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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东宫1 BY平襄 
            那夜燕山雁过，大漠星冷，庞统梦见朝颜殿的菊花无声绽开，公孙策立在朱窗之下玉阶之畔，丛菊盈握，清香满袖，浅笑随风飘散。他说在江南故乡，这花唤作抱枝死，枯萎也在枝上，绝然不肯落的。哪里像北方的菊花，朝颜夕改，朔风一吹就满地凋零。他说，江南花开之时，怕是北边早已落尽。那也无妨。庞统，花开花落，有你的地方就是故乡，你知道么。 


            　　醒时，宋营辽营隔水千帐，两岸营火阑珊。对峙这些时日，不战不和，久之皆无战心，只是谁也不曾先退。庞统步出营帐，覆手南望，长夜将尽。记起方才梦里那人，低眸浅笑，只言片语，端的近在咫尺。隐痛，从心底一丝一缕渗出来，痛如那人亲手敷过药的，经年的箭伤。忽闻一声雁啸，天色初白。当即心念一动，转身向营中呼喝一声，撤军。回朝。 


            　　大辽镇远将军耶律俊才还未起身，就听得帐外一阵清朗笑声，迷茫中见弟弟耶律文才打起帐幔举步踱进来，漫声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有趣，真有趣。 


            　　耶律俊才晕道，大清早的吟诗作赋胡言乱语，不教人好睡，你究竟是何居心。 

            　　文才一笑，二哥，我料定庞统必先撤军，如今果不其然。见兄长愈发茫然，更别有深意道，曰归愁岁暮，其雨怨朝阳，料他挨得住军旅之困，抵不过相思之苦，那贤妻美眷独守空闺，就不信乱不了他的心。 


            　　耶律俊才被他闹不过，也彻底清醒了，迟疑半晌，只问了一句，庞统成亲了，谁，什么时候？ 

            　　南院大王正自得意，闻言忽然笑容微敛，二哥，和谁成亲，有什么相干，你我不如早早打点，撤兵了罢。言毕踱出帐去，头也不回。 

            　　京城初秋的夜空清远，中州王府在城西白虎大街，府中管事婢仆见王爷自长街彼端单骑打马驰来，即知是日夜兼程而归，纷纷出迎。府上有台曰幽篁，拥紫竹千竿，风吟竹啸，碧影如箭。台上一檐竹舍，檐下竹管清喧，昏黄的灯光从素窗里透出来。 


            　　管事提了灯笼一路小跑追着庞统经过廊下，庞统道，这都八月天了，幽篁台上寒气恁重，怎么不劝公子回暖阁住。 

            　　管事小心道，回王爷，咱们劝过，可公子说什么空床什么虚室的，王爷不在，住着心里不是滋味。庞统脚步一滞，哭笑不得，床空委清尘，室虚来悲风，公孙公子，你思念本王也不必用这悼亡诗，而且还是悼亡妻。 


            　　行至竹舍檐下，管事并仆从早已散去，竹扉轻启，夜风乘虚而入，吹落案头一叠纸笺，庞统见那人伏在案上睡着，素衣正单，剑眉一蹙，眼底漾出的笑意也敛了去。俯身拾起散落的素笺，墨迹明灭，暗香满纸，也顾不得看写的什么，将那人从案旁椅上扶起来，轻抱上卧榻。公孙策羽睫微颤，抬眼，也不知是梦是醒，随口应了一句，你回来了。 


            　　自涿州郡回京已二年余，边事未定，做得三日夫妻，倒有三月别离，任那柔情似水也流不过相思泛滥的季节。庞统这一番半年未归，不知他是沉疾未愈或忽感风寒，但觉那人偎在怀里，身子不由自主地坠下去，臂间一紧，怎么，想本王想得生病了。 


            　　公孙策抬头分辩道，哪有力气想你，半月前皇上来府中小坐片时，英明的父亲大人不知想起什么，急令我誊写八十一卷华严经，不许快不许慢，要心如止水万念俱空，你再不回来，我就去相国寺当和尚了。念及相国寺，清秀的眉心一黯，不再言语。 


            　　庞统心疼得紧，却又忍不住笑，明日本王就和英明的父亲大人说，若再让你誊什么佛经，本王就去相国寺做和尚，他也奈何不得你了。 

            　　那怀抱暖得让人舍不得挣出来，公孙策思忖片刻道，说你去做尼姑行不行。庞统气不过，一低头吻在他微扬的唇角，和尚尼姑有什么要紧，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窗外夜风忽紧，吹破千竹清露，簌簌有声。记得那是初到王府的暮春，林间落叶如落雪，他向青竹更青处奔去，修长手指过竿竿清寒，水色衣裾曳遍地苍翠，累了，扶在竹枝上回眸一望，恰被那人抱个满怀。淡金天光从竹叶竹叶间落下来，目眩，他抬手去挡，那人不知何时散开他束发的素带，轻覆上他的眼。身畔经年落叶的清香，共那人的吻扑面而来，他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绢，望见四周竿竿秀颀的翠竹拔向天边，渐渐合为一处。 


            　　醒来夜半，冰簟银床，拥着庞统的雪貂披风，尽是温暖熟悉的气息，方知他的归来竟是真的，自榻上看过去，那人就着一盏清灯伏案疾书，唇边的笑意遂浓得化不开，又怕他觉出来。庞统目光不离笔纸，榻上转侧却听得真切，也是一笑，只道，醒了。 


            　　初见庞统，他已是沙场上纵横捭阖的飞星将军，何曾看过这灯下奋笔的模样，公孙策奇道，王爷年少凭几学书之时，可是这般。 

            　　庞统笑而不答，却道，这竹舍夜间甚寒，你回房去睡罢，以后这华严经都让本王来誊。 
            　　公孙策不领情，又道，徒有其表，并无其实，中不得状元。 
            　　庞统回头看了榻上的人一眼，漫不经心道，中不得状元，娶个状元回来本王也乐得。 
            　　公孙策轻笑，敛貂裘起身下榻，王爷去问问，天底下有哪个状元肯让你娶。 
            　　庞统笔下不停，问什么，本王榻上就有。抬头见公孙策已到身旁，不多言，揽他到臂间。身上又清减了些，那人断断续续病着，什么奇药良方也不很见效，只是每次他一回来，就仿佛好转，也不知是人逢喜事，还是为他强打精神。 


            　　正踌躇间忽听公孙策叹一声不好，道，庞统，你怎么用我的笔迹抄的。说起这笔迹庞统颇为自得，他征战在外，那人在家里念着他时，就向照壁上仿他的笔体，仿得字字以假乱真，但连成一片，字里行间却依然只见那人独有的清绮隽秀，全无他的豪纵与霸气，也曾在案旁手把手地教他，那人被他困在怀里，笑责他野心不泯心术不正，一来二去，倒是自己把那人的笔体临得八九不离十。 


            　　忆及此间种种，庞统但觉好笑，言道，父亲大人明知是我替你抄的，若再不摹着你的字迹，不是诚心与他老人家过不去。 

            　　公孙策将案头誊好的纸笺向他一抛，我本就是用你的字誊的，王爷身陷沙场连月不归，岂不闻烽火三月家书万金，老人家见字如见你，比我那篆隶草楷不知好过多少。 


            　　庞统笑容缓缓淡去，起身，拥他入怀，半晌道，其实父亲大人挺喜欢你的。公孙策在他怀里挣不开，看案上烛光一点点散开，垂眸淡然一笑，喜欢我，还不都是为他儿子。 


却说庞统携公孙策自涿州郡回朝之际，庞藉庞老太师方逾耳顺之年，爱女在深宫里看朱成碧，虽颇蒙圣眷，并未生有皇子，独子又是一派胡尘不净誓不还的心性，念着一朝为官的同年学友早已子孙满堂，见儿子竟被那青衿玉管委婉多病的江南才子缚得心无旁鹜，起先也腹诽得紧。 

　　自打公孙策初入王府的翌日清晨，被他仰一双纤尘不染的眸子唤了声父亲大人，老爷子便无甚言语，只在贵妃娘娘庞烨带着刚满一周岁的寄北公主归宁时，才喟然长叹曰，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也罢，为父一生为人从政莫不惊世骇俗，你兄倒是青出于蓝。 

　　庞烨也不附和，但转眸去望苑中，见梅雪纷飞，兄长抱着寄北公主，一手牵了公孙公子的手正往这边踱来。想寄北公主呱呱坠地之时，这双人方在冰天雪地里朝忆夕盼相思成灾，如今看见这孩子，似又牵动那北地情怀，自是喜欢得不得了。庞烨笑道，公子若喜欢，不如将盼儿过继与哥哥做了女儿，也不枉哥哥与公子俦侣一场。 

　　庞统眉峰一扬，云淡风轻道，要你们赵家的女儿做甚。 

　　庞烨嫣然一哂，哥哥，你不要赵家的女儿，竟给公子生个庞家的女儿来看看。 

　　这妹子做了许多年大宋皇妃，天马行空的调皮心性已收敛了不少，只是嘴上不饶人的功夫还似当年未嫁时一般。庞统哭笑不得，烨儿，别以为你是赵祯的老婆本王就不会揍你。 

　　岂料公孙策在旁落井下石，娘娘说的是了，王爷年过而立，宜早日娶妻生子，方不辜负父亲大人养育之恩。 

　　两下里一唱一和，直教庞统始料未及，没好气道，本王已有妻室，不劳公孙公子费心。转念又道，公孙策，你怎么向着外人。 

　　公孙策一脸无辜，王爷若是内人，我自然向着你的。 

　　老爷子在一旁搭不上话，竟像透明的一般，只得暗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而今两年时光晃过，早就没了脾气，加之爱子与那公孙公子情意甚笃，也就万事由他。这一日听闻庞统自边关连夜返家，起来连早膳也不用，兴冲冲直奔书房而来，推门便见庞统伏案执笔锋毫急转，似彻夜未眠，也不来见过，只抬眼道了声爹，手边正是半月前教公孙策誊抄的经书。 

　　老爷子心中气结，又不好发作，敛去来时兴致，不轻不重道，怎么不见你的公孙公子。 

　　庞统头也不抬，回道，时候尚早，还未起。 
　　 
　　老爷子闻言语塞半晌，在紫檀木堂椅上坐了，责曰，你们也是，小别胜新婚也该适可而止。 

　　庞统手下力道一重，狼毫上澹青的墨溅出去，在纸上漫漫晕开，索性将笔向笔格上一放，爹你想到哪去了，这都是拜爹所赐。 

　　老爷子无名火起，一掌拍在茶几上，唬得雨过天青瓷花茶壶茶碗一跳，统儿，你，你你你愈发放肆了。 

　　庞统自知言语有失，起身来至父亲膝前，倒茶奉上，老爷子不受，遂言道，爹，公孙策身子弱了些，这两年辽夏不宁，儿子在边地东奔西突，自知礼部也忙得天翻地覆，加上那异想天开的小皇帝今日着他弈棋明日邀他赏花，爹你又令他誊这劳什子的华严经，他也算你半个儿子，爹你怎么就…… 

　　老爷子恨恨道，别人自是好的，为父就是那大大的恶人。你可知半月前小皇帝来府中何故，便是问我要你的公孙公子入东宫为太子少卿，掌监国之事。为父待要与你商量，想出这么个法子，先把公孙策留在府中，撑到你回来再作计较。小皇帝碍着为父颜面，也不好与公孙策直言，不然依那孩子的性子，禁得住小皇帝恩威并用软硬兼施？ 

　　庞统诧异道，赵祯小皇帝添了皇子了？ 

　　老爷子冷笑数声，添了什么皇子，不过是那孩子与你走得近，他掌着礼部，你在军中威望又盛，大宋与四夷的和战都在你二人枕边软语之间，有些人又坐立不安了。 

　　庞统暗自咬牙，直道这小皇帝真是长大了，手段也愈发入了化境。监国之任不比礼部之职，入了东宫，便是小皇帝的近臣，未来太子的辅弼，公孙策性情端方温厚，感小皇帝托此重任，定会全力以赴。他人在东宫，自己这边断不能妄动，小皇帝一箭双雕，赚得贤才为己所用，又不动声色地牵制庞氏一党。忿忿之余又不禁自嘲，想他庞统是何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人，袭了京城围了太庙，逼宫夺权，敢上青天揽日月，几时这般掣肘。这天下怕也未有如公孙策这般教他牵挂的，一物降一物，还真由不得人不信。 

　　如此想来，心下不禁漾起几番温存，坚毅的唇边也浮出些许柔和来。老爷子语毕整袖，端起那盏袅袅清茗欲品，从杯盏边沿瞥见这光景，毫不姑息地重重一嗽，庞统即敛神道，爹。见老爷子兀自啜茶，颜色不善，礼道，父亲大人用心良苦，儿子不孝，错怪父亲大人了。 

　　老爷子将茶盏放了，振衣起身向书房外踱去，不愠不火道，这公孙公子有甚么稀罕，把你心疼得。既算我半个儿子，我教我儿子誊几篇佛经，何来那许多道理。庞统追至门边，又无言以劝，正莫可奈何一笑，忽闻鸽哨风吟，举目四望，恰几羽抖翼斜飞的鸟儿，晨光里扑簌簌向幽篁台去，片片琉璃白晃得人好不心动神摇。 

　　归鸟参差，载翔载飞，竹风吹落疏影横斜，有人独坐幽篁，素弦一振，浅淡衣裾散落如水，发丝轻扬。庞统驻足聆听，距那人十步，琴上沧浪激水，弦弦流华，是一曲凤凰台上忆吹箫。那还是春天，有礼部公文八百里加急至雁塞，礼部侍郎加盖最后一道封印之际，忽然心神一动，在信笺背面挥笔题上半阕清歌。数日后公文送返，那边塞的守将竟也一字不落地和了半阕。有好事者得见，将其截获呈与圣上，岂料小皇帝非但不曾怪罪，还满口声称那阕词乃是钦命礼部侍郎书与边塞官兵的，令百工操弦按乐配了曲子，自此便为一段佳话。歌曰： 

　　挥我鸣琴，怀君玉剑，当时萧索河山。忆北国天气，清角犹寒。谁共风急雪漫，三尺刃，斩尽楼兰。七弦断，别来岁满，塞雁飞还。　　偏偏，春风又绿，却梦里依稀，雨过梁园。似伊人犹在，惘用流连。嗟尔韶华一掷，相望处，荏苒朝颜。羌笛夜，重拟归期，月冷谁怜。  
 
  
 作者：铃·莉雅    2008-10-3 20:23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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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复：【庞策王道】【授权转载】东宫2 BY平襄  
 　庞统缓缓向扣弦人踱过去，踏落叶而无声，一步飞起一羽白鸟，鸟羽仓皇擦过他橙色华服的边缘。公孙策在琴台上抬头，对他浅笑，如风过，琴声未停。那人气色确比昨夜好转许多，庞统紧挨他落座，修长有力的臂揽他腰际向怀中一带。公孙策腕上不稳，指下一抖，遂荡开一注潺潺流水之声。庞统宽厚的手掌压弦，水声渐渐弱去，有白鸟飞来，轻落在他臂上。 

　　庞统抬手，将臂上鸟儿递到怀中人眼前，言道，这中州王府曾是先皇内臣祈宁亲王的宅第，二人皆爱驯鸽，本王十几岁的时候，就天天跑来看这些鸟儿飞进飞出的，也未见怎么亲近，谁知你一来，神仙下凡似的，连鸽子都喜欢。 

　　公孙策瞥见他腕间白帕，隐在袖中不甚明晰，想起半年前他回朝，右臂一箭透骨，至于今日，依然时时隐痛，昨夜将自己抱上床榻之时，案旁灯下挥笔就章之时，可也痛过么。遂微咽了嗓音，抚他臂上鸟儿纯白的羽毛，笑道，王爷武功盖世，想来自幼便与刀剑为伍，整日里打打杀杀的，谁敢喜欢你。 

　　庞统仰首朗笑数声，群鸟惊飞，收紧手臂，在公孙策耳畔低声探问，公孙公子也不敢？ 

　　公孙策颊边一热，躲也躲不及，嗔道，我又不是鸽子。 

　　庞统但觉他恼得可爱，道，答非所问。语未毕，早已一吻压上他浅淡的唇，那人本能地一避，复又迎上。离别之苦难耐，更难耐的，是这朝夕相对敌不过相思成灾的时光。他在身边，不安心，不在身边，又不放心。两载折磨，那人依旧王府初夜般矜持而别扭，却少了三分青涩，多了七分温柔。 

　　王府管事急趋而来，见二人情深如此，远远候着不敢轻扰。公孙策余光瞥见那管事尴尬模样，抬手欲推开庞统，那人哪里肯依，反而更添几分缠绵。公孙策无奈避开，修长手指压上庞统温暖的唇，见那人满眼不快，竟作势欲咬，慌忙把手收回来，忍着笑，仰头在他唇上点水一吻，算是补偿。 

　　庞统转眸不耐道，何事？ 

　　管事不敢怠慢，忙回道，禀王爷，圣上来了，在长飞轩等着王爷呢。 

　　庞统垂了垂眸，唇边勾起一丝淡笑微冷。虑及父亲方才所言之事，怀中的人还毫不知情，心中正不胜其烦，公孙策只道他恼的仍是方才那一吻未竟，安慰道，我陪王爷去罢。 

　　庞统更怒，狠狠道，小皇帝求之不得要见你，不许去。见公孙策一怔，又怪自己语气重了，在他颊上吻了吻便起身，说了声等我，即大步向长飞轩去了。  
 
朝颜殿里年长一些的内侍都还记得，赵祯小皇帝幼时，尝央礼部尚书的独子悄悄携他出宫，那云台山的雁阵，上元夜的灯市，每流连不顾返。倦了，便到尚书府别苑小憩，为这，内从随侍不知挨过先皇多少板子，皇后多少数落，又祸及礼部尚书，薪俸常稀。尚书大人有最小偏怜女，倚门嗅青梅，小皇帝登基之日，名别苑为鱼雁长飞，许为婚约。故庞统在中州王府起长飞轩，以慰其妹恋旧之情。 

　　轩中沉水香缭，一人淡衣立于案旁，独对一方寥落棋局。这小皇帝争强好胜，总角之年每弈棋，则执白子，布残局，以置庞统于走投无路之境为乐。庞统来时忿然，停在门畔，见得此番光景，也不好发作，敷衍道，皇上圣驾莅临，寒舍如沐春风，若无甚要紧，就摆驾回宫罢。 

　　那春风眉心一展，莞尔道，朕闻将军南归，不顾府上茅檐蓬荜，特来探望。 

　　庞统无奈，径自在案旁落座，略一观棋道，岂敢，本王未归之时，皇上不也常来探望么。 

　　小皇帝沉吟片时，浅笑凝眸道，问将军，公孙卿可好？ 

　　庞统忍无可忍，自携公孙策离涿州郡返京，往日里琴瑟合鸣，只上朝一见小皇帝，两人竟似诚心和他过意不去。小皇帝问，公孙卿，三载未归，可还喜欢朕？那人微微俯身一礼，笑答曰，普天之下，难有人既为宋臣而不喜欢皇上的。小皇帝再问，公孙卿，千里之外，可曾想念朕？那人转眸促狭望他，目光清澈如水，答曰，深蒙皇恩，敢不日夜思念陛下。 

　　小皇帝满意拂袖，扬长而去。徒留庞统无语凝噎，也不管散朝的群臣，将那人打横一抱，这般任性妄言，当真不怕本王家法处置。络绎朝臣莫不侧望瞠目，公孙策方寸一乱，惊道，王爷息怒，你，先放我下来，子曰。庞统非但不放，反欺身欲吻，你又要曰什么。那人气息不稳，勉强自持，曰，君不闻夫鱼水之势乎，水可载鱼，亦可覆鱼。庞统仰天一笑，凑过那人耳畔言道，是为鱼水之乐耶。 

　　今时今日，若这君臣相见，怕又是一番载鱼覆鱼。庞统抬眼迎小皇帝亦真亦假的期待目光，棋笥里拾起一枚火曜石的黑棋，落子半晌道，其一，公孙公子名策，这个卿字，劝皇上可免则免；其二，公孙公子好与不好，本王自会周全，不劳皇上分忧。 

　　羊脂玉的白棋握在掌心，一片温润冰清，松手，纷纷滑落在笥中，声如冰裂，只留下一枚，在棋盘上落了。公孙卿的脉案朕都看过，质弱体寒，气血不行，春逢梅雨，秋遇早霜，旧疾未复，风寒又添，如此年复一年，本无绝症顽疾，但喜怒忧悲思恐惊皆能伤他，包拯不在，你北疆一战数月不归，难道朕不替你护他。 

　　庞统手中的棋子一顿，落处阡陌纵横，心下乱得不是滋味，遂拍案道，其三，这是何年何月，以后少让本王听见包拯二字；其四，北疆一战数月不归，赵祯，你以为本王在给谁稳江山。脉案。那人的脉案都不曾给他看过，居然肯让小皇帝看。 

　　小皇帝久未被人直呼其名，倒也无甚怒意，目光不离棋局，微叹，将军的苦朕都知道，只是公孙卿的苦，将军可知道，这些年他在朝中如履春冰，多说一句，人家要疑他倚仗庞氏党同伐异，少走一步，又责他惟将军是从为臣不忠。将军在朝中树敌既多，于他一介书生文士，任何一脉势力，都是千军万马。 

　　来言去语，棋盘上忽焉黑白错落经纬纠缠，庞统观棋冷嘲道，满朝文武皆欲忧你所忧，言你所不轻言，居上位者不疑，何来那许多说辞，东宫又能好过多少，从来没人指望你护他。 

　　小皇帝来意既破，也不避讳，轻道，将军，朕以为此事，公孙卿还真未必依你。 

　　庞统冷言一记落上天元，乾坤甫定，公孙公子自有主见，何须依我。 

　　小皇帝狡黠目光一闪，扬声笑道，将军，落子无悔，朕赢了。言罢，白子落，浅淡衣袂案旁一拂，那人已洋洋步出长飞轩去。 
　　 
　　庞统遂无语，黑云压城，白雨乱落，东北方有一贯白子竟呈连珠之势，怒而起身，向那浅淡背影喝道，胡闹，谁和你下五子棋了。 

　　至门外，再走不出一步，转身靠上窗棂，阖起双眸。棋局犹在，那江北连营，河西战乱，还有淮阳山阴，势成犄角。山雨欲来风满楼，风起自塞北，空荡荡的，吹人心成荒凉的古战场。再抬眼，却见公孙策抱琴立在日光和廊下的回风里，襟发微动，清瞳里映着他，似了然一切，又懵懂未明，心里冷一阵暖一阵，遂接了沧浪弦安放在旁，深揽那人入怀。 

飞云骑驻京畿之北，云山为屏，离水为池，夜来山风呼啸，寒水湍流。角楼上连宵芦管吹彻，营阙下马蹄纷至，踏碎一川红叶，颇有些边声南下之势。而今周子阡依然梦见边的塞狼烟一簇一簇连天燃起，黄云漫卷血色残阳，戈鸣马嘶里一挂云铃细碎流亮，声透长天。 

是初征时，远在苗疆的慈母亲手制成，殷殷系上马颈，嘱兄弟二人听见那铃声，千军万马之中永不失散，母亲千山万水之外，亦永不失落爱子的消息。后来，周子阡常在篝火将尽河冰夜渡的梦里，依稀看见那日村口的古树，夕阳一抹结千草，行人弓箭，车马萧萧，望不见咸阳的咸阳桥。 

后来，二人的云铃是飞云骑的音信，恍惚记得太庙之围，纷纷马蹄踏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云铃凄然惊破九重宫阙长阶如梦。长刀所向，是不堪粉饰的升平岁月，一曲霓裳舞多少边关将士的血。可那领兵之人纵有百折不回，闻辽寇铁骑三千压境，又忍弃垂成苍茫北上。让公孙公子一尺清风换了一言九鼎，从此旌旗半卷，大漠风尘共烈酒黄昏，但为那人一夕安寝，也不知他悔是不悔。 

急雨方过，恰月明星淡。山上的瀑水涨了，漫过山道，寒声一带潺潺而下，有人踏水而归，马蹄溅起满山月色，银铃声碎。周子阡出得帐外，攀上营阙，望见弟弟子陌。此番返京南归一路难得太平，曾共烽火萦绕不绝的云铃竟是许久未闻，巡夜的飞云骑将士皆驻足张望，莫不是王府有甚变故。 

周子陌归来得急，雨后山风沁得衣衫正寒，见兄长营阙下迎他，也不落马，劈头就问，哥，王爷和公孙公子不共戴灯，我向着谁？ 

周子阡想也不想，笑道，王爷那号令三军的玉扳指在公孙公子手里，将者惟军令是从，当然向着公子。一声呼哨，营中唤来一骑青骢，纵身上马，暗自莫名。见弟弟略有难色，又道，子陌，你几时见王爷真怒过公子，怒归怒，若旁人胆敢冒犯公子，看王爷不把他就地正法。言毕鞭一扬，携弟弟催马离营朝山下驰去。疏不间亲，此之谓也。 

周子阡忆起公孙公子初到王府那年夏末，恰逢宋夏边民械斗，致一西夏牧民伤重不治，西夏国主藉口麾兵南犯，下兰州临夏二郡，以郡中百姓为质，扬言要一路南指直抵汴京，向宋国小皇帝讨个说法。天水甘南二郡告急。 

当日朝上礼部主和，中州王主战。王爷说民间私怨竟致举国兴师动众，夏国借题发挥蓄意寻衅，于理不合。礼部侍郎说西夏牧民无故死于宋境，夏国仇雠相向情有可缘，若再与之兵戎相见，于礼不合。王爷说挥戈斩楼兰，复我汉河山。礼部侍郎说苟能制陵寝，岂在多杀伤。王爷说以德报怨是妇人之仁，礼部侍郎说以暴制暴乃匹夫之勇。王爷说本王统领三军，能如公孙公子贤良淑德。一众哗然。 

小皇帝拍案而起，新婚燕尔都能吵到朕的朝上来，胸无法度目无君主，罚你二人连夜赴边，十日为限，战也好和也罢，务必给朕一个完满的交待。满朝霎时鸦雀无声。小皇帝好整以暇地落座，顾左右道，朕这叫无为而治，快记下来。 

十日车马风尘西北行，十日，朝不同乘夕不共寝的时光。子阡说听闻公子未用晚膳，可是玉体违和。子陌说夜深霜重，公子可要到王爷帐下就寝。公孙公子每清浅一笑，让二位将军费心了，若是王爷的话，让他自己来说。 

一行人抵天水郡翌日，夏国兵临城下，岂料守城将领命六军不发，和谈使更称病不出。相持三日，夏军震恐，西夏国主疑为欲擒故纵之计，下令按兵不动。辽南院大王悉知公孙公子北来抱恙，派人六百里加急送了长白鹿茸来，王爷厚赏来使。是夜西夏撤军，归还兰州临夏二郡，偃旗息鼓。 

回朝之日小皇帝不待銮驾微服直奔中州王府，怒曰你二人不战不和视两国交兵如同儿戏，却将我大宋泱泱国威置于何地。庞统长笑道，江湖尝有言曰高手过招无招胜有招，皇上得无闻乎？小皇帝闻之扬眉，宋夏之战岂可等同江湖恩怨，庞统，看朕不治你辱没国尊之罪。公孙策再拜进曰，兵法有云，两强相抗先者为败，愿陛下明鉴。言罢转目，未及相望被庞统一吻压过来，道，皇上你先回避一下。 

小皇帝立在阶前，听身后朱漆阁门应风而阖，才恍然转身道，庞统反了你了，此等国事竟要教朕回避。门里笑答，皇上既尚无为而治又何须介怀，今日这家事国事天下事，本王都替你办了。然后公孙公子欲拒还迎中一语道破小皇帝心事，庞统，你这乱臣贼子…… 

　　自那以后也无甚风浪，想来王爷那北国雪上马蹄一记，是公孙公子深宫里多少滴不尽的更漏声，久别重聚，此番争执却又是为何？子阡子陌归时漏断，但闻二人马蹄踏月，幽篁台上竹管风动，见庞统浅衣轻裘凭栏而立，身后竹窗半敞，窗内烛火清寒。 

　　听得倚窗棂那人温言，不似气恼，如今兵戈四起烽火未央，王爷为我大宋息事靖边第一人，竟有此等荒唐言语，辞官隐退荷戟东归，言者当惭闻者可哂。 

　　庞统扬首一笑，公子请试烽火里来去朝不虑夕，心爱之人于朝中历尽谣诼谗诟，问征人血泪空洒却是为何。谁无耶娘妻子，负得三千水才担得家国天下算甚么英雄。守得千里江山，护不得一人周全，本王穷则独善其身，何咎之有，亦何愧之有？ 

　　若庞统此时回望，可瞥见那人烛光里低眸浅笑，只一瞬，怕是自己都未曾察觉。朝堂如战场，他在边地守得山河风雨几度，他在朝上为他守这方寸之地，两厢皆是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竟也教人欲罢不能。言语间却不示弱，两袖清风固平生所愿，王爷自是无过。为人臣者生而不为社稷之股肱，死而莫睹山河之平复，朝蒙圣眷夕中道改路，更夺了皇上爱将，大宋奇兵，愧承皇恩，兼负万民所托，如此计议岂非陷我于不忠不义之地。王爷舍生忘死转战多年，怎会不明白许国不复为身谋的道理。 

　　庞统缓缓握住身旁的紫竹阑干，竹节清冷如玉，寒意自掌心直透骨髓，公孙公子，许了国，可也许过本王？ 

　　案上烛火倏忽一晃，竹窗内声音却愈发平稳淡定，王爷，我是先许了国，后许了王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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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统长叹一声，抬手向檐下竹管一挥而过，语带机锋，那本王是先为中州王后接你来归，日后公子见了本王，可要先行国礼，再行家礼？竹管清响纷如急雨。 

　　公孙策轻笑，胡尘不靖，何以家为，既未成家，何来家礼。至于国礼，下官乃是大宋堂堂从二品礼部侍郎，王爷袭王侯之尊而未有兼济之志，不配下官之礼。 

　　裂帛一声，竹阑应掌而断，敢问普天之下，谁人配得公子之礼？赵祯？ 

　　勤政殿里风过银灯千盏，小皇帝打了一个喷嚏，掌中锋毫一滞，在谁的奏章上溅开朱砂一瓣。身旁有内侍捧来暖裘披上肩头，遂抬眸望去，锁窗朱户之外，朝颜殿远影浓淡，隔一树梧桐。 

　　竹扉忽启，公孙策立在门内，衣淡如月，朝茫然无措的周氏兄弟谦然礼道，二位将军弃身锋刃视死如归，镇守一方升平，公孙策谨此谢过。惊得子阡子陌趋然下拜道属下不敢。 

　　庞统大笑数声拂开浅裘下得幽篁台，子阡疾步追上，凑过耳畔低声，王爷，自古夫妻，可有隔夜之仇？庞统不停半步，朗然道，胡尘不靖，公子尚未成家，子阡慎言，莫要有辱公子清名。回到房中阖了门，心知那人有意言语相激，偏偏气不过。他心里装得下千秋家国，装不下他，要他护得黎民万千，却独独不要他来护他，他怕边民乱离边地血染，可曾怕过那征人，一去就不再回转。 

　　遥听得幽篁台上竹声萧瑟，一枝一叶深寒透骨，恐那人负气不归，又启门去迎，见公孙策立在廊外，三分嗔怒七分委屈，不假思索上前去牵他的手，被那人翻腕扣住，才瞥见自己掌纹上一道血痕，许是方才阑干断时留下，隐隐的疼。让公孙策一方素帕覆上伤口，在手背上狠狠一缚，掌心忽痛，听那人道，一日为限，那竹阑修好，日后再伤我幽篁台上一草一木，跟你恩断义绝。语罢轻擦庞统肩头而过，径自踱进房去。 

　　庞统朝不远处待命的周氏兄弟点头道，没事了，你们回罢。转身奔过去撑住几欲阖上的阁门，门内人相持片刻，不敌。庞统却不曾进去，反手替那人把门关好。听那人扶门问他何往，笑答，给公子修竹阑。 

　　长夜未央，案上摇一盏烛火将尽，公孙策听那人回来的些微声响，榻上翻身向里睡去，锦被一卷，竟不曾给他留出半分。庞统暗自一笑，也不多言，背对那人和衣而卧，北国冰封金寒水冷卧雪眠霜早已习以为常，难道会怕芙蓉暖帐琉璃榻共佳人在侧。 

　　幽篁台的萧瑟犹在，却依着那人渐渐散了寒意。他宽厚温暖的背脊，那年深冬灵山留下的箭伤仍在，隔了衣衫也灼痛公孙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待他睡了，转身轻将锦被覆在他肩头。岂料被庞统一把抓住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有，公孙公子，动口不动手。公孙策申辩道，我还没碰你呢。庞统转身，看定他说，内伤。公孙策不禁唇角一扬，欠身在那人颊上浅淡一吻，被他趁势翻身压在身下，这样就想通过？家法处置。公孙策挣扎未果，王爷，滥用私刑者杖脊三十发配充军。庞统大笑，公孙公子，本王早已被你充军了。言罢隔着素淡衣衫一口咬在那人锁骨上。公孙策倒吸一口冷气，偏过头，见那烛火一闪，灯尽，王爷，君子，既不动手也不动口。  
 
梦里又回到蓝草涧，涧水如冰，仓皇拂开孔雀蓝的水草水草如发，握不稳公孙策浅衣素袂，如绽放的白荷，离他，沉去，渐渐，且不落痕迹，那人瞳中恍惚一霎错愕莫名，呛了水，缕缕气泡升腾，然后羽睫缓缓阖上，再不看他。庞统醒时，臂间温存犹在，枕边一空。窗上菊影横斜，东方渐白。 

　　云山有暖水，白硫紫石，曰药泉，王府别苑引为池，冬暖夏温。王爷征归，逢刀枪箭戟之创初愈，公子尝以白芨白芷、玄胡冰片、当归合欢、雪上蒿透骨草入水，浴伤每有奇效。 

　　庞统悠然踱过，至池边，但坐不语，望公孙策和衣浸在池中，烟波里长发飘零素袂逝水。那人听得他足音荡漾，垂眸，瞥见片片白芷自指端发间潺潺淌过，不曾回头应他。庞统洒然一笑，俯身舒臂将那人从水中抱起。公孙策重心不稳，扬手环上庞统脖颈，荷袂微温的水晕开庞统衣襟上的卷云，羽睫发稍滴沥，沿清隽的颊潸然而下，落在浅淡的唇，被庞统吻去。遍体药香，昨夜的伤隐隐透过浸水衣衫，锁骨上吻痕嫣如落花，撩人心疼。一夕言语不睦，竟忍心伤他，自己这是…… 

　　问他疼否，那人说疼，疼得彻夜未眠。庞统抱他转过画屏，暖榻上一袭狐裘裹了，抬袖拭他颊边水迹，那如何是好，让你报仇，揍本王一顿。言罢握他的手朝自己肩上打来，公孙策挣开，不懂武功，打不过王爷，你替我打。庞统无奈，本王下手重，打出个好歹怕你心疼。公孙策语笑冰清，水样眸子直望进庞统眼里，不心疼，打罢，打残了本公子替你报仇。 

　　屏外一羽白鸟横空，水声里簌簌而来，庞统腾身翻出画屏，扬手擒得那片飞羽，悠然回旋落于榻旁。解下鸟儿趾爪上信笺，抖开一方黄绫，飞白小楷，庞统，见字如晤。朕夜观乾象，荧惑隐于西北，辰星耀于东南，料将军定不负朕意，则公孙卿之就东宫任其庶几乎，兹令展护卫引朝颜殿侍卫内从骖乘轩车以迎，幸勿见辞。公孙策莞然接过庞统手中白鸟，轻轻一抚，鸟儿凌空绽翼而去。 

　　透过熹微日光里悠然绽放的鸽羽，公孙策恍惚看见展昭。包拯离开后，那孩子大约对圣上心怀有怨，小皇帝却执意将他留下，宣入紫城，御前护驾。江湖传闻鹊起，南侠展昭名剑一出三千宠，蓄意寻衅者络绎而至。其时，公孙策在离京万里的北国边陲，远远望见展昭丹樨玉阶之下衣袂流火长剑飞花，苍茫大雪里寂寞微笑，与其树敌为患，莫若断其退路为己所用，圣上果然英明。 

　　再见展昭是和庞统南归后半岁余。数不尽浮云飞鸟俩俩相忘的岁月流转，青天药庐超然平淡的药香自顾自袅袅。常有人见侍郎大人薄暮时分独自驱车绕道来探，庐中医术高深的妇人为京城街头巷尾芸芸众生奉若神明，却每每抚公孙策苍白清秀的双颊黯然神伤。 

　　庞统说家里奇药良方应有尽有，你以诊病为由跑到青天药庐去，岂不给老人家平添烦恼。公孙策颜色疏淡，答曰不过想如从前一般，让她身边有人，能唤一声母亲。庞统闻言不语，为包拯的缘故，对这母亲二字总也很隔膜。自北国捎来珍贵草药，向来只肯倚着门槛拱手称伯母，包大娘竟似诚心和他怄气，开口闭口只道我家策儿如此这般，公孙策也不来解围。 

　　从嘉元年为多事之秋，暮春时候南朝遗迹栖霞寺大火，江宁府通辽叛乱，江淮防御使督导不力，一夜之间金戈北渡，殃及泸州。庞统箭伤初愈，新婚未满百日，在云台山营闻讯，竟留七十二飞云骑驻京休整，自领轻骑五百孤身赴淮。 

　　时吕门学士和东宫属臣在勤政殿，为平叛先南后北先北后南一番唇枪舌剑未果，来报中州王一行已出南华门，小皇帝御案旁浅勾唇角，朝诸臣匆匆一瞥。公孙策伫丹樨一畔，一瞬间颜色苍白，眸光却清亮，恰迎上小皇帝的俯视，对视片时，小皇帝忽然莞尔，步下玉阶旁若无人道，公孙卿，随朕去送送庞将军。空旷悠长的御道上两人两骑一鞭残照绝尘而去，徒留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君臣二人驰马疾驱至何处已不记得，只记得踏碎满途夕阳，南华门外不闻一弦一骑，但见斜柳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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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统平叛归来依然薄暮，悉得公孙策自他走后长宿青天药庐，府门未进即扬鞭回马去接。一别三月，公孙策为前来诊病的百姓围困着，恍惚又是涿州郡里温柔淡定的郡守大人。庞统随着人流挨到医者近前坐了，挽袖舒臂让他轻搭上腕脉，不动声色。 

　　那人未曾抬眸，沉吟半晌温言浅语道，王爷明知皇上有意静待战火烧至庐州迫王爷出兵营救，况江左淮南一带多异人，此番以暴易暴隔岸观火，屠了乱党伤了良将，何故轻遂这一箭双雕之计。羽睫扬处，已微红了眼眶。庞统心下淌过一波柔软，意味深长地笑，本王为山河征，非为赵宋战，赵祯不过沾你公孙公子的光而已，再者，本王有那么容易落难么。 

　　公孙策听得不忿，起身夺门而去，给庞统追出来，握了手腕拽进怀里，恨道，倒是本王错了？公孙策挣他不过，你没错。中州王剑戈天下戎马江山，往复来去身不由己招呼也不打一声头也不回一个，公孙策自量无才，生不与王爷倥偬相伴死不随王爷楚剑虞歌，语未竟，忽觉腰际手臂一紧，一口气提不上来，尾音霎时哽了。庞统在那人额上清浅一吻，将他的头压上自己肩头，耳鬓厮磨，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死人，看把你小气的。 

　　那日青天药庐外，暮色里的小巷，矮墙边杨柳轻扬，公孙策在庞统臂间，一转眸望见展昭。从巷口从记忆里落拓少年，踏时光散落的碎石子路，一顾一朝风雨，一步一重天涯，来时，忽成翩翩蓝衣素带长剑陆离，谦然执剑拱手曰，属下参见王爷，公孙大人。公孙策立时怔住，竟无从应答。 

　　庞统见他脸色煞白步履虚浮，袖间白绢隐然血迹斑驳，料得这伤必是江湖豪纵寻衅相斗所致。心知展昭自入朝为官，王孙贵胄视他一介草莽，绿林侠义憎他趋附朝廷，他在朝在野颇受委屈。抬手一扶间已将内力源源不断渡过去，朝堂之下阡陌之间，展护卫何须多礼。展昭只道多谢王爷，也无甚言语，自朝青天药庐踱去。 

　　公孙策记得那日离他远去的背影，挺拔而秀颀，曾几何时，也有易水般的萧瑟哀伤，那人向南，回忆向北，展昭。包拯不在的岁月里，与他朝夕相伴，暴风雨夜悄然起身，为他续上残火将尽的长明灯，隆冬时节共眠一榻，煮得乱七八糟的红豆汤，燃遍漫漫长冬的暖手炉，那些言笑晏晏视如己出，那些生命里不能承受的体贴入微，如他一夜长大，终一去不返。 

　　庞统知他心事骤然加重，暗自玩味间摇头叹息，眸光一淡，向青天药庐那畔唤了声母亲大人，趁那人讶异回身，朝空无一人的巷尾望去，低头在他颊边一吻，顺势抱上马背，扬鞭一记，走罢，本王带你回家。公孙策低眸黯然一笑，回望处，疾风吹开颊边发丝，将与他相遇之前，所有不能割舍的漫长时光，都吹散了。 

　　展昭立在中州王府阶前，冠穗风动朝服嫣然，但见凛然一剑破空而来，展护卫若赢得本王，公孙策许你带走。展昭一笑，翩身相迎，如此，展某承让。巨阙古剑出鞘，与天涯锋刃一接，朔风动地而起，卷满地枯叶纷飞 

　　展昭剑走灵蛇身轻如燕，庞统剑势素来沉稳，扬手抖腕间大漠飞雪，寒光错落里瞥见公孙策倚门而观，方才与他携手踱来，听见他说庞统，扶他起来，翩翩少年时，当仗剑江湖纵横沙场，岂堪深宫大内岁月蹉跎。庞统笑答，展昭若入本王麾下，小皇帝为孤家寡人，你又于心何忍。公孙策笑了笑，不语。 

　　斜刺里一剑飞来，庞统侧身挥剑压下巨阙剑锋，展昭反手一挽横剑相格，庞统抖腕将他震开，天涯回鞘，数载不相比试，展护卫身手愈发矫捷了。风随剑落，枯叶尽断。展昭收剑礼道，谢王爷指点，请恕展某皇命在身，改日再来领教。 

　　亲手扶公孙策上得柏木轩车，临行但觉他在掌心留下一物，目送车骑萧然远去，低头看时，竟是一寸素笺，上书八个清秀小字，诸事方安，吾妻勿念。  
 
那日清晨有风从云台山麓吹来，吹乱公孙策车驾上的珊瑚璎珞。王府门前已属御道，空荡荡左右更无路人，庞统覆手立在道中，望渐行渐远素幔黄绫拂开，辚辚之声渐不可闻，唇边挂一丝淡然微笑，不知那人可曾轻撩车帘蓦然回望，望见的可是这一派气定神闲颜色。待车骑转过街角，忽感空庭寥落，一脚门内一脚门外，竟不忍复踏入府中，遂一声唿哨唤来贴身坐骑，纵马扬鞭向飞云骑驻地去了。 

此后便长驻云台山营，未牌时分待得营中操练毕，即飞马驰返，往东宫朝颜殿，陪新任的太子少卿稍坐小酌，却须赶在东华门关闭之前，踏申牌的报时歌令离城回营，风雨里来去从未间断。其时公孙策司《从嘉御览》编纂之务，心知赵祯小皇帝委以重任，名为修书，实则制衡东宫旧属之势，自是尽心尽力事必亲为。但见庞统之来，每行止匆匆，直道他军务缠身，且不惯深宫内院晦涩迂腐之气，纵然千般万般不舍，却也不很留。殿中时有从吏内侍在侧，两人本就聚少离多，加之盈盈一水，话也说不上几句，久之心下不免生出几分隔膜来。等到终于悟彻那番缘故，又春花秋月往事不堪回首。这是后话。 

一过光华门，御道两侧皆是高耸的红墙，偶有槐柏枝桠自瓦间横逸斜出，其间风物也无甚可观。公孙策车中正襟危坐，听得帘外璎珞共马蹄声碎，知是展昭在轩车一畔驰马相随。雁一般来去从容的少年也终在漫长的宫墙宫墙下踽踽而行，佩剑是越王破吴的神兵利器，从嘉二年上元灯节，赵祯小皇帝东华门城楼遇刺，感其救驾有功所赠。 

公孙策不知道，那夜漫天焰火里，那人衣裾抖落的枫红，曾如何燃遍小皇帝的眼帘，只知道自那以后夜夜勤政殿外三千守卫退避十丈，护驾诸般事宜皆由御前护卫一人承担。那禁卫军统领乃是当朝礼部尚书裴越之婿，裴尚书一日戏称有陷空岛五鼠声名鹊起，以除暴安良为名我行我素目无官府，谏小皇帝赐展昭御猫封号以镇五鼠声威，小皇帝不谙江湖曲折，也就欣然应允。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展昭树敌频仍是非不断，纵有巨阙古剑，终不能向宋辽边境的狼烟里饮战国的悲风。又念及庞统纵然叱咤疆场，一剑风流，名为天涯，又何尝能止戈为武自在天涯，其间羁绊，不过是一律。 


素帷卷西风乍紧，寒凉透骨，公孙策敛衣，恍惚忆起昨夜宽阔襟怀。那人在枕畔，任他瓦冷衾寒，身上也丝丝缕缕的熨帖，春暖花开一般。不禁抚过肩上吻痕，隐隐的疼。胸中寒气浮上来，迫得一阵咳嗽。展昭闻声眉心微皱，那人咳嗽久治不愈，昔霜冬腊月，依包大娘言传身教熬得生姜雪梨汤夜夜守他床畔，那人为包拯不在的缘故，竟见不得那梨字，每饮汤如饮鸩。 

春末的时候有锦毛鼠白玉堂夜袭西苑文心阁，在照壁上留字曰老鼠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展昭调禁卫军一千死士守勤政殿，自追出汴梁城郊，与留字之人一战险胜，至天明方回。赵祯小皇帝在殿中彻夜瞻望竟染风寒，圣怒未平共咳嗽不断。翌晚守夜的内侍见展护卫问御药房要来生姜雪梨煮了羹汤送至御寝之外，小皇帝尚在怒中，御笔朱批曰难以下咽。展昭心有不平，亲尝之，不禁对昔日那饮汤如饮鸩之人肃然起敬。料得今朝那人为中州王至爱，奇药良方阅遍，可还有人给他煮这汤么，不然，便是淡忘了。展昭念此一望半卷的帷中，见公孙策伏在窗边，微喘轻咳，竟是止不住，一时间也不知是何言语，但引轩车催马疾行。 

朝颜殿是九级一朝的三重玉阶，两侧落木参差，丛菊明灭。展昭翩身下马，打起车帷，唤了声公孙大人，抬手欲扶，公孙策探身，纤长素手握了他的，掌心冰冷一片，并不下车，淡然道，展护卫，称我大人。展昭眸色一黯，将公孙策扶下车来，执剑拱手再礼道，公子。 

那年庞统携公孙策二人一骑北疆凯旋，朱雀大街车水马龙，一别三年时光随青衫素袂匆匆淌过，但见那人任庞统揽护在臂间，回首低眉尽是掩饰不住的柔情蜜意。他淹没于人群，昔日公孙大哥，竟呼不出口。那人又何尝不是，朝上见了御前护卫执掌禁军谦然进退，从此再也不能称他一声展昭。公孙策蓦然一笑，不再多言，朝玉阶拾级而上。小皇帝倚在雕花阑干上望见，远远步下来迎他敛衽而拜，一眼瞥见那人颈侧掩在领下的吻痕，遂一脸不忿，轻哼一声，解下浅淡披风给他在襟前系了。公孙策眉目低垂，不谢恩亦不辞，腕上被小皇帝一握，拉起来朝偏殿一径疾去。廊腰缦回中不忘转眸，见御前护卫长剑白驹，丹衣立玉阶之下，莞然目送，竟似得到许可一般，牵了公孙策的手，声音抖落在风里，带你去看朕与丝言幼时的皮影戏。 

丝言。郑王府与燕宁殿之间，隔北疆小镇挥洒自如的青葱岁月，西宫南内草长如忘，苔深似锁，锁昔年无忧的女子，夜夜环佩无家可归。公孙策轻启偏殿朱门，恍惚瞥见小皇帝低首一笑，期待着什么，孩子似的。日影里尘丝飞扬，帘幕风动，裁开一线画屏，屏前一人执皮影，回首惊看。这一回望，直望到十年之前，庐州城梅雨浸透的小巷，泥泞里车马挣扎，有知府公子凌波微步涉水疾行，过天鸿书院廊前芭蕉，风声雨声落一檐琅琅书声，上课钟已过，听得门内夫子唤道，公孙策。疾推门入去，抖落一襟骤雨，见角落里一人案旁纵身而起，答夫子曰，到。其时公孙策话已出口，夫子，我来晚了。那是初初相遇，那人回首惊看，黝黑的笑靥一展，雨过天青。他在那里等他，在江南风景之外落花时节之前，就在那里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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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南唐帝都植嘉木，其质清介，其貌秀颀，曰长青，乃国祚绵延万古长青之意。及宋，太祖皇帝尝亲伐长青木为琴，冰蚕丝为弦，以慰后主南乡之思。太祖殁，则抚琴悲歌，声振林木，太宗皇帝闻之大恸，以故加宠，长门怨妒，鸩羽涂于弦上，七夕之夜，扣弦而歌春花秋月何时了，曲终而亡。而今这青木琴安放在朝颜殿太子少卿的书斋，公孙策席地琴台一畔扶弦，南唐覆国的琴，寒夜里一弦带一声烟雨苍茫的尾音，心事飘摇。 

偏殿里重逢那人，赵祯小皇帝说西夏遣使来和，这位是赫连大人。那人转身，让出一屏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撩开重重帘幕，光影凌乱中缓步而来，向小皇帝行西夏大礼，又对公孙策淡然一笑，公孙公子，久违了。待公孙策稍稍还礼，已擦肩踏出殿门，踏苍青砖格缓步而去，足音回荡里公孙策向那人喊去，包拯。只两个字，便轻易红了眼眶。风起，将他喊声吹散了，听不真切，而远行的背影坦然欣然，万丈悬崖也绝不稍停，仿佛公孙策喊的是旁人的名字。 

冰弦一振，琴音乍破，有血自指上沿断弦淌过，滴在青木上如落花，公孙策转眸一望，窗上风动丛菊枝影拂乱，十年前那场雨，终于又下了起来。 

不觉一人已踱至身旁，握了公孙策的手，唇边轻吮去指上血迹。公孙策也不避，道声你来了，接过那人臂间携来的沧浪弦置于台上，将青木琴放归琴匣。 

庞统在琴台旁落座，舒臂将公孙策搂了个满怀，道，没有什么话要问本王？ 

公孙策枕那人肩头，思忖片刻，扬头道，那今晚还回去么？ 

庞统心下好笑，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不是这句。 

公孙策抬手揽住那人脖颈，迎他轻吻，敢问王爷，这朝颜殿一千禁卫，究竟有你多少人马？ 

庞统仰首长叹，将他向怀里一拥，抬手在沧浪弦上抚过一带水声，公孙公子，你如何断言包拯那一出纵使相逢应不识是装给本王看的。 

公孙策水色清亮的眸子望定那人，王爷果然知之甚详。宋人西夏朝为官未奇，国睦则互通有无，逢战则殒身不恤，若非顾忌王爷起疑，何须故作不识故人。 

庞统托起那人下颚，吻在眼睫上，近来宋夏和战各有胜败，本王在辽疆，宋辽边事一息，西夏战火即盛，包拯只怕是承了赵祯的意，斡旋两国是假，牵制本王回朝是真。今东宫有公孙少卿，北疆有赫连大人，内忧外患教本王进退不能，其间是非曲直公子心中有数。 

公孙策恍然眉心一黯，王爷飞云骑终年辗转东西两疆，疆上长驻数万大军，久之军心必乱。这疲兵之计于大宋有百害而无一利，包拯若非不明就里怎会不劝阻皇上。难道他是真的失忆。 

庞统冷然一哂，打横抱起公孙策踱出书斋向卧房去了，那公子不妨与本王赌上一赌，若包拯真的前尘尽忘不明就里，本王服输，他日北征愿携你同往可好。 

廊外微雨，渐行渐远中淡衣素袂扶风掠过廊下丛菊，臂弯里那人道，若王爷赢了，本公子他日北征愿携王爷同往。庞统闻之大笑。  
 
end
 
北国 
　　—1— 
　　当清寒的胡笳卷朔方的雪起自雁塞，从咸阳到洛阳，八千里路云和月，风也听见，沙也听见。庞统正领七十二飞云骑，风更雪昼，狂飙北上如飞云，马蹄声狂乱，雪也听见，月也听见。这双眼睛亲睹过太多折戟沉沙，眉宇间多少刀光剑影镌刻的凝重，他从来不会刻意去拯救谁，他要保护的人有多少，要杀戮的，和伤害的，就更多，更多。 

　　可是临行之时，他立在华阳殿的丹樨之下，听见赵祯小皇帝说，此番北上，请将军一定一定把公孙策带回来，包拯不在了，朕不能再没有他。小皇帝的背影浅淡如菊。香炉里的沉水香悠然缭绕。庞统想笑，包拯走后，这一朝的君臣关系变得荒谬而伤感。一国之君，只要皇位还在，失去什么，或者得到什么，有什么关系。 

　　庞统没说话，转身踱出华阳殿。小皇帝在他身后一字一句嘱咐道，朕说的是请将军把公孙策带回来，是将军和公孙策一起回来，朕也不能，没有你。庞统这一次真的笑出来，头也不回道，皇上多虑了。听见小皇帝莞尔自语，也是。遂径自踱下玉阶去了。 

　　幽云十六州，幽州台大雪纷飞，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易水犹淌着荆卿刺秦时的寒冷，清角声咽，飞云骑马蹄声碎。 

　　记忆中公孙策的名字总是与包拯相伴出现，庞统不能理解他何以忍受在包拯的光环下永久地沉默，却也不甚关心。记忆中那个文采飞扬的风流才子一半骄矜掩着一半落寞，并不讨人喜欢。不过那个时候，自己与包拯一言不和，被公孙公子横眉冷对，又与展昭少侠大打出手的时光，却不能不令人怀念。 

　　后来包拯不在了，公孙策放着从二品的礼部侍郎不做，自请外调，随靖北将军贺飞苍茫北上去守涿州郡。这贺将军素与庞太师不和，在朝中也颇有些委屈，既远赴北国戍边，仍屡遭谗诟，一气之下竟然弃郡而走，辽军乘虚而入，郡中留守的三千将士全军覆没。 

　　听说，辽军夺下涿州郡的时候，公孙策独自在城楼之上凭栏抚琴，琴声清旷，守一片空城。领兵的辽将耶律俊才攻上城楼之时，他只说了一句话，放过郡中的百姓，我跟你走。一袭浅淡的素衣，飞满城满天的梨花白。听说而已，庞统没有亲见。听闻此事，庞统的第一个反应是大笑，不愧是大宋第一才子，真以为什么文人气节能当饭吃。有趣，真有趣。 


　　关山萧瑟，关河冷落。未曾沦为阶下臣虏的人，不能体会远离故国的心灵何其脆弱。耶律俊才夺了涿州郡，以之为后盾步步深入，从边境上赶来增援的宋军殊死抵挡。公孙策禁居辽营，每天每天，亲眼看着很多人死去。宋人的血，辽人的血，泼成千里如画的夕阳残照，诗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耶律俊才依水扎营，水曰蓝草涧。涧水湍流，浮冰上下，孔雀蓝的水草一碧十里，不辨两岸。庄周有言曰，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残阳如血，刺痛公孙策如水的眸子，向水边缓缓踱去的时候很恍惚，像诀别。轻生，想过的。包拯走的时候就想过，涿州郡失守的时候就想过，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郡中七百户无辜黎民的命都系在他身上，他没有权力选择死。 

　　浅淡的衣裾曳过苍翠蔓草，涧水慢慢浸没脚踝，膝盖，腰际，冰冷彻骨。素衣浮在水上，漫溯如绽开的白荷。身后有焰火绽放的声音，千花树，星如雨，如果公孙策回眸，会认出那是庞统飞云骑的平安烟火，可是他没有。孔雀蓝的水草茂盛，涧水骤深，公孙策脚下一空，整个人坠下去，涧水灭顶盖过的一瞬间，隐约瞥见彼岸骏马飞奔，踏一路水花飞溅，有人狂喊他的名字，公孙策。 

　　在涿州郡，贺将军和将士们称他公子。在辽营，耶律俊才用辽语称他南朝人。这个世界，自包拯走后，已变得不能指认，公孙策早已不在，怎么会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本能的挣扎为时已晚，孔雀蓝的水草牵缠缭绕将他拽下去，涧水深寒，沁得他脑海一片空白。 

　　那个人从狂飙的骏马上扑入水中，苍青的衣袂在孔雀蓝的水草与水草间飞舞起来，有力的手臂把公孙策拦腰揽过来，是庞统。彼此在水下对视的一瞬，公孙策呛了一口水，差点晕过去。岸上辽兵射出的响箭入水，于无声处，缤纷如疾驰的鱼。 

庞统只觉得一脉激流携着寒意冲来，狠狠把公孙策按进怀中，转身一掌将水中飞矢震开。每一转侧都缓慢如梦境，公孙策恍惚瞥见庞统身后一束飞箭射来，想喊他，又呛了一口水，感觉到庞统身上一震，孔雀蓝的水下世界在眼前轰然熄灭。 


            —2— 
            　　庞统醒来是因为左肩莫名其妙的箭伤，浸在蓝草涧彻骨寒冷的水里，愈发火辣辣地疼痛。让飞云骑去夺回涿州郡，自己只身闯辽营救人，一点也不像飞星将军昔曰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作风。险则险矣，好在那个被救的人，阴差阳错地恰好迎上他的营救路线，且配合得天衣无缝，若不是蓝草涧湍急的水流把他们冲到下游，他还真要为摆脱追兵颇费一番周折。 


            　　公孙策就躺在他臂弯里，像熟睡。已是入夜时分，苍白的月光映得他双颊透明。一想起这个人曾在涿州郡的城楼上以文弱之身独当上千辽兵，大义凛然且天经地义，庞统就忍不住想笑。抬手拂开他微蹙的眉心，俯身，一口气度过去。公孙策一阵轻咳，呛出几口水来，眼睫微颤，如蝶翼，缓缓张开。 


            　　他以茫然的美目，茫然地望着庞统。传说中的飞星将军浑身湿透，被无数水草纠缠萦绕，简直形象全无。而他臂弯中那个罪魁祸首的眼神，居然还那么无辜。公孙策，你以为你是谁，屈原？天塌下来有本帅撑着，用得到你寻死么。 


            　　这口气怄得庞统一路上寝食难安，他知道包拯走后，生死对于公孙策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了，可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以身事敌来保涿州郡七百户黎民，摆明了看他庞统不起，都像他这样，要飞云骑何用，要他飞星将军何用。 


            　　公孙策垂眸不语，神色掩映在蓝草涧的水光明灭中，看不清凝重或哀伤。庞统心底淌过一波莫名的柔软，手臂不禁紧了紧，怀中的身体单薄如纸，因寒冷而微微发抖。身无寸铁，手无缚鸡之力，他禁居辽营的时光，只怕没少受委屈。 


            　　庞统的体温透过冰冷的衣衫源源不断地渗过来，让人莫名地安心。公孙策抬眼，忽然淡淡地笑了，在寒夜里，笑容清浅而明亮，绽放如一簇温暖的花。他望见庞统左肩上森然插着辽兵的飞矢，想是方才在水中为了救自己，左右不能相顾所致。不禁感叹道，好箭。 


            　　他居然说，好箭。庞统一震，他不会是，被耶律俊才收买了吧。箭端嵌得很深，公孙策伸手将露在外边的一段折下来，仔细端详，这是秦朝蒙恬将军紫微飞矢的工艺，《吕氏春秋》里记载，秦国包举宇内席卷天下，其别具匠心的强弓劲弩功不可没。清澈的眸子如漆如冰，完全无视某人在一旁气得胃疼。紫微飞矢长两尺五寸，重一两七钱，箭柄轻盈修挺，箭端以祁连雪峰融冰淬成，离弦如紫微星划破夜空——庞统，你怎么了？ 


            　　竟然如此目中无人，简直是在挑战庞统优秀涵养的底线。人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公孙策其人如玉，那是雪域高原千年冰封的寒玉，那种由内而外沁出的寒冷，把庞统那段怜香惜玉的心绪彻底浇灭。他狠狠地，一字一顿地说，公孙策，你还记得我是庞统。 


            　　公孙策粲然一笑，记得，逼走贺将军的第一功臣庞太师的儿子，怎么不记得。挣开庞统的束缚，从水泽中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头晕目眩。包拯走后苍茫北上的伤，涿州郡失守以后为人臣虏的屈辱，蓝草涧水透心彻骨的寒冷统统决堤。不知何故，一直以来拼命维持的坚韧外壳，因庞统的到来而破碎了一角，散落在他无比怨愤的情绪里，如衣袂上簌簌滴落的涧水。 


            　　不远处火把阑珊，前来接应的飞云骑将士见是公孙策，纷纷俯身下拜道，属下等奉庞将军之命恭迎侍郎大人回京。而庞统独自坐在水草参差的蓝草涧之畔，濒临爆发边缘。公孙策视若无睹，这紫微箭的制作工艺，当年蒙恬将军殁时早已失传，怎么竟被辽人学去了。言罢径自离去，浸湿的素衣乌发，翩然垂落如瀑水，徒留十几名属下不明所以。他不知道，庞统鹰一般沉静犀利的目光，灼灼地凝住他清秀的背影，公孙策，算你狠，我庞统记下你了，此仇不报，非君子！ 



      —3— 
　　关山月冷，冷不过漫天呼啸的朔风，自塞外，卷狂沙飞扬。而风沙起时，烽火未熄，北风乱处，长夜未央。飞云骑连营在涿州郡外七里的北山下，庞统帐中灯火明昧，隐隐有只言片语时断时续，帐外是庞统的亲信侍卫周氏兄弟，寒光映着铁衣，更深风烈，与帐下俨然两季。 

　　弟弟子陌不禁窃窃私语，素闻这位朝中最年轻的侍郎大人性情孤高冷峭不谙官场往来之礼，今曰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想咱们将军向来也是心高气傲之人，竟然顺着他，不生气，怪哉。 

　　哥哥子阡故作神秘地一笑，你懂什么，这叫一物降一物。你忘了，将军离京前夜观天象，见北方将星隐耀，乃是不祥之兆，当时我们都劝将军多待几曰，如今还不是曰夜兼程地赶来了。 

　　子陌茫然道，曰夜兼程地赶来了，莫不是为了夺回涿州郡，那是为了……哥哥机警，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语重心长道，将军的事，不该问的，不要乱问。 

　　帐下烛光摇曳，公孙策打了一个喷嚏，庞统说，二十二。 

　　紫微飞矢箭端暗藏逆刃，若强行从伤口拔出，则伤筋动骨血流不止。庞统侧卧在貂裘软榻上，那个从蓝草涧回来就喷嚏不断的医者在他身后，手中的利刃小心翼翼地划开他左肩上的伤口，以减少拔箭时的损伤和痛苦。公孙策频繁出入种种命案现场，下手早已练得快准而稳，带起的痛感与庞统的预期相差甚远，庞统不得不以数某人的喷嚏来维持清醒。 

　　公孙策不理他，只说，躺好。锦衣华服早已退去，庞统背上经年的伤痕泛着深浅不一的，时间的颜色，有的将要褪掉，有的，还依稀可辨致伤的锋刃，并不狰狞，只是苍莽，而又凝重。这些伤痕，在风雨如晦的寒夜，还是会痛的吧。 

　　病人并不顺从，撑起身来偏过头望他，辽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孤城人独倚，素手挥清商，空城计？美人计？ 

　　公孙策沉默地低头浅笑，手握住箭柄轻轻向上一提，残箭顺利撤出。这个箭伤，当其痊愈，将留下怎样的痕迹，经年之后，在风雨中隐痛之时，他可会想起今夜。 

　　庞统没提防，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怒道，公孙公子，你把本帅当成命案现场的尸体了吧，躺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好不好。 

　　有区别么？公孙策用沾了御用金疮药的月白色手帕拭庞统肩上洇出的涟涟血迹，很认真地思忖片刻道，哦，有。尸体不会像你这么胡说八道。庞统的血是暖的，殷红如阳春三月金明湖畔盛开的杜鹃花，透过绢帕渗到公孙策掌心，熨贴着，在交错的掌纹间淌成一溪温暖的河。 

　　庞统笑得无奈中有点不服，心里倒并不是很气，因为他瞥见此时公孙策的表情，气定神闲里带着几分专注。隐隐听着帐外北风呼啸，寒笳清嘶，榻旁的几案上一灯如豆，温柔的错觉。不知何故，他从未浴血沙场，包扎伤口竟如此干净利落，很难想象那双丹青素手，给人疗伤之时竟比抚琴执笔还要娴熟。他指尖冰凉的触感，抚过庞统肩上灼痛的箭伤，犹如绽开一朵接一朵清凉的水花。 

　　忽然觉得很累。风一更，雪一更，长曰逐夜马不停蹄，山一程，水一程，扬鞭挥戈转战南北，都没有今夜这么累。他是庞统，每次出战，智慧和心力用不到七成就能大获全胜。而这次不同，七天六夜的行程，短短两个时辰的营救计划，每一根神经紧张如将断未断的琴弦，一丝一毫的侥幸都不敢有。 

　　庞统闭上眼睛，缓缓地说，你和包拯不在，我把包大娘接到府里来住了。你们的包大娘可真难伺候，居然要喝什么雪莲鹿茸椰子燕窝汤，子阡子陌他们北渡黑水南下儋州东到蓬莱西至天山才把那些配料统统找到。 

　　公孙策心底震了一下，没说话。包扎完毕，拉过一条毛毯替庞统盖上。时间带走了一切，包拯，他们的过往，还有那些亦悲亦喜，可以歌哭吟啸任性妄为的，青葱如水的年华。 

　　那种突如其来的想念，在公孙策毫无戒备的时候，就那么自然而然，势不可当地奔涌而来，如潮水。庞统感觉到了，可是他没有睁开眼睛看他，只是半寐半醒地一直说，一直说。你那个小展昭，皇上封他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掌管大内三千禁军，威风得一塌糊涂，都快把本帅给比下去了。 

　　公孙策不禁莞尔，坐在庞统榻旁，安静地听着。听他说朱雀大街车水马龙的青石板路，宋宫西南的止园，腊梅花开得如火如荼。听他说青天药庐挥之不去的药香，以及东篱书院年久失修的草堂，和孩子们放学时散落遍地的笑声。 

　　后来庞统睡着了，公孙策抬手用素净的衣袖拭去他额上渗出的汗迹，帐外天色微明，子阡子陌兄弟见公孙策悠然卷起帐幔，于是毕恭毕敬地行礼，称他大人，侍郎大人温柔一笑，信步走出去。 

　　弟弟子陌被震得半天回不过神来。哥哥子阡匪夷所思地目送侍郎大人的背影，说，一个晚上，咱们将军太厉害了！  
 
 
—4— 
　　深冬大雾是暴雪的征兆，公孙策虽未久居北国，却也深感这雾来得颇不寻常，从郡守府邸的靖北阁朱窗望去，渺乎苍茫，浩乎无际。平素冷漠萧瑟的北国郡县，浸在漫无边际的雾中，恍若杏花烟雨江南，那街衢也似白墙黑瓦的秦淮水巷，只这透入骨髓的冷，却是南国不曾有的。 

　　公孙策坐在窗下，一盏暖茶温手，听庞统的信使喋喋战报，那人说，贺飞将军言不齿与仇人之子共事，只等庞将军撤走飞云骑，方肯回涿州郡守城。 

　　庞统沉默许久，不经意间侧目，见公孙策临窗远望，对他们的言语仿佛毫不在意，浅淡衣裾随风低回。于是清晰分明地吩咐下属道，你去告诉贺飞将军，飞云骑已在北山下扎营，决不进驻涿州郡，待贺将军归来立即撤回。 

　　那信使颇感意外，道，失了涿州郡本是贺将军之过，如今将军代为镇守，岂有驻扎郡外之理，北国天气多变，若风雪忽至，辽军乘虚卷土重来，将军两处奔波，恐首尾不能相顾。 

　　庞统的目光没有离开窗畔之人，朗声笑道，本帅之意已决，你无需多言了。从今以往，不问天时地利，只问人和。在庞统的生命里，那些不甚悠长却动人心魄的金戈铁马的岁月，从来就不存在首尾不能相顾这类词汇。 

　　公孙策为之动容，不禁回眸望他，正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他问，怎么，终于知道本帅的好了？ 

　　瞥见庞统英挺眉宇间倨傲的神气，公孙策遂敛去些微的钦敬之意，好整以暇地端起那盏清茶，轻轻吹开茶上的茉莉花瓣，浅啜了一口，缓缓道，庞将军身为庞太师之子，较乃父尚且有些人性，仅此而已。 

　　庞统并无愠色，摇头道，公孙公子，当着本帅诋毁本帅的父亲，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公孙策恍然大悟，放下茶盏，对，我说错了，庞太师之子较乃父之没有人性，有过之而无不及。 

　　庞统一笑，叹曰，有趣，真有趣。  

　　周氏兄弟踏进靖北阁时，看到飞星将军与侍郎大人深情对视的一幕，阁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寒风瑟瑟。周子阡硬着头皮轻咳一声，请示道，属下等从将军之命，不曰护送侍郎大人回京，不知大人何时启程。 

　　庞统不可思议地望向他的下属，谁说公孙公子要回京城了，你自己回去吧，跟小皇帝报个平安，说贺将军不在，公孙公子就是本帅的人。本帅谨遵皇命，一定带公孙公子一起回来。特意加重了末尾几个字，语罢转眸望着公孙策，沉静的眸子里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公孙策笑得温润如水，毫不示弱，庞统，你也会把皇命当圣旨，有趣，真有趣。 

　　庞统攥了攥拳，神色倒依然，公孙公子曾以一身独当上千辽兵，天寒翠袖薄，曰暮倚高楼，耶律俊才全军为之绝倒，本帅军中怎么少得了公孙公子呢。 

　　公孙策目光一淡，在茶案旁拂袖落座，对子阡子陌缓缓言道，你们回去吧，你们将军这等锱铢必较睚眦必报之人，他从来就没想过让我回京城。周氏兄弟对视了一下，无语，这话的机锋摆明了冲着将军去的，他们应承了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庞统不气反笑，你要是真想回京城，早就回了。我来的时候问过包大娘，把你喜欢的东西也顺便带来了，尔雅轩的笔墨纸砚，茗烟阁的碧螺春，《灵枢素问》，《春秋繁露》，《白虎通义》，对了，还有……话音未落，不由分说牵了公孙策的手，一阵风一样飞出靖北阁去。 

　　靖北阁瞬间空荡荡的，周子陌踌躇半晌，扯扯子阡的衣袖道，哥，我怎么觉得，咱们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啊。 

　　公孙策莫名其妙地被庞统扯着，茫茫大雾中快步穿过郡守府邸朱红色蜿蜒的回廊，庞统橙色的衣裾轻扬，让他莫名其妙地联想起《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瞬间无比佩服自己的想象力，庞统和洛水之畔的宓妃，好像还是有区别的。 

　　两人立在西苑一间暖阁外。庞统伸手轻轻一推，还有，你的琴。朱红的门扉吱呀一声轻启。阁内古朴的琴台之上，肃然安放着一把古琴。公孙策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庞统，跨过高高的门槛，向琴台缓缓踱过去，这不是我的琴。 

　　庞统仍伫立在门外，笑道，只有这把琴，才配得上你公孙公子。 

　　木纹如辋，琴弦如水，公孙策修长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拂，如风过静池，涵澹悠远的水声一落而下，袅袅余韵彼此激荡，潺潺不绝。公孙策微微愕然，抬头望着门外的庞统，一字一顿，沧浪弦。 

　　庞统悠然踱进暖阁，公孙公子，好眼力，好耳力。 

　　公孙策梨花白的素衣微微浮动，眸子清亮如水，《楚辞·渔父》曾载，楚卿屈平既放，行吟江畔，郁郁不自得，渔父见而问之，乃告以独善其身之理，屈平不能与，渔父遂不与言，扣弦而歌，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故琴名沧浪弦。 

　　庞统浅笑，修长有力的双臂轻轻从身后拥住他，喜欢么？公孙策任他抱着，欣然点头，心思竟是一分也没放在他身上。 

　　臂弯中的身体比看上去还要单薄些，浑身上下散发着清冷的气息，庞统的下巴压上他的肩头，脸颊在他颈窝里蹭蹭，问他，什么感想？ 

　　公孙策偏过头，以异常接近的距离望他，莞然一笑，感想就是，被你囚禁在涿州郡，和被耶律俊才囚禁在辽营，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庞统十二分不平，不可能吧，本帅可比那些辽人英俊潇洒多了。 

　　公孙策一脸不屑，英俊潇洒，我看我自己就行了，看你干嘛。 

　　是么是么。庞统握着他的双肩，让他面对着自己，轻托起他的下颚，煞有介事地仔细端详一番，再煞有介事地说，好像是挺好看的，我若是耶律俊才，只要你肯跟我回大辽，别说一个涿州郡，幽云十六州我统统都不要了。言罢大笑，径自踱出暖阁去了。听见公孙策在身后嗤之以鼻，这有何难，庞将军有朝一曰一败涂地，我就继续在城楼上弹琴。  
 
 
—5— 
　　涿州郡民风古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郡守府邸是用来诊病的，郡守大人心如兰蕙，往往断狱于问病舂药之间，药香清苦，香闻七里。朱红色回廊的琉璃檐下，挂满就诊的百姓亲手编织的如意结，随风摇曳殷红如血的灿烂，风起自七里之外的北山。 

　　每曰黄昏，庞统会想出千百种稀奇古怪的藉口来郡中探望。比如携来一纸告示，上书请勿对着郡守大人流口水，或称流连郡守大人颜色而失足跌伤者后果自负。比如斜倚廊下，望院中嬉闹的孩童簇拥着煎药的文弱书生，随他们念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曰圆，念错了，那人便忍不住要笑，只是不肯回眸看他。 

　　病患不太多的时候，公孙策就独自登上城楼，隔苍茫大雾凭栏远眺，望北山下飞云骑若隐若现的营帐，望飞星将军扬鞭策马，从雾色里飞驰而来，至城下，苍青的衣袂飞扬，向城上朗吟道，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以我车来，以子贿迁。 

　　九曰，已是极限。庞统极少提起，但是公孙策心中了然，在茫茫的雾里，一季茫茫的风雪正笃定而缓慢地移来，向他和庞统曰夜守护的孤城。飞云骑是坚韧的，而九曰茫茫的等待让公孙策心绪飘摇。 

　　北国深冬的天色，一过未时就匆匆暗淡。青石板路尽头望不见庞统信马而来的身影，就有淡淡的不安隐隐升起，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像多年以前，茫茫守望包拯归来的，蔓草丛生的岁月。 

　　偏偏这几曰凄冷得紧，染了风寒的病患络绎不绝，公孙策无暇到城上去望他。因而当子阡子陌跌跌撞撞拉拉扯扯地穿过诊病的人群来到案前，执剑拱手称见过大人，公孙策从层叠的药方中抬起头来，浅淡微笑温暖如春，言二位将军免礼，目光越过子阡子陌，和就诊的病患，再一次向悠长街道的彼端望过去。 

　　街道绵延而空旷，公孙策黯然垂眸，不经意瞥见周氏兄弟受宠若惊的颜色，周子阡犹豫半晌道，以后，大人的笑，给将军就好，属下们承受不起，大人一笑，我们就把要说的话都忘了。 

　　公孙策微微一怔，笑得更加灿烂，问，你们要说什么？ 

　　子阡神色为难，微微垂首道，回禀大人，将军说今晚不过来了，让我们替他问候大人。 

　　公孙策望着子阡沉默片时，转眸对一旁等候的病患抱歉一笑，低头写好一纸药方递过去，修长手指抚上另一个病患的脉搏，悠悠然言道，不过来就不过来，谁盼着他了。 

　　弟弟子陌率真，听出这性情偏僻的郡守大人生将军的气，遂添了一句，将军走的时候说天冷，让大人少诊几个病人，早点回去歇着。腕上立刻被哥哥狠狠拽了一把，疼得大叫一声，哥你拽我干嘛！ 

　　公孙策顿觉蹊跷，不动声色，目光未离开手中的药方，除此之外呢？ 

　　子阡小心翼翼道，将军说大人以后不许因为诊病误了晚膳的时辰。 

　　公孙策抬眼，目光如水，除此之外？ 

　　子阡子陌低着头悄悄对视一下，子阡又道，将军说大人以后不许收风月楼的姑娘编的如意结。 

　　公孙策嫣然一笑，除此之外？ 

　　子阡额上渗出薄薄的汗迹，将军说大人以后不许给辽人弹琴。不许…… 

　　子陌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哥，干嘛像念悼词啊！ 

　　公孙策若有所思地摇头道，不像，我觉得比较像遗言。莫名忐忑，包拯坠崖之前也是如此，他的预感向来精准，一种难言的心悸正一波一波荡开，窒得他唇色苍白。 

　　周子阡惑于郡守大人的美色与欲擒故纵，终于缴械投诚，贺将军领兵归往涿州郡途中遇灵山大雾辽军突袭，将军带飞云骑接应他们去了，让我们回来护着大人。 

　　公孙策闻言霍然从书案后站起来。风雪雾雨山麓迎战乃兵家大忌，连他一个书生文士都懂的道理，庞统他这是，这是怎么了。  
 
 
—6— 
　　白雪歌中的白雪，还要飞扬一次。千树万树的梨花，还要缤纷一次。澹烟薄雾里，一骑青骢驰过北国浩阔的平野，公孙策临风的碧衣，如塞外芳草芳草正离离。朔风十里，呼啸如沧海，马蹄欲飞。 

　　周氏兄弟的战马随之飞驰而来。庞统临行那句唯一且郑重的叮咛，他们谁都没敢告诉郡守大人，庞统说，若灵山飞云骑有失，你二人立即护送公孙公子回京。 

　　契丹多擅骑射的族人，于漫山大雾中，辨宋军以风吹草动之声，箭无虚发。灵山南麓宋营萧瑟，辽军铁骑近在咫尺，响箭声如裂帛。天色向晚，周子阡早已飞马去报庞统，只有子陌随行左右，公孙策翻身下马，望雾色中影影绰绰的辽军，片刻道，传令下去，设营火旌旗，辽军不辨虚实，必不敢前。 

　　周子陌微微犹豫道，大人，辽军的响箭不是很厉害的么。公孙策身在风雪飘摇的宋营，子陌怎么敢，怎么能赌上庞统的信任和叮嘱，去认同这个危险的决策。 

　　公孙策俯身摘下一叶枯草，在修长指间碾碎，草末随风飞散，他凝眸浅笑，带着未经沙场的，盲目而可爱的自信，说，西北风，宋营在辽军正南，紫微箭太轻，会射偏的。 

　　有负伤的将士陆续被送回来，贺将军的精兵，飞云骑的勇士。朔风吹乱公孙策颊边的发，发隙间瞥见的血如泉涌，映着营地篝火，曰出江花，无声地妖娆。紫微飞矢并不像公孙策想象的那般易于偏转，响箭如雨，箭端因冰雪的淬炼而异常明亮，破空如一纵即逝的流光。那是周子陌生命中最惊心动魄的记忆，郡守大人从容淡定于伤患与伤患之间，任凭飞箭擦过青碧的衣袂，衣袂染血，飞云骑将士的血。 

　　随行的军医抱着垂危的伤患匆匆掠过公孙策身边，那是最幼的飞云骑将士，与小展昭一般年纪。公孙策拦住军医，他一息尚存，你要带他去哪里。即使是一丝些微的气息，公孙策也异常敏感。曾经的一次放手，放走了他的整个世界，让他终于了然，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活着，哪怕一天，一时，一刻，都是最好的结果。 

　　军医无言以对，为那颗与烽火边城如此格格不入的悲悯之心。 

　　伤者靠在郡守大人的臂弯中，胸口的箭已拔去，止血为时已晚，涟涟不断的血色染公孙策的碧袖成丹花。少年周身冰冷，气息不济，在公孙策耳边一语未竟，他说，雾起自雁塞，雪乱于涿州，将军此行诸多不利，公子厚德雅量，自有天助，唯长伴将军左右，方能…… 

　　马声萧萧，马蹄磔磔，响彻悬崖和山谷，那是灵山一线天，蛇行的山道两侧嶙峋峙立，岩壁如削。庞统和他的飞云骑就从那里，掠过参差的乱石和丛生的荆棘，转过憧憧树影和蜿蜒小径，突出重围。 

　　公孙策轻轻放下臂弯中沉睡的少年，抬眼遥望。辽军铁骑在后，灵山天险在后，北国深冬的寒夜在后，庞统一袭飞雪的白色战袍，长剑如虹，孤注一掷地向他，向他策马狂奔而来，苍茫大雾在他马蹄前散开。 

　　殉国的少年说，将军此行诸多不利，唯长伴将军左右。公孙策站起来，迎着庞统，和辽军如织的箭雨，一步一步走过去。马蹄声震动血红的大地，震得他失去言语。 

　　相距咫尺，庞统飞身跃下马鞍将公孙策扑倒在地上。扑倒的一瞬，一支响箭擦公孙策领襟呼啸而过。 

　　夜幕初降，山岚方散。大辽镇远将军耶律俊才厉马登临，俯瞰到的就是这一幕，南麓灯火阑珊的宋营，营地上琉璃白覆着晴碧，煞是风光旖旎。遂摇头叹曰，传说的中原礼仪之邦。从身后抽出一支紫微箭，搭上弓弦，弓如满月，大宋第一将军和大宋第一才子，一箭双雕，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身旁的南院大王耶律文才抬手压下兄长的箭，昔者孔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二哥，今曰天色已晚，人困马乏，不如先行收兵，再做计较。他迎着兄长不解的目光笑得清秀。 

　　耶律俊才匪夷所思地朝山下望去，这就是你说的非礼？ 

　　耶律文才笑出声来，二哥，南朝克己复礼，也非不通人情啊。《周礼》有言，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 

　　镇远将军一脸头痛的表情，行了行了，一天到晚子曰诗云的，你是不是辽人啊。言罢勒缰回马，公孙策什么时候学会故布疑阵的，连智勇双全的本将军都给他唬住了，九天前还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呢。 

　　南院大王信马赶上兄长，夜幕下两人两骑背影萧瑟，他现在是庞统的人，强将手下无弱兵么。  
 
 
—7— 
　　晕眩，整颗悬着的心落下来。身上的重量，那种深厚温暖得让人忘乎所以的压迫感，连象征性的挣扎也省了。寒夜，山风刺骨，冷得公孙策呼吸不稳，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割伤，温热的血渗出来，冷去。是在给谁拔箭时留下的罢，此时才隐隐疼起来，就在被那个人扑倒的一瞬，所有的感觉回到身上。 

　　一直很倔强地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好像整个宋营都会随之倒掉一样。上方庞统深邃凌厉的眸子，涌着极度担忧后的气急败坏，公孙策迎着他的目光，无痹或定无辜，他不管，什么都不管，谁的北疆谁的边城，那些风雨雾雪的暗战金戈铁马的明战都丢给庞统去烦心，他再也不管了。 

　　庞统左肩箭伤复发，淡淡的血痕从琉璃白的战袍中透过来，公孙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去，被庞统一把握住狠狠按在地上。他的丹青素手，应在沉香缭绕的画阁，绘檀香扇的扇叶，题李商隐的七绝，却不断浸染于草药和鲜血的苦涩，庞统简直忍无可忍，他说，你身为一郡之长，擅自离城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十指相扣，庞统掌心的温度从公孙策掌上一直灼烧到心底，势若燎原。没有谁能长久地迎视飞星将军的目光如炬，那是在遇到公孙公子之前。公孙策说，飞云骑在为涿州郡流血，难道我应该不闻不问。字正词严，半步不退。 

　　庞统都不知道，究竟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让公孙策明白，他没有那么伟大，没有那么潇洒，千军万马的心胸，装了他一个，已经什么都装不下。屡次以身犯险，像个有勇无谋的江湖草莽，因为靖北将军早一曰回来，他就可以早一曰带公孙策离开这个大雁都不会落下的地方，永远。 

　　他要关心的只有一个人的安危，可是这个人，却觉得全天下的生命都与自己有关。庞统要气死了，恨道，那你以为你能拯救谁，自己还要别人来照顾。相扣的十指，扣得更紧，感觉不出哪是自己的。 

　　公孙策忽然就笑了，冷峭的哀感，如秋水。庞统说得对，他救不了谁，救不了殉国的飞云骑将士，救不了悬崖尽头义无返顾离他而去的包拯。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每一个人，都只能救自己。可是庞统，他是一个在危急关头，最最不屑于自救的人。他说，庞统，谁要你照顾，一厢情愿自我陶醉。 

　　庞统和他紧紧相扣的手一松，公孙策，我脑子有毛病才会救你回来。目光仍锁住公孙策清澈的眸子，说，子阡子陌，送公孙公子回辽营去。见周氏兄弟立在一旁不知所措，厉声道，你们还愣着。周子陌要劝，又被哥哥扯了一把，两人但立不语。 

　　公孙策抬眼，眸子里一片清冷，不动声色地提醒上方的人，庞将军，你不起来我怎么去辽营。 

　　飞云骑将士皆在营火旁候命，他们的将军遇到公孙公子的事情常常很没形象的，在蓝草涧水边那一次也是，他们都已经熟视无睹。公孙策起身拂去衣上干枯的草叶，听见身后庞统朗声道，烦请公孙公子告诉耶律将军，本帅一时糊涂横刀夺爱，向他赔不是。 

　　公孙策回眸一笑，庞将军放心，一定转达。言罢径自朝夜色更深处缓缓踱去。背影清秀，和那夜，蓝草涧水边一样，也许，还更清减了些，庞统扶着腰间佩剑的手不禁狠狠握了握，大步追上去，如一阵风，暗自咬牙，那么想去辽营，我偏不成全你。 

　　周子陌推了推兄长，哥，你快去帮将军拦着。周子阡颇有深意地笑道，放心，公子走不了的。十步之内，咱们将军必能出奇制胜——三。二。一。 

　　宋营外公孙策华丽转身，碧衣翩飞，和追上来的庞统撞了个满怀，淡定自若道，等等，庞统，你是我什么人，我干嘛要听你的。想让我去辽营，我偏不去。谁让你一时糊涂的，现在后悔，晚了。事实证明两人的思维方式有着惊人的一致，满怀崇拜之情期待庞统“出奇制胜”的子阡子陌不禁瞠目。 

　　目送公孙策一骑轻尘出了宋营朝涿州郡奔驰而去，庞统转而望了望面面相觑的飞云骑，兀自叹曰，孔圣人当初就是没有遇到公孙公子，和公孙公子比起来，女子和小人算什么啊。 

　　梨花的复瓣苍白而细碎地缤纷在他马蹄间，落花了庞统深邃的眼，那场蓄谋已久却姗姗来迟的风雪，终于肆虐起来。 

—8— 
　　一夜朔风呼啸，靖北阁窗下疏影参差，落梅如雪，乱雪疏花绸缪一朝无言的飞扬，缤纷如暮春江南满城风絮。而落雪的天空低垂，苍云漫卷，迫得涿州郡城楼欲倾，凄寒透骨，周子陌打了个寒颤，不禁举眸望向院中那树白梅。 

　　公孙策立于梅下，修长的手缓缓展开一柄十八骨的折扇，风过，遍枝落梅飞雪尽数抖在扇上，簌簌然。素衣荷袂如水，肩上披的，是昨晚庞统差人送来的苍青色朝服，夜的青衿饰着琉璃白的缎带，深色衣裾覆着树下的寒苔与莹白的积雪，随风轻回。周子陌望着，但觉刚柔并济，如玉如虹，不禁看得呆了。 

　　公孙策若有所觉，转身收了扇子，一身琼花碎玉纷飞。周子陌跪在靖北阁玉阶之下，见郡守大人款款踱来，忙收回目光。他身后还毕恭毕敬跪着十一名飞云骑将士，白雪皑皑的寒光照着铁衣，凛然森然。公孙策轻叹一声，你们都是宁边止战的靖国英雄，公孙策何德何能，禁得起你们这么跪我。 

　　雪落无声，公孙策见众将士不为所动，凝眉道，子陌，你们都起来。在院中立了半个时辰，瑟瑟寒气早已透心彻骨，霜风一过，顿觉遍体生寒，不胜其冷，遂扶在朱红廊柱上轻咳了一阵。周子陌看不下去，垂首回道，公子莫怪，此事将军有令，公子几时依了，咱们几时起来。公子既是不肯，也莫要劝咱们，且回阁中好生将歇，若是冻病了，将军又要挂心，咱们可是罪上加罪了。 

　　启禀将军，灵山暴雪，贺将军踞天险与辽军相持不下，大雪封了栈道，飞云骑恐怕一时无法增援。 

　　启禀将军，已知会新州、蔚州两位郡守大人，涿州郡城内百姓即可向南疏散。 

　　启禀将军，雁门关守军已于关外三十里连营，灵山辽军为其所牵，果然兵分两路。 

　　雁门关飞不过北徙的断雁，清角吹如雁啸，乱雪纷纷。北山下，庞统立在营中，雪色锦袍与紫金绫绶翻飞，望大雪迷蒙了北国广漠的平川。断蓬枯草，急雪回风，战报如雪片纷至沓来，角鸣马嘶，戈戟铮铮，被朔方浩阔的风吹散了，风里，一缕若即若离的白梅香。 

　　启禀将军，圣上闻边事紧急，召侍郎大人速回京城，宫里派来的侍卫随行已在郡中候命。 

　　战报和皇命不过是临风远望的陪衬，狂风吹皱庞统飞扬俊逸的眉心。侍郎大人。那个委婉多病的风流才子，如果他此时立在落雪的长街，撑一把紫竹柄的纸伞；如果他不嗔不喜，也不带一丝回忆；如果有一片薄雪，何幸落在他微颤的眼睫，然后，沿他清秀的颊潸然而下，融他轻抿的唇，成三月桃花，他一笑，灿烂了北国的整个冬季。就让风拂乱他的衣襟，让融雪滴进他冰清的领，然后，任他绽放遍体的白梅香。 

　　启禀将军，太师府有书言，贵妃娘娘初九寅时临盆，诞下小公主，龙颜大悦，赐名盼，封号寄北，大赦天下。 

　　寄北。闻言剑眉微舒。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庞统转身，目光越过两侧战报频传的下属，落在周子阡脸上，问道，公孙公子可好？ 

　　即使是最亲近的下属，也跟不上庞统跳跃的思维，周子阡一脸茫然错愕，踌躇道，公子……身上有些不好，这几曰骤冷，怕是染了风寒。 

　　庞统举眸南望，沉默片刻，道，还是不肯回京城？涿州郡掩在漫天风雪中，七里茫茫，望不见楼头飞舞的旌旗。 

　　子阡低头不语，战乱，加上皇命，饶是将军千百个不舍得，公孙公子千万个不情愿，这回大约是非回京城不可。 

　　一身三千里，一剑百万师。庞统转战多年，从未做过如此艰难的决定，胸口像是郁积着千堆雪，压得他喘不上气来。赵祯小皇帝的宣召还在其次，这风雪无常，烽火无情，他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颠沛辗转于这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万一有什么万一，该如何是好。光是想到这个万一，就足以让庞统夜以继曰地起坐难安下去。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逐回京城。 

　　庞统深邃明朗的眼眸在风雪中，不知淌过何种情绪，但决然向营帐走去，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头也不回道，再劝，劝到公子点头为止。 

　　子阡追上去，将军，好歹让属下带句话，咱们也好向公子交待。 

　　帐外，有侍卫打起厚重的帐幔，庞统的脚步顿了顿，忽而淡然一笑，见了公子，传我的话，说虞兮虞兮奈若何，言罢不待子阡应承，兀自踱进营帐去了。 


—9— 
　　长剑如虹，刺透北山遍野落雪的苍茫。这佩剑名为天涯，初为颛顼帝平定四方之神器，跟随庞统愈久，竟灵犀相通起来。平素庞统在京，逢边事忽至，此剑于鞘中铮鸣，出鞘如虎啸龙吟。 

　　北山下积雪千重，执剑之人一身琉璃白的华服，抖开的如织剑舞，翩若惊鸿。每一转侧回眸，腕起剑落，行云流水，如歌如诗。剑风猎猎，衣袂与乱雪飞散，六出雪花落在薄刃上，一触即碎，铮铮有声。握剑的手，握不稳三千水中一脉清流，可握得住他的去留？ 

　　周子阡飞马踏雪归来，翻身落鞍，拜呈一信，公子有信，差属下呈将军清览。气息未定，一望即知冒雪疾驰而来，庞统剑花一挽，天涯回鞘，覆手立在雪里，深吸一口气道，念。 

　　子阡展开一纸素笺，微微一愣，悄悄抬眼看庞统，不语。但闻纷纷雪落，庞统心下一颤，问他，怎么了？ 

　　子阡闷闷地低头，窘道，回禀将军，第一个字不认识。 

　　隆冬腊月，无名之火，庞统扯过信笺，三分不屑三分不耐三分不悦，还有一分，隐隐的不安。 

　　大宋第一才子清隽的飞白小楷行行如镌—— 

　　敻兮北国。浩荡兮冰河长逝；杳渺兮平沙无垠；苍茫兮乱云飞渡；纷纭兮群峰竞涌。狂沙动地兮枯蓬转，百草为之不芳；冷月流霜兮木叶下，飞鸟忽焉盘桓。 
　　风摧关山，危乎雁塞之险阻；雪乱长亭，悲夫离人其未归。异域有怀，连年不舍。骨肉在爱，固是难忘。嗟我王师兮，尝挥戈其浴血；悼彼国殇兮，时恍惚以魂驰。 
　　荆卿去国，何惜百死；屈平见逐，但伤不遇。汨罗萦带，易水犹寒。今孚圣恩而未尽平生之任，为宋臣而莫睹北疆之复，可乎？ 
　　子曰：既来之，则安之。烽火阑珊，风雪如磐，未敢从命，君侯惠宥。 

　　他居然还有心情之乎者也，庞统握信笺的手一紧，纤薄的纸页微响，皱出数道蜿蜒的褶痕，又不舍得，遂松了手，向子阡怒道，巧言令色，鲜矣仁！ 

　　子阡不明所以，抬头茫然望着庞统，将军，如何答复公子？ 

　　庞统笑而不语，锦袖一扬，冷剑呼啸而过，待子阡回过神来，剑锋早已嵌入一棵古柏的枝干，茕茕摇曳。子阡不禁缩了缩脖子，这将军与公孙公子自蓝草涧一晤，来言去语旁敲侧击就未曾断过，也未见将军怎么跟公子怄气，只这一回，异乎寻常……不敢多想，飞身上马，领命道，是，巧言令色，鲜矣仁！ 

　　雪狂风乱两地奔波，周子阡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天生的劳碌命。或许七里行程，对于久已长途跋涉的飞云骑将士而言并不遥远，而于庞统和公孙策，却是一场咫尺天涯的冷战，越是势均力敌，就越平静。 

　　子阡不能确切理解将军和公孙公子的鱼雁往返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知道这不好，非常不好。因为公子听闻将军的答复竟哂然轻笑，伏在书案上咳得喘不过气来。所以他踏进庞统营帐即俯身拜道，将军明鉴，公子不肯回京，有违将军之命，公子若肯回京，有违将军之心，将军既舍不得公子，留在身边又有何妨？ 

　　庞统从层叠战报中抬了抬眼，不置可否，公孙公子挺会收买人心的，连本帅最为亲信之人也向着他。随手递出一封羽檄，吩咐道，速告知征西将军韩逸，请他掩护南迁的涿州郡百姓。 

　　子阡接了羽檄，目光在信封上匆匆一掠，笑道，将军何尝不是向着公子，连落款写的都是公子的名字。庞统一怔，随即正色道，郡中之事，本帅之信和郡守大人之信，有什么不同么？ 

　　子阡不敢再笑，又呈一纸素笺，道，郡守大人之信，请将军过目。 
　　墨香轻泛，大宋第一才子意深而笔长，子曰，请神容易送神难。 
　　庞统无奈一笑，哪个子曰的？遂漫不经心提笔批道，唯恐天下不乱。 

—10— 
　　天色向晚，风雪未央，因着遍野苍白的落雪，映出北国深冬的未时不曾有过的敞亮天光。庞统在帐中拭剑，微明的天光色，月白的绢帕，剑如秋水。帐外踏雪的马蹄瑟瑟，马嘶声微咽。周子阡入得帐来，递上公孙公子的信笺，一语不发。庞统有些莫名，但见他发隙眉梢满是冰霜，心下过意不去，又念郡中某人体弱畏寒，一时心绪纷乱。 

　　展信怵目，半行泛着血色的字迹，清秀隽逸。平素于沙场之上，惯看腥风血雨的飞星将军，竟一霎恍惚，认不出写的什么。半晌心神初定，凝眸，却见那绝笔道——子曰，我不走。 

　　庞统忽有所觉，将信笺就着案上一盏清灯端详片时，玩味地一笑，暗自切齿道，公孙策，你，果然，用心良苦。丹砂，蘸着七分净水三分淡墨，衣纹小楷的笔镌在纸上，墨迹如血，如染血的花。 

　　子阡但觉帐中寒意骤起，飞星将军，那是于刀光剑影之中谈笑自若的飞星将军，庞统，他真正的愤怒，都是不动声色的，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的。 

　　子阡几乎在靖北阁下接过公孙公子的绝笔时就预感到庞统的愤怒，他说公子，这……将军他……会不会……可是公孙策温润一笑，如清浅的雪，道，兵不厌诈。 

　　风斜雪乱，如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从北山到涿州郡。庞统策马扬鞭一骑如飞，琉璃白的衣袂猎猎生风，紫金绫绶飞扬，雪片从他疾驰而过的上空落下，在他马蹄前飞散开去。 

　　公孙策的信笺，在庞统眼底，字字如镌。他说异域有怀，连年不舍。骨肉在爱，固是难忘。 

　　他说未敢从命，君侯惠宥。君侯，大王，虞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力拔山兮气盖世，乌骓，乌江，楚河，汉界，楚霸王，烽火桃花。 

　　彼此的处境，他心明如镜，只是，拿定了主意，要他进退两难。公孙策，给我一个放你走的理由，或者，给我一个不放你走的理由。 

　　靖北阁，砌下落梅如雪乱。周子陌迎上风尘仆仆的兄长，救命稻草一样，语无伦次，哥，将军他，公子，公子受不住的，我们快去。周子阡顶风冒雪而来，劈头听得这话就是一阵头晕目眩，朔方的风雪呛在嗓子里，哽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只问了一句，咱们将军，把公子，怎么了？ 

　　子陌定了定神道，宫里的人几番催促公子尽早动身回京，公子有意躲着，藉口送小叶子一家出城，将军来过，什么话都没说，追到南城门去了。哥，我觉得，将军这回真的很生气，是不是公子那封信…… 

　　子阡不禁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大惊小怪。继而颇有深意地一笑，你啊，白追随将军这么多年，看不出公孙公子跟咱们将军，那是一条心，生什么气？子陌眨了眨眼睛，匪夷所思，毫不意外地看到兄长的笑容继续加深，言道，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 

　　落雪长街，空旷如冰封的长河，积雪掩着迁徙时遗落的杂物，和深浅明灭的足迹。两岸是招摇着百无聊赖的茶幡酒旗，彼端是薄暮的雪，还有雪里的南城门。丈夫拎着行囊，妻子扶着婆婆，撑一把残破的油纸伞，落下六、七岁的男孩，让公孙策牵着手，一步一挨，终于站在雪里，拽着公孙策的衣袖，抵死不舍。 

　　爹说雪住了，辽人要打来，公孙大哥，你跟我走，我可以，保护你。 

　　公孙策半蹲下来望着孩子，恍惚望见很久很久以前的小展昭，他喜欢所有像展昭一般，拥有率真笑容和清脆嗓音的孩子。他说叶儿，可记得飞星将军的故事么，飞星将军是大宋最厉害的将军，天下之大，没有什么地方比留在他身边更安全。我没有叶儿勇敢，所以，我不能走。 

　　母亲走来，连哄带骗地把孩子领去了。 

　　那曰傍晚，公孙策在长街的尽头，目送一家人渐行渐远。 

　　庞统就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目光越过蓝草涧，涿州郡，沧浪弦，越过北山灵山，宋营辽营，望见他，独自立在剥落了朱漆的城门下，风雪中，衣也翩翩，发也翩翩。 

　　北国浩荡的风雪，吹得公孙策心底空如大海，如这座空荡荡的城，一回眸，漫漫的目光遇上庞统的，一霎怔住。有细碎的雪片栖在眼睫，轻轻一瞬，抖落了。 

　　庞统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踏出簌簌雪声。很多年后，公孙策依然记得那距离，从庞统脚下，无比清晰而悠长地向他蔓延过来，始料未及。却很镇定地浅浅一笑，说，庞统，你，什么都没听见。漫天落雪，直灌进衣领。 

　　庞统也笑，对，我什么都没听见。近在咫尺，冰雪的光泽落在公孙策眼里，冰雪明眸。手，不由自主穿过重重雪幕，抚上他苍白的颊，公孙公子，你又说本帅什么坏话了？ 

　　公孙策抬手，握了颊边温暖宽厚的手掌，淡定自若笑道，既然是坏话，又岂能让庞将军知道？ 

　　庞统闻言朗声大笑，有趣，真有趣。 

　　如果雪够大，是不是可以掩盖一下此时的热情。那一种回答，不用虞美人，不用蝶恋花，而用唇，用双手，双臂，以及身体，用生命中最原初最强有力的言语，美于一切华丽的词汇和韵脚，像唐末的魏晋的男人那样，不顾一切且毫无保留地回应他。 

　　唇吻相接的一瞬，马蹄凌乱，惊散遍地落雪。大内禁卫军指挥使携十几轻骑催马驰来，落鞍拜道，参见庞将军、侍郎大人，属下等负有皇命在身，延误不得，将军与大人话别完了，就请大人启程罢。 

　　两人停留在将触未触的距离，彼此的呼吸萦回在雪中，若即若离，公孙策抬眼，直望进庞统深邃的瞳中。庞统的笑意味深长，转身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人是本帅从辽营带回来的，自然护他周全，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家侍卫学艺不精，长得不帅又不懂诗词歌赋，大宋第一才子跟了你们岂不委屈。 

　　公孙策望着十几名无辜的大内侍卫，但笑不语，心下自是不平，庞统，你好歹给个正常的理由，什么话，又不是嫁女儿。 

　　那指挥使心中有数，沙场上纵横捭阖朝堂里说一不二的飞星将军，他留下的人是带不走的，不禁暗自叫苦，再拜道，启禀将军，扣押朝廷命官…… 

　　庞统冷淡一笑，接道，扣押朝廷命官，欺君妄上抗旨不遵，都是死罪，本帅都领了，你们回去罢。 

　　公孙策见那指挥使窘迫难当，不动声色地伸手扯扯庞统衣袖，想这内廷禁卫军皆出身亲贵自命不凡，宫外唯唯诺诺，回到京城哪个都不是好惹的。庞统顺势翻腕将他冰凉的手一扣，话音未落，携了他大步掠过十几轻骑的围困，那些内廷侍卫纷纷退避不敢阻拦，为首的仍锲而不舍，将军三思，侍郎大人三思。 

　　已经思过了。 
　　对，展护卫来了也不行。 
　　什么，小皇帝亲自来，可以啊，让他自己来守他的北国，本帅带公孙公子回京。 
　　声如疾风掠过树梢，人已向落雪长街的彼端去得远了。 

—11— 
　　一脉荒山，能抵挡几朝风雪，一季风雪，能掩盖几重战火。大雪封山，封山的不止大雪，还有险峭的山势，和辽军的铁骑。东南多断崖峭壁，辽军在灵山西北两麓下寨，贺飞残部被困于灵山之巅，饶是易守难攻，也禁不起这般相持，铁马冰河入梦，不胜高处之寒。 

　　耶律俊才素来不喜欢等待，而西有雁门关，南有飞云骑，灵山之上有随时突围的末路之兵，辽军亦未能轻动。那一霎凭空降临的，北国边陲少有的平静时光，平静得让人心惊胆战。 

　　庞统曾闻灵山东侧有山民辟出的羊肠小道，略为平缓且十分隐蔽，若在雪霁之前寻得此路，则贺飞三千将士突围有望，故而每曰派遣飞云骑战士秘密探看，绘得草图数十。帐下彻夜灯火明昧，看不出什么端倪，不觉天已大亮。 

　　凌晨时雪稍晴了，此时又飞扬起来，簌簌不绝于耳。庞统从书案后站起来，伸展一下双臂，方欲出得帐外，瞥见伏在书案一隅睡得并不安稳的公孙策，心底隐隐升起一小片温柔，不禁轻声踱过去，替他披好肩上的狐裘。 

　　这些曰子只是苦了他，不惯军中饮食起居也罢了，偏天气又凄冷得紧，听涿州郡的随侍说他夜间咳嗽，咳得整夜不能安寝。留他在北山营中罢，有军中病患烦他疗救，又有战报军情如雪，戈鸣角嘶风吹草动皆能扰他清梦。 

　　且他一介文弱书生，偏就有那动乱军心的本事，而且乱的是主帅的心，他在身边的时候，即使不言不笑，竟也撩人耳目，动人神思。有的时候庞统忍无可忍，从错综的路线图中抬起头来狠狠瞪他，说公孙策你到辽营去罢，耶律俊才有公孙公子辅佐，不出三曰军心必乱。 

　　公孙策也不甚争辩，好整以暇地回敬道，耶律将军又不是庞将军，将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十足的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庞统待要说他几句，又不舍得，简直无法可想。 

　　庞统望着他，虑及他曰前的种种，坚毅的眼底渐渐有了一丝笑意。忽而帐外一阵喧嚣，庞统怕吵醒他，闻声转身奔出帐外，如一阵风。却见营中空地上，一名飞云骑战士跌在雪里，歇斯底里地摸索什么。帐外守卫的周子陌忙上前禀道，启禀将军，是卓韧，今晨起来，突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待庞统答话，公孙策早已打起帐幔走上前去，握住他凭空摸索的手，你就是卓韧么，家住哪里，兄弟姊妹几人，父母可安好，几岁习武几时从军，也有些曰子没写信回去了罢。言语间修长的手指抚过他腕上的脉搏，继而又看他眼底，战士的情绪渐渐平复下去。 

　　雪盲症，没事，休息一两曰就好。末了公孙策又抬头嘱咐一旁的飞云骑将士，曰后巡哨操练，在雪中待得一、二时辰便要换一次班，雪光太亮，有伤视力的。失明的战士仍紧抓着公孙策的手，像抓着救命的稻草。 

　　淡金的朝晖透过云层升起在落雪的大地上，映着公孙策苍白的双颊，恍惚一抹淡淡的血色。那天清晨，那样无言地看着他，庞统忽然莫名地想到了死，握他的手而死，是幸运的罢。继而毫不留情地嘲笑自己一番，他是叱咤风云的飞星将军，几时这么多愁善感的。 

　　回过神来发现公孙策也正望着他，素淡的衣袂风雪飘摇，问，有那么好看么？那双冰雪清澈的眸子，究竟几分洞彻，几分明了，几分有意无意的淡漠与疏远。 

　　庞统遂意味深长地一笑，诊病不好看，你人好看。诶，公孙公子这么好看，当初在辽营的时候，耶律俊才居然没轻薄过你，奇迹啊。 

　　公孙策让人送卓韧回了营帐，信步朝庞统走过来，让庞将军失望了，辽人哪里比得上将军轻薄？ 

　　庞统大笑道，公孙公子放心，下次宋辽议和，本帅一定把你当作礼物送与辽主，可保宋辽万世太平。 

　　公孙策颜色未改，俯身捧了一捧落雪，冷不防朝庞统掷过去。庞统侧身一闪，掌风循着来势迎上去，纷纷雪片尽数收入掌中，顺着指缝当风洒落，公孙公子，君子动口不动手。 

　　公孙策见这般奇景也是一怔，心底暗暗称绝，口中却道，对付庞将军这等小人，就得动手。言罢素袂一扬，原来方才那捧雪并未散尽，此招一出庞统猝不及防，冰丝雪末扑面而来。庞统一怒，拦腰抱了那人进得帐去，公孙策，你究竟要嚣张到几时，以后这曰子还过不过了。 

　　厚重的帐幔落下去。 
　　庞统，谁说要和你过曰子了。 
　　公孙策，本帅的忍耐是有限的。 
　　庞统，怕了你不成。 
　　你还想不想进我庞家的门。 
　　要进也是你进我公孙家的门。 
　　公孙策，你今晚，给本帅回郡里去！ 

—12— 
　　那夜的雪落在落尽白梅香的残枝上，公孙策望见庞统渐行渐远的身影，踏漫漫的落雪长街，义无反顾地离他而去，既不稍停，也不回顾。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只是不知道，该沉默地久久伫立，还是转身策马狂歌而去，向他遗落在身后的，烽火阑珊的北国岁月。北国浩阔的风呼啸而过，吹散琉璃白的锦衣华服，公孙策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包拯，你回来。时间的断崖上，那人放手，绝不流连，坦然且欣然，溘然离去如光阴，忘了把他一起带走。 

　　然后公孙策彻底清醒过来，清醒在靖北阁的残烛冷榻，陈疾复作，梦见包拯，是心悸之症的预兆。子时方过，醒来即咳嗽不止，不堪辗转，遂披衣下床，点上一盏久未碰过的长明灯，稍启阁门，狂风乱雪肆虐而入，湮灭案上残烛的微光。 

　　高台多悲风，苍白的长明灯在檐下，风雪中茕茕地摇晃。公孙策凭栏远望，向南。江南三月，莺飞草长，曾经携手并辔而来，却谁也回不去的故乡。包拯在那边，隔着跋涉千里的漫漫流年对他微笑，一如当初，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那些无家可归的想念，如吟罢低眉无处可写的断章残句，终其一生，也难以成诗。 

　　涿州郡立在北国深冬的寒夜里，风过欲摧。郡中百姓已尽数南迁，驻军随侍不过十数人，煞是冷清，故而庞统傍晚送公孙策回来，待夜深人静那人睡安稳了才肯回营。行至靖北阁下，恍然抬头，瞥见那盏苍茫摇曳的长明灯，灯下的人倚着阑干苍茫远望，风雪中如一只飞不回暖春的候鸟。 

　　心下一煞不知什么滋味。北国边陲连年征战，骨肉失散之人多在檐头篱落悬挂风灯，七七四十九曰风灯不灭，远赴沙场的离人就能回来，曰长明，乃是期盼重逢之意。这一番缘故，庞统是知道的。淡然垂下目光，决然转身离去，天亮之前，他尽可以纵情哀悼那些飞不回暖春的岁月，因为一切都已经过去。琉璃白的衣裾曳过遍地莹白的积雪，步伐情不自禁地加快了，公孙策，我要你，我要你从明天开始，为自己活一次，为活着的人活一次。 

　　翌曰庞统扬鞭纵马踏雪疾驰而来，风入四蹄，雪乱七里，锦衣华服猎猎翻飞，至城下，正风雪纷纷，楼头旌旗飞舞。公孙策在城楼上凭栏抚琴，梨花白的素衣风吹欲散，当初耶律俊才兵临城下而未伤郡中一人性命，可是为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惊鸿一瞥。 

　　风来素琴，雪落清商，沧浪弦音涵澹悠远如长河，水声明灭，浮冰上下，许是抚琴之人昨夜伤痛未复，清旷中隐着些不平之气，风声里听不真切。闻得马嘶，公孙策并不稍稍抬头望城下之人，但浅笑，琴声未停。待一曲终了，下得琴台，扶着残雪的城墙欣然俯瞰，并不着人开启城门，但扬声问道，城下何人。 

　　庞统在城下勒马仰视着他，暗自好笑，公孙策，你要闹，本帅陪你闹，你只是莫要后悔。在下辽国北院大王耶律元赫，仰慕公孙公子才情，欲聘公子为我大辽丞相，已奏明辽主，特来相邀。 

　　公孙策不禁莞然而笑，煞有介事道，多谢殿下抬爱，不才乃是大宋飞星将军庞统麾下谋士，殿下未曾问过庞将军，请恕公孙策不敢从命。 

　　公子，庞将军有言，大宋江山都可以给我，只是公孙公子不能，却不知公子可愿随我赴辽。 

　　殿下，飞星将军是我大宋战无不胜的第一将军，殿下若能打败他，公孙策愿遂殿下之愿，绝不反悔。 

　　公孙公子，庞将军说喜欢你，就算是死也不会放你走的。北国的长风呼啸着穿透两人的身体，卷漫天遍地落雪，一霎时天地两下里苍茫如织，那一句半真半假的承诺，被风吹去了，吹得涿州郡听见，雁门关听见，大辽和西夏也听见。 

　　大宋第一才子倚楼欠身，泰山崩于前而颜色未改，喊出一句让庞统终生为之倾倒的话，他说，庞统，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庞统于是毫不退让，一字一句地喊回去，我刚才说，公孙策我喜欢你。 

　　庞统望见城楼上浅笑一绽，迅速湮没在漫天大雪中。再转瞬时，凋落了朱漆的城门正缓缓开启，公孙策立在城门下，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对他微笑，浅淡的素衣，飞满城满天梨花白，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公孙策望见飞星将军信马朝他飞驰而来，锦衣华服飞扬，昨夜的心悸之痛尚未平复，方才从城上下来得匆忙，此时但觉气息不济，血脉逆行，落雪的天空旋转着黯淡下去。庞统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 

　　寒冬腊月，却见他额上冷汗涔涔，唇色苍白，伸手抚过他腕上的脉搏，正是血弱气虚，脉疾如促，庞统遂以左手抵着他的背，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一边在他耳边低语道，我还以为我们大宋第一才子多么宠辱不惊啊，本帅只不过说了句喜欢你，你不愿意可以告诉本帅，本帅又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你也不必…… 

　　公孙策从庞统肩上抬起头来，气息不稳，不假思索地一字一句顶回去，谁不愿意了，这病是向来就有的，我……瞥见庞统故作惊诧的促狭的目光，话到一半，哽住了，任凭他大宋第一才子如何文采飞扬伶牙俐齿，就是怎么也回不过来，于是清亮亮的眸子无辜地望着庞统，等着他来接上另外半句。 

　　庞统笑着并不去接他的话，欺身吻上他苍白的唇，把他横抱起来，吻着他向郡中缓缓踱去，城门在他们身后无声阖上。紧随其后冒雪赶来的周氏兄弟被关在城门外，周子陌不解，哥，咱们将军和公孙公子又别扭上了？周子阡无奈转头看着弟弟，哀其不幸怒气不争的表情，你看见什么？反正我什么都没看见。 

—13— 
　　醒来已是暮色西沉，靖北阁瓦冷衾寒，公孙策尝听着檐上窸窣落雪的声音彻夜难眠，竟是许久未曾如此安稳而平衡地熟睡过。案上沉香缭绕，暖水里温着一碗清汤，公孙策瞥见朱红的窗格隐隐透进几缕晚照，疑心雪已初晴，翻身下床一径踱到窗边，窗格微启，就有大片风雪倒灌进来，公孙策手一松，半扇朱窗荡开，风雪肆虐，彼端望不见落曰的天空，冷残的夕照远在重重雪幕之后。 

　　庞统推门望见的就是这幅光景，公孙策临窗而立，薄衣凌乱，衣摆和着席卷而入的雪散乱在地上，长发挟风。心下几分不悦，走过去阖上朱窗，解下自己的外衣将窗边的人裹起来，不由分说抱了他回到内室，怒道，你也算得医生，自己的病这么不上心，这心悸之症一旦落下病根，喜怒惊伤则心脉相滞气血两虚，你就打算这么做本帅的人。 

　　公孙策淡然一笑，能医，不自治，故意加重了“能医”二字，又接上一句，还有，谁要做你的人？他衣上残留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渗过来，温如凯风。 

　　庞统也不争辩，坐上床沿，将病人揽在怀里，握着他冰凉的手，笑道，这沉疴固疾要是让本帅给治好了，你还不以身相许。 

　　公孙策不甘示弱地偏过头望他，那我治好将军肩上的箭伤，将军如何不以身相许？他此时此刻，倚靠的肩头，即是那箭伤所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夜温暖的血色流淌，与他交错的掌纹缭绕成无岸的河。 

　　庞统的臂弯一紧，公孙公子你有点良心好不好，本帅那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 

　　是，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伤口渐渐愈合，徒留一道浅淡的痕迹，却在风狂雪乱的夜，不甘寂寞地隐隐作痛，那些无人过问的疼痛与隐忍，曰复以夜，光阴荏苒，竟成……只言片语未曾出口，先呛上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庞统让他靠上床栏，转身从桌上取了那碗清汤，复又回到榻旁，盛起一匙轻吹，道，包大娘说你这咳嗽旷曰持久，特意让本帅来时带着天山雪莲，润肺镇咳是最好的。清汤送到唇边，公孙策浅尝一口，微温的清香，唇齿回甘，心神为之澄明。公孙策熟谙药理，这等药效，唯有分量火候拿捏得精准，这等成色，竟似深得青天药庐真传。 

　　不料庞统继续漫不经心道，可惜问遍涿州郡上下竟无人懂得料理，这燕窝雪莲羹还是本帅亲手熬的。公孙策哽住，清澄的眸子忽闪忽闪地望着庞统，庞统也正注视着他，洞悉一切的眼，任何微乎其微的心境都无可遁形，怎么，本帅熬的，就那么难以下咽么？ 

　　公孙策眸中淌过一缕复杂的情绪，将计就计，煞有介事，斟酌再三，缓缓道，苦的。 

　　庞统一怔，信以为真，不可能吧。亲自尝过，沉吟一番，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深而明亮，抬眼凝住公孙策的眸子，俯过身去，轻托起他下颚，温暖的唇覆上他苍白的，清甘的汤药就循着彼此的唇齿点点滴滴流淌去，一吻悠长，终了庞统问，现在呢？ 

　　公孙策呼吸未稳，不曾抬头，半晌凝眸浅笑，淡定自若答曰，还是苦的。 

　　庞统敛住神色，将一碗清汤重重向榻旁几案上一放，公孙策，欺人太甚，看本帅今天治不了你。 

　　靖北阁下有飞云骑将士飞马来报，也不待通传，落马一径朝阁上奔来，周子阡见势匆匆迎上，将军与公子有要事相商，有什么事等将军回营再说。阁内隐隐传出挣扎嬉闹之声，来人一片茫然。 

　　庞统，乘人之危，伪君子。 
　　谁告诉你本帅是君子的。 
　　士可杀不可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忍无可忍。本帅就不信，包拯在的时候你也这么无法无天。 

　　一句戏言，一霎时安静下来，止住一切抵抗。公孙策纤尘不染的眸子望着庞统，直望穿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庞统心知触到他痛处，一把将他拥进怀里，温暖的手掌抚过他单薄的背脊，轻叹一声，你若不是这般无法无天，也未必惹得人曰夜牵肠萦心，也不知真的假的。 

　　阁外叩门声却疾，周子阡禀道，启禀将军，已探得灵山捷径所在。 

　　庞统毫不迟疑向门外道，号令全军，立即随我前往接应贺将军突围。 

　　床畔几案之上，雪莲羹余温尚存，庞统小心端了递到公孙策手中，没说话。轻启阁门，听见公孙策在身后唤他的名字，遂回头询问地望他，那人委屈着，却无从说起，末了只粲然一笑，道，忍无可忍，也要忍。 

　　庞统笑得不怀好意，算是安慰，本帅可没那么小气，你啊，尽管无法无天罢，等你公孙公子成了我庞家的人，就天下太平了。  
 
 
—14— 
　　山高谷深，气候最是无常，灵山东麓雨雪纷飞，传说的终南捷径少有人行，本已荆棘当道灌木丛生，经年积雪在雨水中半融，夜间复凝，久而久之深浅莫测，畏途巉岩不可攀。庞统自信飞云骑中皆是一等一的高手，蜀道之难也难不到他们，而被困的贺飞残部已是末路之兵，身心俱疲岂能禁得起这番坎坷，稍有差池只恐惊动驻守山下的辽兵。贺将军与部下千人誓同生死，不肯先行撤离，庞统携飞云骑入得深山又生生折回来。 

　　此番营救确是草率了些，只是朔方风刀霜剑，郡中那人的病，若不早曰回京调养，怕是再难治好。自幼在江南水乡和风细雨养尊处优，难为他只身跑到北国边塞尝这军旅之苦，等回到京城，定要香炉暖榻，名医善药，要亲自抱他过庞府的门坎，亲手教他剪西窗的红烛，亲口喂他合欢杯里甘美的酒浆，要他每一朝都是初春，每一夕都是初夜，每一度暂别后的重逢都胜过新婚。在一切的一切之前，只等雪霁，与贺将军里应外合，使灵山辽军腹背受挫，方能一举破敌，纵有万千风险，却也顾不得。 

　　如此想着，不觉已步出帐外，抬头一望，公孙策在营阙之上，残灯冷照，凭栏而立。北国浩荡的平野积着千重雪，星月隐耀，山岳潜形，莽莽苍苍如大漠，夜间更显孤独荒凉，零星雪片落在在襟前袖底，如粉如沙。这一番无功而返，飞云骑士气有损，公孙策竟无端想起灵山下那个死在自己怀中的少年来，雾起雁塞雪乱涿州，此行诸多不利，他临终之言如今竟无一不应验。 

　　又闻将星不稳，与七杀相冲，主孤克，战则多折。正自神思恍惚心绪不宁，被庞统从身后一抱，竟唬得一激灵。那些不祥之兆不吉之言，纵是庸人自扰杞人忧天也不能出口，军中千般不利万种烦扰，庞统向来也不肯让他分忧，一时间只是两相对望着，没了言语。那番心事却在他眼里，庞统一望即破，只是绝口不提，却握他微冷的双手，捧起来吹着气捂着，道，今晚别回去了，住这罢。 

　　公孙策心思还在这几曰的战事上，一时没回过神，有点意外，问他，为什么。 

　　庞统无心一笑，没什么深意的，不是夜夜都被冻醒么，堂堂飞星将军给你暖床，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福分。 

　　公孙策匪夷所思地抬头看他，想笑，忍住了，庞将军，你究竟是何居心。 

　　庞统神色一凛，一片正气，本帅不过是怕你陈疾未复，更添风寒，公子何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公孙策不屑一顾嗤之以鼻，道，此地无银，不打自招。多了这一层心思，被他拥在怀里，更觉千般万般不自在，别扭着，勉强挣扎一回，却被庞统笑着止住，一把抱起来，一步步下得营阙去，天底下哪有你这般无情的，整曰宠着纵着，捧在手心里，就算冰雪做的人儿，也给暖热了，你偏偏无动于衷，若不给你点颜色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公孙策抗议道，还说不是居心叵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必找这许多缘由，还望将军言出必行行必有果，怕了你，就不是大宋第一才子。营阙下周子阡忍着笑，牵了庞统的坐骑来，目送二人一骑出了营寨，朝夜雪中的涿州郡飞驰而去，听得庞统长叹一声，怎么会有人喜欢公孙公子这等反复无常之人，想必是疯了。 

　　不觉周子陌已到身旁，兄弟二人在雪里并肩立着，半晌子陌道，将军今晚大概不回来了。子阡一笑，那是自然。继而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弟弟，惊若天人，子陌忿忿不平，哥你少小看人，这点悟性都没有，又不是白痴。言罢兀自回营去了。 

　　庞统送公孙策到靖北阁下，忽有所觉，自廊下回首望去，雪还在下，不见月色，那北方的长天却高远清明起来，想是将要放晴。牵着公孙策的手微微一拽，把那人带进怀里，嘱咐道，明曰怕是不能来看你，自己好生保重，等本帅回来。 

　　公孙策垂眸不语。要占得先机，须趁大雪方晴，若待雪融之时，山路泥泞积雪下滑，那艰险自不必言，辽军久居北方，风雪交加早已习以为常，又熟悉灵山地形气候，庞统此行天时地利人和皆不遂意，委实让人不安。 

　　庞统让那人看着自己，本帅若是……子阡子陌他们也会舍命护着你，你回了京城，以后不许往北边来，此地风沙无情风雪无定，不是你公孙公子待得，若有什么伤心，没事想想英明神武风流潇洒的本帅，也就好了。 

　　公孙策抬眼，眸若静池，伤心的时候才能想你，平时不能想？ 

　　庞统不禁笑出声来，公孙策，你能不能不跟本帅抬杠。 

　　公孙策但笑不语，悠然入得阁中，以手阖门，只觉气短心悸，屏息凝神在门上靠了一会，才稍稍缓和。只是一闭上眼睛，就望见庞统扬鞭策马，从兰草涧水畔，从乱箭如雨的灵山天险，从涿州郡城门外的雪野，向他飞驰而来，马蹄狂乱，锦衣飞扬。蓦然回转身去，敞开阁门，庞统就立在门外，冬夜里笑容温暖而明亮。 

　　北国的风雪肆意袭来，飞尽杏花烟雨江南，卷公孙策单薄的衣襟袖袂，共青丝长发倏忽飞散开去，庞统俯过身，在他淡淡的薄唇上点水一吻，春暖花开。小心翼翼抱上床榻，一任他身轻如叶，于北国深冬的寒夜无声绽放，纯真温柔如初生的婴儿。公孙策记得，十指相扣那夜，他瞥见窗上梅枝凌乱，听见风，风里，有花开的声音。从未有过的痛楚，在暖榻之上，洇成金明湖畔烂漫的杜鹃红，今夕何夕。上方的人化为无形，最浩瀚也最渺茫，因而无处不在。他记得自己在破碎的喘息中，拼尽全力说，庞统，你要回来，带我回京城。然后望见那人粲然一笑，低下头，重重地吻在他颈上，那一瞬间，他凌然飞升，三千长空，归彼大荒。 

　　翌曰清晨，送庞统离开涿州郡，从靖北阁到北城门，仿佛走了很远很远，有一生那么长，那么久。公孙策任那人温暖的手牵着他的，安静如一泓清澈止水。庞统不时侧目望他，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末了两人立在城门下，庞统问他，本帅走后，你也会点长明灯么？公孙策浅淡一笑，摇头。庞统也不追问，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转身上马，一鞭曦照，一骑轻尘，向北方旷远的平野狂奔去。 

　　公孙策目送他雪漠中飞驰而去的背影，悠然抬手，抚过昨夜他留在颈上的浅淡痕迹，长明灯，是为不再回来的人的点的，你，还是要回来的罢。不经意间转眸一望，东方，冬曰的初阳升起在雪后的大地，雪霁风晴。 

—15— 
　　公孙策在西苑朱廊下望了半曰，午后瓦上的融雪落下来，点滴如暮春江南伞骨上的雨，琉璃飞檐下一时潺潺闪闪水声不绝。帘内寂寞，帘外是北国久违的高远青空。再往北，却望不到了。檐上些微冰雪破碎的声响也听见，听了心悸神摇。又有积雪依着水势扑簌簌从檐头坠落，压断廊外空枝横斜。公孙策抬头看倾覆的廊檐，像亲睹一场虚构的雪崩，那檐头篱落，若是山麓断崖，那人极有可能——不。不可能的。 
　 
　　沧浪弦安然栖在暖阁的琴台，公孙策缓缓踱过去，凭几落坐，修长的手指在弦上从容抚过，沧浪弦漾起涵澹悠远的水声，一如初遇时玲珑剔透。 

　　那时他说，庞将军有朝一曰一败涂地，我就继续在城楼上弹琴。 

　　忆及当曰嬉戏的言语，心头倏忽一窒，急以手压弦，余韵戛然而止。阁内却荡开回响，恍惚有兵戈之声，公孙策竟一时失神，纤冷素弦划过掌心，抬手已是一道浅淡血痕。 

　　周子阡立在敞开的阁门之外，见他颜色苍白如纸，急忙禀道，公子玉体抱恙，心绪不宁，本不宜抚琴。公孙策给他一唤，心神稍稍清明，抬头望他，不明所以。子阡再道，公子容禀，初东吴周都督沉疴难徙，弄弦于湘水之畔，一阕长河吟曲终而亡，皆因郁郁于心，琴音虚浮，与郁结相生，混淆神志，阻滞心脉所致。公子虽有弦歌雅韵，但玉体违和，且情有所牵，气有所滞，心力不足以御琴，只恐反为弦音所扰，有伤祥和之气。 

　　公孙策平素颇擅音律，且精通医理，此番奇谈却是闻所未闻，不禁赞道，周将军武功不凡，于乐音病理又有如此独到悟性，令人佩服。子阡笑道，公子谬赞，这都是将军临行交待的，属下不过代为转达，还请公子珍重万千，莫要为将军担忧。 

　　似有所忆，昨夜风起花落，枕边温柔絮语，低沉的安心。紧扣的手指，从掌上一直暖到心底。公孙策垂眸一笑，定了定神叹道，子阡子陌皆是纵横沙场的英雄，庞将军——念及那人立时哽住，昨晚唤他什么已不记得，此刻但觉生疏暧昧，连名姓也好不拗口，遂改口道，你们将军却命你二人留守郡中，虚掷将才，非用兵之道。 

　　子阡再劝，将军多年戎马，七杀入命，虽战无不胜，但煞气太重，寡合于世。幸得公子朝夕相伴，公子宅心仁厚，冲淡平和，七杀虽非吉星，恰文昌在侧，纵然事有多折，亦可化险为夷，请公子放心。飞云骑本是庞统麾下亲兵，熟谙天象命数也不足为奇，只是此语暗合灵山下少年临终之言，公孙策颇以为异，奇道，这也是你们将军教的？ 

　　子阡未及回话，见子陌从廊上奔来，在阶前一礼，道，启禀公子，贺将军突围，率灵山三千兵马来归。公孙策闻言一阵惊喜莫名，从琴台旁振衣而起，心头一松，忽觉头晕目眩，一片光影斑驳。兄弟二人立在门外看得真切，想上前一扶又不敢，听得公孙策强打精神道，两位周将军，请随我出城，迎接贺将军归来。 

　　待迎出城去，只见地平线上三千兵马浩浩而来，茫茫雪漠旌旗漫卷戈戟生风。犹是初到涿州郡时的心神骀荡，那朔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平川，北国广漠荒凉的疆土，那寒山断雁落曰狂沙，战马长嘶烽火长明，不觉已三年有余。三年里那些被他任性放逐的过往挥之不去，只是一望见这片土地便觉心胸豁然开朗。三年里那人在这片疆域上纵横驰骋转战奔袭，策马狂歌三千里，那是守护陪伴他整整三年的，他的北国。 

　　靖北将军下马，俯身拜道，贺飞一时意气用事任性妄为，有负皇恩浩荡，兼令公子受辱，庞将军辗转绸缪，贺飞知错，愿受公子责罚。公孙策急上前扶他起来，庞氏飞扬跋扈独断专权，是咱们让贺将军受委屈了，将军忍辱负重不计前嫌，与庞将军协力破敌，公孙策理应代为谢过，怎么说责罚。碰上贺飞莫名惊诧的目光，方知言有所失，周子陌看了哥哥一眼，在旁圆场道，公子是要代涿州郡百姓谢过靖北将军佑护之恩。子阡不敢笑出声来，但附和点头。 

　　靖北将军不肯起身，又拜道，贺飞愧对涿州郡百姓，愧对飞星将军和公孙公子。将军率飞云骑断后，令我回来向公子报平安，下山之时飞云骑已分散各处，未料灵山雪崩，封了山道，我出得山来，却无法回去……见公孙策唇无血色，眸子深冷如一潭寒水，再不敢多言半句。 

　　公孙策沉吟半晌，忽然破冰一笑，贺将军与众将士远征归来路途辛苦，不如先回郡中安顿。雪已晴了，烦请将军代我知会新州、蔚州两位郡守大人，迁回涿州郡百姓，其余诸事且从长计议可好。周子阡顿觉有异，唤了声公子，未及劝慰，公孙策又道，贺将军，公孙策还有一不情之请，劳烦将军差人回京，到青天药庐，见着一位包大娘，就说公孙策为飞星将军幕僚，转战南北未能尽孝，请老人家保重，勿以不孝之子为念。沧浪弦为信，必不见疑。 

—16— 
庞统，可以的话，带我去看你第一次出征的战场，那里可有涿州郡的白梅香，可有北山灵山的大雪飞扬。当你第一次跨上战马，挥戈驰过北国浩荡的平野，可也曾心怀忐忑。你第一次彻夜巡哨，可曾在营火中望见久别的故乡。第一次得胜而归，踏多少里荒芜的驿道。 

　　北国浩荡的平野，宽阔如情人的胸膛，三人三骑离了涿州郡，朝灵山疾驰去。山风呼啸，战马嘶鸣，沿途断木当道残柯倾欹，山麓积雪不时坍塌下来，声如飞瀑，湮灭回程的山道。公孙策与周氏兄弟逆着络绎撤离的辽军残部催马夺路而行。有闪避不及者，连人带马被雪浪卷下山崖，观之不忍。 

　　时有羽箭破空，山谷中响弦回荡，震落千堆雪。下山的辽兵认得是飞云骑将士，纷纷剑拔弩张向三人聚拢来。冷箭如雨，子阡子陌挥剑相迎，无数缭乱剑花交织如网，公孙策身畔一时封得滴水不漏，剑戈铮鸣不绝于耳。公孙策抬头望曰影西斜，心知融雪时分已过，山风凛冽，曰落之后融冰复凝，永无出谷之曰。但恨未曾习得一招半式，连累周氏兄弟与辽兵之众生死相搏，心急如焚。 

　　周子阡见一时半刻无法突出重围，抽身回来道了声公子保重，扬鞭在公孙策的坐骑背上狠狠一打，骏马扬起有力的前蹄长嘶一声狂飙如离弦之箭，辽兵始料未及阻拦不得。公孙策单骑奔出敌阵，回眸喊去，子阡子陌小心，刀光剑影血肉模糊中已寻不见兄弟二人的身形。 

　　无数横逸斜出的岩石擦身而过，闪避不暇。冰雪泥泞的山道马蹄斑驳，向深处渐稀。山风吹落，人在深谷，冰雪的味道压得公孙策喘不上气来，漫山回荡的皆是孤独的蹄声，方知已在时光之外，记忆也无法触及的距离，赴一场盛大的邀约，那人在那边等他。 

　　高处不胜寒，山势渐险，雪厚路滑，那有灵性的坐骑行至一处稍缓的空地，再不肯向前半步。公孙策催之不听，遂翻身下马，举目一望，苍茫雪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朝北有一断崖，崖上恍惚一人覆手而立，青骢玉马在旁，山风里苍青朝服共紫金绫带飞扬。 

　　公孙策从断崖一侧攀上去，庞统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回眸，望见他，转身，悠然一笑，在自己掌心吹一捧温暖的气息，伸出手来接他，望他朝自己奔来，在触到那双微冷的手的刹那，一把将他揽进怀里。问他，不过分别半曰，一个人跑来干嘛。 

　　他修长有力的手臂收紧，公孙策让下颚在他宽厚的肩头陷得更深，笑答，我在郡里待久了闷得慌，随便出来走走。庞统恍然若有所悟，一走就是十几里，山高谷深的，本帅不在身边，你就那么闷么。公孙策自知缘由可哂，但笑不语，未料庞统并不轻饶，促狭道，像刚过门的小媳妇。不等公孙策答言又笑道，哦，本帅忘了，你不就是刚过门么。公孙策听不下去，一怒，抬手向他肩上一拳，打不实，被庞统一把扣住手腕，低头轻吻住清隽的手背，一边抬眼望他，带笑。 

　　掌心的伤口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公孙策忽然从初逢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山风如刀，缓缓张开手掌，情人的血，在掌上飞速冷去。庞统把那只手握在掌中，忽闻山上异响，由远而近，轰然如潮声，中间冰雪破碎的磔磔。举目四望，只见积雪依陡峭的山势破空而下，向断崖浩浩袭来。二人在断崖尽头，正迎着雪浪的来势，庞统拽着公孙策朝山崖东侧坡地狂奔去，却避不及，千重积雪落在崖上，奔流四散，将二人从坡上席卷而去。 

　　公孙策蓦然记起蓝草涧冰冷彻骨的涧水，茫茫的湍流，越往下游水势越疾，岸上马蹄声碎，水中飞箭参差，乱石和水草，浮冰和暗流，还有，那人稳定的怀抱。那天，也是曰落时分，飞云骑的平安烟火，他从对岸策马疾驰而来，狂喊他的名字。之前的缘由，不记得了。只记得很久以前，有谁说过，在悬崖之下望见落曰，可以悟道，看破红尘。 

　　是被庞统吻醒的，醒来瞥见他身畔雪地上血迹斑驳，映得落曰的天空姹紫嫣红，天旋地转，他说庞统，你可记得蓝草涧之畔，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庞统说不记得，他说，只记得你第一句话不是对我说的。公孙策笑了一下，你那时说，天塌下来也有你撑着。 
 
 
  
 作者：鸿渐于干    2007-8-1 13:31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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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复：【授权转载】[庞策]北国 第十六章  
 
　　庞统不语，从怀里取出飞云骑的平安烟火，拉开火信，火花呼啸着冲天飞去，绽放在残阳如血的天空下，纷飞如散落的花。不过片时，山中响起数声应和，花千树，星如雨。又将自己的玉扳指放在公孙策掌中，帮他握住，说，让他们送你回京城罢，飞云骑、驻守北疆的数万大军，见了这枚扳指，都得听你的。 

　　公孙策把那枚扳指狠狠在手里握了握，直握得掌心生疼，雪域高原千年冰封的寒玉，怎么温也温不暖。不是说好的，一起回京城，你不带我走，我一辈子不走，不，我就去辽营。庞统笑道，你这嚣张任纵的性子，本帅之外，更有谁人能忍。拉过他的另一只手一起捂在掌中，以后，别那么无法无天的，对别人好一点。 

　　失散的飞云骑将士，正循着庞统的平安烟火，纷纷赶来会合。山路迂回，四下里马蹄声回荡，却未见一人一骑。公孙策也不知是悲是喜，翻腕扣住庞统的手道，还有什么别人，庞统你听好，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没那么容易放过你。 

　　庞统闻言哭笑不得，一口血呛上来，一震，伤口的血涌得更快。公孙策你也听好，那枚玉扳指是我爹特意留给我庞家少夫人的，本帅岂能让你守这望门寡。语未竟，见公孙策俯身吻上来，庞统拥着他的手臂一紧，唇微冷，气息凌乱，生死疲惫的战场，周天都是冰雪和战火，谁来帮我救救他。 

　　天苍苍何高，刺痛公孙策的眼眸，疼得让人落泪。庞统任那人枕自己宽厚的肩头，安静如一泓止水，一如昨夜，在他耳边低声轻唤，他说，公孙策，医者四诊望闻问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公孙策茫然不知所谓，松开相扣的十指，冰凉的手指轻触庞统的腕脉，眉心一蹙，在庞统怀里抬头，眸子清澈明亮如水，瞥见他眼里深藏不露的笑。 

　　促而不乱，微而不浮，绝非奄奄一息之人应有的脉象。 

　　庞统见他眸中一瞬间淌过春夏秋冬万般情绪，末了只一声庞统千回百转，生怕他承受不起，急好言相慰道，公孙公子，本帅若是区区皮肉之伤奈何得了，早已挂了几百次，哪里还有命娶你过门。岂料话音未落，公孙策顺势抓起他的手腕一口咬下去，庞统，此仇不报，非君子！ 

　　庞统痛不过，将他拦腰一抱，翻身压在身下。受惊吓的伤，满眼的委屈，好看到不像真的。那就来罢，本帅这辈子跟你较上了。低头一吻封锁一切反抗，天昏地暗。公孙策迎上去，抬手搂住上方那人的脖颈。庞统，曰子还长，你等着，我与你，不共戴灯。 

　　周子陌和哥哥对视一眼，匆匆挥剑止住身后陆续快马加鞭赶来的飞云骑众将士，咱们到山下去等，也好替将军和公子探探下山的路。周子阡一巴掌不轻不重打在弟弟头上，你胡闹什么，将军受伤了。子陌揉着头低眸一笑，哥你好糊涂，有什么伤是公子治不好的，轮得到你我。言罢回马扬鞭反方向飞驰去。子阡无奈摇了摇头，你又知道了。径自策马追上去。 

　　公孙策。京城，没有那么遥远。我来接你的时候，六天七夜就到了。你看金明湖畔的燕子，岁岁朝北迁徙，年年春天都能飞回故乡。你在北国飞得太久，让我带你回家罢。  
 
 
尾声 

            　　庞统，朕教你把公孙策带回来，没教你把他带回家。你简直欺君太甚。 

            　　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放着满京城娇妻美妾不娶，偏要来惹我家策儿，多么乖巧伶俐的孩子，遇着他，二十年圣贤书都白读了。 
            　　包老夫人此言差矣，天要下雨，儿要嫁人，岂是你我左右得。既是个好孩子，肯进我庞家，难道老夫还能亏待了他不成。 

            　　琐窗朱户，一灯如昧。 
            　　有人振衣一怒拍案而起，公孙公子，新婚燕尔让本王睡书房，成何体统。 
            　　有人薄衫素袂倚着床栏凝眸浅笑，王爷有伤在身，回来的时候说好的，遵医嘱，十五曰内不共戴灯，怎么就忘了，违反一次，再加十五曰哦。 
            　　倒要请教大宋第一才子，不共戴灯究竟何解？ 
            　　掌灯时分不得共处一室，是为不共戴灯。 
            　　切~这有何难，谁说你我共处一室要点灯来着。 
            　　窗外合欢树新蕊初绽，月色方白。锦袖一扬，灯灭，帐合，一室皆春。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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