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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应诏权行变法折》


                  臣策言：
                  臣本微贱，耕于陇亩，但求终老于乡里，不期闻达于诸侯。伏唯圣上穷治天下，宵衣旰食，膳不重肉，衣无累锦。窃以圣念为计，请献一二。

                  大宋自太祖草创，承以太宗睿武，拓土开疆，真宗谦仁，致力守成，至于本朝，已历六十余载。臣闻谚云：三代已降，不足为观。方今内有贪残狠吏，锱铢必较，外有蛮夷虎视，日渐侵凌。河间二十县，曳尾泥涂；燕云十六州，皆为臣虏。赤地千里，家邦沦丧。道有饿殍，朱门酒肉。当今之世，危若累卵，愿陛下听之信之，怜之爱之。救万民于水火，扶社稷于危亡。

                  臣闻本朝以仁孝治天下，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俯仰天地，醇化自然，宽仁友谅，恪敬忠恕。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致使群臣吏民，文恬武嬉，进不可封疆，退不可守土。且有强横恶吏，吸民膏脂，欺上于明堂之馆，厉下于闾左之巷。于是凶年饥岁，流者填道，死者相枕，盗跖蜂起。又有富家贵戚，久淫郑声，余下流毒，浸渍百姓。方始民心思变，世风日下。王谢之家，崔卢之族，枝叶交通，根茎相护。聚财敛土，广私货赂，致使农夫无可耕之田，乡民无立锥之地。三有兵员冗杂，士卒疲弊。甲难蔽体，食不果腹。军无常军，将无常将。文不知武，武不知兵。推诿卸责，惫怠荒疏，但遇敌酋，一触即溃，纵有效死，犹不可得封妻荫子。四有国蠹贪暴，与民争利。五关十卡，层层盘剥。利百抽半，吸血食髓，然后驮马不前，商旅止步，一时南北阻隔，东西相绝。古语曰：譬诸父子，为其父而榷其子，纵利，如子何？五有黔首微末，民智未开。世代因循，墨守成规。不知己见，不思报国。常有奸猾小吏，往来唆使，绿林赤眉，黄巾旧辙，若为不测，必生大祸。

                  臣伏闻先贤有云：名不正而言不顺，言不顺而事不成。欲强其国，必富其家，欲富其家，先立其人，欲立其人，则必先行变法大道。今臣斗胆上奏，陈请十言，以飨上意，以明己心。
                  一曰制礼作乐，斧正民心。
                  二曰方田治淤，垦民开荒。
                  三曰丁入田税，官绅一体。
                  四曰风闻奏事，整饬吏治。
                  五曰裁并州县，责归太守。
                  六曰农战合一，兵民自养。
                  七曰废缔商卡，取止路引。
                  八曰铜四铅六，平准银钱。
                  九曰停行国榷，征以重税。
                  十曰广设乡学，重释经典。

                  臣顿首百拜，请而行之。假以时日，必能外御敌寇，剑指辽夏，内修王政，国人兴欣。尧舜有道，鲧禹助之，桀纣无道，姬周灭之。臣不敢辄废将明之义，而苟逃讳忌之诛。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则天下之福也。取进止。



                  一 高楼明如月 阑干十二曲


                  昔日，帝与参知政事登临太清阁，俯瞰芸芸江山，汴水东流。帝喟然叹问欲行变法，何者先行。参知政事手拍栏杆，萧然对答——制礼作乐，天下归心。

                  庆历三年，公孙策一月接到赦令，从塞上启程，三月进京，拜为太傅，五月重遇旧时好友范希文，六月庞统来归，加为参知政事，领宰相权，再到七月法令颁行，不知不觉，竟已半年。
                  裴樾已年事已高为由，向皇帝请辞，但皇帝却在早朝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将奏折撕了个粉碎。他亲自走下御阶，将三朝老臣扶起来，道：“有大宋一日，就有裴相一日。”说罢即刻下旨，封裴樾为秦国公，赐食邑千户，同赏大理寺卿裴畅金银各五百两，以安其心。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公孙策身上，看这新上任的宰相该会如何应对。只见当年的天下第一才子向皇帝讨要了御案上的纸笔，范希文迎上来牵着纸角，亲自磨开墨。公孙策笔走龙蛇，酣畅淋漓题写下四个字：名教世家，随后亲手捧着，赠给裴樾。

                  裴樾不动声色接过来，一谢皇恩浩荡，二谢公孙大人宰相气度。他心内自知，这朝阳殿外三百羽林军已在一夜之间全部改换，由中州王庞统一手统领，只要他一个眼色，万几辰翰或是森罗宝殿，那些刀枪箭雨里滚出来的汉子们，也决不会皱一下眉头，遑论他一介老迈文臣。他回身，看公孙策紫衣玉带，独立丹墀之上，眼前也不禁有些迷离。那或许是天命，他此生理应站在那里，如同古时凌烟阁里的画像，站在离皇帝最近，苍天最远的地方。

                  “防了十几年，终究没有防得住啊……”他低声说了一句，谁也没有听见。大理寺暗牢之中，灼灼的烙铁还在亮着，公孙策左边面颊上的那一处青记，依然在回眸的片刻隐隐作痛。传闻皇帝曾命太医为宰相大人洗去旧伤，却被他婉言谢绝，他道：“若不是这刺青，也不会有今日的公孙策。”

                  和皇帝眼神错落，庞统在身后看得清楚，那嶙嶙峋峋一个囚字，早已渗透这一层皮相，痛、狠、绝……都向着深深骨髓的最深处钻磨啃噬下去。历经了千般转折雪落成血的日月，如今终于站在这里的公孙策，再也不是原来的公孙策了。而这些被铁流熔铸的天天年年，已不是一块青记所能淡看。
                  早在太后薨逝之初就知道大势已去的刘氏宗族，真正到了树倒猢狲散的时刻。昔日冠缨朝野的名门望族已然预料到这个破败的结局。随着诏书一起到达的，还有庞统的一千边军。刘氏宗主已集齐全族男女老幼，设下香案，跪在中庭，伏听圣意。刘氏十二房之长，均被敕封为侯爵，即日出发前往封地。各房各户三百余人，加上仆人丫环，一共两千，齐声三呼万岁，然后登上事先备好的马车，向着西北，西南等蛮荒边陲进发，被国人称做“移京事件”。一时间市内坊间流言蜚语不绝于耳，令京城文气之先的成文阁率先为表率，遍邀汴京周遭士人大儒，共论变法之举。士人们趋之若鹜，盛况空前。

                  那一道诏令是公孙策亲自起草，删改十余次方才定下来，虽然沉痛，但这样的疽痈之患却是不可不除。皇帝御印落下的瞬间，他忽然如释重负，这只是第一步，却是最为要紧的一步，他输不得，也输不起。“臣为天下人，谢主隆恩！”九个字，绝无虚言。

                  沃入沸水的朝局，也随着刘氏宗族的分崩离析，遽然冷却。借这一事，公孙策成功向世间摆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高傲姿态。京城名门世家，纷纷闭门谢客，唯恐卷入这一场危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原王氏以晋见皇妃皇长子为名，派出长房嫡子王雩（沂风）进京，受封为国子监祭酒，加太中大夫。官职虽不高，却引起朝野上下的极大关注，众人纷纷开始猜测，这是否意味着在幕后沉湎已久的皇长子外戚，将借着这个机会，一举走到台前。

                  而仿佛于此相印证，七月十三，移京事件仅仅十天之后，皇长子赵卿明以监国的身份如昭阳殿，设座在御案之左。名曰协理政务。明眼人一看便知，皇帝虽然春秋鼎盛，但膝下子息艰难，太子人选，可谓昭然若揭。

                  正当京城飞骑源源不断奔向各州各郡的时候，太守们还来不及一一甄别，变法的诏令，就随着夏日的滚滚沉雷，轰然降下。肩上竖着白羽的皇家特使，往来于大小驿道，每到一处，就将盖着大印的变法大纲贴上衙门的高墙。

                  从此，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那翻天覆地的沧桑改换，也再没有人能够游离于这一场暴风骤雨之外。高悬在朝堂上的那一双手，已将整个天下席卷。矗立了近百年的宫阙，在一夜狂骤大雨的洗礼后，从淫透朱红的城墙根，焕发出崭新的色泽。翡翠琉璃瓦上，纤尘不染，只有隔夜的雨水，顺着瓦当光洁的朱雀纹路，悠然滴落在殿前的铜鼎银缸中。

                  公孙策挥退前来撑伞的仆人，任那还带着夏日暑气的雨点打在身上，脸上。他抬头望尽迢递高城，听断凤阙上的晨钟，转身对范希文道：“走吧，上朝！”




                  长星无别，繁华院落，垂拱之下，正是如日在天，中州王府。

                  庞统归京之后，却不急着将正房扫洒出来，而是径直入了池畔的小阁，连着宛转回廊，与公孙策住在一起。

                  公孙策出身南方，却极怕热，每到夏天，便觉浑身粘腻污浊不堪。这十几年长居塞上，除遭遇战事，仍是不改每日沐浴的习惯。今年汴京夏日来势汹汹，五月中旬已是暑气蒸腾。公孙策不耐，见这湖畔楼阁虽然简陋，却是清凉爽致，光风霁月，便吩咐下人搬了进来。庞统回来之后花重金严加修葺，将此地正式作为主人居所。

                  四方砖壁尽被造成中空，从池苑中引来活水，顺着京中巧匠妙手打造的甬道，自屋顶瓦檐流下。再于房内四角置上冰盆，人居其中自有清风拂面。公孙策一见欣喜，题下“烟波斋”三字悬在梁头。
                  但近日能消受这份逍遥的时日却并不多，诏令初下，千头万绪都需公孙策亲自定夺，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八九个时辰都耗在宫里，其余的不是在入宫的马车上，就是周旋在各部之间，回来最多停不过二三柱香的时间。

                  忆北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公孙策了。他如今也再不能天天日日待在家里，半个月前受父亲和公孙策的举荐，皇帝任命他为皇长子赵卿明的贴身侍卫。他出身权门，武艺乃是家学渊源，在宫里虽不能说是顶尖，也是难逢敌手。一入宫便得到达官贵人们的多方照拂，引来人人侧目，恭敬有加。

                  只有一处，让忆北无法释怀——那皇长子……

                  觐见那日，他立在公孙策身后，百无聊赖。午后炽烈的阳光，在这郁郁深宫之中，竟也掀不起热浪。他偷偷啜了一口凉茶，脸色一变却见公孙策淡淡一眼扫过来，连忙咽下去——不知是谁，在里面放了海盐。

                  又等了一阵，皇长子才姗姗来迟。只见逆光之中，一个纤长身影轻轻一提下裳，迈过门槛，锦绣衣衫扫过青木，似有蝉蜕般的微声细琐作响。见着公孙策略一倾身，拱手道：“太傅。”即使就任宰相，公孙策依然兼任着太傅一职，只是已不能每日进宫授课。

                  少年的脸在日光中错落下来，窄衣大袖高冠朝服，影影绰绰，在青砖地面上晃晃荡荡，像一场没有风云的际会。

                  “你就是中州王的世子？”

                  “不！”忆北板着脸纠正，“我是庞忆北！”

                  “哦？”十三岁的皇长子笑着扬眉，竟有几分像公孙策的模样。

                  “你就是那天……”忆北叫出来，却又在公孙策的逼视下慌乱掩饰，“参见……殿下。”

                  他看见赵卿明的眼睛晶亮闪烁，那些他看不懂的色彩，是没有结局的语言。他只知道，这位皇子也应认出了他，在那个月出如怒，夜潮翻涌的晚上，他看似无意的意指，让他南辕北辙。

                  “庞—忆—北！”皇长子故意似的拉长了尾音，“我记下了，而你，也不要认错我。”

                  忆北知道自己已是无路可退，他在两个月前正式告别在做错了事情之后，能够以小孩子不懂事这样的理由给与宽恕的年纪。他的父亲是中州王庞统，他的老师是宰辅公孙策。独自走出家门，赵卿明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同龄人。

                  他向赵卿明抱拳行军礼，在等着那一声“免礼”的缝隙里，忆北想，这个皇长子定然是个极难缠的人。

                  启明星升起来的时候。忆北整装预备进宫，却见烟波斋灯火燎亮，公孙策竟回来了！

                  他奔下层层叠叠百级石阶，翻过藤蔓正长得茂盛的女墙，顺着湖边的那棵大槐树，跳下太湖石垒成的假山，神不知鬼不觉，潜到烟波斋窗门外。

                  少年悄无声息，舔破薄薄的那层窗户纸，向内张望。

                  烛火光影，人影耸动。忽然就有他不熟悉的声响，浸透窗棱，打湿了上面镌刻的并蒂莲华，也将忆北的眼眸濡湿，迫得他呼吸骤然一紧。突然青空之下，就有几声寥落鸦啼，一振翅膀，扑棱棱投入深林，惊飞宿鸟。


                  我看见父亲和兰成，他们漠视这即将升起的初阳，和将一切都照透的晨光，紧紧相拥。十指相扣，脖颈绞缠，像是两根同气连枝的长青藤，哪怕是熊熊烈火、凛冽寒冰、风刀霜剑、还是流言蜚语、横眉冷眼、千夫所指，也无法将他们分离。他们仿佛自出生时，就被一根看不见的手牵引着，等待着，追寻着，坚持着，舍弃着，听过数十年的金风细雨，更鼓横斜，直到遇见对方。
                  我第一次看见兰成那样的表情，欢喜的，纵容的……渗进骨头里面去的笑，耗尽所有的忧虑和矜持，是只为我父亲一个人绽放的时光。那样的眼眸，我不敢期望。
                  我知道我亲眼目睹的，是一场最郑重的仪式，完完全全的交付，以疼痛的代价。
                  可是兰成，兰成……我……



                  二 银汉何皎皎 照我罗床祎


                  帷幔骤然荡出涟漪，泄漏出清浅人影，幽光浮动，就像是一场无人操纵的皮影戏。公孙策被看不见的细线提携着，骄傲的头颅向后扬起，脖子和脊梁，弯成一个不甚完满的圆弧。衣衫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堆积在腰上，层层叠叠，折出数不清的褶皱。长发如瀑，平日梳理得一丝不乱，而今被彻底打散，海藻一样落在浑明光影里，生生不息，顺着海风般的腥咸气息，向着忆北蔓延过来。
                  忆北只觉得喉咙发干，像是有个人在嗓子里点上了一簇火，他，摸不着，扑不灭，只能感觉那火种肆虐过他的胸膛，并在不断向下，向下……他移不开眸子。
                  那一双大手，张开，又复合拢，拥在公孙策肩头，将他往生命深处，再深处揉，揉进去。忆北的双手空空如也，却涌起一阵灼热的颤抖，仿佛就是这少年的十指，贴上那人的肌肤，有些冰，有些凉，握紧了，却什么也没有了。
                  公孙策仿佛正在承受一场炼狱，和洗礼，帷幔上他细微的抖动被夸张成难以忍受的痛楚。呻吟抑抑，听不出是欢喜或是寂寞，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即使此时，仍带着些许难以言说的冷厉，对人，对己，不留余地。
                  晓风入窗，掀起帘栊半卷，电光火石间那一交错，忆北再也无法忘怀公孙策彼时神情。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眉梢暗挑，烟光水色，在他轻轻张开的唇边错落，泛滥成这溽暑时节初荷上未曾干涸的宿雨。连同颊边的刺青，也如同被盛到极致的烟花所烫——那便是风情罢。
                  风情，是名为庞忆北的少年，十五年来，唯一未尝体味之事。那不是早春二月，一碧三千里的杨柳枝，从灞桥到阳关，由人折来相送。风情，应是自暗处独生出的那一朵花，只守着那个人一时回眸，再掬起这满地的红豆相思，任他采撷。是夏日里午夜的蛙鸣，声声不绝，却叫得人更寂寞。
                  他今日终于见到了风情，在那个人身上。他教他的不仅是英雄胆色，气吞山河，还手把手，引着他走过，从少年到男人，迟早都会跨越的那一道门槛。忆北蓦然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个地方已经起了陌生的变化，那是如此羞耻，又是如此欣喜。
                  只听房中公孙策陡然微吟出声，伴着一声裂帛，忆北颤颤巍巍凑上去看，那如雪纱帐已被扯落半边，蛇一样缠在一只纤白的手臂上，正随着躯体的每一次颤抖，翻涌起撩人的波浪。公孙策跨坐在一座古铜色的身体上，双手细细抚过，那些常年征战，阔别已久的金属痕迹，坚实的肩头和胸膛，还有铁铸般的腹部。忽然，他就弯下身去，用嘴唇温暖着每一道伤口。仿佛还留有旧日的血腥，某年某月某日，他全都历历在目。像是一个朝圣者，他将自己，身体连同魂灵，全都献给面前的这个人。
                  只有他，只有他，再也容不下别人。
                  他是庞统，大宋的中州王，我庞忆北的父亲……少年炽热的思绪，燃烧，挟连起一片渐渐燎原的火海，恍然间有眼泪，油然欲滴，却在漫过眼眶之前，蒸发殆尽。
                  庞统骤然翻身，将公孙策狠狠压在身下。他顺从地放软了四肢，缓缓爬上庞统深黧色的脊背，紧紧勾住他的腰，像是自泥土中开出的一支白莲。
                  仿佛天生就如此契合。少年看那一场渐渐散去的云消雨霁，尘埃落定。斩不断，捱不明，看不尽，想不清。片刻之后，只闻里面水声细琐。庞统起身，亲自为公孙策穿衣。内襦，中缀，外衫，一件件，掩了雪色肌肤上，缠绵痕迹。方心圆领连着紫色官服，御赐紫金鱼卧袋，被一根银线穿起，荡在腰下，结上的时候，庞统顺手在他腰上一掐。只听公孙策“哎哟”一声，刚系好的衣襟又复散开，引来他一眼嗔怪。
                  庞统为公孙策梳发。那本是一对琉璃梳，分是并蒂莲，合为连理枝。庞统捏在手里，一下，两下，顺着那及腰长发一梳到底。忽然公孙策眉头一皱，庞统的动作越发轻缓——他扯痛他了。
                  梳子掠过那个青记，却未曾稍作停留。公孙策的鬓边还有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颊上，庞统用手指挑起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公孙策面上一红，低声道：“快些，别误了早朝。”庞统笑而不言，将手里的长发合成一股，在头顶挽了个髻，一丝不乱，压在通天冠下面，眼下刺印如此明晰。庞统最后再拣了根玉簪为他别好，左看右看，直到挑不出任何瑕疵。
                  “如此人物，天下无双。”庞统对此甚为满意。
                  公孙策取过一领披风，系在他肩上道：“比起某人，还是稍逊风骚。”
                  两人相视一笑，出来正遇忆北当庭舞剑。雪光零落，密不透风。少年劲健的身躯，裹在苍茫剑光的后面，竟透出几分沙场战气。
                  “好剑法！”庞统不禁赞了一句，就见利光陡转，长剑破空直指他的眉瞳，却在离他眉心三寸处骤然一收。忆北垂剑袖手，向庞统一躬道：“父王，得罪了。”



                  公孙策入宫之后时辰尚早，忽然挂念起卿明，便去了东宫。他如今政务繁忙，已有多日为曾指教卿明学问。但一考较，却见卿明见识越发高明慎重，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日子都是新上任的国子监祭酒王雩教授。王沂风之名他早有耳闻，乃是洛阳王家长房嫡子，自幼聪明颖悟，有神童之称，也因此最得家老宠爱。但因为母亲早逝，父亲续弦之后多有偏颇，几句枕头风吹下来，这几年已被日渐疏远。公孙策深知王雩此次进京是太原王氏蛰伏多年后的一次投石问路。成，就是第二个刘家，败，亦不过舍卒保帅，王氏子孙众多，区区一人并不能动其根基。
                  但这人的学养着实深厚，与卿明年纪也相近，又是外戚，皇长子在言谈间也毫不掩饰其赞赏之情。
                  公孙策对这个王雩越发起了兴致，早朝之后，特意到东宫稍作停留。
                  王雩看来不过二十出头，问他年纪，竟比公孙策猜想的还要小几年。十七岁，公孙策想，这正是他当年状元衣冠夸官游街的远大时节。
                  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官阶比公孙策低不少。王雩见公孙策进来连忙见了礼，随即退到一边，垂手侍立。
                  公孙策微一点头，翻着书案上的经册问道：“今天上的什么书？”
                  “王师傅讲的《孟子》。”卿明欠身道。
                  “哪一章？”
                  “离娄”
                  公孙策掩上书册，向王雩道：“本官有一问，欲向王大人请教。”
                  王雩面色越发严整，拱手道：“不敢，公孙大人乃是士林正宗，下官不敢献丑。”
                  公孙策一抬手止住他：“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师传十三经博大精深，凭一人之力穷其一生也未必能窥得一二。王大人向来以治《孟子》闻名，既为皇子师，又怎可拘囿于先后之别。”
                  王雩脸上一红恭声道：“还请公孙大人斧正。”
                  “昔者淳于髡问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又言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请教王大人是何看法？”
                  王雩倏然抬眼，目光从公孙策面上一掠而过，转瞬又沉下去，一时无声。
                  卿明冷眼旁观，已知此问事关重大，若王沂风回答稍有差池，虽无性命之忧，但在这皇城中定然是无法立足。算来王雩亦是它未出五服的表兄，心下殊为不忍，道：“太傅博闻强识，名满天下，所见所想必定非常人能及。王师傅虽然独到，究竟年岁尚轻，指导我绰绰有余，但在太傅面前，也只是班门弄斧罢了。”
                  不料王雩却忽然道：“多谢殿下美意，这个问题下官已然想明白了。”
                  公孙策成名极早，向来有清流之誉，如今更是位极人臣，登堂入殿为帝王师，世间士子无不以得见一面为荣。王雩突然想到这样一个只应在危楼孤阁上，令他人翘首以望之人，竟如此真切地站在他的眼前，如同过去遭遇过的无数次问难切磋，他的声音便有些轻微的颤动，像是夏日荷塘上蜻蜓的扑翅。只见公孙策略略一笑，像是受到鼓舞，他接着讲下去。
                  “在《孟子 尽心》中，有另一句话，可供应证，正所谓：子莫执中,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然后？”公孙策目光一熠，直逼入王雩瞳中，“如此，岂不是首鼠两端？”
                  “非也，”王雩此刻已是义无反顾，“有难则往,而出乎中,所以济难。难已,则来而复。其申所以保常。济难以权,保常以中,此所以吉。”
                  公孙策敏锐指出其中利害：“何谓权？”
                  “权，变也！”三个字，如风乍起，春水扬波。
                  公孙策既不称赏，也不驳斥，淡然瞥了王雩一眼，温声道：“沂风莫忘了今日之言。”
                  公孙策离去已久，王雩才觉掌心粘腻，一摸，尽是冷汗。忆起方才狼狈模样，不禁汗颜，对卿明道：“久闻太傅譬如绵里藏针，其外温润似玉，其内却是百炼精钢。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卿明默然片刻方缓缓道：“王师傅所言极是。”


                  我想我已经走到了一场尽头，在他登堂上殿的那日，舌战群臣的那日，封疆拜相的那日。
                  那日，亦是风雨如晦。
                  我也见过数千飞云骑虎啸龙吟，声震长天，如同直面沙场上的宿敌，杀人乱如麻。
                  也是在那日，我第一次穿起朝服，行使我作为一个皇子，从未履行过的权力和职责。像我的无数先祖那样，穿过昭阳殿明了又灭的孤光剪影，趋步疾行，同那风回水上。往来的内侍宫人们都在看我，我想，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帝国的皇长子竟会现出那样热切的神情。
                  当我隔着一步之遥，跨进那令天下人心随神往的地方，我几乎想要大叫——我是父皇的儿子，大宋的皇长子，将来的皇帝！
                  可是我不能……
                  这时我看见他，苍翠薄带，立于群臣之中，面容如昨。忽然，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依稀是斜光入殿，苍云如箭，绯幄红帏掩不去，他和我的父皇细数旧年。我从绘了东海日升的屏风后面走出来，只见他他一揽朱衣，向我铿然下拜，恭然呼我为“皇子殿下”。只是时过境迁，他面颊上青印深浅如昔，但，偶然间，白衣卿相。



                  三 垂杨行经处，青崖白鹿间

                  公孙策从宫里出来，换下朝服，一身青衣带如流水，也不戴冠，长发散在耳畔恰恰遮住颊上青印，便如同金明池畔那些闻笛折柳的寻常书生。一壶酒，一句诗，三五好友漫游。
                  然而公孙策除了骓雪，却是一个从人也没有带。四人抬的轿子行在宽阔的大道上，公孙策轻轻掀起轿帘，看道旁贩夫走卒游子行人，或坐或立。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逡巡而过，不带一丝流连。忽然公孙策吩咐一声，轿子猛然一顿，转入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这一点小小的变动竟惹得路上之人纷纷回头，有几个机敏的抢上前去，只见巷中青石悠长，道如蛛网密布，只听跫音不响，哪里还有小轿的踪迹。
                  彼此互相对视一眼，不禁有些气馁。良久，方才有个人闷声道：“回去禀报王爷，这次咱们又把公孙大人跟丢了！”
                  公孙策在出巷之前就先换了车马，一匹雪色良驹，浑身上下只有四蹄翻着苍黑墨色，像是大雪之后，层层覆压之下，隐约露出的北地的梅枝，因此取名为寻梅。那是庞统在塞上驯服的野马，本是公孙策的坐骑，这次庞统回京，将它也带了来。
                  公孙策久居军中，也是爱马之人，半年不见，他一眼便看出寻梅消瘦不少，甚为心疼。听庞统说这匹马自公孙策走了之后，一直食不甘味，时常遥望南方，引颈长啸。说着，寻梅就凑过来蹭公孙策的脸，惹得两人哈哈大笑。
                  此刻，公孙策一牵缰绳，脚尖轻点马镫，从容跨上寻梅的背。也不用多余的号令，寻梅仰头嘶鸣一声，奋开四蹄，一跃而出，竟将骓雪抛下不少。
                  仿佛是这汴京城的大街小巷让这塞外骏马逼仄，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也让它束缚不已，没跑几步，寻梅已然慢下来，不满地打着响鼻。
                  公孙策轻抚它的脖颈，手掌陷进长长的鬃毛里去。天上云开日薄，被屋瓦匀得淡淡的韶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涂抹在覆雪一般的鬃毛上，竟显出一脉银亮色泽，如刀，如锋，如剑戟。他勒着缰绳，略带歉意对寻梅道：“京城不比塞上，再不能那样痛快了。你说是不是，骓雪？”
                  他像是在问骓雪，又像是在问自己。骓雪一夹马肚赶上来道：“属下看来，塞上有塞上的妙处，京城有京城的好，这不一样。”
                  公孙策不禁笑道：“这回答甚妙，我竟没有想到。”
                  骓雪道：“公子本是七窍心肠，这些日子思虑多了，自然没有时间想这些闲事。”公孙策虽官拜参知政事，但骓雪还是按着老规矩称他一句公子，公孙策也并无异议。
                  渐渐临近东市，长街也露出别一番盛景繁华，只听道旁高楼之上琴瑟鼓吹，萧管相和，隐有龙瑞麝没，浓淡相冲。足下通天大道五色眩迷，南来北往四方风物，都随着一杆酒旗写斜飞舞。连楼头少女的纱衣上，也生出一双翅膀，翩然欲翔。胯下的寻梅似也为这盛世图景留恋，慢下四蹄。公孙策看着微一叹气，忽然道：“骓雪，你离开的时候，家里还有什么人？”
                  骓雪一愣，道：“属下自幼丧母，还剩下老父和一个姐姐。”
                  “你回京半年，可曾去见见他们？”
                  只听骓雪缓声道：“有劳公子挂心。属下十三岁从军，十年前庚午之变随王爷远赴龙城，自此和家人再无音信。早闻当年太后下令严惩在京遗属，属下更是不存侥幸心思。这次回来，也曾到老家寻找过。但那地方早已被官宦买下，铲平旧物，作了新宅，看不出昔日半点痕迹。”
                  公孙策深簇了眉：“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留下来？”
                  “有是有，”骓雪道，“属下曾寻到一个十年前的老街坊，但……”他语声陡然一折，还是接下去道：“他说天圣九年，就在庚午之变后半个月，皇上有旨，所有叛逃军士亲属按律连坐，男子发配南蛮，女子没入贱籍……”
                  话到此尽，公孙策已是心知肚明，当年风云惊变苍天改换是何等英雄气概，威风凛凛。太清阁上君王掩面不敢视，群臣战栗无颜色。他和庞统弹铗长笑，血作墨书，这天下风流共一壶，他们已先占了三杯。却不想快意之后，暗地里拖累多少无辜之人妄受牵连。公孙策一纵缰绳，寻梅撒开四蹄，惊开一路行人，劈出一条坦途。
                  “公子小心！”骓雪惊呼。
                  公孙策却是头也不回：“天下不平之事太多，骓雪，今日看我为你们讨回公道！”


                  自皇帝下诏变法以来，本是名士渊薮的成文阁越发云龙荟萃。一月之前，阁主传话，凡读书人入住，皆随意饮食，不取一毫。消息一出，各地士人纷至沓来，不过几日，便分为十数派，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变法，纷纷慷慨直言，奋然辩驳。但凡有精妙言语，都会书成条幅，悬于阁中，供其它名士品评瞻仰，一时间论战蔚然成风，俨然又一个稷下学宫。
                  公孙策到的时候，日正西斜，远山那边露出一抹淅沥银边，恰恰镶在峰峦之间，像是刀锋间一轮绝艳的倒影。成文阁前正是车水马龙，热闹时节。公孙策信马由缰，看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多是冠缨之族或是书香之士。其中偶有几人略微面熟，想是朝上朝下，擦肩而过，在午后回廊里不期而遇，点头致意，然后各自东西。
                  公孙策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前来的伙计。那伙计看他坐骑虽然不俗，但衣衫却是寻常书生模样，便道：“今日已经满了，客官还是改日再来吧。”
                  公孙策来这成文阁不下百次，早已谙熟其中酬对，从袖中去了约摸二两银钱塞到伙计手里道：“我们只要两个位子，不要二楼的雅座，还请小二哥行个方便。”
                  伙计掂了掂，悄声道：“看你们也是有学问的人，我就破回例，千万莫让别人知道了。”说着便引着公孙策进去，在中堂处寻了个好位置。公孙策却不喜欢太嘈杂，径直在僻静角落里挑了个地方坐下。一壶清茶，两盏淡酒，和骓雪一人坐了一头，看窗外夜幕将深，华灯初上，薄暮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入他的眼角。街上人流渐少，而成文阁中的好戏正要开场。
                  只见一个年轻人长身而起，朝四面八方一拱手道：“在下兴化蔡君谟，请教在场各位仁人志士！”
                  这便是后世传送许久的成文阁论政。读书人在大庭广众各地名士面前畅谈政见，将朝廷邸报之上的政令，或是坊间流传的秘阁逸闻开诚布公，逐一论驳。但有持不同论见者，尽可上前，一抒胸臆。常有士人在其上一言成名，而席间所有论见，早有官府线人记录在册，不时上报皇帝，渐渐引为惯例，后修成《御台风览》一书，一举囊括庆历一朝汴京文人思虑言谈，不逊于春秋之时百家争鸣，令后世之人追慕不已。后又有当朝权臣上书皇帝嘉令此举，由此也开了言者无罪的先河。
                  公孙策见那年轻人衣无重锦，冠带朴拙，乃是一位寒门学子。不过二十二三岁年纪，面容微圆，看来宽和醇厚，并不似能言善辩之人。但他在成文阁的名声却不小，一见他起身，顿时叫好声响成一片。
                  “这是何人？”公孙策低声问邻座。
                  “这你都不知道，蔡君谟！”那人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他和余希古、王仲义、韩稚圭、富彦国并称为成文阁四公子，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
                  韩稚圭和王仲义的名字公孙策听闻过，一个是谏议大夫韩国华之子，自幼便被人称作“有大志气”“学问过人”。而王仲义则是名相王旦之子，与太原王氏也有沾亲带故的联系，少有名气。传闻他英气甚重，数年前便出入侍从将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公孙策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观其面相确是锐气英发，磊落堂堂。但另外两人，公孙策却是从未听闻。
                  只听蔡君谟清咳一声道：“新政大纲十条，以在下看来，重中之重，无过于第六款。农，民之本，战，国之大计。在下来自南方，一路北上，只见农人辍耕，身无立锥之地，流离失所，卖妻鬻女。况且如今宋辽虽息兵已久，但狼子野心，仍是不可掉以轻心。而西夏李元昊虎视眈眈，更是日渐成为肘腋之患。若再不固本培元，休养生息，恐怕民心生变。”
                  他面向诚厚，持论也算中平，粗疏听来，对变法似是并无成见，但公孙策心知肚明，这一番议论与那些朝臣们别无二致，言语之中都是一个调子——方今之世，不宜变法。不禁对骓雪涩然一笑，道：“原本我以为民间多才俊，想不到……”
                  乍闻楼外喧哗，中庭处突然就鼓噪起来，有人吆喝着“让开让开，王公子来了”。
                  “王公子？莫非是……”公孙策拧头，正看见如涌人潮，此时都歇了声息，毕恭毕敬让出一条通路。先进来一位少年童子，眼眉清隽，书僮模样，但手里既不捧书，也不抱砚，怀里持的，竟是一把三尺青锋。那少年往旁边一让，道了声：“公子请。”话音未落，尚未见人，就看着一顶高崛奇古的竹冠，悠然入内，排开人群，向着蔡君谟拱手道：“蔡兄，别来无恙？”

                  这时，恰有一驾轻车，于灯火辉煌的成文阁门前缓缓停下，紫帷乌木，帘栊不揭，只在檐上孤零零悬了一盏八宝琉璃宫灯，似明还灭。旋即没入夜色，无人得见。

                  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离开我赖以生存了十三年的皇宫。我看见大宋的京城，名曰汴梁，在这一个平凡的夜晚，向我展露出她另一张迥然不同的面孔。远山添眉黛，纤云点花黄。白日难耐的暑气已然消退，从金明池上吹来的凉风，拂过万家灯火，摇曳生姿。浓淡声色，同那远近剪影，层层铺排，掩映上高楼深院，如动似静。不知是借了谁的一双巧手，花了多少年的光阴，才描摹出这样一幅精致容颜。
                  “可惜……”
                  听我叹气，忆北回过头问：“殿下可惜什么？”他的眉微微弯起来，仿佛这是一个令他为难的题目。
                  于是我问他：“忆北，你的家在哪里？”
                  他好像更加为难，但依然老老实实地回答，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星星点点，只见一片灿烂灯海。而他的家，也在这浩瀚的汪洋之中，载浮载沉。


                  四 坐看月中天，江湖载酒行



                  “王兄，”蔡君谟举手还礼，“听闻王兄去了塞北，此行可还顺利？”

                  公孙策认得，他便是王旦之子王仲义，不想一日之内成文阁四公子竟到了两个。不少人开始期望，看来今日将有一场龙争虎斗。

                  王仲义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伸手取过僮儿怀中的长剑，戗啷抽出，只见万刃银白破空而出，他伸指一弹，但听“铮”的一声，隐有风雷潜藏，龙凤交鸣。连公孙策也不禁赞了一句“好剑”。

                  片刻，王仲义还剑入鞘，骤然抬手，睥睨众人，道：“西北一去，在我看来，这变法，势在必行！”

                  此语一出，众皆哗然。尽人皆知，王旦在变法提出伊始便竭力反对，因他前朝宰相的威名，在裴樾称病群龙无首之后，赢得为数不少官员的支持。而现在他的儿子却在众目睽睽之前抛下一言，公然支持变法。公孙策看见人群中几位朝官已然是大摇其头。

                  蔡君谟与王仲义相识已久，直到他平素为人向来狂涎狷介，但凭一己好恶，见他如此孟浪，也不觉奇怪。“想是王兄在塞外有所奇遇了？”

                  “蔡兄果然是解人！”王仲义要了壶酒自斟自饮，才一沾唇便扬声道：“小二！有大碗么？那大碗来！”

                  伙计不敢执拗，忙取了拳头大的瓷碗过来。谁之王仲义在拿在手里掂量掂量，往地上一掼，怒道：“你当我是瞎子么，这样碗给猫喝都嫌小，你怎敢如此欺侮本公子！”
                  伙计吓得连声赔罪，苦着脸道：“公子息怒，这确是本店最大的碗了，寻常客人也从来没这要求……”

                  王仲义哼了一声，这才作罢，犹自忿忿道：“堂堂大宋第一家的成文阁，居然连个大些的碗都寻不出来，真让人看了笑话！”他拈起一根玉箸敲着杯沿，缓声吟道：“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却不道沿途所见却是，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他倏然抛了玉箸拍案而起怒骂道：“塞北一去，千里万里，燕云十六州尽沦敌手！我看胡人都是弯刀割肉，大口饮酒，哪像我们这些汉人，每日只知，倚红偎翠，醉生梦死，死到临头，都还在等一场霓裳羽衣舞！此时若不再行变法，要敌兵逼到这汴京城下才知道悔改么！”
                  “以王兄所见，该如何是好。”蔡君谟忽然截断他。

                  王仲义放声一笑道：“蔡兄此言正合我意！”说罢，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吩咐小僮挂上中庭，抖落开来，上面山川丘壑江河湖泊，星罗棋布，被一条九曲黄河，从千峰万壑中奔涌而出，直逼汴京，辍连成一幅千里江山壮丽胜景。

                  然而却不仅仅是那样简单，公孙策抬眼便见，图卷之上，城阙联翩，燕云十六州，河朔之地，秦汉故道，甚至西域诸城都跃然纸上，若是挂在将军的大帐里，这就是一幅不可多得的行军图！
                  “好笔力！”蔡君谟精擅书画，不由击节赞道，“气势雄浑，境界开阔，纤毫之中却见无限江山，果然是王兄才有这样的襟怀，这样的手笔！”

                  “仅仅是笔墨功夫，我也不劳蔡兄费心了。”王仲义哂道，淡淡一眼横过去，意似不屑。
                  蔡君谟却仿佛混不在意，道：“请教王兄了。”他在成文阁四公子里面年纪最大，成名却是最迟，也是四人中最温和谦逊的。

                  王仲义一拍案头，震得酒壶汤碗都蹦得老高。“这便是三年之后，我大宋的边疆全图！”
                  连蔡君谟也是陡然一惊，成文阁中顿时鸦雀无声。王仲义志得意满，环视诸人瞠目结舌，接下去道：“东起渤海辽阳，北濒唐时靺鞨旧地，西至白水城，若圣上垂怜，我只求五万精兵，三年之内，一拔吐蕃辽夏，二举回鹘诸国，包囊宇内，唯有我煌煌大宋天下称雄！”

                  在场之人都被这一番豪言壮语震慑，连吐出的呼吸都炙热起来，若真的有那样一天……

                  “且慢，”蔡君谟不失时机出言问难，“行军打仗仅凭勇武，也只是纸上谈兵。如今国库空虚，漫说五万精兵，就是五千人，粮草军马也不是个小数目……”

                  “说得好！”王仲义胸有成竹，“我这五万兵马不要朝廷一两饷银，一匹战马！”
                  公孙策眼眸霍然一跳，不禁低低叹道：“他的这个法子，我们当年何尝没有想到过，但太伤阴箓……此子思谋甚深，可惜止于幕僚之臣。”

                  骓雪向来知道公孙策看人极准，非轻易不作品题，听出他话里惋惜之意，不禁劝道：“公子若真爱他的才，不妨放到王爷帐下历练几年，他还年轻，定然能成为栋梁之材。”

                  公孙策只是摇头：“有的人能历练出来，有的人去却是白白送死，他那样狂傲鲠直的性子，几下杀威棒打没了，我还要来做什么。但若不磨平他的圭角，如此贪功冒进，不择手段，迟早也会死在别人手上。”

                  “竟有这样的办法！”蔡君谟连声追问。

                  “这个……”王仲义微微买了个关子，方道：“不过四个字——以战养战！我军五万将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敌境，沿途所有粮草辎重均可征用，同时又可切断敌方补给，一举两得，岂不是上上之策？”

                  “但，王兄此举实则是劫掠民财，和辽人打草谷又有何区别？”

                  “蔡兄！”王仲义略略有些不满，“番邦蛮夷，岂能与我中华百姓相提并论！我看边庭枯骨，血流成海，驽马徘徊，孤子夜哭，都是辽人欠下的累累血债，如今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有什么不可！”
                  自古贵华夏轻夷狄，王仲义寥寥数语以博得众人纷纷赞同，企及汉唐疆界，向来是国人心头夙愿，倘若有朝一日竟真能达成，不啻于天下第一等喜讯。有几个太宗朝随御驾亲征过的老人思及往事，但见烽火连天，兵败如山，已禁不住淌下泪来。蔡君谟虽然辩才无碍，但比之王仲义年少气盛，还是逊了一筹。但他却不甘被后生抢尽风头，思忖片刻又道：“话是不假，但如今江南情势已是刻不容缓，若妄动刀兵，恐怕生乱。”

                  王仲义冷笑一声道：“愿闻蔡兄高见。”

                  蔡君谟也不推辞，绕过那幅一人许高的千里边塞图，踱到王仲义面前，道：“民以食为天，农事，乃是国家本业。谚云，苏湖熟，天下足，江南更是重中之重。然则谁能想象富甲天下的苏杭二州，现在已是冷落凋敝，饿殍成群，遑论他地？各州知府为应付考功，夸大政绩，便在粮产上做文章。官员们看苏杭米贱，便强令农人用大米折合现银上缴赋税，在别处一石大米能卖到四钱银子，而在江南，至多不过三钱。有的农人将全家剩下的口粮全都拿出来变卖，得来的银钱却仍然凑不够交税，无奈，只得将地里尚未成熟的水稻割下贱卖，周而复始，仓廪里面的库存越来越丰厚，地方官也越做越大，农人却越来越贫穷。种地之人饿毙，罺丝之人冻馁，问世间公里何在！”

                  他这一席话，在座多人都是首次听闻，向来以为南方沃土千里，定是人人富足，竟没想到此中还有这等玄机，纷纷从刚才的激越昂扬中冷静下来，顿时沉寂不少。公孙策冷眼旁观，看有几个曾在江南做官的人微微汗颜，顾左右而言他，心念一动，已将他们的名字记下来。

                  王仲义见好容易取得的先手又变成平分秋色的局面，心下不忿，昂然道：“江南农事积弊已久，岂是一朝能够改变？待到外患一平，再全力整治，才是事半功倍之举。”

                  “如今哪里还有时间徐徐图之？”蔡君谟竟是分毫不让，“王兄长于大富大贵之家，自然不曾看见，东门之外的乞食者多如牛毛，八成操的是南方口音！”

                  “蔡君谟！”王仲义陡然喝道，“想你也不曾看见，燕云十六州沦丧铁蹄，数十万百姓翘首期盼，血泪不绝！”

                  眼看就要吵起来，他们两人的支持者也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赞同王仲义的大多是北方文人，以收复失地为己任。而蔡君谟一方，则多是南方士子，将社稷民生，看作头等大事。骓雪伸手将公孙策向身后一护，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

                  公孙策却摆手道：“不妨，名士相争，不可多得，我今日倒要看个清楚。”

                  他是早有耳闻，成文阁四公子虽面上交情甚笃，但争端一开，便是不可收拾。这些文人们平日看来彬彬有礼，手无缚鸡之力，在政论上却是寸步不肯相让，一言不合即是口角纷争，说到绝处更是拳脚相加。自变法诏令初下，京兆尹手里接到的成文阁打架闹事的案子就不下二十起，挑起事端的多是有功名在身的文人，其中不乏端方雅士。京兆尹哭笑不得，既不敢得罪，又不能私纵，只得草草判处赔些银钱了事。近日，已成为京城一大奇事。

                  有几个朝官无意中看见公孙策也在此，吃了一惊，正要过来请礼，却见公孙策暗中摇头，以手掩唇，是谓不可，方才作罢。

                  这时，忽听门外车马喧哗，有人喊了声“韩郎来了！”刹时人丛回首不顾，竟连蔡君谟王仲义一时也失了正色，翘首相望。片刻又有人高呼“还有富公子，和韩郎一起来了！”

                  偌大的成文阁如同被这两句话点着了，顷刻间沸腾起来，公孙策不禁动容，道：“好个韩郎！”
                  富公子，想是富彦国，而韩郎，正是成文阁四公子之首韩稚圭。他本是当朝望族韩氏之后，自幼交游权贵，声名正盛，加之容貌隽秀，英风四流，勾栏瓦肆间，也常得佳人名媛青眼相加，掷果盈车。时人以昔日玉郎卫玠之名相许，呼为“韩郎”。而韩稚圭也是四公子中公认的翘楚。

                  今夜，成文阁四公子竟全部集齐！


                  像是一把火，已经燃到极处，我听见面前楼阁里震耳欲聋的欢呼，翻卷成一江漫涌轰烈的浪潮，沿着京城的大街小巷，冲开一泻千里的堤口——无可阻挡，如刀，如枪，如剑戟。
                  我不曾见过战场上那些真正的飞蝗流矢，但我也听过，父亲回来的那天，跟在他脚步后面，高呼着“常胜”的三千少年儿郎。也只有他们的呐喊，能敌得过边庭劲风的嘶吼。
                  兰成说，他当年出关的时候，也是刚刚十五岁。
                  我想问车里的人，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但他只是轻轻伸出手，他的想法，我向来弄不清楚，就象我一直不懂兰成。
                  我伸扶皇长子下车，殿下的手，同他，一样冰凉。


                  五 弹指何慷慨，列土皆豪英



                  韩郎，韩稚圭。传闻他三岁识文字，七岁颂诗书，九岁入太学，当场赋诗，夺得魁首。十二岁以辩难十八问，难倒了太学中的治经博士。叹息此地已无人可教我，于是挂冠跣足，径出太学而去。随即禀明父母，一锦囊，一青驴，周游天下名山大川，江河胜景。黄鹤楼上题新诗，采石江畔书挽词，如是三年。十五岁他突然回京，不出房门整整一月，然后便以一封上万言书，直达天听。皇帝说，如此儿郎，当金榜题名，为国效力。而韩稚圭却道：草民要的是一介布衣，直登龙门。说罢辞别帝京，结庐乡间。从此韩稚圭名声大振，天下皆知。有读书人不远千里前来拜师求教，建立起汴京城赫赫有名三大书院之一，白鹿崖书院。他也是成文阁四公子中，唯一没有功名在身之人。

                  京中有女儿传唱：五陵少年最轻狂，闲来空坐妒韩郎。

                  韩稚圭步进成文阁，羯鼓一过，万花齐落。他白衣白冠自在青衿，如穿城流风回于水上，一步，两步，自有罗衣广袖，落下，又复挥扬，此番不绝。善才手中的琵琶陡然错了个音，散乱起来，正在斟酒的侍姬，一不小心，洒落溢出，沾污了身上荷叶罗裙，竟也恍若未察。

                  只见韩稚圭深敛眉目，淡扫一眼，恹恹不言。他仿佛目空一切，又好似尽收眼底，一览无余的，又岂止这区区成文阁。

                  公孙策禁不住暗暗喝了声彩：“好一个韩稚圭，好一个韩郎！”

                  走在他身后的富彦国比起来似乎逊色不少，看上去只是个文质少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朴衣无华，和韩稚圭联袂入内。
                  虽然未曾谋面，公孙策也听过富彦国的许多传言。他是成文阁四公子中最年轻的一个，不过十六七岁。他的父亲只是一介农人，目不识丁。却因为种种机缘巧合，六岁时拜在山东大儒孙明复门下。七年后，孙明复自忖无物可教，于是一纸荐书，将他送到文坛宗主程熹那里，成为程熹年纪最小的入室弟子。程熹平素从不轻易许人，但和另一门人谈到富彦国的时候也不禁夸赞：此子天纵英才，早生五百年，可与王辅嗣争锋。进京之前还是默默无闻，直到两个月前于成文阁同王仲义一场论战，竟是平分秋色，一夜之间富彦国声名鹊起。而成文阁四公子中，他也与韩稚圭最为亲密。据传私底下执的是兄弟之礼。

                  他们一进来立时冲淡庭内金戈气息，王蔡二人虽心中忿忿，这表面功夫却不得不做足了，前后点头致意道：“韩兄、富兄。”

                  富彦国比那两人小不少，说话间也无任何顾忌，看他们脸色，已明白了七八分，不由笑道：“这里今天好热闹，我追着声音过来，就看见你们也在。怎么，这是唱的什么戏？”

                  蔡君谟脸一红，道：“彦国你取笑了，在下同王兄，只不过是略作切磋。”

                  “切磋？”富彦国眼睛一转，又笑道，“切磋用得着桌椅板凳一起上么？”说着向四面一瞥，看得一众士子纷纷低下头去。

                  王仲义却是不依不饶，扯着富彦国便道：“你来得好，正巧韩兄也在……”

                  “谁同你称兄道弟了。”韩稚圭出言打断，似极不留情面，但与他相熟之人都知道，所谓韩郎，就这副脾气，生就耿耿傲骨，睥睨心肠，言谈间并不加以辞色，也因为这样吓退了不少前来求教之人。但偏偏只对富彦国，是少有的和颜悦色。

                  王仲义早已习以为常，即刻改口道：“那么韩公子，请你们来指教指教，我和蔡兄孰是孰非。”

                  韩稚圭长眉斜飞，鬓角微扬，道：“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恐怕分量不够。这里，倒是有另外一个人，只有他能当得指教二字。”

                  竟连韩郎都退避三舍，在场之人无不面面相觑，一脸不信之色。王仲义自视甚高，不禁拧眉道：“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韩公子如此推崇？”

                  公孙策从案上拾起折扇，轻轻展开，素白扇面上不着一字，迎面对上韩稚圭落下来的目光，似笑非笑。只见韩郎长袖一指，道：“便是当朝公孙丞相！”

                  像是檀板一响，金鼓一收，合辙复拍间，踏着难言的韵致，他话音未落，公孙策已长身而起，遥遥拱手，道一句：“韩郎。”

                  后来的人很难说清楚，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夜晚，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如封似闭，将这些大宋冠绝一时各领风骚的人物拢在一双无边无际的鼓掌中，他们正在，或者即将登上一座无比巨大的舞台，用自己的力量，倾其一生，改变一个既成的事实，让这个帝国，这座汴京城，彰现出从未有过的盛世。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功成名就，或许，一事无成。但依然不断有人，投身于那个时代的洪流，滚滚不绝，即使被回头不顾，冥冥中的战车辗成齑粉——虽百死而未悔。

                  今时今夜的成文阁，灯火辉煌，如同，意料中那些天翻地覆的预演。从今往后，长达数十年，洪波涌起，分分合合，都在这一刻初露端倪。夜深沉，无人入睡。

                  灯花一爆，已到二更。没有人想到风口浪尖上岿然不动，公孙丞相竟会亲临成文阁。有多少人翘首以望，看他是否如传闻中那样，身影绰绰，意气风发，掠起左颊上一痕青记。

                  有人正要见礼，却被公孙策止住：“成文阁不是朝堂，用不着那些东西。”他缓步走到堂前，立于光华璀璨之处，目光在四个年轻人面上一一扫过。“王仲义、蔡君谟、富彦国、还有韩稚圭……”他点着他们的名字，禁不住微笑，“你们都是将来朝廷的栋梁之臣，十年之后，勤政殿就是你们的天下。”

                  暗地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被鼓动起来，嘈嘈噪噪，像是从心中生出来一根藤蔓，蓬勃舒发，于无人处抽出枝条。公孙策在他们的眼睛里看见，雄心，抑或说是野望，他当年也曾有过，每一个这年纪的少年们都曾有过。

                  “公孙公子。”他们或仰头，或敛眸，先先后后地叫他，但都不约而同舍弃了丞相的称谓。如今进得成文阁，站在他们面前的公孙策，不再是浩瀚宫墙，参差瓦缝中，踽踽独行的天子下臣，他如同所有初登成文阁的白衣士子，清风两袖，夕照一襟，慨然，复长啸。

                  “公孙公子请指教了。”韩稚圭展臂一让，已有侍从上来沏一碗新茶。

                  公孙策当仁不让，弹指间，狭路相逢，这正是向天下士民申明变法要义千载难逢的良机。“两位公子说的，又对，又不对。”他手腕一动，迫开杯中热气，见一汪碧水中叶脉舒卷。

                  “公子请明言。”

                  公孙策放下茶盏，道：“农为立国之本，战为存生之要，两者缺一不可，并无孰轻孰重。但诸位请看，变法十条，首当其冲，乃是制礼作乐，斧正民心。”一句话看似持平之论，实则乃是各打五十，王蔡二人脸上顿时无光。

                  富彦国见此插话道：“高张礼乐，是自董仲舒以来的老生常谈，虽是高屋建瓴，但毫无根基，是否有空中楼阁之嫌？”

                  “问得好。”公孙策道，“不仅是富公子，想必在场诸位都如此想。”他将手中折扇向桌上一扣，骓雪熟知他的习惯，知道丞相大人即刻要发一番宏论。

                  “不错，这礼乐，既不能作粮吃，又不能当衣穿，做起来，还要费好大的功夫，可说是劳民伤财，不堪大用！”

                  韩稚圭听他自陈其短，明白是欲扬先抑的古法，当下低头啜了口清茶，果不其然，公孙策接下去道：“但世上少有人知，这礼乐，又怎能是区区礼乐两个字囊括得了的！礼，不单是周礼，在我看来，更是万物法则，自然成规，天理人伦，道义教化。而乐，亦不是歌台暖响，靡靡之音，而是国风民情，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闻之可观风俗，知厚薄。”

                  看场外之人纷纷颔首，四公子也凝神细思，公孙策又道：“昔日汉哀帝见举国上下，皆唱郑卫之音，一怒之下，命令罢黜乐府。此举虽然无可厚非，但罢乐府之后，并没有高标新的汉家礼乐，反是任由倡优之人流入富商大贾或是市井百姓家中，于是民风俗荡，坏人心智，到最后积重难返，终酿成新莽之乱。如此看来，制礼作乐怎不是安邦治国头等大事！”

                  “好！”下面已隐隐有人喝起彩来。这也是成文阁不宣于字的规矩，但凡有高妙言论，皆可出声附和。博得满堂彩也被读书人引为平生一大快事。

                  “此举貌似可行，但能明白其中真意的不过寥寥读书人，欲向天下无知无识之众倡明，恐怕他们并不能了解公孙公子一番苦心。”韩稚圭面不改色，一语挑破其中关键。

                  “此言极是！”公孙策骤然击节，“因此才有变法第十条，广设乡学，重释经典。令天下人读天下书，明天下理，十年之后，何愁世间民风不为之一变？”

                  “不可，决然不可！”王仲义即刻出言反驳道，“圣贤有教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下里巴人，哪懂什么阳春白雪！”

                  此言直指以蔡君谟为首的寒门士人，顿时有人现出忿忿之色，但蔡君谟却一心想见识以词锋见长的公孙策如何力挽狂澜，应对王仲义使出的这一杀手锏，当下也没放在心上。昔日公孙策与范希文在成文阁舌战群儒，已被引为一段佳话，而公孙策天下第一才子的美誉也再无他人能够撼动，如今他只身独对成文阁四公子，无论胜败与否，定将成就新的传奇。

                  王仲义面露得色，凭着这一句金科玉律，公孙策但要否认，便会成为中原士林众矢之的，眼看第一次子当庭落败，不禁春风得意神轻骨飞起来。

                  “非也。”公孙策断然道。

                  王仲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道：“什么？”

                  “非也，”公孙策重复一遍道，“我说，王公子所言，曲解圣人之意，非也！”

                  霎时全场哗然不胜喧闹，自论语成书以来，千古读书人无不封为微言大义，旷世经典。一千年来，对于由之，知之的解释，也从未有过分歧，公孙策此举如水入滚油，引来颇多疑义，诚心请教或是嗤之以鼻，各色目光不一而足，都汇集到他身上来。

                  王仲义拍案而起道：“公孙公子有何凭据！”

                  公孙策长眉一掀，曼声诵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句读少变，其中意蕴竟是截然相反。

                  王仲义反复念了两遍，已是汗湿重衣，面如土色，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这是……在曲解圣人之
                  言。”

                  公孙策笑而不言，只听富彦国一振衣袖道：“是否曲解，我们这些后生晚辈当然无权置喙。这世上能与公孙公子争一日之长短的，也唯有他老人家了。”
                  公孙策眸子霍然一跳，道：“久闻老先生一直在华山隐居，难道也来了京城？”

                  富彦国微笑扬手：“正是！”说着，他向着门外一躬到底，谦声道：“弟子拜见师父。”

                  我看见那个白发萧然的老人，缓缓从人群中越众而出，他平凡无奇，穿一身布衣，并一块方今，一尘不染。
                  我曾惊叹于韩稚圭的风姿，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个老人比天之骄子拥有更教人着魔的力量。他的眼睛是一轮长安的落叶秋风，洞察过这个巍巍天下，须弥芥子里，千百年来所有隐藏的智慧。
                  程熹，我不止一次听过这个名字，从我束发读书，到进京应试。他总是高悬在每个读书人头上，如同一座无法企及的巅峰，只是仰望，便令人目眩神迷。而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我竟能站在他的面前，用我数十年来的一切见识，去换得他的只言片语。
                  霎时，我竟像是那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只因为一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便掉转马头，向着太清阁，开始我义无反顾的跋涉。
                  我听见程熹叫我的名字：“公孙公子。”

                  公孙策低眉拱手，道：“晚辈公孙策，拜见方鉴先生。”



                  六 单车逐云去，白衣仕公卿



                  天下文宗，程熹，世称方鉴先生。

                  他是继陈抟老人之后，有宋一朝的又一个传奇。他本是五代时候，将门之后，历经杯酒释兵权和太宗亲征，到他父亲一辈，已是门庭冷落，不谙刀兵。总角之时，父母相继亡故寄身在寺庙篱下。方丈见他敏而好学，天资聪颖，便亲自教授他佛家学问。不想程熹触类旁通，竟从出世之学中，悟得入世道理。方丈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山门，从此程熹便破戒还俗，云游四方。三十年前蜀中大旱，他一人一骑，只凭一张利口一腔热血，迫得三司使打开官仓，赈济百姓，也因此受到朝廷的通缉。

                  谁知程熹就在这一夕之间，声名大振，各方士子，尤其蜀中百姓联名向先帝上了万言书，恳请赦免程熹之罪。而文人名士也慕其高义，纷纷折节下交，十年不绝。其间往来书信，歌诗文赋，往往为世间传唱，而程熹博采众家之长，终成为一代士林宗主。其后程熹谢绝皇帝征召，在华山结庐讲学，广收门徒，中原学子嬴粮而景从，都以列其门墙为荣，其风之盛不逊于当年孔子杏坛。

                  当今皇帝登基之后，亲自赐“名教正宗”匾额一块，并称庐山为天下第一书院。二十年来，出自程熹门下的弟子不下百人，其中有几个最为出类拔萃的被称为十三学士，有的在朝中身居高位，有的在江湖中名望甚隆。可说，此时程熹已是不折不扣的文坛宗家。

                  公孙策深知那一个名字的分量，不啻于当朝孔周。他弯腰屈膝，道：“完备公孙策，拜见方鉴先生。”他执的是弟子礼。

                  程熹摒开富彦国的搀扶，白眉微动，道：“我何时指教过你。”

                  公孙策垂首道：“家父二十年前曾得方鉴先生指点一二，自言终身获益，晚辈代父致礼，本是应当。况且方鉴先生泽被天下，行弟子之礼，又有何不可？”

                  “不知令尊名讳？”

                  “单名真，表字守淳。”

                  “公孙真？”程熹思忖片刻，摇头道，“怕是老夫年事已高，记不得了。”

                  公孙策道：“家父向来不求闻达，当年与方鉴先生也只是一面之缘，先生不识，也在情理之中。”
                  程熹却道：“能教出公孙公子的人，必定不同凡响，日后倒要登门拜访。”

                  “有劳先生挂心，”公孙策顿了一顿，道，“家父已于数年前去世了。”

                  “失礼了。”程熹闻言不禁慨然一叹，“这世间最无奈莫过于树欲静而风不止，最无情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平白叫多少人悔恨终身。”

                  “正是！”公孙策应声道，“倘使天下人都明白孝悌大义，也就不会到头来追悔莫及。”

                  好厉害！韩稚圭眸子一熠，暗地里赞了一句，扫了富彦国一眼，只见他依旧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程熹一时也不说话，富彦国心领神会，让过座位，再敬上一杯新茶。程熹徐徐坐下，方道：“公孙公子济世怀人，刚才才妙解经典，老夫已能窥见一二。只是……”

                  公孙策笑语悠然，道：“先生但说无妨。”

                  程熹捋着长须道：“倘若真如公孙公子所言，那世间如此之多的读书人，朝廷能有多少官位安置？若是增加官吏，岂不是与公子整饬吏治的条款自相矛盾？”

                  “方鉴先生果然不愧是天下之师，一语中的！”王仲义听到此处不由低喝一声，转瞬又有些懊恼：我怎么当时就没想到！

                  富彦国悄然摇头道：“王公子此言差矣，你可知师父在遍阅公孙公子所有诗文后如何评价？”

                  不仅王仲义，连韩稚圭都起了兴致，道：“愿闻其详。”

                  富彦国莞尔一笑道：“师父那时什么话也没说，但翌日我服侍师父洗漱的时候，看见书案上满篇墨迹，我仔细一看才发现，翻来覆去全是公孙公子的文章，让师父誊抄了整整一夜。”

                  韩稚圭动容道：“竟有此事！那方鉴先生此番前来……”

                  富彦国含笑道：“师父向来在华山讲学，不问俗事，数日前突然进京，我也大惑不解。听师父提起乃是有一贵人说起公孙丞相之事，才令师父才欣然前来。”

                  “贵人……”韩稚圭眉峰一抑，正要仔细询问，却听场中公孙策已然应答。

                  “敢问方鉴先生，读书人便一定要跻身仕途，入世为官么？只是文人拘泥古礼，食古不化，不知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是康庄大道，何必非执着于一条独木桥，去拼死一搏指望着一跃龙门？须知士农工商譬如地之四维，本无贵贱之分，四民缺一，便会天柱倾覆，地不周载。方鉴先生不入官场，然而荫泽后人，岂不也是兼济天下之举。孔子千古圣人，也因不识五谷引来笑名。昔日魏文帝曾说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晚辈愚鲁，以为言过其实，倘若风教流俗，民心思变，衣食尚无着落，何来盛事，又何谈不朽！”

                  先帝曾赋诗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从古至今向来士居其一，商贾末流，公孙策侃侃而谈，竟将士农工商，相与为一，贩夫走卒执壶卖浆之人竟能和读书人同席而列！蔡君谟方道了声“谬论”，才想起程熹尚且未置一词，当即讷讷退到一边。

                  “老夫曾听闻公孙公子学富五车，最难得的是能将前人议论融会贯通，自出机杼，发他人之未思，堪称全才，今日一见，果然不枉老夫千里迢迢从华山上下来。”程熹忽然起身，向富彦国扬了扬手。富彦国素来谙熟老师的习惯，知道程熹已决定要认认真真，会公孙策一会，忙递上了杯新茶。

                  这时，忽然从楼上下来一个清秀小童，道：“今日有贵客光临，阁主不敢怠慢，小人奉命特来侍候各位公子。”说罢，击掌三下，四面便转出来十六位妙龄少女，纤腰束素，眸光流转，都是万里挑一美貌佳人。八人手中均提一盏宫灯，捧一杯清茶，分列四角。其余怀里都抱着琴瑟琵琶，紫箫玉笛，稍一摆弄，铮铮淙淙，辞声清越，有如凤鸣。

                  只听楼上帘帷不揭，有人影影绰绰安坐其中道：“今夜成文阁论战，乃是大宋一大盛事，在下有幸得见，实是不枉此生。这女萝茶还请各位贵客不要嫌弃。”说罢，捧杯少女一起揭开盖子，顿时如暖玉生烟，欺霜压雪，化作清凌凌暗香一缕，无处流连。

                  在场之人尽皆变色，这女萝茶乃是南方洞庭湖上的第一名茶。长于悬崖绝壁之上，天生天养，全赖无根之水浇灌。采摘之时，农家尽遣未出阁的女子，噙在口中，拢在怀里，再用山中清泉洗净，秘藏数日后一旦开启，香气浓郁，远飘十里，也被称作女儿香。一年最多不过二十斤，大多被富商大贾买去，寻常人是只传其名，不闻其香，此刻竟在成文阁遇上！

                  然而最出人意料的却是成文阁主的亲自现身。坊间有关这位阁主的身世传闻极多，也极奇。他虽富可敌国，坐拥钱粮无数，官场之内也是手眼通天，却终日深处阁中，纵是身边伺候之人也难见他的真容。千百说法，总不过开国功臣之后，或是钟鸣鼎食之家，因自幼相貌丑陋，不敢现于人前。更有甚者揣测其祖上乃是西域胡人，唐是随回纥大军迁入中原，脸上还留有胡人遗风，因此才韬光养晦，足不出户。但这成文阁主的究竟，许多年来仍是无人知晓。

                  那人也不管下面如何惊诧喧哗，只见幕帐中形影微动，小童又道：“阁主有命，上香。”

                  底下已有侍儿过来，拈起一支线香点燃。成文阁主又道：“久闻方鉴先生和公孙公子都是捷才之人，不如就已一炷香为限，互相问难，已决胜负。不知两位议下如何？”

                  公孙策先行接过茶盏：“后生晚辈，方鉴先生请了。”一言，已是下了战书。

                  程熹凝然片刻，亦是不甘示弱，道：“那老夫便倚老卖老了。”他手掌茶盏，目色湛然。浑不似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

                  “公孙公子，其志也大，其论也正，然而忘却一点，自唐韩退之申明孟子大义以来，读书人向来将不平则鸣，奉为圭玉。《国语》有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按公孙公子所言，不出十年，这数十万读书人若是开口议政，言传风教，必定广及下民。试问朝廷，当如何自处？”

                  此一问已然触及宋国之所以为国的根本，楼上一直有一双眼睛，注目场中良久，闻言不禁霍然一动，锦袖拂了碗盏，碧色茶水漉下来污了下摆竟也不觉。侍立在旁的少年正欲相询，却被他摇手止住。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公孙策展开折扇，大袖翩摇：“自然是广开言路，无所不禀，而朝廷自然也会嘉言善纳。”

                  程熹微微一笑道：“若是天下士人上书请皇上改易江山……”

                  “大胆！”楼上的少年一咬牙，手中一双牙筷顿折。

                  公孙策回身一收纸扇，道：“还请方鉴先生三思而言。”
                  程熹也不在意，悠然道：“公孙公子莫非不知，西汉末年，王莽篡政，便是有那一干儒生遇事不灵，辄归天象，推衍说是汉家刘氏气数已尽，未挽狂澜于既倒，须效那三代之时尧舜禅让之举，这才让王莽的新朝得了天下。若真有这样一天……”

                  “哈哈哈哈哈！”只听公孙策大笑数声，仰天不止。在座之人尽数愕然，浑不知他为何发笑。只听公孙策道：“方鉴先生，枉你治学一生，怎连这点道理都看不透？西汉那些所谓儒生们，自董仲舒已降，视孔夫子为素王，一心一意，要恢复三代之治的局面，才想出这尧舜禅让的把戏！殊不知三代去古绝远，三代盛世只凭着一本《尚书》左右，究竟如何，却是谁也未曾得见。而今古文《尚书》之争绵延千年，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尧舜是否存在，也无人能够证明。依晚辈看来，尧舜虚无，远不如汤武！”

                  阁中少年甫一抬头，蓦然回首，看那人眼眸低垂，浑然不觉，欲言又止。

                  尧舜不及汤武，这一句论断，却少有人能解其中深意。成文阁四公子都掩卷沉思，堂下诸人窃窃私语。唯有程熹面色凝重，如沉云压顶，他一字一顿道：“公孙公子，其情可悯，然，其心可诛，还请三思！”

                  公孙策快然一笑：“方鉴先生能解其中真味，晚辈此生也便不枉了。
                  ”
                  程熹默然半晌，道：“公孙公子可知若要大成此事，则天步艰难？”

                  公孙策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道：“久闻方鉴先生佛家造诣深厚，晚辈不才，请用佛家譬喻，要成大事，无非是，无眼、无耳、无鼻、无舌、无身而已。”

                  “哦？”程熹显得甚有兴趣，“何谓无眼？”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何谓无耳？”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何谓无鼻？”
                  “遥知不是雪，惟有暗香来。”
                  “何谓无舌？”
                  “此中有深意，欲辨已忘言。”
                  “何谓无身？”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几番对答语似连珠，直落玉盘，在侧之人无不目眩神迷，心意难转。

                  程熹沉吟良久，终于舒容笑道：“看起来，竟是我老执着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叹一声后生可畏。”

                  “师父你……”富彦国一惊，一时竟说不说话。
                  程熹却浑不计较，道：“不错，这一阵，是老夫输了。”说罢，已将檀香拂灭。
                  “不……不可能……”王仲义怔忡着眼，语无伦次，“你……你是大名鼎鼎的方鉴先生，天下士人的老师，怎么会输！”

                  程熹笑道：“你这年轻人比老夫还看不透。这世上哪有常胜不败的人，又哪有不可能的事？过去所得，侥幸而已，怎能妄图永世不衰？”
                  这世上哪有常胜不败的人？公孙策听在耳中，不禁叹息。

                  王仲义却是不依不饶，一张白皙的面孔涨得通红，似他那样骄傲之人，则能忍受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利。只见他愤然高声道：“此等歪理邪说，蛊惑人心，混淆黑白，留之无用！”说着“唰”得就从侍童手中抽出长剑，直指公孙策！

                  骓雪见势正要出手，忽然有个极清稔的声音道：“成文阁文采胜地，怎能有血光之灾？”
                  便听楼上脚步玕琅，兼有攒珠碎玉，帘栊乱响。众人抬头，正见两个少年，一个凭依栏杆，白衣生风，一个随侍身后，名剑在腰。

                  公孙策头一个反应过来，伏身行礼道：“臣参见皇长子殿下。”才一屈膝，就被卿明扶起：“太傅岂敢。父皇有恩旨，您见他都可免礼，我又怎么敢僭越？”
                  卿明目光环视四周，从程熹和四公子脸上淡然扫过，道：“太傅有恩旨，难道你们这些人也有？”
                  诸人猛然警醒，纷纷俯下身去，黑压压跪了一地。王仲义待要争辩，却被富彦国一扯衣袖，这才忿忿然收了剑，同旁人一起施礼。只有程熹一个人还直挺挺站着，一动不动，道：“殿下好大的气派。”
                  卿明笑道：“方鉴先生天下文宗，卿明一介后辈，怎敢勉强？忆北，赐先生坐。”

                  “不用！”程熹脖子一梗，道：“不劳殿下费心，老夫，告辞了。这天下文宗四字，今日之后，不提也罢！”拂衣转身，扬长而去。


                  终于是我的决心，比那一场终局更加旷日持久。
                  我知，广众下，魍魉里，都有重重累累数不尽的眼睛在看我。内有灯火辉煌，外有，这苍穹上星汉灿烂，都如同一双双或睁或闭的眸子，在我身上打下层层叠叠，深浅的烙印。
                  我想起与庞统纵横塞上，深夜里逞一袭明月，打马回营的日子，譬如白驹，荏苒而过。今夜相望，只有这星空依旧，暂把汉宫蜡烛，换了刁斗声声。
                  我听见卿明笑谓我言：“如此盛况，该当不朽！”

                  何处不朽？


                  七 飘风一何发，长坂造云日


                  庆历三年八月，皇帝颁下旨意，欲高张大宋纶音，效法三代，制礼作乐。再由丞相公孙策上书，定名为大晟府，召集天下出色乐师，共举琴瑟管弦，协调黄钟大吕。任命正当盛名的琴师雷威为大晟府令，皇长子卿明为监理，国子监祭酒王雩为大晟府少卿，带着一干年轻的进士翰林们润色宏业，依着雅颂体式谱写辞章。凡进入大晟府的乐人们都被授予晟府少丞之衔，正六品，与坊间寻常乐工自不可同日而语。

                  君王如此重视，下面自然不敢怠慢，不出一月，竟有小成。九月初九重阳祭典上，大晟府令雷威率以下一百余人，奏新作《皇宋》《承德》二曲，韵致高远，庄严祥和，如磐石崩摧，大江横流。再颂由众位才子们废寝忘食熬出来的词章，顿时意气横飞，声遏行云。百官吏民闻此雅乐，神情为之一整。赋闲在家多时的裴樾精通音律，听完《皇宋》之后也不禁赞叹：自上古雅颂之不传，不想今日得见绕梁三日之音。

                  往后三月，大晟府一鼓作气，又创《汨罗》《鸢飞》《九合》诸曲，合为十三部乐，为华夏正声。其中有一《白马》部，乃是公孙策塞上十年，采关外风俗民谣，特命雷威谱成的军乐，再由公孙策以胡地歌行作战事诗一首，以壮辞色。他曾清声唱给庞统听，纵使仅有一人，并无玉箫鸣琴相和，竟是超迈颉抗，风雨欲来。宫转角羽，气冲清商，直教庞统按捺不住，纵身而跃，拔剑起舞。想见金风瀚海万里无涯，只有一匹白驹过隙，其后豪雨大作，便似有千军万马腾云而来。最后二句，公孙策用家国之思，翻作止战之音。

                  嗟尔行人，慰我离殇！

                  庞统慨然兴叹，言道是有《采薇》余韵。

                  待往后有宋一朝，但有出征之事，均演《白马》。

                  转眼便是庆历四年新春，上元节时，大雪初霁，皇帝时隔十四年，再次身登城楼，直面汴京，百万臣民。一切都由公孙策布置得妥当，皇帝亲自诵读祭天诏诰，皇长子卿明奉上祚肉牺牲等物，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新任大晟府令雷威步出朝班，宣一句：“起乐！”

                  二百乐工分列两旁，捧黄笙，按萧管。先是战鼓陡起，金声玉振，一时间黑云压城，直见城下两军对垒，金明池，太清阁，都作了旧时战场，自古汴京，即是兵家必争之地！间有歌人援声而唱：皇兮宋矣，为民所祉。

                  那正是庙堂之乐《皇宋》的第一句。一咏三叹，整整八字，一字一顿挫，如同一干冲天而起的大纛，一经树立，便永不倾覆。直挑起太祖太宗，绵延至本朝帝王的煌煌血脉，即将，也会永世奔流在这中原的每一寸土地上。

                  然后有秦筝愤然激越，破空而出，间有横笛东来，萦绕不绝，引出开天盛世，款款相承，看那一片清平繁华。教人眼见汴河两岸，垂杨依依，朱雀道旁，春雨霏霏。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一颠扑不破的至理再次应验成一匡天下后重霄楼阁，幡然倒映在碧涛清波间。

                  鼓声一歇，琴音大作，由天下第一名家雷威亲手操琴，演一段风霁云淡，四海升平。其后萧管相合，箜篌交融，便如万仞峰上，丘壑纵横，杳然只见云生处有一株苍松摇曳，松涛阵阵，恍有清泉石流，空山鸟语。极目再望，最高那座峰后是一轮红日，脱出浩然云海，慨然东升，金芒电射，将这漫天浑茫，人世沧桑，都照个清清楚楚，再无斑驳。

                  刹时，琴声陡然一断，羯鼓奋然三落，迅若奔雷，振聋发聩。歌人们大喝一声：尚飨，天佑之！倏忽钟鼓齐鸣，挟翻江之威，倒海之势，席卷成峰峦崩催般的潮水巨浪，冲破帝京鳞次栉比的屋舍俨然，漫过高可摘星太清阁，往来奔腾，蔓延成一场无可阻止的洪水，一滴一滴，都是这千千万万汴京臣民，胸腔之中的那一丝血性凝聚。

                  乐声戛然而止，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公孙策听见猛然有一个声音在人海中炸开——皇兮宋矣，为民所祉！涓滴之声，逐渐聚拢成大江长河，最后奔流入海，共那潮起潮落。他缓缓转身，却见皇帝面上已是浸湿一片，泣涕无言。
                  皇帝拉过儿子的手，指着城楼下面洋洋无极的万千臣民道：“卿明，你生在了一个好时候。记住那里的每一张脸，他们将会成就你，让你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王！”

                  “皇上，请起驾。”公孙策跪下请旨。

                  “不！”皇帝断然拒绝，他从未执拗过丞相的话语，左右侍从均是一惊，却听他道：“丞相，如此盛事，当与民同乐。摆驾，开城门！”说罢，九五之尊拭去眼角泪痕，步下城楼。明黄辇舆，渐渐融入人流，几不可见。

                  公孙策正欲劝谏，忽有一人悄无声息靠过来，于背后道：“放心，若有事，我用这颗脑袋赔你。”

                  公孙策闻言便笑，并不回头，只倚在雉碟上看不远之处玉树银花灿烂成天边云霞。“你赔得起？”

                  那人迎上来道：“你这样说，也不怕我生气？”

                  公孙策回身，正见庞统麻衣长带，一副寻常武人打扮，不禁笑道：“只怕不是生气，是嫉妒。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像个刚入行伍的小兵。”

                  “我本就是阵前小卒，只是风云际会，又比别人多了那一点点野心，才有今天的局面。”在衣袖下面，他抓着公孙策的手，道：“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公孙策想起许多年以前，书院后山下清凌凌的小河水和随着晚风，轻轻摇曳的芦苇荡。刚抽出絮的芦苇，伸出柔软的枝条，拂在脸上，如同母亲的手。还有那个月夜中的少年，一抖手腕，就有绵绵不绝的剑光流泻，整条天河都在他的眼眸中翻卷，倒转，留不下，走不得。记忆之中的，自然还有名为忘归的边陲小镇。一碗被泥土沾污的肉汤，他与他在床前共饮。连同那一柄沾满鲜血的短剑，由他亲自塞在他怀里，将他推上马背，远远离开。但此时此刻，只有公孙策一个人记得，塞上那一弯锋利的狼牙月，他在十五岁之时已然见过。

                  “十五年了，”公孙策道，“上元之后，再过八个月，我自请出使塞上。那时，我在辕门外，你在大帐中。”

                  庞统叹道：“十五年，时间不短了。我们又有几次能好好看一看这汴京城？”

                  公孙策握紧了他的手掌，雪后初晴，寒气犹胜，却自有一股暖意，顺着指尖漫上眼眶。他莞尔一笑，除去朝服衣冠，换上素衣长袍，对庞统道：“那么，不知中州王有没有兴致陪下官一游汴京？”

                  “荣幸之至，公孙公子请。”庞统在他肩头披上一件狐裘，步长街，下城楼。

                  已有多年不曾如此悠然漫步其上。不要坐骑，亦不要轿舆，只是肩并着肩，凭着双腿，一步一步，听鹿皮靴子踏入积雪的声音，如此明晰。

                  当年庞统亲手种下的垂杨柳，尚未发出新芽的枝条上挂满琼枝玉屑，仿佛一夜之间，柳絮纷飞。公孙策忽然停下来，伸指在庞统眉间，拈去嗒然遗落的雪花，轻轻一捻，便化在手指间。

                  “也不嫌冷？”庞统说着，将他的手晤在怀里。重衣之中心窝处的那点热度，暖烘烘的，教公孙策脸上一红，忙抽出来道：“当心，也不怕别人看见。”

                  庞统一掀长眉，露出促狭笑意：“看见了，也只认得你公孙丞相。我长年在外带兵，恐怕已是无人认识。”

                  公孙策嘴角一弯，划出个浅浅的弧，勾得人挪不开眼睛：“堂堂中州王什么时候学得妄自菲薄了？当年十里长街，你白衣白甲，铁马银枪，走过去就带起一溜烟尘，弥漫起来遮蔽天日，直到现在都有人四处传扬……”

                  “你便是一直这样看着我的么。”庞统垂首，恰遇他目光低回，一眼淡扫过来，抵过万语千言。

                  公孙策一时也不说话，抬脚便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里。京城大街小巷纵横如棋，稍不留神便不知所处。庞统生于斯，长于斯，竟也不知公孙策意欲何往，只有一路相随。公孙策在前面，走得很慢，却很坚定。庞统走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深深浅浅，两人之间，终有两三根手指相钩连，掩在袖中，暗地纠缠。

                  片刻，庞统便闻到一阵鲜美香气，萦绕良久，忽见公孙策回首一笑，方才恍然大悟：“这里是……”

                  公孙策笑而不言，径直向前，走进青瓦低墙，松柏树下一间小店。门上无匾，柱上也无题字，只有大锅之中温吞水，犹自冒着白烟。白发老人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执一铜瓢，手腕翻覆，孜孜声中，浇出诱人香味。公孙策已挑了张桌子坐下，冲老人道：“老板，来两碗馄饨，多加汤。”

                  庞统跟进去挨着他坐下，添了一句：“其中一碗不要葱。”

                  公孙策不禁微笑：“这么多年，你竟还记得我的这点小习惯。”

                  庞统拿起两双筷子，在旁边的沸水里涮了涮，分一双给公孙策道：“关外艰苦，有时候讲究不了那么多，苦了你了……现在回到京里，当然不能委屈。不过……”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谁能料想，大宋丞相竟不喜欢葱。”

                  公孙策淡然一笑，这时馄饨已经端上来，香气扑鼻。薄皮精肉，清汤淡油，碗里飘着几根菜叶，煞是喜人。庞统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只觉入口即溶，肉馅黏滑，却不油腻，自有一股民间风味，禁不住赞道：“十多年了，这味道一点也没变！”

                  公孙策望着他的样子便笑：“我刚回来的时候，还来不及收拾停当，第二天就出来寻这间铺子。虽然街道变了不少，但我一闻到这味儿就找到这里。”
                  庞统环顾四周，仿佛旧年的光景，便如同这碗里的汤汁，只有含进嘴里的那一刻，才能觉出其中滋味，冷暖自知。“我记得……当初，这前面是一间茶铺，有个说书先生，最喜欢说三国故事……这老板也才四十多岁，前两年好不容易得了个女儿，就坐在灶台上，一见人就笑……”

                  公孙策抬起眸子，沿着他的记忆继续走下去：“现在那个先生早不在说书了，听闻举家搬到了南方……老板的女儿，也在去年出嫁，现在已经养了一个孩子……”

                  “而我们都老了。”庞统突然道。他的那碗馄饨连汤一起都被喝得见了底，白色的瓷碗里映着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只勾着一个轮廓。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张脸，从千百万人之中，被公孙策一眼认出。

                  “再吃点吧，你很久没有吃到过了。”公孙策从自己的碗里分了些给庞统，“这么多，我吃不完。”

                  “不用……”庞统阻住公孙策的手腕，棉衣底下，依旧能觉出薄薄的冰凉皮肤下面，细瘦的骨骼。不知就硌到胸膛中的哪里，催着同样纤细的时间，一点一滴，都从手指间的缝隙里悠悠流过。

                  “策……”像是叹息一般，庞统提起筷子，夹了一个馄饨，凑到公孙策嘴边。那人不曾拒绝，只是轻轻张嘴，含住……一双眼睛银丸似的，动也不动。突然，上元节的灯火腾空而起，照彻天际，又倏忽散开，泛滥成烟花的海洋。像是有一条直通到天上的长街，消弭了人间与天境的那条界限，而那些掌着灯的人，攀着星月的光辉，将一盏盏凡间的花灯挂到每一处云头之上。余晖稍纵即逝，落在公孙策瞳中，浮起彩虹般的色泽，一搅，便碎了。
                  恍然间他看见庞统伸出手，揽着他的肩。一个是中州王，一个是当朝丞相，就坐在篱笆矮墙下，相依相靠，看这盛世烟华。


                  如果，我愿。
                  这一天的烟火，从此以后，都会在每个晚上冲天而起，再不殒灭。
                  不求永远，只到我再也睁不开眼的那天。


                  “殿下，小心，您慢一点！”只是片刻放松，他几乎跟不上那人的脚步。
                  白龙鱼服的皇长子却是充耳不闻，他推开扶着自己的贴身侍卫，一张脸被漫天烟花映得通红。“忆北，忆北！你快看！你可曾见过这样的京城！”

                  少年侍卫一抬头，正看见中天上燃出一朵绚烂的红莲，乌黑的夜云被烧灼成千里燎原的野火。自西北方刮来的夜风，寒凉中渗着些些的利，扎在人眼睛里，只见满目都是鲜红。那些飘飞在树梢檐角的花灯，光影忽然一乱，被一杆酒旗高高挑起，如同清角声里的战旗，只在长烟落日的夜里肆意飞扬。

                  卿明忽然打了个寒噤，掖紧了肩上的裘衣，却还是冷。不是手上，也不是身上，像是一把冰锥逼在脑后，寒气丝丝缕缕，都渗进脊背里去，拔不出来。

                  “忆北，我冷。”他小声道，用没有人能听见的声音。

                  四面八方都是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却没有一个人认识他，这个帝国的皇长子。也没有任何一双行色匆匆的眼睛，为他停下脚步。这座烙上了他姓名的城市，却并不属于他。

                  这时，却恰恰有那样一只手，托起他的衣袖，隔着厚厚的狐毛，呵着暖暖的气。一口，两口……数不清了。卿明眨了眨眼，朦胧雾气中，如何能看得分明……

                  两个少年，于庆历四年的那一个上元灯节，走着，走着，同行在灯明火彻，深夜的长街，一直，一起。在他们身后，是火树银花铺就，整整一个时代的侧影，身前，是万家烛灯照耀，开启另一个时代的跫音。而他们，则在这滚滚人流中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八 苟利生死以，祸福趋避之


                  转眼已到了庆历四年四月，距下诏变法之日整整半年，从朝堂到各州各府各县，雷厉风行。皇帝诏命峻急，罢免了一批执意反对的官员，再以结党之罪，将其党羽贬谪到边远之所。裴畅不出所料也在左迁之列。

                  吏部尚书为讨公孙策的欢欣，一举将裴畅贬到崖州，边荒蛮夷之地，终年潮热，当地人断发文身，袒胸露膊，未归中原教化。以往去的罪臣能活着回来的，不过一两成。

                  呈给公孙策的时候，年轻的丞相再无二话，提笔就将崖州改为湖州。虽未加训斥，却有人见吏部尚书下朝之后面色灰土，眼目无神。

                  春闱过后，张榜揭晓，成文阁四公子不负众望，金榜题名。富彦国、蔡君谟都在一甲之列，一向不屑科场的王仲义一鸣惊人，竟中了第四名殿前传胪，而韩稚圭更是摘得魁首，挟状元之闱，打马御街，夸官琼林，直入馆阁，一时风头无两。

                  正在天下士林瞩目今科进士之时，却有另一风潮悄然兴起，顿时举国震动，一纸奏折，直递到皇帝案头。当日夜里，皇帝急召公孙策入宫，屏退众人，密谈终夜。第二天朝堂皆知，百官哗然。

                  公孙策所定十条变法通则中，有一款便是裁并州县，权归太守，将大宋冗余之地，并为一处，不但可取缔官员，俭省薪俸，也可保证政令通达，各司其职。同时也向朝野上下发出一个鲜明的讯号，自唐以来，便视外放做官为贬谪，因此纵滥渎职之举数不胜数。但今时今日，要重拾秦汉古制，放地方之权归于太守，封疆大吏，将不再只是一句空言。

                  裁并州县中，河北东西两路乃是重中之重。此地自古豪强林立，刁民辈出。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角逐不休，虽改朝换代依然屡禁不止。上元过后，在新任太守的人选上，公孙策竭尽思虑，与范希文计议良久，方才在少壮官吏中选定贵戚之后，也是范希文族弟，范希夷，从户部侍郎擢为权兼河北东西两路一切军政大事，即可着手变法。

                  范希夷使雷霆手段，行杀鸡儆猴之法，水火棍无情，几天里拘了几个当地豪强，略一上刑，便抵受不住，再不敢胡作非为。变法所到之处，立竿见影，成效甚著。但仅仅过了三月，竟引发了事端。先是河北几名秀才联名上书，陈范希夷假传圣旨，权谋私利，逼迫小民以至家破人亡一事。这一封讼纸还没出河北地界，署名之人便已不下三万读书人。学政衙门拦不下来，范希夷迫不得已亲自出面，却好似火上浇油。短短数日间，河北之地民心浮动，商贾闭市，学堂闭馆。学生们阻住南北官道，驿路不通，致使米价飞涨，一石米竟要到了五钱银子。范希夷也是读书人出身，本想怀柔以示安抚。不想那诉状竟流出境外，于世间传得沸沸扬扬，每一条罪状皆是有理有据，容不得人丝毫辩驳，不多时，就已直达京城。万般无奈之下，范希夷孤注一掷命人抓了几个带头的学生，投入大牢。为首的一个判了流徒三千里，其余的都被革去功名，杖责二十。

                  不想，适得其反。判令一下，学生们蜂拥而至公堂，将偌大府衙闱得水泄不通，伸拳攘臂，呼喊震天，要为人犯讨回一个公道。范希夷再次命衙役捕人，这次学生们却是一步不让，就在堂前与官差厮打起来，血溅三丈明镜高悬匾。入狱的书生将牢房都塞满了，许多人还有功名在身。

                  这时，有人振臂一呼，抬出东汉党锢君子李贽、杜通大名，割断手指，蘸血写成状纸，扬言道：苍天无眼，犬役小民，今日吾辈死生为一，上京，告御状！

                  此等豪烈壮举，瞬间得到众人响应。学生们纷纷咬破手指，签名盖印，浩浩荡荡，向京城进发。一路上赢粮景从，农人不事耕作，商人不思经营，踊跃其中。未出河北，人数已壮大到五万有余。范希夷再也弹压不住，只得以八百里加急上书皇帝，言说河北刁民暴乱，请朝廷出兵相助。谁知这封密折却在官道上被人截了下来，文字一经公布，本如沸水的民情更似火上浇油。士子们群情激奋之下，连夜炮制出一篇讨佞檄文，声言君王身边小人作祟，如今就要行天道，清君侧！

                  范希夷再想息事宁人也不可能，急令河北驻军封锁四境，不准放一人出入，但为时已晚。数万人举火暗行，连夜冲破数道关卡，范希夷鞭长莫及。此时其他州县也是蠢蠢欲动，不断有激愤学子不远千里前去投奔。至京城之下，已云集川陕、江浙、福建等地近乎全国士人。开封府尹未接上令，不敢关闭城门，任由学生们一拥而入，齐聚宫门，撞钟叩阍，伏跪在地，要向皇帝讨一个公道清白。

                  早已平复下来的暗流重又汹涌，人言公孙策要重蹈晁错覆辙，大辟枭首前路莫测。前任丞相裴樾府前车水马龙，布衣公卿王孙贵胄纷纷登门求教，当日强行驱遣的刘氏遗族后人正欲暗通款曲，一雪前耻，但裴樾却是八方风雨，岿然不动，命下人一一挡了回去，自称有疾不便见客。

                  正是一波未平，忽然一波又起，宫里传来消息，当朝丞相公孙策积劳成疾，重病不起，一连数日都不曾上朝。皇帝心急如焚，派太医如中州王府诊治，再赐雪莲灵芝冬虫夏草等珍稀药材毫不吝惜，同时命人每四个时辰通报病情，不得怠慢。

                  朝中风向再转，众官以探病之由，过中州王府造访，却都被庞统亲领的飞云骑婉拒了，只有范希文等少时亲信，能稍与盘桓，但也最多不过半个时辰，便沾染着一身药香出来，使人猜测，公孙策，这次怕是病得不轻。

                  此时连裴樾也有了动静，派亲信入府探问。这次庞统倒是没有挡驾，一个时辰之后，使者回报，公孙策形容枯槁，面色憔悴，卧病在床不能移动，几乎连人都认不得，的的确确，乃是病骨支离之像。

                  一切政事，都已丞相病重为由，不批、不发、不留，各枢密使并参知政事群龙无首，任由学生们联名上书似雪片般送进宫里来，一时也无人接应。这时，已有人公然打出旗号，奏请皇帝让赋闲已久的裴樾出山，重掌政事，并推举贬谪在外的裴畅复职大理寺卿。而各地州县官员也开始迎风观望，暂停变法，甚至有些地方已然宣称变法暂缓。一切仿佛峰回路转，将方兴未艾的变法推入一层绝境。朝中除公孙策外，另一位变法的中枢之臣范希文看在眼里，却无所行动。

                  正当局势变换莫测之时，忆北却因久在东宫，未曾听闻。还是一日偶然听途径两个官员谈起，才知道事关重大。又得知公孙策恶疾缠身，早已按捺不住，来不及同皇长子请辞便匆匆忙忙要出宫。

                  那日正是皇长子为母妃庆祝生辰，东宫大小官员纷纷赴宴，三宣忆北，使者却都无功而返。卿明笑言：中州王乃是国之栋梁，世子也是万金之躯，我当亲自请。

                  去时正见贴身侍卫夺御马，扬长鞭。旁人认得他是中州王世子不敢阻拦，任由他一骑绝尘，拂然而去。皇长子二话不说，跳上马背便追，皇家的千里良驹，赶在宫门前将他拦下。

                  卿明勒住缰绳，看少年一脸仓惶：“今日是我母妃生辰。”

                  “我知道。”忆北一收马蹄，骏马打了个响鼻，焦躁地在原地踱着步子。

                  皇长子还在笑：“你要出宫，我不拦你，只要你祝一杯酒，只一杯。”

                  少年皱眉：“抱歉殿下……我来不及。”

                  “即使你赶回去，又有什么用，你难道懂医术？”

                  “我不懂！”忆北挥鞭，劲风掠面，“我只知道，他也是你的太傅！”

                  卿明浑身一震，竟似再握不住手中缰绳。突然，他提身下马，一把扣住忆北的鞍鞯。“用我的马吧，西域的良驹，或许会助你一臂之力。还有……替我问太傅安。”

                  “我会的！”忆北再不迟疑，跳上马背。只听一声长嘶，耳边风雷峻急，返身回望，却只见那人猎猎衣衫，没入宫墙。

                  那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宝马，不到一柱香功夫，已到了中州王府。把缰绳往下人手里一抛，忆北便直奔公孙策所居的致爽斋。此刻正是春暖花开，远大时节，一池湖苑，满地扬花，自他第一次遇见公孙策，已过了一年。乌沉沉雕花木门掩不住，当日荷塘晓色亲眼所见，日照博山炉，暖玉生香。

                  忆北急刹住脚步，眼前生怕浮现那人一段白皙颈项向后折去，弯成恍若烟花所烫，那般风情。但又恐下次，只能看见从帷帐中无意滑落的一只手，苍然若雪，一握，亦如雪一样寒凉入骨。

                  情急间，他喊着“兰成，兰成”，推门入户。风入画屏，卷起浮尘，忽闻窗边笑语联翩，两个人影并肩而立，有一个声音正说到：“待到这事一了，我们便放下这一干烦恼，并辔同游可好？”

                  另一个人应道：“只要你情愿，我自然一生奉陪。”

                  公孙策手把折扇，翩然而立，闻庞统此言，悠然一笑，扇柄已敲上他的肩头：“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可不能反悔。”

                  庞统轻捻他扇坠低垂，结着青色碧丝绦，掩映窗外杨柳，恍若春风剪成。凑近鼻端，仿佛还能嗅见上面一缕缕翩跹鸿雁味道，断续似无。

                  他们两人，如同天生就该并肩，站在一起，共迎风刀霜剑，优游太平盛世。纵使是乱军丛中，放声唱歌，从不设防的后背也只留给彼此依靠。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远到一个汴京，一个塞外，中间还隔着九曲黄河，连同错肩而过的十年光阴，补不回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时时刻刻，只要深深呼吸，就能感受到自己胸膛里到对方的心跳，正在一下，又一下，不绝跃动。似此已足，夫复何求。

                  少年看着，“兰成”两个字，骨鲠在喉，那里分明没有他的位置。

                  庞统见他，眉峰一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忆北看看公孙策，又看看父亲，仿佛狂奔之后还没有喘过气来。“兰成……你不是病得很重么……”

                  “忆北，你……”公孙策方要解释却被庞统一把止住。中州王盯着自己的儿子，他已过了十五，正要十六。

                  十六岁，他已在战场上拼杀了一年，做了百夫长。“是谁让你叫的兰成。”

                  兰成。
                  潇湘传瑟留中散，昆山抱玉字兰成。
                  我自他的折扇上亲眼所见，十余年前天下传扬，尽人皆知。凭什么，凭什么今日你叫得，我叫不得！
                  难道只因为，你是我的父亲，飞星将军中州王，便可以连这两个字都剥夺了去？你既是号称常胜无敌，何不将曾经叫过这个名字的人全都杀了，最是干净！
                  我偏不信。
                  若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敢违逆你的意思，那必将是我！
                  兰成兰成兰成兰成……


                  “兰成！”只有这两个字，无法挽回，也令公孙策无法回答。
                  “若你真要问个为什么……”庞统长身大笑，双目炯炯，将少年逼到无路可退的境地，再当头一喝：“因为你没有这个资格！”
                  “你要真是我的儿子就记住——宁死，勿退！”

                  九 对酒且微吟 何当共剪烛

                  开封四月间，天气转热，荷塘里渐渐有了蛙鸣。天上没有一丝薄云，七成圆的月亮，静静栖息在远处高楼的檐角上。突兀拱角飞来刺破，空寂夜色，隐隐绰绰。仿佛有汴河两岸的歌吹，隔着潋滟清波繁台艳色，一层一层，推开年轮般的波澜。

                  八千里杨柳，绿一年，枯一年。今年春风一过，如同被唤醒似的，重新舒展开柔软的枝条，生出新的嫩叶，现在正是最盛的时刻，葱葱茏茏，如绿云扰扰，盘成秀发丰美，有如烟堆。从河上吹来的微风，散入高城，拂得千家万户门上的灯火轻轻摇曳，此起彼伏，和着若有若无管弦余音，哼着悠悠的眠歌。

                  忆北自下午返身不顾，就再也找不到踪迹。公孙策命人出府寻找，半日了却也没有回报。又让骓雪去宫里打听，皇长子的侍卫回话说，忆北并不曾回宫。庞统见他如此，只道：“他已不是小孩子，随他去吧。”

                  “但他也还没有长大。”看这一对父子，纵使公孙策智计百出，也是束手无策。

                  转眼到了夜里，公孙策更是放心不下，想起一年前狭巷之中那场生死血战，不禁心有余悸，一双手握在袖中，仿佛还攥着当时利剑，襟上泅染血色寒凉。他伏在少年背上，听见他说：要是你有三长两短，我父亲怎么办！

                  忽然有人在这难圆的月夜，吹起淡淡的柳叶，一转复一寰，初始时窒碍凝涩，过片刻已是行云流水。不是近来听得多了的庙堂雅乐，依稀是坊间的小曲调子，转折处轻灵纵跃，像一只春日黄鹂，独立枝头闹。顿时，连蛙声也微不可闻了。倦鸟归林，游鱼潜渊，但只要还有这一支柳叶，便总能感到花木扶疏间，鲜活气息，觉得，在这个世间，并不是孤身一人。

                  柳叶声是从极高的地方洒下来的，像一场浇透了荼蘼叶子的雨，沾衣欲湿，但撩起衣襟细细察看，却见不着丝毫水渍。公孙策站着怔怔听了一阵，幡然抬头，见那个少年坐在屋顶上，抱着双腿，那淅淅沥沥的柳叶悲风，就从那里传来。

                  “忆北，怎么在这里，教我们好找。”

                  少年一惊，转眼，见公孙策伶伶仃仃立在屋脊之上，他本极为清瘦，在自家里连腰带也没有系，衣袂风吹，仿佛下一刻便会乘云而去。

                  “我差点忘了，”忆北齿冷，“你现在该是重病在身，躺在榻上被他寸步不离地守着，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他？”公孙策笑了笑，道，“看起来你是真的不喜欢他。我们计议过了，如今这个情势，能拖得一时是一时，日子久了，等学生们人心散了，自然再没有人提起，我也趁着这称病的机会歇息几日，这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人，万勿泄露出去。”

                  忆北不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半爿柳叶，殷殷叶脉，错综迷离，同手心的掌纹混成一体，一丝一缕，像是从经络中生出来的。这一片叶子，是从杨柳上采下来，而杨柳，是庞统当年亲手所植。

                  忆北扬手，那柳叶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我跟你一样年纪的时候，也没少跟我爹吵架。”公孙策踏着瓦片，缓缓走过，“有的时候，闹得比你还要厉害。”他在少年身边停下，一旋身，自袖袍里翻出一坛美酒，横在忆北面前。

                  “有月无酒，岂不是美中不足？”

                  褐色酒坛，口上还盖着红色封泥，坛身用蝇头小楷刻了几个字，月色暗淡，看不分明。

                  “成文阁有名的玉泉春酿，常人难得一见。”

                  “你不怕举杯消愁愁更愁？”忆北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公孙策也不在意，排开封泥，顿时酒香四溢，沁润心脾“何不与尔同消万古愁？你快已经十六，是该尝尝其中滋味。”

                  少年一言不发，接过去便是一阵豪饮。他往日极少饮酒，即便在宫中陪宴，所喝的也是甘甜清芬的御酒，清香而不醉人。骤然品这玉泉春酿，竟顾不得公孙策的嘲笑，被呛得满脸通红，咳嗽不已。

                  公孙策轻拍他的脊背，忍俊不禁道：“这玉泉春酿虽以醇厚闻名，回味悠久，但入口之时却是辛辣，酷似北方马奶酒。再者，似你这般，叫牛饮，不叫品酒。再好的酒，也被你糟蹋了。”

                  忆北闪身一让，站起来道：“你的这番道理，讲给他听不是更好，横竖我也不懂！”


                  公孙策举起坛子，轻酌了一口道：“你也是时候该懂了……不要像我，等到懂了，已然晚了……”

                  影动回廊，花落水面，梁间的燕子方才北去，草底的蝉鸣已经南来。伏耳听去，一深一浅，合似一天星斗，一暗一明。

                  “你在为他开脱，从来都是，我不想听。”忆北拧头，正欲飞身而下，却被公孙策一声叫住：
                  “若只是为了陪陪我，听我说说话，你可愿意？”

                  少年身形一缓，迟疑片刻，突然挨着公孙策坐下。“不过可得先说好，只能是你的事。”他夺过公孙策手里的酒坛，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再啧啧品咂一番，道：“好酒，你果然没有骗我！”

                  公孙策倾了眉角，满眼都是夜色重重叠叠，泅得晕不开颜色。“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我爹了。”

                  “你爹？”

                  “你当然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在朝堂，他能成为一代名臣，在江湖，他能成为一代名士，但他唯独不能成为一个好父亲。你明白么，忆北？”

                  少年似懂非懂，黯黯点头，他向来见不得公孙策这个样子，眉目深沉，压着，抑着，那些重得喘不过气的，便从唇角边淡出去，这总让他未来得及滴断的更漏，解不开，挨不明，数着数着，一夜无眠。

                  公孙策自顾自又饮了一口，扬身就躺在屋脊上，瓦缝参差，渗漉尘泥，他也只是付之一笑：“我爹名真，表字守淳，本是金陵人士。”

                  忆北一愣：“金陵公孙家？那可是一方豪强！但……”

                  “但我却是泸州人？”公孙策尾音微微一挑，勾起意兴阑珊，半分疏懒，“这个问题，我小时候也问过他，他总是不说。直到我入朝为官，偶然看见官吏密档，才知晓其中因缘——都只因为一个字。”

                  “哪一个字？”

                  公孙策诮然一笑：“我的祖父，是公孙家旁支，单名一个世字。因世与士同音，为了避讳，我爹便终身不能考取进士功名。”

                  “哪有这样的糊涂道理！那些人都疯了！”忆北捶手唾骂。

                  “好！这话说得跟我爹当年如出一辙！”公孙策赞了一声，“偏偏这世间许多人还不及你明事理。我爹自恃才学过人，一心想一展抱负，为国效劳。于是……”

                  “于是？”

                  “他改换了名字，上京赶考，待以后飞黄腾达，便能光耀门楣。到时候区区名讳之事又何足挂齿？”

                  “然后呢，考中了？”忆北接过公孙策手里的酒坛，暮春的晚风还有些澹澹寒凉，少年的脸上却燃起一片酡红。

                  “考中了，依他的才学，当然考中了。”公孙策支起手臂，拄着额头，纤长手指抵着太阳穴，仿佛不胜其劳，“但是，倒不如不中。”

                  “为什么”忆北听得有些糊涂。

                  公孙策一笑，蘸着酒浆在瓦上写了个“恒”字，道：“你该认得这个字罢。”

                  忆北点头，只见公孙策倏然提手擦去最后一笔：“不，这才读恒，刚才那个，念做——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公孙策一笔一画，在青瓦上刻下，微一沉吟，转眼间又拂去了。“皆因那时还是先帝主政，姓名中便是这个字，我爹他犯了忌，若不是主考怜他学识，为博得一个求贤若渴的名声，才能免去重罪，赏给他一个三等进士的名头。可笑我爹他千方百计，辛苦经营，终是逃不脱名讳之累。”

                  忆北狠狠灌了口酒，浆液溢出嘴角，顺着下颚滑落，滴入衣衫，霎时濡湿一片。“若是我，当拂袖而去，不屑于这个空头进士！”

                  “好志气！”公孙策冷眼看他，缓声道，“我爹却不如你文武双全，他手无缚鸡之力，只有满腹才学，除却官场仕途，还有何出路？”

                  忆北面色一红，不知是酒劲还是羞恼，手指紧紧扒着坛沿不发一语。公孙策叹了口气，一双眸子亮了又暗，摇着头轻轻靠过去，扶着他的肩头站起。“忆北，在这个世上，岂能万事尽如人意？说到是急流勇退，泛舟五湖，但你永远不知下一枝冷箭，会从哪里射过来。昔日嵇中散，何尝不是与世无争，一朝广陵散绝，仍是逃不脱攸攸之口。生逢乱世，又怎能期望独善其身，似此，倒不如知难而进，拼个轰轰烈烈！”

                  “兰成，我……”

                  “你且听我说完。”公孙策止住他，“但我爹却连拼，都无人可以一搏！他先于刑部中做一小吏，屡次投书尚书大人欲大修宋律，却因僭越妄言的罪名，迁往户部。不到两年，又因追查亏空，卷入一场风波，再被谪往兵部。又过两三年，辽人蠢蠢欲动，我爹上书力主一战，却被判作蛊惑军心，罚去东门，当个小小城门令。如此反复再三，已经十余年，当初同年进士或已是登堂入殿，或成为一方大员。只有他，仍是区区九品官。然而，到最后，连这九品官都保不住……”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爹改换名字的秘密被人知晓，上报吏部，立刻就要将我爹革职拿问。”

                  “这，这可怎么办！”忆北听得入迷，失声惊呼。

                  “是我的爷爷……”公孙策怅然望去，目光越过高墙，落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但是无论怎样极目远眺，也无法越过千山万水，直达长江之滨，石头古城。

                  “爷爷只是公孙家的旁支，无法和长房嫡子一争长短，但他敢在族长面前苦苦恳求，为他的儿子讨一条出路。终于，我爹免于问罪，仅仅是外放做了泸州县令，却也被公孙家逐出家门，永不许回金陵。就算是五年后爷爷病逝，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忆北听到此处，忽然拔身而起，冠冕之下，只有少年的胸膛依旧滚烫。那些蝇营狗苟，辛苦计算，他近日常在宫中，已然看遍。就像是锦囊里的一根利锥，终会刺破所有遮掩，露出本来的锋芒。他突然烦闷起来，苦涩却难以言说，惟有双手一挣，扯开衣怀，大敞胸襟，任那浩荡飘风直击其上，狠狠相撞。

                  “我爹在接到诏书的晚上对我说，若不能兼济天下，也要造福一方。”公孙策微微仰头，那具逐渐崭露头角的肩膊内，是坚韧的骨头，撑起隐隐贲突的筋肉，再过一段时日，就会迸发出近乎无穷的力量，当可临风举剑，黄沙挽弓。

                  “他心中的志向太大，身上的担子太重。他的心中是所有的人，所以他终究无法成为一个好父亲。”公孙策突然哽咽，勉力说道，“作为他的儿子，我期望我的父亲，能心无旁骛地待我……但……他是公孙真，就像你的父亲是庞统！”

                  “我不想听他！”

                  “我也恨过我爹！”公孙策挣起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突然脚下一个趔趄，却像个小孩子一般摔开忆北伸过的手臂，执拗地说道，“我……我可没醉！”


                  我也恨过我爹，我几乎以为，我会恨他一辈子。在我母亲黯然辞世的那天，他就没有资格再站在我的身边。一去泸州的千里官道上，为谁开，梨花满路，填满我爹的背影——我始终不曾懂得。

                  直到很久之后直到我长大了直到日升月落归途无路直到有朝一日我站在太清阁上看夕阳西下残照当楼，巍巍汴京城内外，凌绝层云！
                  那是那是那是……忆北！有一天，当你也踏上那条直通塞外的阳关古道，或许你也……


                  酩酊中公孙策一脚踏落，再无凭依，倒映忆北惊惶眼眸，蓦然就抓了个空，眼睁睁看他自檐上跌下。只知一只手伸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

                 十  别时长相忆，回望相见欢

忆北知道公孙策会水，常听他讲起泸州夏日，酷热难耐，他总会寻出个理由从学堂里溜出来。炎炎午后，后山却是凉风习习。穿城而过的小河安安静静地卧在一片芦花荡中。那正是芦苇长得最好的时节，足足有一人来高，泛着油亮的青色，一根根，像是披坚执锐的士兵般挺立着。

公孙策除去衣物，扑通跳入水中。河水不深，他的水性也足够好。想那童稚的手在潺潺流波中划开点点细浪，翻着鱼鳞一样的水纹。他说，河底有鱼、有虾、还有成群结队，不知道去到哪里的泥沙碎石，都被绵绵不绝的河水淘洗干净，晶莹剔透，如同一颗颗袒露着的水晶玛瑙，毫不设防，待人采摘。

公孙策自小便喜欢奇石，但旁人将奇崛无双的太湖石，或是价值千金田黄送到他府上，他却总是婉言相拒。忆北问起他缘由，言道是若是能用钱买得到的，我怎会如此珍惜？

年少的公孙策，掬起一捧尘沙，自他手指间漉过之后，只剩下碎石无数。再一粒粒铺在河滩上，拣一个午后，千挑万选，寻出最心仪的那几颗。只有这个习惯一直不曾改变，从小到大三十年，能为他珍藏的漂亮石子也不过一百来许。半生风雨颠簸，失落的不知多少，偶然想起，也只是置之一笑。他说取自天地，还自天地，刀剑不能损，兵戎不能磨，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甚至塞上十年也不曾断辍。关外风沙漫朔，四野蛮荒，唯多奇石。行军打仗的时候，公孙策随军马逐水草而居，也不忘偶尔低头一瞬，便看见草丛里，荒漠中，小小的闪光。忆北看见过庞统衣带上贴身所配，非金非玉，乃是一串青色石子，用黑丝绦串成一串，须臾不得离身。当中两颗石子上，恍惚看去，纹脉竟似草书的“庞统”二字，浑然天成。这是八年前庞统出征前夜，公孙策花了几个晚上功夫，从戈壁绿洲的河滩地理拣来的，未经打磨，却比任何金银珠玉更得庞统珍爱。

公孙策知道忆北心中惦念，平素留意，终有一日在集古斋中见一方徽州古砚底下，自然而然印有一个“北”字，当即便买下来送给他。忆北不识古砚名贵，单单将那个北字挖出来，续上流苏，结在长青上作了剑穗。

“兰成，你出来……你的话还没讲完……”少年喃喃自语。

他如今在水底仍是去寻那些石子么。忆北朦胧醉眼，只见他合身没入池间，惊破水中天，推开半轮月色，迎出波光粼粼。

哪里还有公孙策的身影。山石后，垂柳前，池苑如旧。“兰成！”忆北陡然惊醒，惶然四顾，唯闻蝉鸣凄切，一声寒似一声。

“兰成！”他又叫道，那个人像是从来也未曾出现过，唯有手中的酒坛，他们共同饮过，坛沿上沾染，仿佛还有他嘴唇余温还暖。

“你的话还没说完，可别想吓我！”少年狠狠拧眉，脱下外衣掼在一旁，纵身跃下。

耳边的蝉鸣瞬间远去，取而代之是灭顶而来的水流轰鸣。在不见光亮的尽头，像有一双手拉扯着他的身体，领着他，向深处再深处缓缓漫溯，然后他看见公孙策。

温柔的池水鼓荡起他的襟袖微薄，振衣欲飞。池底轻软的水草，招招摇摇，渗着款款墨色，映在公孙策的衣服上，绘成一副泼墨山水。那不是松，也不是柏，是竹。青竹似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只是不知道竹本无心，那上面时时刻刻，究竟镌刻的是谁的姓名。

忆北缓缓靠过去，他仿佛也变成这池里的一条游鱼，从城外的汴河里，随着波涛，一路潜行而来，在这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中，邂逅了那一个不速之客。那日相见，他用一粒石子——又是石子，还是石子……打落公孙策头上绾结的玉冠，那人放下长发，然后以指作梳，细细梳理起来。烦恼三千，在他指间被一根带子束了，松松挽到头顶。再听扑通一声，他已将玉冠掷到湖里。忆北想，他那时分明在树梢，居高临下，却忽然潋滟光转，如同置身水底，仰望他从容自流。

少年突然就乱了气息，他本不善泅水，记忆散去，窒息纷至沓来。他一把抓住公孙策的胳膊，将他往水面托去。三五丈的距离，如隔天堑。不知为何，每次他们最接近时候，总是身处绝境之中。一年前长街上午夜的那场狙杀，在他身上留下不可涣灭的伤痕，那一条长长的刀伤，从左肩直到腰际。初始不觉得疼痛，回府之后血流如注，濡湿床被，才发现竟是深可见骨，大夫说，再深一寸，这脊骨便算是毁了。那是他有生以来得到的第一个奖励，在战斗中，用他的勇敢和无畏换来，实至名归，甚至，丝毫不逊于沙场上千军万马的拼杀。他终于能和父亲在同一条道路上一较高下，尽管他出发的日子晚了二十余年。

然而，比那道伤痕更加深刻的，是他和公孙策一同走过，短暂的小巷。他背着公孙策，公孙策复在他的背上，每一次呼吸，气息相接。他的耳畔，是他的青记黯然，共同领受如出一辙的痛楚。

忆北肺里像是有一面战鼓，咚咚地敲响，将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了位。他看一眼身边的公孙策，眼前的一切就好像被人揉碎成千百万片，拼不回原样。他看见公孙策紧闭的双眸，就在这锋锐的断面间晃动。他甩了甩头，张嘴就叫他的名字，一口水倒灌进来，让他的喉咙更加沉重。

“爹……”还有那些野云飘风，旌旗高扬呵！西陵之上，阵云吹雨，总有浩浩古柏颜色青青。但无论如何巨大的屏障，都遮不住那一双憾然北望的眼。十年，又十五年，自红颜白骨到长剑少年，终有无法割断的一丝挂念相牵。

忆北拼尽力气，将公孙策向上一推，破开水流乱碎，四周瞬间鼓噪起来。忽然他腰上一紧，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覆上他的唇，久违的空气漫进来，还有甘甜馥郁，玉泉春酿的熏然味道。顿时，胸腹间欲裂的烦闷蛰伏下去，忆北一惊，猛然睁大了眼，对上公孙策深不见底的瞳。

公孙策自他的怀中探起头，将一口气渡到他的嘴里，这一刻，少年却仿佛忘记了呼吸，只有那个人的脸，如此贴近，一丝，一毫，近到一眨眼，就融入到他的骨血里，再也分离不开。

忆北仓皇一怔，便听见公孙策道：“别分心。”说着，双臂一动，就将二人带出水面。此时月过中天，却恰好被太清阁掩住，但天上的星子再微薄，也看得见少年脸上漫起的红，是多少年前，公孙策遗忘的，如今又在他身上重现。

上岸之后，公孙策偏过头问道：“怎样，过了这些年，我的水性还不错罢。”

“唔……”忆北低低应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大叫一声道：“你刚才是骗我！”

“骗你？”公孙策笑得狡黠，“你见过这么凶险的骗么？失足落水是真，但……我偏想试一试……”

“试什么？”

公孙策叹息般道：“最危急的时刻，你不是还是叫了他么？”

忆北不说话，不愿承认或是已经忘却。那一声“爹”，公孙策听见了，记住了，想起了，但是再也叫不出口。

半晌，只听忆北道：“这么晚了，你不回去，不怕他心疼？”

公孙策暗自笑道：“你是他儿子，话也不留一句就走，不怕他着急？”

忆北哼了一声，道：“我只是他儿子！”

“这便已经足够了，”公孙策道，“我是羡慕你的。你还是你父亲的儿子，我却不配再叫一声爹。”

那疏懒月色似也有热度，一点一点，将满腹醇酒尽数蒸得沸腾起来。公孙策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肌肤不在流汗，像是被架上柴堆，一把火，就烧了个干净。“这个样子，会着凉罢。”他指着忆北湿淋淋的衣服道。说着，手腕一抖，已将外衣除下，也不顾忆北在侧，转身又将内襦也扔下。

少年别过脸，满面通红，却听公孙策淡然笑道：“你我都是磊落男儿，害怕此般坦诚相对？昔日我还在塞上的时候，天为帐，地为床，打了胜仗，便和你的父亲与那千万人一同在湖中沐浴，人人都是这般模样，又有什么好害羞的。只有那个时候，彼此看着，毫无遮掩，倒觉得坦坦荡荡，无话不说。”

“谁说我害羞的！”少年最是经不得激，眉尖一蹙，脸孔已经亮起来。他学着公孙策的样子，立时脱了个精光。

那是十六岁少年的身躯，骨骼就像是才抽出来的枝条，坚韧修长，还有些微微的单薄。紧紧覆盖着四肢的肌肉匀亭，隐隐看得出，下面潜藏的，无所不在的力量。不是成年男子那样隆起贲张，而是如同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幼豹，叫人忍不住想见，他长大后奔跑起来的优美姿态。荒原上，在迅若追风的刹那，掠过一条野性的弧线。

忆北垂着眼，偷偷向公孙策望去，却正装上他懒懒一眼扫过来，当下臊得无言以对。公孙策也不点破，展开身体，仰面在池边躺下。暮春五月的芳草萋萋，搔上他的脊背，是难耐的痒。他无遮无拦，也无喜无怒，像是一支荷塘里的白莲，专为这月光消磨的夜晚缓缓绽放。忽然就如一只温柔手，捉住少年的目光，抚过那些陈年累月伤痕依旧。那样风霜雨雪的摧折，终是留下了印迹，却不是败笔。袒露在天穹下，如今的公孙策，是一纸沉睡着的泼墨图画，而他颊边的青记是早年落下的款识，拂开发丝凌散，清晰可辨。

忆北看着看着，仿佛那浮浮浅浅的痒也攀到了自己身上，直往骨头里钻。他挨着公孙策坐下，突然道：“那天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公孙策眼也不眨。

“早上，在烟波斋，你和……他……”

“我知道。”公孙策转过脸，看少年霎时的惊愕，晃了双眼，“我知道，我也看见你了。”

 

忆北，我也看见了，一直站在门外的你。

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可以相信你么？我从未对你说过，我是羡慕你的，不，宁说是嫉妒吧。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直到现在。我想，只有这样的一个孩子，无怪你坚如磐石的父亲，会不顾那高山长河的阻隔，也要叫我回来，亲眼看一看你。或许他也坚信，只有你，才配得上称作他的儿子。

 

十一 荷浦销金屑，吹断柳叶寒

“你们父子呵，都是一样的人。”公孙策不禁喟叹道，“不见面的时候，每天总有一两遍在心里牵念着。见了面，却像是仇人一般，说不了半句话。忆北，你扪心自问，是也不是？”

“那你呢？”忆北不答反问，“你当年就没恨过你的父亲？”

“恨过，”公孙策不假思索，一口应承下来，“或许比你还恨。试问若是一个父亲对待素不相识的人比自己的儿子还要爱惜，甚至连妻子过世也来不及赶回，谁能不恨？”他蓦然微笑起来：“说到这个，我还曾经做过不少傻事。他仕途不畅，一心要我埋头诗书，别无旁骛。我记得，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是我公孙真的儿子，倘若十年之内，不能在成文阁里留名，就用不要回来见我！”

忆北也忍不住笑了：“想不到天下第一才子竟是逼出来的。”

公孙策哂道：“我那时脾气比你现在倔多了。他要我念书，我偏偏背道而驰，每日掏出书院，爬树凫水掏鸟蛋，哪一样我没有干过？也多亏当年的那点底子，否则今天可算是危险了。”

想象公孙策竟也有那一段桀骜不驯，飞扬跳脱的时光，忆北再看他现在的面容，像是远隔万里的两个人，讲述着与自己不相干的旧事。忽然就像是被人在脊梁上抽了一鞭子，不知是怎样可怖的力量，将他变成如今的模样。少年不由得有些后怕，若再过十年，连自己也是相逢不识。

“你爹不管你么？”

“管，能怎么管？”公孙策坐起来，微微垂下的目光越过赤裸肩头，又游弋到不知哪里去了。“他整日想着泸州那块地方，怎有时间来管我。开始几次，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我半点也听不进去，久而久之，他也累了。”

“若我是他，我一定伤心得很。”忆北忽然道。

公孙策眸子豁然一亮，又沉下去，道：“那伤心，他是藏在心里边的，若是不说，谁也不会懂得。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但已没有机会再跟他说一句：爹，抱歉……”

“他一直在等着我这三个字吧……”公孙策喉咙突然哑然，空气中，泛起长久长久以来都不曾凝固的，咸涩的湿意。嚼在嘴里，漫无滋味，吞咽下去，才猛然发觉眼眶处的刺痛，像是被隔岸的金风吹拂着，依着满地霜色的羌管。

“他现在在哪里？”忆北怀着一丝希冀问道。

却见公孙策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十四年前庚午之变的时候，我的罪状株连全家流放南蛮之地，那时他已年近五十，然后便是音讯全无。纵使庞统派人深入蛮荒多方寻觅，仍是无功而返。我回来之后查阅刑部卷宗，也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若他还活着，也应是耳顺之年的老人了罢……”

忆北五指攥成一个拳头，愤然道：“若我是你，定会不顾一切，前去找他，不管他是否还活着……”

“我又何尝不想！”公孙策词锋一转，面沉如水，“我十五岁与他相别，二十岁刺配边关，现在我年过三十，却不曾有一日承欢膝下！但，今时今日，我也终于知晓，爹他当年的苦处。去找他，去找他……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谁都会说，却不是人人都能似你中州王世子一样，无拘无束，一朝一夕便可飞渡关山！”

“我从没想过我是什么世子！”忆北抗辩。

“那你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公孙策声色俱厉，挟帝师太傅当朝丞相之势，威压天下，甚至皇长子卿明也不敢稍撄其锋。忆北面容一动，像是突然挨了一巴掌，强压着低下头去，只一双眼中精光闪动，不逊薄刃。

“你不服？”公孙策道。

“是！不服！”

“好倔强！”公孙策抚掌大笑，一回首，关河睥睨，“你这性子倒像是当年的我，但可惜了，你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懵懂至此，还谈什么男儿意气，壮志凌云！”

“怎么，你不信？”公孙策抓起忆北的手，少年的手掌，稳定而修长，掌心处几个老茧，抚上去有些微微的粗糙。公孙策阅尽千帆，一看便知，赞道：“这是双应当拿剑的手！”

忆北昂然道：“我有长青！”

公孙策冷然道：“你却配不上长青。”看忆北愤然作色，公孙策又道：“你终日厌恶中州王世子之名，可知，这名号意味着什么？”

忆北哑然失语，他自幼便听惯那名衔，只当作与生俱来理所当然，乍然听公孙策一问，竟不知如何应答。

公孙策朗声道：“你别轻看了这几个字，为此，你比旁人更容易沙场建功，鏖战杀敌。多少有识之士千辛万苦求之不得，多少豪杰之人壮志难酬饮恨终身，而你只是上天更加眷顾一分，托生到此。无论何处，但凡有中州王之名，谁人敢不相敬？那么多人一生所求，唯有报效家国，你本是探囊取物，奈何弃若敝履，传扬出去，岂不令天下人心惊胆寒，萌生去意！我本盼着有朝一日你能明白，想不到……”

“你可知，我离家之时，我爹对我说过什么？”

“这……”忆北心旌动摇，字不成句。

只见杨柳岸月掩星斜，长亭短亭连带牙璋凤阙巍然摇曳，引出夜半落红枯然冷落，临风萧瑟，荡如秋千索。忆北像忽然不认识面前那个人，看不清，听不明，想不透，连问，也三缄其口。他是尘泥入雪，清浊再难分辨。

他说——没有做出一番事业，就别回来见我！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应该明白……他要的不是我经年累月侍奉床前，也不是儿女绕膝天伦之乐……我既是他的儿子，便应拼尽全力，完成他未曾做到的事业，亲眼代他看见，他终身难见的太平！盛世！”

“若他还活着，将会见证我亲手缔结的，最辉煌的传奇，传遍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

“若他不在了，那不世的繁华将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终会有人铭记，他永远与这万里江山同在！”

“而你，”公孙策倾身逼上一步，隔着咫尺之遥，直对少年的面颊，“除却自怨自艾自拘小节，还剩下什么！”

忆北退后一步，眼瞳里公孙策脸上黯淡的青记忽然迸发出鲜血般动人心魄的妖曳色泽，攥着他的眸子突然间失了方向，再一眼，便嗒然滴落，于他的胸膛手臂，染红他的每一寸皮肤，像是燎原的野火。昔日苌弘化碧，历时三年，而他，已然等待了整整十四年。

“若你心中真的不服，就闯下一番更大的功业，给我看看，给你的父亲看看！”

忆北再退，后临深池，已是无路可退！

“拿着！”公孙策拾起地上的长青，抛给他。少年下意识接住，便听公孙策微微湿润的声音，一字一顿挫，道，“这把剑，饮过你父亲的血，也饮过无数敌军的血，是一把凶剑。”

“我……不怕。”忆北狠狠握紧了剑柄，透过坚实的剑鞘，还是有狼牙般酷烈寒意渗出，像是生了翅膀，任凭多么温暖的躯体都无法束缚住那振然欲鸣的龙吟。

公孙策道：“记住，这把剑你一旦拿起，除了死亡，决不可放开。”

“我发誓！”忆北道。

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公孙策骤然笑道：“刚才是吓到你了，这句话等日后你上了战场再说不迟。”他忽然懊恼起来：“看你这样一闹，好好的一坛玉泉春酿已经糟蹋了。”

忆北微一怔忡，也想起来公孙策曾说那酒甚是贵重，不禁有些手足无措，道：“我去给你捞上来……”

公孙策闻言，俯仰之间，笑不可遏，指着他道：“就……就凭你的水性？”

“那……我去叫人……”忆北说罢拔脚便走。

“等等。”公孙策叫住他，眼睛在他浑身上下转了几转，“你就打算这个样子去叫人？”

少年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是一丝不挂，慌忙拾掇起衣衫，胡乱就往身上套。手忙脚乱时，却被公孙策捉住了胳膊。

“不过是一坛酒而已，我堂堂丞相还怕买不起？纵使你真捞上来，也进了水，没了滋味。”

“这……”忆北的手顿在半空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忆北……若我在你身边，你永远都不会长大。”

公孙策伸过手将他的衣服理好了，内衫，外袍，一件件仔仔细细，不留一个褶皱，少年从未觉得如此熨帖。手指抚过腰带的时候，在腹前稍作停留，轻轻挽了个结，再要去够一旁的丝绦。忆北垂下眼，却仿佛压在那一双手指缝间的，应是一串青色石子，光洁如玉，握在手里，自有一段温润欲滴，一颗颗拈起来回碾磨，就有庞统两个字牢牢钳在上面。他喉咙一紧，迷迷朦朦，都是公孙策那日清晨晓光里，红湿处，溢出眼角还没来得及被初阳蒸干的露水，烫得惊人。

他猛然抓住公孙策的手腕。“走……走开……”

“走开罢！”他又喊了一声。

公孙策支起他的脸，见少年执拗地闭着眼，缝隙里伸出的睫毛，都拢在他额头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抱着忆北的肩，像送一个即将走上征途的士兵，下一刻，就把他推向沙场。

忆北从他的肩怀里挣脱出来，返身不顾，仿佛酒意未消，走得踉踉跄跄。迈过长桥，跨过荷塘，一池的荷花未开，只有一层层叶脉如流水，缠绕一圈圈根茎清澈见底。行到极远处，还听见柳岸那头，荷浦渐深，便有一阕清音断金碎玉，声裂遥洄，不知是谁吹起，那片薄薄的柳叶竟也能发出这样的长吟。

 

我知道我的父亲，从小就听他人口里的传言，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顶天立地。我料想有一天，当我长到有足够的力量，踏过那棵他曾在下面舞过剑的槐树，跃上高高的围墙，第一眼就看见他，身前是旌旗招展，身后是虎啸龙从，浩浩荡荡，正打门前经过。他一眼看见我，就对众人自豪宣布——这是忆北，我庞统的儿子！我也将毫不犹豫跳下去，叫他一声爹，心甘情愿。

可是兰成……为什么我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你？当你方才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开始思考，我庞忆北这十几年来，究竟是为谁而活。母亲的思念在我身上延续一半的生命，父亲的使命占据我的另一半，那真正的庞忆北去了哪里？甚至你，甚至卿明，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向我讲述一个过于复杂的故事，故事里是你们的喜怒哀乐，宏图壮志，但这些于我何干？

兰成，在此之前，请不要告诉我答案，直到我亲自找到，再告诉你，我是谁，谁又是庞忆北。

十二  敕书十二转，天子坐明堂

庆历四年的春天开尽荼蘼，远空之中雷霆阵阵，急匆匆一场大雨随着夏日的临近，将整座开封城从里到外洗了个干干净净。汴京城难耐的酷暑竟比往年提前半月到来。树梢上的蝉鸣与汴河中的蛙声，总是彻日彻日地响起。炎炎日光落在房前屋后，将道路晒轧出一层细白的粉末，偶然间车马疾驰而过，尘烟四起，间有鸡犬数声，都是寥寥落落提不起精神。宫门前跪地请命的士子们已等候了十余日，每天看紫袍玉带内外高官来来往往，但有一眼扫过来，转瞬又掠开。渐渐有几人身子荏弱，支撑不住，晕厥在地，引起阵阵动摇。朝中有人揣摩圣心，知道若没有大变，这些人怕是支持不了多少时候。

只是旧党依然没有放弃最后一丝期望，那日某裴畅亲信言道是公子问候托付，面见裴樾。只见六旬老人面容清癯如昔，一领绿蓑衣，一根青钓竿，垂纶湖上，怡然自得，极似那西塞山下欸乃渔父。

不等家臣开口，裴樾已知其来意，道：“你回去告诉公子，时候不长，他便能够回京了。”

仆从忙问：“大人可是有了妙计？”

裴樾从从容容收了钓竿，道：“这些学生想效法当年，逼着汉景帝杀了晁错似的，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诛公孙策，废除新法，哪知这正犯了皇上的忌讳。好容易挨到太后驾崩大权独揽，怎会再容旁人置喙。如今只是拖着，便叫学生们吃不消，还是太年轻了……”

家臣面色一变，道：“若公孙策不倒，公子怎有出头之日？”

谁料裴樾悠然笑道：“那可未必……”说罢再不肯吐露一字，打发那人连夜赶回。

此番对话自裴府中传扬出来，不到半日已是无人不知。大理寺开封府六扇门多少眼线密探，第二日早朝前便有厚厚一叠卷宗呈于皇帝案头。彼时皇帝刚刚起身，天气熝热，四角摆着冰盆依旧动辄汗流浃背。一向畏寒的皇帝此刻也只穿了一件玄色罩衫，内侍立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自己却是满头大汗。

“你们怎么看？”皇帝忽然问道。站在案前的皇长子卿明纵使炎炎夏日，仍是方心圆领通天冠，正装朝服一丝不乱。鬓角微湿，呼吸间便有汗水自脖颈滑落。皇帝想起当年公孙策初入台阁之时，也是一年四季，无论风吹雨打严寒酷暑，始终衣冠周正，被称为庭中玉树，华滋清发。

“回禀父皇，”卿明上前一步，道，“以儿臣所见……”

“慢！”皇帝一拍御案道，“你现在无职无位，只是儿，还不是臣。”

“是。”卿明似乎并不以为意，又道，“依儿子所见，这裴樾多半是在故弄玄虚。但此人乃是朝中元老，树大根深，虽赋闲在家，却不容轻忽。若他真有何轻举妄动，应早作堤防。”

皇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王大人，你怎么看？”

他问的是站在皇长子身后的国子监祭酒王雩，卿明的侍讲，一身绛色官袍在骄阳下红得极为耀眼。他亦是个律己极严的人，几重官衣下闷热难耐，早白了脸色，却兀自尺寸不移，自进殿至今，躬身含胸，一动不动。皇帝早见他肩膊关节处汗渍零星，却不点破，再过了半个时辰，看他仪容肃整依旧，方才不动声色命凌人加了冰盆。

听皇帝问起，王雩仿佛并不意外，低头便道：“臣以为，正如殿下所言，裴樾其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说来听听。”皇帝忽然抬头，直面这个入京不到一年的年轻人。

王雩心中一凛，小心翼翼道：“人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裴樾又岂能以虫蠹论之。皇上圣躬独断，耳目四方，定然早已知晓。学生发难之前，裴畅外放之时，随身所携只有一辆马车，旁人以为他身无长物，却不知随后有十二辆车相继出城，每辆车上至少有二十万两百银，正巧他们的目的地也是湖州。”

皇帝搁笔道：“朕有六扇门密探，方能明白一二，你王雩又何以知道得这样一清二楚？”

王雩料定有此一问，道：“不满皇上，微臣家中所经营的客栈店铺，都是老父一手操持。裴畅等人沿途落脚的客栈，十有八九都是老父名下产业。据下人们回报，一出汴京城，那十二辆马车就和裴畅合为一队，直到湖州。”

还没听完皇帝便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太原王氏果然是数百年名门世家，神通广大！卿明，你看裴樾此举是何用意？”

“自古狡兔三窟，”皇长子不假思索答道，“裴樾暗中转移家产，怕是要有所动作。”

“什么动作？”

“这……”卿明沉吟，“儿子还未能猜到。”

王雩道：“无论什么动作，朝廷都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皇帝道：“那，朕该如何应对？”

王雩微笑不语，但看卿明，这点举动却没能瞒过皇帝的眼睛。“你这侍讲倒真是忠心耿耿，想必知道朕有此一问，已在私下商量好了。王沂风，你不用看他，朕要听你亲口说。”

王雩曾听卿明提及，这乃是皇帝惯例，称字而不成名，以示肃然。当下也打起精神，俨然道：“自夏商以来，君王士人无一例外，都将中原之地看作必争之地，寸土必较。但微臣察看家中近年来的账簿却发现，唐末五代以来，中原腹地战乱频繁，民生凋敝，白骨千里。我朝建国八十余年来，庶民南渡屡禁不绝，加之千百年来的不断开垦，地力日衰，虽有似汴京洛阳的通都大邑，却不能否认，南方已不再是隋唐之际的蛮荒之地。谚云：苏湖熟，天下足，并非一朝一夕所能。”

“这处朕倒不曾想到……”皇帝眉头一皱，指间不慎，将一滴朱砂滴在奏折上，霎时浸润开去，污了一片。旁边随侍的太监慌忙跪下，连连请罪。皇帝却道“不干你的事”，挥手让其退下。

“王沂风……”皇帝缓缓起身，走下御座，青砖地上光可鉴人，映照皇帝一步一步，踏破涣涣然的无情天光。

那是王雩生平第一次当庭对晤，事后回想起来，稚拙不堪，却是终身难忘。

“你现在是大宋的官员，”皇帝道，“每一句话，不可虚言。你可知刚才你的论断，将会左右多少人的生计？”

王雩闻言，神色不改，只往地上一跪，抬手便将官帽摘下来捧过头顶道：“皇上明鉴，微臣但有一句妄言，自请辞官，回归太原，再守十年书斋。”

“好！”皇帝并不接那顶官帽，转身对卿明道，“你来作证，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牢牢记住。”

“是，父皇。”卿明遵命，当下退到一旁，袖手凝立，微笑不语。

王雩极漂亮扣了个头，一双眸子精光一动，正色道：“微臣有句话，可谓大逆不道。”

“但说无妨，今日言者无罪！”

“皇上久居深宫，虽有左右侍臣、坊间密探，耳目通神，只需坐镇宫中，便能知天下之事。但……”

“但？”

“但百闻不如一见，一则消息重重回报上来，各级官吏层层相护，即使是直达圣听的密报，也会投皇上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皇上自以为运筹帷幄，百无一失，却料不到已被蒙在鼓里。”

“这些奴才……”皇帝牙关一紧，转瞬又笑道：“你说的有理。”

“皇上谬赞了。”王雩只觉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强忍下来勉力道，“因此，皇上或许可能不知，方今中原，已不是百年前的繁盛辉煌……”他顿了顿，见皇帝并无不悦之意，接下去道：“中原从来多战事，我朝边庭又与西夏、辽国争战不断，虽近十年来日趋安定，但士民南迁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逆转。南国气候温湿，最适宜种植水稻，惠州等地，能一年两熟甚至三熟。更有江浙四川一带盛产茶叶绸缎，微臣有一族叔经营长江漕运，南来北往商旅百姓无数。南下的均是迁居的庶民，而北上的大多为贩卖粮食丝绸的商人。皇上若是不信，大可命人查探，京中茶行丝绸行，八成货物来自南方，且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趋之若鹜。加之唐末为避战火，博学鸿儒纷纷下到江南，启迪民智。现在的南方，且不说苏杭、扬州、金陵、成都这样的繁华重镇，即使是福建、江西等以往的荒僻地方，读书风气也已日渐兴旺，此次科举之中，榜上有名的南方士子已超过北方士子，甚至圣人故里，一向标榜英华俊秀的山东考生也无法与之抗衡。”

皇帝沉吟片刻，又道：“就算你说的都是实情，又与裴樾何干？”

“皇上！”王雩语声一沉，“做生意取道南方，乃是一本万利之举，而在官场上也是同样。如今朝廷明着分为新旧两派，但暗地里，南北出身的官员之间已是暗流汹涌，势同冰炭。若不是公孙大人祭起变法的大旗，只怕早已闹得不可收拾……”说到此处，王雩喉咙忽然一噎，脑中飞快掠过一个念头——南北党争昭然若揭，皇上在这个节骨眼上召公孙策回京，莫非是……他偷偷抬眼，见皇帝一张苍白面孔，微挑着唇角，看不出一丝喜怒之。他心中突然一凛，不敢再想。

“然后？”皇帝催促道。

“然后……从前朝廷尊崇北方官吏，豪门望族也多出于北方。而对于南方官吏则向来轻视，微臣听闻曾有人将福建出身的新科进士蔡君谟呼为福建子，势必让所有南方士人齿冷。裴樾深知此时在朝中不宜贸然行动，正巧趁裴畅外放湖州之机，将这二百万两银子全用作结交江南学子名士，有朝一日这些人入朝为官，也正是他东山再起的好时机。”

“他这如意算盘打得倒响亮。”皇帝依旧面不改色，“但听你的口气，像是早有对策。”

王雩道：“不是微臣早有对策，而是公孙大人运筹帷幄，早已为皇上谋划得滴水不漏。”

“丞相？”皇帝动容。

“公孙丞相的新法大纲中，有两条已将裴畅的退路完全封死。其一，垦民开荒。北方农田早已开垦殆尽，而长江以南，却还有无数无主荒田，一旦开垦出来，都是上等好田，再辅之以轻徭薄赋，便不愁丰收。农人以田为命，一道新法保全了他们的命根子，利在千秋又怎是区区二百万两银子所能收买？”

“说得有理！”皇帝轻轻颔首，“另一条是什么？”

“废缔商卡，取止路引。”

“不过是减轻一些商税，能有如此大的威力？”皇帝不解。

说得兴起，王雩也不禁声气高扬：“皇上有所不知！自江南运向汴京的货物，每逢关卡，抽税一次，且税率不等，一匹丝绸千里迢迢运到城外之时，需交纳至少相当其价值一半的商税！公孙丞相此令一下，必令天下行商大贾欢欣雀跃，不仅货物往来越发通常，市面上的价格也会降低不少，一举多得，怎不令人佩服！裴樾只知笼络江南读书人，却不知对农人商人施以恩惠，试问他们的口中食、身上衣从何处来？纵使他再多四百万两银子，也无法与皇上抗衡！”

“朕竟没有想到，太原王氏诗书世家，还有你精通陶朱之术。”皇帝一时竟有些喟叹，分不清是赞许还是责难。王雩尚自斟酌如何应对，忽听皇帝又问：“你王家也是北方豪门，难道不怕新法有损？”

“怕，如何不怕。”王雩直陈其事，“只是身为大宋子民，若真能富国强兵，这点损益又何足道。”

“这些场面话，朕不稀罕！”皇帝一甩衣袖，一块玉珏兜头向他掷去。王雩不敢躲闪，眉间一颤，额角上已被磕破一处。见卿明眸中不豫，就要开口求情，皇帝扬手止住他，道：“朕虽及不上太祖威武独断，也及不上太宗明察秋毫，更不敢和汉武唐宗争一日之长短，但无论是谁，也休妄想在朕面前耍这等手段！王沂风，你还太年轻，连你都能糊弄都看不清，朕岂不是痴长了这么多岁月！当年庚午之变的时候，你还不谙世事！”

“皇上恕罪！”王雩连连叩头，汗如雨下，和额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在他脸上融出一道浑浊斑驳。满室的冰盆都已镇不住那从身下青砖缝里蒸腾起来的炎炎热度，王雩举袖拭去汗渍，碰到伤处却是钻心疼痛。

皇帝哼了一声，冷笑道：“自作孽，只有天可恕之，朕又有何德何能。”

“皇上圣明！微臣再不敢有所欺瞒！”王雩紧咬牙关，唯恐发出一声呻吟，“自五十年前，微臣族中产业已逐渐向南方迁移，在几代精心操持之下，所得利益已远远超过北方，因而公孙大人变法，于我王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

“原来如此……”皇帝忽然微微一笑，“人说商人乃是逐利而居，想不到堂堂的太原王也……”

王雩面色通红，口中嗫嚅，吞吞吐吐说不出半句话。

“看样子，这些年来你们获利颇丰。”皇帝端茶欲饮，见早已凉透，随手便赐给了王雩。君王有赏，臣子不敢不接，旧年雪水化育君山银针，王雩品在嘴里，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半晌才道：“不瞒皇上，如今长江上最大的几只船帮之一，南北官道上有名的几见大客栈，都是王家产业。还有江浙的几处桑园茶园……”

“王爱卿万勿惊慌，朕只是说笑而已。”说罢皇帝双目含笑，他从卿明手中接过官帽，亲手为王雩戴上。

“国子监祭酒，太中大夫王雩接旨！”

王雩错愕难当，俯首在地，只听皇帝道：“王雩忠君勤政，恭俭亲勉，着进为御史中丞，加银青光禄大夫，赐银紫金鱼袋，钦此。”

看王雩仍是愣在当地，皇帝佯怒道：“怎么，不愿接旨？”

“谢、谢主龙恩！”

皇帝亲自将长跪在地的王雩扶起来，道：“王爱卿，朝中文武百官，自公孙丞相后，难得有你这般的人才。朕在这个皇位上已坐了二十年，也不知还能坐上多久，只怕看不见你登凌烟阁，入贤良祠……”他再将卿明唤到身前，道：“王爱卿，你能否应承朕一事？”

“微臣惶恐！”

“惶恐什么？”皇帝敛了笑容，“刚才你侃侃而谈的名士风骨哪里去了？连区区一句话都担当不起，怎能托付重任！”

王雩一怔，即刻抱拳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拚死报效！”

“好！”皇帝双颊泛起一阵潮红，“王爱卿，你能否立誓，永世效忠卿明，大宋的皇长子，绝无二心？”

“父皇！”

“你身为朕的儿子，朕却无法为你多做什么……”皇帝的声音顿时沙哑起来，似一只埋没在风沙里多少年的铁箭，锈迹斑斑，“卿明，朕唯一能为你做的，就只有为你选个二十年后能够守得住这片江山的丞相罢……王爱卿，你能起誓吗？”

平空里就有一座须弥万仞砸下来，无形间将王雩压得抬不起头，千钧重担，紧随其后的不单是万世不易的荣耀与功业，更是一把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剑，挑上了，此生休想放下。他整顿衣冠，再次下拜：“皇上，殿下，臣，起誓！”

“好，好……”皇帝展露出难得一见的淡然笑容，轻咳几声，道，“这么热的天气，你们也累了，下去歇息罢……”

 

卿明，朕的儿子。

每次看见你，朕总会想起你名字的由来，爱卿的卿，明妃曲的明。教朕总在回廊风起的刹那，忆起他，种种种种。他曾经留下的，都随着十四年前的那一支箭尽数收回。朕富有四海，却唯独没有一个后退的余地，而他，同样没有。

你祖母生前，要朕作千古一帝，她用自己的手指引着这个国家十余年的航向。她去世之后，朕便迫不及待改弦易辙，日后史书上铁笔铮铮，不知会如何书写。她不是一个好母亲，却是一个称职的太后。今时今日，朕也不得不承认。

卿明，你是否已然有所准备，成为皇帝，一个人坐在九重大殿上，四面无依，然后，接受天下人的朝拜。就这样十年二十年地过去，最后成为一张画像，挂在太庙的墙壁上。那时，你的左边是朕，右边是你的母亲。

卿明，朕问你一句，你真的想当皇帝么？

 

勤政殿沉重朱门轰然关闭，刺目的阳光被挤压成一条极窄的细线，于高耸的穹顶下漫然飘飞，盘旋在皇帝的眼睑上。他睁大了眼试图从虚空中捕捉到那条脆弱的轨迹，突然胸中一窒，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十三  游戏宛与洛 高岗自葱茏

再过七八日，盛夏的权威已君临在这一座千年古城之上。汴河两岸柳色渐深，融入江水，染成深碧颜色。自西陵之上遥遥望去，便如同一条莽莽玉带，紧紧勒着东京的腰际，整座城市都在艰难的呼吸中，汗流浃背。向来繁华的东市仿佛也被这难耐的暑气所迫，少了人流。从来招展的酒旗此刻也有些恹恹的困倦，冷眼看旁边小巷中，卖乌梅凉汤的铺子里人潮如涌。

热闹了近一月的宫门前，寒门士子们伏跪在地，挥汗如雨，从额头上渗入尘漉，在每人身前积成一滩泥泞。沉浊的呼吸压不过枝头的蝉鸣，更遑论年少时节的那点呐喊声音，轻如鸿毛。进京以来未尝得见圣颜一面，纵有满腔呼告，却无门。昔日万人入京，如今只剩下不到一成。

公孙策依旧称病，却已不是延宕之举。那日午夜先是堕入湖中，再被冷风一吹，两处相激，引发缠绵久疾，来势汹汹，连日来高烧不退。庞统平日坐镇飞云骑，但有空闲，便守在烟波斋中，不离半步。几日下来，虽不曾对外说起，仆从时时见者，已消瘦不少。

重病在身，公孙策却不忘遣忆北去清平郡主衣冠冢上添香除草。那时他转身问坐在床前的庞统，你去么？

听得他说了句那是自然，少年已经踏出房门的脚步忽然一沉，落在地上，那一声脆响，庞统面色不改，只吩咐下人快去预备，即刻出发。

父子二人，一人一骑。庞统骑的是从塞上带来的战马，身高腿长，浑身黝黑如同乌云罩顶，远远走在前面。忆北胯下的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卿明所赠，大内良驹，浑身没有一丝杂色。那骏马久在宫中，乍见对手，顿起争胜之心，也不听忆北号令，奋开四蹄，自庞统身边一掠而过。塞上野马最是争强好胜，数年来大小百场战役，从无败绩，只听其引颈长嘶一声，迅如光电，刹时，已和忆北并驾齐驱。

守城小吏遥见长街烟尘四起，铁蹄踏在青石面上铿锵雷鸣，还来不及问一句“来者何人”，甲胄上已被盖了厚厚一层浮灰。不知是谁抛下一句话：“我乃中州王！”小吏急忙抬头，那人早已杳无踪迹。

自东京北门外二十余里，均是一马平川，水泽莽莽，草木丰美，正是驱车驰骋的好地方，也是王公贵戚最爱的出猎之所。此地此景，竟和塞北盛夏之时的浩瀚草原极为相似，纵是胡马快意潇洒，终还是凭依北风。一时那再也按捺不住的野望，便如这生生不息的野草，从四面八方奔流过来。

庞统知道它来了兴致，一松缰绳道：“去吧！”那战马极通灵性，顿时发足狂奔，马蹄过处，带起一溜尘土翻飞。

忆北不甘示弱，打马一鞭，紧随其后。这宫中之马本是为王子皇孙鸣锣开道，初始时还能与战马争一时之长短，但脚力不济，七八里之后，已渐渐难以望其项背。少年索性抛下鞭子，拔出马刺，向腹背上狠狠刺下。骏马吃痛，扬蹄急追，竟赶上不少距离，不过一盏茶功夫，却难持久。只见庞统越行越远，在忆北眼里，逐渐微缩成一点，唯有那窾镗蹚嗒的蹄音，顺着风声而来。

兴之所致，直欲御风而行，吹拂了二十余年的罡风仍不足以填满那胸怀。如今这中原的清风打在衣襟上，斜斜飞扬，激起猎猎作响，猛然间，顶盔贯甲，重回朔漠长城。初夏，牧草肥美，绿洲连落，正是厉兵秣马的好时节。春天产下的马驹，刚刚抽出坚硬的身条，绵密的鬃毛自脖颈上垂下，挂着零星的青草尘沫。它们桀骜的脊梁上，还没有备上任何一具鞍鞯，只等着能有一个勇士将其驯服。而驯马，则是夏日里儿郎们最为光荣的战斗。

那些新入伍的少年们，或者久经沙场的老兵，都抵受不住骏马的诱惑。士兵们坚信，胜利都是马背驼来的。没有军阶，也没有贵贱，所有的男儿们都赤裸着肩臂，坚实肌肉上的汗水在太阳底下骄傲闪光。他们腰里都勒着一条红绸，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将其笼在马头上。

庞统素来不会与将士争胜，但有几年，盛情难却也会下场一试身手。记得最清楚的便是公孙策初初到来的那一次，那人坐在辕门外，亲眼看见他手里的红绡绵延数里，从天的尽头轰烈翻卷，落在那双手中。而那匹得来的骏马，就是公孙策现在的坐骑，寻梅。

忽然，有纵声长啸逆风而来，清越昂扬，灌入双耳，庞统提缰回头。

“怎么不跑了？我能追上你！”少年一收缰绳，煞在父亲面前。

庞统耳闻水滴之声，看那白马腰腹处血流如注，将四蹄腿脚泅得殷红一片，一路疾驰，已显出疲态。他挥鞭一指，道：“是你做的？”

“是！”少年抬眼，绝无避忌，“你杀人如麻，该不会怜惜一头战马！”

庞统高高扬起马鞭，却是轻轻落下，自忆北鼻尖处擦过，带过一阵劲风，看少年眉眼不眨，不禁问道：“若马刺无用呢？”

忆北锃然拔出腰间短剑，道：“那我就用这个！”

“若仍不管用？”

忆北轻抚白马脊背，便听它嘶鸣一声，脖颈凑过来舔舐他的手掌。少年缓缓摩挲那颈下一寸寸柔软之处，道：“无药可救，留它何用！”

庞统嗤然冷笑道：“你真狠得下心？”

忆北一怔，再看白马转过面来，一双黑目深瞳湛湛有神。手掌下不住跃动的血脉带起皮肉温热，如一面阵阵作响的鼓，一旦擂起，就无人能使其停下。虽相处时日无多，但白马极通灵性，除却忆北，无论谁人喂养都坚决不食，宁肯饿毙。马犹如此，人何以堪。少年踌躇不已，只听庞统道：“你记住了，打仗可不仅仅是杀人！”

 

高岗上松风依旧，自草木葱茏里，仍能寻出去年上山时的那条小径，蜿蜒盘旋，仿佛还有公孙策的足音。忆北一个人走在前面默念，娘，我来看您了。庞统落下三五步，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负着双手，想象不出他眼中的眸色。

萋萋芳草，一岁一枯荣，经过一个冬季，和一个春日，在泥土里捱过那么多风霜雨雪的催逼，如今在这夏日的丘陵上，漫山遍野，都是昂昂然然的绿意，如同一个生生不息的轮回场，枯萎之后，总会等到万物复苏的那一天。恰似在这座丘陵下活着的每一个凡夫俗子，几十年来世上走一遭，然后开始一段新的旅途。松涛阵阵，偶然间小山房下，听人笑语。

山顶上孤坟一冢，孑然独立，却不觉寂寞。黄鹂流莺，影影绰绰栖息在林下草间，还有叶上蝉声，婉婉转转地相和。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余年，安下家来，那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与她朝夕相伴，去年的燕子飞走了，到了今年，总有新的燕子飞回来。老虫死了，总有小虫还在她耳边继续吟唱上一辈的歌谣。这地方早已属于她，而他们，才是悍然的闯入者。忆北仿佛有一点点明白，公孙策自那日之后，再也不愿到来。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容得下他的位置。

忆北将瓜果在坟前摆好了，再拿出几柱香，犹疑少许，终于分给庞统几枝。庞统接过，一言不发，默默点燃了，正要亲手插在坟头上，却忽然被忆北夺过去，同自己的合成一束。看青烟袅袅，渐渐有檀香味道升上来，似有还无地缭绕，将只有两个人的山头笼罩得越发寂静。松根底下蚂蚱震动翅膀的声音，将近在咫尺的呼吸都压了下去，蔓延过那座小小的坟，流宕到一条淘洗过无数次的河里去，河水太沉重，连记忆的吉光片羽都浮不起。

这恰似话本里唱的一出《秋胡戏》，事隔多年，连想象一个人的容颜都日益艰难，只有那个名字依然在这样一个夏日的清晨，伴随着一轮冉冉升起的朝阳，将光芒毫不吝惜地播撒在那一对父子的脸上，身上，心上。香火暗弱的微光被彻底掩盖，而不远处的旭日，就如同一盏巨大的明灯，像是不知多少年前，庞统新婚燕尔，某日大醉归来，看见高阁上有个女子素衣披发，对他笑道：“来，我为你掌灯。”

那一道孤光弧影，横亘在庞统的眼睛里二十年，到最后图穷匕见，才一齐涌到眼前来。亲自点燃了灯火的那一双手，撕碎了休书，拿起了长剑，点燃了大雪纷飞，整个汴京。

庞统忽然笑出声，不知为谁，亦仿佛不是为谁。忆北扣上长剑，横眉冷对：“你若是有辱先人，我定不饶你！”

庞统笑声不歇，眸中血气轰然上涌，道：“我和你母亲曾经戏言身后之事，她说她一定要亲眼看着我走在她前面，否则依我的性子，一打起仗来就顾不得其他，只怕一年也见不了一面。而她，将会天天坐在我的坟前奉上酒水，勤加拂拭，闲话家常，如我还在。若是晴天，她会弹琴，若是下雨，她会吹箫，若是刮风，她会关好门窗，若是飘雪，她会为我缝制新的棉衣……若是有一天，边庭烽烟再起，她会穿起我的战袍，带着你，忆北，替我踏上战场……”

“想不到当年无心之言，一语成谶。可为何，现在……现在你反而走在我前面了？”

倩谁人，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我问你，你为何就走在我前面了？不是早已约定好了，想不到最后毁诺的不是我，却是你。我知道你必定在某处暗地里笑我罢，当年是谁逃婚而出，将堂堂金枝玉叶抛在了订亲的喜宴上，又是谁在新婚之夜喝得酩酊大醉，任龙凤红烛高照凤冠霞披直到天明，更是谁，成亲三天便不告而别，远赴边关。

七年，整整七年，我春来秋去，每年停留不过三五日，最后一次回来，却是来和你了断这一场夙世的姻缘。在你转身的片刻，我突然想起，这不是一个皇室郡主一时之间的心血来潮，源自于一次千万人中的邂逅，我早已忘记，而你铭记于心。

忆北，忆北，这是我们共同领受的，上天赐予我们唯一的礼物，你将他叫作忆北。可惜我没有来得及看到他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上，但是我始终庆幸，他此生的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现在他十六岁了，正是生命中最好的时候，但我却老了，作为他长大的代价。

当我老去时，我想对你说，我对你不起，但我，想你……

 

“你知道么，”庞统突然对忆北道，“这是我和你母亲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十四  愿得一心人 白头不相离

“那时我还不是中州王……”

 

那一年庞统还不是威名赫赫的中州王，更不是百战百胜，大宋战神。他只是太师庞籍家中，众多儿子中的一个。文才武略，样样都比不过那些占尽了天时地利的兄弟们。他是庶出，从来无人在意这位有个歌姬母亲出身的公子。连庞统自己也认为，他的一生，将会像每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戚子弟，在犬马优游中，安然度过。读书、习武、观技、听曲，然后到了年纪，由父亲作主，从大户人家里挑一个同样是庶出的小姐，成亲生子，只是庶子的儿子、孙子，依然是庶子。

十二岁的某个春日，母亲去世。庞统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从梁上悬下的锦绣裙裾，连同一双绣花鞋晃晃荡荡。鞋面上的交胫双鸳鸯颜色如新，娇红姹紫荡开一汪绿油油的春波水，仲春午后的熏风醉人，从此一醉不醒。

下人间有流言蜚语行于回廊甬道，说是太师的长子，庞统的大哥夜半大醉归家，恰见如夫人独处一室，一时迷狂拉着就要一逞兽欲，第二日夫人就悬梁自尽。此事沸沸扬扬，却是无人见证，大公子威严之下，人人噤若寒蝉。太师三妻四妾，美人无数，少了一个自不会有人追究。只在出殡之日太师听得哀声阵阵，想起佳人昔日感物伤怀，一时兴起前去祭奠。看稚龄少年白衣素帽跪在棺前，不言不语，不哭不闹，见他前来，端端正正扣了个头，此刻，才有泪水流下来。

无论他人如何诧异，唯有太师从中断言此子倒有几分英雄气，渐渐青眼相加，悉心栽培，才有了后来战无不胜的飞星将军。至于十余年后，庞家长公子因斗酒狎妓莫名猝死一事，与之相比，已是无关紧要。

天禧三年，后来停留在庞统记忆中的只有一弯清清凌凌的小溪水，菱花荡，还有芦苇丛中那个不知名的小孩子，趴在书院墙上听他书声朗朗，手把手教他几招剑法。但与庚午之变的夜里，城门缓缓关阖的刹那，看见猎猎红衣飞扬，似要溢出这道霎时的缝隙，随着他一同奔腾在风沙万里，杨柳三千的塞上，庞统才忆起，在他十七岁的时候，汴京城北的原野上，曾有人和他并辔同驰。

犹记得她骑的是一匹枣红马，衬着一件鲜红大氅乌黑长发，左牵狼牙弓，右引雕翎箭，像一团从天而降的烈火，燎原在四下无人的旷野。庞统那时是年少气高，生了争胜心性，马鞭着肉次次见血，也不肯稍微退让分毫，但却在即将超越的瞬间，陡然勒马，引出一声痛烈长嘶。

那女子诧然回头，只见少年拢着马头，十指轻柔，拭去它口角带出的猩红血沫。骏马垂着眼，缓缓摩挲着他的肩膀，鬃毛秀长，被风吹得散乱不堪，一丝一缕，都是青草气息。

她道：只差一点，真是可惜。

我的马比一场胜负要紧。战场上，能信赖的只有两样东西。

哪两样？

少年扬起头：马和刀！

她扑哧一笑：你上过战场？

没有。少年毫不掩饰，但我总有一天会去。

那我可等着看！她打马一鞭，转眼再无踪影。

一月之后，皇帝突然降下圣旨，将淮南王家清平郡主下嫁于庞统，庞府上下受宠若惊，唯有庞统闷闷不乐。太师端不住手里的钧窑茶碗，扬手向儿子扔过去：这清平郡主乃是京城第一美人，金枝玉叶，你还有什么不满！

庞统据理力争：第一美人干我何事？我与她素未谋面，怎可度此一生！说罢，当夜的文定之礼上，便少了未来的新郎，连一封书信也未曾剩下，徒留郡主悄然独立灯火阑珊。

然而那一场婚礼还是如期举行，一位是当朝太师的公子，一位是天璜贵胄的郡主，十里红绡翠裹铺满整条朱雀长街，渗漉入每一块青石缝隙，犀角麝椒细细透染流出暖玉温香。鼓乐笙箫吹笛管弦，首尾相应绵绵延延共谱了一曲凤求凰。汴京城九月青空湛蓝清朗，虹飞天外，撒落下漫天疏影斑驳。城外九转曲江明澄似练，翠峰如簇，将那玉带围腰大好江山都一齐作了清平郡主的嫁妆。只见盛名之下京城第一美人款步风摇，殷红嫁衣飘飘如招，被十六人的大轿，抬进了庞家的大门。

庞府阖家共沐圣恩，淮南王亦不计较庞统当日失礼，嘱咐女儿不可依仗郡主之尊，枉自骄矜，从今往后要孝敬公婆，服侍夫婿，好好做庞家的媳妇。其后更是一掷千金，摆下八百桌筵席，日夜不停，他却不知，三天三夜的流水大宴，喜房中的新郎也醉了三天三夜，而他爱若珠玉的女儿则日夜枯守床帏，看红罗帐中新婚未久的丈夫酣然沉睡。凤冠未揭，妆容未卸，一蹙眉便有倦色低垂。

三日后醒来第一眼，她脱去嫁衣洗净脂粉，亲手熬一碗醒酒汤喂丈夫服下，才一转身，那里已是空空如也，枕边用乌木刀鞘压了一页薄签——我赴沙场，珍重勿念。

消息传来，淮南王震怒不已，但见郡主素衣薄袂，长发匆匆挽成妇人模样，手里却执着那把短刀，于庞府门前拦下前来兴师问罪的父王：男儿志在四方，我要的正是这一份勇气肝胆！

但……这可苦了我的女儿……淮南王不禁老泪纵横。

苦与不苦，都是女儿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干。说罢郡主长跪不起。

淮南王万般无奈，只得叹一声你好自为之，悻悻而归。自此，父女二人每年所言不过十句话。

别后三年均是杳无音讯，太师遣人四处打探却如石沉大海。每日清晨清平郡主去给二老请安，老人都不忘赧然一句：是我家儿子对不起你。

到第四年清平郡主捱过十八岁，正是一个女子迈入极盛的年纪，却不知年复一年，容颜空候，转瞬之间芳华老去，纵如廊下荼蘼，虽花期最是漫长，待到春尽俨然也是满地落红无数。忽然就有个小丫头跑进来一连声道：郡主，公子回来了！

清平郡主猛然起身，立在门后却不敢如他人一样欣然出迎，她终究还不到二十，满腹心思都是我这个模样，怎能见他？随即在镜前坐下，将头发重新梳理一遍，握着银梳黯然沉吟，这几年，不知外面时下都流行些什么发式？言罢改换衣装，赤橙黄绿，五色眩迷，只是这些年穿惯了白衣素裙，绫罗轻纱握在手里，竟似千钧。怔了半晌，凝视镜中素面朝天，只得罢手叹息。

那时庞统刚刚晋升为参将，在大将军帐下同龄五千轻骑。此次将军班师还朝，众人才知，这年轻人竟是太师家的公子。太师年事已高，骤然重逢不禁涕泪交流，再看儿子边关数年，风霜催折黄沙漫卷，一张少年脸庞早已是黧黑消瘦，但双眉刀劈斧削，直插入鬓，俨然是久经沙场，铁骨铮铮好儿郎。

庞统拜谢了父亲，再与兄弟姐妹谈笑闲话，知道他这段日子万分艰辛，有几个心肠软的姐妹已是泪湿云袖。这时清平郡主来到堂上，蛾眉微敛，双眸轻舒，将那人上上下下，细细打量，坚毅面容瘦硬肌骨下面，依稀还是初相见时一起飞扬，跃马少年。

你回来了。清平郡主道。他和她分别四年，到头来也只换了这四个字，细若蚊鸣。

大堂上人声鼎沸万籁喧哗，庞统仍是听见，如在耳边。郡主见那个腰上悬着长剑，满身戎装的男人回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原来他还是记得她的，还记得他是她的丈夫，四年前明媒正娶，被大红喜轿抬进庞家的结发妻子。檀木箱底压了不知多久的嫁衣，那些一针一线刺出来的凤凰百鸟，重又开始振起羽翼，狭窄的空气扇动出扑棱棱的羽毛声音。清平郡主定了定神，只见那男人又回转头，方才一切，譬如南风去留无迹。

晚上庞统回房，解盔卸甲沐浴更衣，清平郡主随侍在侧，看氤氲温热水汽蒸腾，男人劲健身躯强悍有力，古铜肌肤上多少纵横交错刀兵痕迹，新伤旧伤，重重叠叠，尽数覆在一起，也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一次刀尖搏杀留下。庞统举起一瓢清水兜头浇下，长发虬结顺着那些往日痕迹蜿蜒而下，将他的面目盖得浑然不清。清平郡主伸手按上丈夫背上一道绵长伤痕，从左肩斜斜劈到腰际，只差半寸，便入心脏。还记得某日半夜突然惊醒，汗湿重衣，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回过神来才觉背上隐然刺痛，解衣看时，却无半点创痕。

很痛？

不痛。庞统的头埋在双臂间，他们在战场上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昏过去了，就连军医用沸水淋在上面我都未曾察觉。等醒过来，已经结了痂。

郡主声音一顿：可曾想过回来？

庞统抬头，眼睛从发丝的缝隙中望出来，只看见那白皙指尖扣在沿上，轻轻颤抖：我自认无怨无悔，只对不起你一个人。他拉过那只手，说道：当初是我太任性。

谁知清平郡主闻言一巴掌打过来，猝不及防，庞统竟不躲开，强忍着不出声。良久，才听郡主低声道：等你这句话我等了四年，现在我们可扯平了……她随即哽咽起来：这些年……你在外面吃了许多苦罢。

 

她问我吃了许多苦，我惟有点头。但后来我才明白，一个女子能将自己最美好的岁月都化作小楼西厢，一个个清夜悠长的夜晚，每到深秋，总会将满庭的秋叶题写上我的名字……只此一样，就值得我一生的珍惜。她告诉我她也是恐惧的，生怕我一去不回，即使回来，她已是两鬓斑白，容颜枯槁，我再也认不出来。

早在孩子降生之前，我们就商量过，叫忆北，无论男女。眼看她十月怀胎，就要一朝分娩，恰遇上边庭八百里军书告急，我本可留下，她却道，你又不能替我生，留下何用？于是亲自送我出了家门。我迄今仍然记得她发髻上簪的一朵白梨花，回首望去，俨然如清冷白霜，落了满头。

一个月后消息传来，她说是个儿子，我们庞家的香火终于后继有人。我没有对她说起过，其实我更想要一个女儿。若身为我庞家的男孩，注定要终生都为不世的功业殒身不恤，我不想她有朝一日，送出家门的时候，同时对两个人挥别。若是女儿，便能代我长长久久守在她身边。

 

言尽于此，庞统抽身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微微泛黄已有年头，道：“忆北，这便是我当年写给你母亲的休书，她存的那一份已经在庚午之变得时候毁去，而这一份跟了我十四年。”

但是现在……

庞统眯起眼静静端详儿子的面容，岁月给与他如此安谧的时间太少，作为一个父亲，他再也没有机会亲眼看着儿子牙牙学语，吐出第一个字是爹还是娘，也无法看见那个幼小而脆弱的生命，从摇晃着双腿颤颤微微站起来，直到长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如今，他只能从忆北少年的眼睛里，依稀怀想些许模糊的轮廓，追忆那些早已没了见证的朝晖夕阴。他身为赫赫中州王，这世间只有一件事他永远无法做到，让，时光倒流。

“忆北，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和你母亲长的很像？”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是啊，无用……”庞统一声叹息，抬手就将那休书就着香烛点燃了。沉睡了十余年的纸笺被猛然惊醒，烧灼的疼痛让它蜷缩成一团，眨眼便化为灰烬，再一阵风，不留一丝痕迹。

“告诉你母亲罢，她这一生，永是庞家的媳妇，我的妻子。”

十五 忽如远行客 九转当回肠

庞统道想要多陪陪妻子，今天不会回去，让公孙策不必在等。离别时刻忆北看父亲背影，逝去的已然错过，今后又不知何年何月再会相见，多留一刻也是好的。忆北问，有什么话要带给公孙策，庞统摇头道，我想的他都知道，何用传话，叫他好好养病便行。

忆北下山的时候忽然听见从山顶传来一声长啸，清远悠长，直逼得草木摇落，堕而为霜。充盈在山泽间的茂茂生气，风风虎虎地高扬起来。那长啸伴了他一路，不知是在为他送行，还是在等待着另外一个人久远的归来。


汴京城内不允纵马，守称的兵头认得他是中州王的世子，不敢阻拦。忆北见他们面有难色，默然下马，引来兵头不住赔罪，生怕惹恼了他。少年也不在意，只一个人牵着那匹白马，走在盛夏的街头。炎炎日光毫无遮掩地炙烤，白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阵粗气。它身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总有蚊虫叮上来，只好无奈地甩着尾巴。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外面这么热，何不进来喝口凉茶歇息歇息？”

忆北循声望去，见大槐树的阴凉底下，有个少妇，布裙荆钗，一脸精明模样，正当垆煮茶。见他回头又招呼道：“这茶用井水湃过，最是清凉解暑，小公子要不要来一碗？”

忆北讷讷道：“我不小了。”

“好好好，”少妇掩口一笑，“不是小公子，大公子总成了吧。”

忆北听着别扭，却找不出其他的话来反驳，正在踌躇，少妇已将白马的缰绳引了过去，提起一桶井水哗啦啦浇在它身上，白马即刻全身清爽，舒服得嘶鸣一声，挨着少妇的手就蹭上去。

忆北看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嘀咕道：“这忘恩负义的家伙，这么快就不认主人了，也不想想那么些日子是谁亲自喂养的，果然畜牲就是畜牲。”

“大公子这话可说的不对了。”不想那少妇耳聪目明，竟然听见，道，“人虽比畜牲不知高明多少，但吃喝拉撒的天性是少不了的，莫非人就不会口渴饿肚子了？只是畜牲们从来不知道掩饰，而人多数时候都在强忍着。”说罢将一碗凉茶递给忆北道：“在我这里，大公子便不必忍着了。”

忆北鬼使神差接过来，只一口，便觉一股清凉从舌尖顺流而下直入肺腑，最后萦绕在丹田处，竟是说不出的快意，不禁长长吐了口气，赞道：“好茶！是哪里的茶叶才泡出这样的味道？”

少妇笑着又为忆北添了一碗道：“公子见笑了，一看您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喝惯了上好的茶叶，猛然尝到粗茶，觉得新鲜而已，我们小本经营，哪里买得起好茶？这都是托人从相熟的茶行里捎出来的余料，蒸煮几遍，去掉那层土气。贵人们泡茶水也讲究，不是旧年的雨水，便是今冬的雪水，我们平凡人家万万及不上的。幸好我有这口井，冬暖夏凉，泡出来的茶也自然别有一种风味。”她说得头头是道，字字都透着干练。

忆北看她煮茶手法甚为娴熟，分茶戏乳，想起当日隆冬时节，大雪初霁，他与公孙策在雕窗前共赏庭中最新发的一枝白梅花。彼时庞统从城外军营回来，鹿皮靴子踏雪而来，为公孙策捎回今冬玉泉山寺梅上还未落地的雪水。玉泉山寺是京城第一名刹，寺中的梅花更是天下独绝，经冬不凋。公孙策少年时曾与范希文登一干知交好友列席花间，行令射覆，所遗下应对酬答的诗文更结成一本《林下集》，在士人之间广为传唱，时至今日，依然有人按着这集子的风调写诗做赋。公孙策回京以来事务繁忙，兼以冬日身上寒疾发作，不能出游。庞统知道他一心惦念玉泉山寺的白梅花，不仅让方丈破例移植了几株种在烟波斋前面，还命画工绘制十二幅梅花图，然后制成一盏时刻灯，每个时辰都能让公孙策看见不一样的梅花盛景。

这时的公孙策心绪最好，终会亲自为庞统和忆北煮茶。他用南方茶叶，使的北方茶具。红泥小火炉文火轻烧，长柄细杆小银勺挑起少许叶沫，放入沸水中蒸煮，待到水面浮起一层深湛墨绿，再将整壶茶水倒掉另换一锅。公孙策说无论再好的茶叶，第一遍都嫌太燥，虽香味醇厚，但却不是品茶的正道。第二遍稍微沉静内敛，但燥性仍未去尽。如是者三，直到茶水澄清透亮，一碧见底，放在鼻尖扇闻，只余冷香，而无凝滞，才勉强算是一杯好茶。

公孙策是茶道的大行家，煮茶时偶然间说道，欲知一人是否懂茶，只需看他两个动作，一是分茶，一是敬茶。茶煮到后来，水面会浮起一层茶乳，这便是最考较文人名士功夫的一关。行家里手能轻而易举将茶乳描绘成山水花鸟、果木虫鱼。忆北就见公孙策手腕几转，眼前便展现出一幅西窗雪岭图。今日看那少妇姿态神情竟是不逊公孙策。她左手规圆，右手矩方，一张一弛，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的黄鹂鸟便自茶水中挣脱出来。

忆北惊叹道：“你这门手艺只有兰……我认识的那个人能及得上！”

“公子真是谬赞了！”少妇拱手一让，十指轻翻。长年浸淫茶艺，几经洗濯，她的手并不像其他乡间妇人般粗砺，自有一段洁白晶莹态度。纤细指尖叩着碗沿托出一盏刚煮好的新茶，恰恰停在忆北身前一尺处，伸手可及，这敬茶的修养也是不容忽视。“这茶还烫着，要放在井水里冰一冰才好。”

忆北道：“你这么好的手艺，生意一定不错。”

少妇闻言顿时冷了颜色，道：“靠着这口井还有茶行里的一点关系，尚算过得去，但现在却不行了。朝廷实行新法，禁行盐茶铁的国榷，官府的茶行关了门，我们只好去商号里买，有实力经营茶叶买卖的，又只有那几家大商号。近来他们已经互相有了往来，定下同一价格。不买生意做不下去，可那么高的价我们又怎么买得起？不瞒公子，这锅里煮的，已是家中最后几两茶叶了。”

陡然听闻与公孙策制定新法有关，忆北眉间一蹙，思量那些殷殷话语，却不知是对是错。往日听朝中大臣多有非议，他总是嗤之以鼻，暗骂一声老家伙们尸位素餐鼠目寸光，但如今他也只好怔怔。点头摇头，不知道背叛的会是谁。
“那……你家里人呢，以后怎么过？”

那少妇又转了笑容道：“这些小事，竟叫公子挂心了。只要我还有这双手在，就有活路。我已经计议好了，将这家店连同井典卖出去，也有近十两银子。到时便带着我儿子一道南下苏杭，那边盛产茶叶，想来价钱也会便宜不少。”
“你有儿子？”

提起儿子，少妇又笑道：“那小子才八岁，却不是一般的淘气，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好容易回来，也不知到哪里去厮混了，像是从泥坑里才爬出来。我攒钱供他在新设的官学念书，他第一天便把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追到家里来。”

如此说着，她脸上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忆北心道，或许每一个母亲都是这样的罢，十月怀胎骨肉相连，纵使最失望最愤怒，也舍不得让儿女们受半点损伤。即使已然记不起她的面容，那轻软怀抱中的温柔，长久之前体味过，就再也不会忘记她单薄肩膀下撩动的发。

少年鼻尖猛然一酸，追问道：“他父亲呢？你么舍得让你们母子受这样的委屈？”

“他？”少妇一捋鬓边的乱发，随手掖到耳后去，道，“不知道在哪一处边关呢。孩子两岁的时候就走了，三五个月来一封信，现在也不知转战到哪里。”

忆北浑身一震，脱口道：“他这般对你们，你不恨？”

“恨，怎能不恨？”她将锅里的残茶泼在青石地上，将尘土飞灰混成一摊泥淖，弯弯眉间也连着深深两道踟蹰，“前几年我都道他死在战场上了，爹娘也劝着我改嫁，介绍了好几个人家。但……”她眼里竟显出少女般的羞涩神采，一颦一笑，都还是那个墙头马上倚栏看的闺中女儿。

“但我心里毕竟还是只念着他，旁的人再好，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小女子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只知道那些浴血奋战的男人里面有我的丈夫。我既当初嫁给他，这辈子也就认定他一人。只要还有我，哪怕只有我还记着他，他就还活着罢。我总想若是有一天他回来，却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该是怎样难过。一天天这样想过来，我也略略能好受些。横竖就是一个等字，我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再等下去。”

她说得轻易，漫不经心，听的人却是汗透重衣，再难自持。城廓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纵横莫覆盖。细细想来，怎不令人肝胆崩催。二十年前，仿佛也有一个女子如此无怨无悔，想着他，念着他，等着他，最后因他而死，都只为应她命中的这一场姻缘劫。忆北想，那些捣衣寒砧中的哀婉心事，他一辈子也休想懂得。

喝罢了茶，再细细品来，竟是淡无回味。忆北不免可惜，即使煮茶的手艺再好，也无法弥补粗茶的瑕疵。他留下身上所有的银两，少妇却坚持只要了五文钱，说这是丈夫托付下的铺子，不能坏了规矩。忆北只好牵起白马辞别，这个小小的茶铺，过不了几天，便再也不会再开张。而那个站在槐树下卖茶的女人，也再不会在里面微笑煮茶。走出好远，那白马还不时引颈回望，刺目日光中，槐荫幢幢柳絮沉沉，渐渐，渐渐，都融进了这座城市的轮廓。


我弄不清楚，爱与恨，难道不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是否在一切荣耀的背后，都有一双永不干涸的眼，一条永趟不过的河。是否在泪湿的鲛绡下，却长着一张明亮的面孔。我开始怀念遇见那个人之前的日子，坐在屋檐上吹着柳叶笛。外面的世界在我眼中，总仿佛天上的街市。去年三月的一低头，我听见我的名字。
他在唤醒了我之后，又松开了我的手，告诉我这个世界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但我不怕。我要长大，不管以什么为代价。如果这一切都是注定，我绝不相信。如果这一切都是无法躲避，我将会一个人走到最后。


十六



忆北一路神不守舍，回到中州王府，却见大门紧闭，长年不离的看门人也不知去了哪里。他站在门前左右张望，整条街上只有这座王府巍峨，平日车水马龙达官贵人往来不绝，老远便能听见彼处人声鼎沸，今日竟门可罗雀，前后一二百尺不见人畜。忆北扬声大喊：“人呢，人都去了哪里？”

半晌，却无人应。少年立在阶上，忽然想起公孙策还卧病在床，心中一沉拔腿便往里走。正恰与一人撞个满怀，忆北抬头看，正是王府的老管家。老人一见他便扯着他的衣襟道：“小王爷，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忆北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公子他……他……”

“他怎样！”

“他不顾我们阻拦，强撑着出门去了，还病得那么重，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你们怎么不拦着！”

老管家哭丧着脸道：“我们怎拦得下来！公子拿一把匕首架在脖子上，说若是我们不让开他就……”

“我爹呢，他知道吗？”

“公子说了，谁也不许告诉王爷。他骑了府里最快的那匹马，所有人都去追，但只怕……”

“什么方向去了？”

“东面。”

“我去！”少年转身就走，老人却忽然叫住他。

“小王爷，有一件事……”

“说！”

老人似有难色：“刚才皇长子殿下来探望公子，前脚刚走，后脚公子就……”

“我知道了。”忆北喉咙一紧，却来不及细想，跳上马背拍马疾驰。

出了小巷便是街衢纵横康庄大道，任循一条大道一路往东，遥遥迢迢，当可望见高可入云的太清阁，碧透琉璃瓦上倒映出金明池畔水光潋滟。汴京城内无人不知，那是皇城所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少了行人。忆北铿锵的马蹄击在青石上，响彻南北，陋室上的茅草也震动，抖落微尘无数。仿佛这条道路都被同一颗心脏所激荡，喷出浊重汗湿的呼吸，是难以言喻的焦躁。

热，热风，永无尽头地呼啸而来，忆北少年的脸仰起来，撞上去，碾磨出更加滚烫的汗水，挥洒不完。缰绳磨破了手心，又被汗滴淹没，漫入伤口，忆北不觉得疼。只愿快，再快一点，恍若前面有人影晃动，渗成他水色衣衫，委入尘沙。

“小王爷，这么着急去哪里？”旁边忽然有人冷言相问。忆北想也不想一鞭抽过去。背地里窜出两条人影，一个抓住他的马鞭，一个拽下缰绳拦在马前，都齐声喝道：“大胆！不得无礼！”


“什么人，竟敢拦我！我是中州王世子！”忆北手上加力，竟无法撼动那二人半分。他回头，怒目所向，是一辆墨色轻车，骈骊驷驾，雕着一色凹凸夔龙纹，正好整以暇，停在柳荫下。

“拦的就是你，”车里面的人浅声轻笑，“中州王世子庞忆北。”说罢车门一开，已有人伏在地上，车中人一手扶阑干，一手把长剑，踩在他脊背上，缓步下来。白马看见那人，长嘶一声，若不是被人拉着，就要跑过去撒欢。

忆北瞳子一收：“果然是你！”

“自然，若不是我，还有谁能拦下庞世子这好大的威风。”炎炎夏日，皇长子卿明仍是衣冠周正，一身常服是水墨晕成，持剑而立，赫然是天璜贵胄，不同凡间气度。他走过去拍拍白马的脖子，白马立刻安静下来。“忆北，我等你好久了。”

“你对他说了什么！”少年坐在马上，居高临下。

“自然只是些许朝堂中事。”

“你可知他重病缠身！”

卿明面上水波不兴，轻笑道：“但我更知，他是当朝丞相。”

忆北一咬牙：“你这是逼他去送死！”

“这话你可说重了，他毕竟是我的太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一点我永不敢忘。”卿明微微一顿，上下打量忆北满身狼藉，不禁又笑道：“看你这个样子，满头大汗，横眉怒目，倒像是道上的响马，还是快过来歇息一阵，乘乘凉不好么。”说着，便去拉忆北的手。

忆北突然一退，拱手森然道：“殿下，请告知臣丞相的去处。”

“你真想知道？”皇长子敛了笑容，压在额上的雁形环首青玉壁落下斑驳印迹，烙在他的颊上，如同公孙策的囚痕。

忆北不语，沉默得像是一块铁，沉得卿明的眉头抬不起来。“纵使你去了，也是什么也帮不上。”

“那么殿下，我只要站在他身边就好。”

“你！”卿明迫上一步，细细看他。看他的眉眼依稀，面容熟悉，但这青天白日，遍地骄阳，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一眼还一问，哪里是那个在月明星稀的夜里，傻乎乎问他路在何方的少年。这一场谜局，到后来失路暗伤的早已不止那一人。“你果然……一切都还是为了他。”

“不，我是为了我的父王！”忆北不知为何那样理直气壮，只觉极目尽头似有一双眼眸，凭临在阵阵松风的深处，注视着他，五年十年，直至今日。教他情不自禁挺起脊梁，撑起一番风雨，一番沙尘，一番早已属于他的命运。

“你是早有预谋罢，”忆北看卿明的脸，翻来覆去只愿找到不相信三个字，“我和父王出城，连府里的人都不知道，你却能趁机向他进言，殿下果然是神通广大。”

“不错！”卿明竟一口承认，“或许你还不知，这汴京城里无论大街小巷秦楼楚馆，还是市井赌放勾栏酒肆，都有皇家的眼线，便是士大夫家中，都逃不脱这层层罗网。忆北你信么，你们插翅也难飞。”

“我信。”忆北却摇头——然而我不甘。他勒紧马缰道：“殿下，请叫你的人让开，臣还有要事在身。”
“现在你去，怕也晚了！”

“啪”，卿明脸上已着了狠狠一记，左右见势不妙纷纷冲上来护卫，却被卿明尽数挥开。“退下！谁也不准过来！”他唇边的血丝也不去拭，只睨着眼看忆北扬起的手，仍高高举着的，忽然笑出了声：“我的骨头硬，你的手不痛么？”说罢，将手里的长剑抛在忆北面前，激起浮尘翻飞，冷笑道：“你要替他出气，我随时恭候。一个巴掌怎么够，你父王是怎么教你的？”

忆北看了看那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怔怔问卿明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殿下？”

卿明愣了半晌，方才低声道：“我听说当日太傅在成文阁的时候，范希文也曾问过类似的话，太傅说，只因你是范希文，而我是公孙策……”

不为其他，我们如今站在这汴京城中，你在风里，我在雨里，两两相望，为何我却抓不住你，你不懂得我，都只因为你是庞忆北，而我是赵卿明。

“我明白了。”忆北下马，将那把长剑拾在手里。

护卫们看得焦急，不得卿明的命令，仍是不敢妄动，眼睁睁看忆北掂量掂量，便将剑锋抽出来，贴着精钢的鞘，磨出一阵悠长龙吟。如水薄刃上泛起青漪，倒映忆北卿明，两张面孔。

皇长子不避也不退，闭上眼道：“往后，你可不要后悔。”

只听忆北轻轻说了句：“只悔当初。”话音未落，身前风声鹤唳陡起，一道寒意劈面而过。树上的蝉越发凄切噪急，似要将这满腔的酷热都叫成满天的倾盆大雨，轰然坠下如狂歌，亦当哭。

卿明睁眼，见忆北已然收剑还鞘，弯腰躬身，手里恭恭敬敬托着那块雁形环首青玉壁。

斩断银线却没伤及玉璧分毫，“好剑。”忆北道。

“好剑法。”卿明还了一句，接过来。触手的瞬间，似有漫空的大雪落下来，覆盖了街头巷尾，七月的京城披满银泽。好大的雪，卿明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这样的大雪。他浑身一凛，问忆北道：“你冷么？”

“冷？”忆北抬头，茫然不知所以。

卿明将玉璧收到怀里，薄薄冷玉贴着内衫飒飒地凉着，只觉周身寒意更盛。他朝忆北挥挥手道：“罢，你走。”

“若是你真要留下他，此地这么多高手，他决不会是对手。只可惜……”看忆北去得远了，背后忽然有语声传来，那马车中竟还有一人。

“王师傅，”卿明打断他，骤然转身道，“说话的时候，请叫我殿下。”

身受斥责，王雩竟不生气：“是，殿下。殿下就不怕庞世子妨事？”

卿明看看日头，渐渐偏西，远处山颠已生了彤色云霞，灿然如金。“怕是已晚了罢。”

王雩笑道：“还是殿下计议周全，竟能说动丞相，亲自揽下此事，若有个差池意外……”

“那他依然是我的太傅！”卿明神色陡然转厉，一时噤得王雩不敢言声。


我们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我说不清未来的结局，那是只有上天才能做出的裁决。但若你，忆北，问我如何开始，我也只能告诉你，一切都源于今年成文阁中那一场震动天下的唇枪舌剑。你只见太傅意气风发万夫莫敌，却不知他早已知晓我彼时正在楼上看着他。他的目光穿透幕斜帘飞，直劈在我眉间。那一句欲言又止，是说与我听，也是说与天下人听。但我知道，那一晚只有两个人听得明白。程熹懂了，所以他知难而退，明哲保身。我也懂了，所以……
若你真的怨我，那么最终有一天我也会站在审判者名前，生还是死，对还是错，由天不由我。


那时，皇长子轻车简从，銮驾也不带，探望卧病在床的丞相，太傅公孙策。一盏负了成文阁盛名的越罗香，被三重锦盒包裹着，由卿明亲手送到公孙策手上。公孙策只嗅了一嗅便道：“殿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卿明知道公孙策心如明镜，再瞒不下去，扑通就在床前跪下，哽咽道：“请太傅救我父皇一命！”

公孙策惊坐起身：“出了何事！”

“丞相可知，这几日宫外留守的士子本已日渐散去，但不知是谁人煽动，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发声势浩大，今晨他们直逼宫门，要父皇严惩此事主谋，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否则他们就要……”

公孙策眉头一拧：“御林军是做什么的，为何悄无声息？”

“丞相不知，这已不是朝廷与读书人之间的恩怨！百姓们也被蛊惑，如今汴京城中一半百姓，都在赶往宫城！太傅，请救救父皇罢！”说到此处，卿明已是泣不成声。

“这其中……”公孙策微一沉吟道，“殿下你先回去，我命人去请庞统……”

“太傅！”卿明骤然痛声呼道，“现在情势危若累卵，哪里还等得及王爷回来。飞云骑再万夫莫敌，也挽不回逝去之人！”

“卿明！”

“太傅！”皇长子忽然沉了声气，冷然盯着公孙策道，“太傅不必瞒我，当年父皇逼得你走投无路，不得已流徒边关十三年，你心里是怀着怨怼罢，今日，正好教你报当初斩首刺面的一箭之仇。我怎会来求你，岂不是与虎谋皮！”看公孙策抓着被褥的手指蓦然一紧，卿明安然向他略一叩首，转身拂袖而去。

公孙策惨淡面色，豁然站起却是一阵眩晕，强撑着道：“殿下，你去哪里！”

“自然是回宫，”卿明头也不回道，“我是大宋的皇长子，理应和父皇同生共死。”

“慢着！”公孙策取过床头单衣披在身上，道，“你是皇家血脉，不可轻涉险地。我去。”

“太傅……”

“我去，但你要记着，”公孙策抽出那把镶了孔雀纹的短剑，随身带了多少年的，沾了人的吐息，有些泛泛的黯淡，他看了又看，重新收到怀里，“当初我回来你父皇也问过我是否怨他，但我们之间，又何止一个怨字能说得清？”

“你太年轻，那些心思，还是收起来罢。到最后，只会伤人害己。”


十七



公孙策到的时候，宫城之下已是危若累卵，汴京城内万人空巷，喧臂扬手，要叫这大宋王朝看一看什么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途中遇见开封府尹正欲入宫请罪，公孙策问明白了，原是几个差人护送范希夷回府，撞见学生们，被认了出来，一路追打。差人们不耐还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是对手，当场重伤了几个，还有一人命悬一线，怕是活不成。这下犯了众怒，围观百姓一起吆喝起来，抬着伤者聚拢在宫门前，要皇帝出来，讨一个说法。开封府尹自忖日后追查，定然脱不了干系，索性挂冠免衣，前去请罪，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公孙策却道此次事关重大，一个不慎便有颠覆之险，这样大的罪过岂是你一个人承受的下来的，轻了是人头落地，重了，只怕会株连九族。

开封府尹身如糠筛，连声道请教丞相。

公孙策一指西面道，你现在速速派人，不，你亲自去范希文大人府上，让他带着令弟范希夷火速入宫，晚了只怕来不及，如若有人阻挠……

开封府尹点头道属下领会了。

一条汴河穿城而过，中间突然一个转折，横切出一扇沙洲，再经过千百万年的不断冲刷堆积，夯垒出坚实的土地，大宋的宫城就建立其上。平日杨柳垂堤，彩舟云淡，谁都知这汴河盛景是开封第一等风物。危急时刻，汴河就成为一道天堑，御林军弯弓搭箭，密如蝗雨，对面的人就休想越雷池一步。

公孙策在河岸旁驻马稍歇，一身便衣，并无一个随从，一路上也是无人注意。他隔着河水眺望过去，见雉碟上人影幢幢，铁盔红缨，自城垛见伸出来。闷热的汴京夏日一丝风也没有，城头上的龙旗沉重了身体，再招展不起，无精打采地垂着。阳光下偶然间有什么亮得晃眼，公孙策知道那是早已搭在弦上的利箭。

河岸另一侧与之悍然对立的，是一望无尽的人群。五万，十万，公孙策数不清，或许全城的人都汇集到这里。这一场对峙，旷日持久，难分胜负。御林军虽荷枪持剑，训练有素，但百姓却是人多势众，若有意外，也许就是一番蔓延整个帝国的揭竿而起。而军中多少人，都是汴京子弟，如今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这滔滔人潮中，安知他们拉弓的双手不会有颤抖。

站在前面的几人青衿白衣，是读书人模样，想是领袖人物。公孙策辨认半晌，一个都不相识。他们全都长跪在地，身边是受伤的同袍，坚硬得像一块山中的铁。公孙策想，仿佛他也曾经有这样一段时光，毫不畏惧地站在风口浪尖上，任自己成为千百万支箭的靶子。但在他独自领受了一切最严酷的攻击直至千疮百孔，到最后却是弃如敝履。他向他们求救，他们竟只有一句话相回应，成为十余年来公孙策最惨痛的噩梦——要死了，喊点什么吧，状元公！

这时，有个人越众而出，振臂疾呼道：“我们再等不了了！不如现在就冲进宫去，找皇上当面对质！”

“好！好！好！”他的话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他们抬着受伤的士子，前呼后拥，向着宫门逼近。公孙策仿佛听见城墙上弓弦绷断的的声音。

“停下！都停下！”

人群纷纷回头，见他薄衣轻马，寻常读书人模样，惟有颊边隐隐青记，带着煞气，像一把锋利的吴钩，直探到旁人心里去，钝钝地生疼。为首一人斜睨他道：“你是何人？”

“我？”公孙策挑眉轻笑，“大宋丞相，公孙策！”

四面顿时静了一静，空气里似有无数根拉紧了的钢丝，谁有拂来一指的勇气，便是全盘散乱，不可收拾。

“你是公孙丞相？”那人有些不信。

公孙策环顾一周，扬鞭点着人海里某处道：“王仲义，出来，躲躲藏藏的，不认得我了么？”

只见领头的几个士子中一人抬起头来，向公孙策一拱手道：“丞相哪里话，成文阁一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学生受教了。”
周围一片哗然，紧接着便是鸦雀无声。当朝丞相，天子帝师，不带一个卫士亲涉险地，意欲何为！每个人都在看着公孙策，公孙策也在看着他们，一张又一张年轻面容，不知有几人活得过今日，活得过日后岁月冷箭频施，更胜于十次庚午之变。那些明里暗里，亲旧雠仇，扎着手的昂着头的开敞着胸膛和喉咙的翻滚血气，都被融在一口大锅里尽情蒸煮，到最后不知从熔炉里炼出来的，是怎样的一副心肠。

公孙策坐在马上，冷然一笑：“你不是外放县令了么，怎么有闲心跑到这里来聚众闹事？”

王仲义一噎，却并不退：“丞相不知，那发起几个联名上书的士人正是在晚辈的辖区内。如今晚辈只为讨回一个公道！”

“公道？你还知何为公道？”公孙策哈哈大笑，“既在你的辖区内，你却不思安抚，反而纠合民众，带头逼迫皇上，视天下大义为何物，又何谈什么公道！”

“晚辈已辞了县令之职，再不是朝廷命官，也不用行官场上那一套道理！”王仲义硬邦邦一句顶回来，“何况公道自在人心，却不是皇上一人独有！”

何其相似，这口吻！公孙策忆起某年某月某一天，似也对人说起过，却只是在咫尺斗室，闻者不过二三人。不若今天白日昭昭，这一句畅快爽利，不由分说便要驱散这十几年来的抑抑不平。他正要赞一声好，忽然瞥见城楼上明黄掩于暗影，隐在朱红廊柱后，有淡淡一痕衣衫飘拂。

“但人心思变！”公孙策振作精神，崭然反驳，“你们抵制新法，抱残守缺，最后犯上作乱，岂不是与这人心民性背道而驰？”

“不，丞相！”王仲义愈加激越道，“丞相身在庙堂，自下而上，多少官官相护，上下其尽是些报喜不报忧的势利之徒！丞相新法虽好，但一经施行就是面目全非。”

“你是说我不明民情？”

“正是！”王仲义壮了胆色道，“裁并州县，官绅一体，这都是顺应国本的大好举措，但下面官员执行起来，冒功好进有之，贪赃枉法有之，官员相互勾结更是有之，名为打击豪强，限制门阀，但其中不少违令抗命的都是贫苦百姓，却和那些地方豪绅一切收监负罪，敢问丞相，这是否黑白不分，善恶不明！”

“据我所知，你口中所谓百姓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公孙策语气拿捏，恰到好处，“你真以为我高坐朝堂整日无所事事么？”他瞥王仲义一眼，见那年轻人面上忿忿，连眼角都漏出轻红，当下乘胜追击，祭起杀手锏道：“我早已接到密报，说是河北有刁民，拒不奉命，还聚众打伤朝廷官差，四处散布谣言，动摇人心。官府拿了几个，当地的读书人不明就里，受了蛊惑，才闹出这场祸事。王公子，你那时正在河北做官，莫非敢说你不知情？”

“知情。”王仲义直陈其事。

“既然知情，却隐瞒不报，酿成如此大祸，惊扰圣驾，撼动国本，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公孙丞相！”王仲义粗着脖子大声道，“晚辈虽辩才不及你万一，但你也不该妄下断言！”

“我冤枉你？”

“与河北百姓相比，晚辈不敢提冤枉二字！”王仲义一指身后，汪洋恣肆的人潮浪涌，排山倒海似的翻腾过来，像是一条浩长天阶匍匐在他脚下。那年轻人拾级而上，越迫越近，最后站在与公孙策完全等同的高度上，面对着那天子帝师，铿锵发问。
“丞相，晚辈有冤情要禀明！”

公孙策绷直了脊背，刹时仿佛，重回当年昭阳对晤，也未曾有过如此忐忑。“何怨要诉，何人要告？”

“晚辈僭越。”王仲义屈下左膝，双手过顶呈上一纸书函，“这是晚辈的状纸，烦请丞相转递皇上。”

公孙策十指捏在掌中，竟觉得轻飘飘的，像生了翅膀似的，一眨眼就会飞走。他伸手去扶，王仲义却不起身。

“丞相明鉴，晚辈代河北百姓，一告太守范希夷玩忽职守，贪功冒进，滥用私刑，欺上瞒下！范希夷身为河北两道父母官，不思为民解忧，而是趁新法实行之际，指使官差恐吓百姓，强令百姓废置已开垦的熟田，垦淤开荒，致使万民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更有甚者将前去论理的农人强行扣押，收入大牢，动用大刑，屈打成招！今日祸端，范希夷实为始作俑者！”

“二告？”公孙策指尖一烫，攥成拳头，烧灼着手心。

“二告你，当朝丞相公孙策，任用亲信，欺君罔上，倒悬万民，图谋倾覆！你身为百官之首，理应知人善任，辅佐皇上。但却为一己之私，轻开变法，排挤老臣，不容异议……”

“这一顶图谋倾覆的帽子扣得好大，我公孙策一介书生，何德何能，怎么承受得起！”

“另，你与手握重兵中州王庞统过从甚密，意图不轨。拥兵入城，全揽军权，如此野心，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再与范希文等人结党营私，清除异己，不是妄图权倾天下又是什么！”

“好好好！”公孙策翻然大笑道，“王仲义我只问你一句，这些，是你的真心话么？”

年轻人不敢抬头，却直言不讳：“三人成虎，千夫所指，必有可恨之处。”

“我却只听见三个字——人言可畏！”公孙策沉敛了声气道，“还有三告么？”

“有！”王仲义面朝宫门跪下，向宫阙层峦遥相叩拜。“三告当朝皇上，听信谗言，任用奸佞，空负旧臣，律政不严。致使朝堂上下风声鹤唳，噤若寒蝉，九五之尊大权旁落，臣下操有生杀大权。我们今日代天下百姓问一问，这祖宗辛苦打下的万里江山何在，这大宋的主人到底姓谁！”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时隔多年，竟是如出一辙。唯一的不同是，我已站在朝廷的顶峰，从须弥之巅鸟瞰下面芥子海洋汹涌。我看见千万个如我一样，初入官场，却满脑子都是兴邦救国，自以为重任在肩的年轻人。我仿佛看见又一场总说意外，却又在预料之中的庚午之变。只不过站在高台上，叫嚣着垂怜着旁观着企盼着的人是我。
这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善良而愚蠢、单纯而轻信，却也是帝国最为坚固的基石，能结成最锋利的矛，最坚硬的盾。我恨他们，每一个磨我之骨，吮我之血，食我之肉。但我也眷恋他们，只因我也曾经是他们之中一员。
惟有此时，我才真切知道，我公孙策，是真的回来了！

十八

忆北怕自己来不及，知他单身匹马，纵是当朝丞相，却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城墙宫墙，墙墙如围牢，不知道下一次眨眼，是否就从哪一处阴影里探出雪亮的獠牙。白日将尽，暑气渐退，白马喷出的鼻息却依然滚滚如烟花烫。忽然，他听见宫门方向传来众人一声呐喊，倏又寂静，他站在马背上，望见彤云四合，过无留意。

日已偏西，大旗微扬，锦帛摩挲青铜旗杆，像是有人赤脚走在回廊上，由远及近。公孙策站在大旗下，伸开双臂，将要阻挡这滔天的浪潮汹涌。他的白色衣带勒出瘦削腰身，欲折。
风渐起，起未央。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自四面八方扑过来，激荡得那些脸，那些衣衫猎猎作响，直欲长啸，响彻一曲大风歌。公孙策的声音乘着风而来。

“你问我，这大宋的主人到底姓谁？”他弯腰鞠起一捧泥土道：“这片土地埋葬了多少人的性命，就拥有多少个姓名。”

王仲义年轻的脸扭曲在风里，他努力张大了嘴，所说的话，公孙策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要见皇上！”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身后的所有人，大声道，“我们要见皇上！”

公孙策却只是沉默，摇头，他看年轻人通红的脸，源于暴晒或是激越，笑道：“我是大宋的丞相，你们有什么事都跟我说。”

王仲义一拂衣袖，回身与另外几人商议一阵，不时逸出的话语，公孙策知道今日已不是他一己之力能够阻拦。他想起塞上十年的时候，庞统曾教会他一件事，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多么沮丧彷徨，万不可低头——决不低头！

庞统的马鞭扫过篝火，带起几点火星飞溅，扑上他的战衣铁甲，转瞬即灭。远处深草摇曳，浮空中似有萤火飘荡。庞统道：绝塞哪有萤火，那些都是一双双狼眼，他们成群结队出没，落单的人不管武艺多么高强，都逃不脱他们的爪牙。

公孙策问：那该怎么办？

庞统道：狼是最坚忍的动物，即使被捕获也从不贪生乞饶，据说狼死的时候，都会举着头望着它出生的地方。只要你不害怕，不低头，它们就不会伤害你。

“你们来吧，”公孙策微笑抬头，“我不怕你们！”

只听王仲义道：“丞相，得罪了，我们今天非见到皇上不可！来，抬起受伤的弟兄，扣宫门！”
公孙策一动不动，独守在三千红尘里，看人潮逐渐逼近。门楼上御林军弯弓搭箭，不得皇帝或是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自头盔中汗流下来，凝在鼻尖上，最后嗒然滴落在军士们绷紧的手腕。他们都是帝国最忠诚的臣子，最勇敢的战士，就像一只只栖息在枝头的鹰，收拢羽毛，伸出尖锐的牙喙。但他们也是最孝顺的儿子，最严厉的父亲，在下面沃如沸水的人群中，有他们的亲朋故友，血肉相连。

公孙策不愿再见，如那一日的满天箭雨。他迎着这席卷一切的洪流，上前一步：“来！你们来！”
“停下停下！”忆北纵马狂奔，放声大喊。他的声音淹没在人海里，再也听不到。铁蹄凌烈，却也踏不破茫茫人海筑起的关隘千山，他与他，仿佛隔着一个天下。眼看公孙策挥扬着的白衣渐渐模糊，像是大浪中的一块小舢板，飘摇越远。忆北拔出身侧的长青，奋力向前掷去，银刃腾身化作一只飞鸟，一头撞进波涛中的礁石，擦着为首王仲义的眉心，斜斜刺入地面，剑锋兀自微微颤动，但余破空龙吟。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打破早已倾斜的平衡。“是谁！”王仲义只来得及喊出一句，又是一支羽箭凌空射来，他心中一沉，奋臂大呼：“跑，大家快跑！”

刹时，箭如飞蝗，去若流星，数百张弓弦齐齐鸣动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发出的低吼，蝉与风，都在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怒中暂时安静。黄沙震动，空中浮尘乱舞，仿佛下一刻大地就会裂开一条口子，几欲噬人。

“住手！住手！”公孙策心知为时已晚，再无转寰。

顿时，人群中响起几声惨叫，有人痛呼：“他们要把我们全杀掉！”恐惧已比愤怒更加迅猛的速度蔓延开，人潮开始疯狂向后倒卷退却。前面的被绊倒在地，后面的蜂拥而至，还来不及就被呻吟就被彻底吞没，再也站不起来。

地面上剩着几摊血迹，在日光的照射下很快只留有一道暗红的印记。弓箭的铁流将公孙策和人群之间隔出十丈的距离，唯有王仲义一人一步未退，楔子一样钉在公孙策面前，耀眼的醒目。他一手拄在地上，一手扶着个受伤的同伴。那人伤得极重，一支羽箭从肩胛处直透入胸，公孙策听见他的呼吸，浊重急促，像是缓缓拉动的风箱。

“再忍一会，我们就去找大夫。”王仲义在他耳边说。

那人神志早已涣散，一双无神的眼紧盯着喑哑的天际，两只手却攥着王仲义的衣襟不放。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要说什么，一口血却呕出来，溅上王仲义的脸。

“让我来吧。”公孙策上前。

王仲义举手一拦：“你做什么！”

“我略通医术，他伤势太重，若再不医治……”

“这……”王仲义微一迟疑，侧身让开。公孙策搭上伤者手腕，相触一刻那人陡然睁眼，看见是他，艰难摔开他的手指。公孙策望进他的瞳子，那里像是有一痛冰雪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个凉透。
“有什么怨气，待你养好伤，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那人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公孙策听不清。他将耳朵凑在他唇边，只听他舌尖呜呜咽咽，突然一口血喷在公孙策面上，淬入他的双眼，让他只看得见这个被腥味染红了的世界，被无边烈日炙烤着，如堕十八地狱。

“狗官！”那人看着他的狼狈模样竟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头一歪再也没了声息。
公孙策捂着眼睛起身，那血仿佛粘在他的皮肉上，渗进骨头里，他擦不净，洗不掉，忘不了，那黏腻腥涩的味道。

这一声骂，只有他们三人听见，但在公孙策耳中却被无限放大成一轮尖利的嘶吼，刺得他耳膜生疼，连同这身后的众人，和山川草木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胸中忽然一空，一口气堵在心腔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抬眼看四周一片浩浩茫茫，竟是无人相识。公孙策早已料想到这一天，每日每日地等着，竟有些盼望的意思，但这一天真的来了，他浑身的血液又像是忽然失了皮肉的束缚，被阳光蒸发殆尽。

此时日头西斜，缓缓，向层峦那边的云海深处沉去，渐渐黯淡下来的光辉，有的挣脱漫上来的，夜幕的牵绊，但最后依然无可奈何堕入黧黑的深渊里去。宫城四方在光与暗的对峙中，被拉扯出惊人巨大的阴影，爬上那一根根铁箭白羽，血色浊红和公孙策的脸，将他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染上一段刺骨的剧痛，他眉间陡然一颤。

鲜血融进眼眶，再流下来，泪水一般，一双眸子仿佛被人活生生抉去了，触目所及，都是惨红。公孙策抬头，只觉残阳如血，更比血还要胜上几分！

“丞相！”他听远处似有人在叫他，循声望去，却都是一样的面容，他分辨不清。“丞相！”那声音又响起来，公孙策展眉一笑，想起那个骑着白马，佩着长剑的少年，初见时他还是个颟顸无知，满身戾气的王府世子，只是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已能在千万人里认出他来。公孙策转身拭去眼中的血水，都沾在他的衣袖上，每一滴都像是从他身上流出。

“王仲义……”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青年人攥紧拳头，手背上青色经络尽现。

“这是意外……”公孙策顿了一顿，接下去道，“没有人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谎言！”王仲义忽然腾身而起，抓着公孙策的衣襟狠狠相逼，“直到现在你还在诓骗所有人！”他骤然拔起地上的长青，横在公孙策脖颈上，道：“这个关头，我看你是否还能像在成文阁时一样舌灿莲花，颠倒是非！”

众皆哗然，皇城下公然挟持当朝丞相，其罪当诛！万人从中，有人纵马左冲右突，却破不开一条出路。高城上那人隐在廊后，也不禁扣紧了栏杆。兵士们又重新握起雕弓，搭箭瞄准，箭镞反射万仞银泽，刺得人群越发激躁。

“你们谁都不准妄动！”公孙策高举起右手，向城楼上众将士发号施令，“将你们的弓箭都放下！他们都是大宋的子民，不是敌人！”士兵们面面相觑，将军命人入宫急报皇帝，却是久无回音，派人去寻中州王也遍寻不见，只得下令遵命。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公孙策摇头道。

“保社稷，清君侧！”

公孙策冷笑：“可惜我不是晁错，皇上也不是汉景帝。”

王仲义满面凛然神色：“那我就不畏做一回聂政。”

“聂政呵……”公孙策嗤笑，不过是个愚人而已，为人愚弄而不自知。


我初入京城的时候，曾有一测字先生为我卜卦，十文钱铁齿铜牙将前程咬断。他说若两年内测得不准，听候处置。他问我，你是谁，哪里人。我道，我名叫公孙策，束竹为策，庐州人氏。那人说汴京不是庐州，没有容得下一束青竹的地方。我那时不信，硬要将名字写在成文阁的垂拱上，明黄的金榜里。那先生见我如此，拂衣而去，再无消息。但世间诚不欺我，不出两年，竟一一应验。我在庞统的马背上想起当年轻衣黄衫，快意逍游，公孙策三个字一笔一画写下来，抵得上一壶清酒，两束桃花。后来我回转京城，再去旧地寻觅那个先生，一连多少次都杳无音讯。

我错过了唯一的那个机会，远离这一切是非，安安心心，回庐州去，做个普通人。守着一亩薄田，两排青山，日出时送我离开，日落时迎我归来。但现在我已然站在这天下中心，风口浪尖，往前是九死一生，往后更是走投无路。这是我亲手种下的因果，也应由我来亲手了断，而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也想要用这一双手来守护。

王公子，我今天要教你一件事。


“你可知今日之后，你就是乱臣贼子。”
王仲义将剑锋迫近公孙策的咽喉：“带我去见皇上。”
公孙策好整以暇：“若我说不？”
“那就跟你的新法一同灭亡。”

十九

 

 

白昼散去，黑幕涌上来，往日汴京城此时已是灯花点点，灿烂成一片夺目星海，人在其中，恍若徜徉在天上的街市。忆北闻到远处屋舍中柴火炊烟的味道，还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那是人间的烟火。如今却是街衢昏淡，门户黯然，偶有一两声犬吠惊了打更人，铜锣梆子第一声初响时，太阳的光芒只有在山巅上剩下的那一条懒懒的银线。

忆北叫着公孙策丞相，明知那个人绝不可能听见，引来四周的人频频侧目。有几个年轻力壮的仗着胆大想将他拉下马来，都被他一鞭子斥退，不敢过来，只远远抛过来几眼，吐几口唾沫。眼看公孙策陷入绝境，少年一根马鞭几乎折断，他什么都顾不得就要跃马上前。忽然看见人群里一张面孔甚为熟悉，细想之下忆起是庞统麾下七十二飞云骑之一，隐在人丛中不断向他使眼色。

忆北扭转马头踱进一条小巷，不多时那人便跟过来朝他行礼道：“世子。”

少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道：“我父王呢，他在哪里！”

飞云骑面沉如水：“回世子，王爷严令他的行踪不得泄露。”

“现在是千钧一发，他还在弄什么玄虚！”忆北暴怒，一鞭抽在那人肩头，只听刺啦一声衣衫绽裂，飞云骑却是静如磐石，不发一声。

“世子请息怒，王爷说，定会保得丞相平安。”

“此话当真？”

“属下不敢有所欺瞒。”

“这……”

突然又是一阵喧哗震天，群声乱起却听不清在呐喊些什么。忆北忙探出头，正见公孙策颈上触目惊心的那抹血红。

 

公孙策叹道：“王公子，你现在已回不了头了。”

王仲义手握长青剑又陷下一寸：“为人本就只有一条直路，我向来视回头为耻辱。”

公孙策一动不动，道：“王公子可知，挟持丞相，威逼皇上，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王仲义也不禁有了一丝游疑，半晌，方才咬牙道：“君臣大义，以国为先，若是易地而处，丞相定然比我更加决绝。”

若十余年前，我同你会是一样回答。公孙策眼神烁烁，直视那个年轻人：“纵然我死，新法也不会断绝。你杀得了我一人，却堵不住江河的流向，百川东去，终汇于海。”

王仲义冷笑：“只怕那一天我们都看不到。”说罢挺起长剑便向公孙策胸膛送去。

“住手！”宫城之上有人陡然呼喝，精光电魄迅如惊雷，后发先至，竟让王仲义剑锋一侧，半边手臂被震得酸麻不已——千机弩。

那人黑袍矮冠，内侍服色，急急步出高声道：“皇上驾到，城下之人不可妄动！”

万民黔首喁喁抬头，见朱红廊柱后缓缓步出一人，天平冠坠着冕旒二十四垂，方心圆领明黄朝服，腰间玉带三匝，悬着精钢长剑。皇帝走得很慢，像是很吃力。他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脏跃动的间隙里，如同一根钝钝的楔子，卡在肋骨之间的那个地方，牢牢迫着人的呼吸。苍白面容，裹在九蟒五爪的龙袍背后，衬出薄薄的淡金色，将他兜头罩在其中，任那么多目光千回百折，也穿透不了那层看似轻盈的抗拒。

所有人都跪下来三呼万岁，此起彼伏。过了而立之年的皇帝轻轻抬了抬手，就将所有的声音都按下去了，只有王仲义仍旧梗着脖子不肯行礼。

“大胆，见到圣上竟敢无礼！”

王仲义浑身猛然一震，大喊道：“皇上！草民有冤情要诉！”

皇帝也不计较他的鲁莽，一只右手抚在雉碟上，满手，满袖，都是飞灰。近在身旁的内侍看皇帝眉峰一挑，道：“你就是太原王旦丞相的儿子？”

王仲义一怔，道：“正是。”

公孙策举目，正看见那个瘦削身影，君临九重宫门万仞刀锋之上。当日曾在这同一片屋檐下，苍天在上，太后在侧，少年天子抖抖索索青白了脸面，指着跪在刑场中的昔年状元郎，行刑之际还犹自穿着官袍，在雪地里红得耀眼。他抬起鲜血淋漓的面孔，听见皇帝颤抖着冲他怒骂：你这乱臣贼子！

每一字都在他的骨头上剜成个大大的囚牢，和脸上的青记一起，锁他十三年，困他一生。

公孙策望着皇帝，仿佛一国之君也在看着他。

——你终于来了？

——朕来了。

内侍总管命人搬来銮驾座椅，皇帝却不理，只扶着旗杆道：“当年王旦先生曾教过朕，现在他的孙子也是皇长子的侍讲，你们王家，可算是书香满门，儒学大宗。”

王仲义禁不住低头道：“皇上缪赞了。”

“既然是儒风之家，难道……”皇帝腰间长剑出鞘，“难道不懂得什么叫欺君犯上，罪该万死！”说罢青锋斩落，劈断旗杆，那高高飞扬着的一个“宋”字突然失了依凭，转瞬便被尘土玷污。

王仲义眼看那大旗飘落脚边，更不畏惧，扬声道：“皇上所言极是，草民但求见君一面，此生已然无憾。只请皇上俯顺民意，诛杀奸臣，废除新法。”

皇帝轻笑三声道：“你方才的话，朕都听见了。你要废除新法，朕只有四个字应你——绝无可能！”

王仲义抗辩道：“皇上，你难道不怕民心生变！”

皇帝弹剑笑道：“当初武王伐纣，还有伯夷叔齐拦下马头，宁愿饿死首阳山也不食周粟。朕自问及不上周武，也早已作好千夫所指的准备。朕当日与丞相计议，击掌为誓歃血为盟，就不怕今日有人入殿逼宫！”

王仲义长笑：“有当朝丞相公孙策陪我一起命赴黄泉，我王仲义总算当得大义二字。”

皇帝与公孙策齐声哂笑，道：“只怕到最后不是大义，而是大逆！”

王仲义握紧长青，只觉剑柄滑凉，冰寒透骨，五根手指竟抓不牢。听公孙策在一旁道：“这把剑饮人血无数，杀气极重，王公子你未沾血腥，恐怕驾驭不了。”

皇帝一展大袖，揽衣高踞在御座上道：“王仲义，你有三条冤情要诉，朕也要告你三条罪状！”

王仲义惊退一步，拄剑在地，却依然昂声道：“草民自问平生磊落，请皇上明示！”

“其一，”皇帝喉中噌出点点金石之音，“你说新法害民，激生民变，但你可知，十条变法敕令昭告天下以来，江南江北开垦无主荒田十余万亩，河南饥荒的流民全都重获安生立命之所。丁入田税，让每年税赋只有往常的三成，而国库却补足了近五百万两银子的亏空。南北商路也因新法废除关卡畅通无阻，以往岭南的荔枝到达汴京，即使快马加鞭也需七八日，现在只要短短五日。平准银钱，停行国榷，更是令天下之人受益，断绝奸商投机之路，过不与民争利，还利于民。最要紧的是北疆战事，钱粮充足，士气自然高昂。一次购下八千匹西域战马，问大宋何时有过如此大的手笔！至于广设乡学，更是造福子孙之举，十年之后，定然是熙熙攘攘，皆为冠缨，人皆有礼，身怀忠义。到那时，何尝不是大同世界！君不见新法之利，但见其弊，以一人一地损益忖度举国利害，岂不是以管窥豹，有失偏颇！若因此中断新法，你便是千古罪人！”

王仲义泠然一笑，道：“皇上所言极是。”

皇帝知他决心已定，但微摇头，继续道：“其二，你善恶不分，黑白不明。自古变法哪有一帆风顺，有人获利，便有人受损，这乃是常理。你身为地方父母官，不思细心安抚，反而着意煽动。此案本是河北太守范希夷处置不当，你不但没有上报朝廷，还聚众闹事，入京寻衅，这也算是为官之道，为臣之责？你的满腹经纶都读到哪里去了！事到如今，酿成大患，说你蓄意谋反也不为过，你竟还敢告御状，清君侧，若朕不允，你是否要重掀一场八王之乱，让辽国坐收渔人之利？鼠目寸光，误国误民，丢尽太原王家的脸面，给你一个大逆的罪名绝不是冤枉你！”

王仲义沙哑着喉咙争了一句：“是否冤枉，自有民心所向。”

“好好好！”皇帝冷笑，“今日朕就让你见识何谓民心！”说罢他长身而起，闷热的空气划破一道狭窄的缝隙，黑云压城，甲光轻开，空中隐隐滚过闷雷，沛然将雨。天已黑透，无星无月，只有最后的一两眼冷淡残阳，为这厚重层云镶上一条细细的金边，仿佛一碰，就有火星迸溅。皇帝悍然下令：“弯弓搭箭！”

机弩齐声绷紧，人群中已爆发出阵阵惨痛嘶叫，不约而同朝四面涌去。他们就像是困在堤坝内的潮水，在遇见了荷枪着甲的飞云骑包围之后绝望返回。中州王庞统坐在马上，挥斥方遒，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与公孙策刹那目光交汇，问他别来无恙。
只听皇帝道：“王仲义谋逆之罪昭然若揭，蕞尔小民受其蛊惑，忝为从犯。但朕念尔等无知，故从轻发落。若有悔改之人，速速离去，一柱香后仍在原地的，视为王仲义同党，一并以谋逆论处。”

一闻此语，万人骚动。这时，庞统将军阵东面打开一个缺口，片刻，已有人鱼贯而出。少顷，便去了十之二三。
王仲义眼中的洪流猛然决堤：“等等！你们……”他倒提长剑冲入人群，民众却纷纷避让，他们的目光如刀如剑又如戟，铺散开漫山遍野无的放矢的箭雨，将王仲义层层包围水泄不通。

“他们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杀害百姓的元凶！你们怎能就这样放过他们！”他揪住自己衣襟，向所有背对着他的面孔厉声质问。

“你们难道忘了所受的苦难和屈辱，还有这几个月以来的艰苦跋涉！”

“纵是死，也是死得其所！”

“你们在怕什么！”

何谓避若蛇蝎，弃若敝履，以往书页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等到亲见已是回首百年。

“是你！是你们！”王仲义回身剑指皇帝眉心，“你早就算计好了！”

“我何须算计……”皇帝脸上殊无半分喜色，“事过境迁，江山易改，但这民性却是亘古不变。”他看着公孙策，说得极认真。昭阳殿外，金明池畔多少来回，却仍是绕不开。


公孙策你看，这就是你一心想要维护的百姓。春风得意时，他们让你踩着他们的肩膀，登上这个帝国的巅峰，但转眼，就能将你掩埋进黄土。

朕还听见他们高叫着那句：说点什么吧，状元公！一路上送你到断头台。你离开十三年，此情此景，是否似曾相识？


不少人离去的时候，更多的选择了迟疑。他们举目茫然，环顾四野，皑皑宫墙上皇帝正襟危坐，偌大天下，恍若不识。仿佛那些撕心呐喊家国社稷危难存亡都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眼中唯有泥土中那几摊未曾干涸的血迹，在夜色中发出动人心魄的暗红色泽。生命，只有生命。

半晌，有一老者颤巍巍步出人群，缓缓问道：“那……今日在此地丧命的人呢……”


 

二十 望归何时归，翻作捣衣砧

 

 

只有那一句，是皇帝和公孙策无法回答。越来越多的人聚拢在城下，惘然询问：今日在此地丧命的人呢，他们的魂魄又将归往何处？

夜深了，更露生寒，御林军飞云骑点起松油火把，将半爿天空照得明彻，暖红火光底下那些昏黄的面孔，浮浮沉沉，深深浅浅，仿佛都生成同一个模样，定睛看去，又装点着各自不同的表情。年纪大的拄着拐杖，年幼的还被母亲抱在怀里，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似的酣然睡去，即使梦中，也攥着他的小拳头。

公孙策深知，稍有疏忽就会前功尽弃。一旦差池，剑刃上不沾染些鲜血无法了结这一场宫闱哗变，不出三日便会天下皆知，到时候口诛笔伐，史册上罄竹难书，都会留下他们屠戮百姓千古骂名。他长吸一口气，暗地里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宫城上皇帝道：“这都是朕的过错，是朕铸成的罪孽！”他站起身来，走到城垛口。

“朕生性愚钝，荒废诗书，自登基以来，少有作为，亲政至今，不思强国富民，终日流连宫禁，恣意享乐，致使跳梁小丑群魔毕现，有贪官酷吏鱼肉百姓而不自知。今日祸到临头才幡然悔悟。朕无颜面对公孙丞相，更无颜面对万千子民！”说罢皇帝举剑扬手，从腕上一掠而过。剑是好剑，带起血丝蜿蜒而下，洒落城池。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朕，大宋皇帝赵祯，向诸位请罪！”皇帝面南而跪，弯腰屈膝。他双膝之下的土地，是先祖崛起的地方，泥土中的精悍血气翻涌，漫过疲惫跋涉过多少年的双腿，支撑起他始终高扬着的头颅。

公孙策在城下，见此一幕，胸中突然有个人失声痛哭，由无声的哽咽，到抽泣，再到号啕大哭，最后连喉咙都嘶哑，眼泪却依然汹涌。他自泪光中勾勒出那人的模样，锦衣官服，庐州少年，拖着沉重的镣铐一路向北，泪水浸透眼眶洒遍经过的每一条河流。他的心结他的劫，午夜惊醒时倒映在眼中的不只是十里长街两边，嚎叫得红了眼的人，更是那一句“乱臣贼子”。他被刽子手压在砧板上，像一条即将窒息的鱼。

公孙策欲笑，却笑不出，欲哭，更哭不出。罢，不如长歌。他徘徊半晌，却无酒无词，歌不成意。说不清这一天是来得太早或是太迟，也道不明心中的究竟是悲哀或是快意，公孙策只觉时间席卷过一切开始疯狂倒退，一退三千里，十四年。有些往事，是连庞统也无法弥补的伤痛，生在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地方，忘不去也好不了。

“皇上……”他低低念了一句，等记忆中万千箭矢坠下来。

“诸位，请回去吧，朕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众人不动，只有飞云骑盔上红缨猎猎风响。

“诸位，请回去吧！”皇帝的声音回荡在苍蓝的天幕下，凭空里裂过闪电银亮，闷雷翻滚，如云中蛟龙，只现趾爪。

“皇上！”公孙策骤然道，“臣向皇上讨一个人，当可平息民怨！”

“谁？”皇帝看出他眼中的决绝，那是明知故问。

“便是此次的始作俑者，范希夷！”

河北太守范希夷，数月前正是因为他雷霆手段，才激起读书人联名上京告御状，蔓延出这一场泼天大祸。

万民一凛，沉默片刻即刻调转矛头，直指范希夷，呼喝怒骂不绝于耳，尤其河北百姓，更是捶胸顿足，声泪俱下，要将其置于死地。只有王仲义站在原地不说也不动，木然看零星雨丝侵上宫墙，斜打朱窗。他嘴角一勾——不过是丢卒保帅之举！

皇帝沉吟之下，微微点头道：“来人，带范希夷。”

“不用了！”远处有人应和一声，排开众人缓步上前。那人三十出头年纪，穿着公卿常服，只在腰里缀着个御赐金鱼袋，走在前面。他手里拉着个人，低头趋步，踽踽而行走在后面。有眼尖的人已然认出他来：“这不是户部尚书范希文大人么！”

范希文走到公孙策面前，先向皇帝行了大礼，再将身后那人推上前来，道：“回禀皇上，丞相，人犯范希夷带到！”

“范大人……”公孙策伸手去扶，范希文却长跪不起，“臣身为兄长，教导无方，才出了这个家门败类，还请皇上丞相严惩！”
公孙策叹了口气，转头看范希夷面容枯槁，神情憔悴，想半年之前他还意气风发前去河北赴任，送行时一番豪言壮语只想闯出一番大事业，谁知短短半年光景竟落到这步田地，怎不令人慨叹无常。他长得与胞兄酷似，不说话的时候总像是皱着眉，教公孙策也有一丝的恍惚。

“范希夷，你可知罪？”

“臣，知罪……”范希夷伏首。

“你知罪便好。那你可悔？”

范希夷未曾言声，只有叩头，半晌才幽幽道：“罪臣悔不该入官场。”

公孙策摇了摇头，晃眼看见旁边范希文眼里强忍的热泪，已禁不住溢出了眼角，顺着他鬓边的皱纹滚落。

公孙策掣起怀中孔雀短剑在手。“希文……”

“丞相，下官在！”范希文哑着声音道，“请让下官与他再说一句话。”

看公孙策点了点头，户部尚书艰难弯下身，凑到胞弟跟前轻轻道：“希夷，这辈子哥哥对不起你……”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范希文劈手夺过公孙策的匕首，冲范希夷心口狠狠扎下，裂帛一声，直没入柄。范希夷睁大了眼，刹那想说些什么，双手扣住哥哥的手臂，剧烈颤抖着。范希文闭了眼刀锋一转，那双手在空中倏一停顿，骤然滑落。

范希文喘着粗气，奋力将匕首从弟弟胸膛中抽出来，鲜血顿时喷溅上他全身。一道霹雳猛然在天空中炸响，他悚然一惊，抛开匕首，扑上范希夷的尸身，不住重复道：“这辈子哥哥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呵……”

“范卿家……”皇帝的话他听在耳里恍若未闻，只觉有一根骨头从脊梁上抽离出去，填补进范希夷胸前的那个伤口。

公孙策想起当年曾经见过范希夷一面，那是他最好的朋友范希文一母同胞的幼弟。那正是清秋时节，范希文带着他的弟弟到成文阁找他。

希夷，来，这是公孙策，我的朋友。

那时的范希夷才十二岁，怯怯躲在哥哥身后不肯说话，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脚尖，反复搓着手。公孙策后来知道兄弟二人的母亲就是因为生下小儿子时染上重病才撒手人寰，范希文对这个得之不易的弟弟极尽宠溺，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那怕是贬谪之后，每日都会写信回家，殷勤叮嘱。公孙策看过那些家书，字字锥心，句句泣血，大事小事无论巨细，都吩咐得妥妥当当，而那每一笔公正颜楷背后，是范希文最失落的时候，辗转在南方山迢水长的谪戍路途上。范希夷的仕途并不顺利，他十九岁入朝为官，最高不过七品，只有两月，便因蝇头小事被贬为从八品。范家世代名门，却因有了那样一个长子，对这个幼子也是力不从心。

公孙策不能否认，这也是他选择范希夷成为河北太守的原因之一。变法伊始，范希夷就上了万言书，请求委以重任。末尾附上这十几年来胞兄写给他的所有书信。公孙策花一个晚上读完，第二天便任命范希夷为河北太守。那个永远都没有任何怨言，默默站在他身后的范希文，除此之外，他别无报答。

而今日，仍然是范希文亲手斩杀了他最挚爱的弟弟！公孙策明白，这负上的孽债，他此生是还不清了。

“希文，节哀。”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丞相，下官想将罪臣尸身带回故乡安葬。”

“朕准了。”皇帝代替公孙策答道。公孙策长吸了一口气道：“诸位都看见了，罪魁祸首范希夷已经伏法，都请回家去吧！”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嗡嗡作响，众目交汇，来来往往。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宫城上的御林军又换了一班岗，檐下的雨水越积越多，缓缓从角上滴下。场中万人忽然齐齐跪在地上，纵声高呼：“皇上圣德！丞相贤明！”

皇上圣德！丞相贤明！

王仲义终于阖上了眼，不忍再看。

“王公子，你服是不服？”皇帝问道。

王仲义指天惨笑道：“天意，这是天意……天要亡我，却不是我的过错。皇上，丞相，我知道你们定然放不过我……我王仲义此生但有一个请求，我死之后请将我的眼睛挖出来，放在城门的瓦下，我要亲眼看见你们是怎样身败名裂，一败涂地！喝啊！”他陡然怒吼一声，奋起长青向脖子上一抹，喉中热血向上涌溅三尺，散如急雨。

这时，天上喀喇一声狂暴雷霆，闪电撕裂黑沉沉的无垠夜空，将士兵们的盔甲耀得夺目，仿佛镀上了一层白银。积蓄了多时的大雨倾盆而下，将地上的血水冲刷殆尽。飞云骑赶上来收拾王仲义的尸体，公孙策道：“小心些，这是个义士！可惜了……”他回看头上飞拱檐角，与皇帝隔雨相望。天子的面容被无情雨水冲刷得涣灭不堪，淡淡嵌青灰色的城墙上，如同一幅泼翻了青红皂白的古画，五味杂陈。

长剑洗濯过的青锋，皇帝身上明黄的衣袍，飞云骑盔上的红缨，范希文惨白如雪的面容，还有这深渊般苍黑的天际，世间五色，都在这一刻浑成一体，散开在公孙策的眼睛里，画下一个完结。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阻挡变法的滚滚车轮。


汴京事变过后七个月，庆历五年的早春二月，皇帝诏告天下，泰山封禅。以丞相公孙策为首，满朝文武凡三品以上官员随驾前往。这是当朝皇帝第一次出宫巡幸，其中皇长子卿明的陪驾更引人深思，不出五日，太原王家便接到了消息，一路上安排得妥当。中州王世子庞忆北为贴身侍卫，随时护卫在侧。

登临泰山之巅，设下鼎炉香案，皇帝与群臣伏跪在地向上天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卿明离他最近，听见父皇在念完那一大篇繁复艰涩的祝词之后，喃喃添上一句话，深锁眉间，不足为外人道。

随后，似突如其来，又似在意料之中。皇帝诏令，册封十五岁的皇长子卿明为太子，领监国之职。他接过公孙策手中的天平冠，戴在卿明头上，珠琉绕过耳后，在腭下打上一个结。皇帝道：卿明，你现在就是大宋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此要自珍自重，万不可辜负这大好江山。

卿明觉出父皇十指间的苍凉，领命转身，受那朝堂上下的叩拜。所有人都在高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其中他看见忆北换了武官朝服，混在百官里，少年面孔青涩未褪，和那冗杂装束格格不入。

回京之后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日宿在宫中难以得见，寻常政事均有公孙策和太子卿明一手主持。但庆历年间的变法已然丰满了羽翼，在无人能够撼动。范希夷之死让大小各级官吏再不敢造次，新法的推行是前所未有的顺利，公孙策将变法大纲十条编成歌谣，琅琅上口，每日命人在每处村落城镇传唱。就在泰山封禅后的那个夏天，举国上下，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变法正在每一寸土地上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正如公孙策对皇帝许下的诺言那样，他会还这个庞大的帝国一个无双盛世。

但这时却有一封羽书自边关飞递而来，辽国不欲坐看宋国崛起，与西夏密谋联军，发兵二十万挥师南下，边庭十五城告急。皇帝病中惊坐起，连问左右究竟谁堪退敌重任，左右不言，只蘸水在案上写下个庞字。皇帝伏案叹道：竟还是只有他！

同年九月，重阳节刚过，皇帝册封中州王庞统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掌管全国军马大权，出征北方。募兵的时候，忆北瞒着庞统和公孙策主动请缨，军书送抵庞府已是无可转寰。老管家舍不得这个一手带大的小王爷，想起冬日将近，塞北苦寒，抹着眼泪为他添置了好几件棉衣，临别送行的时候一古脑塞在忆北手里道：走吧，走吧，当年我没来得及送王爷，这次可算是补上了。

庞统得知后只道：到军中历练一番也好，不过他可别把自己当成我的儿子。说罢吩咐副官将忆北编入营房，和普通军士同吃同睡。

忆北一身戎装入宫，拜别卿明。当朝太子放下手里的奏章，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道：“比泰山上的官服顺眼多了。”忆北抬眼，看见卿明半边脸庞隐在惨紫帐中，案上搁着的那只手，泛起青白。一旁铜鼎中沉香袅袅，只有呼吸擦着书页悄然翻过的声音。他们互相看了很久，一炷香，一盏茶，还是一个时辰，都记不得了。殿外王雩开始催促，忆北正要退出去，忽然被卿明叫住。太子从书架上的锦盒里拿出那块雁形环首青玉壁，当日被忆北一剑斩落，却被他小心翼翼收藏在此。

这是父皇送给我满月的礼物，却教你弄坏了。我不要了，你拿走吧。

少年沉默着接过来，道：谢殿下，往后请殿下保重。

我自会保重，何用你提醒？卿明笑着拂袖。

大军终于自汴京开拔，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走过忆北生于此长于此的玉带桥和朱雀长街。两旁挤满了送行的人，母别子，兄别弟，父别妻，牵衣顿足，一路都是战歌在高高飘荡。

嗟尔行人，慰我离殇！

公孙策一身青衣站在城门上看庞统骑在高头大马上渐行渐远，留他一人，独自在这千年前的大梁城里。他在人丛里千万张陌生面孔中寻见忆北，不知道那十步一回头中，究竟有没有看见他。一切像是走过一个轮回，终于又回到原点。公孙策想起两年前庞统在毡外送他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高气爽天。

无论走出多远，都不要忘了归路。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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