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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非九重
　　作者：右左君

　　人生总有非凡际遇

　　苏眠静一直觉得自己活得比任何人都安分守己。
　　至少有努力地安分守己。
　　就读M大的某个很冷门但听、起、来很有分量的专业，目前一个人住学校附近的公寓，人缘不太好也不太坏，但绝对没有得罪人。
　　虽然运动不擅长但长相算得上高规格，目前女朋友清纯可爱温柔体贴，父母健在，有一个霸道的姐姐，家境富裕也导致他从来都不用担心前途，可以算是生活得无忧无虑。
　　本来是会一直这么下去的。
　　苏眠静十九岁生日那天同学为自己举办了颇盛大的生日party，一众人拼酒狂欢扔蛋糕，结果通宵到凌晨四点才解散，于是各自找计程车车回家。疲惫跟酒精一起汹涌上来，苏眠静已经不太清醒了，连计程车费都算不清，司机找回来的零钱都没拿就下了车，梦游一般掏钥匙开了门在玄关门口就躺倒了。
　　结果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爬到床上。
　　宿醉头痛得快炸开，衣服满了酒气和甜腻的奶油味，虽然不是有严重洁癖什么的，但一向整洁为上的苏眠静自然无法忍耐这样一身邋遢地在床铺上倒头继续睡下去，于是摸索着爬起来准备去洗个澡，结果这一摸发现被窝里还有个东西。
　　苏眠静煞时惊住。
　　虽然记忆残破得像狗啃过一样，但他肯定自己没带不省人事的女生回家，就算带了，现在自己衣着完好，压根就没可能做了什么得负责任的事情。于是稍微安心了一下。
　　才冷静下来，于是小心翼翼地拈着一边被角，然后掀开。
　　这躺在枕边蜷着被角，背着自己睡得鼾声大作的——是个长发披肩□了上身的陌生男人？！
　　苏眠静思维短路了数秒。
　　那数秒足够苏眠静从“他是谁”“为什么睡在自己床上”“怎么进来的”“应该不贼吧”以及“为什么头发这么长”这样的问题之间徘徊了好几转，但这么空想没用，因此最后得出了必须付诸行动的结论是“现在必须叫醒他”。
　　苏眠静伸出手扳过他肩膀：“喂——”
　　其实这个单音只发出到一半，对方因为猛烈光线刺激到他睡眠于是剧烈地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好像看着苏眠静，但苏眠静还没来得及细致端详起他的容貌，便被他精壮的手臂一揽整个人扑到在怀，然后让他顺势压在身下。
　　宿醉的头痛本来让他整个个昏昏沉沉的，被这样一吓整个人十二万分清醒了，男人乌瀑般的黑发从肩上斜了下来落在苏眠静的两侧。
　　“晚儿……”把手撑在苏眠静耳侧的男人忽然凑下身来。
　　苏眠静觉得不对劲了，支起右手臂架在对方胸前吼叫起来：“你谁啊！！想干什么——！！”结果被对方钳制着手腕压到头顶，一个濡湿灼热的吻当即落了下来。
　　唇舌纠缠，直到苏眠静以为自己要窒息的时候，对方才把唇移开。
　　苏眠静此时的思维，就算用死机，蓝屏，黑化，乃至硬盘着火焚烧都不足以形容。他佩服自己居然还有空暇庆幸幸好不是初吻这种无聊事情！！但被男人强吻了，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就算是第三次第四次苏眠静都觉得很是不光彩！！
　　于是竭斯底里一把推开这厮，左手一扬，稳稳当当地甩了一巴掌。
　　干脆利落，声音清厉响亮！
　　如果不是右手被钳制了得用左手，苏眠静自信掌印一定能盖得更漂亮些！
　　以防他继续突袭，苏眠静气喘吁吁地连连退下床，底气十足地吼：“——滚出去！再不出去我报警！”
　　然而，那个有擅闯民宅嫌疑和非礼同性的不轨行为的家伙，却比苏眠静还要有底气：“放肆！！你个贱人，居然敢打朕！”
　　没唬到人反倒被将军的苏眠静吓得楞了一下。
　　朕……？听见这话，苏眠静开始脚跟软了，心里大声叫嚣着：惨了！糟糕了！事情大条了！该不会是昨晚没关好门，跑进来个神、神经病吧？
　　不过不管是变态还是神经病，到了苏眠静这边也不过是该打110还是120的区别罢了，此时此刻的苏眠静其实更怕他提刀砍人，“一神经病患者提刀闯进民居，M大男学生身中数刀惨死公寓”这样的社会版头条特大号标题居然很惊悚地出现在苏眠静的脑海里。
　　不过房间应该没有刀……
　　一思及此苏眠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眼也不敢眨地盯着床上那个光着上半身，黑色长发披肩的男人，刚才没仔细看，现下仔细看却因为眼前这个英挺俊秀的男人容颜怔住了，虽然不乐意称赞同性的长相，但这家伙确实是长了一副很国际级的长相，而且是那种就算坐着不动，也会散发出逼人的霸气跟压倒性魅力的家伙。
　　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对峙维持了好一会，苏眠静出声反倒是对方先嗫嚅着开口：“你……”
　　话没讲全，当即发现了什么不妥当，他错愕地狠狠环视着四周，最后那好像能剜人一般的目光，定在拧着抱枕挡在跟前的苏眠静身上。
　　“你是何人，朕为何会在此处？”
　　并不是心平气和寻求回答，那语气让苏眠静觉得简直像是异端审问官逼审异教徒一样。
　　自己居然先被可疑人物质问，屈辱感爆发的苏眠静厉声吼道：“拜托，这是我最想问的话！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躺在我床上！！”
　　“是谁命你这么做的，说！！”
　　苏眠静瞪大眼睛：“……说、说啥？！”
　　“乘朕不备把朕带到此处来有何目的，是谁命你这么做？可知挟持天子已是死罪。”
　　简直就是鸡跟鸭谈话对牛鼓簧白费唇舌，这种时候换了谁都肯定会以为他神经病外加被害妄想症，所以苏眠静现在只想着怎么轰他出去。
　　对了，电话，必须打电话报警才行……偏偏这时候不知道手机扔哪里去了，要到客厅去打固线电话，对，去打固线电话……
　　苏眠静心底这么想。望了一眼男人，瞟一眼他身后虚掩着的房门，又望了一下男人，再瞟了一下虚掩的房门。路线确定，距离目测完毕，凭个人爆发力乘他不备冲过去……应该，没问题。
　　“朕问你话。”
　　“问、问什么……”苏眠静心猿意马地点头，贴着墙边往门口挪动。然后一，二，三，冲过去，正准备豪迈地拉开房门，结果这个动作未完，倒从身后被人拦腰抱住陷进怀里，对方反手一压把苏眠静抵在门扉上。
　　想到刚才被轻薄地夺了一吻，苏眠静慌了神怕他再做出什么惊人举动，于是拼命地挣扎着喊：“你干什么，干什么！！我不认识你！放开我！”
　　“朕问你为何朕会在此处。”
　　“这里是我家啊，你自己闯进来胡搞盲缠，还好意思问！！我才要问你为什么在这里！！给我滚出去！！”
　　对方禁锢着苏眠静双手，却没有做出什么越轨的行文，只是神色严厉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你说这是你家宅邸？”
　　“是啊！！”
　　“如此怪气的宅邸，还有服饰，为何朕从未见过……”他的语气随着神色暗淡了下去。
　　苏眠静惊愕地望着他，缓缓地道：“你、你到底……是谁？”
　　“朕乃九五之尊，当朝天子。”
　　眼前的男子这么回答，苏眠静一度以为自己，又或者是他，宿醉未醒。

　　并非万事皆能将就

　　所以说讨厌妄想系小说跟漫画。
　　苏眠静在心里狠狠地道。
　　穿越时空就算了，为什么喝醉酒能穿越时空这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都出现，虽然遭遇那种“被丢到鸟不拉屎的朝代”的人不是自己，但那个颇为不幸的人却被丢到自己床上来了。
　　眼前的家伙单姓司，名远朔。
　　自称是南筑朝的国君昭南皇，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龙绕祥云白玉佩做证明。但是就算苏眠静历史差到无可救药了，也清楚知道历史上根本就没这么一个朝代。
　　虽然一块玉佩无法证明什么，但眼前的男子看起来又确实有君王的气度。
　　就算苏眠静半信半疑地频频推翻了他的论证，男子的谈话也依然字字珠玑，神色坦然认真，看上去比自己还要清醒几分，再加上举手投足间的气宇不凡确是货真价实，如果不是有相当的修养学识，那种恰如其分的文雅举措跟出口成章的言谈，苏眠静不觉不可能是把脑袋烧坏了就能烧出来的。
　　而对于苏眠静给他解释他现今处境时，男子偶尔会露出迷惑神色，姑且不论他懂不懂，但都会一字一句得认真听完然后沉思数会，再把自己能理解的部分复述一番给苏眠静听。
　　花了大概一整天的协调，理清思绪，整理谈话内容，终于勉强地达到彼此能互相理解并逐步沟通的地步，虽然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问题。
　　“你说的是哪国疆土？”
　　“……中、中国吧。”苏眠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个“吧”。
　　“朕亦不曾听说，当今盛世大国就是我朝南筑。”司远朔沉下了脸。
　　“问题是这里根本不是你说的朝代，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是现代啊！！”
　　对方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到这份上，苏眠静已经觉得身心俱疲了，而且饿得前腹贴后背的。
　　望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原来不知不觉跟他谈话就耗到了下午三点，才想起自己跟他从起床后除了白开水就没东西下过肚。觉得继续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的，于是打算暂时先告一段落，去弄点吃的。
　　看着跟自己打对面坐在沙发上的司远朔，头发扎了起来，套在身上的白色衬衣是问隔壁借来的，因为身高体格有点差距苏眠静的衣服根本无法让他穿。
　　苏眠静摆了一脸无可奈何。
　　这个男人面对这般突如其来的遭遇也能这么沉稳镇定，真是让人佩服，虽然说事已至此了慌张也无补于事罢。
　　“你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苏眠静站起来。
　　司远朔循着他的动作抬起视线，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直直地望着苏眠静：“你会做饭？”
　　心里想着“少瞧不起人”的苏眠静吊起唇角：“……不担保不难吃就是。”
　　“那好吧，朕也饿了，做几道精致的小菜端上来罢。”
　　“……真不好意思我的厨艺很粗糙。”
　　“那朕只能将就。”
　　就算你不能将就也要将就，爱吃不吃随你！苏眠静在心里狠狠地道，转身就走进厨房打开电冰箱的门确认家里的存储食材。卷心菜，罐头午餐肉，马铃薯，鸡蛋，心里盘算着，淘米下锅炒点小菜应该没问题。于是着上围裙开始动手。
　　被刚才的事件冲击一时没考虑太多，现在一动手做起手头事情来，脑子倒是空暇了，便开始忧虑往后的问题。
　　要怎么处置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把他轰出去任由其自生自灭太不仁道了，虽然对司远朔没责任也没有义务，但苏眠静自小受到的良好家庭教育不允许他这样违逆自己的良心，但如果送到警察局去，如果按照他的身世来说，确实没多少人会信。
　　苏眠静试想角色代换一下，如果自己掉到了他口中所说的南朝国的话，无亲无故人生地不熟又走投无路，想都觉得浑身冷战。多少还是有点恻隐之心。
　　所以，还是只能让他暂时住下来，再见一步走一步吧？不然就太可怜了。
　　这样的发展真让人不由得想叹气。
　　“苏眠静。”
　　正在削马铃薯的皮，身后忽然冒出来司远朔的声音让苏眠静整个身子一颤，以为会呆在客厅的家伙，不知道啥时候立在了自己身后。
　　“……吓，吓死我，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
　　完全无视了苏眠静的话，司远朔自顾自地说：“朕要沐浴，你去备些热水。”
　　“……”
　　养了几十年的娇惯习性不是骂两句就能改得来的，苏眠静深知这点，但还是异常地觉得不爽，如果要留他住自己家里肯定得忍受他九五之尊的颐指气使，一天就算了，长久下去不想办法改掉他的骄纵不行。
　　“你不说‘朕’不行吗？”
　　“朕乃九五之尊怎么能……”
　　“得得！！”苏眠静也知道不是一两句就能跟他达成共识的，为免多花唇舌还是连忙做了制止手势说：“随陛下你喜欢得了——”
　　二话不说就把司远朔带到浴室，想想到饭菜做好之前还有点时间，于是就给他放了一浴缸的热水让他泡个够，然后把沐浴露跟洗头水放在跟前：“这个是洗身的，这个是洗头发的。”
　　然后教他怎么开关热水后，转身就往外走去。正要掩上门，身后立马传来司远朔的声音：“你去哪里？”
　　“做饭啊。”
　　“你不帮朕宽衣，朕怎么沐浴？”
　　苏眠静不耐烦起来了，手里还拿着刚才削马铃薯的刨刀，指着他道：“你那双手长来干什么的，那点事情还要人服侍来服侍去，自己脱！”
　　对方也皱起了眉头：“居然这样跟朕说话，你就不怕朕往后治你的罪？”
　　苏眠静哭笑不得：“就算你的国家法律规定不帮皇上脱衣服要株连九族，也我治不到我头上来。”
　　司远朔无话反驳，或者是自少习惯了居高临下傲视群论的姿态，从没被人这么正面冲撞过，不觉便难堪起来，狠狠地皱了眉头。
　　“总之，你爱脱不脱随便你，不脱你穿着衣服洗我也没意见。”苏眠静晃悠悠地踱出浴室关上门。
　　“……朕，将就便是。”
　　用马铃薯做了汤，卷心菜跟鸡蛋炒，罐头午餐肉随便端出来，就勉勉强强算是一顿了。苏眠静解下围裙抛到一边。
　　但是在洗澡那位还没有出来。
　　都进去一个多小时了居然还没出来，泡一个小时的澡就算他不怕脱皮，水都冷得差不多了吧，该不会真的没人侍候不会脱衣服吧？搞什么啊。
　　心里忽然闪过“难道煤气中毒”这样的想法，苏眠静吓了一跳，连忙抱着毛巾跑去敲浴室的门：“司远朔！搞什么啊你在里面？没事情吧！”
　　里面马上传出个勃然大怒的声音，把他的担心震得粉身碎骨：“大胆，竟敢直呼朕的名讳。”
　　苏眠静叹了口气，泄气一般道：“怎么叫都一样吧，你到底在搞什么，我要进去了。”
　　“进来罢。”
　　苏眠静扭开门把进去了，看见司远朔还悠悠然地泡在已经凉透了的洗澡水里，头发像拖把一样湿溻溻地晾在浴缸边缘，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于是把手里的毛巾抛过去，说：“快点起来，不然感冒了我不管啊。”
　　“朕等你来为朕濯发。”
　　“……你要洗头发？”苏眠静疑惑地问。
　　“自然是这样。”
　　看见他一头及到腰部的长发确实是一个人洗起来颇为之麻烦的，心想，既然是这样帮他洗洗也不算过分吧？苏眠静应声答应了，便在镜子后的壁柜里取护发素什么的走过来，刚蹲下身子撩起司远朔那头乌黑油亮，可见平时护理得相当好的头发，司远朔仰头望着他，声音闷闷地传了过来——
　　“朕要用西域的茵樨香煮汤沐发，以地乌桃调配的香料……”
　　苏眠静顿时青筋爆现：“没有！！我家只有市面上普通牌子洗头液跟护发素！！我已经很好脾气地肯帮你洗了，你洗不洗，不洗拉倒！！”
　　对方缄了口，继而无奈地叹道：“那朕将就亦可。”
　　既然这样就别给我挑三拣四啊混账！！
　　然后苏眠静就开始那看起来相当浩大的洗头工程了。虽然自己也温情脉脉地给女友洗过长发，但司远朔这发的长度长出一半不止，心想他大概打出生以来就没剪过。导致苏眠静要另外拿一个高腰的盘子装满水，让司远朔仰头把黑发都泡在里面慢慢搓，还直接把一整瓶家庭装的洗头液都用去了一半。
　　那感觉根本不是在洗头发而是在洗被单。
　　“我说，你这头发剪掉比较好。”想起每次都要自己这样帮他洗头发，苏眠静就觉得累人了。为了免却麻烦，于是提出了个治标又治本的建议。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岂能说剪掉就剪掉。”对方大条道理地摆了出来。
　　“但你头发这样太引人瞩目了，就算是女的也长的太离谱……”
　　“你们的国家男人不可蓄发？”
　　“也……也没有这样的规定啦。”苏眠静苦笑着说，开了淋浴器给他冲掉满头的肥皂泡：“只是你这样到街上一逛，活像个搞行为艺术的。所以，剪掉比较好。”
　　不知道他听没听懂，司远朔却是像要做什么重大抉择一般认真而严肃地陷入了沉思阶段，就在苏眠静准备不再强人所难的时候，司远朔却忽然用柔和的表情地眯着眼望着苏眠静。
　　苏眠静心想不会是肥皂水进到眼里去了吧，于是伸手去拿毛巾，却被司远朔用手捏着下颔凑近脸来，用鉴赏古董一样的眼神仔细打量着苏眠静。苏眠静是那种长得相当清丽的少年，虽然如此但是却不是会让人错以为是女孩子那种柔美。
　　“确实……”司远朔维持的那种暧昧姿势缓缓地道：“朕初始就觉得，你与朕的晚儿有几分相似……”
　　“晚、晚儿？”苏眠静慌了神地连忙挫后身子，但司远朔却像是看准了机会般，在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一把搂住苏眠静往自己身边靠，两人差点没往后翻进浴缸。
　　“是朕的宠妃。”
　　“关、关我屁事？！”
　　“朕忽然想到了……”完全不理会苏眠静的惊慌失措地大吼大叫，把唇抵他耳边幽幽地道：“朕在此处没有晚儿陪伴甚是寂寞，朕虽不甚好男色，但事到如今便只能将就，就立你为御妻罢。”
　　寒气直逼得的苏眠静立马哑了声。
　　御、御妻……？虽然不知道那是啥，但苏眠静也压根不想知道那是啥！！如果手头上有可以用的利器，他绝对不会犹豫地让事情发展成浴室杀人事件。
　　就是因为没有，所以他用尽全身力气，朝背后搂着自己的司远朔一个左肺直攻的后手肘！
　　马上听见惨叫，司远朔跪了下去按着胸口哀戚似绝。
　　“……你说‘将就’我就要给你‘将就’啊！我是男的！！这种东西，能将就的吗！？”苏眠静恼怒得咬牙切齿，对着他就扯尽嗓门吼。
　　痛得直不起身子的司远朔，哀声道：“朕、朕乃万金之躯你居然敢打……”
　　“你如果再有下次，我还不仅仅是瞄准肺部来打这么仁慈！”
　　“不、不知好歹，朕欢喜你是你的福份，要知道后宫三千粉黛想得朕宠幸的嫔妃多的是……”
　　“我不管你以前是有三宫六院任你万年发情还是什么，但现在你若敢再对我意图不轨的话，我绝对会轰你出去睡天桥底，或者更直接了当地，手起刀落让你断子绝孙！！”
　　居然没节操到说男的也能勉强将就，这家伙属狼啊！
　　一思及此苏眠静就怒火熊熊。被搞得一身溻湿，更气得气喘吁吁地扔下淋浴器跟毛巾甩门出去了。

　　听说伴君如伴那啥

　　司远朔，男，属狼，二十三岁（自称）。
　　出生年月无从稽考，真实身份不明。
　　是来自某个完全与苏眠静所认知的时空隔绝的朝代南筑朝（自称），身娇肉贵的君皇陛下（自称）。
　　身上唯一的值钱物件是一件龙绕祥云的白玉佩饰，在两天苏眠静拿去鉴定，结果被告知是佘太翠，而且雕工精美价值不菲，还硬是逼问玉佩的来处，苏眠静开始觉得保管了别人这等贵重物品实在不妥当，于是打算物归原主了。
　　“朕赐给你的，就是你的了。”对方这么说苏眠静就干干脆脆地收下了。
　　前科：擅闯民居，还闯到床上来，非礼，间接言语骚扰。
　　这样的人，苏眠静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安然地把他留在家中。
　　目前已经在苏眠静家白吃白住了一个星期又三天。
　　此人性格骄纵，在非常有必要的事情上没节操得惊世骇俗，但在一些根本没必要坚持的方面，却一副至死不渝的姿态。
　　其一是，他抵死不允许苏眠静直呼其所谓“君王的名讳”。
　　不准苏眠静叫他司远朔，单叫司或者远朔，都不准。
　　南昭皇，苏眠静真的是被雷劈死也叫不出口，久而久之，苏眠静也不耐烦了“喂”了他好一段时间。
　　直至到某天晚上开着电视播连续剧，里面有群臣子管皇帝叫“万乘”或者“大尊”，苏眠静觉得这个可行，于是有样学样地半试探这么喊“大尊”，发现司远朔没抗议，没抵触，没发脾气。
　　于是，苏眠静就有事没事“大尊”“大尊”地喊了……
　　其二是，大尊坚持不肯剪头发。
　　都长到盘起来可以当围巾，扎起来也可以直接上吊了，这副模样苏眠静自然不敢带他外出，就算不外出站在阳台也怕吓到隔离邻舍，于是苏眠静多番要求他剪掉。
　　但是，他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话坚持不懈地一直一直反驳苏眠静，那份孝心足以让他九泉之下的父王母后欢天喜感激涕零地到跑来给他报梦了。
　　苏眠静还得隔开个两三天就帮他搓头发，本来蓄头发是他的事，现在变成别人帮他料理是理所当然的样子。实在逼得苏眠静忍无可忍了，拿着剪刀直冲到他面前。
　　“剪上面还是下面，你挑吧！！”
　　终于守得的云开见月明（何），那份固若金汤的坚持总算在强硬手段下化为泡影。
　　其三是，大尊对食物的坚持。
　　一边是长居深宫一日三餐加宵夜都是珍馐百味佳肴满桌的舌头娇贵的大尊。
　　一边是离家独居厨艺粗糙几乎天天快餐外卖便利店食品来敷衍胃袋的大学生。
　　不理会出生背景年代跟年龄落差，但是味觉就有着颇大的代沟。
　　“何解你每天都做这些难吃的东西。”大尊道。
　　“我就只会做这些！不吃我省了！”
　　于是大尊说怎么也不吃了。
　　“你这道菜的摆盘甚是难看。”大尊道。
　　“油炒卷心菜能摆出什么奢华绝丽的样子啊！你吃进去还不是一个样！”
　　于是大尊又说怎么也不吃了。
　　“这种东西连朕赐给奴才吃的都不如，你要朕……”
　　拍筷子：“饿你不死就好了，还想怎么样！”
　　于是大尊就算饿得胃袋起皱都不吃了。
　　“此为何物？”
　　“泡面。我今天没空做饭，下午有个导师的书法讲座我要去听。你要吃不吃，不吃拉倒！”
　　于是大尊兴趣来了。对冲开水进杯里的动作和观察泡面浸软的那三分钟过程充满热枕。
　　亲手做饭他啰嗦个没完，吃泡面他倒不啰嗦了，于是接下来好一段时间苏眠静都天天让他吃泡面。
　　这么一下来，苏眠静觉得自己终究有一天会受不了真的会轰他出去睡天桥地的，于是毅然下定了决心把司远朔这人乱七八糟的君王习性改掉，并且付诸于行动。
　　于是在坚持与威逼两相抗衡下，维持了快一个星期。大尊对过于无法接受的条件，多半会摆架子，语出必定是“朕乃九五之尊@#￥%&*%……”，苏眠静自然不卖他的账，这里是二十一世纪，又不是你大尊开口就是律法的朝代，谁怕谁啊。
　　于是久而久之，开始不耐烦了，苏眠静便养成了“你要不要，不要拉倒”这种专门针对大尊来开发的口头禅。这么循环着下来，大尊没辄了，没辄了就只能妥协成一句“朕将就就是”。
　　“苏眠静，这菜甚是难吃。”
　　“你要吃不吃，不吃拉倒！”
　　“……朕将就就是。”
　　“苏眠静，那床铺让朕辗转难眠呐。”
　　“你要睡不睡，不睡拉倒！”
　　“……朕将就就是。”
　　“苏眠静，你给朕这身衣服甚是难看。”
　　“你要穿不穿，不穿拉倒。你裸着身子出去我也没意见！”
　　“……朕将就就是。”
　　不过妥协久了大尊偶尔也会来点暗地反击——
　　“你这人儿就是嘴皮太放肆，不然朕娶你——”
　　“你要娶不娶，不娶拉倒……啊呸！”
　　“那朕也只能将就……”
　　“这个没得将就！！！”摔东西。
　　目前司远朔会用的家用电器是热水器、饮水机（热衷于泡面）还有电视机，本来一开始是好奇箱子里有影像大喊“妙哉妙哉”而已的，然后不知道怎么地新奇惯了，便开始追看古装连续剧。
　　害得苏眠静天天陪他看。
　　他指着电视里头的人问苏眠静：“这个就是你们的君王？”
　　“不是。不对，或者以前也算是吧……”
　　“误听谗言，引国人怨愤，此乃亡国之君呐。”大尊在一旁愤慨，苏眠静心想“关我屁事啊”一边捧着薯片吧咋吧咋地吃，说：“本来就是啊，周幽王是烽火戏诸侯那个吧。”
　　“那是什么？”
　　“就是为博的宠妃褒姒一笑，点烽火戏弄诸侯，咧，就是那个，褒姒就是那个……喂。你看这么多集到底看没看懂的啊。” 苏眠静直起身子问他。
　　盯着电视屏幕好一会的司远朔似是而非地颔首：“褒姒就是她？”
　　“……也不能说就是她，因为上面那些是演员。真正的长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
　　司远朔沉下声音喃喃：“不及朕的晚儿。”
　　“……”苏眠静心想，这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么有热枕的。
　　不过这么一说，他的晚儿比荧屏上的褒姒还要好看？一直兴趣缺缺的苏眠静，第一次来了这么大兴致打听大尊家后宫的事宜。
　　“说起来，你的那个晚儿是怎么个人？”
　　司远朔表情甚是温柔地赞许：“自然与你不同，是个乖顺聪慧的人儿。”觉得“与你不同”四个字很多余的苏眠静厌恶得抽搐唇角：“不要拿我跟女人比。”
　　大尊一皱眉，脱口就是一句：“朕的晚儿是男的。”
　　……苏眠静顿时有种冲动犹如冒纳罗亚火山在脑海里爆发。
　　以下个比较长的插曲，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苏眠静某天上完了大学上午的公开课程，下午准备跟同系的同学去一趟材料市场，因为篆刻课的印泥已经用得七七八八了，打算去补货。
　　本来换做以前，他是绝对不敢让大尊一个人呆在家里的。
　　因为那人太过不安分守己了。
　　虽然知道一个落伍朝代来的人对现代高科技产物很好奇是正常的事情，但是从煤气瓶到电路保险开关那种高危措施都敢碰，实在是很不要命。试过一次苏眠静上完课回家满屋子煤气味就差点吓得三魂不见七魄，他不要命就算了，要是弄出个煤气爆炸毁了公寓还祸害邻里这才事大。
　　不过目前司远朔热衷与电视剧跟泡泡面，所以终于不用中午特地敢回去做饭了，而且只要打开饮水机开关等水热就行了，苏眠静想怎么也不可能发生触电或者火灾吧？
　　于是很心安理得地跟同学去材料市场了。
　　当苏眠静就跟韦帆下了地铁，过了三个站的时候，立马来了个火急火燎的电话。
　　开始以为是家里那位大尊，不过忽然想起还没教会他打电话（不会看数字），才得以心平气和地一按接听键，结果里头的声音传出来比开了扬声器还要震撼——
　　“阿静！是我！”
　　是他家那位霸道大姐。
　　“姐，找我什么事啦？”
　　“才说你怎么这么久不回家，妈天天在唠叨。”
　　苏眠静嗫嚅着开口：“我上个周末本来想回去的……”
　　“本来本来，每次跟你说你都是本来这本来哪的。”
　　幸好地铁下噪音厉害，不然电话里头那声音大得连邻座的人都听见实在叫苏眠静难堪：“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
　　“我上次去你公寓住了晚，有个行李袋放在那里了吧？”
　　“行李袋？”
　　苏眠静这么一想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大姐她人因为上个月出差去，晚机返，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还逼着自己弟弟去接机，于是在苏眠静公寓睡了晚，结果行李都没带走一直搁到现在占地方。
　　“啊，那个啊。”苏眠静这下才想起来：“是要我拿回去给你是吧？”
　　“不是，刚好开车经过你那边，我自己去取。”苏晓宁淡淡地说：“问你在公寓没有？”
　　大姐要来，但苏眠静猛地想起家里还有个正在吃泡面的大尊在，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连连道：“今、今天不行，大姐，我跟同学在外面，现在赶不回去给你开门咧。”
　　以为这样就能混过去，谁知苏晓宁下一句马上把苏眠静的理智轰杀成渣：“没事，我上次拿你的钥匙打了备份。”
　　苏眠静心里连剩下半截都凉了。
　　“不、不是吧！！你拿我钥匙至少应该先跟我说一声啊。”
　　“说什么说，也不想想你现在住的地方是谁付的房租。”
　　“……这样也不好啊。”完全被吃死了。
　　一想到大姐开门就看见个语无伦次的奇怪同居男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吃泡面，两人眼观鼻鼻观口的情况苏眠静就顿时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如果司远朔用对待自己的态度对待大姐，那事情就更大条了，估计会出命案。
　　于是连忙给苏晓宁讨饶般说：“大姐！你改天帮你拧回家得了，你别跑这趟。”
　　“我不来都来了。”
　　“得了！我改天帮你拿回去就是！你不用去我公寓。”
　　“我偏要去。”
　　“姐！”
　　好像察觉到什么端倪，苏晓宁语气决绝了：“看你这么紧张是不是在家里藏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还是说没经过同意跟女友同居了？！”
　　苏眠静气急败坏：“才没有咧！！”
　　“一定是打算回去把晾着的女性外衣收起来想瞒我吧？我现在就去把你的老底都揭了。”
　　“我都说没有了……”苏眠静欲哭无泪，果然还是言多必失，本来还想说些啥，对方已经挂了电话。没办法了，毕竟他家大姐不是敷衍一下就能蒙混过去的，要是不马上回去收拾残局真的会死人，结果只能放韦帆鸽子，在下一站马上转线回去。
　　现在当务之急是马上回家处理司远朔。
　　苏眠静这个世上最就怕两个人，一个是发起唠叨来脾气很惊骇的家慈，另外一个是不发唠叨脾气也很惊骇的大姐。
　　于是立马拨电话回家。教过司远朔电话响了按免提键，估计他应该会听吧。结果待线音响了半分钟，才有人接听，一听见接通苏眠静立马对着话筒吼——
　　“大尊！！现在，马上，立即出门。我大姐要去我家，我现在马上就回去了，到时候让她看见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说，现在趁她没到你赶紧出门。”
　　“但是，我已经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让苏眠静马上石化掉。

　　事也有不可对人言

　　因为家里自小管教很严，所以就算十九岁的人了，上大学了，自己独居了，苏眠静也算是挺安分守己的。
　　知道绝对不能跟大姐撒谎，但是眼下这种情况，比起从实招来“他是从南筑国穿越到咱们二十一世纪来的九五之尊”来解释，用“他是隔壁家王大妈的弟弟他儿子”这样生安白造的身份来敷衍过去，还比较有说服力。
　　沙发那一边的苏晓宁挑高修得好看的眉，目光徘徊在弟弟跟眼前高大的陌生男人身上。
　　“……同居关系？”把烟蒂抿熄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这么道。苏眠静在心里大抵已经酝酿好了一些盲编的故事正欲出口成文地演讲个够。
　　大姐先开口了：“阿静，你们恋人……？”
　　差点没被麦茶呛死，苏眠静勃然大怒：“怎么可能！！我不是有女朋友吗？你也知道啊！”
　　“难保那不是在放烟幕弹？”大姐狡诈地眨眼，苏眠静看她那神色就是浑身不舒服的，刚要辩解却只开口发了个半音，苏晓宁就猛烈地反应过来，用力打断他的话——
　　“闭嘴！”他家大姐出名霸道不理人感受，大手指苏眠静这么吼，然后一副专注的神色端详着苏眠静跟司远朔，然后陷入深思说：“让我猜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
　　根本没什么开始还什么进展不进展的！！！适可而止好不好！！！苏眠静在竭斯底里地心底无声呐喊起来。
　　苏晓宁开始罗列她的揣测结论——
　　“好了，如果我说的不对你可以否定，反驳都没问题。不回答当默认。”
　　“还用你说！”
　　“好，那开始。你们，既然都同居了，绝对接吻了。”
　　“……”←确实被睡昏头的大尊强吻过的人。
　　“吻都接了，那一定看过对方身体了……”
　　“……”←确实帮大尊洗澡的时候见过对方裸体的人。
　　“说不定已经上过床。”
　　“……”←确实试过让大尊爬上自己床铺睡了一整晚的人。
　　明明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等苏眠静想反驳或者解释什么的时候又发觉——
　　事。情。确。实。 就。是。这。样。
　　心里顿时涌出脱力感。
　　苏晓宁看着弟弟的脸色从青转到煞白，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但语气毫无所谓地概叹：“哎呀，都已经到这地步了，我这个当大姐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全部都是你自己说的好不好！！”苏眠静差点没连杯带碟地翻了茶几。
　　“但你全部没否认啊。”
　　“……”。
　　“而且我说要来的时候，你干嘛那么紧张要大尊躲起来。”
　　“……为什么连你也叫他大尊？”
　　“安啦，事无不可对人言，大尊还长得蛮帅的，大姐站你这边哦。”大姐的说话语气忽然有种同仇敌忾的味道。不想也知道这女人肯定在谋划什么，到了后头自己肯定捡不到好处。
　　苏眠静一直担心苏晓宁到底有没有人会肯娶她回家。
　　虽然事业有成，长得也算漂亮，但霸道横蛮，唯我独尊，意见稍有不合就有你没我，对方不妥协绝不善罢甘休的个性，就算是有用“国色天香”这个词的N次方都不足以形容的姿色，都会全部被抵消掉。
　　所以每次听到家慈说大姐跟她年轻的时候很像的时候，苏眠静就会发自心底地觉得父亲很可怜。所以要交女友的话，大姐这种类型绝对是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
　　“身为医生，从职业角度当然不太赞同，但从感情角度出发我无限量支持。”
　　“谁要你赞同啊，你支持个屁啊！！根本没这回事好吧！！大姐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囤积压力了啊，拜托你明天回医院就顺带挂号看看心理顾问吧！！”
　　“……没见一段时间，胆子大了不小。敢顶撞我？”
　　“那是因为你太离谱！”
　　苏眠静觉得这次绝对不能让步。
　　“那好啊，我现在打电话跟爸妈说，阿静隐瞒自己跟一个陌生男人同居，接吻、□相见、同床共枕都做齐了，你自己辩解，说他是亚历山大也好，是隔壁家王大妈的弟弟他儿子也好，你看他两老信不信。”
　　“……”这根本就是屈打成招。
　　实在忍不过去了，于是扯着司远朔就吼：“你给我辩解啊！！”
　　大尊开口：“朕跟眠静……”
　　这下风头火势，苏眠静于是大声斥责：“朕什么朕！！说‘我’不行吗你？！”
　　其实司远朔对苏眠静他们以上的谈话，有百分之七十九是听了没听懂的，所以霎时间被要求辩解自然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就自己把刚才听得懂的一点内容结合臆想揣测了一下，结果他以为是清誉问题，于是理所当然地摆出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姑娘是苏家大小姐是吧。”
　　“本姑娘正是。”大姐不知道为啥坦然自若地搭上了他的说话方式。
　　“请您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定会给舍弟一个名分。”
　　“……”
　　苏眠静跳起来掐他脖子：“说什么啊！！你个狗皇帝！！”
　　大姐故作哀叹：“阿静你还想狡辩什么？”
　　“你连狡辩的机会都没给我吧！！”
　　“没必要吧？反正你说啥我都认定了是这样的。”
　　“……”
　　她这算什么啊！！！
　　“但不管怎么样。”苏晓宁叹气终于摆正了神色：“你是不希望爸妈知道这事的吧？”
　　“但是跟本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理由！”苏眠静大怒。
　　“但目的一样。”
　　“……”
　　“放心吧，大姐会帮你保密。只要你以后乖乖听话就可以。”
　　听见这话，苏眠静压低头怨悔地道：“讲到底你还是站在爸那边的！”
　　声音不大还是听进了苏晓宁耳里，把盛麦茶的杯阁下摆出了居高临下的姿态：“你以为不是我，爸会让你自己一个搬出来住？你以为没有我去说服咱爸，你能说想学绘画就能称心如意考M大？老早被人打包送去曼彻斯特了。你以为没我帮你顶着你有这么自在啊苏眠静，真是不知好歹。”
　　自小就被这个大姐欺压着长大，自然也就没想过能在口头上占点什么便宜。而且苏眠静也清楚大姐骨子里其实很疼自己这个弟弟，虽然觉得委屈但也确实没话好说的了。
　　“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大姐到最后补了这么一句，从沙发上站起来穿上外套。
　　苏眠静惑然盯着她，道：“你、你……走了？”
　　“当然啊！本来只想来拿点东西，随便来叫你一起吃午饭而已。谁知道出了这点事，谈话把时间拖了。下午还要去个研讨会。”
　　“那、那个……”
　　“赶时间，下次我还会来。不对，应该是以后我有空都会来。”
　　“……不是吧？！”
　　结果才好不容易地送了大姐走人，门一扣上，苏眠静第一时间就是狠狠地甩转头恼怒地瞪着司远朔。对方反应过来，虽瞧见苏眠静脸色难看，但也依然气定神闲地道：“朕什么都没说啊。”
　　“就是因为你什么也没说！！”
　　怒冲冲地甩下这句，杀气腾腾地样子冲玄关走回客厅起收拾茶几的杯具。
　　司远朔沉默地跟在身后。
　　“眠静你与你爹，关系不和睦？”
　　被忽然一问，苏眠静楞了神。火气退了下去却是软绵绵地道：“才不是不和睦，我爸很疼我。只不过有时候太自作主张帮我决定事情。”
　　“那倒好。”司远朔听他这么说，便颔首笑了笑。
　　“干嘛了？”
　　“朕就是跟父王的关系不和。”
　　“……啊？”苏眠静扭转头来盯着他，一脸吃惊：“那、那你、你该不会是杀父弑兄谋夺皇位的吧？！”
　　苏眠静忽然被自己这话吓了一下。
　　但细想就明白，长居皇宫那种勾心斗角的地方，要么是身边的人很有手段，要么是自己很有手段，不然没点心机怎么可能会平平安安长大，而且这人还是当上皇帝的那位。
　　司远朔玩味地看着苏眠静，知道他自顾自地陷入乱七八糟的臆想，两步走到身旁，反身从后把苏眠静搂进怀里，道：“如果朕说是，眠静是否就会害怕朕了？”
　　“喂……你干嘛？！”一个回神苏眠静迅速地抓起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喊道：“滚开！”
　　司远朔在耳边窃窃地笑着：“大姐已经把你许我了？”
　　之前退了下去的火气被他这句话全部燎了起来，苏眠静抬起起手肘准备再给他个左肺直攻。但吃过一次亏自然就机灵了，没待苏眠静得手司远朔便赶忙地往后退开，举手作降。
　　“许什么许，你以为现在谁在养你这个大尊啊！！”
　　苏眠静厉声斥诉，听他这么说司远朔倒是显得惬意：“所以朕也觉得让眠静养着，是件另人歆羡的乐事啊。”
　　……这，这个人也太、太离谱了吧！！
　　说什么是件另人歆羡的乐事啊！！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状况啊，哪有人流落异乡还悠然自得像度假一样。
　　“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想想办法怎么样回去你自己的朝代吗？”
　　苏眠静这么说，司远朔沉下了脸色。
　　“事情既已至此，并非想就能办到。”
　　但就我看来你压根就连想都没想过！！
　　苏眠静在心里吼他。却忽然件想起之前他给自己那个龙绕祥云的白玉佩饰，于是不免有点担忧：“那个玉佩我还是还给你好了，说不定是带你来这边的媒介，要是我弄丢了的话……”
　　“君无戏言，朕已赐予你的东西，哪有返还的道理。”
　　“这种事情根本没关系，而且也有说是无功不受禄吧？”
　　司远朔却是站直了立场，毫不犹豫地说：“你这是叫朕自食其言。朕不能收会，一国之君，言而无信，你要朕怎么得民心。”
　　“……你这人是不是给我扯太远了？”这家伙真不是一般的固执，而且他固执起来还能摆出大道理，苏眠静显得百般无奈：“总之，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司远朔伫在一旁，像想到些什么一般，道：“那，就当是一道皇诏罢。”
　　“……啥、啥东西啊？！”
　　“朕许你三个请求，只要持着龙绕祥云玉佩朕都一律允诺。”
　　苏眠静满是疑惑地扬眉，说道：“你意思是如果三个请求都用完了，就把玉佩还你？”
　　“正是此意。”
　　“是吗。”苏眠静忽然得意地一笑，接着一骨碌地说：“那么第一个请求就是我要跟你平齐平坐，不准再在我面前摆君王架子，就算说‘朕’也不行，可以吧？”
　　“……”
　　自己挖个坑往里跳让苏眠静白捡便宜。苏眠静看见他表情一震，心里凉快多了，但还是很煞有介事地放大声调：“一国之君，不会自食其言吧～”
　　司远朔冷笑，沉下声道：“君无戏言，说了便是。”
　　好了，剩下那两个条件就留着以后用来教化这位君王陛下罢。
　　苏眠静在心里不禁沾沾自喜起来。

　　话不投机别说太多

　　总有一部分人，会有一些就算你拿命来要挟，他也绝对无法改掉的死人烂习惯。
　　苏眠静觉得自己最近脑海里老是冒出这样的感慨。
　　比如现在吧。
　　在学校的食堂吃饭，对面坐着个韦帆，一边论证着篆刻课的导师石大岚是毛发再生不良性皮炎，一边吃着南乳排骨拌饭，嗓门大得连里面配餐的师傅都望尘莫及，食物渣滓和的唾液一个劲飞。
　　苏眠静到了极限，一拳砸在桌上。
　　“你要么别吃，要么别说。这话我都讲上万次，你烦不烦啊？”
　　“我自然很烦啊，怎么你跟我妈讲话一个样？”韦帆见他一脸不满，咽了口汤才慢悠悠地道：“话说回来，上次放我鸽子都还没给你算呢。”
　　苏眠静剜他一眼：“所以现在这顿饭的钱你以为是谁付的？”
　　“喂，食堂也算的啊？”
　　“我肯请你就很好了，真要算起来，像你这种养鸽子专业户，得天天请我到国宾酒店的旋转餐厅吃豪华自助餐呢。”苏眠静丝毫不给面子地拆他台阶。
　　韦帆耸耸肩，继续一口一口地呷着汤水。忽然瞥苏眠静搁在一旁的手机挂了新的手机挂饰，于是颇好奇地问：“喂，阿静，那是什么？”
　　“啊？你说这个？”苏眠静瞟了眼吧手机拿到手中，他把司远朔给他的白玉佩饰跟手机链挂到一起了：“是不是很老气？”
　　韦帆模棱两可地笑道：“也没有啦，还挺好看，不过没想到你喜欢这种东西。”
　　“别人给的，也没说喜欢不喜欢。”苏眠静回答。
　　“似乎是很贵重的东西。”
　　“唉？你会看玉吗？”把挂饰捏在手里掂量着忽然抬起头来。
　　“一点点，我爷爷以前是做玉石行生意的。这个玉佩，应该是还有另外一块的吧？”
　　苏眠静惊讶盯着韦帆：“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龙饰的玉佩一般都会做成一对的。”
　　“……这样的吗？”
　　看着韦帆亟亟地点头，苏眠静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收起餐具放到回收处，跟韦帆一起走出食堂。因为下午没课于是打算一道回去，韦帆去的是地铁站，跟苏眠静住的公寓同一方向，便习惯地同行一段路。
　　“周末我们系有联谊会，阿静你也来吧？”
　　在等行人道转灯的时候，韦帆忽然挤眉弄眼地这么说，苏眠静盯着亮着的红灯说：“不要吧，而且我们校国画系的联谊会一定跟专业学术讨论会一样的闷死人。”
　　“喂，别说得你好像不是这个系的样子。”
　　“我讨厌一群人呆在一起聊天，总之不会去就是。”
　　韦帆叹息：“喂啊，你别除了上课就回家困着自己，多没趣啊，会憋死人的。”
　　“我可不想学你，一个学期下来，有一半的科目要重修呢。”
　　苏眠静懒得去跟他争论，待转绿灯放行就匆匆跟他道了别。
　　不过被韦帆这么一说，苏眠静心里倒是想起，司远朔貌似就是整天都呆在家里的家伙。
　　虽然给了他备份钥匙，也教会了他怎么开门锁，有空的时候也会带他到附近认一下路好使他要外出的话，在附近也不至于说迷路。但也从没见他外出过，最多时候是跟苏眠静去附近超市，或者大姐来公寓就三个人一起到外面吃饭。但除非吩咐他帮忙丢垃圾，司远朔单独一人几乎连门口都不出。
　　“因为出门甚是累人。”
　　结果回家后就把这问题顺口问了一下，对方这么回答。
　　习惯了八人人大轿代步，走到哪都有人撑伞的高贵大尊，估计这辈子都没用脚走过几里路：“仅是走到楼下，便经已体力不支了。”
　　他这样说。
　　……还体力不支！苏眠静忽然来气。
　　“你体力不支个什么啊，哪用你自己走到楼下啊，走出门口不是就有电梯……”苏眠静猛地想起自己居然忘记教大尊怎么用电梯！怪不得每次说带他出去都推三搪四地，原来他每次上下楼都走楼梯（十八搂）？这下居然心里觉得委屈司远朔了……
　　“……你这样老呆屋子里，会闷出病来。”
　　“但我并无相当想去的地方啊。”司远朔思索了一下，却是喃喃地开口道。
　　苏眠静心想，他若再不出去走动走动那双腿就真的要废了。
　　反正下午没课干脆就带他出去走走吧？心里忽然冒出这样的一个念头。结果事情自然是在半推半就的情况下司远朔才勉强配合地陪同外出。
　　说是要外出，但是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而且带司远朔外出是非常地，麻烦。
　　一是因为他喜欢东张西望，看见有客店的橱窗必定会停下来对苏眠静盘根问底。
　　二是过马路不看灯，应该是不会看，简直是横冲直撞狼奔豕突的样子。
　　这种情况下，一不留神看着，绝对会走丢。
　　所以带他到街上去，给苏眠静的感觉简直就是在带狗散步，而且他都这么大个人了，又不能拿什么把他拴起来，何况还个男的，上去牵手或者跟他拉拉扯扯又实在不成样子。
　　只能打醒十二分精神追着他看。
　　“那是何物？”
　　“哪个？”苏眠静循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是影院的电影上画海报：“啊，那个，电影啊。就是跟电视差不多，不过屏幕大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他听见电视就很爽快：“那去看。”
　　苏眠静怒斥：“你在家天天看还没看够吗你！！”
　　“想去，去吧？”他正经八度的表情说着。
　　苏眠静不从：“说了不去，就是不去，我最讨厌又黑又闷的地方。”
　　“眠静害怕吗？勿怕，我能保护你。”
　　“……这个压根不是问题重点。”
　　……每当这种时候，苏眠静就会觉得自己跟他说什么解释都很多余。
　　其实苏眠静是颇讨厌到电影院看电影的，一来是觉得一群人呆在一个空间里浑身不自在，还不如等它出DVD买回家看，二来是觉得很耗时间，而且他也不是特别喜欢影视类的东西。
　　所以就算是跟女朋友约会，都绝对不会把行程路线划到电影院去。不过自己女友倒是很常进出影院，有新片上映肯定会抽时间去看，有时候会拉苏眠静，除了开始一、两次苏眠静肯将就着陪同，其它就全部推搪了。
　　司远朔很不死心：“去吧？眠静，去吧。”
　　“不去。”这么回答。
　　然后苏眠静就看见他摆出一副很期待又很可怜的表情。
　　然后原本很强硬的态度跟坚定立场就这么轻易地败下了阵来。
　　然后在十分钟进了电影院坐下。
　　然后苏眠静就痛心疾首地为某个问题后悔起来了。
　　——为什么我要跟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两个人跑来看电影？
　　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不是周末，又是人流冷清时段，而且随便挑了部不入流的片子，结果就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十人。
　　外国战争电影，原音版，有字幕，不过跟没有无差别。
　　开映才二十分钟，苏眠静就开始打瞌睡了。如果不是司远朔看五六分钟就扭转头问他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他绝对会从开映睡到结束为止，而且觉得司远朔根本就看不懂的，他只不过是觉得有趣罢了。
　　本来是要带司远朔出来逛逛的，结果是坐了一下午，好不容易等到电影完了，苏眠静才伸着懒腰地抱怨起来，跟司远朔走进电影院外头的咖啡店。
　　“要一杯焦糖玛奇朵，大尊，你要什么？”
　　“茶吧，大红袍……”
　　“没有！！”厉声截了他话尾然后甩头跟店员说：“两杯焦糖玛奇朵。要喝不喝，不喝拉倒！”
　　“那你又何须问我？”
　　“谁知道你回答这么超出极限，咖啡店去哪里给你乌龙茶——”
　　话说了一半，背后忽然杀出个声音：“这不是小静吗？果然是呢，喂，这边。”
　　苏眠静循着声音望过去，才发现坐在近着窗口位置的两个女生都望着自己，其中一个还朝苏眠静摆了摆手。两个都是高中时候的同学，其中一个是自己现任女朋友。苏眠静作手势示意，站起来要过去打招呼，结果被司远朔扯住——
　　“何人？”他瞧着那边问。
　　“以前的同学跟我女友，没想到在这里碰见。”
　　“女友是什么？”
　　“就是恋人吧？”
　　没等苏眠静再说啥，司远朔不知道为啥忽然一副甚是了然的样子道：“我陪你过去。”
　　结果，两个人就过去搭台了。刚坐下来，那位给自己打招呼的同窗就笑意盈盈地道：“刚才在电影院就看见个人像你呢，我说是你，雪程老在旁边说你不会来电影院啊、认错人啦才没上去喊。看，这不就是嘛。”
　　“因为阿静以前拉都拉不去那种地方的嘛。”旁边的女生这么回答。
　　苏眠静干笑两声，指着司远朔开脱：“因为这家伙死活要去，就陪他去坐坐了。”
　　“这是M大的同学咯？”
　　“不是，忘了介绍，他是司远朔。”
　　那女生盯着司远朔看，然后社交派代表式笑容全开：“我是纪颜，她嘛，叶雪程。”
　　司远朔微微颔了首。
　　纪颜有点没趣，却又盯着司远朔继续问：“长得满帅耶，是我喜欢的类型，是哪个学校的？”
　　“……喂，你又跟男朋友分手了吧？”苏眠静无奈地笑道。
　　“是啊，因为很家伙啰嗦，我满管三管四的男生的，很没情趣。”纪颜大声叹气，用调匙敲着杯底：“像阿静你这种人当男友我就很怕怕，连电影院都不陪女朋友去，就她受得了你哦。”说到这里用手肘捅了捅隔壁座的女生：“对吧？”
　　“没有啦，而且阿静最近好像挺忙对吧？”叫叶雪程的女生抬了抬头，问道。苏眠静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便应了声是。
　　两人是高中毕业后，因为纪颜拉的线才开始交往的，因为大学不同区，所以一个星期大概见面是两三次，不过这半个月几乎都得顾着家里那位大尊，只能晚上聊会儿电话。
　　“你这家伙有空陪别人也不陪自己女朋友哦？”纪颜颇有谴责味道地开口。
　　“……因为我不知道雪程今天下午没课嘛。”
　　“借口，你就不会打电话问问？真是的。”
　　“……”
　　被这么说道的苏眠静反而无言以对，一脸抱歉地看着满脸尴尬的叶雪程。
　　纪颜这女生就是说话不看场合，其实他也习惯，估计她们两约出来也是聊些自己最近不太见雪程的事。其实苏眠静心里大抵都明白，说是交往，虽然也算是亲昵，但两人关系一直不温不火。
　　告白是女方先来的，那时候高中刚好毕业，在印象中叶雪程是班里很温文话也不多的女生，现在是K大的法律系学生成绩自然就不用说。因为纪颜在旁边怂恿“那就交往看看吧”，觉得她也不是自己讨厌的类型，就接受了，一直交往到现在。
　　“雪程老是说你最近不太理她，都快急死了。”
　　“是、是吗？”被说得满心都是愧疚了。
　　“我说你呀，好歹不要这么冷淡啊。”
　　“我知道了。”苏眠静哭笑不得。
　　“喂，阿静，你该不会是在学校见异思迁吧？”
　　楞了一下，连忙道：“……怎么可能！我在学校天天对着韦帆，还能迁到他身上不成吗？”
　　“唉呀唉呀，因为好歹你也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长得又不赖，被看上的几率很大，见异思迁就已经很可恶了，要是背着雪程一脚踏两船、左拥右抱的话，我不放过你哦。”
　　虽然知道纪颜这人口不择言，但哪能这种话都大大咧咧地说啊。
　　“那位是眠静的未婚妻吧？”
　　这种不该开口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司远朔忽然这么说。苏眠静吓了一跳忙用手肘撞他，压低声音：“你说什么啊！！”
　　三人瞠目结舌了几秒，叶雪程腾地满脸发烫。
　　司远朔又问：“不是吗？”
　　苏眠静腾地吼起来：“才不是咧！！你是不是理解错误了？！！”为什么他这人对话语理解总能偏离重点？！
　　“既然不是未婚妻又不是眠静的妻室，那又为何怨怼？”
　　纪颜听见这么说眉头挑高：“搞什么啊，难道就说埋怨男友对自己冷淡都不对咯？”
　　苏眠静道：“不要理他——”
　　司远朔忽然这么问：“就算她是眠静的妻室，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常事。自古帝皇三宫六院佳丽三千，男尊女卑理所当然。”
　　纪颜性格冲，听见司远朔这股语气说话自然是来了火。
　　“——你这是什么意思？男权主义？还是阿静你真的是一脚踏两船了？！”
　　“司远朔你搞什么局啊？”苏眠静喝住他，觉得再这样下去场面会恶化，于是说：“算了，拜托你坐回去那边，我跟她们说两句就过去。”
　　“我不去。”司远朔却是沉下了脸色，冷冷地道。
　　“拜托，过去罢。”
　　“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是在捣乱，过去。”
　　“不去。”
　　苏眠静不耐烦地皱了眉宇，声音多少带着上了恼怒的味道：“那你给我出去。”
　　这么说出来后，苏眠静却是立马地后悔起来。看着司远朔满目愠怒地低着头的侧脸，捏着拳的手擂到靠椅的扶手上。
　　“等一……”
　　话没说完，司远朔猛烈地站起身来，结果肩膀却突如其来地撞上了端着托盘送来两杯焦糖玛奇朵的店员，杯子打翻了，坐在对面的纪颜尖叫着弹了起来。

　　身正总是怕影子斜

　　生气了。
　　很明显就是生气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程度。
　　司远朔心想，不就是翻了个杯子洒了点东西，反正没烫着也没伤着那里，我又不是故意的，用得着这样吗？
　　但苏眠静确实是自从出了咖啡店就一句话也没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走，把司远朔一个人落下跟在身后。喊他都不理，说什么都装没听见，直接当司远朔透明。
　　接着回到家也一句话也没搭理司远朔，直接洗澡上床睡觉了。
　　一般人生气， 只要风头火势过去后，找恰当时机上去哄哄就可以当没事发生，偏偏苏眠静的火气就是很有持久性，到现在还烧个没完。被忽略了两天、说什么都被无视的司远朔依然死心不息：“眠静，你到底要恼我到何时，我道歉还不行么？”
　　苏眠静唯一的一次回答，是夹杂着颇为可怖的冷笑：“你说行不？”
　　这下到司远朔再也不敢跟他说话了。
　　隔了一天，还是不理人。
　　再隔天，苏眠静依旧对司远朔置若罔闻。
　　当天苏晓宁路过这边，拿着病人家属馈赠的一堆水果篮跑上来公寓说“懒得拿回去你们吃吧”，结果看见两人贴错门神一般，便询问了一下事情来龙去脉，然后丝毫不遮掩地朝着苏眠静惊叹——
　　“阿静的女友？我以为他是放烟幕弹呢。明明有交往的人，却又跟大尊纠缠，阿静，看不出来你这么有胆量一脚踏……”
　　说到这里被苏眠静吃人一般的目光狠狠地剜了一下，最后两个字活生生地吞回肚子里。
　　苏晓宁立马退了下来，靠在司远朔耳边压低声道：“大尊你怎么惹的？他那样子活像你杀了我们全家……”
　　“那如何是好？”
　　“只能等他自己气消吧。”
　　司远朔急了：“他消了两天两夜没消完啊。”
　　“没办法，阿静平时大吵大闹他没啥的，这样动起真格来我也挺怕的。”
　　“不是吧……？”
　　“你好自为之，我还要回医院照看个病人，还是先走了。”
　　“……”
　　结果大姐就这样把摊子搞得更烂之后，扭头走了。本来以为苏眠静一向忌讳大姐，只要苏晓宁来讲两句就会没事，结果那女人没事跑上来，没帮上忙不止，还火上浇油。
　　苏眠静也确实是非常生气了。
　　不过主要是为他在自己朋友面前的口不择言感到恼火。
　　接下来的几天不管司远朔说什么都置若罔闻。这样跟司远朔对抗，直到某天放学回来，看见司远朔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就这样睡。
　　于是走过去关了电视电源，生气归生气，但还是好心怕他着凉地进房间拿被单出来给他盖上，结果碰到睡得昏昏沉沉的司远朔发烫得厉害的手。
　　……不，不是吧？
　　伸手去探他额头，果然体温高得厉害，苏眠静不管三七二十一，慌慌忙忙地把他叫醒。
　　“我头痛得紧……”司远朔含糊地道。
　　都烧成这样的舒服才怪。
　　“快点起来，我带你去看医生。”苏眠静扶着他坐起来，问到：“……怎么样？能走动吗？”
　　被苏眠静这么一问，司远朔不知道为啥，忽然摆出副装模作样的表情，道：“……不能。”但苏眠静丝毫没有马上变得温柔体贴：“不能也要走！！我哪背得动你！！”
　　“……”
　　于是下了楼便直接打了计程车去医院，挂号问诊一路下来耗时不少，最后因为要打点滴就先在司远朔自己呆着，苏眠静拿了药单去药房拿药。
　　“你怎么来医院？”
　　苏眠静怔了一下回过头，果然是大姐。
　　这女人头发盘了起来，又穿着白大褂挂着听诊器，看起来的样子斯文正经多了。
　　苏眠静每次看见她上班跟下班的都旁若两人的时候，就会觉得这种差异程度简直算得上欺诈。苏晓宁旁边还站了个穿白色病号服，身材魁梧的男病人，整个手臂都缠着绷带吊在颈上，脸容颇清秀但表情有点冷峻，简直就是很忠直又不拘言笑的家伙。
　　忽然和自己四目接上，苏眠静收会视线，朝苏晓宁问道：“姐为什么你会在急诊科？”
　　对方回答：“因为有份病历要过来取，怎么了？你不舒服？”
　　“才不是我，是大尊。”
　　“啊，你陪他来咯？”
　　“这不是废话吗……”
　　“哦～那不就是和好了嘛？”苏晓宁笑了起来：“他也算因病得福吧？”
　　“切，我是怕他病死在我家里呢。”
　　苏晓宁见他这么闹别扭也只是耸耸肩，说要去看看司远朔怎么样。接着对隔壁的男病人道：“颜清，我跟我弟去看个朋友，你如果不认得路回房间，就一起过去吧？”
　　对方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啥，看见这人总有种违和感，而且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自己，苏眠静不觉有点不自在。听见大姐这么说自然就想要推搪：“不要了，大姐你要是还有事情要忙就忙去，反正那家伙着凉而已。”
　　“去一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但好歹是在上班，你不是还带着病人吗？”苏眠静瞧了眼苏晓宁身后的男人道。
　　苏晓宁这才犹豫着点了点头：“那也好，我改天有空去你那边。”
　　说罢，交代了两句便跟那位男病人一并走开了。
　　看完病回家已经接近四点了。
　　想到要司远朔吃药前还是得吃点东西，还得做点什么给他吃才行，而且他貌似连中午饭都没下肚，不对，要吃的话他肯定会吃泡面。
　　这么说来，苏眠静觉得或者他不是睡沙发着凉了，这家伙怕是吃泡面吃出了病来！苏眠静做的饭他老是嫌弃难吃挑三拣四，天知道他就一日三餐都宁愿吃泡面，这样牌子跟味道换着吃吃了快一个月！
　　这么搞不死就已经很好了，不就是发烧么……
　　苏眠静心里暗叫叫活该。
　　让司远朔自己找点事干，或者回房间休息，然后就走进厨房给他做点稀粥。大概过了一小时，东西做到了端出来，却发现那家伙又大大咧咧地在客厅沙发躺着睡了。
　　……搞什么啊，是不是真的想死啊这人。
　　在心底这么骂着把盛好的粥放到一旁，听见司远朔却发出梦呓一般的呻吟，苏眠静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推司远朔的肩膀。对方却像被人捅了一刀般激烈反应，一把捻着苏眠静的手腕，
　　力度大得让苏眠静吃痛地叫出声来，司远朔喘着气冷冷地问道：“你干什么？”
　　看见苏眠静以惊骇的神色盯着他，司远朔才好像一下清醒过来的样子，赶忙慌张地放松手。
　　“眠、眠静……抱歉，我睡昏头了，吓到你吧？”
　　苏眠静苍白着脸色，一副惊惶的样子缓缓地道：“……你继续睡罢，我、我去给你拿被单来。”
　　苏眠静这么说罢刚转身，就被司远朔捉住着了手臂拉进怀里。
　　“你——”
　　“抱歉，眠静……你勿要向我露出那般害怕的神情吧。”
　　苏眠静本来想挣揣，听见这话反倒是愣住了：“我、我只当你病得不正常罢了……”
　　背后传来司远朔的笑声。
　　“笑什么笑啊你！”
　　苏眠静不悦地转过面去，却发觉司远朔的神色不太对劲。眉宇紧皱的一脸凝重，冷汗潸潸的样子。他赶忙脱开司远朔环抱转过身去，用手探他额上温度。
　　司远朔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道：“我没事了……”
　　苏眠静不认同：“但你看起来，还是脸色很差啊。”
　　“我没事，是真的。”
　　见苏眠静用担忧的神色看着自己，司远朔像是安慰他一般展露出笑意。
　　说罢双臂拢着苏眠静把他搂回自己怀里。被个男人这般亲昵地抱着自己，苏眠静固然感觉别扭，但也不至于反感。而且觉得司远朔好像有点不妥，循着那股莫名其妙的担忧，苏眠静便不争不抗任得他搂着自己。
　　气氛过于暧昧让苏眠静在这种很不恰当地想起司远朔那句“就算男的也可以将就”，顿时不自在起来，严厉警告道：“司远朔，你不要乱来，别以为你生病我就不敢打你。”
　　“我知道。”对方若有似无地点头，接着收紧了怀抱，垂着头使得苏眠静看不到他神色，但司远朔的声音却满是苦涩：“刚才做了个噩梦……”
　　苏眠静怔然，问：“是什么梦？”
　　司远朔没有回答，却突然把脸贴到苏眠静温热的颈弯，发梢的蹭擦和对方呼出的气息让苏眠静猛地浑身一颤。
　　“……等、等一下，司远朔你干什么！”一阵脸热的苏眠静当下惊慌失措起来。
　　“一次也不行么？”
　　“……混蛋！你发神经，什么一次，你说什么啊！毛病啊！放开我！”被囚在臂弯里苏眠静恶狠狠地骂。
　　“那算了。”司远朔把额头抵在苏眠静的肩膀上，仿佛痛得钻心彻骨的伤口被人碰触到一样，声音沉闷地道：“那么你不要走……”
　　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苏眠静说，叹息随着黄昏疾走的喧嚣缄默了。
　　就算显得再怎么不在乎，到底是会顾念以前的吧。苏眠静这么想，这一刻才发觉，自己很少主动去问司远朔的事，关于司远朔的过去及记忆知之甚少。
　　所谓的南朝国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过去的他过着的是什么生活，认识着一些怎么样的人……这些全部都不知道。或者觉得知道也没用，苏眠静从来没问过。现在被抱在司远朔那沉稳的怀抱里，心底却是有一番无处声张的杂乱酸涩，盘踞着不肯流走。
　　“眠静。”
　　“不要叫我……”苏眠静忽然心烦意乱。
　　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个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霎那间，刚才那些沉郁氛围统统被炸得渣滓都不剩，擅自打了备份钥匙自出自入的苏晓宁不晓得啥时候站在了身后，亲昵地抱在一起的两人被声音击得一震。
　　大姐已经一脸暧昧如丝的表情“啧啧”地摆着手指感叹，苏眠静急忙从司远朔的怀抱里挣开弹得老远。
　　“哎呀哎呀，害我下班后还担心跑上来看看，你们也真是的，这种事情别要在客厅来啊……”
　　这个说话不三不四的死女人！！
　　苏眠静怒斥：“神经！！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的呢～？”
　　“……怎么样都不是！”
　　“阿静你害羞什么啊，小吵小闹也是情调么～”大姐笑呵呵地走过来往苏眠静肩上一搭：“你就别为那点小事怪大尊啦，反正大尊似乎也不介意你一脚踏两船嘛。”
　　苏眠静腾地脸红：“他没资格介意啊！！”
　　“是是……一脚踏两船也没所谓，只要不是始乱终弃就是了嘛～”
　　“为什么连始乱终弃都出来了！！”
　　苏晓宁颇好奇地凑过去问司远朔：“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大尊你又不是阿静学校的，你们到底是在哪里认识的？”
　　这个问题让两人霎时楞了下。
　　但下一秒，司远朔的回答却是毫不犹豫：“床上。”
　　……
　　一脚踩上火药桶，苏眠静刚才对他囤积起来的怜悯之心全部拿去引爆焚烧了。结果和好不到半天，又开始闹脾气了。

　　仗义多行一样自毙

　　小时候父亲说，一个女子一定要温柔体贴。
　　小时候母亲说，即使是女子也要头角峥嵘。
　　从小到大弟弟说，你只要嫁得出就可以了。
　　所以，很多人说家庭教育决定一个人的性格，说的就是这些时候。
　　当然，这是她自己觉得罢了。
　　外貌是继承了家慈年轻时的清婉可人，独居，年龄自然是秘密，职业是外科医生，像她这种能拿手术刀在手术台上拼杀的女人，一般不会惹人怜悯到哪里去，甚至可能很惊悚。
　　为啥这样说，那举个例子，假设陪男友去看电影，假设那电影是《德州电锯杀人狂》，里面一大堆血淋淋的镜头，断肢，尸体，肢解，那啥……诸如此类吧。情侣看这类电影，为的不就是在害怕的时候好使男方可以一展胸怀让女方感受自己安全感罢了。
　　但如果男方都看得反胃了，女方还一边爆米花可乐看的津津有味，就实在是太没情调了喂。
　　苏晓宁就是这样的女人了。
　　看起来很温柔，很体贴，待人礼貌举止斯文说话总是柔声细气。当然这是很表面的社交礼仪。
　　但实际上性格确是她说东你绝对不能话西的霸道强悍。与外面软弱相反，激怒她的话骂人要多凶狠有多凶狠，爱好是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戳人痛处，对象尤其是自己弟弟。
　　当然她至今没有男朋友不是因为未出嫁就被发现货不对板，而是资深要求的规格太高。
　　遇见颜清的地方是在医院停车场。对方穿着奇怪的服饰，长发扎在身后，右手整个袖都染满血色晕倒在地，出于职业操守，医德，良心诸如此类的东西，苏晓宁当然是第一时间送去了急症室，抢救。
　　昏迷了一个三天醒来面对救命了自己一命的苏晓宁，怀着满腔炙热就差在没以身相许的感激：“苏姑娘以后有何事相求颜某万死不辞。”
　　……这人是不是从古装外景剧组走出来被人抢劫导致神志不清。
　　苏晓宁这个时候，就只有这个想法。
　　见异思迁、朝三暮四、一脚踏两船、三心两意……前段时间苏眠静只要一听见这样的词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心虚，继而动怒。
　　而最近又多了个他完全不想听见的词组，那就是One night stand。
　　“搞什么啊！！混蛋！！”心烦气躁地把纸卷起揉成团，甩进纸篓。
　　“……何以发这么大的脾气呢你？”
　　“闭嘴，都是因为你！”
　　之前因为纪颜跟叶雪程的事吵了一顿，其实应该算是单方面冷战，最后因为司远朔实在熬不住他那样冷淡，妥协道“我跟他们当面道歉”，结果就约了一次见面，道了歉，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
　　司远朔不气不恼地从纸篓里拿起苏眠静扔掉的未完成的画幅展开，眼里流露出一种无法读透的眷恋，忽然开口道：“眠静的丹青，画得不错罢？”
　　“好歹我是国画系的！”
　　“是自小就学？”
　　“嗯，跟爷爷学的，不过我爸不太喜欢吧。喂……你别跑过来捣乱！”刚在薄毯上用纸镇压了新的纸张，看见司远朔兴致勃勃地走过来摆弄搁在一旁的梅花碟，苏眠静忙一把捉起他的手。
　　“在旁边看着也不行？”
　　“不行。”苏眠静决绝地道：“去看你的电视。”
　　司远朔笑了笑，反手握着苏眠静的手腕，端详着他修长的五指，缓缓地道：“眠静的手很是好看。”
　　苏眠静冷冷地抽回手，说“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声调沉了下去。
　　“啊，对了，给你，这个。”苏眠静走到柜子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东西来放到了司远朔手上。
　　“……这是？”司远朔讷讷地问。
　　“手机，你尽快学会怎么用。”
　　“有何用？”
　　苏眠静思索了一下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可以随时找到我吧？”于是这么说，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说：“我也有一个，就是只要记得号码什么时候找对方都很方便，就是这样。”
　　司远朔露出无比兴奋的神色，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当真？”
　　“嗯。”苏眠静皱了眉，其实多少是有点怕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闷，或者出了什么事忽然找不到人，所以觉得还是给他个手机比较妥当。
　　司远朔的目光忽然定格在苏眠静拿着的手机的挂饰上，扣着的是自己给的玉佩。
　　“那个……”
　　苏眠静知道他是看见他给自己的白玉佩被当成手机装饰，于是忙说：“啊啊，这个嘛，因为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好，就觉得这样挂着装饰也不错。”
　　“嗯。”对方好像赞同一般点头。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韦帆之前说过的话，龙饰的玉佩一般都会做成对的。于是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什么，问起司远朔：“这个玉佩，应该还有另外一个吧？”
　　就像是被看穿了心思一般，司远朔露出惊愕的神色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为……为什么这家伙露出这种表情啊？苏眠静多少有点纳闷，但还是照实回答了：“我有同学说，这种玉佩一般会成对，所以……”
　　“另外一个已经摔坏了，唯独剩下这个。”
　　听说这玉佩很值钱的苏眠静激动起来：“不是吧？！这么贵重的东西！！”
　　对方倒是不以为然。
　　“若然已经没了留着的意义，再贵重都是枉然。”
　　司远朔忽然意有所指地这么说，苏眠静每次听见他用这种口吻说话就会显得惆怅。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忧愁什么，但如果问司远朔的话，对方只会顾左右而言他地，敷衍了事说两句，既然别人不想说就不要强人所难了，苏眠静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眠静，大姐最近，似乎都不曾来过。”司远朔忽然转移了话题。
　　“她不来更好，烦死人了，快点找个人嫁掉吧。”
　　之前的出现频率高到让人生厌，但最近确实一次也没再来过公寓。
　　说不定，真的有对象？苏眠静这么想。
　　好心好意给司远朔配了手机，只不过是时隔两天，苏眠静就开始，那简直是个让人痛心疾首的错误。
　　这人的热情迅速地从电视转移到手机上了。
　　看电视他要怎么热衷，热衷到什么程度，都与苏眠静无关，甚至觉得有电视给他消遣还可以省得他来烦自己。结果给他手机后，这人就三不打五时就往自己号码拨，就算是在上课，就算警告了好几次不要没事打过来，他还是照打不误。程度严重到连开震机都觉得他烦，但苏眠静又不能关机。到了这种情况，甚至已经恶化到不处理不行的地步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司远朔！！”
　　那边的声音很委屈：“是你自己说可以随时找你的。”
　　“你这样叫个屁随时，你这叫无时无刻！！”
　　苏眠静恨不得那边的电话有接线引爆功能。
　　从早上篆刻课，到书法课，到中午吃饭，到下午艺术概论公开课。苏眠静平均每三到五分钟就重复一个动作，就是——
　　掏出手机，按掉。
　　掏出手机，狠狠地按掉。
　　再掏出，坚持不懈地按掉。
　　韦帆看了他一上午，确实憋不住了。
　　“喂，你该不会是欠了谁很多钱吧？电话响得像催命符一样……”
　　“……”
　　导致现在苏眠静只要一看见来电显示是“大尊”就会条件性反射地，毫不犹豫地，决绝地按掉。
　　而那边的人真的离谱很很过份，锲而不舍地，固执地一直拨过来。
　　他甚至在家里，苏眠静在房间他在客厅，隔了堵墙他也照样这样。
　　苏眠静气不打一处来地冲着出去：“够了！！我再打我杀了你！！”
　　“是你自己说随时……”
　　“我撤回前言！”
　　“不可，眠静你怎能言而——”
　　“我不管！总之你再打过来我翻脸。”说罢就回自己房间一把扣上门，结果握着门把的手都还没松开，手机立马就响了起来了。
　　“司远朔！”苏眠静捏着想个不停的手机走出去扯着斜靠在沙发上的大尊。
　　结果对方一脸无辜：“我没打啊……”
　　被着话震住，苏眠静才瞧了眼来，是没来电显示的号码，赶忙送了捉住司远朔衣领的手，按下接听键。

　　际遇非凡才算人生

　　苏眠静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因为过于安分守己了，所以什么事情都觉得没所谓。
　　这种人，说好听点是把名利看得很淡，说难听叫没大志。
　　就算被父亲要求大学主修一定要择医科，苏眠静也用一句“我不要见死人”报考了M大的绘画系。
　　家里四代从医，连自己那位看起来根本不可能体恤病人的恶劣大姐都是外科医生，在外人眼里看来苏眠静只算是只飞不起来的凤凰，这点他自己心里明白得很。
　　不过苏眠静最讨厌别人管束和决定自己的事情，觉得身心自由最重要了，如果根本不喜欢，那么勉强去做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的。他就是这样想。
　　二十岁生日那天韦帆给自己送了个白色的龙绕祥云玉佩，听说他爷爷以前是做玉石行生意的，说可以保平安。
　　“什么啊……好老气的东西，谁要戴啊。虽然看起来很值钱？”
　　“赝品啦，不值钱。”对方笑嘻嘻地道。
　　“……哪有人生日礼物送赝品的啊喂！！好歹送足金寿桃什么的！”苏眠静一脸不满。
　　韦帆辩驳：“你小学老师没教你礼物重要的是心意吗，心意啊！”
　　“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心意也很廉价啊……”
　　“喂！翻脸噢！”
　　对方佯装怒气，苏眠静连忙吐吐舌头道了声歉，于是很顺手地把玉佩跟手机链挂在一起，然后朝韦帆扬了扬，道：“这样看起来还不错。”
　　学校的朋友请吃了饭，一众人拼酒狂欢扔蛋糕，结果通宵到凌晨四点才解散，于是各自找计程车车回家。
　　疲惫跟酒精一起汹涌上来，苏眠静已经不太清醒了，连计程车费都算不清，司机找回来的零钱都没拿就下了车，梦游一般掏钥匙开了门在玄关门口就躺倒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
　　宿醉头痛得快炸开，衣服满了酒气和甜腻的奶油味，虽然不是有严重洁癖什么的，但让苏眠静浑身不自地爬了起床。
　　忽然有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鼻而来，本来还睡眼惺忪的，被这一刺激苏眠静立马清醒了过来。
　　“这……这是？”
　　苏眠静迅速地用手捂着鼻子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的一张简陋的木床上。
　　说是床很给面子了，其实不过是一个被架起的木板罢了。
　　这里是……哪里啊？苏眠静心底翻起一阵惊骇。
　　矮暗的木屋，只有一个门跟采光非常差的窗户，还有麻木挡了起来。
　　四周冲斥着难闻的气味。
　　床的旁边放着简陋的宽口壶、缺了口的瓷质器皿。
　　盛满浮满杂尘、看就觉得完全不合符引用要求的水。
　　一、陌生又颇恶劣的环境。
　　二、被关在屋子里。
　　三、昏迷了一段时间，不知道事情发展以及来龙去脉。
　　这种符合以上三项条件的情况，出现在电视的话通常叫“绑架”。
　　不是吧？怎么可能……
　　苏眠静在心里安慰自己地傻笑，结果深想一层又发现：他家确实很有钱。
　　……那么现在不是管是非情由的时候了，逃了再说吧。
　　苏眠静慌乱的走下床，动作一剧烈，右手忽然一阵抽痛，垂眼去看，方才发现手臂上缠了几圈白布，渗着血丝。
　　连怎么受伤的都不知道，但根本就没空暇去想，苏眠静连忙摸便全身口袋，果然钱包跟手机都没有了，原本还抱着的那点侥幸的心态，现在一下子滑到绝望底层。
　　打电话求救是不可能的了。
　　苏眠静跑到破旧的矮门边，原本以为会在外面反锁着铁链的木门不过是虚掩。
　　太好了……
　　结果一拉开门，难闻的气味跟眼前灰暗的景象就把苏眠静整个人震住。
　　简直就像是东南亚灾区才能见到的景象。
　　是一处类似四合院里的开阔庭院，墙垣砖瓦落魄，四处是蜷缩在铺在地面的芦苇席的病人，弥漫着刺鼻地让人作呕的味道，哀怨呻吟冲斥，潦倒狼藉一片。
　　这里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根本就是比绑架更糟糕。
　　苏眠静握着门把的手开始颤抖。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又没做什么事，为什么醉酒醒来会在这种地方啊。
　　“已经醒过来了吗？”
　　身边传来的声音让苏眠静浑身一颤，循着声音望去。
　　几米开外站着个约么十七、八岁，眉目细致的少年。
　　穿着朴素得让人惋惜的白色长衫，头发用细长的结绳束在身后，一柄泛黄、一边外侧描画着嫣红色杏花的纸伞在他肩头压得低低的。
　　容颜犹如清莲濯水般，美丽却丝毫不沾妖冶之色。
　　望着苏眠静的目光几可说是毫无温度可言。
　　苏眠静怔了一下，问道：“你、你是？”
　　“进来罢。”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少年动作优雅地合起纸伞，道：
　　“我身体患了病，不能久见日光。”
　　把纸伞立在了门槛旁边，径自走了进门。苏眠静惑然，但听见他这么说，也只能在随在他身后进到屋子，苏眠静这才发现，眼前的少年头发并非乌黑，而是是泛着暗哑的橘红色泽。
　　“你叫什么名字？”
　　“应该是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吧？”苏眠静不太礼貌地这么说。
　　少年的目光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清水，说：
　　“苏昙衫，是个药师。”
　　“……苏、眠静。”
　　苏昙衫转过身去，自身后的竹笼里起出一套干净的白色衣服递给苏眠静：“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会是这副打扮，但为免招人耳目，你还是把衣服换下罢。”
　　苏眠静皱了眉没去接。
　　“这里是哪里？”
　　对方有一瞬间的沉默。
　　“你不知这是何处，那为何会在此。”苏昙衫语气淡薄。
　　“我是不知道，但是我要回去。”
　　“回哪里？”
　　“……”
　　苏眠静被这么问，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措辞，这里确实不是自己所在的世界，这点他清楚得很，但这里到底是哪里？自己要回去哪里？怎么回去？这些都是未知数。
　　“总是——”
　　“现在这情况，你休想要出锦临镇。”
　　苏眠静惊讶：“……锦、锦临镇？”
　　“京畿这一带半个月前泛起瘟疫，是一种罕见的病。因为怕会传到国都昌应，如今京畿军已经对锦临镇封闭起来，镇内的人外出一律不得放行。”
　　“……你、你说这里闹瘟疫？”
　　不、不是吧，听到这里苏眠静当下脸色发白。
　　“那……那这种气味……”
　　“是石灰粉和草灰，处理病死的人的尸体时发出的气味。”
　　本来已经到了绝望的最底层了，这下还得往下多挖几十丈深。
　　苏眠静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不要说了！”他激动地吼：“我不想知道这些东西，我只要知道这里是哪里！”
　　“我说了是锦临镇。”
　　“不是！”苏眠静心烦意按地抚着额角，一时之间也理不清楚自己的思绪。
　　苏昙衫伫立在一边漠然地看着他。
　　“但是我肯定我原本不应该在这里的，我不是这里的人，我应该、应该……”
　　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才可以改变自己这样的境况。
　　“如果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
　　苏昙衫淡淡地说。
　　苏眠静抬起头道：“总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我相信。”
　　对方回答的语气不容置喙。
　　见苏眠静不语。苏昙衫接着道：“这世间只有两件事，是我绝对不会相信的。一是起死回生之术，二是长生不死之药。其它任何事，对我来说都不足为奇。”
　　与其说是事不关己的附和，倒像是对别人言辞与原则上的一种尊重。
　　或者他还是不信，甚至是根本没听懂自己所言。但听见他这么说，苏眠静心里倒也踏实了点，虽然样子看起来比自己小，却是个明事理的人。
　　苏昙衫见苏眠静蹙着眉不说话，便是把衣服往他怀里推。
　　“换上。”苏昙衫这么说着，另外拿出个用白布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小包，把它抛给苏眠静。
　　“这是我发现你时，在你身上找到的。”
　　苏眠静大惊，仓皇地过苏昙衫递还给他的钱包还有手机。
　　“太好了！！居然、居然没弄丢！”
　　苏昙衫说：“虽然不知道是何物，但我想应该是重要的东西，因此擅自替你保管着了。”
　　“……谢谢。”
　　苏昙衫颔了首，便转身打开矮门出去了。
　　临走前把门掩上，淡淡地叮嘱了句：“手上的伤口，你自己小心，要是处理不好染了病疫，我不担保可以救活你的命。”
　　虽然是善意的警醒，却确实地让苏眠静毛骨悚然。
　　但他救了自己一命，有帮自己保管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苏眠静还是打从心里对他万分感激。
　　手里拿着手机，虽然预感告诉他这个地方根本就在信号接受范围以外，但苏眠静还是又不犹豫地随便拨通个电话号码。
　　心想就算是110也好，120都好，不管接到哪里去，随便打通了就行了。
　　不过还是想预期那般失望了。
　　漫长的待接忙音后，忽然响出一道像是大提琴拉高八度的do时拉走了调的刺耳异声。
　　惊叫着把手机拉离耳边，捂着被震得发痛的右耳，苏眠静自嘲地喃喃：
　　“……果然是，打不回去的啊。”

　　只要将就不要讲究

　　南筑是当今盛世大国，王都立于昌应，原三十七郡，位于本国东南部临近与他国接壤地带的恩枕郡三年前被废除了郡名，现今共设郡三十六个。锦临镇位于昌应北部属王都直辖的小镇，半个月前发起罕见的疫疾，因为怕疫病蔓延到昌应，目前是已经被朝廷下令封锁城镇。
　　“如果疫病控制不住，会不会出现弃城什么的这种情况……？”
　　“也有这种可能。”苏昙衫这么回答。
　　苏眠静觉得已经没什么比这种状况更糟糕了。
　　不知就里地来到个陌生的朝代就算了，他也认命了，还要被带来这种高危地段，走又走不了，保命都成问题，虽然苏眠静自认抵抗力也够强大，但好歹那是疫病啊，又不是普通伤风感冒……
　　这种情况一想到就不寒而栗。
　　虽然想这里到底是灾区，食物跟起居条件差是绝对的。但是没想到差到超乎苏眠静想象极限，仅仅来了五天，已经彻底地对这种地方死了心。
　　一日三顿食物都是一碗稀粥，两个冷硬的馒头，对于食物苏眠静是不怎么介意的，因为是离家独居的大学生，平时三餐都为了贪图个方便，早就习惯了只要能下肚就没问题。
　　但是卫生条件实在让他不敢恭维。
　　饮用水是个问题。
　　之前在内屋见到那个宽口壶装的水就已经很担惊，虽然说存放久了的水这样也是没办法，但没想到真的是直接把浮在水面的杂尘跟蜉蝣拨走就直接舀来喝。
　　……至少烧开再喝啊老天爷啊。
　　苏眠静自然是说什么都不肯喝，于是只能随苏昙衫到附近的井里打点新水，拿去给负责煎药人烧开。但就算是烧开了的水，也有股浓重得让人难以忍耐的泥土味，实在是难以下咽。
　　不过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待遇了，苏眠静也实在不好意思再要求什么，只能勉强喝。
　　还有一件事就是没办法洗澡。
　　措施不足是个问题，水也是个问题。这边的气温到了晚上就会骤降，一个连饮水用都不一定烧开的地方，怎么可能烧洗澡水，虽然洗凉水也不是不可以，但要是因为这样而在疫区里患上感冒什么的让抵抗力了变差那就惨了。苏眠静不用掂量都知道还是命比较重要。
　　在这里有两个地方是苏眠静比较抗拒的，一个是茅房，一个是处理病死者遗体的外院。
　　后者没啥，觉得恶心不去就是，但是茅房根本没可能不去……
　　随便搭起来的草棚，合脏乱差于一身，没有洗手的地方，没有现代的自动冲水系统，连手动的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排渠啊……苏眠静每去一次都要心惊肉跳一番。
　　……不要吧，这样下去要是真的染上痢疾怎么办啊？
　　苏眠静真的快哭出来了。这种时候才彻底地后悔为什么当初没听父亲的话去主修医学专业，这样一来起码这种情况也可以自己保命，甚至帮得上昙衫的忙。但现在自己在这里最大限度能做的事情就只是提水，帮煎药的人看火还有煮食……诸如此类的事情。
　　大清早刚提着装水的木桶回来院子的时候，苏眠静听见里面传来异样的吵闹声，不及细想仓皇地扔下木桶跑进去。
　　“苏药师！您、您怎么了——”
　　苏眠静忙拨开人群钻了过去，看见描着杏花的油纸伞滚在一旁，人群里的昙衫弓着身子跪在在地上双手捂着嘴，头垂得很低，鬓角落下的几束青丝遮去了视线。
　　血色染湿了他一大片的衣襟。
　　“昙衫……”
　　苏眠静忙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
　　几点殷红沾了苏眠静的袖角，苏昙衫捂着嘴的指尖不断淌出血来。
　　“什么事，为什么这样！”
　　“扶我到屋子去，眠静……”苏昙衫气若游丝地道。
　　苏眠静挽着他的腋下把苏昙衫扶进屋去，然后折回去把刚才打水的木桶端了进来，洗了块干净的布递给他拭擦，血色染了一层又一层。
　　苏眠静站在旁边束手无策，只能是看着歇息了一会脸色缓缓恢复了过来的苏昙衫，才松了口气般垮下肩膀。
　　虽然之前也听说过他身患恶疾不能久见日光，但见他发病这是第一次，正担忧着要怎么开口询问。苏昙衫却似是察觉了他的思绪，说：“莫要担心。”
　　苏眠静讷讷地道：“但是，你这病未免太严重了……”
　　对方倒是不以为然地笑到：“沉疴痼疾，早习惯了。”
　　苏眠静顿沉默了下去。
　　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嘈囔囔的惶恐骚动，喝令和杂乱的马蹄踢踏地面的声响震动着鼓膜。苏眠静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衍生出来，把染血的布泡入木桶，见苏昙衫疑虑地瞧向遮了麻布的小窗。
　　不多一会便径自站起身子，怕是要到外头去。
　　苏眠静见状忙不措地阻止：“你这样就先歇着吧。”
　　把苏昙衫按回床边坐着，苏眠静走过去撩开窗扇的麻布望出去。
　　外面的景象躁乱成一团，锦绣逶迤的旗帜覆了大片视野，全部都是跨骑膘肥马匹的士兵，四周的人群狼奔豕突地走避这一队唐突闯进来的军队，队伍的跟前是匹嚣悍的黑马，驾驭的人神色正凛，把四周的吵杂的压了下去。
　　喝道：“受六皇子与成阳侯秦侯爷派遣到此，寻恩枕的药师，让你们这里姓苏的药师出来罢。”
　　出现这样的排场，定然不可能是好事。苏眠静满腹疑虑地转过身去：“这些人找的是你的，昙衫？”
　　“那些是圣上为寻得‘红来之方’派的寻访使。”
　　“红来之方？”
　　“那是是连当今圣上都想要得到的，传说中长生不死的药方。因为民间传言恩枕郡有一药师得到过此药方，朝廷的寻访使一直在找那位恩枕的药师。”苏昙衫语调清冷地仰首道。
　　“那么……只要是恩枕的药师都要被带去见成阳侯？”
　　“估计就是这样。”
　　“……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什么？”
　　“你说的红来之方啊。”
　　苏昙衫吃力地自床沿站了起来：“我说过，世间只有两样东西我绝对不会信，长生不死之药跟起死回生之术都是。”
　　苏眠静忙过去搀扶。
　　“眠静你是不是想要出镇外去？”苏昙衫忽然问道。
　　苏眠静自然是一怔，明白过来了才缓缓地道：“但，就算出去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啊。
　　后半句话梗在了心口没说出来，有一种沉酣的悲切被唤醒起来，就像不知所措的挣扎般开始发出了撕扯的疼痛。毕竟这里不是自己所在的时代，无亲无故，到锦临镇外去也是无处投奔。留在这里起码还有昙衫一个朋友。
　　苏眠静自觉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明知道身处的境况很糟糕，但也想要让自己安于现状。虽然跨出一步去改变现状可能会让境况变好，但也有可能会变得更加惨烈不堪，很多时候他因为害怕会让事情变得更差，而宁愿选择固步自封。
　　苏昙衫似是知道了他的想法，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要回去么？”
　　是的，但是……
　　“毕竟现在也没法……”
　　苏眠静这句话是用来说服自己的。
　　“怎么说也总会比呆在这里有办法。”苏昙衫拨开了松开了他搀扶着的手，步履缓慢地来到窗边。
　　苏眠静看着他，白净袖边和领襟缀着的殷红血迹，看起来就像是雪地上傲骨冰心的梅花，绽得一片冶艳。他垂头道：“就算想到镇外去，你不是说京畿军……”
　　“待会儿出去，眠静你就说是那位恩枕的药师，他们会带你去昌应。”
　　苏眠静瞠目结舌：“这、这可以吗——”
　　“嗯，若了解你确实不知道红来之方后，他们就会许你离开。”
　　“但是，我根本不是药师啊，不会被查出来吗？”询问的目光对上了苏昙衫淡然的表情。
　　“会的。”苏昙衫用恬淡的神色望着眼前的苏眠静：“所以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要记清楚，到时候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是师从恩枕郡殷峦名下的药师苏晚。”

　　海水不可用杯子量

　　司远朔被唤醒的时候，仿佛听见了栖息在梧桐树的雀鸟翙翙散飞的声音。身边穿着鹅黄色绸衣的绰约女子用如莺般的绵声细语道：“六殿下，这样睡着是要着凉的呢。”
　　司远朔摸着石桌上茶盅，杯壁早就冷了，怕是已经睡了好段时间。于是收起铺在身侧的书卷，笑得雅致：“这回倒是闷着了瑶儿。”
　　让婢女把已经摊凉了的茶个几碟子糕点都撤了下去。
　　秦瑶轻摇螓首，甜腻地笑道：“闷着的怕是六殿下吧？”
　　司远朔一怔，回道：“没有的事，只是有些累罢了。”心想这样的小歇便不知不觉睡着，确实是困乏了罢。
　　“方才客堂的仆从来了一趟，说锦临镇的药师已经来了，爹请六殿下你去一趟。”
　　又是红来之方……
　　司远朔暗淡了脸上的表情，朝身侧的秦瑶道：“那我这便过去。”
　　成阳侯之前的一席话压在了他心坎。
　　——六殿下要知道，现今圣上最想要的东西，莫过是红来之方了。倾尽天下又如何，这命没了还不是无法坐拥江山。
　　——话虽如此，但长生不死之药又怎可能真的存在于世，不过是无稽谰言罢了。
　　——听闻陛下有意废太子澈另改立太子之意，六殿下的心思，臣下斗胆揣测了。
　　他怕是早已仔细有了这般打算罢。
　　司远朔自然在心里明白，若是现今太子即位，定是早晚容不得他成阳侯了。
　　■
　　那一段颠簸的路途上，苏眠静本以为自己会被惶惶不安的心情折腾着的，结果一上马车，就发现要折腾他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从锦临到昌应的路途应该并不遥远，但以某种行进速度来说却要花足半天的时间。
　　一路摇晃着满腔动荡不安，虽然说马车已经是待遇不错的交通工具了，但苏眠静还是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样更恶劣了。
　　车厢里有架起来的坐席，虽然垫了厚软的坐垫，但丝毫不见得有增加舒适度。毕竟木质的车轮根本就不像现代那样，有橡胶来包覆轮箍缓解车轮与地面碰撞，因此只要路面稍有不平坦就晃得很剧烈。
　　就算内耳半规管再怎么异于常人地不发达，这般折磨下也难保不吐得七荤八素。
　　偏偏苏眠静又是容易晕车晕船的体质。无奈不会骑马，虽然他觉得就算骑马情况也不会乐观到哪里去……
　　“真是够了……为什么我要来这种地方受这种咸苦啊……”一路哀怨地喃喃，苏眠静难受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惨叫着，快点到吧，再熬多会我就真的要吐了。马车也总算在苏眠静快到极限的时候慢吞吞地停了下来。
　　脸色难看地下了车，眼前台基高筑、颇为气派宏伟的宅邸便是成阳侯府。
　　苏眠静跟着接待的仆从进了宅邸，穿过繁华锦绣的外院被带到客堂。
　　在马车上恶心作闷的感觉总算平复了一点，这时候紧张感一涌而上，苏眠静端坐在雕饰着螭纹绦环的圈椅上，有点眼前发黑的错觉。
　　婢女倒了茶水端到跟前来，道：“苏公子请稍等，六皇子和侯爷待会就过来。”
　　苏眠静心不在焉地点头，端起茶盅拨弄着那些慵懒舒展开来的茶叶，回想着来之前昙衫给自己说的话。
　　红来之方是不少人都为梦寐以求的长生不死之药，历代君王就更是对长生不死痴迷不已。因为这种民间留言多了，求药的人自然就多，形成了一种对药师或者医者尊崇敬重的风气。
　　对这种东西执迷不悟也算是一种疯狂……
　　应该能蒙混过去吧？不过就算蒙混不过去，应该也不至于要降我什么罪才对，或者会被强行带回锦临镇？苏眠静在心里苦笑。居然还有种在马车里颠簸、头晕目眩的错觉，苏眠静把在手中拨弄了好一会二的茶盅端到唇边呷了一口褐色的浓茶。
　　香味儿是醇厚，但一进口倒是马上被那苦涩味道冲得舌头一阵难受，又不能吐掉，只能硬着头皮咕噜地喝下去，一副恶心地表情啐道：“哇塞，这茶真是有够难喝的了……”
　　客堂后忽地传来一整爽朗洪亮的笑声：“居然让苏公子如此嗤之以鼻，那可是御贡珍品的大红袍哪。”
　　苏眠静心里叫糟，手一抖差点没摔了茶盅。
　　看见从客堂后方出来的是两个男子。
　　一个是已逾不惑之年的英气逼人，仿佛一头彪悍凶猛的雄狮，想必就是成阳侯秦侯爷；身侧的另一位是身着石蓝长衫，有着年轻隽秀容颜的六殿下。
　　苏眠静赶紧从椅子站了起来，霎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他们。
　　“礼节就免了罢。”司远朔淡淡地开口，便是与秦寂二人落座在苏眠静的对面。
　　苏眠静反映过来才神情拘束地坐下，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惊慌还是坐过马车的不适带来的，苏眠静觉得一阵冷汗潸潸。
　　司远朔用颇清冷的口吻问道：“听闻苏公子是曾经在恩枕师从殷峦名下的药师。”
　　“这个是……”苏眠静嗫嚅着回答。
　　“那对红来之方一定略知一二罢？”
　　“那种东西不存在吧……”
　　秦寂笑道：“连苏公子也这么说吗？”
　　“因为那是事实啊，就算有我也不知道……”
　　苏眠静觉得难受，而且因为和这种让人神经绷紧的人对话，刚才平复下去的恶心感觉又一下子全部都涌上来。
　　“想必苏公子有所耳闻当今圣上病危的事。”
　　“听说过……”
　　“那么……”
　　圣上病危的事之前听昙衫提过。苏眠静心想，这皇帝怕是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了，才发了疯似地到处找恩枕的药师弄什么长生不死药吧，这看来怕是病得不轻呢，与其找这种东西不如多找几个好的大夫保命实际吧……
　　“苏公子？”
　　苏眠静回过神来，方才发现对方说的话自己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苏公子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苏眠静不语，却是真的觉得全身发冷，晕眩感让苏眠静皱紧了眉，正试图从圈椅上站起来，这样的举措却是霎时让视线变得灰暗，接着像断了线的偶人一般整个软倒了下去。
　　“苏公子！”
　　“快来人，去请大夫，快去！”
　　声音像被处理过的电子音一样传进苏眠静耳里，然后没多会儿，剩下的那点意识也就如陷进泥沼的石子一般，被吞没得了无踪迹。
　　身体像是被烧灼一般发出不可终日的疼痛，那有些可怖的梦境像是洪水猛兽一样扑上来就撕咬，苏眠静惊恐万状地挣揣着张开眼的时候，却是发现自己躺在繁华锦绣的床榻上，有被冷汗沾湿的额发贴在皮肤的触感。
　　“苏公子，醒来了吧？”
　　伫在床边的是个穿着苏红色衣服的女子，她柔柔地这么道。
　　“你是……”
　　“奴婢是杏锦。”女子这么回答。
　　苏眠静正想要坐起身子，这么一动倒是喉间的干涩使得他连连咳嗽起来。
　　杏锦忙过去扶着苏眠静让他靠着背垫坐起身来，把盛了水的杯凑到苏眠静唇边，淡淡地道：“苏公子是右手的伤口发炎化脓了，所以高烧不退，已经躺了好一整天了。”
　　苏眠静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当下松了口气，之前还害怕不会是染上疫病了吧……
　　“谢谢……”苏眠静抿了口茶水后说。
　　“公子客气了。”女子把杯子放在桌上便欠身退了出去。不消一会司远朔便埋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推门进了来，走到床跟前，看着苏眠静的冷冽目光不禁让他一哆嗦。
　　“是六殿下……”
　　“有个事情想要请问苏公子，希望苏公子不要有所隐瞒。”
　　苏眠静暗下吃惊。该不会……是冒充的事情被拆穿了吧？
　　“……是什么事？”
　　但司远朔却没有马上回答，却是从锦袖里摸出一块玉佩，是韦帆在生日的时候送给自己的龙绕祥云白玉佩，那个、那个应该是挂在手机链上的啊！为什么会在他那里！苏眠静赶紧摸着身上，却发现已经连衣服都换过了，根本就没有手机在。
　　“这个玉佩你是从谁手上得来的？”
　　“为什么你会拿了？”苏眠静说罢就伸手去抢，被对方轻巧地避了过去，不觉有点气恼：“和玉佩挂在一起的东西呢？”
　　“你说那个奇怪的玩物？”
　　“就是那个，还给我！那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
　　司远朔朝他抹起笑容，道：“那么就请苏公子回答本皇子的问题罢？是如何得到这块玉佩的？”苏眠静无可奈何地垂下眼帘，道：“那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当今的太子殿下吗？”
　　苏眠静猛地整个人楞住，惊叫道：“太子殿下？！”
　　这人说啥啊……？！
　　“这一对白龙玉佩饰，一块是当今圣上所有，另一块就是在太子手中。”司远朔这么说罢，轻佻地用指腹仰起苏眠静的脸一副仔细端详的神色：“太子会将它赠予苏公子，怕不是单单在于……朋友情谊吧？”
　　他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暧昧停顿让苏眠静汗毛倒竖。
　　心中不禁冒出句“这里不会是娈童风气很重吧”惊人揣测，但他那口吻的意思根本就是在说“要么你是偷的”“要么你给太子有奸情”……的样子。
　　苏眠静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好的预感，而且定必是由这玉佩上衍生出来的。心里便禁不住诅咒起送这份害人害物的生日礼物给他的韦帆……

　　有些赞许宁缺勿滥

　　男生被男生挑着下颏观望是种奇耻大辱，尤其对方一脸轻薄的神色。
　　这种时候一般人绝对会说“你给我死开”，再不然，一巴掌刷过去也够干脆利落的。苏眠静也很想这么干，但是对方怎么说都是皇帝他儿子，自己到这份上不过是流落异乡没权没势的星斗小市民，得罪眼前这人怎么说都好像没好处的样子……
　　于是苏眠静抽筋似的笑着，然后两个手指拈开司远朔的手，端着被角一路退退退退到床角。
　　“……”司远朔脸色顿时一沉：“你这什么意思？”
　　苏眠静摆好用心良苦的表情：“我、我这还病着，怕传染六殿下您呢。”对方好像丝毫不领他情，满脸正经地探身上床，一把扯着苏眠静的肩膀把他从被褥里提出来——
　　“哇啊啊——你干嘛你干嘛！！”
　　“如果苏公子不肯说，那我自己验明一下就可以了罢？”
　　开、开玩笑的吧这个人？苏眠静被浇了液氮一样整个人僵住。
　　然而对方真的扣住苏眠静的腰拉到自己跟前，便若无其事地把手探进里衣来，苏眠静当下吓得一身寒毛都齐刷刷竖了起来惨叫：“不要、不要！住手！！你个变态——我说、我说、我说什么都说啦——”
　　“好吧，那你说。”
　　苏眠静欲哭无泪：“但我真的不认识太子殿下啊……”
　　“那为什么你会有这个玉佩呢？”
　　“说了是个朋友送的，但不是你说的太子，我说真的……”苏眠静气势没了一大截。
　　“你的朋友是哪里来的人？”
　　苏眠静抿了抿唇，不太乐意地道：“……说你也不会信。”
　　司远朔不悦地皱着眉。苏眠静看他这个反应，心想，反正横竖都是了，就把自己的事情阐述了一遍。
　　结果还真的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讲到了最后，居然连自己也觉得有点扯谎成分，万不得已苏眠静只有战战克克地道：“……就是这样了。”
　　坐在边上的司远朔深思了好一会，用极端镇定，甚至已经平静到让人觉得是风浪前兆一般的神色听完苏眠静说着话，对苏眠静满目怀疑：“你有什么证明吗？”
　　“我手机不是在你哪里吗！”
　　“那东西有何用处？”
　　“……总之你先还给我再说。”苏眠静压着声音这么说。
　　司远朔掂量了一下，不过一会，便让杏锦把东西拿了过来给苏眠静。
　　“就是这个罢？”
　　“就是这个。”苏眠静把玉佩扣回去手机链上去端在手里瞧。心想，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这里没充电器又没电力，手机用不了是迟早的事。
　　看着他那副患得患失的表情司远朔心里平添了几分寂寥，这么道：“你叫苏晚是吧？”
　　苏眠静回过神来便应了他的话。
　　“在成阳侯府上见这个玉佩，还以为你是皇兄的人，就好生把你带回了季阳宫，好卖他个人情。”
　　苏眠静一个惊醒，猛抬起头，声调拉得老高：“……季、季阳宫？！什、什么意思？这里不是成阳侯府，是皇宫里头吗？！”
　　“是这样。”
　　……这种行为叫拐带吧！身为皇子这人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社会道德心跟维护法规的意识啊？！
　　“那、那我要怎么走……？”
　　瞧见苏眠静那一脸错愕，司远朔从床沿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上的摺起，露出不算粗俗但也不怎么高雅的笑容：“走？听你这么说，来自未知国度的珍稀雀儿，本皇子倒觉得有关起来饲养的价值呢。而且就容貌来看，你也很讨我欢喜。”
　　有个男人对自己说，你很讨我欢喜，很讨我欢喜，讨我欢喜，讨我……
　　苏眠静那惊悚的哆嗦立马从心头抖到指尖。
　　因为太空闲，大清早起来用过早膳就同人聊闲话，结果从杏锦那里听来一堆太子殿下的风流韵事。
　　“太子殿下出名好男色，虽然立了叶太守的女儿为太子妃，但是也娈童男宠养了一大群咧……”
　　瞬间想起司远朔之前那副怀疑自己“你跟太子那啥关系吧”的表情，顿下爆青筋。
　　心里头想，为什么这种人还可以当太子，实在很想见见他爹。要么是个昏君，要么八成已经开始老人痴呆……
　　“还有还有，我听说咧——”
　　“得了得了，都别说他，这人太恶心我。”杏锦一开这种八卦话题的话匣子就刹不住，苏眠静马上叫停，自个儿端着杯子咕噜噜地喝水。
　　苏眠静本来就闹心的。
　　之前被困在锦临镇出不去，现在被困在皇宫里出不去。虽然深想一层如果回不去的话，他去哪里都一样的，但苏眠静受不了的是后来问及怎么会许他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进来宫中时——
　　“自然说是成阳侯赠给本皇子的人。”
　　“……”
　　“莫要露出那种表情来，本皇子还没打算要你干什么。”
　　想起那时候的司远朔挂着似笑非笑的模样瞧他，顿下浑身发冷。
　　杏锦说，除了东宫那位颇得皇上器重的就是六殿下跟十二殿下了。
　　杏锦说，六皇子是算是好侍奉的主子了，只要他不是偶尔发脾气的话，一般就是不会像侍奉那些贵妃娘娘那样出什么茬儿就找打。
　　杏锦说，六殿下……
　　“得了得了，这个也别说，都是颇没好感的。”杏锦换了个话题，继续被苏眠静打住。
　　“苏公子，这还不是您说的要杏锦陪你聊聊，杏锦说的啥你都不合意。”
　　然后看着一脸委屈伫在一旁的杏锦，苏眠静连忙哄道：“是是……但你也别一边一个太子一边一个六殿下啊。”难道就除了这俩都没啥好说了吗你……
　　在这里呆了三天就让苏眠静闷得有够呛的了，在锦临的时候还可以帮昙衫晒药煎药，这里啥都没得干。又没电视又没电脑，虽然说自己也不是整天窝在家里看DVD上网冲浪的人，但这样一天闲着无事实在是很憋人。
　　杏锦提议说，不如看书吧。结果拿出来的书卷就是一个劲头地翻啊翻，一个字没看懂。让她陪自己聊聊，结果聊的东西没有一个他乐意听的，苏眠静习惯性地拿手机出来开机，然后拨电话。
　　他已经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试播一次电话号码，明知道希望挺渺茫的但苏眠静还是照旧这么做，而且眼看电池也用得差不多了。
　　“苏公子，您这是干什么？”
　　“……打电话。”
　　“……”
　　“就是里面会有声音传出来。”苏眠静语无伦次地这么说，杏锦忽然惊奇地盯着他手中的玩意，道：“真的吗？”
　　苏眠静随便播了个号码放到她耳边：“呐，听见没，就是嘟嘟——的声音。”
　　杏锦那双机灵的大眼镜扑闪着，频频点头：“真的有声音呀，好神奇。”
　　苏眠静看见她那般高兴的样子，笑道：“有趣是吧？”
　　“嗯——”杏锦应道，忽然楞了楞，说：“唉，苏公子，里面还有人说话呢。”
　　什、什么？有人说话？
　　苏眠静猛地一惊，仓皇地把电话拉回来举到耳边：“喂？喂——？”
　　那面传来的声音像是收台不准的老旧收音机发出的一样，杂声一片。
　　“喂？听得见吗？”
　　对面传来的声音，在自己开口的时候忽然就清晰了。是个不太耐烦的男子的声音道：“喂——麻烦你不要一直往人家手机号码里拨好吗？请问你是哪个？”
　　打通了……
　　居然真的可以打通的。苏眠静此时激动得快哭出来了。
　　“那个，拜托了，千万别挂线。我叫苏眠静，请问——”

　　福从不至祸亦同行

　　“阿静怎么了？”坐在对面的纪颜疑惑地望着苏眠静。
　　“没、没什么。”回应的口吻不太好，苏眠静连忙把手机拉离耳边挂掉，然后这么回答：“最近总有没来电显示的电话打进来，而且一接就挂线，或者传来很厉害的杂音。”
　　纪颜竖起手指露出狡黠的笑容：“是不是□电话。”
　　“……才不是，你变态啊？”
　　“还是说，骚扰电话？你前上两个星期不是换了电话号码吗？”
　　“是啊，但还是有打来，烦死了。”苏眠静忿忿地道。
　　好不容易才改了大尊动不动就给自己拨电话的举措，现在却不知道哪来的人三不大五时就响来骚扰人。实在受不了了，换了号码的，但那电话还是源源不断地打进来。
　　“……嗯，很邪门哦，阿静。不会是招惹上不好的东西了吧？”
　　被纪颜用阴森顿挫的语气这么一说，苏眠静想了什么不乐意想起的事情一般，死死地僵了一下：“别吓我，怎么可能。你就不能说点好点的啊？”
　　纪颜耸耸肩，用吸管扎着杯里的柠檬片：“说起来，阿静两个月前才刚过了十九岁生日，是跟大学的朋友过吧？”
　　“嗯，对啊。”
　　“收到什么惊喜的礼物没？”
　　说起十九岁生日，收的礼物真不是盖的，这么大的一个皇帝陛下扔自己床边。于是瞟了眼司远朔，生硬地干笑了两声。
　　“嘛，我记得你是双子座的吧？”
　　苏眠静点头：“对啊，我跟雪程都是双子呢。”
　　“所以才两个都这么没情调呗，哪有情侣去玩还心甘情愿挂两只大灯泡来的——”
　　……目前是在海滨游乐场的星座主题餐厅。
　　因为苏眠静刚好从大姐那里拿到海洋公园的优惠套票，于是心想，周末就去玩吧。韦帆似乎不太感兴趣，只跟司远朔两个人去又太可悲了，于是约了纪颜跟叶雪程她们两个一起。
　　“话说，小颜是什么星座？”叶雪程问。
　　“肯定是射手。”苏眠静斩钉截铁地说。
　　“……你那口吻什么意思？”
　　“够花心啊，看就知道，你到现在换多少男朋友了？恐怕比你去超级市场用的一次性胶袋还多吧？”
　　纪颜咬牙切齿：“……我说阿静你应该是白羊座才对吧，讲话够刻薄的。”
　　苏眠静笑得得意：“那是只对你才刻薄。”
　　“对我也这样吧。”司远朔在旁边插嘴地喃喃。
　　“没你的事，喝茶！”
　　纪颜招手：“不对不对，有你的事，大尊你什么星座？
　　……为、为什么连这个人也跟着叫他大尊？
　　“二十三岁的话，你应该是八二年的吧？”
　　“星座是什么？”司远朔问。
　　“……”
　　苏眠静忙不迭地道：“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六月初七。”
　　“这个要怎么算？”
　　“……别看我啊我哪知道。”
　　“八二年的六月初七估计是狮子座……”
　　“狮子座？那就是喜欢别人顺从的那种霸道星座啊……射手座的人最讨厌这类型了。”纪颜摸着脸颊这么说。
　　“我大姐也是狮子座。”
　　“女强人吧？”纪颜问。苏眠静丝毫不留口德：“估计已经强到能嫁不出去的程度了。”
　　“你别说，一般越是强势的女人在感情面前越是温柔。”纪颜这么说。
　　……这样就更可怕了。苏眠静心里道，忽然想起，这段时间好像很久没见过大姐？
　　近一个月，大姐出现在公寓的频率忽然毫无征兆地迅速递减。
　　开始也觉得没什么，但到后来真的完全没见过她人，苏眠静就开始觉得疑虑重重了。
　　以往她是两个星期至少出现一次，不来扰人安宁就会吃不下饭似的。自从知道大尊的存在后更是变本加厉，三不打五时就往自己家跑，而且不跑来也会打电话来烦人。
　　有时候一天来蹭两顿饭，一顿是晚餐，一顿是帮急诊部加夜班加到一点多跑来吵醒苏眠静做的宵夜，吃完顺带在这里睡一晚。
　　一个大尊就够烦了还来个大姐搅局，这种情况对苏眠静来说简直就像灾区闹鼠患一样。
　　想直接叫她以后不要再来烦人，但几番思虑之后，觉得这样跟大姐说话跟直接体验什么叫“下场很凄惨”没分别。于是改变政策，想要把门锁偷偷换了，免得那女人有备份钥匙就自出自入。但又经过几番思虑，觉得这样一来就不是“下场很凄惨”，而应该是“悲剧收场”了。而且好歹房租是大姐在付的，不好意思。所以还是只能任由她自出自入。
　　这种情况一下来便维持了两个月，正当苏眠静已经习惯了把这种恶劣的滋扰当成家常便饭的时候，苏晓宁忽然一次都没来过公寓了。
　　出现频率忽然这般急剧下降甚至让苏眠静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被绑架了，打了好几趟电话去确认安危。
　　“谁敢绑架你大姐我，嫌生活不够刺激吧？”她在电话里头开玩笑。
　　苏眠静直觉自己之前的担心全部变质成了愚钝：“所以，我纯粹只是担心绑架你的匪徒被恐吓到不敢打电话来要赎金，所以我自己打过去问问情况，不然绑匪很可怜……”
　　……太愚蠢了居然会为这种女人担心。苏眠静在心里暗讽自己。
　　“喂——你这么说什么意思苏眠静？好歹你大姐我也是有温柔的时候。”
　　至少我长这么大了还没碰见过那种时候……
　　苏眠静心平气和地问道：“那你最近是怎么了？”
　　“遇上了点麻烦事。”大姐在那头叹气。
　　“……你，不是投资失败什么的吧？”
　　“不。”
　　“那是什么？”
　　大姐的语气甚是平淡地说：“也不是什么，我跟人同居了。”
　　“……”拜托你别这么镇定地跟弟弟这样说啊。
　　搞得苏眠静好生衍生出来的惊愕全部变成理所当然：“噢……肯定上辈子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吧，话说那人谁来着？”
　　“上次在医院见过面的，那个病人啊。”
　　苏眠静这下吼出来了：“喂，你身为医生的职业操守是豆腐渣来的吗！这叫什么……病人都勾搭上了——？！”
　　因为这句话，那边的人动作异常凶狠地挂了电话。
　　因为这句话，那边的大姐下班后马上开车过来掐人。
　　因为那句话，大姐说“丫的，我明天就叫爸过来见见大尊”，尾音是无数感叹号也无法表达的声势浩大。
　　于是苏眠静无条件投降了。
　　又于是，苏眠静无条件听了大姐一堆的唠叨。
　　原来所谓同居也是事出有因的——
　　苏晓宁，职业是外科医生。
　　同居对象是自己负责的患者，名字是颜清。
　　因为在医院停车场见其身负重伤倒地不起，出于某些残余的道德心把人送回医院抢救，谁知道昏迷三天后醒来他居然失忆。
　　一、医药费什么的，暂时忽略。全部要大姐垫着。
　　二、除了名字啥都不记得。
　　三、除了救他一命的苏晓宁他没人认识了。
　　四、这人秉承滴水之恩必以海啸……涌、涌泉相报的精神，赖定了大姐的样子。
　　综合以上因素这人根本就甩不掉，而且苏晓宁也觉得把这样一个人扔街上任由其自生自灭实在很不仁道。
　　听到这里，苏眠静总算有点“我们不愧是兄妹”的感觉了，干笑了两声，瞟了眼身旁的大尊。却是看见司远朔皱死了眉头的样子，苏眠静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他没理苏眠静仰起头就说：“大姐说他叫颜清？”
　　“是啊。人还不错，不过是有点死脑袋了。”大姐这么说，似乎对这种情况也很是头痛的样子：“所以让他先住我那里了，因为也没其他办法。总不能让他老是呆医院。”
　　苏眠静在一旁喃喃：“……也是，反正就算一起住有危险的又不是你。”
　　“说什么你？苏眠静。”
　　“没、没什么。我说看那人样子确实也不像坏人。”苏眠静讪笑。
　　“眠静你见过他？！”
　　“啊，对。上次你生病去医院那次，碰上大姐就……”
　　司远朔忽然拉着苏眠静的胳膊，朝他问：“眠静，此人你见不得。”苏眠静满目疑惑地瞧着司远朔，缩起肩膀躲开他的手：“搞什么啊你，神经兮兮的。”
　　“怎么，大尊也开始怕阿静在外面勾搭了吗？别忘了他还有女朋友，一脚踏两船哦～”
　　苏眠静火了，甚是不满的闹起来：“闭嘴！说什么啊，什么叫勾搭啊……这难听死的你这女人。大尊发神经你搭上来搅什么局？！”
　　“你也知道这词难听——”
　　“眠静，听我说，这可玩笑不得。”司远朔丝毫没让步的打断他们的话，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苏眠静显得甚是无奈，说：“那你得说说什么事？”
　　被这么问到，司远朔却是静默了下去，苏眠静见他这个表情，便多少有点觉得，他又像咖啡店那次一样开始无理取闹，心里便想不理他算了。结果，下一秒却忽然将司远朔搂过来压在怀里。
　　“你、你干什么？”
　　司远朔无视怀里的人，扭头对坐在沙发对面的大姐，暧昧地道：“我跟眠静有点事情要办，大姐在似乎稍有不便……”
　　苏眠静反应不过来：“——你、你说什么啊？！”
　　苏晓宁楞了一楞，颦眉望着司远朔，然后看了眼苏眠静，接着就一副“我了解”的深明大义模样，忽然站身起来，道：“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了你？！”
　　司远朔顺势把大嚷大叫的苏眠静压倒在沙发上，笑意满盈地朝苏晓宁道：“谢谢大姐。”
　　苏晓宁伶俐地使了使眼色，说着拾起外套外玄关去：“喂，等我走了再开始哦，这种事情视觉冲击太大，好歹其中一个还是我弟弟。”
　　“你还知道我是你弟弟——！”
　　“大姐走好。”
　　“还有，别在客厅～”
　　“……”
　　“……”
　　于是玄关传来穿鞋的声音，钥匙声，扣上门的声音。
　　切……这家伙！要知道这样她就走得这么干脆利落，以前就不用死命想办法赶她了。
　　待在客厅的两人维持着那动作躺在沙发好半分钟，估计大姐应该不会忽然跑回头了，司远朔霎时笑了起来，苏眠静才用力推了推压在上面的司远朔的肩膀，说：“喂，人走了，要说什么就说。还有，闪开。”
　　“为何？”司远朔问。
　　“……你要压到什么时候？”
　　司远朔挑高一侧眉头：“事情还没办完，不是么？”
　　这下苏眠静狠狠瞪了他一眼，对方继续露出玩味的笑容。
　　“办完是吧？”
　　于是苏眠静配合地把双手勾到他颈后，笑得很是甜腻地凑过脸去，语调阴冷地缓缓地问：“那你想死还是想活啊？”
　　原本以为这么说司远朔会立马腾地爬起来坐直身子，结果，因为苏眠静平时狠话搁太多了，真正付诸行动的几率又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对方早晚还是起了免疫，司远朔这回对他的狠话丝毫不为所动。
　　“……”苏眠静没反应过来心里就叫：糟了。
　　对方不受唬吓，自己还摆出这副送自投罗网的姿势。
　　司远朔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迎上去吻住他的唇，措手不及地被攫获，像是细味他的吻一般吮着苏眠静双唇，濡湿温热地卷起他的舌，对方铺面而来的气息和舌尖纠缠的奇怪触感，霎时的难堪让苏眠静蹙眉。待到司远朔的吻结束、俯低头瞰视着被气息绪乱熏得满脸潮红的自己时，苏眠静才意识过来。
　　这下的气氛尴尬得让苏眠静思绪一片空白。
　　应该要骂人，或者像第一次那样甩一巴掌过去，但是这时候苏眠静却满脑子都是想要逃跑或者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再算的想法。开玩笑……如果是那种轻佻的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
　　“……走、走开！”
　　苏眠静仓皇失措地推开司远朔翻身下沙发。
　　司远朔连忙拉住他问：“去哪？”终于知道什么叫“恨不得有个洞可以把脸埋进去”，苏眠静平生第一次这么白痴：“去、去做饭。”
　　“眠静，你是否生气了？”
　　“……才、没有。”
　　“颜清此人，你别要再见他罢。”司远朔讷讷地这么说。
　　苏眠静稍一怔然，转身问他：“为什么？”司远朔这时却是心虚地压低了头，话语缓缓：“不为何事，总之，你听我的罢。”
　　“大尊，你认识这人？”这话未细想便脱口而出了，只是没待司远朔回答，苏眠静便已经多少有了点端绪。司远朔既说自己是来自那个叫“南筑”的朝代，那又怎么可能会认识这里的人。
　　“……难道说，叫颜清的人跟你一样是来自南筑的？”
　　“是的。”
　　苏眠静傍着他重新坐下：“那为什么我不能见他？”
　　“这个眠静你莫要去管。”
　　“不告诉我理由，却要我去遵循别人的想法去办事，我自然不肯。”
　　“你莫要这样闹……”司远朔着急地笼着他肩膀，苏眠静马上反应地拨开他：“别碰我。”
　　司远朔收回了手，沉着脸不说话。这么一番对话，氛围更是比之前更加糟糕得不可收拾，苏眠静也束手无策起来，正想着用什么借口走开，只要不用面对司远朔就行。
　　这时候，苏眠静放在衣袋里的手机却是很适时地响了起来。

　　要信不信不信拉倒

　　一看又是没来电显示的号码，苏眠静心里头就开始想骂人了，而且还是刚巧碰到他不爽的时候打来。
　　手机凑到耳边，里面还是只有劣质通讯机一样的杂音传出，就算说是早就习以为常这种没道德的滋扰电话，但确实是很让人无奈又气恼得很的。
　　投诉也投诉过了，号码也换过了，就是不管用也没办法，苏眠静又不能不带手机，于是就只能任由其继续这样肆无忌惮地天天打来。
　　这次也准备就这样挂掉的算了，结果在快要按掉号码的时候，里头突如其来地冒出来个清晰的声音：“喂——喂——？听得见吗？”
　　接了这么多趟这些电话，那边的人倒是第一次讲话，苏眠静自然是楞了神。
　　“喂，麻烦你不要一直往人家手机号码里拨好吗？”苏眠静这么说。
　　那边传来一阵激动的感叹，一副几乎要哭出来一般的腔调仓皇地道：“打通了，打通了。那个拜托了，千万别挂线——”
　　简直就像是海难之后流落到荒岛，历尽艰辛才接上无线电联系救援队的人一样。
　　……不会真的是这样吧？苏眠静差点就这样的认为了。
　　“那个，请问你是谁？”那边的声音这么问。
　　“你一个劲给我打电话打通了问我是谁？！”
　　对方理所当然：“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在往哪里打啊。”
　　“你神经啊你，随便按个电话号码全部按到我这边来！”苏眠静的口吻迅速恶劣起来。不不，应该说接了这么多天无良电话，没有当事人还会很好脾气地跟始作俑者闲话家常的。
　　“总之，拜托别挂线，我打得很辛苦才打过去呢。你先听我说，那个我叫苏眠静——”
　　“开什么玩笑？！！”苏眠静用力地打断他的话。
　　“什、什么意思？”
　　苏眠静怒了，耳边抵着手机道：“毛病啊你，打这么多次骚扰电话来，我就是苏眠静，这样很好玩吗？没点道德。不要再给我打来！！”
　　一骨碌讲完，没等对方反应，立马凶狠地按掉挂线键。瞥了眼坐在旁边沙发的司远朔，他正色望着苏眠静，问：“何人？”
　　“就是最近的滋扰电话。”苏眠静把手机收回口袋这么说：“我活脱脱整个人站在这里，他跟我说他自己是苏眠静，到底是闲得无聊——”
　　“挂了吗？！”司远朔心中一惊，忙问。
　　“当然是挂了。”
　　“为什么你要挂掉它？”司远朔像是被什么激怒了一样擒住他，苏眠静听着他这般口吻也是不乐意地道：“恶作剧电话我不挂掉难道我还得跟他聊天气不成？”
　　“是晚儿！那是晚儿啊！”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懂你意思。”苏眠静捏手机的手凝在那里。
　　“给你电话的是晚儿！”
　　“等一下，你说的晚儿不是你在南筑的……”心里似乎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在往外涌，在那之前还在说颜清的事，现在又来个在南筑的晚儿，如果跟自己有关联的话那到底是什么关联，苏眠静的表情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他问司远朔：“你想说什么？”
　　司远朔安坐在那里露出倦怠一般的神情，伸手过来覆着苏眠静的手心，忽然有种被那触感刺得生痛的错觉。
　　“晚儿跟眠静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我的晚儿就是眠静，眠静也是我的晚儿。”
　　苏眠静肩膀颤抖了一下，有点瑟缩地望着司远朔：“在南筑的晚儿跟我是同一个人，这个意思吗？”这么说之后，静默了一会，苏眠静又不免失笑，像是觉得思量之后司远朔所说的不过是无稽谰言一般：“你有没有搞错？我人还在这里啊。”
　　“你先听我说。”
　　“得，你说。”苏眠静抽回被司远朔拢在指间的右手，淡淡地道：“我也大概能料想到，你会说出什么前世今生的戏码来。”
　　“根本就不是那回事。”
　　“那是怎么的事？”
　　“眠静你二十岁的那年会被带到南筑去，我们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那时候的眠静就是朕的晚儿。”
　　……就是说未来的自己会成为晚儿，其实晚儿就是二十岁的自己？司远朔认识未来的我？他想说的是这样吧。
　　“你意思是现在的我以后会是晚儿？”
　　“是。”
　　“但你人在这里啊！你又怎么会遇见晚儿呢？！”
　　“晚儿遇见的是一年前的我。”
　　苏眠静一脸难以置信：“等……等一下，我先冷静下。”
　　二十岁的自己被带到南筑，认识司远朔，那个自己就是晚儿。
　　遇见了二十岁的自己之后，又过了一年，然后被带到来二十一世纪的司远朔就是现在的大尊？
　　这么说司远朔是知道自己未来将会经历到什么人啊……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等一下，不对不对，有什么不可能的？司远朔不就是从那个时候来到现在的二十一世纪吗，那二十岁的自己去到南筑又有什么不可能？
　　确定一下。
　　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这么说。
　　是啊，要确定一下。
　　于是把心一横，把刚才电话的号码回拨过去，打算弄个明白。心里一边想着等下要跟对面的自己说些什么，询问些什么，一边听着漫长到让人厌烦的待线音。
　　接近一分钟的时间才接通，结果一接通，那边的声音马上像逼击炮一样来势汹汹
　　“不要挂掉不要挂掉不要挂掉————！！！”
　　“……”
　　刚才的困扰的想法全部被轰成渣，有句“二十岁的自己也好像不见得有什么长进啊……”的沧桑感叹自心中冒出来，苏眠静顿即觉得人生到他手里真的好失败。
　　“我不会挂。”
　　“你刚才倒还挂得爽利啊！”那边的自己声音激动得紧：“对了，你先听我说，我现在啊——”苏眠静在这边打断了他的话，道：“等下，我想问你些问题。”
　　那边的人声音疑惑：“什么问题？”
　　“你回答就可以了。”听见苏眠静这边说，那边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好啊，那你说”。
　　苏眠静停在那里，顿了顿，忽然突发奇想地问：“你大姐嫁人没？”
　　那边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做梦都想她快点嫁。”
　　……果然到自己二十岁那年她还是没嫁出去！苏眠静心底一阵抑郁，但下一秒又马上惊醒：不、不对！我问这些来干嘛？！！而这时，那边的自己才困惑地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大姐？”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那女人很恶劣。”苏眠静说。
　　“……所以我问你为什么知道啊！”
　　苏眠静忽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有点后悔没酝酿该讲的话再打过去，现在只能这样随便搭了句上去：“因为我也是苏眠静啊，不过是十九岁的时候的你啊。”
　　双方沉默了。然后——
　　“神经，你有毛病啊？”那边冒出这句话。
　　……
　　苏眠静火了，平生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没口德火冒三丈。要不是知道你是我的将来，我铁定让你死在那种地方……心里头有个声音这样咒骂。
　　“总之，确实是这样，你要信不信不信拉倒！”苏眠静口气恶劣地吼。
　　司远朔按着苏眠静的肩膀，忽然凑到耳边说：“城南的沉香阁会在六月初四的观灯节失火。”
　　“唉？”
　　“你就如此告诉晚儿罢。”司远朔颔首。
　　“为、为什么？”
　　“你如此说便是，但莫要提及任何与我有关之事。”
　　苏眠静怔然地望着他， 但是实在是有太多疑惑盘踞在心底，到最后却只能默默地点头。
　　眼前的司远朔，这个知道自己将要经历什么事情的人，认识未来的自己的人，为什么要出现在的自己、又或者应该算是过去的自己的光景里。
　　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要这么问。

　　有些便宜不如不捡(上）

　　“沉香阁？”
　　挂了电话，苏眠静满脸困惑地拿着手机喃喃，这时候的杏锦刚巧把备好的点心和茶水端上来，这两人就这样在内院的凉亭里闲搁了一早晨。听见苏眠静这么说，杏锦表情有点奇怪地歪着偏着脑袋问：“苏公子方才说的是……？”
　　“呃呃，那个城南的沉香阁……”
　　苏眠静把斟了茶的杯子凑到嘴边道。
　　“苏公子想去？”
　　也不是想不想去，不过——
　　“就算是想也出不去啊。”苏眠静很是哀怨地叹气，杏锦这丫头倒是伶俐可人，一双聪慧灵动的大眼睛望着苏眠静，抿唇笑了笑：“苏公子若是跟六殿下讲讲情怕是可以……”
　　“讲什么情？”苏眠静抬起目光。
　　“对，这种事我倒是能够体谅。”身后传来的声音把苏眠静呛了一下。
　　司远朔不知道何时立在了身后，旁边站了个叫桑月的女婢，年龄跟着装都与杏锦相去无几，明净秀丽的脸，倒是比杏锦多出了几分沉稳成熟。
　　侍奉主子起居是桑月跟杏锦的事，两人原是六殿下母妃的贴身女婢，后来原德妃娘娘仙逝，便随了六皇子。听杏锦说六殿下不喜出入的人太，季阳宫的打理杂活的侍婢就那么几个，不能说是冷清但也热闹不到哪里去。
　　杏锦欠身行了礼便撩起袖去往杯子里斟茶，司远朔和苏眠静打对面坐下：“你倒是颇空暇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谁害的。”苏眠静反唇相讥。
　　司远朔听他这么说，便笑了笑转头问杏锦：“你们方才在作什么？”
　　杏锦回道：“苏公子说闷，要杏锦陪他聊聊。”
　　“聊的何事？”
　　“……你这么八卦干嘛？！别人聊什么你都打听个没完的。”苏眠静在一旁插嘴。
　　司远朔嘲道：“怕是你自个儿聊了些不正当的事莫要让人知道罢？”
　　苏眠静不悦地蹙着眉：“我能聊什么不正当的事？”
　　“方才不是说要去城南的沉香阁吗？”
　　杏锦在一旁笑道：“六殿下你就依了苏公子罢。”
　　司远朔望着他，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要去是不？”居然这么便宜就答应，苏眠静自然楞了一下，很是惊奇：“你肯带我出去？”
　　嘛——
　　所以说，“便宜绝对没好货”，这句话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事实就是这样。
　　出了皇宫，连侍婢都没带。苏眠静随着司远朔步行了好一段时间，两个人穿街过巷好一会，从繁华络绎的街头行至街尾，最后在个华灯锦绣的楼阁前伫停了足，珠歌翠舞 ，偎红依绿，连喧闹的空气都带着庸脂俗粉味道熏得苏眠静想喘不过气来，一看就知道是柳营花阵。
　　开……开玩笑吧。
　　“好咧，进去罢。”
　　司远朔在后面把苏眠静推上台基，那样子就像是去街市买颗白菜一样寻常。
　　后者惊恐万状，情况貌似比去锦临那种疫区还要他命的样子，呱呱大叫：“什、什么‘好了进去罢’，谁要去啊……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干嘛！！”
　　“你自己要来的不是？”司远朔捉住退堂鼓打得轰轰作响的苏眠静，笑道：“这儿便是沉香阁啊。”
　　“我哪知道！我哪知道是这种地方！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司远朔脸色一变：“哪轮得到你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的。”
　　“有病，你想去，你自己去个够啊！”
　　司远朔轻蔑地戏谑道：“抑或你从未来过？”
　　“废话！在我国家去这种地方是违法的！我等良好公民自然是……喂、喂——”
　　司远朔不管苏眠静继续的吵吵嚷嚷，扳着他的肩膀就往里面走。
　　一群娇香腻粉顿即像饿狼扑食一样涌过来，绣袖香帕拂来拂去，老鸨出来把迎客的姑娘遣去了，媚态横生地用娇得让人骨头酥麻的声音朝司远朔道：“哎呀哎呀～上官公子，可真是稀客，稀客呀～”
　　……还、还化名！而且化成那类一听就觉得是情种的名字，他经常来这种地方的吧他！都熟客了，熟客了呀！！明显这个人跟那啥太子殿下比起来私生活也检点不到哪里去的！
　　“要你们的红牌都叫来吧。”
　　司远朔这么说。老鸨笑意盈盈地应了，抚着扇子就叫了人把他们带上楼，司远朔像挟持般把万般不情愿的苏眠静拖上楼梯。
　　“我是个好主儿吧？居然肯花钱带自己的人来寻欢作乐？”司远朔按着苏眠静的肩膀，头抵在他耳边，柔声地道。
　　“其实就你自己想来而已吧！你以为谁稀罕啊？！”苏眠静恶狠狠地回嘴。
　　司远朔无视他的放肆，问道：“那你是比较喜欢跟姑娘还是小官玩儿？”
　　那话钻进苏眠静耳里，立马导致一堆恶心镜头哗啦啦地涌出来，直叫苏眠静脊梁骨发冷。
　　虽然也不是说完全没生理需要，但从小到大，严格规矩的家庭教育就只是让苏眠静就纯纯粹粹地长大而已啊。而且这种地方，要是被他家那个大姐知道自己来过，绝对会被大义灭亲地用手术刀戳死才算了事……
　　“变、变态，自己玩个够，你跟那个太子殿下都是半斤八两，一个德行的！”
　　“本皇子若是跟东宫一个样，现下你可没那么逍遥。”司远朔瞥了眼挟在自己臂下的苏眠静，淡淡地说：“要不，我改明儿将你送过去看看……”
　　听他这么一说，苏眠静吓得身子一哆嗦。
　　“不、不要吧！”
　　看见苏眠静这般抗拒的反应，神色很是惊惶得要紧，司远朔更甚是玩味的样子擒住他下颌，戏谑道：“太子殿下腻了乖巧顺服的娈童小官，怕是颇欢喜你这种嘴皮子放肆的人儿。”
　　虽然明知道他不过是撂下狠话，唬唬自己，但苏眠静的脸色还是顿即刷地煞白了。
　　司远朔好整以暇地笑笑，两人随着带路的人进了二楼红漆涂饰镂花门扉的厢房，几道精致的菜肴和酒水端了上桌，不一会就有五个姿色妖娆尽态极妍的人儿便跟着巧笑弄颜的老鸨鱼贯而进，三位姑娘两位小官，在素墨折屏前一字排开。
　　司远朔兴味盎然瞧着苏眠静，眼神示意“你挑吧”。
　　苏眠静心想，还有没有再荒唐点儿？为什么他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样要学的东西居然是嫖妓？！故此表情阴郁，问：“……当是来吃顿饭成不？”
　　司远朔不理，甚至是直接忽略掉，向老鸨挥手，道：“全部留下来罢。”
　　“……”
　　司远朔笑道：“既然都是来了，就尽兴吧？”
　　几个温香软玉的身体马上贴了过来，苏眠静逃跑不遂被围剿。
　　“不、不要碰我！……”
　　旁边的司远朔悠然自得地把着酒杯，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瞧着苏眠静一阵尴尬无措地忙乱。送菜斟酒，依倚调笑，媚眼如丝，那一句一个娇柔入骨的“公子呀～”更是喊得苏眠静汗毛到竖。
　　够了……！！
　　忍无可忍苏眠静腾地踢翻了绣墩站起身来，双手拦开那几个硬贴过来的搔首弄姿的小官，脸色难看地朝司远朔喊：“爱玩你自己玩，我着实呆不下去！”
　　说完，也没等司远朔答应，便火急火燎得像走难一样绕过屏风夺门而出。

　　有些便宜不如不捡（下）

　　苏眠静慌不择路地步出走廊，刚才被那些胭脂香粉的味道呛得难受，没拐几个弯就蹲在过道旁倚着雕花扶栏一阵恶心感翻涌。
　　心想，真是有够狼狈的嘞。
　　本来想丢下司远朔走人，毕竟要逃跑现在时机很成熟，但考虑到自己不认识路，不认识人，加上没钱这才是重点，这样走了恐怕是要风餐露宿饿死街头惨剧收场，最后还是觉得，呆在季阳宫也还算安稳吧。
　　但现在这情况要怎么办？
　　苏眠静心里踌躇，难不成真的等他玩够了才回去？但、但是他要是在这里过一整夜咋算哪？总不能那家伙自己在里软玉温香逍遥快活，要他在这，种，地，方吹着西北风等他一晚上啊！
　　但是，就算回去厢房找他，他不一定肯走人，相反自己一定会被继续围剿。
　　混账，摆明了就是自己想来这种地方寻花问柳罢了！还说什么“我是好主儿呢”，还不是跟那太子一样是个色胚，恶心！
　　苏眠静气恼地一拳擂在扶栏上去，但又觉得这么发脾气也是没啥用，那火气呆不了一回就演化成无奈。
　　瞧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千树繁花齐开似的灯火，橘黄色的灯笼沿着大道一路蔓延成逶迤的长河。心想，这么热闹该不会是节日吧？
　　节日？
　　这字眼落到苏眠静心底便是猛地一惊。
　　不、不是吧……？六月初四的观灯节？难不成今天六月初四？
　　猛地想起出宫前在电话里头听到的事情，也顾不得想那么多，苏眠静立即仓皇站起身来就顺着走廊往回跑。
　　搞什么？电话里头的自己说六月初四的观灯节沉香阁会失火，虽然不知道真实性，如果是真的话岂不是事情大条？那个六殿下真是害人不浅，那跟带自己跑来送死有分别没？
　　以防万一得赶紧叫上他走人才是……
　　不对吧……知道失火就自己跑掉？太没人道主意精神了吧……
　　这里好歹也好几百人在，一个起火还不死得人多了？这种事情可不是只顾自己就行啊，都是人命。那么现下怎么办？先回去找司远朔，然后告诉他会失火，然后再……
　　“哇……”
　　忽地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住，苏眠静思绪顿时断了节惊呼出来。
　　传来个陌生的声音：“哎呀哎呀，好生一个漂亮标致的人儿呢，在这儿作甚？”
　　苏眠静净是一僵，还没想到要挣揣就整个人被掳入身后人的怀里。
　　“你、你做什么？”仰头瞧见是张陌生的脸孔，苏眠静懵然没搞清情况。
　　对方好笑：“来这等地方还能做什么？”
　　说罢，当即揽着苏眠静的腰，轻而易举地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苏眠静大惊失措，像落水的人一样扑腾，但又怕摔下地于是没敢大幅挣扎地嚷嚷。男人没理他，直接扛着苏眠静在廊道处拐了个弯，推开了厢房的门三两步进去把人放在软榻上，便欺身压了过来，道：“好哩，就让你这人儿来好好服侍我吧。”
　　苏眠静当下冻住！
　　眼看着陌生男人的身影越凑越近，这、这叫什么情况……？！
　　苏眠静自然没时间想得这么多，惊起来伦起拳头就打过去，被对方先洞烛先机地挡下，逼到一定境界就本能爆发，爬起来对着他肩膀狠狠一口咬下去，在听见对方一声痛叫，苏眠静赶忙趁其不备连滚带爬地跳下软榻往门外跑，怎么料绕过屏风便撞落个怀抱里。
　　惊惶未定，从头顶响起个恬淡的声音道：“九皇叔你莫要玩心太过，瞧他吓得。”
　　苏眠静净是一楞。这，这话是——
　　慌张地一抬头，见司远朔得意地抿着唇角，笑得很是清丽地低头瞧着自己。
　　苏眠静当下懵了，这时候软榻那边传来好不歆快的大笑。
　　“远朔，这到底不是你说那般聒吵的脱笼雀儿，明摆着是只张牙舞爪咬人的猫哪。”
　　……说什么这人！
　　司远朔拢着苏眠静肩头把他带出屏风后，朝端坐在软榻上的男人悠溶一笑，道：“晚儿不谙事，望皇叔见谅了。”
　　穿着黑色绸衣的男子迈开稳健的步伐走出来，苏眠静当下才瞧清他模样。
　　看上去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依然俊朗非常，剑眉英目，神采奕奕的，往司远朔身旁一站也没逊色多少，反是唐突添了一丝畏人的凛严。
　　司远朔好生戏弄立在楞旁的苏眠静似的，说：“你方才咬的可是谦亲王哪。”
　　“……是他自己要来吓人。”
　　难道那种时候还会礼貌地问“你是谁啊”确定完身份，再决定这人能咬不能咬不成？！苏眠静在心里憋气。司远朔见他摆得一脸冤屈，嗤笑道：“再乱跑，若真碰见这事儿，要你怕不？”
　　觉得这人分明是得了便宜倒打自己一耙，这次苏眠静不服地回嘴：“你若是不把我拉来这种地方还能碰上什么事！”
　　“九皇叔今从胤州回京，本皇子与他约在此处见面有何不可。”司远朔正经八百地道。
　　“是，你摊出来的横竖都是道理！”说得好听，遍街酒肆茶栈就没个合你的意，偏要来这青楼楚馆不成？又不是有什么情非得已的坚持，说到头还是不是自己想来！苏眠静心里颇不痛快地反驳。
　　“这蛮性子倒是跟襄儿像。”谦亲王端量着苏眠静，这么道。
　　“皇叔去见过十二弟了罢？”
　　司远朔把话题岔了开去。
　　谦亲王颔首，道：“没来得及回亲王府就见他去了。”
　　说的估计就是十二皇子远襄吧？之前听杏锦提过，淑妃诞下皇子后薨逝，自幼丧母，韶年离宫寄于胤州，两年前才回昌应，今年才刚满志学。
　　十五岁……这么说来，还是个孩子嘛。苏眠静这么想着。
　　“本王这次回京亦不过逗留数日，你就莫要与襄儿说了。”
　　“就数我不说，颜清那边还能瞒得过不成。再且，若是知道皇叔你不道一声便回胤州，他一闹，怕是得八百里加急把你唤回来才算了事。”
　　谦亲王莞尔一笑，语带宠溺地嗔道：“若凭他胡来可怎么了得呀！”
　　苏眠静立在一旁听这两个大男人在那里悠然自得地闲话家常，甚是没趣。
　　心想，要见面的话什么地方的不好，自己府邸不比这乌烟瘴气的柳营花阵强多了……
　　糟糕。苏眠静忽然一个惊醒。
　　坏了坏了！刚才被那个人这么一吓，当下把沉香阁失火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苏眠静扯着司远朔的衣袖，赶忙打断他们的谈话：“别聊了你们！今天是六月初四吧？”
　　“是六月初四。”司远朔这么回答，看着苏眠静那般焦急的模样，撩着他的额发笑道：“咋了你？”
　　苏眠静挥开他的手，心里骂道，谁还有空陪你玩笑啊！
　　“那快点走，沉香阁会失火！别待了，快走人。”
　　司远朔跟谦亲王两人一怔，继而面面相觑。
　　“此话何解？”
　　苏眠静被这么问起，也就为难了。要解释起来麻烦，如果说“另外一个自己打电话来告诉我的”这样直接说事实，怕是他们不信，就算信了又未必懂。电话在这里是什么家伙啊！
　　“这话谁人与你说的？”见苏眠静垂着头不语，司远朔俯下身说，语调清冷了几分。
　　“总、总之你听我说，先走好不好？”
　　苏眠静口气软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可信不可信，但如果真的，那就不得了。
　　“死一个京畿都督跟火烧城南比起来，确实不足为道。”
　　按着苏眠静肩膀的手明显得觉得身下的人身子一颤。苏眠静想问这话什么意思，但看着司远朔恬淡得让人生畏的侧脸楞是没问得出口。
　　“待皇叔从胤州迁返昌应，这京畿军的就等是落到你手了。”
　　司远朔放开苏眠静，端起桌上的白玉酒壶往落着纱槅的床榻走去，苏眠静这才注意到那里躺着有人，司远朔手一倾把酒液全数洒到繁华锦绣的被褥上去。
　　谦亲王视之若闲地道：“凌都督是叶太守的亲信乃一回事，但亦不见得本王就有非助你不可之理。”
　　“是没有。”司远朔把酒壶抛碎在地上，说道：“但皇叔若是护我，我定保十二弟个周全。”
　　……他、他想干什么？
　　苏眠静对忽然急转下滑的情况摸不着边，在看见司远朔端起花几旁的灯台当即恍然大悟，立马厉声喝止：“你、你做啥？这是纵火……”
　　话语未竟就却被人粗暴地从后套住颈项，苏眠静大惊，本能地想挣扎逃脱未遂，嗅到袖口传来的一阵奇特香味，眼前便如潮涌上一阵昏黑，重重地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月寂昙华（一）

　　杵着拐杖的老翁颤巍巍地跨进别院的门槛，六月就已经杨朔花满开，却是丝毫掩饰不去这个院子的落魄。
　　他用沙哑的声音嚷着：“不得了了，苏药师……不得了了……”
　　白衣的少年步履轻闲地迎了过来，他眉目隽丽，却是带了丝容不得人亲近的倨傲淡漠，像尾不染尘嚣避世深山的狐。
　　“发生何事？”他的语调温和，一柄杏花纸伞载了一朝春尽的轻红,压在那羸弱的肩上。
　　“朝廷派来的医官都遣回去了，治病的药材也不会再送来，苏药师……苏药师，我们该如何是好哪？”
　　当今圣上病危，观灯节城南失火，事情一连串把京畿军和民心都打得涣散，哪还管得了这边一个闹疫病小镇。
　　“如果……如果像三十年前恩枕那样的话……”
　　苏昙衫微微垂下眼帘，撩起雪袖，把那方纸伞合拢，双手谨奉般递给身前的老翁。
　　“你将这杏花伞拿去找驻锦临的京畿军，要他们带给圣上的寻访使。就说，圣上想要找的，都在这里了。”
　　◆
　　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带回了季阳宫。
　　估计是被用了药的缘故，苏眠静觉得头还是昏沉沉的，他掀开被褥下床，步履虚浮得像是踩在雪地上，一使劲就会下陷一般，结果走了三两步就撑不过来。
　　苏眠静便在桌前的杌椅上坐下，觉得嘴里一阵干涩，端起青纹白瓷壶往杯子里倒茶，提着壶把的右手却是不住得颤抖。
　　“可恶！”看着水全浇洒出来，苏眠静重重地搁下茶壶捺着手腕低骂。
　　似乎是听见了房间的动静，不一会儿走廊便有声响，杏锦推门就进了来，见苏眠静是醒来了，亟亟地走过桌边行了个礼，笑道：“苏公子，你睡可久了，都一天咧。”
　　苏眠静额角隐隐地痛，杏锦斟了茶端给他。
　　“是头沉得厉害。”
　　杏锦笑道：“殿下说苏公子酒量差，不过两杯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幸好是公子醉了，殿下回来得早，要知道城南当晚可是失火了。”
　　这么一提起苏眠静心里便不舒服，那场火也不知道要殃及了多少人命。开始知道会失火，但本以为那是与人无尤的意外，能避过就避过好了，但这下知道是司远朔纵的火，心里便多少有点过不得去。
　　“六殿下人呢？”
　　“秦侯爷来了，两人在外面聊着。”杏锦回到。
　　估计多半是失火的事吧。
　　这人到底是怎么搞的。之前听杏锦说他是个好侍奉的主子，枉自己心里还觉得应该是个好人才是，现下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苏眠静马上把他归到道德概念下层的类型。
　　“杏锦你随六皇子多久了？”
　　眼前的丫头楞了下，温和地笑道：“有六年了。”
　　“……你觉得六殿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公子，杏锦一个侍婢怎好论断主子。”
　　苏眠静也就没再继续问下去。
　　不过认识也不过那么点日子就把人想成善男信女也是自己的疏忽罢……算了，现在讲什么都没用。苏眠静收住了思绪静默地坐在那里。
　　或者司远朔这人根本就不是自己表面所看见的那样，太过以貌取人肯定会害死自己的。苏眠静也觉得皇宫这种地方自己根本无法长久呆下去的。就算是回不去原来的时代都好，也不想留在这里，想去找昙衫，就算送他会锦临也没关系。
　　但是现下要怎么出皇宫去这才是个问题。
　　……出去之后要怎么去锦临，怎么找到昙衫，这些全部都有待解决。可不是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就能坦然安稳地一股死劲往前冲的啊。
　　苏眠静这么一想又泄了气。
　　现在唯一办法似乎是直接跟六皇子说吧。
　　毕竟他没有必须留着自己在这里的必要。
　　一是他也知道自己不是恩枕的药师，没可能给得了什么红来之方，二是，原本以为自己是太子的人所以才带进宫来的，现在弄清楚根本没那回事，于他也没好处。至于三……说是把自己困起来养着似乎是那么说说罢了，而且听杏锦说六殿下跟成阳侯的女儿有婚约，要有这种嗜好早就养一宫殿了。
　　总的来说，自己没做过什么于他有利，或者与他有害的事情，而且他也不像是不明事理的人，怕且有商量余地。
　　见苏眠静沉默不语，杏锦很是体贴：“公子怕是饿了，我去备些吃的来。”
　　这么说来，苏眠静这才觉得腹中空空的。
　　被使了药是一回事，但睡了整天没东西下过肚，还真是连走路都乏力了。
　　也好，苏眠静应了声好，杏锦便转身出了门去。
　　这样待着也是待着，苏眠静想还是出去走走吧，身子这样活动下怕是好过点。扶着桌沿站起来忽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盯着折屏后走出来的人是穿着玄青长衫的司远朔后，才回过神来，口气淡淡：“是你啊。”
　　刚想着事情没注意到脚步声结果被吓了一下。司远朔瞧着伫在桌边的苏眠静，问道：“往哪去？”
　　“到外面走走。”
　　司远朔皱了眉宇，缓步过来：“待着吧，你这样子能上哪去？”
　　也不知道谁害的。苏眠静心里不快。
　　“成阳候呢？”
　　无心提起的话，司远朔听着却是一楞，知道他怕是从杏锦那里听说了成阳候来过，便淡下了神色：“让他回去了，说的是一堆不中听的话。”
　　司远朔显然气焰未消，语气冷森森的，苏眠静心想，多半是为沉香阁失火的事情吧。
　　“……你为什么这么做？”
　　司远朔明知故问：“意指何事？”
　　“自然是沉香阁纵火的事啊！”苏眠静理所当然地驳斥。
　　对方却是嗤笑，望着满眼不悦地盯着自己的苏眠静，就着他旁边坐下，颇有意味地抚过苏眠静脸颊：“真的还是假的？说沉香阁会失火的莫不是你吗？”
　　苏眠静就势把他挥掉，厌恶地道：“你胡说什么？”
　　“若不是听你所说，我怕是想不到火烧沉香阁这事。”
　　听见我说才这么做？苏眠静心里一阵惊惶。
　　“什么意思？”
　　司远朔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缓缓地道：“除一个京畿都督容易，一场火却是能看看九皇叔是否肯护我。”
　　那么，意思难道是说如果当时自己不去提司远朔沉香阁会失火的事，那是不是司远朔就不会这么做？事情就只会是京畿都督寻花问柳猝死这等闲言吗？
　　苏眠静沉寂了下去，思绪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方向去。为什么电话里头那个过去的苏眠静会告诉自己这些话，不对……在那之前应该是，过去的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些呢？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
　　事情太跷蹊了。苏眠静心底翻腾起一种不安的感觉，就像是噩梦醒来一般，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但就是让人心寒发冷。
　　觉得不能再呆在这里，特别是司远朔身边……这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从沉香阁一事后，开始浸染起自己的思绪，到了这刻就越发地强烈，之前决定要回去找昙衫的决心这下更加稳固了下来。直觉这种东西压根没凭据可依，而且苏眠静有些时候还是颇依赖直觉行事的人。
　　“我想要去找个朋友。”
　　苏眠静吸了口气，声音平和地这么道。
　　司远朔提起茶壶的手凝在那里，目光落到苏眠静身上。
　　“你莫不是说你不是这里的人？”
　　“是……”苏眠静嗫嚅地应了声，然后，却是多少有点意图地补上一句：“但他曾经救过我，所以——”
　　司远朔沉默了半晌，才说话。
　　“这样的话，那我给你寻他来便是。”他回答得决绝。
　　听他这说法，苏眠静心里很是嗔怒。
　　……这，这个什么人啊他！！是真没听懂还是装傻？这不跟他摆明车马说是要走吗！
　　“算了，我不拐弯抹角。”苏眠静叹气，也懒得跟他周旋，直截了当地说：“我要回锦临。”
　　司远朔似是一惊，之后语带不悦地问：“那种地方，你回去作甚？”
　　不是去哪里的关系，而是根本不想呆在这里。
　　苏眠静知道一时三刻回不去的话待哪里都一样，他也确实清楚，在这境况之下，如果只得他自己真的无法做任何事，别说回去，连生存都成问题。太过习惯现代生活，而且家庭环境又颇优越的，就算有什么事情上头都有大姐帮忙顶着，根本就没什么需要他来烦恼，安分守己悠然自得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就可以了。
　　他承认自己的不中用甚至无能，觉得昙衫也好司远朔也罢，在这里还是有个人给自己当靠山比较妥当。
　　之前也觉得如果继续待在季阳宫应该也没问题，但刚才的谈话却让他多少有些忐忑不安，直觉告诉他，司远朔这人还是离得远点比较好。
　　见苏眠静沉默不语，司远朔缓缓补了句。
　　“朝廷怕是要弃了锦临。”
　　苏眠静猛得一惊，迅即抬起头来，攥着司远朔厉声问：“你说真的吗？！”
　　弃了锦临？放弃疫病镇？那……那为了不给疫疾往外蔓延会怎么样？
　　“只等圣上准奏。”他这么回答。
　　怎么会……
　　“为、为什么？不就是疫病吗？只要有足够医资药物，压制不是很容易吗……有必要弃掉不成？”
　　那么……那么昙衫该怎么办？全镇的人除去患者，必定也有没患病的人啊。朝廷不再进送物资，没食物没药品，而且又有京畿军封锁不得出镇，这种情况跟等死岂不是毫无差异？
　　司远朔似乎是对这事情视之若闲，神色平淡得很：“三十年恩枕郡的丹州泛起这病，染病之人几乎没有救活，最后因为疫病蔓延至郡内别镇，朝廷不得不弃掉整个恩枕。”
　　恩枕郡？就是之前听昙衫提起过的朔方之城，以医药而闻名遐迩的“药都”。
　　“恩枕就是因三十年前一疫，被先皇废去郡名。锦临一个小镇不弃，难料往后是否保得住昌应。”
　　道理这么说来是理所当然的。
　　到头来还是那种一棵大树还是整片森林的抉择罢了……司远朔的意思就是根本不用等圣上准奏，朝廷放弃锦临已经是不容置喙的事实。
　　那……昙衫该怎么办？他救过自己，把自己送出锦临，现在却要却要丢下他在锦临等死？这种事情，叫苏眠静说什么也无法让自己坐视不理。
　　“不行……”苏眠静没意识到，已经喃喃地把话说了出口。
　　司远朔吃惊地望着他。
　　“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回去。”苏眠静遽然回过神坚决地说。
　　司远朔几乎是不假思量地拒绝：“不成，我说罢了，你休要想走。”
　　苏眠静见状，倒是心平气和了起来摆出磋商的口吻：“你留着我于你有什么好处的？”
　　“即使是没有，也轮不到你说要走，本皇子就得放你走。”
　　轮不到轮不到，这个时候就来端那啥架子！苏眠静心里颇是不服气。
　　“那我好好一个人，也轮不到你这么囚着我，我没做什么错事吧，就算有，也伦不到你来教训，我又不是你的东西，你也不是我的谁，轮不到你说啥我听啥！你懂不？就是你根本没有权利要我怎样。”
　　虽然知道这种时候跟他说人生自由权恐怕没用，但苏眠静平时说话伶牙俐嘴惯了，而且家里头有个大姐欺压，也习惯了那种气在头上就肆无忌惮的驳斥方式，于是就势便一骨碌地脱口而出。

　　月寂昙华（二）

　　“你以为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司远朔的口吻骤冷几分。伸手擒住苏眠静的下颏让别开脸的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力度大得像要捏碎人骨头般，苏眠静吃痛地要扳开他的手：“神经啊你，突然——”
　　话没说完便见司远朔欺身过来，这一突如其来的举措让苏眠静大惊，喃喃了句“你做什么”，眼看对方薄唇已经凑过来吻住自己，在碰到自己唇瓣那一刹那苏眠静像是触电一般浑身一抖，近乎是条件反射般推开他，扬手就给了司远朔一耳光。
　　那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连思考犹豫的余地都没有，苏眠静连自己也被这般剧烈的反应狠狠吓了一惊，紧攥着一阵热辣刺痛的右手僵楞在那里。
　　刚巧杏锦端着食托进门来的时候，就碰见这一幕，当下惊声叫了出来。
　　“六、六殿……”
　　“滚出去！！”
　　霎时被他那一声震慑住。
　　杏锦身体颤抖着神情惶恐，声音细若蚊蝇地应了句是，便脸色灰白地连连退了出门。
　　“你不用冲杏锦来，你若是面子过不去，那耳光我给你打回来就是……”
　　话说到这抬眼却是瞧见摆了一脸狰狞的司远朔，这时的他像是头发怒的狮，谁若是碰他一下怕是会被撕咬得尸骨无存。
　　他忽地转过头来，变得凶狠锐利的目光对上了苏眠静，后者当即避之唯恐不及瑟缩地垂下视线，往后退了两步腿却是硬生生地撞到杌椅上。
　　他上前扭着苏眠静的手臂往自己身边拉拢，苏眠静便是一阵步履踉跄地撞倒在他怀里。
　　“放开手，你做什么？”
　　慌忙着想要挣开，胳膊却被捉得死紧，司远朔把他另外一边的手也钳制住，接着将之整个人抱起，苏眠静挣扎没几下就是重重的摔在床上。
　　有被褥垫着是不觉得痛，倒是因为药效没过而身子乏力得难受，这么一摔让他满目晕眩，视线像对不准焦的镜头般，好一下才吃力地撑起身子遽惕地往后挫，司远朔捉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拉回来，压过来吻着他的耳垂，吐着温热的气息却是让他骤地四肢森冷。
　　苏眠静心里亟亟地汹涌出恐惧，犹如是在万劫不复的噩梦中猝然惊醒，腾起身来便是一阵剧烈的反抗，却是让司远朔轻而易举地制服。
　　司远朔抵下去吻他，像是残酷凶狠的掠夺一般啃咬他的唇瓣，扯落掉苏眠静身上的衣物，所有言语全部化成囤积在喉咙那丝尖锐的惊喘。他像是被雨打湿的蝴蝶一样，本来已是举措无力，被攫获了却还是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挣揣，最后被死死地钉落在那床丝缎被褥上。
　　“别白费心机折腾……”
　　那声音听进苏眠静心里便是分外阴恻，呈得一脸惨白的惊惶。
　　……别、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他甚至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得颤抖，嗫嚅的哀求当下脱口而出：“不要……”
　　听见他这话，司远朔笑得甚是好看。
　　“不要，我不要！这种事……”
　　他置若罔闻地啃咬他的肌肤，落下一束束火热的印痕，感觉到手滑过腰际探向身后的秘地，突然被侵入的痛感让他恐慌地往后挣扎着身子想逃，无处可逃的惶遽却逼得他只能拼命地摇头。
　　“住手，不要……”苏眠静用手抵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胸膛，无力地捣住双眼带着哭腔哀戚地嚷叫：“求你了，别这样……别这样——”
　　司远朔露出鄙夷的笑容，唇角的弧度刻薄得让人心悸，他凑在苏眠静耳边声音沙哑的像诱哄一般说：“对，你求我吧。”
　　他要早点让眼前的人儿知道自己处境，好歹认清楚本分。
　　不管自己想养的是一只讨他欢喜的鸟儿抑或是一只肆无忌惮的猫都好，他可以容忍他的骄纵，他的任性，但无法容忍他不得分寸的逾越。
　　司远朔温柔地拿开他遮闭双眼的手，看见泪水从眼角溢出滑落湮没在乌黑的鬓角，撩起他柔软的额发望进清丽明净的眼眸里，他缓缓地说：“你不是说求我吗？再说一遍。”
　　比起当下的羞耻，自尊被剥落摧毁得分崩离析的局面更让苏眠静溃不成军。他早就知道自己何种处境，但没尽早觉悟过来，现下已经被急转直下的形势逼至绝地。不曾受过这种屈辱，以往就算是看人脸色也不至于卑微尽显到这程度，但此时他却知道自己如果摆不下尊严会有什么下场。
　　“别……”他嗫嚅地发出声音，直觉得自己现在置于这男人眼里就像是个抹粉调笑的小丑：“别这样……我求你了——”
　　司远朔吻他的前额，气息吹在脸上像绒羽拂过一般，苏眠静心神恍惚地以为自己快要溺死在这般温柔里， 他说：“我便是要你知道这儿轮不到你说要或不要，即使你求我都是一样。”
　　司远朔翻过他的身子，在光滑的背脊上落下吻。现实的蹙怖像是柄锐利的刺矛，他来不及意识到自己走错的是那一着棋子，身后的痛楚却掺先撬开了他仅存的理智，苏眠静近乎凄厉地惨叫出声。
　　住手，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
　　那些哀求在心里竭斯底里地翻腾，羽缎被褥紧紧攥在手里，他看着那些满布双目的纷红骇绿最后却是无力垂首，任得落下的泪打湿了那一片锦绣的繁花。

　　月寂昙华（三）

　　“六殿下觉得呢？”
　　成阳侯的话传进耳里，司远朔才自那番沉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楠木书案上摆的是一柄老旧得泛黄的油纸伞，折起的伞缘外侧描绘着殷红如血的杏花，一笔一就，别具神韵。
　　“据说那位药师要求，将此伞交给圣上的寻访使，说，圣上要找的，都在这里。”成阳侯顿了一顿，伸手摩挲着已经因为使用而被磨蚀得光滑的伞柄：“指的莫不是红来之方？”
　　司远朔坐于黄花梨交椅上，颇是轻蔑地冷笑：“区区一个药师说的话，你就至信不疑。”
　　“六殿下不信？”
　　“自然是这样。”司远朔冷冷地回道：“现下朝廷要弃锦临，镇里的人若是想自保，也难免做不出些什么事来。”
　　而且当今圣上病危，却反而要紧寻访使遍找红来之方的事，那人对长生不死之药的执着早就过了份，若然给他提起这药师的事，显然的在他看来，一纸红来之方比一个锦临还重要。
　　成阳侯沉下了脸色，见得司远朔脾气不甚好的模样，欲言又止，似乎是生生把话噎了下去般。司远朔倒是瞅见了他的心思，不太耐烦地开口：“你有话了，直说就是。”
　　成阳侯恭谨地颔首，道：“臣下听说传闻，有一位师承恩枕殷峦名下的姓苏的药师，确实知道红来。”话来到这里便是停住，见司远朔没回应，秦寂便接着说：“上次那位药师……”
　　说到这里，司远朔却是狠狠地打断他的话：“晚儿他不是。”
　　“殿下你又怎知道他不是？”
　　“荒谬，恩枕三十年前经因死体病一疫废去郡名，殷峦亦早染疫病去世多年。师承于殷峦的药师，若是活到现今，少说也应该是不惑之年的人，晚儿现下才刚满弱冠。”
　　成阳侯明白他意指的是何事：“所以，传言才说那位药师……”
　　“好了，莫要再跟我提红来之方。”
　　民间流言甚多，他自小从侍婢哪里就听来不少。但长生不死之药对司远朔来说是天方夜谭，他不解那人何以对此物如此执着。
　　说是在南筑以东隔海相望有一岛国，名为“红来”。在红来岛的台繀山上居住着高誓与羡门两位仙人，找到他们的人就能得到长生不老的药方，那药被世人成为“红来之方”。这种连孩提时的他都无法说服传言，但当今圣上却对此有着固若金汤的坚持。
　　“那……”成阳侯瞧了眼置于案前的油纸伞：“六殿下觉得是否要启奏圣上？”
　　他回答得决绝：“自然是不用。”
　　若是给圣上得知，依着他对红来之方的执着怕是会回护锦临，但锦临必得弃，不然那疫病怕是真的会殃及昌应。司远朔从交椅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袖袂，这便要动身离去。
　　“六殿下。”成阳侯却是唤住了他。
　　司远朔敛足，旋过身去眼神疑惑地瞅着成阳侯，对方表情冷硬，声音恭敬却是带上了谨小慎微的要求口吻，缓缓地道：“您不去见见瑶儿？她在院庭候您多时了。”
　　“不了。”司远朔读出了那番意味，声音便是不太愉悦低了下去：“我是有些乏了，这便要回宫里去。”
　　看着司远朔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不多会，成阳侯便是腾地一下拂袖把书案上的笔架墨砚全部扫倒在地，冲着房门低哼：“算什么？得一个谦亲王就不把老夫往眼里放了！”
　　◆
　　苏眠静坐在内堂的软榻上，看着桑月把那些精致的锦缎礼盒悉数都呈到桌上去。
　　今日出入季阳宫的人好比平时多了许多。
　　桑月心思细密，似乎是瞧见苏眠静心中那番疑惑，于是说道：“今日是六殿下诞辰，各人便把礼都送到季阳宫来了。”
　　锦帛丝绢、玉石器皿、镶金嵌银的饰品玩意，一眼下去全部是些只能束之高阁的东西。
　　“六殿下吩咐，若苏公子喜欢，便可尽数拿去。”
　　这算什么……施舍还是恩赐？还是以为用这种东西来对自己承欢讨好？
　　苏眠静正眼不瞧一下，轻蔑地冷笑道：“这点东西我压根就不稀罕。”
　　说罢，便是自顾自地扣开茶杯，目光巡梭在杯底那几星浸淹在褐色液体里的茶叶，他提着杯盖的手拨弄了一下，却是无端衍生出了不明就里的厌恶感。
　　“公子你这又何必？”桑月的口吻清冷，却带了几分温柔地劝谕。
　　苏眠静僵在那里。
　　“六殿下是个好主子，你依他顺他，他便是待你好的。”
　　苏眠静听见这话，莫不是要自己委屈？从来就不喜在不熟悉的人前动肝火，这下却是压不住了心里头那股气焰，狠狠地扣下手中的茶杯：“我为什么要依他顺他？他是我的谁不成？他有恩于我不成？我欠了他不成？而且他……”
　　桑月在几米开外看着自己，苏眠静的语调越往后越是激扬，她却依旧是恬淡的神色，波澜不兴。
　　苏眠静像是霎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一般，剩下的话生生噎住。
　　“算了，说你也不懂。”
　　怕是自小就在宫中长大的人儿，那种顺从主子，说一不二的想法对她们而言早就理所当然。
　　但苏眠静压根就不是。别说一个跟自己毫无瓜葛的人，即使是自己父亲他也觉得他没权利要求自己怎么样，命令自己人生路应该朝向哪个方向走。
　　谁都没有束缚别人的权利，苏眠静在来这里之前过的生活一直就是围绕着这种想法展开来的。但这里不是那个有法制有主权崇尚个人自由的时代，来到这里的自己甚至沦为了一无所有，苏眠静自己也清楚这个境况下根本容不下他以往的任性。
　　“桑月只是觉得，公子若是这般下去是没任何好处。”婢女柔和地回道：“六殿下怕是没我所知那般好，但也不似是你所想那般的坏。”
　　“你侍他多年了，自然会帮他说话。他那种人……”
　　苏眠静垂着头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他有什么资格要自己屈服，不过是凭借着自己的权势罢了，在苏眠静看来那跟乘人之危有没什么分别。
　　他是六皇子，而自己什么都不是，在这里的自己根本无法与之抗衡，那种被逼着卑躬屈膝的感觉折腾得苏眠静越加的气恼。
　　桑月也瞧得出苏眠静的不愉悦。
　　“苏公子自己想想罢，桑月多言了。”
　　说罢了，便是旋身而去。
　　苏眠静亟亟叫住她：“东西你都拿走吧，我要来有什么用？”
　　“桑月方才说了，是六殿下吩咐了就搁这儿的。”
　　苏眠静不甚高兴地道：“我也说了我不稀罕……”
　　“我说给你，你就得要。”
　　这时候，司远朔的声音却是传了过来，冷淡地截掉了他的话尾。苏眠静猛地怔住，一直跟桑月说话，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便是站在了那里，刚才的话说起来是气势，但看见司远朔却又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
　　……就算你给我，我也没用。想是这么反驳，却是没敢说得出口。
　　唤桑月退了下去，司远朔走过来傍着苏眠静就在软榻上坐了下来，瞧见他的一脸惶恐，司远朔便摆了一脸脾气温和的模样，笑道：“怎么了你？”说罢，就是伸手温柔地抚上苏眠静的脸颊。
　　怎么都好，但苏眠静在心底明白，眼前这个人的温柔太过不可信。
　　“从成阳侯那听来了关于锦临的事，不知你是否想要听听？”
　　苏眠静心中一凛，忙道：“锦临怎么了？”
　　看着他的那般要紧的神色，司远朔却是蹙起了眉宇，当下凑过脸来轻啄着他的唇。苏眠静吃吓了一跳，之前事情的记忆迅即像潮涌而上，脑海里尽是那番屈辱与手足无措的惊惶。
　　看着他顿时呈在脸上的惶遽蹙怖，司远朔沉下脸色，却是放柔和着声音道：“本皇子只是不高兴你为区区一个疫病小镇这般紧张。”
　　“我、我有朋友在那镇上……”苏眠静别开脸去，低着声音说。虽然知道被应允这般要求的可能性实在很渺茫，他却是死心不息地这么问：“你成不成……让我回去？”
　　司远朔勾起他尖细的下巴嗤笑道：“那你还什么时候回来？”
　　他知道苏眠静根本就是想一走了之。
　　说到老实的份上，苏眠静也确实觉得回锦临只是给自己的借口，他压根是不想待在季阳宫这个人身边。被说中了心思，苏眠静当即是面色灰白，心虚地垂下脸去。
　　“是位叫苏昙衫的药师吗？”司远朔见他不语，便是这般开口。
　　苏眠静连忙颔首，说：“是他，你见过他？”
　　司远朔淡淡地否认：“没有。”
　　苏眠静眼里的那丝期待腾地暗淡了下去，司远朔瞧着这人儿那般无奈，不知何以泛起了心软：“你若真的想见他，我替你寻他来。”
　　“你让我去一趟还不快捷……”
　　司远朔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你要见谁都可以，但你莫要想走。”
　　不是什么威胁的话，但听进苏眠静心头便是栗然。
　　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处能给予他，竟让他这么执着要把自己留在这宫中，如果只是要个男宠的话，凭他六皇子能要的冠绝群伦的美人还能少么？他无论如何是想不通。
　　司远朔越是这样要留他，苏眠静便越是觉得不安，有种可怖的预感不可终日般缠绕着，与其说是预感反而更像是份明朗不起来的记忆。
　　就像是播放带了刮痕的光碟，明明知道了结局走向，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从那些扭曲跳动的画面中读得懂任何的过程与缘由，这种情形，更让苏眠静只是一味地想要逃跑。
　　苏眠静颓然地坐在软榻上把头埋得低，司远朔瞅着他的侧脸，却是稍微作了一番让步：“若是真的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便陪你去一趟。”
　　苏眠静猛得抖直了身子，他突如其来的说辞让苏眠静大吃一惊：“……你疯了，你一个皇子跑去疫病镇？”
　　“亲自往疫病镇锦临这般举措有何不可的？”司远朔笑笑：“六皇子仁慈厚爱，要是这般传开去，也定必是番佳话。”
　　苏眠静这般明白过来反是脸色一沉：“要是不小心染了病，岂不是因小失大。”
　　对方眉头高挑：“你是在担心我？”
　　“我只是提醒你。”苏眠静冷冷地道。
　　“莫需要你费心，本皇子自有分寸。”司远朔这么说，话到这里却是顿了顿，接着补了句：“我问你，那个叫苏昙衫的药师，是怎的一个人？”
　　苏眠静楞了一下，回想起不多便是缓缓地道：“十七、八岁的少年罢，听说患了重病不能久见日光，因此总是打着伞。”
　　“十七、八岁？”
　　“对，看上去就是这个年龄的了。”
　　看着苏眠静的一脸恬淡，司远朔像是想到什么般疑惑地皱了眉。待察觉后却是不自觉地喃喃开了口：“不可能。”
　　苏眠静似是一愣：“什、什么不可能？”
　　“没什么。”司远朔淡淡地回了句：“今日先不动身，改明儿我便随你去一趟。”

　　非昔是今（一）

　　苏眠静把钥匙什么的都塞进包里扣上，转身在衣柜里翻出外套，似乎是要外出，司远朔路过房门的时候看见他这般举动，于是走进来问：“你往哪里去？”
　　苏眠静没看他一眼地随便应付着回答：“雪程说想要去一趟市图书馆，让我陪她一起去。”
　　司远朔一听，顿时摆出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一脸委屈，阴沉地道：“那我呢？”
　　“你自己呆家里。”
　　“那食物该如何是好？”
　　“冰箱里有速食，一天半天饿不死你的。何况就算我肯做饭你也不肯吃。”
　　司远朔毫不犹豫地回应：“不肯吃你也得做。”
　　“……”苏眠静当头把背包砸过去，骂道：“你少来嚣张！”
　　“我跟你去成不？”
　　“当然不成！” 斩钉截铁地拒绝掉了。
　　司远朔一下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他好像不太高兴的道：“眠静你那喜欢那位姑娘？”
　　“说谁？”苏眠静停了手中动作。
　　“叶姑娘。”
　　被这么一问，苏眠静当下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说是女朋友，其实也不过是觉得挂着名号好听是在交往，而且是因为纪颜代为告白，自己觉得拒绝起来很麻烦，而且对方不讨厌所以就顺其自然地维持下来的关系。
　　也没什么特别的说。说是喜欢不喜欢，那也就是到那种恬淡的程度罢了。
　　司远朔见他不回话，不知道咋的就一句过来：“喜欢的话，娶回来不就了事，还这般拖泥带水地耗劲？”
　　“……”
　　这家伙有时候真的颇语出惊人，他以为是在街市买菜啊……
　　“还是说其实并不喜欢？”他不知道哪来的兴头，一个劲缠绕这问题。
　　苏眠静脱口而出却是逞强：“当然是喜欢！”
　　司远朔忽然轻蔑地笑出声来：“说得倒是随便呢，口吻活像是说‘天色不错’似的。”
　　“你没资格说我！”苏眠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针对激得恼羞成怒。转身去翻书桌的抽屉，忙乱了好一阵子似乎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接着在身上的口袋摸索了一圈，司远朔盯着他问：“你找的什么？”
　　“手机。”苏眠静随便应了句，然后思索着喃喃自语：“往哪里搁了我……”
　　“在我这。”瞅见司远朔在那边拿着自己的手机晃啊晃，苏眠静疾步走过去一把夺回来就开闹：“搞啥？！你自己的没打够还拿我的来玩！”
　　“不，我是想如果晚儿打来的话……”
　　苏眠静听着他把话说到一般忽然顿住。
　　每次说道那边的自己，他就会马上缄口。之前那趟电话之后，他也就像没有那回事情般不再提起，苏眠静不肯罢休的，自然是向他追问，而每每都是被司远朔一句“你迟早会知道”敷衍过来。他出其地想知道关于未来的自己与司远朔之间的事，自己为什么会到南筑去，还有就是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苏眠静不是因为这是自己的未来才想要去探个究竟，相反的，他是觉得毫无没所谓。
　　虽然被告知苏晚就是苏眠静，但苏眠静也只是有一种“哦，原来是这样”的冷淡感觉。
　　就像是一个演员拿到剧本大纲的时候，别人对你说“看哪，你要出演的就是这个角色”一般完全没有真实感，却是由衷地想知道自己参演的这出戏是怎么样的内容。
　　“你想跟他说话？”
　　苏眠静脱口而出地问，说的是苏晚，但想到苏晚就是自己，然后又摆出一脸别扭的表情。
　　“不是。”司远朔当即否认。
　　苏眠静眉头一皱：“那你是干嘛？”
　　“你手机老是撂在一旁，晚儿若真的打来了你不知道怎么办？”
　　“……你是担心这个呀。”
　　苏眠静心里居然好生出一股失落，神色不觉便是委顿了下去。司远朔瞧在眼里，便是走过去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苏眠静被那冰凉的指腹一碰便是整个人回过神来。司远朔好笑地戏弄道：“眠静莫不是在吃晚儿的醋，莫要这样，眠静跟晚儿可是同一个人。”
　　苏眠静心里腾地上来一阵晦涩的难堪，当即挥了他的手别开脸去。
　　“你乱说什么，真是。”
　　“我没有胡说。”他摆得一脸好看的笑容，丝毫不顾忌别人感受地自个儿在那里说：“眠静和晚儿都是我的人，我都喜欢。”
　　说是不顾及人感受，倒不如果说他好像特喜欢看苏眠静听见这种话的时候，摆出来的一脸羞涩难堪，想逃又走投无路的样子，最后只能发脾气——
　　“我不是，我是不是你的那个晚儿还不一定呢！”
　　司远朔被这么一说反是脸色一沉，伸手拢住他的肩膀，力度吓了苏眠静一惊，忙道：“干、干什么呢，放手啊。”
　　“眠静就是晚儿，这点不会变的。”
　　苏眠静讨厌这般话题，还有司远朔把自己跟晚儿两个身份搅在一起纠缠不清的：“至少我现在不是啊，如果我不到南筑去，就永远都不是啊。”
　　司远朔像是被戳中痛处般一楞神，表情忽然降下好一番凄然。苏眠静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腾地意识到自己怕是说错了什么。但自尊心关系，又无论如何说服不了自己把话收回来。
　　司远朔猛地一下拉住他搂进怀里，声音很是苦涩的喃喃道：“……眠静莫要这样说。”
　　为什么他非得要是他的晚儿。苏眠静打从心里厌恶这般被人固定得规规矩矩，就算说那是未来的自己也一样，为什么他必须要这样？一定要成为他说的那样？苏眠静太过反感被人论断，也太过反感被安排。
　　“算了，我不要跟你说。”
　　苏眠静挣开他怀抱，提着背包走出房间直接往玄关去。
　　司远朔也不知道是怎的，刚才那般气势煞地就没有，立马换上一副依然很委屈的样子小狗尾巴一样跟了过去，站在一旁道：“真的丢下我吗？”
　　“……”
　　苏眠静蹲下身子去系鞋带，打算无视他。
　　他继续补了句：“真的啊？”
　　苏眠静来了火：“你到底想怎样？啊？”
　　“带上我就真的不成？”
　　狠狠地回答：“不成！”
　　“要是晚儿打来怎么办？”他又这么说。
　　苏眠静心里一凛，他到头来还是因为这个事情。这么一想心里便是一通不快，嚷道：“你要是这么上心，我把手机留给你，打来的话，你自己接个够！”
　　司远朔站在一旁疑惑地皱着眉宇，这话一出口却是苏眠静自己先狠狠地吓了一跳。
　　……他、他干嘛要为自己生这种气？真是……真是毛病了。
　　“眠静不喜欢我提晚儿？”
　　“是你在那里嚷三嚷四的！够烦人。”
　　苏眠静慌忙地摆出一道话语来打发。
　　“是这样？”司远朔一副瞧得透彻的样子望着苏眠静疑惑地道。这种时候，苏眠静就觉得这般对话下去，自己一定会败露出什么，顿时就是想找借口走人，于是一句“赶时间”便是真的丢下司远朔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晚儿……”他独自地这么喃喃，就像是掂量着东西轻重一般小心翼翼地发音：“眠静……”
　　晚儿，眠静。嘴里重复着两个名字，司远朔心中腾的升起些疑虑，使得他狠狠地蹙了眉。
　　有些东西似乎跟预想的有了落差，很大的一个落差。
　　明明知道苏眠静跟苏晚是同一个人，怎的这下记忆里，却硬生生切断成了两个个体，觉得晚儿与眠静总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无乱如何无法联系在一起。
　　心里惦着念着的是两个人。
　　他一直相信晚儿就是眠静，眠静会成为他的晚儿。
　　但晚儿在遇见自己之前应该是不认识司远朔的，如果这里的眠静将为成为晚儿的话，他应该早在十九岁的时候就认识自己才对。
　　如果这里的眠静将要成为晚儿的话，那晚儿为什么会不记得与自己相遇过？
　　如果那边的晚儿不是眠静的话，那他又会是谁……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哪里不对了……
　　太多的假想在一下子在脑海里泛滥，逼的司远朔快是喘不过气。

　　非昔是今（二）

　　谦亲王看见司远襄进来的的时候便是把书案上的书卷收了起来。
　　那人儿穿着一身雪纺般的绸衣，袖裾精致，秀气的脸却是摆了一脸的不畅快。一大清早他就往自己这边跑，也不知道是他有东西下肚没，谦亲王笑着过去把他搂过怀里问：“襄儿用过早膳了罢？”
　　“还没有。”
　　“那我叫泉琅给你弄些吃的去，恭兴楼的桂花莲子糕怎么样？”
　　司远襄像是无所谓的样子，草草点了头，便招呼下人去弄些吃的来。
　　瞧见他只身一人，谦亲王便是开口问：“怎得你一个？颜清呢？”司远襄一副没听见他问话的样子，自顾自地说：“皇叔过两日就回胤州不？”
　　谦亲王楞了一下，一大清早过来就一脸不悦的，为这事儿呀。想着他果然是从颜清那里听来了罢？早就料到他要摆脾气的，谦亲王便是回答：“是。”
　　司远襄攥着他的袖，说：“我跟你回去成不？”
　　瞧着他一脸惊惶生怕是自己又得落下他在昌应，谦亲王抚着他垂瀑在身后的发，说道：“这回我去一趟就回来，用不了多久。”
　　“以往你亦这般说辞，还不是去了两年了，就留颜清伴我。”
　　“这回可不骗你。”谦亲王说到这便是顿了顿，接着问：“还是说颜清惹襄儿的厌了？”
　　“没有。”那人儿慌忙地辩解，缓缓地垂下小脸：“我只是想回胤州。”
　　谦亲王却是沉下了脸色，说：“怎么的就想回去了？”
　　“难不成你要我一辈子困死在这宫中？我宁愿跟你回胤州，驻守边关也好，对抗蛮族外寇也好，上战场我都跟你去，还不行吗？”
　　就算见他呈得这般认真的神情，谦亲王也只当他是摆脾气的玩笑，襄儿年级尚幼懂的东西单纯，却偏偏固执又是任性。
　　他笑道：“但是战场不是襄儿该去的地方。”
　　眼前的司远襄却马上不愉悦地皱了好看的眉，提高清亮的声音嚷道：“你嫌弃我是不？你觉得我就只是个娇身冠养在宫中的皇子是不？你觉得我帮不上你，瞧不起我？”
　　“哪有？”谦亲王一脸温和。
　　那温和看在司远襄眼里，便是觉得谦亲王根本不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
　　二话不说，挣开他的怀抱作势要走，知道他真的生气了，谦亲王赶忙拦着把这人儿抱回来端到自己膝上坐好，捏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哄道：“咋就闹了，我何时这般说过？”
　　“没这般说，心里头还不是这般想。”十二皇子嗔色地别开脸去。
　　谦亲王对这人儿的脾气末如之何，食指勾着他尖细的下颏让他仰面正视自己，温和地道：“上战场不是闹着玩的事，我不想让襄儿犯险，你偏要逆我，你就让我一回不成？”
　　“不成。”眼下那张隽秀的容颜别起了一脸倔强：“就算你说不准我也要，我已经让颜清教我读兵法，教我骑马，射箭和枪术……”
　　谦亲王一惊，紧张地用手嵌着他瘦弱的肩膀，声音一沉：“襄儿你枪术跟射箭？”
　　似乎是被捏得生痛了，司远襄缩了缩身子，语气瑟缩的：“什、什么嘛，我就是要想学。”
　　“我要颜清陪你伴你不是要碰这等事儿，若是这样，我明儿就遣他回胤州。”
　　谦亲王厉色说道，司远襄一惊，仓皇地唤：“不、不要！”
　　“不到你说。”谦亲王决绝地道。
　　“你要我成天跟我太傅读四书五经就算了，难道连想学射箭枪术都不成？”
　　谦亲王不语，看着眼下的人儿暗淡下去的容颜，垂着眼睫，一副委屈得快要落泪的模样禁不住无奈心软，低喃地哄他：“皇叔最疼襄儿，襄儿莫不是不知道……？”
　　“那你就别叫颜清走啊。”
　　“我不遣他回胤州也成，但襄儿也得答应我别沾那些危险的事儿。”
　　“到头来，你还不是不肯让我罢！”司远襄挫低声音嚷。
　　“骑马就算了，射箭跟枪术不成，就算是颜清我也放不下这颗心。再且，你可是矜贵的皇子殿下，刀剑无眼要是伤到了你，要颜清怎么担当得起？”
　　说到底他还是心疼这孩子。
　　一直以来，圣上的心里只得红来之方，更是往各方派遣寻访使，遍寻这传说中的长生不死之药。十二皇子自幼丧母，又因为是最年幼的皇子所以备受冷落，几年前边壤国屡屡进犯，谦亲王亲自奏请圣上，遣往驻守淮元郡南胤州，携八岁的十二殿下与之同往，圣上应允下来，这一去便是五年。
　　襄儿是他宠着护着长大的，平时小磕小碰都得他紧张，更别说是舞刀弄枪。
　　“好咧，还要生气不成？”把他肩上滑落的几束青丝拈在手里，动作温柔地给他到撩耳后。
　　司远襄不应他话，谦亲王瞧着他要这般闹别扭，不知好气还是好笑，便是宠溺地把他搂进入怀里，握着他纤瘦皓腕，心想像这般羸弱人儿，怎么说也不适合拿刀剑才是。
　　“襄儿还是要给脸色我看是不？”
　　“是，偏要给你看了。”他这么说。
　　“那也没差。”谦亲王一脸和气的样子挑起那副眉目隽丽的脸蛋，玩笑道：“本王的襄儿就算是摆着什么脸色也是个月貌花容的美人儿。”
　　“胡说……”司远襄拨开他的手，却是唇角抹起笑意地靠在谦亲王怀里，心里自然是甜滋滋的。
　　“今天是六皇兄诞辰，本来是会在登兰阁设宴遍邀文武朝臣的，但因为父皇龙体抱恙，六皇兄提议说作罢了。”
　　谦亲王心想，现下这般时候，还为诞辰大摆隆重的话，可不明智。
　　“但现下可无聊了。”
　　“襄儿不懂。”
　　“怎的又是我不懂……”司远襄却是仰起脸闷闷地道：“父皇也是在思谋废立太子之事，我知道。”
　　“废立太子是大事，圣上若真的思谋废立之事，以赋性奢侈，暴虐□为由被废黜太子澈，以叶太守在朝中势力，怕是难成事……”谦亲王喃喃道。

　　非昔是今（三）

　　“皇叔说的是。”
　　门廊外传来朗朗的声音让谦亲王回过了神，司远朔笑意粲然地伫在门外。
　　谦亲王没有开口便是脸色一沉，怀里的十二殿下却是先抬起头来，道了句：“六皇兄。”
　　“襄儿，你到院庭去走走，待会我便过去接你。”
　　怀里的人一听这话，便是别了满脸的不悦：“为嘛，我不去……”
　　“颜清在那候着呢，十二弟不过去吗？”司远朔悠然地补了句。司远襄净是一怔然，罢了便是调转头朝谦亲王道：“是吗？那……那我过去咯。”谦亲王脸容一淡，瞧着那一身雪衫的人儿迈步走了出去。澹然地看着司远朔缓缓地道：“何事？”
　　“十二弟看来是颇喜欢颜清。”司远朔置若罔闻地瞧着廊外，笑得好脾气。
　　“特意来一趟，怕不会是聊闲话罢。”谦亲王冷冷地道。
　　“九皇叔何以这般口吻。”司远朔甚是闲雅地挑着眉，声音放得很是柔和：“莫不是远朔扰了您？”
　　谦亲王定了定神，便是莞尔：“怎得这么说。”
　　“九皇叔两日后会胤州，我要往锦临去一趟。”
　　谦亲王眉头一皱：“那又如何……？”
　　“废黜太子，以叶太守在朝中势力，怕是难成事。九皇叔您说的是。到时叶太守与太子澈意图掌权京畿军夺位，还望九皇叔假意助他们一把。”
　　“……你这般说辞用意何在？”谦亲王稳住了气焰，讷讷地问。
　　“京畿都督的死，叶太守定必查个究竟，如今他定是容不得局势这般下去，京畿军权这下等是落到谦亲王手里，本皇子与谦亲皇素来没什么交情可言，叶太守亦是这么认想，若是真的有这样定然会有说服谦亲王的打算。”
　　谦亲王嗤笑：“说是要我护你，这落在我手的所谓京畿军权，看来怕是幌子？”
　　“锦临将弃，成阳侯假以镇压疫病镇的名义调动的京畿军，怕是已要去得不少。”
　　他知道这人说是要自己助他一把，却是到底不会完全给予信任，甚至会是利用完便弃之如敝屐。
　　司远朔瞧透了他所想，悠溶笑道：“莫要担心，远朔不会要皇叔怎么样。”
　　谦亲王望着他，以眼神表示疑惑。
　　“亲自遣驻胤州，九皇叔一心只为朝廷，所求的亦不是什么功名利禄，远朔心里自当是明白。”司远朔看尽他眼里的疑虑，把话顿了一顿，接着还缓缓地说：“而皇叔想要的，远朔亦知道。”
　　◆
　　颜清受王爷托付，随皇子远襄遣返京城昌应的时候，十二殿下仅十三，是个不谙世事的年龄。懂事以来就陪着谦亲王往居于淮元郡南胤州的十二皇子，宫廷皇爵权势利欲不沾心，就是带点被宠溺过分的任性。
　　颜清本是出身将门，先父因为朝廷奸臣所害至冤死狱中，自身是得谦亲王回护才仅以保命，后随谦亲王往驻胤州，一去五年，随十二殿下回到昌应亦有两年之久，时日说长不长，却狠狠地磨蚀掉了他的存在感，对这白驹过隙般的年月恬淡得连感慨都发不出来。
　　“颜清？”
　　颜清回过神来放才发现自己拈在手中的棋子一直未下。
　　“怎得你这般心不在焉的？”声音澄亮的，让人听进耳里像是浸在溪水里般，一阵清澈的沁凉舒服。
　　颜清这才亟亟地摆出抱歉的笑脸，道了句：“想事情出神了，望十二殿下恕罪。”
　　司远襄一副泄气的样子丢下圆润的棋子，不满地说：“不下了，既然都没这番心思的。”
　　说罢了，便是叫泉琅把东西撤了下去端早膳上来，粉果米粥，桃红牡丹酥，恭兴楼的桂花莲子糕，还有好几道精致的点心。
　　司远襄眼前的青年着了一身水蓝的长衫，甚是俊逸，虽然身材高瘦却一点也不显得弱不禁风，透着一股硬到骨子里的气派，只是开口说话的语气却是恬淡又规规矩矩：“颜清怕是扫了十二殿下雅兴了。”
　　“知道就好。”司远襄不悦地道，说罢便是对着一桌早膳寥寥地动了几下筷子。颜清也不好说话了，只是待在一旁。不多会司远朔便是开口这么问道：“你随六皇兄去见过秦瑶未曾？”
　　秦瑶是成阳侯之女，忽然提起的名字让颜清先是一楞，回过神来接着低下声地回应：“未曾，颜清怎的好去见秦侯爷。”
　　司远襄心里忿忿地道，不好去见他？怎得不好去见他？你们两家本为世交，颜大将军被人所害的时候他便是跟你划清界线，若不是谦亲王你怕早是死了。
　　但是，听见他是没去见过秦瑶，司远襄心里反倒是自有一番安然。
　　虽是这样，他却满不在乎地故作出无奈摆到脸上去，说：“也对，终究是将要成为六皇妃的女子，不是你想得起的人。”
　　“十二殿下您说的是。”他谨慎地垂下眼。
　　司远襄蹙了眉，越瞧得他这般恭谨，他便越是觉得不高兴。
　　往时他很是喜欢恭兴楼的桂花莲子糕，这下吃进嘴里却是一番让人厌腻的甜，觉得食欲全无了，闷闷朝颜清说：“你也一起吃罢，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早膳我已经用过了。”
　　“那就随便吃些罢。”
　　顿了一顿，颜清才声音朗朗地回了句是。司远襄看着他拿起筷子，想继续拣些乐意的话题来说，却是怎的拣不出来了。
　　颜清跟从小就宠他疼他，稍稍皱一下眉都紧张心疼不已的谦亲王不同，不是那种能撒娇的人，因为没必要，自己一句话他就会尽可能地依着顺着，迁就自己的任性。谦亲王是因为疼自己才待自己这般好，而颜清是因为迫不得已才待自己好。
　　司远襄说不出来的反感。他不喜欢这等关系，却又觉得这不是自己力所能及改变的。
　　司远襄瞧见颜清手上那从指尖到虎口的厚茧，便是定了神。
　　“这手茧……”
　　颜清一下怔然，明白过来后便是搁下手中的筷子蹭着指腹，道：“从小就练箭磨出来的。”
　　“也是，颜清的箭术好。”听他这么说，眼下这清丽的少年笑得好看，语带几分称羡，伸出手来拉过颜清的手：“皇叔的手似乎亦是这样。”
　　“殿下不晓得，拿刀箭的手，都这样。”颜清这般说，似乎想起些什么似的莞尔一笑，心里头却是有一番不可名状暖意。
　　“要是练箭术，以后也会这样罢？”司远襄说着，脸上洋溢了几许兴奋。
　　颜清缓缓地回答：“怕是会。”
　　颜清翻过来握住司远襄的手腕让手掌展平，他的手比自己的小得多，指骨像设计过一般，不算修长却是看起来漂亮，握着像掬了一束绒羽，柔软温暖得叫人心生怜惜，心想要是磨出茧来还真要人舍不得。
　　“襄儿。”
　　声音撞碎在空气里，硬生生地划开了颜清深陷的思绪。
　　司远襄煞然从自己掌心把手收回，颜清顿觉心底升起几抹怅然若失的寂寥来，一沾水便是化了满心满腔的。
　　“皇叔。”司远襄转过身去，声音澄澈地唤着来人：“六皇兄呢？”
　　“回去了。”谦亲王过来便是端的把这人儿搂进怀里，拢着他的肩膀问道：“早膳是过了罢？跟颜清聊些什么，瞧你一脸稀奇的。”
　　“没聊什么呀。”司远襄若无其事地回了句。
　　他瞅了眼立在一旁的颜清，听见他规矩地唤了句“王爷”，便颔首道了句，让他先下去了。
　　“襄儿不是说无聊，今儿皇叔陪你去游一趟镜湖怎样？”谦亲王俯低身去理着司远襄柔顺的鬓发，声音温柔地道。
　　“六月的镜湖有什么好瞧的，桃花都开败了。”司远襄仰一张小脸说道：“游镜湖就是要三月去，看那缀乱云霞的十里桃红。”
　　谦亲王见他这边讲究起来，抚着他粉嫩的小脸笑道：“你这人儿书没好好念，倒是从太傅那学来了这般事情啦？”
　　说到太傅他就是蹙眉：“哪呀，太傅才不会告诉我这些，是颜清跟我说的。”
　　谦亲王淡下了神情，本是不想让司远襄瞧见自己的不愉悦，却是被那种实实在在的缺失感蒙得一脸灰沉。本来是要襄儿独个留在昌应他放不下心，才让颜清伴着他陪着他，但这么两年下来却使得襄儿没再一心一意地对他依恃，至使谦亲王现在甚至有点后悔当初把颜清置在襄儿的身边。
　　“……怎么了？”瞧见他那般脸容，司远襄轻声试探地问道，谦亲王望着眼下的人儿却是禁不住温柔地笑着说：“没什么。”

　　今朝落花

　　杏锦在门外，连礼都没行便是亟亟地跨进门槛，朝苏眠静道：“苏公子，圣上派了侍从来，现下在外候着。”
　　苏眠静无聊得慌，这下见她忽然跑来这么说却是没反应过来。圣上的侍从关他什么事？六皇子不是说出宫去了吗？干嘛跑来跟自己说。
　　苏眠静一阵疑惑，正欲开口问道，杏锦却是先出声：“传话是圣上要见殿下带回季阳宫的恩枕药师，苏公子，他们这下要你跟他们回去一趟。”
　　苏眠静本来也一脸恬淡，水波不惊，杏锦这话却是扎实地让他一颤。
　　“什么意思……皇帝要见我？”
　　苏眠静压下声音幽幽地问，一脸慌张地望着杏锦，见她也一副眉头打结的模样，顿时就知道准没好事：“六、六殿下呢……？”
　　“去了一趟谦亲王府邸，怕是正午前回不来的。”
　　怎么办，皇帝为什么忽然要自己？等、等一下……也不对啊，自己是冒恩枕药师的名字出锦临的，要是成阳侯那边有什么风声出去了，要知道自己的事也不难吧。但是自己根本不是药师，更不可能知道红来之方，而这皇帝又一副为长生不死之药啥都做得出的样子，他一个急起来要屈打成招怎么办……不是吧……我可受不了刑罚啊，怎么办……而且就算想屈打成招我也确实对红来之方一无所知啊。
　　苏眠静这么一想，心里头的恐怖便是漫得满脸灰白。杏锦见他呆滞的想着什么，连连安慰：“苏公子放心，桑月已经到王府去禀明六殿下。”
　　怎么可能说就能放心……桑月这一去一回少说也得一个时辰吧，一个时辰啊，要是出什么意外的话都足够他死个一百几十次了。
　　听闻圣上自登基以来便不理朝臣非议设立寻访使，花进心思要找晓得红来之方的药师，这么个君王铁定谈不上是个明君，甚至可能昏庸。在苏眠静心目中这种人就是一般不怎么明事理乃至横蛮的类型，说自己不知道红来之方可能会被逼刑，老实说自己不是药师的话……他一个欺君之罪下来怎么办？
　　“……我不去，我不要去。”苏眠静轻声地道，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脱口而出。但他也知道杏锦同样着急，为什么那个六皇子非要他在的时候反而不在，偏偏圣上这个时候要来见自己都，六殿下不在，侍者都派来要人了，杏锦怕是要拦也是拦不住。
　　◆
　　在市图书馆呆了一下午，结果就是翻了毫无意义的书翻了一下午，结果是什么都念不进去，举着一本描摹字帖的鉴赏本发呆，心里头一直想着出门前跟司远朔的一番言语，这下怎得博得个心神不宁的。
　　找罪受。我管他那么多干嘛呢，晚儿，晚儿，他要紧张关我屁事。
　　开始说晚儿就是自己，也认了，但就算是，但苏眠静一迳觉得根本不是被人。感觉就像被大姐拿小时候的自己跟现在的自己评头论足：“啊啊，以前很听话的呢，现在我说什么都顶嘴。”
　　根本都不是同一个人了。毛病。
　　苏眠静这么想，一下火气又上来了使劲就翻书页。
　　最后因为天色不太好的关系，叶雪程提议说还是早点回去的好，于是出了图书馆便是在地铁站道了别。
　　坐了七个站抵达，出站口的时候已经下出了雨来。苏眠静也颇是无奈，天气预报失准是常事，就算没失准他也不喜欢带雨伞这种累赘物出门，他就是对生活没什么着急的家伙，什么事都抱着侥幸心态。
　　说不定回来的时候刚好没下雨，那不白带了？
　　老是这样想，但每次都没这么侥幸。这下好了，抱怨也没用。想起家里冰箱的储备粮用得差不多了，不买点什么回去放放不行，反正都是要躲雨，返回地铁站乘去三区的超级市场逛逛买些啥吧？
　　结果苏眠静那个还真的没头没脑地跑去逛超级市场。
　　一般都是买耐放的食物。卷心菜、鸡蛋、马铃薯和罐头。所以，司远朔一直说难吃……也不是没理由的。苏眠静自己也觉得好吃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他的舌头跟胃袋都可以将就而已。
　　“那个，借问一声肉在哪买得到？”
　　身旁伫着个人传来把声音，苏眠静指着冷冻区就说：“在那边……”
　　结果一抬头瞧见张颇眼熟的脸整个人呆住。
　　啊啊……这个人？不是在医院跟大姐一起叫颜清的那个家伙吗？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忽地想起这人跟司远朔一样，顿时就把自己的猜想对号入座地问：“怎么了？不是迷路吧？我大姐丢下你？！”
　　对方似乎是发了好一阵子的楞才认出苏眠静，反正一直目光赫然地直盯着苏眠静，盯了将近半分钟，才像刚被人按下发动按钮似地，表情认真到木讷的程度，开口：“您是苏公子……”
　　“你咋会在这里？！”苏眠静四下张望，估计大姐也会在，可能走丢了人：“大姐呢？”
　　“在医馆。”
　　“……”
　　“吩咐了我来买菜做饭的。”
　　“……”她真的把当人免费劳动力了：“你从溪平南跑来衔三的超级市场买菜？！”
　　“是。”
　　“……你走路来？”
　　他摇头：“不，乘出租车。”
　　“……你、你会打出租车？！”苏眠静惊异地说，然后他点头。苏眠静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给他看。溪平南来这里要过高架桥啊喂，还打出租车，这车费都够买好几顿现成的了吧。
　　不过回想起来，起码他也叫是“会打出租车了”，自然不担心他会迷路，要知道自己家里那位大尊连电梯都还没会用，出入如果没人陪他只能跑楼梯，苏眠静甚至开始反省，到底是他领悟能力太低下还是自己的指导教育太失败。
　　“你要买的什么，我帮你拣上。”苏眠静叹了口气，然后瞅着他，对方像是考虑了好一阵子方才点头答应。
　　“苏姑娘说买菜跟肉就可以，还有荔枝。”
　　“你回去跟她说我叫她去死，这时节哪里来的荔枝，有毛病在医院照下脑子再回来。”
　　“……”
　　“跟着来吧，这边走。”朝他打了打手势，颜清不知怎的，一直一脸木讷，总的来说似乎是反应有点迟钝地跟了上去。苏眠静瞧见他提着超市的购物篮子，心里想起上次在医院见他的时候手似乎还受了伤，赶忙问：“对了，你手怎么样？东西我帮你拿吧。”
　　“多谢关心，已无大碍了。”
　　他这么说。
　　苏眠静点头回应，便是心不在焉地走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着自家的大姐。身后的颜清沉默了好一段的时间，不知是怎的忽然就开口一句话：“苏公子，陛下他可是安好？”
　　苏眠静心里头一惊，遽然地停住步伐，转过头去盯住颜清。
　　等、等一下……
　　“……你难道不是……失了记忆？”苏眠静语调生硬。
　　“苏公子说的是，该忘的是忘了，不该忘的自是没忘。苏晚公子有话托付诶颜清，颜清想要见陛下一面，不知公子是否应允？”
　　苏眠静楞在原地，怎得他听见苏晚的名字就心生不快。
　　“……苏晚托付给你的话？”
　　颜清垂了眼睑，良久才开口：“公子是否想要知道？”听到这里苏眠静自然是眉头一皱，很想知道，但又觉得被这么一问反而自尊心作怪起来，出口就说：“不想知道，这是别人的隐私问题。”
　　颜清笑了：“怎得这么说，苏公子便是苏晚，迟早便是要知道的。”
　　“我不是。”
　　“何故这么说。”
　　“因为既然我知道了自己的会变成那样，那么只要我不去变成那样，我就不会是苏晚。”
　　颜清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灰：“若是如公子说的这般简单，倒好。”
　　“问你个问题行不？”
　　“公子请说。”
　　苏眠静顿了一顿，沉着气问：“你来这里之时，那边的苏晚怎么样？”
　　颜清怔然。
　　“我到这里来之时，苏公子已是在半年前身故了。”

　　【番外】 无知总是最幸福的

　　作为一个皇帝睡到日上三竿的话定然是个无能。苏眠静一直这么觉得，但是现在他每天也实在空闲得可以的样子，喜欢看电视就算了，有必要连每日深夜档重播十几二十遍的长篇残片都看吗。
　　算了，起码早上没人烦他他乐意得很。自己吃了早饭，于是大早把该洗的东西全部丢洗衣机洗了，等东西洗好之前有段时间，便是躺到沙发上随手翻着本没什么趣味的书法作品集。
　　这时候放在一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苏眠静没多想便是伸手去拿来，按了接听放到耳边，目光还是徘徊在字里行距间，懒洋洋地问道：“喂，谁？”
　　里面没人应话，那边仅是传来翻弄吵杂的声响，他皱了眉头坐直身子，看了看来电号码，是那边的苏晚。
　　搞什么？怎么打来不说话。
　　苏眠静把手机靠回耳边去，“喂”了两声还是没人理，然后那边的手机似乎被谁拿了起来的样子，苏眠静正纳闷着，司远朔的声音忽然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些许茫然地道：“这是何物，为何你老是带在身上？”
　　不是对着电话说，好像不知道电话拨通了的样子。
　　苏眠静心里一沉：搞没搞错啊？不是被这家伙拿去乱按了吧？
　　那边有亟亟走来的脚步声，然后是那边的自己在说话：“那、那东西……你别碰，还给我吧！”
　　似乎是想抢回来，司远朔的声音：“不给。”结果是抢夺不成，自己的声音当下泄气了下去：“不要闹……”
　　接着一阵打闹之后，司远朔带点玩味心态地笑说：“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拜托，还我吧。”
　　似乎妥协了啊。
　　苏眠静这么想着，那边冒出句语调听起来颇恶劣的话：“你求我吧？”苏眠静当下把手里的书整本甩了出去。混蛋！端那啥架子？！！
　　那边静默了好一会却是，自己却是温声一句：“求你了……行没？”
　　……
　　为什么长了一岁的自己反而变得这么没立场啊？！苏眠静正心里冒火，便是听见司远朔颇是爽快的笑声：“嗯，还你好了。”然后手机好像被放到什么地方，好像是还给主人。
　　紧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响。杂音。那边的自己忽而诧异的声音：“唉？喂——”
　　杂声。脚步声。挣扎声。
　　“晚儿乖点。”
　　那边的自己，有点为难的声音：“放我下来。”司远朔的声音很是沉稳：“不要。”
　　几声听不清的低语，脚步声。
　　等、等一下，走势不太对劲啊。好像在什么地方被放下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下，那边的苏眠静忽然惊异地开口：“……你、你做什么？”
　　“做想做的事情啊。”
　　“等、等一下，日上三竿的，你……住手！不、不要……唔……”
　　……
　　苏眠静在这边捏着手机迅速地，石化枯裂。
　　那边声音继续是——
　　“我、我说不要，你别要这样好不……你……啊……”
　　甜腻呻吟想记雷轰的闪电，一下劈地苏眠静脑里整片空白。
　　不、不是吧——！！
　　“住、住手！！司远朔！！你在对那边的我干什么啊你个混蛋啊！！不要啊——”
　　猛然了解到那边情况的苏眠静在这边拼死命地吼得比当事人还大声。
　　不过声音根本制止不了事情发展啊老天爷啊！
　　被褥声。
　　接着衣服悉悉……
　　那、那简直就是足以毁灭地球的加农炮对着苏眠静的脑门开火一样的震撼。
　　“晚儿不是很喜欢这样吗？”
　　“不要……这样，求你不要……嗯啊……”
　　“求我是不？不是说过，那是没用的吗？”
　　接、接吻声！！
　　“住手，快住手。六、六殿下，不要……别这样……”
　　……
　　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谁来告诉我这什么情况！我、我也不要这样啊！！
　　苏眠静在脑海里抱头凄厉地惨叫起来。
　　差点没被气昏过去，苏眠静火急火燎地拿着手机，从沙发上腾地翻下来就直奔司远朔的房间，用几乎要扭坏门把的动作把门拧开，看见司远朔窝在被子里睡得很是甘甜，更加火冒几百丈，跳上床扯着他的睡衣衣领提起来，发足狠劲摇他肩膀大吼——
　　“起来！！——————畜生！！！！司远朔你快给我起来！！起来……起来呀——！！”
　　睡眼惺忪的司远朔像梦呓一样喃喃：“怎么了你？”
　　苏眠静指着手机一副“你杀了我父亲”的样子，飞扬跋扈地喊：“你快给我制止那边那个狗皇帝，他在对我干什么啊他——！！”
　　怒火熊熊得快能冒出烟来了，尾音到这里却是走了调地委屈。
　　司远朔看着他那个模样便是莫名其妙地惊讶，直接把手机贴到耳边——
　　……咳。
　　一脸了然地：“这样……”
　　苏眠静跳起来大叫：“快叫他住手！！”
　　“就算我要说他也听不见啊。”
　　确实是事实。但他还是觉得很不甘心地垂死挣扎，并且异常火大，尤其是见到司远朔这下一副憋笑憋得很艰辛的样子讷讷地道：“而且……”
　　苏眠静马上把他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吼住：“而且什么！！而且个屁！！”
　　司远朔叹了口气继续道：“都到这地步了，哪好意思叫人停下来啊。”
　　……你以为这是买菜啊！！哪好意思！！？
　　“我不要，我不要啊！！”苏眠静捉住被角蒙头惨叫。
　　司远朔颇无奈地说：“你冷静点。”
　　“怎么可能冷静！你告诉我怎么可能冷静！”
　　怎么说那边那个也是自己来的啊，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被别人那啥还可以安之若素的啊！！
　　“你紧张什么，这边的我又没对你怎么样。”正在那啥未来的自己的那个人，现在就在自己面前若无其事地这么说：“而且我告诉你哦，这其实不是第……”
　　话讲了一半被苏眠静的狠恶目光扼杀掉了，司远朔把后半截话咽会肚子里去。苏眠静一副“横竖都是，勒死他算了”的表情扯着他衣领叫： “我宰了你！！司远朔！！你信不信我现在马上就跟你同归于尽！！？”
　　“我信我信……”司远朔苦笑地举手作降，但是脸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
　　“我真的杀了你！”
　　“嘘——别说话。”司远朔把食指压到他唇边轻柔地道，苏眠静怔了一下屏住呼吸问“什么”，司远朔指了指手机一副歆享的微笑缓缓地道：“你要不要听呢？后面的……”
　　“……”
　　“晚儿的声音可是很——”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要听啊啊！你不要说！死变态，你个狗皇帝！我宰了你……”苏眠静一副哭腔地喊道，掏着耳朵一副心惊肉跳的样子往一边缩：“你快点给我挂掉啊！”
　　“为何？”司远朔见他看见手机像看见计时炸弹似的，故意逗他。
　　“不准听啊，谁准你听啊，给我挂掉啊！”
　　“是是。”司远朔哭笑不得地回答，按了挂断键。
　　看着他那副委屈得要紧但又束手无策的样子，觉得实在是好玩，司远朔禁不住地凑过身去，趁着苏眠静还没在巨大打击中复苏过来、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就凑上前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对方像触电一般整个人惊呆了，然后惊叫着退退退一路退到床沿，差点翻了下去，被司远朔像捉小鸡一样攫获然后拉了回来禁锢在怀里。
　　“何必惊弓之鸟似的，亏我好生给你安慰……”
　　“你以为是谁害的！！……”
　　司远朔看着他那边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的模样，心里头颇是欢喜的笑出了声来。苏眠静当下满脸窘涩，一句嚷道：“我问你！”
　　“何事？”
　　……忽然又有点觉得，这、这样问是不是很不妥当？当又觉得不问很对不起自己，于是硬着头皮开口：“你刚才说不是第一次，你第一次……是不是硬、硬上？”
　　司远朔笑意满盈地盯着涨红了脸的苏眠静，道：“你想知道？”
　　苏眠静一枕头过去：“给我正经点儿！”
　　“你自己问的亦不是什么正经事情呀。”
　　说罢了便是把他圈到怀里，苏眠静一惊便是整个人像溺水一样挣扎起来。司远朔笑得轻佻地凑到苏眠静耳边暧昧地呵气，戏弄道：“有什么所谓？这样吧……反正已经知道了迟早是要成为我的人，那就提早让它变成事实，那现在你是要自愿还是要我硬上，嗯？”
　　说罢手便从后滑进苏眠静的衣服里不安分地摸索。
　　最后那个挑高的尾音激地苏眠静一下怒火冲上脑，张牙舞爪地朝搂着自己的司远朔肩上狠狠咬下去，然后一个直拳砸向胸口，司远朔惨叫接着颇可怜地痛得蜷缩在被子上滚啊滚地呻吟……
　　“……痛！！”
　　苏眠静继续用枕头砸他：“你也知道痛，那你怎么还死也改不掉毛手毛脚啊！！”
　　司远朔一脸委屈：“……晚儿根本不会敢打我的。”
　　“什么不敢？下次再来，我咬死你！”
　　“……”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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