切记，当局者迷。必须要看清楚，稳住心神，再有所作为。”
            　　庞统怔了怔，也跟着笑了。一瞬间神态间不冷不硬的石块也跟着破碎开，使得那笑容难得现出温柔和真诚。“多谢提点。”
            　　“无妨，公孙公子救了我一命，我自是也希望他能幸福安康。”
            　　“多谢公子好意。”眼色突然沉了下去，又恢复往时波澜不惊的样貌。静默少顷，最后拱手作辞。“时候不早，本王还是先去王府稳住情况，展昭尚在后园，他的安危，就暂先拜托了。”


            　　天色早黑了下来，破庙这一带甚是荒凉，似乎也是荒废许久，门板残破着，门里乌洞洞的不见深浅。公孙策又微微皱了眉，取出火折子，打亮了，踩着满地的狼藉污秽走进来。
            　　庙里几乎是空空荡荡，仅剩一张供桌，几尊破破烂烂的佛像。桌上香炉早锈得朽了，倾倒着，长明灯也是油尽灯枯，惟一怪异的是火石竟还留在桌上。公孙策随手拿了起来看过一番，无甚特别之处，刚想就这样放下，突地脑中灵光一闪，拿着火石俯身扣到佛像底部一个看似磕碰出缺损的位置，竟严丝合缝。指尖抠住边缘轻轻旋过几分，便听供桌下地面上“轰隆隆”一阵滞涩的闷响。
            　　桌下一块两尺见方的石板移开，露出里面的一片漆黑。
            　　虽然奇怪这样一个破庙里怎会有如此精巧的机关，却也无暇细想，小心翼翼攀着搭在口沿上的梯子爬了下去。
            　　地道不长，两侧粗糙地架了几盏壁灯，居然还残留了少许灯油，于是顺手也点上了，顿时视野明亮了许多。
            　　四面只是简单的土壁，平整却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通道平直，直接延到一间密室。门虚掩了，行至近前，隐隐能听到轻微的吟声。抬手推开，便见得室内空荡荡，只地面中央倒着一个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男子，黑发遮面，浑身血污。
            　　心里猛震了震，公孙策几步赶到旁边，抛了火折摸索到绳头给那人解开束缚。借着外面壁灯的光还模糊见得那人身上穿着飞云骑的戎甲号衣，样貌勉强可见，只可惜半张脸都被血糊了，另半张脸也冻得发青，微有浮肿。隐约觉得眼熟，却无从辨别究竟是谁。伸手探过鼻息，命还硬得很，只是身上外伤甚重，流了不少血，半昏迷着，费了好大力气才唤会神志来。
            　　只见他张开眼，仔细看清了，冻得青紫的唇费力蠕动着，终于吐出想说的词句。“公孙大人……”
            　　公孙策微有些诧异。“你是何人？如何到了这里？”
            　　“属下陈柯，乃飞云骑统领。今日下午暗中待命时遭人以卑鄙手段偷袭，打成重伤绑缚至此。”
            　　“哦？那人可拿了你什么东西吗？”
            　　“只拿了令牌。”


            （三十一）


            　　陈柯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直到手脚处蚀骨磨心的痛感都渐转成麻木，血液的流动滞涩下来，逐渐冻结，僵硬，不复清明的神思方察觉到地面上轻微的响动。初时亦担心是之前暗算他的歹人，细细听来脚步声却虚浮轻浅在地面上挨挨擦擦——是个不通武艺之人，固然放下一颗心，却也添了几分失望。毕竟形势凶险，不过只要能将消息传出也是为好……迷蒙中束缚的绳索被解开，头一点点扭转过去，得以借着昏暝的暗光看清来人面孔……
            　　“公孙大人！”虚弱地呼唤出来，认出来人身份的陈柯挤出一个淡薄的笑，强撑着要起身，却接连几次都不得遂心，肩上反被一只纤瘦白皙的手搭上，轻轻压下。
            　　公孙策礼节性地微笑回应，一边为陈柯检查伤势一边听他讲之前的经历，秀致的眉愈发深锁起来。他并不知晓此刻耶律楚雄王府上发生的事，但总想得到，飞云骑统领失踪，而令牌又在他人手中，若被有心人利用，又少不了一遭祸端。而这有心人……看起来还是有的。越想越有些焦虑，遂双臂搀到陈柯身下试图将他扶起。“陈统领，可还能走路？”
            　　陈柯自胸中吐出一口浊气，苦笑着抬起一只手，露出以异样角度弯折垂下的腕子。“属下手脚尽被折断，如今已是个废人。公孙大人还是尽快赶回，提醒将军多加小心……”
            　　“若已生事端，你不出现，又如果在辽国众官面前证明这令牌是被强夺去的？”使尽气力也只堪堪能扯着陈柯勉勉强强坐起来，公孙策以手背试去额上沁出的薄汗，不甘又无奈地盯住地上遍身血污的人，温婉的眼角挑起几分厉色。
            　　陈柯却只有苦笑，开口时气血一滞激阵虚软无力的咳嗽，最后勉力提臂拭去嘴角的残血。“公孙大人，您也看见了，属下……实是无能……大人还是尽快回去，再遣人接回属下。此乃迫不得已而为。”
            　　“也只能如此。”眉头再拧了拧，终无可奈何舒展开来，轻轻收手。“陈统领可坚持得住？”
            　　“……属下，无碍！”
            　　再细细打量过拼出一口硬气的武官，公孙策凝神思虑片刻，抬手解下身上大氅就要盖到陈柯身上，惊得他脸色煞青煞白，却无力躲闪。
            　　“公孙大人！这……这如何使得！”
            　　“自然使得。”公孙策却是露出个不容推拒的微笑，眉目间霸气顿现。“陈统领总要留得命在，才好回去在诸位大人面前作个明证才是。”


            　　天色早已经黑了个透彻，阔大宏伟的王府前却是一片艳烈的火光冲天。
            　　三十五个带甲精兵，正在王府门前围成个扇形，手执兵刃火把沉默不语，面上凛冽的颜色近乎将空气凝住，呼出的气雾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实体的坚硬质感。
            　　仅是三十五人而已，扇形仅得排出一线，没有任何厚度，却丝毫不显单薄脆弱，而是硬生生逼出一股刀光血影中精炼出来的威严霸气，铁壁铜墙般围住正门，也围住那个武装打扮，手持令牌站在空阔的门前声嘶力竭向里面喊话的身影。
            　　庞统坐在马上远远望着这场景，感慨手下兵精将勇之余更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被围困的并非是这个规模宏大的建筑，而是门前那满面狂热以异常的精力和热情唱出一场独角戏的丑角。有周围飞云骑众将士冷漠无波的表情作对比，他激动的言语和看似恰到好处的肢体动作愈发透出种滑稽的味道。
            　　一次不成功的煽动。
            　　从鼻孔里哼出个不成调子的轻蔑声气，庞法统一语不发，默默驱策胯下骏马迈着舒缓的步子来到包围圈后方，冷漠淡定地下了命令。“让开。”
            　　仍旧沉默得引人心悸的包围阵顿时从中央打开个仅容单人匹马通过的缺口，一众将士在虽身着便装但威严丝毫不减的将军面前脸色俱是一变，齐刷刷收刀归鞘单膝跪地行过礼节。“属下见过将军！”
            　　作为一种坚持，飞云骑所有兵将始终都称庞统为将军已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庞统简单扫视过训练有素的手下，挥挥手示意他们起身，凌厉目光径自定在门前高举令牌的人身上。“你是何人？”
            　　那人敛去面上过度的热情，恭恭敬敬跪拜下来。“小人邓朝见过王爷。”
            　　“邓朝，你如何在此，还持有飞云骑统领的令牌？”冰冷音色在同样寒冷的空间里漫溢开，绷直了，隐隐发出金铁铮鸣之声。
            　　邓朝低头，不慌不忙把之前的因由再讲一遍，从巧遇重伤被制的飞云骑统领开始，直至受托领兵解救中州王为止，那块令牌却是陈统领落难之时亲手交予他的信物。
            　　庞统也不动声色地听，目光淡淡凝视虚空中的一点，注意力仿佛在邓朝身上，又仿佛在别处。终于听到他说完，方抬眸轻笑，透出莫测的意味。“不巧得很，公孙大人有事来迟。刚刚说过的，倒是要麻烦你再讲一遍了。”言罢，扭头望向长街尽头。
            　　一片浓黑渲染之处，隐隐现出个雪衣披光的瘦削身形，端坐于马上缓缓行来，清冽优雅的语声乘着凛寒夜风悠然飘散。
            　　“王爷莫中了离间之计。下官已查明贵统领陷身之地，劳王爷先将陈统领请回再做打算。”


            （三十二）


            　　细韧丝线在细巧精亮银针引导下穿透皮肤筋肉，抻拉而过，碎碎而连续地刮磨出一种奇特的声音，微细，滞涩，轻颤铮鸣，隐约可感到古意盎然的当年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景况。
            　　说也奇怪，单论声音，无论是刮磨骨干或缝合皮肉的声响都和刮磨一块象牙或缝合一件批氅没有任何区别。可仅仅因为手是医者的手，骨和皮肉是活生生生长在人身上的，这画面甚至声音，便都染上了毛骨悚然的意味，纵然血雨腥风里拼杀过来见惯生死以万骨枯败换来一己将位的中州王都有些欲呕的冲动，头皮发紧后背冷意森森，精光内蕴的眼睛专注盯上灯光下润洁纤秀上下翻飞如蝶翩然的一双手，暗暗惊疑。
            　　庞统从来没想过一个医者会有的心态。淋漓稠艳的鲜血，狰狞模糊的伤口，一片刺目的红里明晃晃露着的白森森的骨干，再搀杂上完全凝结后点染在艳色嫩肉中的紫红色血痂，这般场景，即使在梦魇中也是罕有的颤人心魂。可却有人能够而且必须不躲不闪地直接面对，目光一瞬也不离开那些淋漓的模糊的血色，态度严肃认真得过分，一双惯执细笔精器雅致不下于上好官瓷的手拿着刀和针时竟稳如泰山，染了血污也无有颤抖或是犹豫。
            　　该是怎样的悲天悯人坚强勇毅，能让一个人耐受所有这些辛劳恐怖污秽去救治一个和他没有半分关系的人？
            　　身为医者的公孙策，是庞统所不曾见过的。眉梢眼角挑着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淡然和镇定，上下翻动的手坚定有力，落点准确之余又极尽温柔，难得平静舒展开的面容自然焕发出威严霸气。庞统好奇而惊喜地打量瞧看着，一形一色一举一动都深深镌入脑海，不觉中如入太虚之境，神思游离。直至那人已给病人包扎停当，在铜盆里净了手，以软巾拭干，转回头来安慰地浅笑，方猛然还魂。
            　　公孙策劳累之下并未注意到庞统的沉迷，只对着他浅笑，柔声轻言：“骨头断得齐整，接上长好以后不会落下病根。割断的筋络全都缝合上了，勉强接合后不影响生活。只是……只是从此双手使不得力，这一身武功怕是就废掉了。”
            　　“无妨。”庞统恍恍惚惚地挥挥手，出神地望着他额上细汗，灯下闪闪地亮。遂站起身，几步走近，拿过软巾轻轻拭去了。“回去以后在我府里给他谋个差事，好生对待，也不枉他忠心一场。”
            　　鬓边耳际感觉到隔着过近的距离极热极清楚的吐息，公孙策只觉颊上微热，赧颜侧过头去，涩涩地挤出声音应着。“可惜一身好功夫就这么废了，就算你养他一生，恐怕他也不见得好受……”
            　　庞统暗自苦笑，心下竟有点嫉妒陈柯了——能得他一时关切，死也无憾了吧？只可惜……公孙策的心宽得很，他悲悯天下的苍生黎民，哀怜手下解救的病弱伤残，关切生死与共的兄弟友人，但可曾残留了一点儿心思在爱恋他的人身上，又是否还有余力去照顾他自己？想着想着，又有些忿忿起来，话一出口，冰冷得骖人。
            　　“还有心情担心他以后会如何，你自己的事情呢？”
            　　公孙策本来穿着单衫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大半夜，回来后忙着救治伤病并未顾及自己。之前心绪紧张没注意到不适，现下放松下来冷意就渐渐泛了起来，耳里听得庞统的话，浸润了少少血色的脸霎时又转成煞白。不想回应，也不知能如何回应，唇色一点点染上惨青，不能自己地哆嗦着。
            　　庞统也想起他之前着了寒，回来后强压制着无论如何不肯耽误了救人，这一刻许是脏腑里寒气又因着忧心泛上来了。看着抖得筛糠也似的人，不禁升起丝悔意。忙不由分说拥他入怀，偏头对上他白惨惨的脸孔，强行覆上两片青紫色冰冷颤抖的唇，柔和的内力便如涓涓春水缓缓渡了过去，以温热散开淤滞体内的寒气。直到怀里那整个人都恢复了寻常体温，又舔弄两下，才不舍地离开那唇，擦蹭到他耳边低沉地吐气发声：“唉，放心吧，我的属下我清楚。陈柯师从苗人，擅长用毒解毒。有他在，你……可以放心。”
            　　看着怀中人瞬间闪亮如星辰的眸子，庞统只觉得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涌上心头，虽淡却无法忽视，不偏不倚就堵在心口，似重似轻地压上。
            　　那人却好似全没注意他的心思一般，高挑眼角神采飞扬起来，伸手一推离了他怀抱，一旋身回到床蹋边看着尚在药力下沉睡的武将。“他们做得倒狠……展昭是等不得他手脚复原，不过只要知道了解毒的方法，就全没有问题了。”末了，微微侧头看向他，浅浅一笑，却似多了点羞涩。“庞统，多谢你救展昭一命。之前却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公孙策这厢赔礼了。”
            　　庞统勾勾嘴角，反背过身去，淡淡应着。“公孙大人救人心切，却忘了当局者迷一事。本王……不过是尽了些职责而已，至于误会……本王从不求能得人理解，你们怎么说，就怎么是了，公孙大人何必道谢，又何来赔礼一说。”
            　　公孙策脸色猛地一沉，却不说话。直起身来静静凝看庞统，凌厉眼光渐渐柔缓下来，搀了几分受伤，几分不忍，几分愧意。薄唇微微翕动，咝咝地吐气，好不容易说出话来。“……庞统，你可是怨我了？”
            　　巍然背影一动不动，宽厚地挡在门前。“我为何要怨你？”
            　　“因为……”嗫嚅着，声音又弱上几分，最后全没了底气。“展昭……我以为，你根本不想救他……”
            　　“我是不想救他，可我不得不救。”那背影还是没有一点移动的意思，话音越来越冷，却稍软了几分。“再怎么说……他也是江湖上有些名气的侠客，又是有恩于耶律楚雄的人，我还犯不上为他落得个见死不救，泯灭人性的恶名。还是说……在你公孙策眼里，我庞统就是这么个不顾大局的奸佞无义之徒？”最后那几个字音落之时，堂堂中州王已微微转头露了个侧脸出来，眸光内敛搅出分辨不明的混沌浊黑，唇角斜挑，又是个冷心冷眼意味不清的笑。
            　　“我……”公孙策身子不自禁地向后缩了缩，只觉得庞统身上散发出的复杂气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昏昏灯火下那张侧脸被照耀得沟壑分明，威严冷厉的颜色里隐隐藏了几分揪心的悲哀。心里也跟着猛地一紧，恍然间胸腔里都被不属于自己的酸涩堵满了。“……对不起……。庞将军文武双全深明大义，以天下为己任，洒脱不羁，非是迂腐愚忠之辈，公孙策自愧不如。所谓奸佞无义，乃是秀士腐儒短浅之议。”
            　　庞统仰头大笑。“这世上，果然只有公孙策知我懂我！只可惜……相识而不能相惜，相知而不能相守！我庞统何至孤寂如此——”
            　　“庞统，”咬了咬牙，公孙策苦涩一笑，一字一顿道：“且待我了结心结……必不负你。”
            　　“说这些无用的做甚。”扭头一哂，瞬间又尽扫悲戕之气，只余平素雍容威仪。“现在人都沉睡不醒，也忙了大半夜，你再急着救人也不差这一刻。还是明日养足了精神，再议不迟。”语声落地，转身拂袖而去。
            　

            （三十三）


            　　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微雪飘拂的夜幕中渐行渐远，终于完全淹没在墨染的夜里，不余一分留恋，公孙策只觉得心脏都不明缘由地抽痛，嘴里一阵一阵发苦。为什么突然为那负气离去的身影感到酸涩，为什么鼻腔里充满酸苦的味道……可是……有什么东西……变了吗？
            　　他知晓他自己，一旦认定了便全心全意再也顾不上旁的，一朝痴迷便是十载执念。正因如此他才无论学什么都是一习即通，既通愈精。却也正因如此，一晃二十余春秋，他忽略了多少人的情义？
            　　一直以为大丈夫以天下为重，胸怀万民有的是大爱大慈悲大抱负，专心一意地为大宋的黎民苍生。然后在不经意间回首，蓦然看到那些默默守在他身边，为他用情至深的人们，能偿还的，竟只有愧疚。
            　　哪里去了，全都放到哪里去了？他的情，他的义，他的悲悯，他的怜善，他的筋骨皮肉血脉，全都拆散了剁碎了切成片抽成丝一分一毫一末都泼撒给这偌大的铮铮山河了吗？而那仅剩的一腔赤诚呢？从什么时候开始，连那仅剩的热血也被那人的一颗冷心浸得冰惨惨不余一丝热气？
            　　他还留下了什么，可以回报为他倾尽热血的人？
            　　“展昭，庞统……你们叫我如何选择，叫我用什么来回应你们……”
            　　眼睑一跳再跳，唇角一挑再挑。他想笑，笑不出；想哭，泪已干。想说点什么击碎萦绕不散的滞涩尾音，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裹挟着雪尘的罡风肆无忌惮卷进来，公孙策忽然间感到浑身冰冷，气息一滞，颤颤躬下身去便是止不住的猛咳。
            　　尖锐中蕴着喑哑的咳声短促却不止歇，在静寂寂的夜里显得无比凄厉。
            　　如荒野上失了心的孤魂在幽冷啸叫。


            　　庞统心理也是极不舒畅。
            　　分明知晓公孙策的想法，知晓他已对自己生了情愫，这么长时间的温柔呵护相知相守也不是如大雁飞过那样去了就无痕了，只是那人眼睛一向看着别处，还不自知罢了。但纵使明白一切没有半分糊涂，每每见他一颗心全扑在中毒昏迷的展昭身上忽悲忽喜旁的全不在乎，却还是耐不住胸腔里酸意上涌，涩涩胀胀拥堵着。这些时候总是要费力抑住嫉忌，却不想一时的激烈火气，就这么破了他多年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涵养功夫。
            　　无奈轻甩了甩头，展开紧窝的手掌垂眸看去——当时为给他擦汗而随手拿的汗巾，如今已在掌心里挤压成个球形，硬邦邦如铁块一般了。吐出一声嗤笑随便抛了那面目全非的物件，黑沉沉的眸子微眯起来，在暗夜里闪出一种狡诈阴毒的光彩。
            　　刚寻到陈柯时的那种惨况依然在脑海里回旋不去。
            　　破败的土牢，昏惨惨暝暗的火光，冷冰冰残着一块块碎裂冰迹的地面，青年血色弥漫的面孔和冰冷僵硬的躯体，惟独手脚是反常的虚软，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垂落着。
            　　第一眼见到这景象，若说不气愤那是骗人的。无论如何是跟着自己多次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好下属，见他被折磨得如此凄惨差点连命都没能抢回来，胸中一团烈烈火气当时就腾起了。怒极之下庞统甚至不能责备公孙策将自己的大氅给陈柯披上——若不是他这么做，此刻庞统只怕要抱着具尸体想法子报仇了。
            　　倒也是天意。
            　　之前庞统之所以能稳重如斯，全是仗着陈柯这张王牌——武艺了得，解毒用毒之高明也是天下少有。不想他千瞒万瞒还是被发现了个中玄妙，差点就被人抢先一步毁了最后的倚仗。公孙策救了陈柯，倒因此捡回展昭一条命来，弄得庞统哭笑不得。
            　　再厌恶那个人，终究还是杀不得。
            　　既杀不得也就没有必要再打这主意了，何况耶律文才还特特点拨过他——庞统自己理清过头绪，自把这些劳心无用的念头强压下去。然见了还是难免要动肝火，不若暂不去想，将心思放在缉凶复仇的事情上——
            　　废了他的得力手下，那些人也别想落得个好。
            　　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将领，哪个没有几分血性。
            　　官场上游刃有余周旋盘桓的人物，哪个又没有几分阴刻歹毒心思。
            　　若在公孙策手里也罢了，无非是送交官办大不了一死抵命，总比叫他庞统逮来要好上千万倍。
            　　偏生公孙策如今忙于救治病患无暇分身，就只能怪那几人命数不好活该受此活罪了。
            　　再次微微眯眼，庞统在无人可见的暗处勾起一抹阴寒的浅笑。


            （三十四）


            　　暗自清理一下思路，大约隐隐也明白了些什么，却再也无心休息。走出来看看尚自昏暝雾雪迷漫的天空，听到远处的梆子声。将近四更了。干脆回了安排给自己的房间，略略合了下眼，看天色渐明便静悄悄出去了。
            　　庞统独自又去了发现陈柯的土牢，四下细细看过，似乎没有什么异样的。这寺庙大概修于五国乱世，寺僧为避兵乱，才在庙内设了这么个类似地道的机关。然而奇特之处却在于，既然是躲避兵乱，往往应可以通到别处才是。但这处仅仅是个土牢样貌，上方有裂隙可透天光，纵深却只勉强够得上六、七丈。若是地窖通道断不会挖这么长，若要藏人这内室却又过小了。内里许是有什么乾坤吧？
            　　微微缩了缩眉。根据经验，这样的制式必定是地道无疑——似乎是被从中央截断了。土壁上的灯光线昏暗暝黄，借着这光，四下里尽是棕黑略黄的岩土色，极干，极硬，手指在上面一捻就是层薄薄的灰粉。庞统心里突地一动，径直走到深处，叩打最里面那堵土壁。触手后微加内力，立刻便觉出不对了。
            　　公孙策乃文弱书生，即使发现这面壁上的土过于干硬，也无法在仓促中查仔细。庞统触上这墙时就觉得土太干，虽凉冷意却不深，很快就被体温晕得暖热起来，仿佛那后面不是厚而冰冷的冻土，而是有暖炉长期熏烤。想着怪异，指上一加内力，顿时轻松陷入有半寸之多，然后才遇到阻碍——石板！
            　　石板上温热而干燥，在辽国的严寒冬季里显出强烈的诡谲。
            　　心中莫名生起强烈的不安，有冲动在胸中翻滚沸腾，多年的沉稳从昨夜开始龟裂散碎。这一刻庞统只想任性一回恣意一回，放下许多年以来苦闷的压抑，哪怕仅有一刻。
            　　抬掌猛地拍向石壁，劲力伴着磅礴爆发的郁积之气霸道狂猛地吐出，瞬间连着整个地道都震了三震，“轰”的一声石板壁裂成几块不可阻止地砸下，板上粘抹的灰土散满整个空间，腾腾的迷尘遮了头上脚下视野的所有。
            　　眼前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其他的感官却还在，鼻腔里嗅到浓烈的焦糊气味，混杂着焚烧腐尸的恶臭，隐约藏着抹不掉的腥气。小心翼翼提步擦过地面，走过几步便觉脚下踩了什么，“咔吧”一声脆响。
            　　心头突地颤颤那么一抖。
            　　这声响他很熟悉，至少曾经非常熟悉，在血战之后清理过的沙场上。焚烧过的骨骸脆裂的轻响。
            果然，待烟尘落定，眼前只剩一片焦枯的狼籍，两个蜷缩着看不明形态的物体一个就倒在庞统脚边，或灰白或焦黑的碎骸尘烬散布，点点星子般沾染上鞋底。另一具尸骸则蜷进几步之外墙上小小的凹陷当中。庞统约略迟疑下，缓缓挪到那侧，借助余烬里暗红的光亮，分明看见本应异常坚硬的干土地面里一点耀眼的白。
            　　断骨。
            　　费力挖出来，下面是半只血迹班驳的手臂。
            　　并非形态优美，却手指短粗筋肉纠结，关节明显浮凸，似乎练过什么掌上功夫的手，中指上套着一枚戒环。
            　　皱起眉头直接用袖子拭了拭那断臂上的浮土，除了肌肉纠结粗劣不堪，掌上功夫似乎颇精纯外再看不出其他。这般人物，身前想来也是江湖中排得上名号的高手，未知如何就投到了李元昊手下。仅　　只因任务没完成，竟被忧虑走漏机密的主子狠心诛绝，还是这么酷烈的方式，烈焰焚身生生将血肉化做枯骨。
            　　庞统一早就已看穿，现场那狼籍的焦糊痕迹定然是火油的杰作。
            　　好大的手笔。
            　　却不知他最终的目的为何，竟舍得下如此本钱。
            　　易容好手本已难得，展昭中的毒更是世间罕见，而火油更是物稀价贵。至于这么多性命……人命能值几何？
            　　内心里不觉升起几分厌恶。
            　　虽然为了某些目的，有时确乎需要以人命为代价，却不可恣意牺牲，如是这般视之若草芥。
            　　头上发带轻扬，庞统甩头四顾，无意再深究李元昊的图谋——那样阴狠卑鄙的人，他不屑于揣测。至于阴谋发难之类——须知，孙子所言之“上兵伐谋”，拼较的可不是阴谋。
            　　有朝一日能叫他抓住那老狐狸的命门，就不愁还不回去这么多时日以来的“馈赠”。
            　　想着随手扯掉断臂上套的戒环，欲细致琢磨，方觉光线晦暗无法探测其中机巧。再四下扫视一番，未觉尚有可疑事物，遂沿着新打开的地道继续前行，边走拇指边在那戒环内外细细摸索。
            　　反反复复摸过三五遍，突然仿佛发现什么似的，浑身猛地一震，立时顿住脚步。


            　　驿馆里炭火可说烧得很好，然而公孙策额头沁出的汗珠却是冷的。
            　　展昭依然倒在榻上异乎寻常地安静，印堂处积聚的青气却似乎略略散去了些许。
            　　陈柯静静看着公孙策施针，口中兀自低微而清晰地念出各个穴位，刺入深度，针法……不时细弱地轻咳，随后又强撑着喑哑的声继续低喃，直至榻上昏沉的人无意识地一声惊咳，唇角溢出粘稠黑红，才松一口气，因清俊而略显文弱的眉目间闪过犹疑。
            　　“怎样，”公孙策缓慢收起指间夹着的最后几根针，压抑下胸中翻腾的不安。欲张口才发现嗓音竟嘶了，挤出的只是气声。“有救吗？”
            　　“没有解药……毒尚且可解，费些工夫罢了。惟独这样短时间内强行解毒却恐怕糟药性抵制，甚是凶险。好在……好在展侠士亦练武之人，想来，当撑得过去吧。”


            （三十五）


            　　“想来，当撑得过去吧。”
            　　整整一天，陈柯这句话都在公孙策脑中“嗡嗡”作响。
            　　不大记得那年轻军官说话时的语气了，似乎只是如见面打招呼般平淡，又仿佛和他对庞统说“卑职手脚已废，今后怕是不能再为将军效力了”这种话时一样的郑重而静漠。胸中填塞了太多太纷乱的感情，脑海中满是阴谋与利益的纠缠，纷纷杂杂的情绪终于无可抑止地铺天盖地而来，一时间令公孙策再也无力维持冷静坚定的心境。
            　　上午刚施过针后展昭脸色本已有了极大的好转，阴森的冷青色似雨后乌云在缓慢散去，不曾想仅半个时辰不到，少年白净的面孔便浮上诡谲的紫青。印堂是浓重的青黑，两颊染着娇艳到妖异的瑰红。青青紫紫红红，艳丽非常却看得人胆颤心惊。
            　　几乎已不敢去看。
            　　游龙样蜿蜒的血丝，墨染般洇开的青雾，少年面上每一丝青丝红线的扭动蔓延都扯得他心尖一颤。阖眼，转头，少有的逃避。
            　　这个伴他多年的孩子，这个本该由他照顾却已开始照顾他的刚刚长大的孩子，这个将对父兄的尊敬依恋和那特殊的感情杂糅到一处的孩子，这个他不忍拒绝但更不能接受的孩子……怎么办，是他错了，还是那孩子错了？
            若是谁都没有错，又为何要这般错配姻缘？
            　　他对包拯的默默守候，展昭对他的关怀备至，……还有，庞统与他的灵犀不点通相知无言中。
            　　难道，错的只是上天，该怨的只是命运，只能斥责月老牵错了线？
            　　又有何用，前一夜自己无意中的混乱恐怕已伤了他。公孙策本该知道庞统，知晓他不屑以下作手段与人争夺，知晓他不会为一己私情坏了家国天下的大局，知晓他，不忍心违逆自己的意愿。
            　　那时节冲动的喜悦，以及之前虽未说出口却在心头盘踞不下的疑虑，终究伤到了他。饶是那人再宽容再自制再随自己心意，长久而无言的付出也许会不求回报，却再不能承受被无意的伤害。
            　　那之后一直没能再见到他，此时终于开始有些惴惴了：即使庞统和他致气不肯见他，来探看大伤初愈昏迷方醒的陈柯总是应该。为方便照看陈柯和展昭安排在同一间厢房，他自打昨夜回来便一直和这二人在一处，现在几乎过去了足有一天，却连下人的通传都没有……庞统不是那种会因缠绵私情就忘了其它的人，陈柯为他出生入死最后废了全身武艺，依飞星将军的脾性得了空闲必定会亲来探望。
            　　没来……甚至一丝声气都没有，难道是……
            　　“公孙大人，”陈柯冷静的嗓音沉沉响起。“展侠士已无碍了，约略一两个时辰后就会醒来。”
            　　“啊？”公孙策蓦然一惊。自己竟守在生死未卜的展昭榻边走神挂念起庞统来了，这究竟……
            　　“公孙大人？”陈柯语气里隐约带上了疑惑。
            　　“哦，没什么。展昭没事了吗？”
            　　“已经全然无碍了，待醒来之后再饮些汤药，清尽余毒，便可和伤前一样行动运功了。”
            　　“这样，真是烦劳陈统领了。”轻轻摆手挥开满脑子杂乱的影像，还是觉得心神不定。不待已离席单膝跪地的陈柯说出致谢之辞，便心不在焉地随口问到：“庞统没来过吗？”
            　　真真正正的讶异浮上年轻军官的面孔，一时沉静了，愣了少顷方想起答话。“属下自清醒过来便不曾见过将军。”
            　　“也没有他消息？”尚未察觉失言，继续神游天外思虑着。
            　　陈柯几乎是奇怪而且暧昧地挑起一闪即逝的笑容。“没有。不过昨夜属下醒来时似乎听到门外有声音，起步发力极大落地处却轻若烟尘，忽焉在东忽焉往西漂游不定，应当是将军所练的独门绝技八卦迷踪步法。那时公孙大人已累得睡过去了。”
            　　公孙策这才忆起自己昨日几乎是一夜没合眼，只有那小半个时辰大约是倚在展昭榻上小寐了些时，却……却没想到……
            　　“展昭真的已无碍？”
            　　“公孙大人尽可放心，现在开始由属下看顾展侠士便足够了。”
            　　想了想，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陈统领，展昭就麻烦你了，本官先出去一下，若耶律王爷问起只消说去查那刺客的帮凶了。”
            　　“可……”陈柯还想说什么，脑筋一转，又把话吞了回去。却在公孙策离去后摸遍所有衣物取出个烟火筒来。


            　　有机巧……庞统在指尖触到戒指内面细小的凹线时立刻浑身一震。这枚戒指果然是用来藏东西的……至于是什么……思及此处心内还是暗暗叹了口气。戒指里藏的东西可能是毒药，可能是解药，亦有可能藏着以雪蚕丝织就的薄若无物的绢帛。
            　　罢，还是走完这条长得过分的地道，出去后再做打算。
            　　地道十分平直，虽然黑却不是全然的黑暗无光，顶壁上时不时总会看到通风换气的孔隙，随之透射下算不上　　太明亮的天光，淡淡地照出地道内事物的轮廓。
            似乎在晦暗的环境中走了足有一日，又仿佛只是做了场南柯梦的光景，渐渐地眼底捕捉到尽头那一点点微小的亮色——终于快出来了。
            　　庞统浅浅地呼出一口郁积的气息，迈步跨过出口的洞穴，打量起四下的景色。
            　　平平坦坦的大地上伏着灰黄的枯草，头上是寂静的亮白。太阳很高，没有半点灿烂的意思，淡而明亮的辉光洒下，不刺目的柔和，却有种冰冷的孤寂。身后不远就是上京城，目力所及的远方可见到黄色浓重平而直的驿路。
            　　“真亮。好像也不是特别长啊。”这样平静地自语着，还是感到些微的疲累，遂找块平坦干燥的地面直接坐了下来，从怀里取出戒指仔细察看。
            　　戒环内侧有很细浅却接合紧密的接缝，即使迎着光线，不有意去找的话是极难发觉的。简单地以手指触摸也难察觉，只有用指甲轻轻刮过才会发现这里还会有这样一条凹线。
            　　只要找对了位置，以指甲顺着凹线的方向轻轻一划，戒指内面的银壳便有一小快滑了开来，露出一个小小的开口，霎时便有淡淡的白烟从开口中散逸出来。
            　　打开机关的同时便已紧急闭住气息，但那迷烟……倒似乎是由皮肤渗入的，挡无可挡。
            　　没办法，这里充填的迷药还时很厉害。不过看起来药量很小……里面还有空间放别的什么东西吧……但愿策能尽快找到这里来……睡在这种地方，自然醒的话人一定会像陈柯那样冻到僵死……
            　　无可奈何地闭上眼沉入黑暗睡眠之时，庞统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


            （三十六）


            　　这样一时一刻一弹指的时光都不愿拖延，这样的紧张焦虑是因为什么？
            　　公孙策很不情愿地再次在无意识中想到庞统，猜测着那个耐心而又深沉的男人究竟在打算些什么，想得到什么——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维持住冷静骄傲却独自在生活的阴影里寂寞着的人，挂上冷漠不羁的面具，在那掩饰下做着他想做的，争夺他想要的，无所谓他人如何看待，无所谓礼法如何界定，恣意而孤独地任性着，半真半假玩世不恭的外表令人琢磨不透。
            　　却不知为何，自己总能清楚地理解他所想。知道这人狠辣中掩埋着良善，冷漠下注满了热血，隐姓埋名离家出走在军营里作为一个小兵的他，也许才是最真实的他……可惜被自己错过了。
            　　无可否认，自己开始在意这个人了。
            　　那样仿佛了解自己般明白另一人所有心意的通灵是极罕见的，昔年钟子期俞伯牙借以琴为媒倾诉衷肠，终究还是需要个媒介，需要个中转的物件。但他们……这样透彻地了解彼此，隐约竟有种难言的恐惧感，一种担忧事情会发展得俞发疯狂无法控制的感觉。
            　　哦不，不是已经无法控制了吗。
            　　苦笑。抬眸再看看面前通过风洞透射下来的灰白天光，似乎看到无尽的虚无。
            　　一切总是空。
            　　小狸与展昭，展昭与公孙策，公孙策与包拯，包拯与小蛮，小蛮与赵祯……那么多人，都没能得到护住的东西，他公孙策何德何能便可以握在手中了？这样的情谊何等顺风顺水呵，庞统懂他护他事事遂他的心意，他只要轻轻一回头，抓住那遥遥伸出的暖意融融的手掌，便握紧一切——
            　　追寻甚久等待甚久，他也觉出累了，只想抛开不切实际的念头，顺其自然找寻一个互相体谅的人以平稳淡然的生活安抚前些年过于紧张的精神。


            　　公孙策何其幸，得遇木兰。
            　　公孙策何其哀，错失佳人。
            　　死者何辜，复仇者何罪，解谜者何失？
            　　怪不得包拯，怪不得木兰，他却要向谁去报复？他……他失去的一切，谁来补偿？他又做错了什么要受此惩罚？
            　　万般悲愤时却见到庞统，当时不曾在意，却不知为何深深烙印下了那人当时的眼神。
            　　庞统看木兰的眼光，哀怜。
            　　庞统看他的目光，破碎而迷茫。
            　　没有悲悯同情没有冰冷漠然，那深邃眼眸中藏起的哀恸神伤一分也不比他少。


            　　公孙策猛地一惊。
            　　原来从那时就开始了，莫名其妙的情愫原来在初遇时就深埋入脑海，他们就是清清楚楚地明白着彼此，感同身受着对方的喜悦和悲伤。没有理由，这灵犀就是那般天经地义。
            　　这样想着便觉出些羞涩与窘迫来，心下却坦然了许多——原来庞统于他是不同于其他人的，原来他于庞统亦是如此，所谓天造地设其实就是这般来历。
            　　天造地设，天造地设……这样就可以在一起么？就可以有安稳的能握在手中的幸福吗？
            难以言说的狂喜与忧虑铺天盖地来势汹汹，满心里都是彻悟之后的安稳，决定放弃那种“求不得”的执念之后的坦然，但还是抹不去忧惧——他有些怕，怕自己没有资格再得到这个人的情，怕这样的两情相悦长相厮守终究还是镜花水月，经不起上天再一次的打击。
            　　他不能承受再一次的失去了，在新一次的得到之后。
            　　并非不想接受庞统。他早已明了对包拯的守望是无结局的，而展昭的情是他不能回应的，木兰则佳人已去……
            　　溺水的人只会紧紧抓住伸给他的任何一只手，而这时的公孙策也不会奢求更多。
            　　他只是怕了，怕紧紧抓住之后这只手会被抽离，惧怕要再一次陷入那种溺死人的孤独和绝望。与其在得到之后失去，倒不如从来不曾拥有过希望。
            　　但……看着那样耐心等待满心期望的男子，他不忍，不忍让这个人经历那么悲凄而无望的守候。无缘由的，他可以对任何人残酷，包括自己，却……却无论如何不忍令那人哀伤绝望……
            　　也许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沉沦了，沉溺于那人宽厚的包容与温暖的安慰，沉溺于他站在自己身旁默默的支持与无言的守护，渐渐地空气中满是他的味道，渐渐地沉溺于这样的温软再也离不开……


            　　透射下的光线逐渐浅染上暖黄，柔软的温暖颜色一进入阴冷的地道便弥散消失了，空余下经它扫过的皮肤上那一抹淡淡的暖意，令人无比留恋。
            　　公孙策拉回思绪，惊觉眼前暖柔昏黄的光芒厚重了许多，出口近在眼前。而时间也已过了黄昏，外面，暮蓝色沉沉的压在暖黄之上，鲸吞蚕食白日残余的温暖。而洞口昏茫微黄的光下边缘明亮得模糊的身影，俨然如此地熟悉。
            　　刚刚化开柔软的心骤然紧了起来，胸肺间一阵紧滞，火烧火燎的窒息——那人端直的背影巍然挺立，散发出僵硬冰冷的气息。
            　　“庞统！”
            　　无意识地惊喊出来。声音是低哑的，生涩颤动着，感觉似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于是又喊。
            　　“庞统——”
            　　“切嚓嚓嚓——”凄厉的喊叫惊飞一只在枯草丛中小憩的喜鹊，鸟儿飞起，翅下突兀的白印天幕下刺眼地亮。
            　　公孙策猛然慌了，这样都没反应……莫非他……！绞拧作一团的心又抽了几抽，胸口俞发紧了，烧得要几近死亡的痛苦。
            　　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拼着命地跑出地道，在洞口绊个趔趄，却直扑到那人盘起的膝旁。蓝色的暗昧的夜压下来，四下里茫茫然一切都是模糊不清，脑子里也是晕着仿佛在做梦，空由着身体凭本能行动。于是也不顾别的什么了，抬手抓住恰在脸旁的膝弯，揪着那细纺纹绣华丽无方的衣襟一寸一寸地向上摸，一点一点扯着那布料吊起无力的身体，艰难攀上他肩头，颤颤地拥住，解开身上那件他的大氅，遮上已经冰冷的身躯。
            　　皮毛上残存的暖意在晚风中迅速消散。
            　　“庞统，庞统……你怎么了，怎么睡在这里？醒醒啊，醒醒，你不是找到那些杀手了吗？”公孙策根本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是单纯地觉得神经全都断开了，什么都想不到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这个人他不知道他要怎么生活。
            　　冷了怎么办饿了怎么办累了怎么办，有危险了怎么办不知所措时怎么办焦急心慌时怎么办，还有……展昭又闹得他心伤时怎么办？
            　　脑子里乱糟糟一团糨糊。
            　　不是他盼着望着庞统会就这么去了，但怎样也控制不住自己往那个方向上想。他还不想死他还不能死，他还有抱负要完成还有这泱泱神州苍苍黎民要保护，可没了这个人他该怎么活啊？
            　　展昭他武功更好，可怎么能对他说自己那些不明不白的暗昧心思？包拯脑子更聪明，可他什么时候能多关切自己一分了？小风筝会用卜卦那笨方法安慰人，可……那一场争夺，自己早退出了。
            　　盘膝坐在乱草丛里的人没有半分反应，眼睑紧紧阖着嘴唇牢牢抿着，面孔上粗砾的肌肤夜幕里看上去和青石没什么两样，鼻息细若游丝。
            　　公孙策开始朝僵冷的手上呵气，搓着双手试图榨出身体里稀少的热量。然后把暖了一点点关节不再滞涩的手掌覆到那人冰凉的颊上磨挲，扯开襟口露出白嫩的颈子来，把那散着温暖雾气的柔软贴到怀里人冷得刺痛的下颌上。
            　　“庞统，庞统你给我起来！我没让你在这破地方睡觉！要睡也回去睡……真是……冷死了……你挑的好地方！”
            　　公孙策那么絮絮地说着，低低的语声压抑而破碎，酸涩的味道在鼻腔里洇开，难受得想哭。
            于是温热的液体滑了下来。沿着两人紧贴的肌肤渗下去，抹开一片，再渗再流，直淹了紧闭的青紫的唇。
            　　风吹过，又是刺骨的痛。
            　　“庞统！你还不起来！我可生气了啊……难得觉得你还不是那么糟糕想考虑一下……你再不理我……本公子可就变卦了……本、本公子一变卦……看你……看你后悔去……”
            　　愈发觉得混乱了，心里的抽痛不曾停止，越来越厉害。公孙策深吸口气，感觉到浑身都在抖。
            　　冷的，怕的。
            　　抖颤的手顺着宽厚的肩线滑下去，无力地搭在庞统微弱起伏的胸口上。脸颊蹭到他凉而软的唇皮，胸腔里就翻着个儿地不舒服，恶心，冰凉，空虚。那里一直是暖着的，一直都是，不能这么凉……该让它热起来……
            　　脑子里继续着浑浑噩噩，就这么下意识地把脸颊往下滑，把自己哆哆嗦嗦的嘴唇贴上去，呼出肺里薄凉的气息——还是凉——再贴紧些，舌头伸出，慢慢舔过那唇缝——似乎软了一点？可是不够呵，还是很凉——缝隙又开了些……舔过去罢，那里也是那么冷，冷得心都冻住了……
            　　“策……”细细弱弱的吟声忽然自微开的唇中呼出，不属于自己的灼热气息惊得公孙策一怔。恍然醒悟过来，看看自己的处境，霎时红了面颊。手抖了抖，不敢放开，于是继续拥着，只是把脖颈脸颊都移开，缩进皮氅里。
            　　庞统嘴唇开了开，眼睑动了动，原本僵滞的双臂动了起来——
            　　把环抱住他的躯体紧紧搂住，面孔贪恋地伏进散发出温暖的所在——公孙策敞开的领襟。


            　　“庞统？你醒了？”只顾上惊喜，公孙策全然忘了刚刚的羞窘，双臂努力张开更紧地抱住眼前伏低的肩颈。
            　　“唔……”迷迷糊糊应了声，庞统不甚清醒的眨了眨眼把僵冻住的思想扯出来，这才渐渐看清自己贴触上的温暖是什么——掌下熟悉的柔韧触感告诉了他怀里人的身份。“策？”
            　　“是我！庞统你总算醒了……刚才……刚才真是……”
            　　“刚才怎么？”僵滞太久的嗓子发音还有些困难，低沉的嗓音是几欲撕裂的低哑。庞统不快地皱眉，抬起头转到一旁轻咳。“好冷。”
            　　“你……”怒气突然激发出来，公孙策猛地发力抓住庞统的肩膀将他推开，气势汹汹地吼。“你刚才差点冻死！谁允许你这么冒险了？半夜就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没通知我，也不带亲兵！你不要命了么！！”
            　　“哦？”隐隐在公孙策含有的激烈语气里听出和以往不同的味道，庞统若有所思地在缓升的明月下挑高眉线，想了想，唇边逸开温暖莫名的笑意。
            　　“策，我出来查案何时需要你的首肯了？”
            　　“啊？”怔住。渐渐悟透眼前形势，才明白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羞色掺着怒色无可抑止地涌上头颈，深重的红在乳白的月光里诉说出妖娆。
            　　庞统抬起头死死看着对面的人，唇边始终挂着那温暖而意味不明的笑，有意无意地挑染出暧昧。　　“策，你刚才怕了罢。”
            　　公孙策只觉得彻彻底底地无言以对。面对那人越来越火热的目光，他怎么说得出那些在胸中沸腾翻滚的想法。
            　　看他的反应庞统早明白了七八分，低低一笑，嗓音磁性而挑逗。“策，你喜欢上我了。”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公孙策梗着脖子回他，赌气似地用力扯披在两人身上的大氅，一点一点把温暖的庇护抽离他身上慢慢裹住自己。
            　　庞统还是笑，越发暧昧起来。“就是刚刚，你心里一直在喊着喜欢我。”顿了顿，温柔地将公孙策离开少许的身子拉回来，锁在怀里，贴在心口上。“你在说我死了你活不下去，是这句吧？你不许我抛下你不管，好霸道啊。”
            　　“你！”公孙策的身体好像被烫到一般猛弹起来，却被大力压住，惹得他浑身都热，觉得衣服下的皮肉也要羞红了。终于愤怒地紧阖起红唇，垂头再不看那个令他又欢喜又气愤的面孔，只一心一意把皮氅裹到自己身上，有意把对面穿着单薄的躯体暴露在寒风中。
            　　“冷。”终于不耐地皱眉，放开怀里的人站起身来略活动下腿脚，四下看看便走到深沉的夜幕中。
            　　“庞统！”公孙策红着脸怒吼，吼声却恹恹地没有底气。分明掺杂着恐惧。
            　　回过头别有深意地一笑。“我去找些能烧火的东西。这时候城门早关了，怎么说也要等到天明才回得去啊。”
            　　“别……”按捺不住地伸手抓住庞统袖口，公孙策下了死力不放他走开。“危险。你又着了寒。我有王爷给的令牌，尽快回城吧。”
            　　“也好……”微微叹口气，却是笑了，完全没有掩饰，轻松而自然地笑。“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走罢。”


            　　“庞统，认识你这么久，只有这次你笑得不奸诈。”
            　　“哦，是么？我怎么觉得只有这一次才算得上奸诈呢。”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策，回东京以后你住到我那里吧？”
            　　“为什么不是你住去我的侍郎府。”
            　　“我怕看见某些东西长鸡眼。”
            　　“你！……算了，你来罢。我府上不接待外客。”


            （尾声）


            公孙大哥：

            　　展昭走了。
            　　对不起不能一直陪着你保护你。不过……你已经不需要展昭了罢。
            　　很对不起一直在让你为难。不过……展昭已经长大了，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大哥放心，展昭会回来的。再回来，帮大哥完成你所有的梦想。


                        展昭
            　　　　　　　　　　　　　　　　　　　　　　　　　　　　　　　　敬上



            （全文完）


            冥雨2007-02-22 00:38
            番外——寻人记[庞策]

            　　公孙策失踪了。
            　　在把侍郎府、王府以及皇宫都翻个底朝天，没能找人之后，庞统产生了以上认知。当然包大娘一干人等的居所也没能幸免。
            　　一天没见到人了。也许在别人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但庞统知道，对于公孙策这样没什么大事都不会迈出家门一步的人来说，一整天都没在常去的地方出现，那便是出了异常的情况。
            　　要调查。
            　　于是一边私下抽调了飞云骑来嘱托他们暗中搜查全城，一边亲自到熟人处询问。


            　　“他昨天下午来过，跟我讲了一会关于捉老鼠的事，然后就走了，看那方向是去包大娘那里了。”展昭眼神不善地盯着庞统边审视边答。“庞统，不会是你对他太差，大哥一生气就走了吧？”
            　　“这怎么可能。”庞统嗤之以鼻。
            　　“那就是你这几天冷淡他了没让他满足，所以他去找别人了吧？”
            　　“那他怎么没来找你？”接住头上掉下来饿一大把黑线，庞统把这些全部扔回给了展昭。
            　　“庞统！找打架吗？”年轻的少侠细眼一扯来开架势，火药味浓得熏死人。
            　　庞统眼睛里异光一闪也摆了个起式。
            　　于是天昏地暗。


            　　揉了揉酸痛的腰腿，庞统决定先就近去侍郎府换身衣服再去问包大娘。
            　　管家毫不惊奇地看了看庞统身上明显是打斗破坏的衣衫，挥挥手示意老仆拿来备用的衣服。
            　　庞统接过衣服看了看，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这不是上次坏掉放在这里的吗，怎么缝上又拿出来了。”
            　　“少爷交代要勤俭节约……”管家强忍住笑。“小老儿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自信的，王爷且穿上吧。”
            　　“节约节约……怎么没看他节约在展昭身上，尽在我这里节约……宰肥鸭么？”庞统略微不快地嘟囔着，穿起衣服，奇怪地看着上面多出来的奇特颜色及刺绣。“这衣服和上次又不一样了……你这是补衣还是改衣啊？”
            　　“哦……本来只想补上就好，可少爷交代要结实一点美观一点，所以就做成这样子了。”抬头瞄一眼庞统诡异的脸色，管家觉得还是快说正题的好。“啊王爷你是来找少爷的吧？他昨天晚上出去去展少爷那里然后就没回来过……”
            　　“最近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恩？没有啊……呃，不吃甜食了算不算异常啊？”
            　　“哦，这样啊，是要减肥吧……笨蛋，说他胖他还真信了啊……别的，留下什么痕迹了吗？”
            　　“痕迹？恩……这个。”管家贼贼地笑了下，从怀里掏出张纸递了出去。大大一张纸，写了大大的“豆腐”两字。


            　　“城里一共有多少豆腐坊？”
            　　“这……属下这就去清查……”
            　　“恩，你把人抽调一半出来，挨家给我找。注意别闹出大动静来。”
            　　“是。”飞云骑现任首领低着头应了，心里笑个不停。找老婆还要调动手下精锐，被人知道了恐怕要笑掉大牙。
            　　“喂，笑什么。”明显发现属下身上异常的气息，自发地就感觉到那是……笑。
            　　“属下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快去找人。”


            　　包大娘不紧不慢地做着女工，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眼前站着的只是庞太师那个可以像空气一样54的老头子。其实也差不太多，空气的儿子依然具有空气的性质不是吗。
            　　“他昨天晚饭时间过来的，给我送了点米粮来，然后又走了，饭都没吃啊。”
            　　“没吃饭？”庞统继续皱眉，誓要做眉毛麻花。
            　　“对啊，我就奇怪呢，我老太婆的厨艺总还过得去，他怎么连水果羹都不喝了……”
            　　“哦……他没说去哪里吗？”
            　　“我怎么知道。小策这孩子我一向放心，你没事问个什么，怎么，吵架了？我就说嘛展昭对他多好啊他到底怎么选的……咱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我都不在乎他们兄弟怎样怎样的……咋就偏选了你了呢……还是那庞老鬼的儿子，恩，有钱倒是有钱。我要喝人参椰子乌鸡汤。”
            　　“这不是问题！”庞统已经放弃清理落了满地的黑线和青筋了。
            　　“答应了？”
            　　“答应了。你说他去哪里了！”
            　　老太婆突然抬起头诡异到家地一笑。“他说要去你那家古玩店。”
            　　庞统突然发现自己又被耍了。


            　　回到自己开的店里，并没有异常的情况……表面上看来。
            　　庞统气势十足地开始在店里进行“大扫除”……
            　　地面，正常。
            　　天棚，正常。
            　　各门槛及通道，正常。
            　　灯台桌面案板……正常。
            　　货架，正常。
            　　货物……有一幅字，位置有了约三分的偏移。
            　　终于发现了……
            　　掀开，后面贴了张字条。
            　　“庞统，我牙疼，包大娘推荐个大夫很擅长治疗这个，路途比较远要两天一夜才会得来。你看到字条就来接我吧，就在西村。回去交代管家，这几天不要做甜食，尽量烧豆腐……”
            　　“公孙策啊公孙策……”庞统一咬牙，字条在掌中化为齑粉。“你请我吃公孙豆腐吧……”


            　　夜，漫漫，春宵苦短啊～～


            （完）


            冥雨2007-02-22 00:39
            【少包3/庞策|鼠猫暧昧】伊昔红颜改[冷香番外]

            　　展昭一直在变。
            　　公孙策很想忽略这个事实，但一封封作为证据的信件就摆放在眼前，齐齐整整的一摞，字字坚实容不得欺瞒。
            　　他了解导致改变的所有因由，却无力扭转或抹消那些影响，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飞扬跳脱的少年一点点敛去眩目的锋芒，磨圆锋利的棱角，沉淀下沸腾的热血，渐渐变得温婉而傲岸，却带着渗入骨子里的冷漠淡然，看起来熟悉而又陌生。
            　　昔日的公孙策，今日的展昭。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说的究竟是谁？


            　　其实庞统对公孙策的评价是“清润公子，伟傲如竹。”
            　　展昭写回来的每一封信他都看过，公孙策从不避他。而江湖上的事情他也比身为开封府钦任主簿的人清楚许多。有关南侠的事情，一向都是由他来讲给公孙策听的。
            　　公孙策说展昭把他的味道染在自己身上，庞统则深不以为然。也许别人会混淆，可他辨得清这两个人之间细微的区别。公孙策的傲透骨透髓，冷在面上，心里还是有热血的。那么多年官场上的摸爬滚打也没能磨平刚正不阿的棱角。而展昭的傲则是透骨不入肉，面上的温和如春日暖阳，那颗心早不知道冷成什么样子了。博爱博爱，胸怀大义，既然爱天下人，那么多所有人就都爱得一般深，一般浅，放在“义理”的层面上，不入心。每次做完这一番评论庞统都会勾起一抹似是而非涵着淡淡嘲讽的微笑，听他侃侃而谈的公孙策便无奈地轻轻揉皱了一双修眉，笑得不置可否，两人对望，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
            　　庞统始终没说出口的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公孙策，有着独一无二的铮铮傲骨冽冽清气灼灼赤诚，别人怎学得来十成十的你，怎学得来，庞统心目中无可替代的清冷傲艳。
            　　总之，展昭的事情他没少和公孙策谈论，一个说得云淡风清一个听得无可奈何，虽然三年间他们甚至没能见到展昭一面。
            　　不过很快就又能见到了。南侠展昭写了信来，说半个月后会来开封府探望久违了的两位大哥。
            　　了解公孙策心思的庞统心里早没了芥蒂，怀着看好戏的态度等待着。他知道，展昭其实是包拯写信招回来的。他几不信，那个正直中从不缺少诡诈的包黑子会没在心里打另外的主意。


            　　金銮殿包相参太师，耀武楼南侠封护卫。
            　　那一日阳光很好，灿烂辉煌得仿若打碎了的金盏琉璃，散满在周围，一块一块细碎的金光悄悄渗进周身每一个毛孔里，空气里充满了暖洋洋惫懒而暧昧的味道。直如记忆里单纯而清闲的少年时光，逃了私塾的午后，躺在枝叶扶疏的树下睡觉，迷惘混沌的神思随意漂游。
            　　就是这么个昏昏欲睡的气氛，谦和温文的青年一手“燕子飞”的轻功技惊四座。
            　　展昭一如公孙策记忆中的样子，白嫩肤色端正五官，眼角轻挑微带桃花。不过脸颊瘦削了些，笑容温文了些，不骄不躁的气度浑不似当年那个气冲云霄的狂放少年，满面端庄正气生生压制了眉眼间自带的一分风流三分秀雅。
            　　他笑着，温润亲和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微笑。对天子行了礼，稳重闲适地踱步到了楼前，微笑着就这么提气朝天一纵，竟是毫无预兆就如云中飞燕一般轻灵优雅地翩飞到高阁之上，却是看得在场所有朝臣都惊了魂愣了神不知是梦是真。
            　　公孙策忙睁了眼看，精神立刻抖擞起来，感慨三年间他武功精尽了不知多少。却只见得那俊秀眉眼还是宠辱不惊得微笑着，温润如玉。沉静目光在阁下随意一扫，似是见到了公孙策，微微一顿，那笑颜半分变化也无，依然的温润。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好说，入仕开封府，特备下洗尘团圆的酒席，旧日相熟的几个人坐到一处，竟是相对无话。
            　　三年了，变的岂止是情势境遇。
            　　然而看着已成为青年的少年波澜不惊的浅笑，公孙策隐隐觉出几分恨意。
            　　恨自己，恨天子，恨包拯，恨展昭。
            　　恨自己推拒他于千里之外，纵是为他好，终于伤透了一颗年少飞扬的心。
            　　恨天子态度戏谑轻贱英雄，好端端的儒雅侠士竟给封个“御猫”的称号，却无知于这折辱有多么深重。
            　　恨包拯瞒骗欺诈不择手段强折了雄鹰羽翼，纵是为了捍卫正道公理，又过于残酷。
            　　最后恨展昭，明知是他敬重的大哥骗他束缚他令他一官场纠葛深似海，这一生再无自由可言，却连辩驳埋怨也没有半句。是为情义还是为公理，甚或两者皆有？展昭自己认定了路途无怨无悔，公孙策却不忍了。
            　　几日后为此特特和包拯吵了一架，难得地斯文全无大冒肝火，包拯理亏，低头闷闷受了他所有斥责。
            　　“包拯，为这头上的一片青天，你牺牲了多少？”
            　　“你牺牲你自己也就罢了，你牺牲我也就罢了，你牺牲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也就罢了！是我们自己认了死理给你这黑炭卖了一辈子，也没有怨言，可你为何连展昭也不放过？”
            　　“你还记不记得他以前的样子？你忍心就这样用你的公理正义青天明镜绑他一辈子吗？”
            　　“他是侠客啊，侠客！那孩子是一只鹰，他应该自由自在快意一生，是不能被束缚在官场的！我们看着他长大，你就忍心把他困在这开封府里吗？”
            　　“罢了，既然他本来有助你的意思，我是没立场再骂你了。可你难道不能对他直说吗？看看你做的好事！瞒！骗！！哄！！！”
            　　“你怕他不答应？你把道理说过了他能不应吗？就算他不应也自有他的理由，这么强迫他留下来，是你不敢去说还是你信不过他？你把他当什么了？！”
            　　“他是展昭啊，展昭！是南侠！！你是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你自己？你到底在侮辱谁啊？！！”
            　　越说越激动，竟至于心口抽痛瞬间煞白了一张俊颜。气息猛然滞住俯身紧紧扣住胸间，冷汗毫不客气冒了个满头满脸。
            　　包拯被他骇得呆了，瑟瑟靠住墙一时反应不及，满面无措眼睁睁看他痛苦得失了言语。
            　　倒是展昭直闯进来扶起几乎瘫倒在地的人让他倚了自己肩膀，灌茶顺气喂药，一切动作有条不紊。直到他喘息稍平，才微笑轻言：“公孙大哥不要怪包大哥，这是展昭自己的决定，无论他怎么做结果都没有分别，所以……就别再说了罢，小心再动了气，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这却是展昭最后一次唤他们“大哥”。


            　　年节仿佛刚过没有多久，春色已然点染上汴梁的大街小巷，看着墙头树梢勃勃探出头来的新绿，再阴翳的心思怕是也要被暖阳压下去几分。
            　　然，和春风得意无缘的人终是存在着。
            　　开封府钦封主簿公孙策的专用书房里，持续几个月的低气压一如既往悬在开封府众人，及某编外成员的心头。
            　　“策，虽然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可我还是要再说一次。展昭他自己都没往心里去，你看他巡街办案入宫当值都干得高高兴兴的，那四跟门柱也扯着他称兄道弟亲切得很，这么些日子下来我看他很有些发福的迹象，你就别再担那份儿心了吧？”
            　　庞统大大方方霸占着室内唯一的椅子，把玩着手里小巧雅致但决算不上值钱的茶盏，一派云淡风清的表情，安慰的话完全变成一种形式，说得干干巴巴没滋没味没有激情缺少温柔，惹得他自己都不禁皱了皱眉。
            　　公孙策自顾自立在案前翻看卷宗，秀眉轻颦羽睫微颤，满身明明白白的忧郁气质。觉着庞统话说了一个段落也该换气了，才轻轻巧巧抛个白眼出去，却是眼波微转秋水潋滟掩不住的风流。紧跟着平平淡淡甩出一句：“干吾底事？”
            　　不摇头不眨眼不皱眉继续翻来覆去折腾那已经半凉的清茶，庞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包黑子也给展昭道歉了，现在他们上司下属关系分明合作愉快……”
            　　“干他底事？”又一个白眼翻上来。
            　　“策，不是我说，你这是跟谁闹别扭呢？”一仰头把几乎冷个彻底的茶水灌进喉咙，庞统有了觉悟般进入戒备状态。虽然茶盏尚且在手臀部也依然贴在椅子上，但整个人的精气神立刻就不一样了，紧张而不慌张地严阵以待，深吸口气发出思索已久的评论：“就算我理解你是心疼展昭，可你自己看看，就是当亲娘的也没有替孩子挂心到这程度的，他多大一人了啊……”
            　　“邦”，一个砚台端端正正落在庞统刚才处的位置上，墨汁飞扬乌菊溅起有种眩人眼目的华丽之感，而本该被砸个乱七八糟的人正不识时务地立在施暴者身后，抽出人家腰间的折扇观赏起来。
            　　“恩……好绢，好墨，好字！笔断意连，势态绵延，刚柔相济而不显靡软，惜呼未免锋芒太露了，好重的煞气。这语气也狂，‘风流天下我一人’？啧，啧……策，这不是你的东西吧？”抬头，果不其然撞上一双含忧带怒的剪水瞳，如玉雪肤晕染开危险的薄红，透着艳色的唇微微颤抖。庞统看得有点入迷，没边没沿地想着果然还是这位最入自己的眼，艳而不妖傲而不孤见之忘俗又不过于脱俗而无味，这么多年了没有一点厌烦的意思，当年追求时的辛苦看来还是相当值得的……冷不防腰里一阵剧痛激得他“嗷”了一嗓子。
            　　“庞～统～”公孙策笑得如花灿烂如沐春风，一字一顿说得温柔无比，手却拿住庞统腰间又掐又拧一刻不停。“我自担心我的，干、卿、底、事？还有，这扇子是展昭忘在书架上我看见了临时帮他收着，你别拿去瞎摆弄胡卖弄辱没了斯文。还来！”
            　　“疼疼疼……给你不就是了……”庞统不住地抽着冷气，倒不至于如最初那般毫无防备之下闹得全无形象，双手合了绢扇恭恭敬敬奉了上去。扇坠沿着手掌边缘悠悠垂下，不由定睛细看了看：竟是块上好的羊脂美玉，雕成个长约六分的小小白鼠，通体洁白光润，双眼处嵌了两颗细巧匀致的黑珍珠，生气顿现。整只白鼠刻得活灵活现神采焕然，透着股狡黠的灵气。“这坠子倒有趣。”
            　　公孙策仿佛怔了怔，渐渐放开庞统，拿过折扇若有所思。
            　　逃过折磨的人守在一旁静静看了半晌，忽然轻道：“策，心里可是舒坦多了？”
            　　“咦？”公孙策猛转头，极不解地望着身畔人不知何时浮上层异样柔和的眉宇，倒似受了感染一般，连续数月来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忧闷渐渐都从面孔上化去了。
            　　看着那懵然神色，庞统无声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希望展昭能放下心结安心过他自己的日子，可见面才发现根本就不是这样，你想改变但无从下手，心里难免郁闷罢了。再有包黑子和赵祯跳出来凑热闹，更难受就是了。偏偏你自己既不了解也不会疏导，展昭现在又是无论大小事一律自己抗着好坏全不对人说，害你心里更堵以致肝气郁结经脉不畅，脾胃不适又逢公务繁忙，这么长时间下来也就越来越气闷滞涩。我说的可对？”不紧不慢地侃侃而谈，庞统拿起壶倒了盏冷茶，在掌中捂热了，若无其事给公孙策递了去，却不待他回应，继续又说了下去。“你病态浮于肌肤，长此以往必然有损健康。若要诊治却也不难，只要寻个契机泄掉肝火，再少服些宁神静气的药就无碍了。怎样，你刚刚掐了我足有一刻钟之久，火气可是泄得差不多了？”说着，抬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采。
            　　公孙策依然有些怔忪，接过茶喝了，抬手抚过心口，果然舒畅许多。看向庞统时眼神愈发复杂起来。“说得还真有些道理，你何时转性读医书了？”
            　　“我读什么书啊，不过是昨日在店里遇上金老大夫，一时兴起聊了些时候，这些话都是跟他学的。”庞统淡然轻笑，拿过折扇折齐整了再给公孙策别回腰里，直起身拍拍他的肩。“也别愣着了。难得今日清闲，刚好昨天新到了货物，陪我回珍古轩看看吧。还要借公孙公子法眼给品评一二。”
            　　“又要诓我给你作苦力么？”抬抬眼皮又翻个白眼出来，随后却没禁住面上柔柔散开的笑意。公孙策舒展开眼眉浅浅一笑，修白的手轻抚上庞统腰间。“还疼不疼？我刚才下手狠了。”
            　　“无妨，你赔偿我也就是了。”庞统忽然挑开个暧昧不清的笑。
            　　“少来。”公孙策瞬间横眉立目。“今天去给你干一日劳工做抵，少想些有的没的。我现在可是带病之身，若再加上腰疾你可别想好。”
            　　

            　　珍古轩是东京城内首屈一指的古玩玉器店，店内几乎件件是精品，而有些玩物是经过龙图阁公孙学士亲口点评的，由专人记录在册编成《珍物谱》，在坊间流传，凡入册的器物立时身价倍增。
            　　如此便不用多做解释了，这珍古轩的东家其实就是交了兵权辞了功名无仕一身轻的中州王庞统。说起来他素少插手店内事务，只不过每每拣选来新货他都要亲自过目，给货物评级定价。公孙策时时会被他诓来点评一些极好的精品，却安知这不是王爷创收的手段呢？
            　　也许两个人彼此都是心知肚明。不过既然公孙公子不曾留下墨宝，仅仅也只兴之所至随口一说，那么若有人喜欢记录下来细细推敲那便由他去罢。
            　　只不过珍古轩的地点颇有些偏，由开封府出去需穿过六条巷子，总是要走一些时候，却不想出大门沿街行了没多远，公孙策便很不巧地和一个白衫的少年公子撞个满怀。
            　　少年垂下精致的眉目低低道声“抱歉”便匆匆欲离开。错身而过时却被公孙策抓住手腕，温雅地笑问：“公子气质高雅仪态富贵，行为端正似乎也饱读诗书，看来是个斯文人，又何必为此不入流的行径？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少年又稍稍垂头，仿佛很纤秀白皙的腕子微微一抖，带动袖口上浅淡的水蓝色绣纹，雪纺的衣料质感十足地摇摆，泛起波光潋滟。
            　　见到少年轻微而几不可察的动作，庞统立刻变了脸色。公孙策却仿若未察般继续松松握住那细致的手腕，温和而淡薄地笑着。“公子，那绢扇并非在下所有之物，而是代友人保管，还请公子莫要为难。若是公子有何难处必要用到此扇，还请细细说来，在下当尽力相帮。”
            　　“哦？”冷芒在不为人所见的地方一闪而过，少年猛抬起头来，桃花眼眼尾高挑，面上冷傲地笑，手中不知何时变出柄折扇来，“啪”地打开，极尽优雅地扇动。嫩红薄唇轻启，声音亦是珠玉般的清脆，透着万年玄冰的冷意。“帮忙？白爷爷的忙，你这书生还没有能耐去帮吧？不过说起来……这扇子本就是白爷爷的东西，爷爷倒要问问，这是如何到你手上的？”
            　　公孙策和庞统俱是一怔，随后相视而笑。
            　　先是惊讶于少年的容貌。初时被他低头遮掩住了，后来头颅一昂，看得清晰了，想不到竟然端丽秀美更胜于女子。其次惊诧于他的手法，那扇子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两人却都没有看出他是如何动作。若非公孙策习惯性地在擦身时瞥了眼腰间，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现身上少了什么。最后便是惊笑于那狂傲口气了。看上去不过十七、八的少年，许是比展昭还要小上两三岁，却在他们两个年过三十的人面前自称“爷爷”？倒叫人哑然失笑了。
            　　庞统心下有些忿然，碍于习惯面上依然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态，侧头给公孙策抛了个颜色过去。
            　　公孙策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一笑，语气云淡风清。“在下那位朋友名唤展昭，白五侠若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有什么事情要寻他，在下尚有能力代为传达。”
            　　“哼！”白玉堂脸色骤然一沉，旋即又展开如花笑靥，清芳甜美仿如诱人踏入的陷阱，一双漆黑的眸子射出耀目光华，笑吟吟盯住二人。“公孙先生一双眼睛果然毒辣得很，那么便劳烦先生转告展昭，明日子时，白某在禁城南书房恭候大驾。此物作为谢仪，请王爷笑纳。”细眯的桃花眼搭配上扬的唇角甩出一个嚣张的轻笑，随手抛个颜色碧翠的物件出来，闪入人群即刻不见踪迹。
            　　真是个华丽又嚣张的孩子……朝着白影消失的方向望了许久，公孙策方回过头来，好笑地看到庞统掌中摊着枚莹润可人的翠玉扇坠，脸色阵青阵白。
            　　“庞统，这扇坠招你惹你了，凶巴巴地看什么。”
            　　“这扇坠，本就是我店里的东西。”庞统答得咬牙切齿。


            　　展昭出外公干已离开了半月有余。这夜，月上中天时才染着满身风尘轻轻叩开府门。庞统早回了他的王府，公孙策百无聊赖地守在书房里，就着如豆灯光翻查卷宗。然后，听到身后轻巧的开门声，带进一股微凉的晚风。
            合上案卷，微笑，转头，极讶异地看到沉稳的少年显出丝丝惶惑不安的样子，不禁在笑容里加上些异样柔软的颜色。
            　　这才是他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样子吧，会冲动，会愤怒，会不安，会无措，而不是那样万年不变的如玉温润，也是玉一样的固执坚硬，默默承受一切，看着让人泛起隐隐的心痛。
            　　“展护卫，你回来得太晚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事情要忙。”
            　　“呃……”闪过一瞬的慌乱无措，展昭很快平复了情绪，又是平日那淡定安然的神态。公孙策却莫名地诡笑着捕捉到了那双眼里深藏起来的焦躁不安。“展昭似乎把一柄折扇遗漏在书架上，不知先生有否看到……？”
            　　“折扇……可是素绢所制，扇坠是一只白玉老鼠？”几乎是不怀好意地浅笑，平静且平淡地说着。
            　　“正是此扇！可是在先生手中？”
            　　“我确实是看到过那把折扇……不过，展护卫不像是会喜欢那种东西的人罢？那扇上的书法很好，却狂傲得过了。展昭，我不记得你能写出这样的字来，还是怀素体。”不觉中竟恢复了以往相处时惯用的促狭语气，公孙策示意展昭坐在一旁添置的椅子上，随手倒盏茶递过去，再给自己倒上一盏，凝视那浅淡而氤氲的雾气，有意避开了少年可算做慌张的混乱神色。
            　　“先……先生……”展昭深深垂下头死盯着茶盏里缓缓舒展的嫩叶，低声支吾着。“那折扇是一名至交不慎遗漏在展某处，展昭一直妥善收藏想着下次若有缘相间便交还给他，所以……”
            　　“既然是妥善收藏，又怎么遗忘在我这里？”似乎若无其事地问着，抬眼轻轻一瞥少年越发局促不安的模样，公孙策心里暗暗笑得猖狂。
            　　展昭低头喝茶，不言不语。
            　　“这半个月你跑得不见踪影，是去拜访松江府茉花村的丁氏双侠了吧？茉花村和陷空岛一水之隔，想来也识得陷空五鼠了吧？”
            　　“锦毛鼠并不在岛上，卢岛主说他往东京来了。”答过话方惊觉失言，展昭慌忙垂头，将脸藏在朦胧的水雾之后，却没能掩住颊上突然浮起的浅晕。
            　　公孙策只作没看见展昭的失态，继续不仅不慢地说着。“半年前皇上封你个御猫，这几个月来就风闻陷空五鼠许是会有不满来开封府找麻烦。你是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想自己暗中处理吧？”
            　　“先生所言甚是。”
            　　“五义之中卢方、韩彰、徐庆、蒋平皆是深明大义之人，断不会为这名号之争闹什么不愉快，惹天下英雄笑话。只不过……听说那锦毛鼠白玉堂最是年少气盛，行事偏激，恐怕不那么好安抚吧？”终于聚集起散漫的目光，眼光灼灼地看向展昭，隐约渗出几丝强烈的压迫感。
            　　展昭浑身一凛，抬头正色道：“先生万不可先入为主。白玉堂虽然我行我素，却是个真正侠义之人。江湖传言不可尽信，诋毁之言尤其多，他只是高傲不屑于理会罢了，先生却不可被这些不实之语蒙蔽了。”
            　　好整以暇的转了转目光，公孙策唇边勾着的浅笑似乎是带上奸诈了，看得展昭心底一寒，竟开始后悔适才的冲动了。
            　　“我又没说要治他的罪，你这么急给他辩白做什么。再说……我倒是不知道，我们开封府的展护卫什么时候和陷空岛白五侠成了至交了？不是说猫鼠不两立么？”
            　　“这……这……展昭失言。请先生……切勿放在心上。”展昭愈发后悔起来，恨不得立刻逃出这书房，又不能更加失态惹公孙策笑话，僵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公孙策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忽然之间莫名柔和。“你有什么失言的，关心朋友又有何错处？你能遇上可称为至交的人我也高兴，至少在江湖上能有个帮衬。那柄绢扇白玉堂已经拿回去了，要我带话给你，明日子时他在禁城南书房恭候。”
            　　“怎么……这种地方……”少年不悦地拧眉。
            　　“那地方又有什么不好，确实清净。展护卫，这江湖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理了，我会告诉包拯，面子上尽量不让你操心。白五侠是少有的人才，该怎么做你清楚吧？”
            　　展昭很是惊诧地瞪着公孙策笑得严肃淡然的脸孔，半晌，泛开一个柔和温暖的微笑。“展昭明白。多谢先生体谅。”
            　　似有些疲倦地挥挥手。“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不声不响地起身行礼，展昭将行到门口时突听身后传来异常冷定无情的语声。
            　　“那白玉堂根本也不是对你有意见，他不满的是皇上的册封。公孙策虽无大能，却还可以拼上一身功名迫他收回旨意。如何，只要你点头。”
            　　那背影仿佛被震撼了，定在门口。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似乎有一生那么长久。
            　　“公孙大哥，你的能力还是等到更需要的时机再用吧。到那时，展昭一定亲自拜托。”顿了顿，回首扬起一个自信而灿烂的笑。


            　　“展昭，如果他真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公孙大哥可以拼掉一切，保全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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