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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恋花雪媚
　　作者：恋花雪媚

　　第 1 章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屋檐，滴滴答答，像情人间连绵的情话。
　　窗外远处的山如湿透的锦缎，漫山遍野的枫叶在细风中摇曳着妖冶的火红，美艳得不可方物。
　　这一片湖光山色，让我迷恋。
　　走到门外的花架前，眼底满是娇媚，像一群渴望爱情的少女，羞涩而魅惑众生。街上的喧嚣在雨中渐渐消散，过路躲雨的路人踏着满地水纹，溅起水花晶莹。
　　这再平凡不过的一幕，却让我感到莫大的幸福。
　　“芸儿在想什么？”腰上微微一紧，温暖厚实的胸膛覆上我的背，我顺势靠了上去。
　　“我是在想，”我轻轻环住他，半眯着眼，嘴角上扬。“我终于了解你为什么不喜欢过江湖上那种刀光剑影又惊心动魄的日子。平凡，真好啊！”
　　花满楼低笑：“这样的日子我们可要过一辈子呢！现在说好，小心以后就觉得寂寞无趣。”
　　“嘻，有陆小凤在，寂寞无趣恐怕是不可能了。说不定他一不小心又惹上什么麻烦，到时候，咱们难道不帮吗？”
　　“别说陆小凤，你自己还带着一个大麻烦！”花满楼略带嗔怪地回我一句，让我好不容易才平稳的心又倏地紧起来。
　　唉，飞龙帮……
　　龙妃前些日子捎来的信还放在我的身上，每次一想到信上的内容就让我忐忑不安。她要我速回宫中，一定是齐强又有了什么动作，但是能让她如此地心急火燎，究竟这次的事，严重到什么地步？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不去，无法与龙妃交代，若是就此惹怒了她，以后我和花满楼，甚至是已经没有太大瓜葛的花家，都会没有安宁。
　　若去，则不可避免地要带上花满楼，我却并不愿把他扯进来。这的确是一个大麻烦，我不想让他与我一同涉险。
　　反反复复思量，只不得结果，是以至今我仍不曾将之告诉花满楼。
　　“你对飞龙帮，有什么打算？”低沉而带有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飘下，我知道他在为我担心。
　　我合上眼，眉头不禁有些轻皱：“打算我还没有，不过，信，倒是有一封。”说话间我从袖中取出龙妃的书信，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信？”花满楼略有沉吟，“是龙妃娘娘的信吗？”
　　我重重舒一口气：“是啊！娘娘要我速回宫去，应该是有要事要商议吧。”
　　花满楼道：“速回？你至今没有要动身的意思，这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啊？”
　　“信呢，是那日我赶去花家祠堂前，影姝姐姐交给我的。不过我一直犹豫到底去不去，所以拖到今天也没动身。”
　　花满楼嘴边噙笑：“你不想去吗？”
　　“倒也不是不想，只是……”话方开了个头，我的眼角却忽然瞥见一个浅蓝色的人影直直地立在花楼下，正抬着头看着我们。“影姝姐姐？”
　　“嗯？”花满楼也偏偏头，向着楼下的方向，轻声问我：“怎么，是她来了么？”
　　我点头，未语，而影姝已经提裾而上，一步步地走到了我们面前。
　　“妹妹，七弟。”影姝浅笑着向我们点头，但那个笑，透着疲倦。
　　“姐姐，你来看我们啦？！”我离开花满楼的怀抱，过去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却忽然发现，不过几日不见，竟然恍若隔世一般，如今也比不得曾经那般亲近了。
　　影姝眼波微横，笑意似流水般泄下来：“前几日就收到了妹妹和七弟的喜讯，妹妹何故还是叫我‘姐姐’？”
　　我刚刚张口，话还没有出来，就听见花满楼道：“这里没有‘七弟’，自然也没有‘五嫂’。”
　　影姝闻言不禁一愣，笑容尽隐，有些试探地问：“七弟说这样的气话，是还在怪公公么？”
　　我也转头看着他，只见得他一脸温和，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和歉意：“不，我没有怪过爹。”
　　每次看到花满楼这个表情我就觉得心里难受，仿佛是他受了伤而我也在跟着痛。于是我连忙岔开了话题：“姐姐，今天你来，是不是有事要跟我们说？”
　　“是有事，不过……”影姝眼神漂移，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花满楼，接下来的话生生梗在了喉中。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笑道：“这天也近午了，我去做饭，你们慢慢谈。”说着就转身向屋里走，却是刚走了两步，就被花满楼一把拉住了手。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回头探询地看他，又立刻听见他说：“我没有什么要瞒芸儿的，有话就请说吧。”
　　影姝微微低了低头，片刻之后才看着我们：“是这样，七弟应该知道，近两年公公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到前些日子公公寿辰时，已是强行用真气撑着身子。而七弟走后，公公气急攻心，这几日来一直缠绵病榻，竟是连话都快要说不出来。六弟说，公公恐怕，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话只听了一半，我已经完全怔忡呆骇。倒不是因为听到花如令病重，而是因为我竟然忘了，忘了花如令急着要解决铁鞋大盗本来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大限不远，想在死前了这桩心事。可是我，完全把这个抛在了脑后，还在这种时候与花满楼离开花家与之决裂，今日若不是影姝提及，我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任性到底犯了多大的错！
　　差点让花满楼连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觉得我好残忍！
　　抬眉再看花满楼，他的眉头已经皱在了一处，尽管极力掩盖，但脸上的焦急、怔骇、伤心也还是尽显开来。我看着只觉得心突然猛的抽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知道，他的掩饰是为了顾忌我的感受，我与花如令不和，他怕显露太多的情感会惹我生气。
　　“姐姐的意思妹妹懂了，花家的六位少爷是不是怕妹妹横加阻拦以致两下冲突，所以让姐姐来做说客？”我勉强朝影姝摆出一个笑，调侃了她一回，也顾不得她的反映，随即又回到花满楼身边挽住他：“花满楼，快些回去看看吧，不要一拖再拖，让自己抱憾终生。”
　　花满楼转过头来对着我，虽然他的眼睛看不见，可是我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是在“看”我，这一看，万千情意，心照不喧。
　　“芸儿……”
　　我轻笑：“怎么，你也以为我不会让你回去吗？花满楼，父子关系可以断，但血缘，却是永远都断不了的。他是你的父亲，你是他的儿子，任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当初离家是一时冲动，可是我们不能让这种冲动变成遗憾。他……公公向来疼你，现在这种时候，他一定很脆弱，很需要你陪在他的身边。我又怎么能那么自私地桎梏你？”
　　再如何，我还是叫了花如令一声“公公”，兜兜转转饶了一大圈，终究是回到了原点。
　　花满楼的手轻轻覆上我的脸，指腹缓缓摩挲，眉目动容。
　　“人家说‘百善孝为先’，况且我知道你向来是个孝子。这一次你为了我与你爹反目，我当然知道你心里有多痛”我保持着浅笑，眼眶里却储满了泪水，连声音都有些抖，“所以花满楼，对不起，都是我让你为难和痛苦了。”
　　这一刻，我仿佛回到了与他初识那一天，我在他的花楼中，一模一样的情景。只不过现在却有很多东西都悄悄的改变了。
　　花满楼虽然也与我一样泪眼模糊，但却笑得很灿烂，那个笑容仿佛在说：芸儿，谢谢你懂我。
　　他将我放入了他的怀中，下巴搁在了我的肩上，深吸一口气，稍稍稳定了自己的呼吸：“不……芸儿，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好，我们回去，我们，一起回去。”
　　我靠着他，浅浅笑开，心忽然就安定下来，却又忽地听见影姝的道：“七弟，妹妹或许并不合适一同回去，毕竟家中除了我和落尘，其他的兄弟叔嫂对妹妹都心存芥蒂。我怕妹妹回去，会受欺负。”
　　影姝的话我也有所顾及，欺负二字虽然说不上，但是冲突倒是有可能发生。别的我都不怕，就怕到时候给花满楼添麻烦。
　　可我今日若不随他回去，只怕以后花家的人就更有理由要分开我和花满楼了。
　　罢了，大不了忍一回，反正此行只为探病，能冰释前嫌固然好，若不能，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
　　“姐姐不用担心，妹妹会尽量不与几位兄长正面冲突。”我朝影姝笑笑，顺势把头靠在花满楼的胸前，微合上眼：“就如你所言，我们，一起回家。”
　　我们三人刚踏进花家大门，就看见一大群人从大厅里涌出，直向我们迎来，细瞧，过不其然是花如令其他几个儿子和三个儿媳。
　　我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一回。看他们这架势，如果影姝没有把花满楼带回来，恐怕少不了要被他们为难一番。
　　走在最前面的大少爷花飞若三步并作两步，立时行至我们面前，一手搭上花满楼的肩，沉稳地点两下头，面露宽慰之色：“七弟……回来就好。”
　　后面的人群陆续跟上来，花落尘也跨步上前，做出一个还算轻松的笑：“平时不觉得，这一下子没了你还忽然觉得不习惯呢！怎么样，这几天过得还好吗？知道还是家里最好了吧！”
　　花落尘这话让我的心情一下子轻了不少，也让我对他生了些敬重。
　　在现在这种时候，他还能想着方法逗我们开心，让我们不至于太过担忧，无论是作为儿子还是兄弟甚至是朋友，都是不容易的。
　　花满楼此刻眉头深皱，听了花落尘的话也只勉强勾了勾嘴角，随即开口：“五哥说的是。对了，爹现在怎么样了？”
　　“爹的情况不太好，”花落尘的语气不如刚才的明快，眉眼间也满是着急无奈。“自从病倒之后一直说不出话来，偶尔能说一两个字也是在唤‘楼儿’。现在六弟正在房中照看，但……”
　　我听见花满楼的呼吸越发不稳，像在强行抑制悲伤，面上也比刚才过了几分痛楚之色。
　　顿了顿，我忽的觉得手上一热，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花满楼牵着朝后院的方向走，我另一只手立马反压住他牵我的手腕，脚下的步伐也停了下来：“花满楼，我不适合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过去吧。”
　　花满楼闻言也停了下来，半回头，那眼神似在等待什么。
　　我心里一声暗叹，他果然是太了解我，知道我的话还没有完。
　　“你知道我和……呃……公公的关系不太好，”我放柔了声音，“现在……公公病得这么重，他要是看到我和你一起出现，一定会很生气，这样只能让他的病情加速恶化。所以，我就不跟你去了，我，就在外面等你好不好？”
　　花满楼略微垂眉，不时便抬眼对着我，努力露出一个笑来，随即朝我点点头：“好，就依芸儿。那你跟我过去，在房门外等我，嗯？”
　　我看着他的笑容，鼻子一酸，泪珠儿眼见着就要落下来。眼下花如令病重，要他如此温柔地笑，该有多困难。
　　我随他去了后院，然后留在院中，目送他走进花如令的房间，接着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最后在我侧后方停下来。
　　明知我不会去见花如令，也不知道他们这么着急地追上来想干什么。
　　“今日我们让五妹请七弟回家，真不明白芸姑娘作甚跟来？！”大少奶奶韩蕊拖着冗长的裙裾走到我面前，全然一副高傲蔑视的模样，仿佛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哪里是什么“芸姑娘”，根本就是一个摇尾乞怜的乞丐。
　　我撇撇嘴，把头转开，不做理会。
　　花满楼已经够烦了，我无论如何都要忍住气，不能再添乱。
　　韩蕊见我不答话，又冷冷一笑，道：“七弟离家不久我们便听说了姑娘与我七弟成亲的消息，现在想来，姑娘必是早就猜到公公会把七弟找回来吧？毕竟这花家七少奶奶的位子也挺诱人的不是？”
　　我猛的转过头去，话都在嘴边眼见着就要回过去，但一想到花满楼又不得不强忍住了，只恶狠狠地盯着她。
　　“姑娘怎么不说话？莫不是现在就跟嫂子摆少奶奶的架子了吧？”
　　“大嫂，人家芸姑娘是陆大侠的高徒，哪里是咱们这种无名小辈可以搭话的？”韩蕊话音刚落，二少爷花幼锦又插了一句，说话间就走到了韩蕊身边，一脸的嘲讽。
　　见他们奚落我不算还连带着嘲讽陆小凤，我一时竟有了拔剑杀人的冲动。你说你们看我不顺只管找我的麻烦便是，何故牵扯上我师傅！
　　但是当我看见花幼锦像只得势的恶犬站在韩蕊的身旁时，却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这花幼锦长得也算不错，若是把他想象成一只恶狗站在那边，还不停地摇着尾巴……
　　是够滑稽的。
　　花幼锦原本以为我会恼羞成怒，却料不及我忽来的一笑，不由得嘴角抽搐，大声喝问：“你笑什么！？”
　　我紧紧敛了笑意，全无了方才的怒色，只抬眼直看向他，眉目仍有得意的笑隐隐流出：“怎么，你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吗？”看不出花如令还有个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的儿子。
　　“你……”
　　“我什么？”我挑起眉来，看得他有些气结。
　　“啪！”清脆的声响划过长空，我的脸上蔓延出火辣辣的疼，下一刻，耳边就响起韩蕊尖厉的声来：“好没规矩的东西！七弟是这样教你跟二哥顶嘴的吗？”
　　心里忽的冷笑。
　　呵！你连一声客客气气的“七妹”也没有，我又哪里来的“二哥”？何况我说什么了就是“顶嘴”？！
　　我的左手捂着脸，右手垂着，渐渐捏成了拳头。我是很想也还她一巴掌的，但是我又不得不考虑花满楼的感受。这里站着的人无论谁都是他的亲人，再如何，我都动不得手，不然就真成了个没规矩的了。
　　唉，还真让影姝说中了，我果然是免不了受点委屈。
　　“够了没有！”花飞若突然站出来，向韩蕊二人厉声道：“爹现在病成这样，你们还嫌不够乱是不是，就不能让他老人家省点心？再有，七妹既然嫁与了七弟，那就是我花家的人，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家人吗？一上来就是冷嘲热讽，话没说两句就给了人家一巴掌！我看你们才是越来越没规矩！”
　　“相公！”韩蕊娥眉纠结在一起，有些许的不可置信地望着花飞若，见他青着脸不理，便又回过头来盯着我，那眼神仿佛是要在我身上灼出一个洞来。
　　花飞若顿了顿，走到我面前来，略略低头，面露歉色，语气也一并放缓了：“七妹，方才的事，实在是对不住，是我这个做大哥和丈夫的没有管好自己的兄弟和妻子。希望七妹不要放在心上，大家毕竟还是一家人。”
　　这个人也许比韩蕊更不喜欢我，本来嘛，花满楼为了我与花如令闹翻，气得花如令病发，这花家的人又有谁会真心实意地接受我这个“弟妹”？恐怕就连花落尘和影姝都对我有了几分芥蒂吧。
　　不过花飞若却是一个很会掩饰的人，而且也很会审时度势。
　　他知道花满楼能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花如令需要花满楼，如果因为与我冲突而致使花满楼在次离开，只怕花如令会气得立刻撒手人寰，这是一个赔本买卖，当然做不得。
　　不管他是真孝顺还是假孝顺，既然给了我台阶，我自然要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大哥说的是，这点道理妹妹还是懂的。”我放下手，看着他比之其他几个兄弟更为沉稳的脸，努力让自己的笑更自然，不至于太过狼狈。
　　花飞若浅浅点头：“这样就好，委屈七妹了。”
　　我摇摇头，不做他言。
　　“大少爷！”这边的闹剧刚刚落幕，韩蕊和花幼锦还没顺过气来，忽然又听见管家花平的声音从前院的方向传来，大家回头一看，只见他一路小跑，神色焦急，好象慢跑一步就是天大的灾难。
　　待花平行至跟前，花飞若便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
　　花平站好后顺顺气，方道：“是这样，大少爷，那个，禁军统领司徒长风大人来了，说，说要见芸……哦不，是要见七少奶奶。”

　　第 2 章

　　闻言，我全身一僵，瞬间，脑子里转过千万个念头，最后只有一个清晰地出现在我的思维中。
　　这个司徒长风一定是龙妃派来的。
　　看来这次的问题真的很严重，否则龙妃不会一次又一次的催促。
　　花飞若瞧了我一眼，又立刻吩咐花平将人请进来。
　　这边花平刚应声出去迎客，花家众人的视线就不约而同地聚到了我身上。我看见韩蕊和花幼锦有些尴尬和畏惧的神色，心里一时竟不知是何滋味。
　　是啊，这里谁都知道我曾经伪装成花家八小姐进过皇宫，而龙妃曾求皇上把我收在身边侍奉的事，我想也不是什么秘密吧。他们以为出了宫龙妃就把我忘了，却料不到忽然来了个禁军统领要见我，这或许让他们心里又生了忌惮吧。
　　利用司徒长风的确可以打压一下韩蕊等人的气焰，况且若这个司徒真的是龙妃派来的，无论如何也要对我礼让三分，这就更让韩蕊他们不敢再对我跋扈。
　　可是，向来不肯吃半点亏的我，心高气傲不愿低头的我，在那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优势后，竟然一点也不兴奋，甚至还有些悲凉之感。
　　无论真假，至少花飞若有句话是说对了。毕竟大家是一家人。就算他们与我无关，至少还是花满楼的亲属吧，我既嫁了他，就总得学会与花家的人相处，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撕破脸。所以那一巴掌，我是千万个不情愿也忍了下来。
　　但韩蕊和花幼锦为什么就看不懂我的心思呢，还是他们看懂了却只是不愿原谅我？
　　我正在腹诽，一阵脚步声零零落落地从前院方向传来，抬头看时，见到花平引着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往这边走。
　　那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肩上披了一见猩红斗篷，头带仿金镶玉冠，虽是中年却依然英姿勃发，不输那些年轻的将军。
　　原来这就是禁军统领，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如此的人才，皇上为什么不派上疆场，而只是留着看他的后宫？
　　司徒长风大步流星而来，一路直走，不看他人，只稳稳当当在我面前单膝跪下，头低低垂了下去，双手抱拳：“司徒长风见过芸姑娘。”
　　这一刻我忽然能够明白为什么千古帝王都喜欢自己的臣子下跪，站在高处的感觉的确不错。
　　不过眼下这个司徒不是我的下属，所以他对我下跪，我倒有些不自在。
　　“司徒大人请起，丽芸可受不起大人如此礼数。”我抬手虚扶一下，司徒长风也不推辞，就势站了起来。我对他露出礼貌性的微笑，有些明知故问：“不知大人此行是为了……”
　　“是这样，龙妃娘娘让在下前来是为了接姑娘进宫，娘娘说事情紧急，如果姑娘身边还有什么要事没有办完，就让在下代劳完成。姑娘只管进宫便是。”
　　果然。
　　我重重呼一口气，一手扶着下巴，眼睛四处乱瞟，心中想着该怎么应答。
　　走吧……现在花家这般光景，我身为花满楼的妻子如何走得开？可是不走……只怕这个司徒不好打发。
　　偶尔视线撞上了司徒长风，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眼神，活像我欠了他钱似的。我心里头叫苦，终究也是奈何不了他。
　　“芸儿……”我正在“冥思苦想”，肚子里还没酝酿出半点对策，又忽听见身后传来花满楼轻柔而担忧的声音，回头时，看见他和花隐风正站在花如令的房门口，面朝着我这里。
　　他，听到了我和司徒的对话了。
　　我暗自叹息，举步行至花满楼的面前，微微垂眉，也不言语。
　　“芸儿……你，是要跟他走么？”他的声音一时又透出些疲倦，仿佛用了很大的气力才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现在这种时候我不想离开你。可是……司徒长风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我只觉得，找不到什么理由推辞。”我压低了嗓音，每说一个字，都会渐渐失去把话说下去的勇气。
　　花满楼沉默片刻，点点头，道：“我明白，龙妃娘娘的命令我们的确不好违抗。”
　　我听着他极力掩盖后的沉稳语气，心头如梗住了一般，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可是，我就担心此次进宫娘娘会交给你一些很危险的任务，我怕你应付不来。”花满楼单手捧起我的脸颊，温热在我脸上蔓延，似要把我融化了。“偏偏这个时候，陆小凤又不在。若不是他去找朱停，我倒愿意他陪着你一块儿去，毕竟有他在，安全还不是问题。”
　　我用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的抽泣声从喉头溢出来。
　　为什么，无论到任何时候，花满楼都会义无返顾地为我着想，哪怕受伤害的是他自己？
　　一如此刻，明明自己的心里也很难过，可是还是要放柔了声音来跟我说话，好象害怕我受半点委屈。
　　花满楼，丽芸究竟何处值得你如此相待，又何其有幸得你眷顾至此！
　　“芸儿，不要哭，”花满楼浅浅地笑，“又不是生离死别，怎么好好的就哭了，嗯？”
　　我紧紧地拭了泪，用力地摇头：“没有，就是舍不得离开你。”真是……早知道是瞒不了他又何必那么用力地咬住唇，差点破皮出血。～>_<～
　　花满楼终于是有些开心地笑了：“你呀……莫说是你，我也是很舍不得的。其实，我原本是想陪你一起去，只不过……”
　　他的神色瞬间黯然，我看一眼房中躺着的花如令，发现几日不见一下子老了好多，深深凹下去的眼睛毫无神色，却还是直直地望着花满楼，好象一眨眼就会失去他一般。
　　只一眼，我却已动容。“没关系，我会很快回来的。我知道现在公公病了你走不开，放心吧，不怪你的。你好好照顾他，然后安心地在家里等我回来。我向你保证，我会保护好自己，平平安安的回到你身边。”
　　唉，人家家里都是做丈夫的外出前跟妻子说这些话，怎么到我这里就反了？
　　花满楼的大指指腹轻轻抹去了我脸上余下的泪珠儿，然后缓缓将我拥进怀里，也不管旁边站了那么多的“长辈”和司徒这个外人，就这样，搂着我，让时间在这一刻定格成了永恒。
　　我又一次清楚地肯定了以前下的一个结论：我真的很幸福。
　　“芸儿，我会等你，无论多久都会等你回家。”
　　我与司徒长风快马加鞭，到达紫禁城外是也是半月后的事了。
　　驻足与宫门外时，我不得不怀念起飞机这种东西。如果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书生们肯多花一点精力致力于实现人类的飞天梦的话，我想唐朝的时候就该有飞机这种东西了，那样也不至于让我在马背上颠簸了半个月呀！
　　算了，有时间空想还不如快些进宫问问龙妃出了什么事呢！
　　司徒长风领着我在宫里转弯弯，虽然我当初也在皇宫里混过一段时间，但是宫里的路我还真不太认识，结构实在是太复杂了，我只能记住一些大概。如果没有司徒引路，我说不定会转到哪里去呢！
　　绕了一圈又一圈，眼前终于出现了龙妃的寝宫。守在门外的小丫头一见是我和司徒来了，都曲膝行礼，然后推开宫门请我们进去。
　　我随在司徒后面进了宫殿，外面的阳光从窗户泄进来，照得屋中暖暖的，有些雍懒味道。
　　整个宫殿里面没有一个太监宫女，直走进了内室，也只看见了龙妃一人坐在窗户前埋头刺绣，仿佛我和司徒是这恬谧中唯一的多余。
　　“司徒长风向龙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司徒一见了龙妃便单膝下跪行礼，口中说着每个官员都会的套话。
　　龙妃放下针线，抬头望过来，视线刚好与我相接，嘴角也偷偷露了些须的笑意。
　　“好了好了，司徒大人请起罢，本宫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出身，这些客套话听着头疼。”龙妃站起来，抬手示意司徒起身，直到司徒真的站好后，才又在圆木桌边坐下。
　　而我，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原处站着。
　　龙妃看一眼我，又向司徒道：“此次江南之行有劳大人了，本宫与芸姑娘还有些话说，大人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先回去歇息吧，今日就不用当差了。”
　　“谢娘娘。”司徒应了一声，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这边司徒的身影刚刚从门口隐去，龙妃的声音就掠了过来：“司徒刚刚动身我就听说了，现在这‘八小姐’是不是已经成了‘七少奶奶’？”
　　我撇撇嘴，也不管身份差距就挨着她坐下：“娘娘既然知道了这桩婚事，那想必也应该知道我和花满楼能走到一起付出了什么代价。是不是什么‘七少奶奶’我不知道，我只是花满楼的妻子。”
　　“我不对你称‘本宫’，你也不要对我称‘娘娘’，好不好？”龙妃如是说，嘴角的笑容越发明显。
　　但只怕她越是示好，麻烦就越大。
　　“其实，花如令也不过是一时气话，他哪里舍得花满楼这个儿子？”龙妃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你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吧。”
　　我苦笑：“就是太知道了，所以才差点惹了大祸。”
　　龙妃忽然敛笑：“怎么？”
　　“花如令这些年身体不好，本就生不得气，谁知道又遇上花满楼为了我与他决裂，害得花如令肝火大动，就此一病不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花隐风说，几近油尽灯枯。”
　　“……竟是这样。”
　　“如果不是花家的人让影姝姐姐来找花满楼，我想花满楼连花如令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动身来京的那天，亲眼见到了花如令，‘油尽灯枯’四个字，都不过是保守的说法。”
　　“所以你才耽搁了来京？”龙妃面有难色：“妹妹，我知道对不起你了，若不是事态紧急，我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再三催你动身。”
　　我抬眼看她，眼神里满是疑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龙妃从杯盘中取出两只杯子来，一一斟水：“你走后不久我就收到了我派出去的密探送回的密函，上面说，近日有一批东瀛武士潜入我朝境内，而且飞龙帮与他们有来往。”
　　“什么？”我怔忡，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龙妃放下水壶，将一杯水推放到我面前。“你应该知道那些东瀛人狼子野心，对我天朝虎视耽耽，既然是秘密潜入，只怕意图不轨。”
　　“就算意图不轨，何至于找上飞龙帮？天下帮派之多，飞龙帮又算得了什么？”
　　“这个我也不清楚，但是好象齐强和他们有什么交易。”龙妃半低着头，道：“不过想当今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大都心怀爱国之心，料想他们也不屑与东瀛人为伍。我猜应该是齐强主动向他们示的好，而东瀛人又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合作对象，所以双方才会合作。”
　　我低头沉吟，缓缓道：“若真是如此，我们就要知道齐强想从东瀛人那里得到什么，而东瀛人又想通过飞龙帮达到什么目的。这样以来，就不只是单纯的江湖恩怨了，还有可能会牵扯到两国政治。”
　　龙妃摇头叹息：“所以我才说事情紧急，我们现在只知道他们有来往，但其内部的交易却是不得而知，这就像是隐藏的炸药，一不小心走错了就会引起爆炸。”
　　“倒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头绪。”我道：“其实细想，从齐远清到齐强，飞龙帮多年来视落剑门为心腹大患，又把〈〈落剑谱〉〉作为一个目标，如果他们当真能借助东瀛人的力量，第一个要对付的，当然就是落剑门了。”
　　龙妃眼前一亮：“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但这样一来，落剑门就危险了。”
　　“更危险的是，眼下落剑门没有半点力量可以牵制飞龙帮，一旦飞龙帮来犯，也许连抵抗都成问题。”
　　龙妃的眉头皱在一处：“牵制他们的力量并不是没有，但却不是飞龙帮的人。”
　　“你指的是……”
　　“你！”
　　“我？”我一脸惊愕，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头。“此话何解？”
　　龙妃道：“你忘了么，如今你已是落剑圣秀。虽然剑法未大成，但齐强却是不知道的，况且我听说日前你还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这就更让他有所忌惮了。但可惜，你并不是落剑门的人。”说着又露出些惋惜神色。
　　我道：“我记得当初曾对娘娘说过，娘娘于我，是知遇之恩，也是师徒之情，师傅的意愿丽芸是一定要听从的。如果娘娘需要丽芸去落剑门帮忙退敌，丽芸去了便是，只要不成为落剑门人，就没什么做不得的。”
　　龙妃脸上绽出一个明媚的笑来，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好妹妹，我果然是看对了人。”
　　是呀！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这样的傻子你上哪儿找去，能看不对么？
　　“只是……”龙妃的表情来了个180度大转变，一下子笑容隐去，眉间布满愁云。
　　还真会讨价还价，知道啦！不就是再帮你查查齐强和东瀛人之间的勾当吗？“娘娘放心，我不会放过飞龙帮的。”
　　我看到龙妃脸上现出那种阴谋得逞的微笑（可能有点夸张），就知道这个麻烦大了，这是管了江湖事，还要干涉两国邦交啊！
　　看来这一天两天的，要再见到花满楼也不怎么可能了。
　　唉……太命苦鸟！

　　第 3 章

　　次日，我别了龙妃，一个人，牵着马，在大街上游荡，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处插手飞龙帮的事。
　　现在我孤身一人，没权，没势，别说是加上东瀛人，就是单单一个飞龙帮我都是解决不了的。
　　若是陆小凤在身边就好了，他在江湖上一呼百应，有了帮手我也不用这样发愁。
　　那日花满楼说陆小凤人在朱停家，这倒和电影里不太一样，我记得上官飞燕找到他时，他是正在霍休家里逍遥地喝酒呢，这会儿去了朱停那儿，却是和小说里不谋而合。
　　看来故事的发展轨迹不仅变了，而且越来越有趣呢！
　　如此想了一回，又不禁有些无奈。故事的确是变了，但是我现在最忧心的还是龙妃交代的任务，这么大个麻烦，我又该如何去解决？
　　唉……哎，对呀！
　　我心头忽然一亮：为什么不去找陆小凤帮忙呢？
　　如果时间算得不错，过不了多久，那个上官飞燕就会找上陆小凤，请他找回大金鹏王朝的宝藏。若我能在上官飞燕到达之前找到他，那上官不就不能再害他和花满楼了么？
　　这是一个一箭双雕的办法，我既帮了自己也帮了兄弟。
　　心里盘算着，我一下子觉得轻松了很多。想想自从和花满楼成亲之后我也很久没有见到我这个“师傅”了，还真挺想的。
　　打定了主意，我立时跃上马背，一路出了京城，长鞭一挥，马蹄卷起黄沙漫天，策马而去把红尘隔绝在身后。
　　时间不多，不能再有片刻耽搁，我一心想着赶路，不停地鞭策着马儿，到黄昏时才发现自己一天都没有进过食。
　　沿路没有驿站，抑或是我没有留心。如血残阳烧红了大半个天，眼下天色近晚，我总得要找个地方歇息，否则如此下去，怕是还没有到达黄石镇我就已经累死了。
　　加快行程又赶了几里路，前方渐渐显现一座驿站，我咧嘴一笑，跨步下马，手执缰绳大步向灯火的方向走，没两步就看见一个小二打扮的男子摆着笑脸迎了出来。“姑娘是要住店么？”
　　呵，姑娘！想我成亲后一直不肯梳已婚女子的盘髻（当然也不会梳），总是觉得那种发型把人衬得太老，现在别人将我认做未嫁人的小姑娘也是应当的吧。
　　我莞尔一笑，把缰绳交到他手上，顺便递过一小锭银子：“是啊。小二哥，麻烦你给我的马喂些草，然后给我安排一间房，再送些热饭菜到我房里来。”
　　“哎，姑娘里面请。”小二接过缰绳和银两，高兴得快要合不拢嘴，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牵着马进了马厩。
　　呼！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我看了一眼眼前的驿站，长长呼一口气，接着走进大厅。原本以为这里生意清冷，却不想一眼便看见大厅里座无虚席，各色人物都有，喝酒、赌钱，活像一个大染缸，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对眼前的一幕微愣，一时有些失笑，却又见掌柜的迎过来，微弯着腰，问道：“姑娘住店？”
　　“是，我都与小二哥交代好了。”
　　“哦，那姑娘请随我来吧。”掌柜笑着转身，在前面引我去房间。
　　我跟在他身后，穿越人群，刚跨上第一级木梯，却忽然听见了一个女孩子的哭声，我好奇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二岁都不到的乖巧女孩正被一群男子围在中央，那些人拉扯着她的手和衣衫，满脸邪恶猥琐的笑，好似在逗玩一件很有趣的玩具。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初识陆小凤那天，我身陷极乐楼，如果当时陆小凤没有那么巧遇上我，我的下场可能还不如这个小女孩。
　　如此风月之事在这个时代本属正常，可是那个女孩子还那么小，这些男人怎么可以这样没人性！
　　我微蹙眉，疾步走到那群人身边，一把抓过被一个男人捉在手里的那个女孩的手，将她拉到身后，怒目瞪视眼前的家伙。
　　那几个男人相觑一眼，回头看我时眼神竟变得更加轻佻：“哟，这个妞儿更漂亮啊！”
　　男人们一起哄笑起来，我右手一挥，“啪”的是一声，眨眼的工夫已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脸上印下一个巴掌印。
　　挨了打的男人倏地凝固了笑容，顿了顿，回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从我挥手到扇他那一巴掌，我敢说，这里没有一个人看到我是如何出手的。也全靠了陆小凤教了我“灵犀一指”，否则我手上的速度也不会这样快。
　　另外几个人见他忽然不笑了，也不由得慢慢停了笑声，一个个很是茫然地看着我们三个。
　　“怎么样，”我脸上浮出一丝冷笑，“想还手吗？”
　　挨打的男人总算是回过了神，拿手摸摸有些红肿的脸，额头青筋突突地跳，半天后咬牙道：“妈的！兄弟们，把这娘们给我宰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几个男人便顺手抄起桌上的钢刀，齐刷刷地朝我砍来。
　　我放开牵着小女孩的手，右手一挥，同样是眨眼的瞬间便用两指夹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人的刀身，内力一催，轻而易举地折断了，然后将手划至他的胳膊下方，用力一抬，另一只手趁势在他胸前打了一掌，将他狠狠推至墙上，然后看他重重地落了下来，不停地咳嗽吐血。
　　其余的几人见了，手上和脚上的动作都僵住，片刻后，又都打着颤丢掉了兵器，纷纷对着我跪了下来。
　　“姑娘饶命，饶命啊！”他们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抬。
　　我甩甩衣袖，愤然道：“饶命？！你们刚才调戏人家姑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这条命！如此一个小女孩儿你们都不放过，我就是真的杀了你们也是应该！”
　　“姑娘，咱们实在是冤枉，”跪着的人中有一个拖着哭腔，道：“今天是那个小姑娘让我们这样做的，她说，只要我们装做调戏她，并且激怒出手救她的人，她就给我们一大笔银子。我们……我们也不敢问别的什么，只是看在钱的份上才做的啊！”
　　我闻言，全身一怔，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一回头，哪里还有什么小女孩？
　　心知不好，我连忙摸摸我身上的袖衫。听这些人的话，这个小女孩是早有预谋，也许根本就是针对我来的，但这群人又明显不是我的对手，又不该是为了取我的性命，所以肯定是对我身上的某件东西感兴趣，却绝不会是偷钱这么简单。上下上下翻找一回，所有的东西都在，除了……
　　我呆在原处。
　　连心锁，她偷走了连心锁。
　　我果然是小瞧了上官飞燕。我怎么会忘了，上官飞燕的妹妹上官雪儿正好是十二岁都不到的年纪，而且最会说谎骗人。
　　方才那个被人“调戏”的丫头，定然是上官雪儿无疑。
　　越想心头越急，我丢下那几个跪在地上不断发抖的人和满大厅早已惊讶到石化的食客，奔跑出去，连马也顾不上，展身一振，寻着上官雪儿一路遗下的香味飞掠而去。
　　我并没有和那些男人耽搁多久，按说她是走不了多远的。况且上官飞燕应该也在附近等她，她更不会这么快没了踪影。
　　可是，我追了不久，香味却在一处悬崖边断了，怎么都闻不到。
　　奇怪，难道她跳下悬崖了不成？
　　我可不至于天真到相信她会跳下去，但是失去了她的踪迹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行，我一定要把连心锁拿回来。
　　“你是在找我么？”我正苦恼，却闻身后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我浑身一怔，立刻回过身去。
　　果然是上官雪儿。
　　我对她笑笑：“我不找你，我，在找一件东西。”
　　上官雪儿嘟着嘴，道：“说谎可不是好事，你若不是找我，又何必一直跟着我？”
　　我笑：“说谎？若提及说谎，还有谁会比你上官雪儿更拿手么？我可不敢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跟着你，是因为我要找的东西在你手上。”
　　“咦？你认识我？”上官雪儿面有惊色，嘻嘻一笑，“不过有一件事你可说错了，我是从来不说谎的。”
　　我挑挑眉毛：“是么？可你现在说的这句就是谎话。上官雪儿，你从我那里偷走了一件玉锁，是不是该还我了？”
　　上官雪儿道：“偷？我不过是借来用用，你干嘛那么小气？”
　　“我不管你是借是偷，把东西还我！”
　　“东西用完了自然还你。”上官雪儿话刚落，身后的矮山上忽然蹦出三个人来，左边一个的脸左面已被人削去了一半，伤口现在已干瘪收缩．把他的鼻子和眼睛都歪歪斜斜的扯了过来，不是一个鼻子，是半个，也不是一双眼睛，是一只。他的右眼已只剩下了一个又黑又深的洞，额角被人用刀锋划了个大"十"字，双手也被齐腕砍断了．现在右腕上装着个寒光闪闪的铁钩，左腕上装着的却是个比人头还大的铁球；中间一个像是个很斯文，很秀气的文弱书生，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
　　只看这两个我便已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柳余恨、萧秋雨，至于剩下的一个，自然就是独孤方。
　　这三个人若是一对一，撑死我也只能打个平手，但若一起上，我恐怕不出十招就要毙命。
　　忽然想起小说里说，上官飞燕为了找陆小凤竟做了好几个月的准备，看来也不是假的，连我这个“徒弟”她都是算计在内的吧。
　　我对上官雪儿道：“也就是说，你不打算还了？”
　　“我说了用完了就还你。”上官雪儿莞儿，“不过不是现在。如果你一定要拿回去，我是没什么意见，不过，他们三个恐怕不会答应。”
　　说话间那三人已向我移了移。
　　我知道动起手来是半分便宜都讨不到的，但是若任由他们带着东西走了，事情就麻烦了。现在我要去处理飞龙帮的事，根本不可能跟着陆小凤和花满楼，我不能让任何可能的危险靠近他们，尤其是花满楼，家里的事就够他烦了。
　　所以再如何也要拼一次。
　　我忽的笑开：“好啊！我对三位的声名早有耳闻，听说三位功夫了得，今天正好请三位指教一二。”
　　柳余恨冷笑一声，问：“你就是陆小凤那个宝贝徒弟？”
　　我回他：“宝不宝贝我不知道，不过你既然说是陆小凤的徒弟，我想应该不会再有别人了吧。”
　　萧秋雨又说：“人家都传言陆小凤的徒弟长的漂亮，又足智多谋，功夫也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倒很好奇。”
　　“好奇的话，动了手不就知道了么？”独孤方也插上一句，下一秒已经向我攻来。
　　我这边刚刚回手挡了几招，另外两人也一齐朝我而来，不多时，我已被三人围在中间，想要脱身已是困难之极，若想求胜便是天方夜谈。
　　一时三人一齐用内力劈我，我急速转身向上跃起，转了几个圈又重回地面，一人回了一招，却冷不防脸上一凉，接着彻骨的疼痛便蔓延开来，用手一摸，竟是流血了。
　　我看着柳余恨那正在滴血的铁钩，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脸上的疼提醒着我正在面临的处境。
　　来不及多想，他们又一并攻了过来，但我的体力已经不能再支撑这样大的对抗强度，勉强挡了两招后便开始大喘粗气。
　　忽然萧秋雨一拳劈来，我心知躲不过，只有运足掌力冒险迎上，两股内力相撞，我却毫无优势，就在我内力不足快要被迫撤掌的前一刻，独孤方又突然一掌打在我的腰上，我无力地呻吟一声，下一刻便从悬崖边上落了下去。
　　最后一丝霞光从天边隐去，日暮黄昏的光亮从我的眼角擦过。眼前忽然出现了花满楼温柔的笑容，虚幻得动人，让我忍不住想去触碰，却在伸出手时，无论如何也碰不到轮廓的边缘。
　　我无力地苦笑，心里隐约清楚，此生，恐怕再也看不到这让我思慕的容颜。
　　身体还在不停地下坠，穿越了无数的荆棘，我却已失去了知觉。
　　忽然浓重的疲惫如大海般席卷了我的思维，我闭上眼的前一刻，心头却只一直反复着与花满楼的誓言。
　　那时我们说,要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原来我已经这样老了，老到不得不去寻找下一世的彼此……

　　第 4 章

　　天，是阴的。广阔的篮球场上只有我一个人，却有漫天的欢呼声在四周升腾。我不停地环视周围，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席卷了我。
　　是谁在欢呼，又为谁而欢呼？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瘦削的身影，只与我一般高，薄薄的白色T—shirt浸透了汗水，短发随着清风摇摆。他只是背对着我，让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却又像是上辈子就已相识。
　　回忆如开闸的水，疯狂地涌出来。我仿佛看见那一日的自己，无视所有人的注视，站在球场的边缘，高声呐喊，好似正为了眼前的这个身影。
　　一切恍若隔世。
　　明明是曾经的自己，所有的记忆都那么真实，但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好生空洞，一直没有着落。
　　我究竟在寻觅什么，等待什么。
　　前方的背影瞬间换做了一张温柔深情的笑颜，那人身着竹影罗衫，手中轻摇折扇，让我的心跳顿时跳漏了一拍。
　　刹那间，心仿佛是找到了归宿般安定下来，我朝他奔跑过去，想要抓住他，却忽然发现我越是靠近，他便越是后退。
　　我一下子慌了神，更加快速地跑起来，想要唤他，却总也出不了声。
　　他的笑容依然耀眼，但竟如隔在天涯彼端，可望不可及。我一边追，一边失声痛哭起来，如同被父母丢弃的小孩一般无助。
　　花满楼，等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你要到哪里我都愿意追随。
　　求你……不要丢下我……
　　“花满楼！”我终于惊叫出声，眼前的景象在这一瞬间湮灭，四下只余了我一人的喘息声。
　　我抬头看看周围，木制的门窗，木制的桌椅，木制的床，阳光从窗口漏进来，耳边隐隐有鸟鸣声，我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原来是梦。
　　我松了一口气，右手轻按着心口，感受到自己不安分的心跳声。
　　怎么会做这样的噩梦，我……又是怎么睡着的？
　　不，不是睡着。
　　我想起自己倒下前的一幕，我与柳余恨等三人交手，一时不能力敌，被萧秋雨一掌震下了悬崖，然后……然后好象就失去知觉，昏倒了。
　　那，现在我又在哪里？我又一次环视了这间房，心头起了疑问。明明是摔下了山崖，又怎么会在这里？
　　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有好心人路过救了我一命，但山崖下面会住人么？况且看这床头放着各种疗伤药，我想这个房子的主人也应该不是一般农户之流吧。
　　“姑娘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门口处响起，我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紫杉、三十出头的中年女子站在门口，手中托盘里装着食物。
　　我微笑着对她点点头，看着她进来，把托盘放在木桌上，又倒了一杯水，给我递过来。
　　看她走路时的轻盈步伐，应该也是一个习武之人。
　　我接过杯子捧在手中，心里不由得起了戒备之心。
　　“姑娘昏睡了两天，眼下醒了该是饿了吧。我准备了一些清粥小菜，姑娘可是要吃？”女子一边说一边取了桌上的饭菜放在床头。
　　我承认我真的很饿，看着那些饭菜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咕咕”的叫。但我的戒备之心还未除去，心里猜测着眼前这人的来历，对她的食物我也不敢放心食用。
　　经过上官雪儿一事，我终于知道这个江湖太可怕，任何陌生人都不能完全相信。
　　女子仿佛是看透了我的心思，遂对我温和一笑：“姑娘放心，这饭菜没有毒的。”
　　我听她如此说，不禁有些羞红了脸。
　　我是不是太过紧张了？
　　女子又道：“咱们落剑门虽然谈不上什么名门大派，但规矩还是有。我们也许不怎么待见那些臭男人，不过，但凡是进了落剑门的女子，我们都会以礼相待的。”
　　我骤然抬起头，盯着她：“你说这是哪里？”
　　“落剑门啊，有什么问题么？”女子对我的反应也有些许的惊讶，我却只又埋下头，眉心皱在一起，脑子里嗡嗡作响。
　　落剑门，竟有如此巧合，我坠落的悬崖下面就是落剑门所在！
　　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办，告诉她们我是龙妃的徒弟，是落剑圣秀么？
　　不行，若我说了就太冒险。《落剑谱》是落剑门的秘籍，决计不能传与外人，如今龙妃私传与我，是犯了大忌，我若表明身份可能会给龙妃带来麻烦。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姑娘……姑娘？”女子又唤我两声，我方才如梦方醒，抬起头来看她。
　　“嗯……前辈，对不起，我一时想起了过往。”我抱歉地笑，随口搪塞了过去。
　　女子的笑容依然温和：“姑娘不用与我道歉。只一点，以后不要再叫我‘前辈’了，我听不习惯。”
　　我微愣，问：“那么，我该如何称呼您？”
　　“我叫杨凤，门人大都叫我凤姨。”
　　我点头，然后不做他言，只取了盘中饭菜来吃。
　　我实在是饿了，既然这里是落剑门，那我应该是可以放心的。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我吃好了东西，刚把碗筷放下，又见凤姨从床头的药瓶里取出一个来，打开瓶盖闻了闻，遂言：“姑娘，这是我们落剑门的独门伤药，对你脸上的伤是很有好处的，我给你擦上吧？！”
　　我听着，顿时没有反应过来。
　　脸上的伤……
　　突然眼前好似晃过了柳余恨铁钩的寒光，我只觉得后脊一凉，下意识地拿手要去摸摸脸上被铁钩划过的地方。
　　“姑娘！千万碰不得。”凤姨见了我的动作，连忙抓住我的手腕，同时出声阻止。“伤口很深，好完之前若是沾染了半点的不干净，都有可能使之恶化。而且我要提醒你，若是伤处痒了，也是抓挠不得的。”
　　我有些失神地点点头，继而又是沉默。
　　那道伤口会留下疤么？若好不完全，我以后该怎么去见花满楼。
　　心里突然慌乱起来，我的呼吸也一并带着不稳。
　　凤姨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挖出一片药膏来抹在我的伤处，清清凉凉的感觉在我脸上散开，很是舒服。
　　可是，受伤的不是只有柳余恨划过的一处吗？为什么凤姨却拿药在我脸上每一处都来回摩挲，细细地治疗？
　　不好的预感在我心里蔓延，我抬眉看着她，轻声问：“凤姨，我的脸，到底怎么了？”
　　凤姨闻言轻轻一叹：“姑娘……真是好可惜，一张好好的脸，怎么就伤成了这样……”
　　她的话虽然只说了一半，关键的都没有出口，但我的心却瞬间凉了下来。
　　不对，我一定不只是伤了那一处，难道我的脸……
　　“凤姨！”我的思绪被一道清脆的稚嫩女声打乱，一抬头，见着一个全身火红、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门口，笑靥如花。
　　“小灵？有什么事么？”凤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望着门口的小姑娘。
　　被称做“小灵”的少女道：“门主说，想见见前两天咱们救回来的那位姑娘，请你带她过去。”
　　救回的姑娘。我么？
　　小灵走到我床前，弯下腰，对着我吃吃地笑：“没错，门主说的就是姐姐。”
　　我不由得一惊，好厉害的丫头！这落剑门的人难道都有看透人心的本事吗？
　　“姐姐的眼睛是会说话的，什么心思都藏不住。”小灵嘻嘻一笑，又一次看懂了我的心思。
　　我对她笑，却又听见她放低了声音道：“唉，可惜了姐姐的容貌，凤姨说，若是姐姐的脸没有伤及如此，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她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想，我果然伤得很重！
　　“小灵！”凤姨微怒，低而厉地唤了她一声，小灵便闭了嘴，不再多言。
　　凤姨拉起我的手，对我温和浅笑：“姑娘，随我们去见见门主罢。”
　　我知道她有意岔开话题，便点点头，任由她牵着我出了门。
　　一路上我们并没有撞见别的人，走廊上回荡着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有些莫名的冷清。
　　心里一时纳闷：落剑门难道只有两三个人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从我房里出来，沿途不见一人，这的确是很奇怪。
　　“姐姐，”小灵在我身后轻声唤我，我微微侧头，听见她的声音掠过：“姐姐，这里是门内的禁地，住的都是重伤的姐妹，历代门主害怕其他的门人在背地里嚼舌根给伤者带来困扰，所以留出了这所院子来给大家疗养，除了伤者和医护的姐妹以外谁都不让进。而且门主的房间也在这所院子里，是为了方便了解姐妹们的伤势，好及时为她们治疗。不过，现下只有姐姐一人住在这里。”
　　我无奈地摇头：看来我的心思的确是都散布在了这双眼睛里了。
　　绕了几个弯，凤姨在前面引我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很暗，窗户都是紧闭的，内室里还点了烛火。
　　坐在上位的女人满脸皱纹，骨瘦如柴，神色也有些暗淡，丝毫没有一门之主的气势。
　　我不禁暗叹，如此，落剑门该如何抵御飞龙帮的侵犯？
　　“属下参见门主！”凤姨和小灵弯腰抱拳算是行礼，我则是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我不是落剑门人，自然用不着行礼。
　　老门主挥一挥手，意为“免礼”，凤姨小灵直立身子，站到了老门主一侧。
　　“你就是前两日杨凤在崖底救回的女子？”老门主端详了我片刻，面色没有什么变化，“脸，怎么伤成了这样？”
　　我勉强弯起嘴角，长长舒了一口气：“丽芸运气不好，一下子遇到了三个仇家追杀，又技不如人，自然就伤了。”
　　“三个仇家？”老门主脸上微有笑意，“一次被三个仇家追杀，看来你不仅运气不好，而且脾气也不太好。”
　　倒没想到这个门主还挺幽默，我也禁不住微微一笑。
　　过了一会儿，老门主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叫‘丽芸’？”
　　声音沉稳，意味不明，我只有点头称是。
　　她又问：“我近来听说过一个人，也叫丽芸。我听说她聪明、大方，敢思敢想，哦！还挺漂亮。”
　　我心里一怔：没那么巧吧，在深山之中也听过我的名字？
　　老门主继续说着，仿佛我是不存在的：“我知道她是‘灵犀一指’陆小凤的徒弟，她曾经和她的师傅一起破了江南花家的假银票案；也知道她曾经进过皇宫，得我徒儿龙韵亲授《落剑谱》，接替龙韵做了落剑圣秀；我还知道她杀了铁鞋大盗，后来与花家七少爷不顾花如令反对结为连理，在江湖上一度传为佳话。”
　　我听她把这些过往如数家珍般说出来，却反而没有那么害怕和担心。
　　身为落剑圣秀，我早该知道，落剑门的人会来调查我的，况且这些事在江湖上原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门主说的这个人，丽芸也有耳闻，只可惜，我与她同名不同命。”我淡淡回她，眼角隐隐有笑意流出。
　　“唉……你又何必执意否认呢？”老门主叹息道：“你虽然毁了容貌，但你的气质、身形是变不了的。丽芸，我早已认出了你。”
　　毁了么？当真是毁了么？
　　不，老天，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你早该知道，我老了，需要一个人来接替门主的位子。”老门主接着说，“龙韵她为了当今圣上，不惜背叛师门。我为了暂时稳住落剑门的人心，才重回门主之位。但是，我的年龄一年大似一年，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这门主的位子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直到我听说了你。”
　　我还未从自己的悲伤中回过神来，只低低地说：“门主并不一定要是落剑圣秀，你又何必一定要找我？”
　　“我原本也不指望你会答应，毕竟你和花家七少爷的情分不弱于龙韵和皇上。但是，这次你重伤落崖，竟就如此到了落剑门的地界，难道不是缘分么？”老门主不禁有些激动。
　　我冷笑道：“是缘分。我的脸毁了，也回不了花家了，是不是？你料定了花家不会要一个毁了容的媳妇，陆小凤也不会认一个丑八怪做徒弟，我无处容身，只有留下来，对不对？”
　　我的声音在发抖，心却越发地悲凉。
　　“芸姑娘，门主她不是这个意思。”凤姨温言相劝：“花家的人或许容不得一个毁了容貌的媳妇，但是无论是七公子还是陆小凤都是不会介意你的模样的，这一点你应该比我们更加清楚笃定，否则他们又怎么会被你引为知己挚友呢？门主只是觉得你与落剑门有缘，不希望落剑门错过一位好门主罢了。芸姑娘，现在的落剑门太脆弱，我们需要你的保护和领导。”
　　凤姨的声音像是有魔力般，渐渐平复了我心情的波澜。我抿唇颔首，又重重地闭了闭眼。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些话是无理取闹？脸受伤不是落剑门主的错，我是不该把气都出在她身上的，但是刚才一瞬间我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呵！我是怎么了，毁了容，竟连性情也有些偏激了么？
　　现在这样，哪里还是以前那个无所畏惧我？
　　“抱歉，丽芸方才的话说重了些，还请门主不要见怪。”我压低了声音，抬头，视线只到处移走，无法安定。
　　老门主似是体谅地点头，道：“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毕竟换做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是不能立刻就接受失去容貌这种事的。丽芸啊，我的提议你不妨考虑考虑，我不迫你，你想好了再来答复我。如果你一定要离开，我会让人送你回花家。”

　　第 5 章

　　我低着头出了房门，后面是老门主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和两道略微凌乱的脚步声。
　　心情略微平静之后，却只剩了满腔的无奈、悲伤、痛苦。
　　我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脸伤成了如何，但却明白，若只是微伤，凤姨、小灵还有落剑门主不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惋惜、同情甚至是悲悯。
　　以前我总是暗自庆幸花满楼看不见，因为看不见，所以他的爱是□裸的真心，他爱的，是彻彻底底的我这个人，我永远不用担心他会喜新厌旧、始乱终弃。
　　可是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就算他看不见，我也一样地在乎自己的容貌。因为我从来没有真的把他当作瞎子，对我来说，他跟陆小凤跟其他所有的人一样，是完整而没有缺憾的。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该怎样回去见他，又该怎样一如既往地站在他的身边，听着他跟别人说：这位，是我的妻子。
　　这么完美的一个人，怎么可以有我这样的妻子，现在恐怕再也没有一个女人会比我更丑了。
　　到底老天爷给我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
　　魂不守舍地回到了我的房间，我轻轻跨步进了屋子，另外两个人的脚步停在了房门外。
　　我想我现在应该要找一面镜子，我要知道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环视了一回房间，干净简单的陈设一目了然，却没有我所寻找的。
　　“凤姨，”我低声唤了唤身后的人，“为什么房中没有镜子？”
　　凤姨缓缓走到我身边，看我一眼，又低下头，有些为难道：“芸姑娘，门主害怕你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伤心，所以，所以就让我们把镜子都收起来了。”
　　我长长叹一口气，默了片刻，道：“去取一面镜子来罢，早晚我都是要知道的。”
　　凤姨静静的看着我，半晌方摇着头出了房门。
　　我木讷地坐在圆木桌旁，小灵站在我身后，像是共同地等待一场宿命的降临。不消半刻，凤姨捧着一面铜镜进来，在我面前驻足，犹豫再三，方将之放在我的面前。
　　我听见心脏在砰砰地跳，忽然间就失去了节奏，思绪乱成了一团。
　　如果我已变得面目全非，该怎么办？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镜子拿到面前，鼓足勇气睁开眼，却看见镜中的瞳孔迅速放大，手也抖得厉害。
　　“啊！”尖锐的叫声充满了整间屋子，我握着镜子的手一松，镜子落在了地上，叮哐作响，我只捂着头，害怕到全身都在颤抖。
　　天……那是谁，镜中映出的是什么？是脸么？不，一张脸怎么可能是这种模样！
　　“面目全非”四个字都没有我所看到的令人感到恐怖：除了纵横交叉的各种深浅不一的狭长伤痕外，颧骨以下的肌肉已经完全扭曲，没有轮廓可言，有的伤口甚至是向外突起，整张脸只有眼唇鼻是尚且完整的。
　　这……难道就是现在的我的样子么？
　　…… ……
　　不！“不！”心连同着声音一齐呼号，我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办法认可这张脸，不，这甚至不是一张脸，它是一个魔鬼，一个我摆脱不掉的魔鬼！
　　“姐姐！”“姑娘！”耳边有凤姨和小灵急迫的呼喊声，我能感到身体被轻搂住，有人轻轻拍我的头，试图让我安静起来。
　　“姑娘不要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不是？”凤姨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像茫茫大海中的一根浮木，让我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臂。
　　“不要，我不要是这个样子……好可怕，现在的我好可怕！”我埋在她的怀里抽泣，感到了从来都没有的无助。
　　“姐姐……”小灵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她轻执我的手，却没有把话说下去。
　　现在所有的话语对我来说都失去了意义，我在痛苦中沉浮，无法自救，也没有人可以救赎。
　　脸伤成这样，不会只是普通的划伤造成的，柳余恨的铁钩应该是伤到了我脸上的经脉，而我昏迷前穿越的那一片荆棘林，除了伤及经脉外，它们应该都是含有剧毒。
　　剧毒尚且还有可能清除，但是经脉扭曲，呵，就算是21世纪的先进医学，能不能复原都还是个未知数，在如今的年代，根本是无法医治的。
　　是，失去了容貌我还是我自己，我可以是落剑圣秀，可以是丽芸，可以是落剑门的门主，可以是任何人。
　　却不再是陆小凤那个天真大胆的徒弟，更不再是花满楼的妻。
　　我做不到，残忍地让他们面对这样的一个我，我更不要他们对我的同情，否则，我会生不如死。
　　到底我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
　　月色映出窗外竹影婆娑，习习凉风从敞露的窗口滑进房里，冰得有些刺骨，我却还是倔强地站在窗前，面对着外面漆黑的夜，仿佛无所察觉。
　　“姐姐，更深露重，你身体还没好，千万别病了。”小灵的声音从门口直移到我身旁，一支白皙的手接着话就要关上我眼前的窗，却被我握住了腕。
　　“没关系，让它开着吧。”
　　小灵嘴角溢出一丝浅微的叹息，手却没有再动作。
　　我松开手，视线依然执着于外面的黑夜，心情起伏不定，面色倒是冷静得不像我。
　　小灵随着我的视线看看外面，又抬眼来看看我，眼神里满是不解：“姐姐，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过去。”
　　“过去？”
　　我点点头。
　　小灵又看看窗外，更是疑惑：“可是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浅笑，却搀杂了伤心与无奈：“正是因为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我才能够清晰地看到过去的自己，过去的一切，这样，我才不会觉得孤单。”
　　小灵沉默片刻，又有些沮丧地摇头：“……我不明白……”
　　我的笑拉大了些，只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说：“那个时候，花满楼跟我说，他是瞎子，所以不值得我那么用心地爱他，他总是会担心别人的眼光，会害怕我受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因为那些人会说：瞧！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嫁了个瞎子！”
　　“……那时的我却从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总觉得爱情、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与他人何干？所以不管路有多窄，我都要拼命地走，哪怕最后遍体鳞伤，还是不会停下。”我的声音哽咽起来，有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可是现在，失去了容貌的我，终于能够体会花满楼当时的心情，一个有残缺的人，要多大的勇气才能面对大家的闲话，又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我，我却只会抱怨，抱怨他懦弱，抱怨他连爱一个人都要顾忌那么多……”
　　泪水夺眶而出，我整个人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小灵见了连忙双手环住我的肩，让我靠着她，轻声安抚：“好了好了，姐姐，不要再说了……把自己弄得如此难受又是何必呢？”
　　“小灵，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他……”我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声音那么悲恸，连心也在流血。
　　自从看到了现在的样子，我就变得脆弱了很多。
　　小灵轻轻拍着我的背，道：“小灵从小在落剑门长大，总是听见老门主说，情，是穿肠的毒药，一旦碰上，便会万劫不复。姐姐，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不好么？忘了它，你才可以有新的人生啊！”
　　“……”我只是抱着她哭，没有接话。
　　“嗯……又或者，姐姐可以考虑一下门主的建议啊！小灵相信姐姐一定会是落剑门历代门主中最厉害的一个，连龙韵师姐都比不上姐姐呢！”
　　“……我不要做什么落剑门主，我只要简简单单的，跟花满楼一起过那种与世无争的生活！为什么上天连这样一个平凡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它要把我所有的希望都带走了？！”
　　“人生的路该怎样走，老天爷早有定数。”门口响起凤姨的声音，依然是平静而温和，她走到我们身边来，手轻抚着我的头，眼神里有母亲般的慈爱，“芸姑娘，既然上天让你失去了美貌，又让你来到落剑门，你又何必执念于过去，始终不肯放开呢？你想要的那种生活或许很美好，可是老天不要你过，难道你能与天抗衡吗？”
　　我略微止住了哭声，一双红肿的眼睛直直看着凤姨：“我，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是由天注定的，我，我想要，要自己掌握自己的，的人生。”
　　“但是你现在要如何掌握你的人生？你能让你的脸变回原来的样子吗？你能让外面的人不对你和花七少爷说三道四吗？你能让花家的人接受你吗？芸姑娘，太过执念于过去，只会让你自己受伤罢了。”
　　“……”我的眼神涣散，心一下子跌落谷底。
　　是啊，我以为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以为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但是面对困境，我依然只剩下无可奈何。事实上，除了我是死过一次的穿越人以外，我又有哪里真的跟别人不一样呢？！
　　凤姨叹息道：“芸姑娘，虽然你不愿意，但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接任门主之位，请你再细细考虑看看吧。”

　　第 6 章

　　这边凤姨的话音刚落，我还来不及细想，却又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在门口响起：“凤姨，门主请您过去一趟。”
　　这个禁苑是不许别人进来的，可是门主却叫一个小丫头过来传话，又见她不停地在喘气，看来是很严重的问题吧：“门主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那小丫头一看是我在问，因为并不与我相识，便看了一眼凤姨，见凤姨点头，方才开口回答：“是这样，刚才一个姐妹在外面捡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回来，众姐妹正商讨要不要救治，所以门主想请凤姨去出出主意。”
　　男人？这有意思，落剑门向来排斥异性，现在怎么会为了救一个男人而发生分歧？
　　“凤姨，我和小灵陪您一起过去罢。”我收拾了残泪，还不等凤姨回答便牵着小灵走出房门。
　　凤姨和那个小丫头跟在身后，我拉着小灵走得越发的快，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不明身份的男人会跟我的人生有所牵连，但这种牵连又不会让我感到排斥。
　　“姐姐，你走得太快了，我快跟不上啦！”小灵在我斜后方“哀号”，像极了一个撒娇的小妹妹。
　　我回头去看看她，见她微微噘嘴的样子，忍不住想笑，终究也只摇摇头，放缓了脚步。
　　我们四人到达落剑门大厅的时候，宽敞的厅内已经站了满满的人，清一色的深蓝衣衫，和凤姨小灵具不相同。
　　若说凤姨是门主身边的人所以衣着特殊，那么小灵在落剑门里又是什么位置？为什么她的衣着也与别人不同？
　　还未及多想，老门主已经先一步看见了我们。她朝我们招招手，另外三人便听话地站到了她身边，接着她又把视线投到我身上，微有吃惊：“没想到你也来了。”
　　老门主这句话，把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到了我身上，我听见人群里有倒抽气和私语的声音，心里一凉，嘴角却渗漏了浅浅的苦笑。
　　我举步穿越人群，走到大厅中央，眼角瞥见地上昏迷的一个白衣男子，还没看清他的模样，我便先对老门主微微点个头，直看着她：“听说出了事，我也想来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
　　老门主道：“帮忙的地方是没有，不过你可以给点意见。”她说着指指躺在地上的男子，“方才在外巡逻的丫头见这个人倒在崖边一直昏迷不醒，于是捡了回来。现在大家正在商讨对这人，是救，还是不救。”
　　我刚才瞥见的一眼，这个男人并没有毁去容颜，按说他落在崖边，应该会穿过那一片荆棘林，怎么却又一点伤都没有呢？
　　“是，在捡到我的那个崖边么？”我的语气略有试探。
　　老门主摇头：“不，是另一个没有荆棘的。”
　　原来如此。
　　“那么门主觉得应该如何呢？”
　　“按照门规，自然是让他自生自灭，落剑门是从来不管男人的死活的。”
　　我心底暗自冷笑，一下子就想到了《楚留香传奇》里的神水宫。这落剑门对待男人的态度，还真是跟神水宫有得比！
　　我淡淡道：“既然门规所限，那还有什么可以讨论的？”
　　老门主道：“我本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有些门人似有不服。”
　　“是么？”这又新鲜，别的门派里，掌门人说的话还有谁敢违抗？敢情这个落剑门还搞“民主”？
　　我挑挑眉，弯下身子去瞧地上的男人，看清他的模样，才知道这群女人争论的原因。
　　无论怎样挑剔，他也的确是个美男子！
　　“怎么样，你有什么高见？”老门主话锋一转就把烫手的山芋丢给了我。
　　我确定是见过这个人，却也只觉得有些许的眼熟，一时并没有想起来他是谁。我默着不说话，来回看了看他的容貌，努力思索，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白色的衣衫，俊美的轮廓……
　　我立时执起他的手来，翻开手心一看，果然是满手的厚茧。
　　只有练拳和练剑的人手心才会有这样的厚茧，所以这个人，应该是西门吹雪！
　　我抬头去看老门主：“遇着他时，他身边有没有其他的东西？”
　　“有，”老门主一挥手，一个女子便呈了一把凌厉宝剑过来，“这个就是在他身边捡到的。”
　　是了，西门吹雪爱剑成痴，本就应该剑不离身的。
　　我看一眼剑，方才敢完全确定。
　　“门主若要问我的意思，”我站起来，迎上她探询的眼神，“自然要救。”
　　老门主神色一凛，声音也沉了下来：“哦？为什么？”
　　我长舒一口气，问她：“这个人，不知道门主是否认识？”
　　门主摇头。
　　我道：“他叫西门吹雪，我想您对这个名字不会陌生罢？”
　　老门主一怔，视线锁在西门的脸上，半晌不言。
　　“西门与我师傅是生死之交，您既然问我，我当然是要救他。”
　　老门主回头来看着我：“你确定他是西门吹雪？”
　　“是。”
　　“你可知道他为何昏迷？”
　　这下该轮我怔忡了。西门吹雪的功力，当今江湖有几人能敌？我还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昏迷不醒。
　　老门主叹息道：“他是先中了毒，然后被人一掌打成了内伤。”
　　中毒？西门这么小心的人也会中毒？
　　我有些不可置信，但又随即释怀。电影里西门不也被陆小凤那个名叫“青青”的郡主徒弟给暗算过么？那别人想给他下毒应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吧。
　　“西门吹雪不是神，他总有失足的时候吧？门主究竟是救还是不救呢？”
　　老门主顿了顿，仿佛在考虑，片刻又定定地看着我：“救与不救还是要看你。”
　　我微愣，随即笑道：“好，我明白了，我会接任门主之位。”
　　老门主有些吃惊：“你……为了救西门，竟然肯答应？”
　　“我有自己的打算，这个就不劳门主费心了，”我略微收笑，“不过门主前日才答应过不会迫我，如今又拿西门的性命相挟，不知是何意图？”
　　老门主面有难色：“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如此。白天的时候我派出的探子回报说，飞龙帮近日和东瀛人来往甚密，而东瀛人也有向落剑门发难的迹象，所以我才会急迫地希望你能接替我，带领门人抵御外敌。只是，西门吹雪是个意外，我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来落剑门。”
　　我明了地点头：“无妨，有没有西门结果都是一样的，东瀛人来犯，您会向我求助是迟早的事。”
　　老门主微除起眼：“怎么，你对于东瀛人的事似乎并不惊讶？”
　　我淡淡道：“这件事龙妃前几日有跟我说过，这也是我重新在江湖上奔走的原因。”
　　“既然是这样，你对于门主的位置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
　　我挑起眉看她：“我的确是答应过龙妃会帮助落剑门度过危机，但这并不能成为我接替您的理由。您知道，我嫁过人，而落剑门的历代门主都是处子，仅凭这一点，我就很难服众。”
　　“……”
　　“不错，我们不服！”这边老门主还在沉吟，另一个陌生的女声却在我身后的人群中掠出，所有人俱是一怔，视线又都寻声而聚。
　　我回头，看见大家视线的焦点，是一个站在大厅门右边的少女，约摸与我一般大，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许的凌厉。
　　她似是没有看见大家的注视，只冷冷地盯着我，道：“我门门主之位，向来是门中有德之人居之，而她，”少女抬手来指向我，“既不是落剑门人，又不是冰清玉洁的姑娘，她有什么资格接任门主，统领整个落剑门？！”
　　我了然地摇摇头，又回头去看老门主。
　　我以为这老太太会帮我出头，却不想她只是淡淡道：“不错，想要接任这个位子，的确是要先让所有的门人臣服。你就让她看看你的本事吧。”
　　啥？
　　“除非你能舞出落剑剑法，否则，我们不会信服！”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方才的少女又丢过来一句。
　　老门主让我用实力争夺门主的位子，除了让众人信服以外，另一个原因就是想试探我的诚意。如果我当真有心坐这个门主，就不会不应允一个小小门人的挑战。
　　“如此，”我随手拿过一个人手中的剑，指着那少女：“请动手吧。”

　　第 7 章

　　偌大的厅内响起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少女剑风凌厉，虽功力尚浅，却有一股不肯退让之势，让我的身法一时略微有些滞后。
　　少女执剑对我削攻夹击，每一招直朝我心脏、咽喉等处而来，咄咄逼人。我一开始尚且以守代攻，害怕自己前几次与敌对阵的狠辣发作伤了她，但十几个回合下来，我已快被逼至墙边，退无可退。
　　我反手一挡，用力挑开她迎面刺来的剑锋，随即反舞长剑，朝她咽喉刺去，逼得她连连后退，终于扭转了局势。
　　如此我们你来我往，又过了十几回招，从我反击开始，便一直以《落剑谱》中的招式相抗，我每多舞一招，她便越惊骇一分，这般十几招下来，她的神色已由不可置信渐渐变成了不甘心，眉头深皱，更是不留余地地对我攻来。
　　我见她的反应，立时心里有一中感觉：这个女孩子不能留，她的野心太大！
　　就在我走神的一刹那，她的剑锋一转，迎面而来，我顿时一惊，来不及回击，只能连退数步，眼瞧着她的剑越来越近，我还未动剑，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却已经先于我的意识，转眼间夹住了她的剑端，两指一用力，只听“铿”地一声，她的剑应声而断，同时也止住了她继续逼来的脚步。
　　下一秒，大厅里响起响亮却也是唯一的掌声，老门主站起来，连声音都在笑：“好好好！陆小凤的徒弟果然是不一般。凌萧，算你说中了，她偏偏就使出了落剑剑法，如何，让你大开眼界吧？方才动手之前我没有告诉你，你眼前这个连样貌都看不清的人，就是江湖上传说接替龙韵成为落剑圣秀的女孩。所以，你不能不服。”
　　眼前这个败在我手下、叫做“凌萧”的少女依然是一脸的不服，一双眼看也不看老门主一眼，只恶狠狠地盯着我，好象这样就可以把我变没。
　　“丽芸，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实力和诚意，”老门主的话锋转向我，“不过有一件事，我还要告诉你。”
　　我收剑入鞘，将它还给它原来的主人，继而回头看她：“什么事？”
　　老门主重新坐下，还是那副有些尊贵的气势，语气倒还和气：“你知道我派开门始祖是杨可心，因为在杨可心的时代，她带领我们与飞龙帮抗衡，使我们这么多年来在江湖上得以立足，也曾让飞龙帮一连几代都有所忌惮，不敢对我们妄动，所以，落剑门人为了纪念她，便立下一个规矩：从此落剑门主一律姓杨，不可以再有别的姓氏。”
　　“这么说，我也要改姓杨？”
　　老门主点头：“是。我已替你起好了一个新名字，杨慕。在你接任我以后，这个名字就可以正式代替‘丽芸’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门主能履行与我的承诺，派人医治西门。”
　　“那是自然。”老门主道，“小灵是落剑门医者一支的唯一传人，让她来医治西门，你应该是可以放心的。”
　　原来她是医者。
　　我抿抿唇，道：“好，就这么办，但在此之前我依然是‘丽芸’，而且西门痊愈离开之后我再接任你的位子。”
　　“可以。”老门主点头，微一抬手，示意手下人将西门扶送去房间。
　　“姐姐，你都不用休息么？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了，至于紧张成这样？他又不是你那个丈夫。”
　　我揉揉酸疼的眼，又看着小灵仔细地煽火煎药，对她的问题一笑置之。
　　我救西门，就是为了花满楼，能不紧张么？
　　“小灵，昨天那个凌萧，在落剑门里是什么位置？”我一支手支着脑袋，问得有些漫不经心，不过心里对那个少女却有别的打算。
　　落剑门现在是如履薄冰，我要领导这些人对抗飞龙帮，绝对不可以有人不服我，否则内忧外患，我恐怕就力不从心。
　　小灵揭开盖子看看煎熬的药，随口答我：“她呀！没什么位置，就是个门人。她不过是龙韵师姐从野兽嘴里救了回来，后来又认作了妹妹，所以总以为自己要接任门主的位子，却不知道老门主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妹妹？”我眉头皱起：龙妃并没有跟我提及这件事。“既然是龙妃的妹妹，为什么没有随她进宫？”
　　“师姐知道她心术有些不正，怕她在宫里惹祸，所以就让门主帮忙管管。她这个人，仗着自己姐姐是皇妃就在门里狐假虎威，大家怕她着呢，可没有谁敢像姐姐这样教训她！”
　　我暗自沉吟，口里喃喃自语：“……这个人……不能留。”
　　“什么？姐姐说什么？”小灵还是自己忙自己的，随意地问了我一句，却并没有把我说的什么真放在心上。
　　“哦，没什么。”我一句搪塞过去，“对了，西门怎么还没醒？”
　　“应该快醒了，”小灵抬头看了一眼西门，“西门先生虽然中毒不深，但是也拖了很久了，所以会醒得比较慢。”
　　我点点头，正想着该跟小灵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西门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呻吟，仿佛很痛苦。
　　我立刻回头去看，果然，他已经试着睁开了眼睛，眉头似皱非皱，手指也缓缓地动了起来。
　　小灵也发现了他的动作，连忙放下煽火的蒲扇，凑过来，盯着西门道：“咦？终于是醒了。”
　　西门缓了缓焦距，视线一下子定在了我们的脸上，那有些吃惊和不解的表情，让我瞬间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容貌，又立刻惊得转过了头，拿手捂住自己的脸。
　　“你……你们是谁？”西门的脑子似乎还没有完全转动起来，以往的敏锐锐减了不少。
　　小灵看了看我，见我不予回答，方道：“这里是落剑门，我们是落剑门的门人。”
　　“落剑门……”西门喃喃，过了片刻才似回过了神，“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是我的师姐们在山崖下发现了你，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中毒么？”
　　西门轻轻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会儿，道：“我记得……有一个年轻女孩来到万梅山庄，说是受陆小凤的徒弟丽芸所托，要拿一件东西给我。我刚一打开她递过来的锦盒，忽然一阵白烟从盒子了冲出来，然后。我就没有意识了。”
　　西门明显是还没有完全清醒，否则以他的小心敏感，又怎么会跟我们两个“陌生人”说这么多？但是，他所说的这些事却一下子撞惊了我的心。
　　来者打着我的旗号，应该是早有预谋，既然是陆小凤的徒弟，况且他也参加过我和花满楼的婚礼，并不算全然没有交情，所以西门一定不会有戒心，对方也因此能够轻易地“解决”了西门。
　　从西门和我出事的时间来看，动手的应该都是上官飞燕那一伙人，而且找上西门的，应该是上官飞燕本人。他们的目的，是想扫除我和西门这两个最大的，也是最不容易被他们欺骗的障碍。
　　如此，陆小凤和花满楼可能已经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姐姐，姐姐？”小灵轻轻唤了我两声，才把我的意识给拉回来，“你怎么了？”
　　“啊？我没事啊！”我随口挡过去，心里却依然担心得很。
　　“我总觉得你很眼熟，”西门忽然开口，直直地对着我：“我们见过。”
　　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陈述句，他在陈述一个他可以肯定的事实。
　　我猛的一怔，忙把头垂下，害怕他会认出来，毕竟这个人的洞察力不是一般地好。
　　小灵似乎也察觉到不对，便嬉笑着对西门道：“你这人真没礼貌，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盯着一个女孩子看，还说这样的话？难道你都是这样跟陌生女孩搭讪的么？”
　　我可以感觉到西门凌厉的眼神扫过了小灵，但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下一秒，他又把视线移到了我身上：“我觉得你很眼熟，你的身形、眼神很像一个人。”
　　“是么？”我尴尬地笑笑，却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可怕。
　　“连声音，也很像。”
　　我的心突然落进了谷底。
　　糟糕，真的被认出来了！
　　“你……是丽芸么？”西门仿佛是自己也不相信这个结论，声音有些抖，但语气又极其坚定，好象这又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我浑身一震，一下子从床沿跳了起来，不停地摇头：“不是，我不是！”
　　这道声音就像是吼出来一样，连我自己也吓住了。
　　西门撑起身子，一脸坚定地看着我：“不，你是。我本来还不是特别肯定，但是现在我知道，你是丽芸，是陆小凤的徒弟，是花满楼的妻子！”
　　“不！我不是！不是！”我抱着头，痛苦地回应：“我求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是丽芸，不是……”
　　西门的眉头皱得更紧，满是疑惑和惊讶地看着我：“因为你的脸毁了，所以你不肯承认么？丽芸，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是这副样子？！”
　　“够了！不要再叫我丽芸！”我用力咬住下唇，愤怒地回头对着他，右手食指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见过的丽芸是这样的么？像个魔鬼一样，连我自己都会害怕！”
　　西门没有再开口，只是神色凝重地看着我，好似要从我的脸上看出所有的原委。
　　小灵似乎也被我给吓到了，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轻轻抱住我，软语安慰：“姐姐，不要哭了，不愿做丽芸就不做，你还可以是你自己。”
　　我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我这一辈子，除了陆小凤便再没有值得交托生死的朋友，况且你又救了我，所以如果你有困难，你开口，我一定尽力帮忙。但你记住，只有三次，我只帮你三次。”西门放沉了声音，让人听上去有一种沧桑感。
　　顿了顿，我拭掉脸上的泪痕，冷冷一笑：“哼，你不是说丽芸让人暗算了你么？怎么，你还愿意帮一个暗算你的人？”
　　西门道：“我说过我相信那个女孩子是你派来的么？看你现在的模样，恐怕你也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吧！”
　　“阴谋？”看来西门已经嗅出了一点味道了。
　　西门肯定地点头：“是，阴谋。我和你几乎同时遭难，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巧合。况且我们有一个最大也是最明显的交集，就是陆小凤，所以，我甚至可以肯定，这场阴谋，是为陆小凤而设的。”
　　果然，当西门完全清醒的时候，他的洞察力就敏锐得可怕！
　　我定定地看着他，道：“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么，你有什么好主意可以救他一命么？”
　　我微愣：“怎么，你不打算过问这件事么？”
　　西门冷冷道：“我最近一直在闭关静修，若不是那个女人来，我也不会出关。所以我现在没有精力去管陆小凤的事。”
　　我挑眉：“原来这就是‘交托生死的朋友’。”
　　“随你怎么说。”西门依然是语气淡然：“况且，人本来就有自私的一面。”
　　小灵一听，转眼就插起了腰，指着西门便要开骂：“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就是帮个忙么？又不能要了你的命，你至于……”
　　“小灵！”我轻声喝止，小灵便没有再言，只是噘着嘴看我。
　　我把视线又定在西门的脸上，淡淡道：“西门先生是我师傅的朋友，我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师傅是再清楚不过了。若先生当真是贪生怕死的自私小人，又怎么值得我师傅拿他做生死之交？反而西门先生为人直率坦然，倒当真值得佩服。”
　　“姐姐！他见死不救，你还佩服他！”小灵急嚷。
　　我笑：“先生并没有见死不救，他只是不想打一场无把握的仗。”
　　“这次，我的确没有把握。”西门忽然插了一句，眉目间毫无表情可言。
　　我悠然坐到桌边斟一杯茶，浅呷一口：“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我知道，如果先生在陆小凤和花满楼身边，他们的危险会减少很多。一来对手会对您有所顾及，二来，先生也一定有本事保他们平安。”
　　西门嘴角浮起一丝揶揄的笑意：“他们是什么人？还需要我的帮助？况且，不是还有你么？”
　　我心里狠狠一疼，沉着声音道：“先生以为现在在你面前的，还是以前那个丽芸么？那个丽芸早就死了。”
　　西门道：“哦？我看你倒是活得好好的。”
　　我回头看他：“先生说过会帮我三次可算话？”
　　“自然算话。”
　　“好。”我放下茶杯，道：“那么我要先生帮的第一个忙，就是带着‘我’的骨灰，回去见陆小凤和花满楼。”
　　“姐姐！”小灵忽然惊呼，我只对她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西门冷冷地看着我，沉默了一小会儿，问：“什么意思？”
　　我走到窗边，冷眼看着窗外，道：“我的过去，已经随着这张脸一起消逝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丽芸这个人。我回去，只能成为花满楼的负担，而且我婆家那些人也一向不怎么喜欢我，我现在这副模样……如此，不如就让大家以为我死了罢，这样，未尝不好。”
　　西门道：“我虽然不太喜欢花满楼这个人，不过，我想他不会为了一张脸而舍弃你的。当初那个为了爱，不惜与花满楼离家的你到哪里去了？一张脸就让你退缩了么？”
　　我道：“你为什么不想想，如果我这个样子回到他身边，会有什么结果？”
　　西门不语，似在等我的解释。
　　“没错，无论我便成什么样子，花满楼都不会遗弃我，就算是陆小凤，也会像以前一样疼我。但是，江湖上的人会怎么说？花家的人会怎么对我，花满楼又要面对多少压力？我跟他的路，会比以前更窄，甚至，无法前行。”
　　“所以，你宁愿做一个死人？”
　　我默然点头。
　　“况且，今日我与落剑门主做了一笔交易，我用我的自由，换了先生一命。”
　　“怎么说？”
　　“我已经答应了要接任落剑门主的职位，从此，我与我的过去，也再没有瓜葛。就算我的容貌还能够回到以前，我和花满楼也再没有未来可言。”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要救陆小凤和花满楼。正如你所说，这是一场阴谋，我不能看着他们掉进陷阱却置若罔闻。我和你，一定要有一个去帮他们。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回去，所以，你就是我所有的希望了。”
　　西门忽然一声叹息，浅到不易察觉：“花满楼何其有幸，有你这样一个好女孩做他的妻子。”

　　第 8 章

　　我忽然想起了孙秀青，那个让西门吹雪愿意用生命来爱的女人。
　　“其实先生，也可以很幸福。”
　　“什么？”
　　我回过神，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又连忙否认“没，没什么。”
　　西门有些疑惑，却终究没有问出来。
　　“先生愿意帮我这个忙么？”
　　西门垂下眼眸又抬起来：“我给你三次机会是让你救命用的，你却拿来换这样的请求？”
　　我点头：“是。”
　　西门道：“好，既然你心甘情愿，我就答应你。我会去找一具尸体，火化后带回去，就说那是你。”
　　“多谢先生。”我努力挤出一丝笑来，虽然我知道一定很难看：“至于我的第二个请求，就是希望先生无论多困难，都要帮助陆小凤和花满楼度过这个难关，不要让他们受到伤害。”
　　西门皱起眉头：“你可想好了？一共只有三次机会，你要一次用掉两个，而且都是为了他们？”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不明白。”
　　我笑：“我的命是陆小凤救的，我的幸福是花满楼给的，对我来说，再不会有人比他们更重要。别说是三次救命的机会，就算要我用这条命来救，又如何？我一样会毫不犹豫地交出去。”
　　西门神色冷峻，垂眉，开口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谁可以为了别人连命都不要，就算是我，也不一定做得到。丽芸，你让我惊讶。”
　　我道：“不，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这样做的。不仅仅是你，陆小凤、花满楼，他们都是愿意为了朋友而奋不顾身的人，我的勇敢，也是从他们身上学到的。”
　　“……是么……我……也会么……”
　　我见他喃喃自语，便轻问道：“先生，愿意答应我么？”
　　西门抬起头来看我，眼神不甚明白，却很肯定地点头道：“好，我都答应你。”
　　“谢谢。”我礼貌性回以微笑，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我的样子吓到。
　　“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不过芸姑娘，我有事要跟你说。”门口处忽然掠过凤姨的声音，我和小灵应声回头，见到的果然是她温柔慈爱的模样。
　　我在桌边伸手示意她坐下，顺口问：“是什么事？”
　　凤姨走近我，却没有坐下，只是缓缓道：“刚才我在门主那里，听到外面的密探送回了一道消息，芸姑娘应该会关心。”
　　我微微撤动嘴角：“凤姨，您就别跟我卖关子了，是什么事您就直说罢。”
　　“好，那我直说了。”凤姨抿抿唇，道：“花家老爷前日亡故，而齐强，已经在昨天动身去了江南，要找花家的麻烦。”
　　“什么？！”我还没有出声，小灵却高声叫了出来：“那个死老头到底想干什么？！”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听见西门冷冷的声音响过：“齐强为什么要对花家下手？”
　　“是我惹的祸。”我低声道：“公公走了，齐强肯定以为花满楼在花家守孝，而我也会在花家，所以要去找我要《落剑谱》。”
　　西门道：“可是现在花满楼一定不在花家。既然你在落剑门，那么剑谱，也应该在这里吧？！齐强不过白跑一趟罢了。”
　　“不！”我又叹了一口气：“《落剑谱》不在我手上，我当初走得急，没有把东西带走，还留在花楼里。”
　　小灵道：“这么说，齐强还真找对了方向？”
　　我点头：“不过我没有告诉花满楼这件事，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并且带走我留下的剑谱……唉，看样子他还不知道他爹身亡的事……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些，而是怎么化解齐强的寻衅。”
　　西门接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沉吟片刻，道：“办法是有，不过，有点冒险。”
　　凤姨问：“是什么办法？”
　　我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敲到第六下的时候，我忽然开口：“凤姨，你现在去告诉门主，说我立刻、马上要接任门主之位。”
　　“什么？”凤姨不解，小灵和西门也是一脸茫然。
　　“我要以门主的身份，带着门人去花家，只有我接任了门主之位，门人才会服我。”
　　西门试问：“你的意思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点头：“没错，齐强不会猜到落剑门会瞬间易主，因为近年来落剑门势弱，所以他更不会猜到我这个新任的门主会带人公然与他对抗。我们带人去花家伏击齐强的人马，正好来个出其不意。”
　　西门点头：“是个好办法。”
　　我又道：“而且齐强离开沧州飞龙帮，他与东瀛人的交易也要暂停，趁这个机会，我们可以派人去离间他与东瀛人的合作关系，进一步瓦解他的阴谋。”
　　凤姨“啪！”地合掌，道：“好办法！一箭双雕，齐强一定想不到。”
　　“可是，齐强真的会这么容易对付么？”小灵疑问，“他在江湖上好歹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应该会很狡猾吧？”
　　“齐强也许很狡猾，如果今天他知道落剑门的新门主是丽芸，恐怕他对江南之行就会多做斟酌了。”西门淡淡道：“但是现在‘丽芸’已经死了，落剑门的新主是……”
　　“杨慕。”凤姨接到。
　　西门点点头：“杨慕，新主是杨慕，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齐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况且如丽芸所说，他还不一定知道落剑门易主了呢！”
　　凤姨似有所悟：“所以，我们这个‘出其不意’，正好中了齐强的下怀？”凤姨神色立刻严肃坚定起来，“好，我立刻去禀告门主！”
　　“凤姨！”她刚一转身就被我叫住：“还有一件事。”
　　“姑娘请说。”
　　我顿了顿，道：“落剑门里有人不服我，不仅仅是凌萧，肯定还有别的人也觉得我没有资格接任门主的位子，所以对我的命令会怀有异心。”
　　“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趁次机会一并清除掉门中的异徒。我听说落剑门在杨可心的时代，有一件圣物，叫‘紫玉古钗’？”
　　凤姨道：“是，不过后来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门规规定，但凡拥有紫玉古钗的人，无论是谁，都可以掌管落剑门。”
　　我说：“齐强对于落剑门绝对不止是夺取一本剑谱那样简单，他一定很想将落剑门纳入自己羽翼之下。所以，我会对所有的门人说，我们是要去寻古钗，而且古钗就在大漠。这样一来，门内对我有异心的人和齐强原本就安插在这里的奸细一定会去给齐强报告我们的行踪和古钗的下落。”
　　小灵皱起眉头：“那，然后呢？”
　　我道：“我会安排一部分人跟我走，由我来监视她们的行动，而剩下的一部分人就交给凤姨和小灵一起，带去沧州，处理东瀛人的事。如果在途中你们发现谁要去通风报信，就杀了她，以绝后患。记住，特别留意凌萧。”
　　西门嘴角略有笑意：“明着是去大漠，实际却是去了江南，这样，既解了花家的围，又在同一时间除去了门内异徒。”
　　我挑挑眉：“先生说的是，我就是这样想的。”
　　西门满是赞赏地看着我：“这样一来，就是一石四鸟了，齐强、花家、东瀛人还有内奸，你全部都算计好了，是吧！丽芸，你可不像陆小凤和花满楼说的那样单纯无害啊！”
　　我狠狠闭了闭眼，沉声道：“单纯？无害？哼！这个江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有的时候你跟人家讲人性、讲情意，人家却拿了一把刀来对着你！这种亏我吃过一次就够了。对于那些想伤害我的人，我一定十倍百倍地还给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心生怜悯！”
　　“是啊！这就是江湖，是半分慈悲都不能有的。”西门的声音透过几分苍凉。
　　“或许现在，不仅是容貌，就是个性，陆小凤和花满楼也不认得我了罢！”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挥一挥手，“凤姨，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
　　“是。”凤姨浅行一礼便退了下去。
　　我转头去看西门，道：“不知道西门先生肯不肯赏个脸，去参加我的就任仪式？”
　　西门淡淡一笑，声音依然懒而冰冷：“杨门主都开口了，我哪里能不去？”

　　第 9 章

　　西门吹雪离开落剑门的时候，丽芸一直在那条路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在天边消失了，还是不肯回走。
　　不知道这一去，是不是当真就沧海桑田了。
　　三日后，丽芸带着三百门人离开落剑门前往江南花家。正如她一开始所想，当所有人听到紫玉古钗的事的时候，都是一脸愕然。然而，当她带着门人们离开落剑门，并且告诉她们此行真正的目的的时候，大家反而没有那么惊讶了。
　　但是，她们一步一步靠近花家时，丽芸却始终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明明已经决定跟过去一刀两断，明明说过不会再怜悯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可是，当事情跟花满楼有所牵连的时候，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要插手。
　　哪怕她要救的，是一群对自己有敌意的人。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大爱”。
　　烈日笼罩着庭院里的上百个人，站在庭院中央的花家的六位少爷和两位少奶奶被一大群人层层围住，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变小了不少。
　　他们的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浓烈的江湖气息，眉目冷峻，让这八个年轻人与他一人对峙，也不由得心生紧张。
　　时正晌午，日头毒辣得过分，汗水从所有人的额头沁出，又顺着脸颊滑落，让人心头烦躁难耐。
　　“齐帮主，”花飞若一时开口：“我想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下七弟和七妹都不在家中，至于您说的那个剑谱我们更是不甚清楚，所以，大家也没有必要再这样耗下去了吧？”
　　对面的齐强冷酷地扯动一下嘴角，对花飞若的说辞置若罔闻。
　　面对这样的僵局，花家众人实在是不知所措。
　　这个齐强油盐不进，到底怎么才能把他赶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正当所有人的耐心都将耗尽的时候，突然齐强身边一个年轻人厉声说道：“我想我师傅的话也说得很清楚了，你们不交出《落剑谱》，我们也是不会走的。不管多久，我们都会耗下去。”
　　“你们……”
　　“我从来不知道，齐帮主是一个这样执着的人。”花家的人正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年轻人嚣张的语气说辞，忽然一道有力的女声劈空而来，刹时，一个身着黑色纱裙的女子从空中旋转而下，直直地落在了两方中央。“又或者是，我还不够了解齐帮主的为人。”
　　齐强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袭纯黑，整张脸除了眼睛，都被黑纱给包裹着。她这样平常地站在他面前，竟也让他有一中压迫感。“你是什么人？”
　　丽芸的眼睛弯起一道弧，眼角略有笑意：“我是落剑门的新任门主，杨慕。”
　　“杨慕？”齐强挑眉，嘴角似有嘲讽：“呵，我怎么不知道落剑门换了个新门主？不过无妨。怎么，杨门主，你也想来管管这个闲事？”
　　丽芸知道齐强以为她孤身而来，所以根本没把她没放在眼里，但这并不能影响她对他气势上的压迫。
　　“齐帮主这话说得不对。”
　　齐强惊讶于她的泰然和随性，却也对这场“游戏”来了一点兴致：“哦？怎么不对。”
　　丽芸悠然地对他竖起两根手指：“不对有二。”
　　齐强冷笑道：“愿闻其详。”
　　丽芸放下手，双手自然下垂并且手指交叉，缓缓道：“第一，《落剑谱》是我落剑门之物，就理应由我落剑门来过问。而齐帮主现在公然找花家讨要，我来解围，又怎么算是‘闲事’？”
　　齐强不言，示意丽芸继续说下去。
　　“第二，丽芸生前有遗言，嘱咐我一定要善待花家的人。如今齐帮主前来寻衅，我不过是履行对丽芸的承诺来花家帮忙，这也不该算是‘闲事’，哦？”
　　丽芸听见周围有倒抽气的声音，而齐强也半虚起眼睛：“生前？遗言？什么意思？难道这位江湖上新起的落剑圣秀死了？”
　　丽芸心里一疼，却强做随意地耸耸肩，算是肯定的回答。
　　“妹妹……”影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却已哽咽。
　　这，也许是花家除了花满楼以外，唯一一个会真正为丽芸伤心的人了吧？！
　　“这太不可思议了吧？”齐强失笑道：“我可记得她不久前才跑到我的地盘撒了一回野呢！”
　　虽然极力掩饰，但丽芸还是看见了齐强眼底的欣喜。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丽芸淡淡回应。“就像今天，齐帮主带着这么多人来找麻烦，就以为自己赢定了么？”
　　齐强反问：“难道不是吗？”
　　丽芸笑了：“我说今天齐帮主一定会失望。”
　　“这不可能。”齐强以为丽芸在说笑，并未放在心上。
　　丽芸道：“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齐帮主这么快就把我的话给忘了？”话毕，丽芸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瞬间，庭院四面的屋顶院墙上，出现了数以百计的深蓝衣衫的女子，把丽芸、齐强还有院中的其他人包围了起来。
　　齐强看着上方黑压压的一片，面有惊色。现下，落剑门的人的确是要比飞龙帮多很多。
　　丽芸静静的看着惊异的齐强，挑衅地反问：“齐帮主，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齐强恶狠狠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平常又神秘的女人，心底何止把她咒骂了一百遍？！
　　他好不容易支走了花满楼夫妻，也探得《落剑谱》还在花家，眼看着就要得手了，却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让他怎能不恨！
　　可是现在情势比人强，他若再做困兽之斗，保不齐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好……好，好！杨门主，这一次，算你赢了！不过你记着，飞龙帮和落剑门的战争还没结束呢！咱们以后山水有相逢，一定要把这些账算算清楚！”齐强咬牙说完这些话，转身，长袖一挥，带着手下几十人离开了。
　　丽芸此刻方才松了一口气，刚才面对齐强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不少：“你们先退下吧。”
　　话一出，屋顶上的门人悉数尽退，笼罩着庭院的压迫感减少了很多。
　　花飞若与弟妹们相觑一回，又对丽芸抱拳道：“杨门主，这一次，多谢您相助，否则……”
　　丽芸回过身，挥挥手，断了他后面的话：“这些客气话就免了吧，我之所以会帮你们，原因，我刚才已经跟齐强说得很清楚了。”
　　花飞若点点头，示意明白：“对了，刚才您说七妹……是真的么？”
　　丽芸追问：“那你们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这……”花家众人面色尴尬，均半低着头不言语，只有影姝一脸沉痛难过。
　　丽芸早猜到是这个结果，也不觉得什么：“不管你们怎么想，这是真的。”
　　众人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丽芸，似震惊，又略有庆幸。
　　他们庆幸的，自然是此刻花满楼不在家，也就还不知道这个“噩耗”。
　　也不知道花满楼和陆小凤那边怎么样了。
　　“至于七公子那边，”丽芸忽然又开口：“我已经托西门吹雪先生转告了，相信也已经知道了吧。”
　　花家的人又是满脸错愕，面面相觑，也没说话。
　　丽芸见他们的反应，不免叹道：“有的事是纸里包不住火的，就算我不说，你们又能瞒他多久？一辈子么？让他活在自己编造的希望里，等着丽芸回来，就这样漫无边际地等下去，直到他死？”
　　影姝听着，已是泪流满面，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花飞若沉吟半晌，终于点头：“杨门主说得对，七弟不能为了一个死了的人痴守一辈子，早些让他知道了，也能让他断了不必要的念头。”
　　虽然在点头，但丽芸的心，却早已疼得无以复加。
　　花满楼，我们曾有过生生世世的承诺，但是这一世，我们的爱情，也许就这样落幕了。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不甘心。
　　但是，也很无能为力。
　　你曾经对我说，谁也不能剥夺我们的幸福。
　　现在想想，那或许，是我和你，做的一场美妙的梦吧。
　　而现在，我们，终究是错过了。
　　耳边又传来花四少爷晋臣的叹息，引得丽芸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不过，我们以前那样对待七妹，却难为她到死的时候，还是惦念着我们的安危。”
　　闻言，韩蕊和花幼锦尴尬地低下头，其他人的脸上也挂出了歉疚和忧伤。
　　丽芸看着，心头总算有些安慰。
　　够了吧，虽然自己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个死人，但是能换得他们的接纳，未尝不值得。
　　但我和花满楼，到底还是没有未来可言。

　　第 10 章

　　佛说，几夕缱绻却千年留恋，似曾相识却物是人非。
　　也许注定了我们之间，也要有这样的收梢。
　　莲足轻轻踏上层层木梯，一步一响，传进耳里，却比刀更凌厉。
　　这花楼，还是原来的模样。
　　房门被掩上了，却又没关得实在。房门外的走道上排列的嫣然娇花，一簇簇，如情人的唇瓣一样惹人遐思。楼外阳光斜射进来，映下花影，随着光线一起溜进了虚掩的门缝里。
　　我伸手，轻轻触碰这门框，微一用力，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房里阳关满屋，庸懒而舒适的感觉侵袭了我。我仿佛又听见了花满楼轻柔的声音，他在唤：芸儿，芸儿……
　　芸儿……
　　我又有多久，没有听见过他这样叫我了？
　　唉！我轻声叹息，慢慢移步，细细地看着这里的每一处，想要牢牢地映在脑子里，然后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想念和缅怀。
　　却忽然，一支红色珠花映入了我的眸中，我看见它静静的躺在地上，却又不像是无意间遗落的，倒似有人故意放下的一般。
　　奇怪，这里怎么会有女孩子的东西？
　　我将它拾起，端详了半日，也并未发觉有异。
　　正此时，门口忽然又立着两个人，把我的视线从珠花处引了过去，只一眼，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因为站在我面前的，正是陆小凤和上官雪儿。
　　如果我没有记错，电影里，当上官飞燕的阴谋被花满楼识破后，她便点了花满楼的穴道并将他掳走，而陆小凤和上官雪儿在同一时间也对上官飞燕的身份起了疑，要来这花楼找上官求证。但他们并没有找到人，只因为他们晚来了一步，上官飞燕已经带着花满楼离开了。可是，他们却找到了花满楼故意留下的珠花，并且凭借这个线索，找到了上官和花满楼。
　　如此看来，这个珠花应该是上官的东西，花满楼留下它，就是要告诉陆小凤，上官飞燕去了霍休的珠光宝气阁。
　　陆小凤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似笑非笑地向我走来：“姑娘，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你也认识花满楼？”
　　我无奈的摇摇头，心里叹息连连。
　　这个陆小凤又犯老毛病了，看见女孩子就搭讪，也不看清楚人家长什么样子，要是我摘下了面纱，看你还敢不敢跟我说话。
　　我对他一笑：“我是不认识花公子的，不过我认识他的夫人。”
　　陆小凤盯着我的眼睛，却道：“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我说：“你连我的样子都还没看到呢！就知道我笑起来好看了？”
　　陆小凤道：“我只用看姑娘的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就知道好不好看了。”
　　真是……死性不改！
　　见我不说话，陆小凤终于想起来比较正经的事来提：“姑娘刚才说，认识丫头？”
　　“丫头？你是这样叫丽芸的？”我作出惊色反问。
　　“是呀！”陆小凤很是自然地点头，仿佛一切都是应当的。
　　那一瞬间，我心头忽来一暖。
　　我也很久没有听过陆小凤叫我“丫头”了呢！
　　我整整思绪，对陆小凤道：“我叫杨慕，是落剑门的新任门主，也算是丽芸的朋友。”
　　“落剑门？”陆小凤轻笑，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丫头在那里么？我听花满楼说她去处理你们和飞龙帮的事，正在担心，想着等金鹏王朝的事情一过，就去帮她，不过我们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不知道她在哪里。现在听杨门主这么说，我也放心多了。杨门主，就拜托你对丫头多多照顾了！”
　　我有些恍惚，面对这样的陆小凤竟不知如何是好。
　　顿了顿，我才开口：“丽芸已经离开落剑门了。”
　　陆小凤的笑容有些僵：“怎么，走了？难道你们和飞龙帮的事，这么快就解决了？”
　　我摇头：“不，没有解决。但是，丽芸已经没有办法再呆下去了。”
　　“为什么？”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我没有勇气对他说出“死”这个字。长长舒了一口气，我将手里的珠花交到陆小凤手里：“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你们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丽芸的事么？”
　　经我这样一点，陆小凤才似回过神来一般，接过珠花，凝视了很久。
　　我接道：“这个，是我刚才在这里发现的，我猜，应该是花公子留下的吧。这个，也许可以帮你们找到上官飞燕和花公子的去向。”
　　“上官飞燕？”陆小凤对我除起眼：“你也知道这件事？”
　　我点头：“恐怕是的。我想我不仅是知道，而且很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陆小凤默然，并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走到窗边，看着渐渐西下的红日，微微启唇：“现在去追，也许还来得及。”
　　话毕，我忽然感觉到身边掠过一阵风，然后一切归于沉寂，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
　　我知道，陆小凤和上官雪儿已经离开了，他们，去救花满楼了。
　　那我呢？我要不要跟去？
　　其实，当我带着门人策马扬尘，追着陆小凤离开的方向而去时，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欲念，我要救花满楼，我要见他。哪怕只是一眼，我都会很满足。
　　只要让我知道他还好好的，我就可以安心处理我的事，然后让一切跟着我所安排的走，让“丽芸”彻底消失。
　　所以，就让我再自私一次好了。
　　我带两个门内精英随行，其他的人都留在了客栈里。
　　我们三人一路进了珠光宝气阁，按照小说和电影里的方法小心翼翼地躲过密道里的机关，如此，也有好几次都差点着了道。
　　这个霍休，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门主，这个珠光宝气阁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机关？”我一个手下被这里的布局弄得心惊胆战，说话却还是沉稳有力。
　　我警惕地看着周围，眼睛探着前方的路：“这里面有的是金银财宝，不多设点机关行吗？”
　　另一个门人嗤笑道：“机关再多，门主也有办法破解，也不知道防得了谁！”
　　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们一眼，又继续前行：“你们这话是褒我还是贬我呢！这奇门盾甲之事，我以前有听我丈夫说过一些，自然是能破解一二的。”
　　本想用花满楼来搪塞她们的好奇心，却不想其中一个又问了起来：“对了门主，说起姑爷，咱们现在是不是要去救他啊！”
　　我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我警告你们，一会儿见了人千万不要乱说话！什么姑爷？！这里只有杨慕，没有丽芸，也没有什么姑爷！”
　　两人见我动了怒，便连忙闭了嘴，闷着头继续随我往前走。
　　又走了片刻，前面忽然出现一间敞开的石室大门。我抬步，加快速度走进门内，果然，陆小凤、花满楼、西门吹雪、上官飞燕还有霍休都在里面。
　　此刻，花满楼被绑在石室的另一端，发丝有些须的凌乱，虽然狼狈，却依然不失风度。但我看在眼里，却分外心疼。
　　“你是什么人？！”上官飞燕一眼便看见了我，厉声喝问，却同时把所有人的眼光都引了过来。
　　我看见西门微微皱了皱眉，知道他是把我认出来了，而陆小凤倒是一脸惊讶，却也并未多言。我暗自深吸一口气，泰然道：“救人的人。”
　　“救人？”霍休的眼神极为凌厉，仿佛是万把钢刀对我射来，“你难道也是来救花满楼的？”
　　我冷笑：“这里除了花满楼，还有谁需要救？”
　　霍休忽然大笑起来：“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是不是能安全走出去？再说，你看，花满楼周围的墙上有许多的小洞，那一个洞里就是一支毒箭，你想救他？呵！恐怕你一靠近他，他就会被万箭穿心！”
　　我冷眼看他，不语。
　　霍休说的不错，花满楼前方三寸远的地面就是引发机关的按钮，我若走过去，他就必死无疑。
　　我正无法，却有听见上官问了一句我最不想面对的话：“你是丽芸么？”
　　我叹道：“我不是。”
　　我看见花满楼的脸上有些说不清的表情，似乎察觉了什么，又不能肯定。说实话，我最没有把握能够瞒过的人，就是他。
　　但等不及我多想，上官飞燕又道：“那你是谁？除了丽芸还有哪个女孩子会来救花满楼？”
　　我笑：“只是听你说话还真难想到你是一个心如蛇蝎的女子！这个世界上除了丽芸，难道别的女子都不能救花满楼了吗？我虽不是丽芸，却也是受了丽芸之托，所以才来救人的。”
　　上官飞燕道：“那丽芸在哪里？”
　　我道：“你怎么一定要见丽芸不可呢？”
　　上官飞燕道：“因为我想知道她是个怎样的女人。很少有男人不喜欢我的，可是因为她，就有两个男人不喜欢我了，否则，我也不用用这种强硬的手段来对付花满楼。”
　　我冷笑：“你既然想见她，当初为什么又用那样的手段来对付她？”
　　“什么意思？”这一次开口的，是花满楼，他的语气听似平静，但我和陆小凤都察觉到了其中的风浪。
　　难道，西门还没跟他说么？
　　上官飞燕眨眨眼睛，看似无辜道：“我不就是让雪儿去偷她的连心锁吗？”
　　“哦？只是这样吗？”我咬牙反问。
　　“不然怎样？！”
　　我咬咬下唇，道：“不怎样。不过，既然你不知道，何不自己去问问丽芸呢？”说罢，我反手拔剑，朝她刺去。
　　上官飞燕似乎没有想到我说打就打，对我的攻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逼得后退了数步，而后，她也立时拔剑，在身前用力一扫，形成一道剑气朝我劈来。
　　我凌空一翻，躲过剑气，跃至她上方，剑尖对着她的百汇穴而去，她忽地放矮身子，伸出剑来抵住我的剑尖，又灵巧地侧身躲开。我顺势落在地面站定，出乎意料的，她的身法竟然有些凝滞，我趁机反手一扫，一道剑气就这样滑过了她的喉头。
　　上官飞燕一脸的不可置信，却再也阻止不了意识的模糊和身体的坠落。
　　“燕儿！”霍休倏的抱住她的身体，坐在了地上。
　　此刻，花满楼手上的铁拷忽然自动松开，转眼间，他已经掠至我和陆小凤之间。
　　我不禁自嘲。怎么又忘了，花满楼本来就防着霍休和上官，又怎么会真让他们拷住？
　　但此时，霍休已经没有心思去过问花满楼了，他只是抱着上官的尸首，哭得悲痛欲绝，怎么样，也不似那个算计了所有人的幕后主使。
　　花满楼轻声叹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我知道他指的是霍休不惜一切也要夺取金鹏王朝宝藏的事情，霍休也很明白，但他却拖着哭腔道：“我问你们，如果你有一个妻子，你愿意和别人分享吗？宝藏对我来说，就跟妻子是一样的，我都不能和别人分享！”
　　众人静默不语，我摇摇头，转身便走：“这种人，死了也没人会可惜！”
　　后面没有人说话，但我听到了跟随而来的脚步声。
　　我们一路出了密道，阳光一瞬间闪了我的眼。
　　我忽然想起那个时候，我们从花家的密室里出来，乍见阳光，也是这种刺痛的感觉。
　　但是那个时候我靠在花满楼的怀里，并不觉得太难受。而现在，他依然在我身边，却不能再靠了。
　　前面院落中，站着一个比我稍大一点的少女，巧笑倩兮，直看着我左边的西门吹雪。
　　我心下忽的明白过来，然后拉拉西门的袖子，眼神示意他过去，那一瞬间，我隐约看见他红了脸。
　　西门嘴角噙笑，缓缓走过去，牵住了孙秀青的手。我正沉浸在这样美好的幸福里，却忽然听见陆小凤说：“看来我们这次顺道还做了一件好事！”
　　我转过头去看他，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是呀，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还有比这更好的事么？
　　侧目去看花满楼，却见他的笑容并不如以往那般潇洒。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他对着我道：“这位姑娘……”
　　“杨慕。”我想起还没有告诉他名字，便补了一句，“我叫杨慕。”
　　花满楼点点头，又道：“杨姑娘，你刚才说你是受芸儿所托来救我的，那么，芸儿现在在哪里？”
　　我的心跳猛漏了一拍，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花满楼，我就在你面前，这一次，你没有认出我了。
　　为了躲过你作为瞎子特有的感觉，我蒙上扭曲的容貌，故意压低了嗓子说话，甚至还在身上扑了淡淡的香粉来掩盖身体原来的味道。认不出来，真的不怪你。
　　但是为什么，还是会心痛？
　　“杨姑娘？”花满楼不见我回答，便有些试探性地唤了我一声。
　　我看见陆小凤的视线也聚了过来，知道他也在等一个答案。“丽芸她……她……”
　　“门主！”我正不知道怎么开口，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倏地朝声音来源一望，果然是凤姨，连小灵也在！
　　我获救般地松一口气，忙迎上她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凤姨道：“我们先去了江南，可是花家的人说你到这里来了，所以就追了过来。”
　　我了然的点头，又问：“那么，东瀛人的事都处理好了么？”
　　小灵道：“好得不能再好了！姐姐，东瀛人现在已经不再信任齐强，他们的首领田村还说要跟我们合作呢！”
　　“好，咱们就跟他合作。”我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凤姨小灵，这件事还要你们费心。你们一定要得到田村的信任，打听清楚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然后瓦解他的阴谋。”
　　“是，门主。”凤姨谨礼相答。“对了，门主，还真让你说中了，凌萧果然有异心，我们出发不过三日，她便要偷偷溜走去给齐强通风报信。”
　　我神色一凛：“那她人呢？”
　　小灵笑道：“按照姐姐的吩咐，已经解决了。”
　　我松了一口气：“好，辛苦你们了。”
　　凤姨和小灵无所谓到地笑笑，似乎也是放心了，却冷不防从身后传来花满楼的声音：“好歹是一条人命，你们下手未免也太不留情。”
　　我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留情？！花公子，在这个江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讲情意的。”
　　花满楼轻轻蹙眉：“但你们也不用说杀就杀了呀！”
　　我冷笑道：“不杀了还能怎么办？我问你，如果有人杀了尊夫人，你会如何？难道不会杀了凶手替妻子报仇么？！”
　　闻言，花满楼全身一震，神色显得微有慌张，半晌没有说话。
　　我现在可以确定西门还没有跟花满楼说我已经“死”了的事，转眼去看西门，却见他有些无奈地摊摊手，淡淡道：“杨门主，我还没有跟他们说。”
　　果然！
　　“说什么？”陆小凤追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西门道：“这是你答应丽芸的事，你自己跟他们说吧！”随即瞥过头，不再看他们。
　　西门道：“那么，你们就先跟我回一趟客栈吧，在跟你们说丽芸之前，她还有东西要我转交。”
　　我们一行数人踏进客栈大门后，西门便从掌柜的那里取来了他寄放的东西。那是一个用布包着的罐子，我只看了一眼，就再没有勇气注视它！
　　西门把罐子交到花满楼的手里，我甚至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这个……”西门顿了顿，道：“是丽芸的骨灰。”
　　声音那么低沉，可是却还是如晴天霹雳一般，让每一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客栈里满是喧哗，我们几个却没有一人说话，都只是默着，仿佛一切就此定格。
　　凤姨和小灵偷偷拿眼来看我，我只是低着头，心，如等待死亡一样绝望。
　　“你，你说什么？”很久之后，花满楼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虚弱而颤抖。
　　西门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说，这是……”
　　“混蛋！”西门的话还没有说完，陆小凤却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一拳打在了西门的腹部，西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扎扎实实地受住了，整个人向后倒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我、小灵、凤姨被陆小凤这突如其来的一拳给震住了，愣愣地看着，竟不知如何是好。
　　陆小凤打了西门却不罢手，又拎起他的领口，几近咆哮道：“你说的什么鬼话！这个东西怎么会是丫头！”
　　“陆大侠！”孙秀青扶着西门对陆小凤出言阻止，陆小凤却并不买帐。
　　“你说话呀！丫头到底出什么事了！你随便拿个罐子来就说里面装了丫头的骨灰，你以为我会相信么！”
　　陆小凤比我想象中的更为激动，回头去看花满楼时，他只用力地抱着手中的罐子，全身都在发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闭闭眼，鼓起勇气开口：“陆小凤！”
　　被我这样一唤，陆小凤才仿佛回过神来一样，渐渐松了手。
　　“够了，”我沉着声音，道：“西门先生只是遵守了和丽芸的约定，并没有做错什么。”
　　陆小凤顿在原地，愣愣的，垂着头，竟没有再说话。
　　“杨门主。”花满楼低沉的声音又突然掠过，我去看他，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芸儿她……到底是怎么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逼回欲出的泪，压着声音道：“那日，上官雪儿偷了丽芸的连心锁，丽芸察觉之后便要追回，谁知道却被柳余恨、萧秋雨和独孤方围攻，丽芸不能力敌被他们打下山崖，落到了落剑门。我的门人把她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回天乏术。正巧那时西门先生也在落剑门就医，所以丽芸就拜托先生将她的尸首火化，然后把骨灰带回来。”
　　西门接道：“我那个时候被上官飞燕暗算，也正巧落入了落剑门的地界，多亏杨门主相救，否则，也遇不上丽芸。”
　　听了我们的说词，花满楼的神色已经不能单纯地用“绝望”来形容了。我看见他重重地闭上眼，有两行清泪划过他的脸颊。
　　而我的痛苦，也不会比他来得少。
　　花满楼，对不起，我终究，还是让你伤心了！

　　第 11 章

　　客栈里的喧嚣，掩盖不了我们身边的沉寂。
　　我站在所有人的中央，仿佛能听见来自各方的抽泣，又能感觉到他们分明是在抑制哭声。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我站在你们身边，却相隔天涯。
　　“七少爷！七少爷！”一声疾呼从客栈大门外传来，我和凤姨小灵回头，看见花家管家花平正朝我们这边跑来。
　　其他的人还是没有动静，都沉默于噩耗，还未回过神来。花平见了我，有礼地点头算是问好，再走进去也不免被这奇怪的气氛给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方行至花满楼身侧轻声道：“七少爷，大少爷让您回去一趟。”
　　花满楼木讷地回问：“什么事？”
　　花平道：“呃……大少爷没说，不过小的猜，可能与飞龙帮和七少奶奶有关。因为前些日子飞龙帮来家里闹过一次，好象是为了七少奶奶手里的一本剑谱。”
　　听到“七少奶奶”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看见花满楼整个人震了一震，双唇微颤，不知做何言语。
　　这个花平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花满楼，”此时陆小凤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悲伤：“既然是你大哥的意思，你还是回去一趟吧。再者，事情又有可能牵涉到丫头，我也想与你一同前往，看看还能帮她做些什么……”
　　我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陆小凤，一个永远不会爱你的女人，一个只能给予你友情的女人，不值得你为她惦念至此。
　　花满楼呆了片刻，才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那么虚弱，如幽魂一般虚浮：“好，我，立刻回去。”
　　“那么，”我调整了声音，使它听上去正常一些，“我也一起去吧。我想跟飞龙帮和丽芸有关，就一定牵扯到了落剑门。”
　　我直直看着花满楼，过了很久，才看见他无力地点了点头。
　　“姐姐，那我们……”
　　“你们立刻动身去沧州，带上所有门人一道。东瀛人的事还没有结束，你们不能跟着我。”我知道小灵想与我一起，但是我始终害怕她的单纯会让她不小心把我的事给泄露出去。
　　小灵听了难免失望，耷拉着头，嘟起嘴，未再言。
　　凤姨又道：“可是门主身边也该有一两个心腹，否则我们也不放心。”她顿了顿，然后拉过一个我带在身边的门人，“这样好了，让萦蓝陪同门主一道前往，也算有个照应。”
　　我看了萦蓝一眼，未多想便应了下来。
　　“既然你们还有事要忙，我看，我就先告辞了。”西门吹雪忽然一句，才让我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他。
　　不知道为什么，西门说要离开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很大的不安全感。后来我明白，这种感觉源于我对他的信任。我需要一个知道我真实身份又不会出卖我的人在身边帮衬，而西门，正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我开口挽留：“西门先生何必如此着急？如果没什么事，不如与我们一路？”
　　西门冷冷反问：“给我一个去的理由。”
　　我道：“飞龙帮既然到花家寻衅，就不会这么轻易离开。我想他们来过一次，应该也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西门先生就算不想理会花家的死活，就算是看在丽芸的面子上，也不该袖手旁观啊！”
　　西门挑眉，嘴角扯动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好！死者为大，你都把丽芸搬出来了，我能不去么？”他顺手牵上孙秀青的手，道：“你也一起来吧！”
　　孙秀青柔柔一笑，刚刚一点头，花满楼却又道：“花家还不至于摆不平一个飞龙帮，不敢劳西门先生大驾。”
　　语调平平，不过我听到了愠味。
　　我看花满楼这气，绝对是来自西门那个“死”字， 不然以花满楼的个性，就算再不喜欢，也不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
　　孙秀青的笑因为花满楼的话而有些僵，西门却似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我是帮丽芸又不是帮你们花家，去不去，七少爷可没有决定权。”
　　西门的话音那么平静，我却听得心惊胆战。
　　他明明知道花满楼现在情绪不稳，最忌的便是“丽芸”二字，可是他偏偏就是要反反复复地提，这不是安心要刺激花满楼吗？
　　不过还好，花满楼听了西门的话只是叹了一口气，指腹轻轻摩挲着怀里的罐子，然后一跃上马，勒紧缰绳，也不顾我们，便一个人骑马绝尘而去。
　　我们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没有人说话。我走到西门身边，视线依然追随着花满楼，然后浅浅地一叹：“先生又是何必。”
　　他半晌没有回语，我有些好奇地转头去看时，他的嘴角浮起一缕狡黠而不易察觉的浅笑：“我不明白杨门主的意思。”随后，便牵着孙秀青一道上马，挥鞭而去。
　　我知道，其实西门什么都明白，至少他比我要聪明多了。
　　但是我却糊涂了。我完全猜不出他故意激怒花满楼的动机。他和花满楼真的不和么？
　　我们快马加鞭，四日便回了江南。
　　随着花满楼匆忙地走进花家大门，看见花家众位少爷都聚在正厅中，我心头忽来一凛。
　　难道这几日齐强又来过了？
　　“大哥。”花满楼沉稳地唤了一声，眉头皱在一起。“这么急着招我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花飞若等人见了我们，也纷纷起立迎了上来，听闻花满楼的问题，脸色便变得有些难看。“七弟我问你，七妹离开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剑谱？”
　　花满楼沉吟片刻，微摇头：“没有，她没有跟我提过。”
　　花飞若也半低着头，不说话，似在想什么，一边花晋臣接道：“可是齐强两度来访，非要说七妹留了一本剑谱在家中，要我们交出来。”
　　我一惊：“两度？齐强后来又来过了？”
　　花晋臣点头。
　　陆小凤问：“杨门主说‘后来’，是什么意思？”
　　我还未开口，花幼锦便道：“是这样，齐强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杨门主及时赶到替我们解的围。可是杨门主离开不久，齐强又带人来过一次，逼着我们交出剑谱。可是我们谁也没见过他说的那个东西啊！”
　　花满楼和陆小凤点点头，并未多言。
　　此时西门忽然开口：“你们说的剑谱，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西门爱剑成痴，只要是跟剑有关的事物，他都关心得紧。“那是我落剑门的秘籍，不过近来被丽芸继承了。”
　　西门不解：“你说的是《落剑谱》？这个我倒是有所耳闻，不过，既然是落剑门的不外传秘籍，又怎么会让丽芸继承？”
　　我道：“因为丽芸是龙妃的继承人，而龙妃，曾是落剑圣秀。”
　　“既然是这样，”西门抱臂环胸，“齐强又凭什么要你们交出剑谱？”
　　我道：“飞龙帮和《落剑谱》的确有很深的渊源，不过这是一个很长又很古老的传说，以后有机会我会说给西门先生听的。但是，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想想如何对付齐强的为难。”
　　花满楼道：“齐强两次前来都说剑谱在我们手上，也就是说，他有足够的消息确定芸儿并没有带走剑谱。现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剑谱找出来，以免被齐强先下了手。”
　　花落尘道：“可是花家并没有这个东西，要怎么找？”
　　花满楼沉一口气，道：“还有一个地方，你们有没有找过？”
　　“哪里？”
　　“花楼。”
　　花家众人相觑一眼，都摇了摇头。
　　唉，这么明显的线索，这些人怎么就想不到？还要花满楼来提醒？
　　“线索有了，”我缓缓道：“那还等什么？”
　　话毕，大家又一齐走出大厅，准备前往花楼。
　　我连忙叫住他们：“花楼就这么点大，这么多人，站得下么？”
　　这话一出，所有人又都驻了脚步。
　　“杨门主说得对，”花满楼道：“各位哥哥嫂子还是留在家里吧。”
　　西门道：“不错，我们几个去就可以了。”
　　我又回头对萦蓝道：“你留下。”
　　萦蓝点头，果真就乖乖退到一旁，没有再跟着我的意思。
　　我、花满楼、陆小凤还有西门吹雪四人振身一掠，片刻便至了花楼。
　　一路步上楼梯，我沉下心思，不让自己又沉湎在回忆里，只随着他们走进房内，仔细查看何处有剑谱的影子。
　　我当然知道东西在枕头底下，可是却不能明说。偏偏这几个家伙又不知道去内室寻找，惹得我在一旁干着急，却无可奈何。
　　……看来得适当给一点提示。
　　“对了，”我装做无意一问：“卧室在哪里？剑谱会不会在那儿？”
　　花满楼微愣，随即推开房间门，快步走进卧室。
　　大家又找了一回，我一直在床边徘徊，见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我，便似偶然地从枕头底下“找”出了《落剑谱》：“是不是这个？”
　　大家闻言便都聚了过来，陆小凤接过，看了一回，道：“是这个。原来丫头真的没有带走。”
　　西门对着我做出一副“你明明早就知道”的表情，然后不温不火地说：“这个剑谱到底哪里稀罕，也值得这么多人争破了头。”
　　我道：“西门先生不如自己看看，再来判定它是不是真稀罕。”话音一落，陆小凤就把剑谱交到了西门手上。
　　西门接过，细细翻看了几页，忍不住点头道：“好，的确是上乘的剑法。”说罢便合上书，递还给我。
　　花满楼道：“这本剑谱本就是落剑门之物，今日花满楼就代芸儿把东西交还给杨门主，算是完壁归赵了。”
　　我浅浅叹息，将剑谱放进花满楼手中：“龙师姐既然已经把它送给了丽芸，它就不再属于落剑门。七公子，这本剑谱作为丽芸的遗物，还是由您来保管吧。”
　　花满楼握着书，神色模糊，再开口时，竟有些沙哑：“……多谢杨门主。”
　　“花公子客气了。”我依然神色淡然，仿佛是不经意的事。
　　但很多事，就在我的“不经意”之间，完全改变了。

　　第 12 章

　　月晚凉，窗漏霜满衣，风影婆娑。
　　因为飞龙帮的滋扰，我顺理成章地在花家住了下来。萦蓝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我知道她很排斥我的决定，也许她认为，花满楼虽然是“姑爷”，但是已经太过频繁地影响了我的决策，甚至，是落剑门的未来。
　　可是我却突然发现，对于回到这个家，回到花满楼身边，我已经盼望了很久了。哪怕，我于他们只是一个“无关”的人。
　　月色在庭院里飞扬，我站在窗边对月出神，垂眸间，却看见一个青色衣衫的身影坐在院中石桌边，桌上摆了几坛酒，他只是一个人闷闷地喝，其他什么也没有。
　　我从来没有见过花满楼这样喝酒，是我，又做错了么？
　　阖上窗，推开门，轻行至他身后，站了片刻，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来了，何不坐下喝一杯？”花满楼察觉到我的存在，便从杯盘中取出一个空杯，斟上酒，摆在他身旁一个座位前。
　　我顿了顿，在他身边坐下，右手端起酒杯，把玩两下，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杯中的酒：“七公子又是何必呢？丽芸……已经回不来了，公子再如何神伤，难道就能让死者还魂重生么？”
　　“……”他又径自往杯里倒酒，然后一饮而尽：“我，我不相信芸儿死了……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我知道，她一定还活着，一定是……”
　　花满楼的声音很颓废，却让我听不出任何情绪。
　　突然，我也觉得心口被堵住了，一时不知做何言语。
　　过了片刻他道：“杨门主，你知道么，我曾经答应过她，要在家里等她回来，可是……我没有做到，我还是离开了……”
　　我叹道：“这不能怪你，你离开，本意不也是为了丽芸么？我想，上官一定是拿了连心锁来威胁你吧！所以，丽芸不会怪你的。”
　　“……”花满楼又喝了一杯酒，没有说话。
　　我看见他不停地喝着，根本就是安心要把自己灌醉，于是横手一拦，猛地夺走了他手里的酒杯：“不要再喝了，你已经有些醉了。”
　　他并没有立刻回应，一支手扶着头，眼睛重重闭上，半晌没有言语。
　　我知道这是酒劲儿突然上来了，他一定觉得整个人都难受得紧。我叹一口气，伸手扶起他的身子，道：“我看我还是先把你送回房间好了。”
　　这边我刚扶他站起来，还没走到两步，他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就往我身上倒，我下意识地接住他，最后竟变成他挂在我肩头。
　　“……七公子，七公子醒醒，七公子？”我轻轻唤他，他却已经醉倒沉入梦乡，口中只有喃喃自语：“芸儿……芸儿……不要离开我……不要不理我……我……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我狠狠吸一口气，把欲出的泪水强逼回眼眶。
　　“芸儿……芸儿……你在哪里……我好想你……我们说好的……要……不离……不弃……”花满楼的声音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一字一字比刀还利地划开我的心口。我的双手渐渐加重了力道，牢牢地抱住他，把头埋进他颈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就这样哭了起来。
　　一次，就一次就好，让我这样抱着他，忘记我是谁，忘记我的容貌，忘记我的责任，忘记一切，可以以丽芸的身份，毫无顾忌地抱着他。
　　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花满楼……对不起……”
　　淡淡的香味在花家庭院里弥散，仿佛不论是什么季节，这里都有春天一样的花香飞舞。
　　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小火炉，火炉上一壶紫砂龙井已经溢出袅袅轻烟。茶香和花香混合，让石桌旁的那四条眉毛不禁微微上翘：“嗯～好香的茶！”
　　花满楼一手摇着扇子，嘴边挂着浅浅的笑：“我只知道陆小凤喜欢喝酒，原来你对茶也有研究啊！”
　　陆小凤笑着摸摸胡子，没有说话，待到茶煮好了，花满楼替他斟上一杯，他端起茶，才看似无意道：“你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
　　花满楼没有否认，只收起扇子，喝了一口茶：“是还不错。”
　　陆小凤微微虚了眼，嘴角的笑有些收：“自从知道了丫头的事，我几乎就没有见你笑过，今天，到底怎么了？”
　　花满楼道：“如果我告诉你，芸儿没有死呢？”
　　陆小凤道：“你还是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吗？”
　　花满楼放下杯子，又摇起折扇，道：“不是不肯接受，芸儿真的没有死。而且，我觉得她已经回来了。”
　　陆小凤眼神一凛：“你指谁？”
　　花满楼停了一下，道：“杨慕。”
　　“什么？”陆小凤也放下杯子，坐直了对着花满楼：“为什么你觉得她就是丫头？”
　　花满楼叹道：“因为她身上有芸儿的味道。”
　　陆小凤垂下眼：“……不对啊！杨慕的身上有脂粉的味道，可是丫头从来都不碰胭脂。”
　　花满楼道：“那些脂粉味的确是掩盖了她原本的味道，可是只要近距离与她接触，还是可以闻出她的体味的。”
　　陆小凤故意用玩味的语气问：“近距离接触？你试过了？诶，有多近?”
　　花满楼摇摇头，忽略掉它话里的戏谑：“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后来她看见了便来劝我。原本我也没有察觉什么，可是当她在我旁边坐下的时候我竟隐约闻到了芸儿的味道，所以就装作喝醉了，让她来扶我。我趁势又装作醉倒，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细细一问，才知果然是芸儿。”
　　“看不出来花满楼也会占女孩子的便宜。”陆小凤开一句玩笑，然后道：“然后呢？还有没有其他的？”
　　花满楼道：“后来我趁着酒劲儿，把她当作芸儿说了几句心里话，她当成醉话听了，竟然抱着我哭起来，还跟我说‘对不起’。如果她不是芸儿，这些又怎么解释呢？”
　　陆小凤沉吟着，手里把玩酒杯，半晌没有说话。
　　“陆小凤，你有什么看法？”
　　陆小凤沉着声音道：“有一个问题。如果杨慕就是丫头，那么她为什么不承认，还要带着面纱面对我们。而且杨慕是落剑门的门主，这个身份，又该怎么解释呢？”
　　“……”花满楼默了默，道：“昨晚，我碰到了她的脸，不过不是用手，而是因为抱着的关系使得脸和脖子跟她有接触，所以我想她也没有注意。”
　　陆小凤不解：“那又怎么样？”
　　花满楼深吸一口气，道：“我不知道我又没有感觉错，她的脸，竟然是凹凸不平的，甚至连轮廓都不像她！如果我没有感觉错，这个，可能就是她不肯认我们的原因。”
　　陆小凤不可置信地摇头：“凹凸不平？不，不会，丫头的脸怎么可能是凹凸不平呢！而且你还说她的轮廓都不像！不，不，一定是搞错了！”
　　花满楼道：“我也以为是错了，但是后来她说对不起的时候，那声音，根本就是芸儿！平时杨慕与我们交谈时只不过是压低了声音而已。两个人再如何相似，总不能声音和味道都一样吧！？”
　　陆小凤心里开始慌乱起来：“花满楼，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我们不能因为相似就认定杨慕是丫头，不如求证一下？”
　　花满楼问：“如何求证？”
　　陆小凤道：“你让你六哥去找杨慕，试探一下她的脸是不是真的凹凸不平，如果是，这也只能是她掩面的原因。但这样一来，我们可能没有办法隐瞒你六哥我们的推测，只能据实以告。再来，我们可以试验杨慕的功夫，丫头的内力是你传授的，你一试就能试出来。”
　　花满楼听着，缓缓点头。
　　陆小凤又道：“况且还有西门呢！我想他多少也知道一些情况。虽然不容易，但若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去问他。所以在得到答案之前，你千万不能让杨慕离开。但是花满楼，无论结果是什么，你最好都做好心理准备。”
　　花满楼知道陆小凤指的是什么：“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我花满楼的妻子。反正我什么也看不见，那张脸是什么模样，我一点也不关心。我爱她，无关于她的容貌。”

　　第 13 章

　　我很久都没有像这样睡过懒觉了，感觉还不错。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辰时末，我起身坐在圆木桌旁，萦蓝进来伺候我梳洗，仔细地为我梳头。她不喜说话，总是默着，而我呢，却一直想着昨晚与花满楼的情景。不知道是为什么，听着他口口声声叫“芸儿”，我竟然有些吃味，难道说我已经习惯了“杨慕”这个身份而忘记了“丽芸”，开始吃自己的醋了么？
　　这样的想法未免荒谬，但是又分明存在。
　　正在胡思乱想，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在我房门口响起，而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人的声音随即传进来：“杨门主，我是六子花隐风，有些事想跟您谈谈，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花隐风？他来做什么？
　　我顿了顿，给萦蓝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去开门，她从命地向我点一个头，过去开了门又回来继续给我梳妆。
　　花隐风见了我便微微一笑，我朝他抬抬手，他便在我面前的位子上坐下：“隐风冒昧打扰，杨门主不会见怪吧？”
　　我道：“六公子哪里话，您是主我是客，客随主便，何来方便与不方便之说？”
　　花隐风笑道：“杨门主说话的语气真是像极了我那已故的七妹，我想她若还在，你们一定是知己。”
　　他的话让我一怔，不知他是无心之说还是意有所指。“也许吧，但是丽芸却是回不来了。”
　　花隐风道：“唉……您看我，明明是有事来找您，却跟您聊起了七妹，闹得气氛倒有些僵硬了。”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白瓷瓶放在桌上：“我自小对医术兴趣颇深，后来读了一些医书又拜了一些老师，虽然谈不上精通，但是小病小灾还是可以对付的。”
　　我拿起瓶子看了看，抬眼去看他：“这个是什么？”
　　他解释：“这是除去疤痕的药。”
　　“疤痕？”我又看看瓶子，竟一时出了神。
　　就算我脸上的疤痕可以尽除，但是扭伤的经脉和歪曲的轮廓又如何治得了？
　　“六公子……为什么要送我这种药？”
　　花隐风道：“难道杨门主不想治愈脸伤？”
　　我整个人一下子僵住，抬头对着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我的脸上没有伤，六公子的药还是送给别人吧！”
　　花隐风仿佛没有看见我把瓶子重重放下，也好像没有察觉到我的怒气：“如果没有伤，杨门主又何必用黑纱紧紧掩盖住面容？我从一个医者的角度劝您一句，有的伤如果不及时医治，可是会后患无穷的。”
　　道理谁都懂，可是我们都有很多无可奈何。“六公子，我用黑纱掩面是因为相貌丑陋，害怕吓着大家，跟伤没有关系。”
　　“相貌丑陋？”花隐风嗤笑：“再丑，有必要把额头也一起遮住么？杨门主极力否认，难道说，在这黑纱下，是一张我们都很熟悉的脸？”
　　“六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恼怒地拔高了声音：“你怀疑什么不妨说出来！不必遮遮掩掩！”
　　这时萦蓝为我梳好了头，自觉地走出房去又合上房门。
　　花隐风笑了：“我并没有怀疑什么，只是不希望杨门主放弃一个机会。容貌对于每个女孩来说都太重要了，难道杨门主想靠这张面纱过一辈子么？”
　　“呵！容貌！”我冷笑一声：“我已经没有容貌了，或者说，我已经没有了脸。”说着，我竟不自觉地剥下面纱，然后看见花隐风的眼眸越张越大，最后变成不可思议的神色。“这样一张脸，根本无法救治，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花隐风眉头紧锁，喃喃道：“怎么会……伤成这样……”
　　我感觉有一种心被剥光的屈辱感，眼睛有些泛湿：“六公子不会看不出来，这是伤到了经脉所致。”
　　花隐风半低下头，然后一阵静默。
　　我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入这样一个困境，被花家人知道了容貌，我想现在不走也不行了。
　　原本想等收拾了齐强再离开的，这样我就可以多守着花满楼几天，但是现在……
　　“其实，就算伤了经脉，也是可以救治的。”花隐风的低语传进我的耳中，我怔忡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双眼。“只要将一味药引加入这瓶药中，依然可以回复原来的容貌。”
　　我的心猛跳起来：“当真？”
　　花隐风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但是我只是在书上看到过这个偏方，并没有试过。”
　　我急问：“那，是什么药引？”
　　花隐风道：“情人……血。”
　　我有些不明白：“情人血？那是什么？”
　　“这个简单，说透了，就是伤者情人的鲜血，两人之间感情越深药效就越好，伤好得也越快。”
　　我慢慢垂眉而下。
　　如此说，就必须要花满楼的血，也就是，我必须告诉花满楼我就是丽芸？
　　……不行！我这个样子怎么对他开得了口？况且这个偏方也不一定有效。
　　“我……我没有情人。”我低声道，“六公子不用费心了，好不了就算了。”
　　花隐风的双眼捕捉着我的视线，语气有些审问的意味：“当真没有？还是杨门主有意隐瞒？”
　　我别开脸，沉声说：“我有什么好隐瞒的！杨慕从小在落剑门长大，没有见过男人，没有情人是很正常的，难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害臊所以不说吗？”
　　花隐风有些无奈地点头，顺手收起瓶子起身：“好吧，既然这样我也是爱莫能助了，隐风告辞。”说话间果然就离开了，半分犹豫也没有。
　　我叹息一回，慢慢掩上了面纱，心里很酸，却哭不出来。
　　很久以前，当我和陆小凤花满楼一起策马奔腾时，我曾以为，我找到了我要的幸福，无忧无虑，可以快意人生，笑傲江湖。
　　但是世事多变，如今我才渐渐明白，所谓快乐，所谓无忧，如果没有陆小凤和花满楼在身边，就什么都没有。
　　幸福和快乐，需要有人共享才是，我曾经有过与我携手的朋友和爱人，但是现在，往事如浮云，前尘似轻烟。
　　回头时，我只是孤身一人……
　　恍惚间，我有些糊涂了。
　　如今的我，究竟是该感谢上苍所给予我的绚丽回忆，还是该痛恨苍天夺走了我所有的幸福？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主。”萦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让我的思绪一下子清醒起来。“陆大侠请您去花园喝酒。”
　　喝酒？这个陆小凤又想做什么？
　　“好，我就去。”说罢起身，推开房门，引着萦蓝往花园走去。
　　我们这边刚踏进花园，陆小凤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杨门主，快来尝尝这清露，这可是花家大少奶奶亲自酿造的。”
　　我看见花满楼也在，便快走两步，在他们中间坐下。“我知道陆小凤的酒，向来是不能白喝的。”
　　陆小凤眨眨眼睛：“什么意思？难道杨门主以为我有所企图？”
　　我耸耸肩：“我可没说哦！”
　　花满楼笑道：“陆小凤的酒的确不容易白喝，因为喝了他的酒说不定就要替他解决一大堆的麻烦。不过今天是个例外，今天请杨门主来，是我想借这杯酒向杨门主赔不是的。”
　　“赔不是？”我微微挑眉，笑：“七公子做什么对不住我的事了要跟我道歉？”
　　花满楼一边斟酒一边道：“昨晚花满楼醉得不省人事，冒犯了杨门主，还请见谅。”说话间便递过来一杯酒。
　　我接过，道：“我以为是什么事要七公子如此呢，原是这个。昨晚你确实醉得厉害，不过并没有冒犯我，所以道歉就不必了，这酒，我喝了便是。”说着，抬起酒杯敬他一敬，仰首喝下。
　　“杨门主酒量不错啊！”陆小凤半真半假地赞叹，“是不是落剑门的姑娘都很能喝？”
　　这个我怎么知道！“落剑门门规森严，门人很少沾酒，就算是我，也只能小酌两杯而已。”
　　“哦……”陆小凤点点头，然后放下杯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懒散地说：“好久没有动过筋骨了，花满楼，我们过两招如何？”
　　我原以为花满楼不会答应，却看见他也放下杯子，颔首道：“有何不可？”
　　嗯……这个好玩，我好久没有见过他们过招了。
　　这样想了一回，那边两人已经动起手来。
　　我一边斟酒来喝，一边零零落落地看着，对他们的招式并没有太多关心。
　　本来嘛，这高手过招，又不能像在市集看杂耍一样，哪儿能就知道看招数？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他们衣袂所带过的风声，因为这风声，已经让他们在内力上分出了高下。
　　我一杯一杯地喝着，暗忖幸好这酒不烈，不然我一定是早就醉了。
　　正在胡思乱想，耳边忽然一道疾风劈来，我心下一凛，拍案跃身而起，在空中翻了一个圈，落到陆小凤身后，他又转身一掌劈来，我退后两步，抬手，运足内力用掌风回击，霎时，双张紧合，我与陆小凤两人的内力在掌边游走，谁也不肯后退。
　　“陆小凤，你在跟谁动手？”花满楼半天不见陆小凤出招，心里疑问。
　　我微微拔高了声音与花满楼道：“你快点来帮忙！谁知道他发什么疯，明明是你们在打，作甚把我扯进来？！快一些，我快撑不住了！”
　　花满楼闻言立刻过来，双手分别执住我和陆小凤的手掌，内力一催，当下将我们分开来。
　　我猛地后退了两步，萦蓝立刻将我从后面接住。
　　“陆小凤！你做什么！”我好容易站住，而陆小凤却一点事也没有。
　　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陆小凤双手叉腰，无辜地撇撇嘴：“我只不过是想跟你过招，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强忍着怒火，道：“你要过招，不是还有花满楼么？”
　　“可是两个人过招不如三个人来得痛快啊！”说着他又转向花满楼：“刚才你真不应该把我们分开就算了，倒该与我们一起玩玩！”
　　花满楼对陆小凤有些无奈，只摇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可是我的内力不济，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跟我过招恐怕会让你们失掉很多乐趣。”
　　话毕，我又领着萦蓝快步走出了花园。
　　跟陆小凤对势一回，竟让我有一种虚脱的感觉，看来是要好好调息调息了。

　　第 14 章

　　“她好像受伤了。”陆小凤坐回位上，又喝了一杯酒。
　　花满楼也坐下，刚才的笑容尽隐，拿出折扇来轻轻摇着：“你还说呢！做什么出手这么重？”
　　陆小凤道：“不演像一点她会怀疑的。怎么，心疼了？”
　　花满楼摇摇头，没有回答。
　　陆小凤又道：“刚才你握住我们的掌时，可有感觉出她的内力是不是与你一脉相承？”
　　花满楼也斟上一杯酒：“我现在可以确定她就是芸儿。”
　　陆小凤倏地回头看他：“怎么，还真是？”
　　花满楼点头：“不仅内力与我一脉相承，而且声音也是一模一样。刚才她向我求救时，因为拔高了声音，而使她原来的音色完全显露了出来。”
　　陆小凤回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叹：“那现在怎么办？要认她吗？刚才你六哥跟你说的话我可还记得呢！我不认为现在的杨慕会承认自己是丫头，她完全不能面对现在的自己。”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花满楼一时觉得心口堵得难受，猛然灌下一杯酒。
　　陆小凤怅怅舒一口气：“不知道丫头究竟遇到了什么事，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花满楼道：“我想芸儿的遭遇应该与上官飞燕脱不了干系。”
　　“上官飞燕……”陆小凤喝一口酒，也深感无奈。
　　其实面对一个死了的仇人，谁都会无奈的。
　　“我们可以帮丫头做些什么？”
　　花满楼摇摇头：“芸儿现在最需要的是自信，所以我，想要帮她恢复容貌。”
　　陆小凤道：“但是你六哥也说过，他对于这个偏方，并没有成功的纪录。万一你的血没有用，岂不是让丫头更加失望吗？”
　　“但我们总要试一试。”花满楼眉头深皱：“现在的芸儿，让我觉得好心疼。”
　　陆小凤点点头：“我也是，但我们现在是‘陌生人’，也没有办法名正言顺的帮她。”
　　花满楼默了默，然后起身：“我现在就去找六哥。”
　　“门主，萦蓝觉得今天这事有些蹊跷。陆大侠就算要过招，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啊！”
　　我坐在床头，闭着眼，一面调息一面听她说话。
　　“我也不知道陆小凤想做什么。”我轻声应了一句，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道光线。
　　不对！强迫人家动手不像是陆小凤的作风！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我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所以他想试探我吗？
　　如果当真是试探，那么……
　　糟糕！
　　我刚才出招的时候就想着不能露出落剑剑法让他们起疑，却没有想到我的内力本就是花满楼传授的，不知道刚才花满楼分开我和陆小凤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如果他有所察觉，我要怎么解释？只怕到时候我的身份就不能再掩埋下去了!
　　……不行……细想一下，花隐风今天的举动也很奇怪，好好的做什么跑来跟我说那些话？难保他没有怀疑我什么。再加上花满楼和陆小凤已有疑虑……看来这里是真不能再呆下去了。
　　“萦蓝，收拾行李，我们立刻回落剑门。”我说着，收住气息，起身便收拾行装。
　　萦蓝对我的态度有些迷糊：“门主，为什么……”
　　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嘴里回应她：“我不能让他们认出我来。这几天我呆在花家已经露出了太多破绽，陆小凤和花满楼何等聪明，只怕早已起疑。”
　　萦蓝方才明白，立刻与我一同收拾起来。
　　这边，我们才包上两件衣服，忽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我和萦蓝相觑一眼，她便快步过去开门。
　　我侧目微望——只是一个小丫头。
　　萦蓝暗自打量了她一番，客气地问她：“有什么事么？”
　　小丫头明媚轻笑，回答得恭敬：“有位自称‘凤姨’的人要见杨门主。”
　　凤姨？！萦蓝听得，便回头来看我，我沉吟片刻，对她点点头，她又回了小丫头道：“多谢相告，我们立刻就去。”
　　小丫头福了一福，半垂着头退下了，萦蓝微微皱眉，似乎嗅到了别的味道：“门主吩咐凤姨和小灵去对付东瀛人，怎么会回来得如此之快？难道事情有变？”
　　别说是萦蓝，连我也想不透其中蹊跷。
　　“走，我们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绕过青石长廊，萦蓝随着我一道，疾步跨进了大厅之内，偌大的房间里除了凤姨，花家七子和陆小凤以及西门、孙秀清也具在。
　　“门主！”凤姨见了我，快步迎上，眉目间具是急促焦虑。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慌张，却只能握住她的双臂，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凤姨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怎么您一人来这里，小灵呢？”
　　凤姨深深呼进一口气，声音竟有些发抖：“门主，不好了，齐强纠结大批歪门邪道，要围攻落剑门，现在已经出发前往了！我让小灵回去驻守，然后赶着来禀告门主。”
　　“你说什么？”不仅是我，其他人听了也吃了一惊。
　　齐强何故突然来此一举？难道他真的已经没有耐心了么？
　　“……看来，齐强是打算和我耗到底了。”
　　花幼锦拉开嗓门骂道：“啐！我说这两天这个老匹夫怎么不过来找我们麻烦了呢！原来是做了这样的打算！”
　　“门主，”凤姨只当没有听见花幼锦的话，急道：“求您快些回去主持大局，否则齐强他们攻打过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凤姨此言不假，齐强此行必是不得剑谱不会罢休，我不能丢下那么多无辜门人不管。
　　“可是就算杨门主回去了，又能做什么？”西门冷冷开口，嗓音如寒风凛冽：“哪怕是武艺冠绝天下的高手，要面对如此多的敌人，依然会力不从心。你们的杨门主，终究只是一个凡人而已，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不错。”陆小凤也附和西门的意见：“杨门主毕竟能力有限，双拳难敌四手，就这么回去跟送死没什么两样。所以千万不可以鲁莽行事。”
　　“你们……”凤姨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已经动了很大的怒：“可是不回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齐强屠杀我门门人么？”
　　孙秀清轻皱蛾眉，沉声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凤姨你先不要动怒，总会想到办法来解决的。”
　　我的心渐凉。
　　办法……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深吸一口气，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沉而细弱：“没有办法……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背水一战。凤姨说的对，我，必须回去，必须履行我作为一个门主的职责。就算是死，也不能让齐强在落剑门为所欲为。”
　　“还没有到要死的地步，杨门主不要太悲观了。”孙秀清语出安慰，我只无奈地缓缓摆头。
　　“落剑门和飞龙帮斗了这么多年，这笔恩怨，岂是说了，就了得了的？就算我愿意退步，齐强也不会如此罢休。所以一定要有人付出了生命，才可能有结束的一刻。而我，作为落剑门的门主，若死，必是第一个。总不能……用门人的生命，来换我苟安人世吧。”
　　“门主……”凤姨的声音变得破碎，下一刻，她和萦蓝便双双对我跪下：“杨凤和萦蓝愿意誓死追随门主，决不退缩！”
　　我重重闭上眼，没有回言。
　　这场劫数，终于还是来了。
　　“这是一场硬仗。杨门主是对的，毕竟我们不能奢望齐强会主动放手，不再觊觎落剑谱。”花满楼突然开口，声音沉稳。
　　我心一惊，半回头，微挑眉，眼神凌厉：“‘我们’？”
　　花满楼的声音微带笑意：“是，‘我们’，朋友有难，难道我能置之不管？”
　　我只觉双唇在发抖，又冷声道：“这是我落剑门的事，用不着七公子操心。”
　　为什么你不明白，无论是丽芸还是杨慕，都不希望你涉险，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
　　却又忽闻陆小凤道：“花满楼说的对，你是我们的朋友，你的事我们自然要管，决计不会让你一个人身临险境的！”
　　哎……连陆小凤也……
　　“虽然我最讨厌说恶心的话，”西门接道，“但，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杨门主请尽管开口。”
　　我感觉有温热的东西在我胸口漫开，忍不住回身去看他们，那一张张自信温和的笑颜，看得我心里一阵酸楚。
　　是啊，到今天这般，我已不能再奢求他们待我如“丽芸”。但，哪怕只是朋友，有他们的生死与共，有他们的不离不弃，我依然很满足。
　　“谢谢……谢谢你们，愿意把我当作朋友。”我径自笑开，带动眼角上扬，眼眶里的泪水就这般倾流而下：“可是，我不能让你们陪着我去送死。”再次转身背对他们，不愿面对他们的视线，害怕他们看见我眼中的不舍与脆弱：“明明知道这次是有去无回，我怎么忍心，看着无辜的你们，死在齐强那些人手上？所以……让我一个人去面对就好。”
　　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仿若空荡荡的，连呼吸都滞住了。
　　眼前忽然掠过在脑中重复了无数次的画面，一切如同昨日。
　　被陆小凤从极乐楼就回来的一幕，在白云观与花满楼初识的一幕，在醉风亭与他们把酒言欢的一幕，在皇宫里与花满楼重逢的一幕，花满楼为了我不惜与公公决裂的一幕，新婚之夜的一幕……
　　所有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逗引我不自觉弯起嘴角。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不枉此生”。
　　……够了……这就够了。这些回忆虽然不多，但我，会永远珍藏在记忆里。
　　“对了，我好像忘记跟你们说，丽芸身前留下了一句话。”我回过身去看他们，浅浅地笑：“她让我告诉你们……她，很幸福。”
　　花满楼和陆小凤身子一震，神情有些怔忡。而我依然笑着，恍若不知。
　　如果无法面对，就让我用旁人的身份来告诉你们，这一句，我一直想对你们说的话。
　　陆小凤，花满楼……谢谢你们，给了我一段那么幸福快乐的时光。好想念我们一起喝酒谈天的日子，但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当我迈开步伐走出这个大门的时候，我们便没有了生离，而，只剩了死别。
　　我会永远记得与花满楼生生世世的盟约，而陆小凤，愿有来生，能再与你对酒当歌，把酒言欢，笑倪红尘。以师徒之名，行朋友之义。
　　你们说，这样，可好？

　　第 15 章

　　窗外又下起了连绵的细雨。
　　花满楼站在青石长廊处，面朝烟雨庭院，眼神空洞，眉头隐皱，似有千万道解不开的结，愁思在心尖缠绕了无数次，终，浓郁得化不开。
　　这雨声，安静，与那日丽芸离开时一模一样。
　　曾经失去的痛苦侵袭了花满楼的思绪，他害怕丽芸这次一走，彼此又要面对难以承担的后果。
　　走廊尽头处，传过渐近的脚步声。
　　“六哥。”
　　花满楼低沉唤一声停在自己身旁的人——不用开口，他已经认出了花隐风的脚步声。
　　花隐风也朝着庭院的方向而立，默了片刻，仿若无意地开口：“在为七妹担心？”
　　花满楼若有似无地点点头：“江湖险恶，怎能不忧。”
　　花隐风不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递到花满楼面前：“知道你一直在等我把这个交给你，否则你又怎会让她一人离开而不相随？”
　　花满楼微侧头，伸手取过：“原来六哥已经将药制好。”
　　花隐风摆摆头：“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我在原来的配方上加了几味药，配上你的血，在理论上，是可以快速祛除七妹脸上的伤疤并使之复原的。不过……”
　　花满楼神色一凛：“不过什么？”
　　花隐风叹道：“第一，这只是理论上的效果，没有人用过这个方子，所以不知道实效如何；第二，如果只是疤痕和经脉受损，这药效是绰绰有余的，但是我那日发现七妹脸部有几处伤是经脉断裂所至，所以我担心，就算疤痕没了，她也不可能恢复原来的容貌。”
　　“难道没有治疗的办法？”
　　花隐风默不作声，这种近乎死寂的安静让花满楼忽感不寒而栗。
　　他的芸儿如此要强，治不好容貌，也许真的会永远离开他。
　　可是，他不要失去她，也不能失去她，早在白云观与她不期而遇开始，她就把他的心装得满满的，再也容不得别人分毫。
　　如果失去了丽芸，他会失去自己的心，甚至是生命。
　　那么多年，花满楼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那是在他被铁鞋大盗夺去双目时也不曾有过的感觉。
　　却忽然，花隐风的声音沉缓而来。
　　“并不是没有办法。我的药箱里有一种细长尖锐的小刀，这种刀，刀尖向内弯曲，是被人造出来专门连结经脉所用。而且江湖上，也有过用此刀治疗成功的案例。”
　　花满楼眉头舒展：“既然如此，芸儿就有救了，不是么？”
　　花隐风点头：“是有救了，不过如此一来，我就要与你和陆小凤一起去落剑门一遭，因为你们没有用过这种刀，所以为七妹治疗风险太大，还是我亲自动手比较安全。”
　　“六哥用过这种刀吗？”
　　“有，但只是那么一次，虽然成功了，不过是侥幸而已。可我想，就算如此，我来操刀，也好过你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花满楼宽心一笑：“医道之事，有六哥在，我一定放心。”
　　花隐风的表情有些无奈：“你先别给我戴高帽子，万一我把事情弄砸了，你还不要了我的命啊！”
　　花满楼无声地咧嘴笑开，而花隐风的笑声却充斥了整条长廊。
　　“什么事情这样好笑啊？！”语调轻松的油滑声音传来，花满楼和花隐风微回头，便见着陆小凤已经走至身边。
　　花满楼撑开这扇轻摇，语气是这几日难得的轻松：“好笑不见得，但一定是好事。”
　　“哦？”
　　花满楼点点头：“六哥已经制好了祛除芸儿伤疤的药，你说，这事，好是不好？”
　　陆小凤双目一亮：“果然是好事！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而且这件事也不坏。”
　　花隐风含笑挑眉看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司空摘星来了。老朋友过来拜访，难道不算好事？”陆小凤唇角带笑，全然是旧友重聚的快然神色，却花满楼，在他字里行间的语调中，听出了其他的东西。
　　“能让你这么高兴，一定不止于我的突然来访吧！”司空摘星从长廊尽头蹿出来，瞬间已至三人身前，“陆小凤，从刚才你一见到我就一直笑得好阴险，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
　　陆小凤眉头一皱，夸张地叫了起来：“冤枉啊！我能有什么阴谋？”
　　司空摘星不饶他：“真的没有？不说我就去问花满楼了啊！”
　　陆小凤不确定花满楼是否真的看出了他的企图，半似疑惑地转眼去看那双空洞的眼睛，而花满楼只笑着摆头，不置一言。
　　“阴谋不见得，但一定是有所企图。”冷然的声音扫来，西门吹雪一袭雪色长袍，手执利剑，慢悠悠地从雨幕中走进长廊，嘴角带着不甚明显的笑：“我有没有说错？陆小凤。”
　　大家把视线都移到那张有四条眉毛的脸上，陆小凤苦涩一笑：“唉，好好好，就告诉你们！我呢，其实不过是想让老猴子帮个忙而已。”
　　“帮忙？”司空一脸不信任：“少来了！你哪次要我帮忙不是为了一些保不住命的差事？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花满楼脸色微正，道：“陆小凤，司空兄说得不错，这次的事情的确很危险，我们连自己的命保不保得住都还不知道，怎么能让人家与我们一同涉险？”
　　“可是……”
　　“咦？花满楼，听你这么说，难道这回麻烦真的很棘手？”司空打断了陆小凤的话，转过去询问花满楼。
　　“不是棘手。”西门接道：“这次惹麻烦的不是陆小凤而是丽芸，而且对手不是一个人或是一个帮派，很有可能，我们要面对的，是整条黑道上的朋友。”
　　“丽芸丫头？”司空的表情瞬间显得诧异：“她怎么惹上了那些家伙？”
　　陆小凤撇撇嘴：“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如果你好奇，我以后可以慢慢地告诉你。但是现在我们很需要帮手，所以老猴子，你一定要帮我们！”
　　司空最不愿惹上这些麻烦：“哎呀！陆小凤你在江湖上有这么多朋友，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你知道丫头现在是什么人么？她是落剑门的门主，她手上的《落剑谱》江湖上有多少人觊觎得眼红！这样的情况，我怎么敢去找外人？”
　　司空感到无奈：“早知道就不过来看你们了，现在倒好，惹了一身麻烦！”
　　“就算你不来，我也是打算飞鸽传书向你求助的。”陆小凤沉下声来：“老猴子，丫头是我的徒弟，严格说来也是你的晚辈。以前你不是跟我说过，你很欣赏丫头么？那现在帮帮她不过举手之劳，难道你真的不愿意？”
　　司空犹豫不决，立时，其余四人都在等着他的决定。
　　“……”
　　“……”
　　“……唉……”司空来回踱步，最后终于开了口：“好了好了！瞧你说得那么严重，我帮就是了！”
　　陆小凤展眉一笑：“就知道你这个朋友靠得住！”
　　花满楼也收起扇子，浅浅朝司空弯了弯腰：“司空兄，我也要谢谢你肯出手帮芸儿渡过这个难关。”
　　“哎哎哎！你别给我行礼！”司空被花满楼这个举动给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丽芸丫头怎么说也不是外人，再说连西门吹雪都来帮忙了，我再不答应也说不过去啊！”
　　西门冷冷开口：“别把我扯进来，我是为了报答丽芸的救命之恩才会帮忙的，要不然，我怎么会让秀青跟我一起冒险？”说罢，他又将视线在陆小凤和花满楼身上扫过一圈，“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要告诉你们。”
　　花隐风问：“什么事？”
　　西门缓缓道：“因为丽芸救过我，所以我曾经许诺她可以向我提三个要求，而我，也一定无条件地替她完成。”
　　陆小凤笑：“哇！要你这块冰做出这种承诺的确是不容易。”
　　西门点头：“是不容易，你们应该知道她可以向我要求任何事，哪怕是要我倾囊相授，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这一点，她也很明白。可是你们知道，她的前两个要求是什么么？”
　　众人都望着他。
　　“……她的第一个要求，要我把她的骨灰带回来给你们；她的第二个要求，要我一定保护好你们，不让上官飞燕有机会做出伤害你们的事。”
　　陆小凤和花满楼的身子整个僵住，被西门的话震得半晌语塞。
　　西门知道，聪明如斯，他们又怎么会猜不出丽芸的心思？只是这样的牺牲，这样的情分，这样一颗赤子之心，纵然是他们这样的英豪，也要为之动容，也要为之折服，也要无力承担。
　　从来都知道这群人是极重情义的君子，但当丽芸用一生的自由换取他的生命，当丽芸向他开口说出这些要求的时候，西门才终于懂得了“情”字的真正含义。
　　无需一定是爱情，但只要有“情”存在，就可以不离不弃，就可以生死相随，就可以纵死不悔。
　　丽芸待花满楼如是，待陆小凤如是，待司空如是，待他西门吹雪，又何尝不同？
　　如此一个女子，西门怎能不钦佩，又怎忍心，看着她的生命和热情慢慢消亡，而无动于衷？
　　是以，冷漠至此，西门仍然愿意为丽芸，去面对他最不屑的江湖恩怨，只因她是陆小凤之外，唯一的朋友，也是他唯一佩服的女人。
　　“陆小凤，花满楼，你们很幸运。”
　　那日在落剑门西门便很想说这样一句话，如今，是真的说出来了。
　　陆小凤和花满楼回过神来，相视一笑。虽然花满楼看不见，但个中深意，彼此已经心照不宣。
　　一个是丽芸的生死之交，一个是她深爱的丈夫。
　　于他们来说，人生得此一知己，夫复何求。

　　第 16 章

　　夜，正凉。
　　冰冷的月华如水，滑落进空旷的屋子，映照着石壁上斑驳的细纹，在这黑如沉墨的夜幕中，说不尽的苍凉，夹杂着山雨欲来的恐慌。
　　我一个人站在落剑门的大厅中央，面朝着前方属于我的位子，想着不久以前才接任门主的过往，禁不住一声叹息，划碎了深夜的沉寂。
　　原来这就是世事无常。
　　就像我和陆小凤花满楼的缘分一样，真实，可惜握不住。看似离我不过数日的距离，却不知，已经一光年。
　　这个世界上，究竟什么才是我能把握的呢？
　　其实，是没有的吧。待到东方破晓，齐强带着那些人攻打过来的时候，也许，我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
　　那么，不如放了我的那些门人，毕竟，她们是无辜的。
　　“门主。”凤姨缓步走进大厅，站在我身后，轻轻地唤我。
　　我沉声一叹，幽幽转身，面色平和地看向她，唇角淡淡上弯：“凤姨，大家都睡了吗？”
　　凤姨半低着头：“是，大家都已经休息。”
　　我点头，绕过她，一步慢似一步地走向厅门：“明天……明天过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谁都不知道。一场恶战在即，姐妹们，都很害怕，是么？”
　　“门主放心，”凤姨语出安慰，“就算是死，我们也会守着落剑门。”
　　我浅笑：“我一直都记得，花满楼，是最爱惜生命的。在他看来，每一个人的性命都很宝贵，是没有贵贱之分的。”
　　“门主……”
　　我顿了顿，又道：“这一次齐强来犯，大家都很清楚，他是为了我手上的剑谱，并不真的牵连着几百年前的恩怨。所以，我没有资格，让那么多人，陪着我一起死。”我闭上眼片刻又睁开，半侧着头：“凤姨，天亮之后，就送大家离开吧，让他们远离江湖，去过正常人的日子。嫁一个好男人，生一双儿女，比在刀光剑影里苟且偷生要强多了。”
　　“门主……不行，”凤姨惊诧，声音微有拔高：“大家都走了，您一个人，怎么面对得了来势汹汹的敌人？”
　　“难道你以为你们留下，就有办法退敌么？”我惨淡笑着。“横竖都是死，能多活一个是一个，同归于尽并不是好办法。”
　　凤姨默着，不言。
　　我回身移步至她身前，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凤姨，请你理解我。送她们离开之后，你、小灵、萦蓝，也都走吧。”
　　她依然默着，很久都没有开口。
　　我又一次转身，站在门边，抬眼便是星月，陡升无限苍凉。
　　“门主。”凤姨低声开口，“门主的意思，杨凤明白了，明天我会把大家送走。但是，我不会离开。我、小灵、萦蓝，无论生死，都不离开门主半步。”
　　我闷闷叹气：“你，又何必……”
　　凤姨走到我身边，与我一同望着夜空：“我在落剑门三十多年了，真要我离开，我也舍不得。再说，小灵把你当亲姐姐一样对待，我想，她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我垂下眼睑，静静地听。
　　“门主难道忘记了在花家的时候，我与萦蓝对您作出的承诺？誓死追随，不是一句戏言。”
　　可是我却希望，那是一句玩笑话。
　　早在我知道容貌尽毁的时候，在我拜托西门那两件事的时候，我就对生命，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毕竟，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要活下去，真的很难。
　　齐强的滋扰或许可恨，但若明日一战我真的死在他手下，我想那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然而我最不愿的，就是让你们陪我送死。丽芸也好，杨慕也好，都不值得。
　　东方。
　　破晓。
　　凤姨她们已经将其他门人分批送走了，我立在大厅前方的院中，闭着双目，耳边掠过鸟鸣风语。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这些声音了。
　　大门外的道上，响着渐进的脚步声，一步，一步。
　　就此结束吧。
　　砰！
　　大门被粗鲁地推开，我听到有很多人闯了进来，缓缓睁开眼时，眼前二十步处，尽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视线一一扫过最前排的人，呵！都不陌生。
　　薛慕、谷思魂、飘残刀……个个都是那日沧州比武台上的人，明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真是滑稽！
　　“齐帮主怎么才到啊！”我冷笑一声，朝他们近了几步，“杨慕，已经恭候多时了。”
　　齐强双眼一虚，半扬着头，语出威胁：“杨门主，你既知我们会来，便该清楚我们的目的。若你够聪明，就把东西交出来吧。”
　　“齐帮主可能记性不太好，你说的那个东西，可是在丽芸手上啊！”
　　“呸！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在向花家的人开口讨要之前，我已经潜入进去找过，什么都没有发现。花家人一口咬定东西不在他们手上，丽芸又死在了落剑门，你说，不是在你这里又该是怎样！”
　　“哈！哈哈哈哈……”我大笑出声，睨着他，“齐帮主，你想要，我就得给么？”
　　“小丫头，别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齐强狠狠啐了一口，“连陆小凤花满楼，还有那个死了的丽芸我都能一并算计，你以为，我真会把你放在眼里？上次不过是我大意才让你胜了一筹罢了。”
　　我眉头一蹙，视线如刀般扎在了他身上：“你说什么？你算计陆小凤和花满楼？”
　　如果他指的算计陆小凤是我进皇宫那件事，那么花满楼，又从何说起？我并不记得他们有过任何接触。
　　齐强脸上有得意的神色：“想知道？好！反正你今天是活不了的，我就告诉你好了。”
　　“如果你的消息还算灵通，就应该听过铁鞋大盗的名字。十几年前，铁鞋大盗的确是效忠于当时的孔雀王妃，也的确是想找花如令拿回瀚海玉佛，但是他却一直找不到进入花家密道的入口。而当时飞龙帮入不敷出，要再养活那么多人很困难，所以我就想到了富甲天下的花家。正巧我一个手下的亲戚是花家的仆人，那个仆人曾一度很得花如令的信任，所以他知道密道在哪里。由于密道里面机关重重，于是我跟铁鞋大盗作了交易：我给他花家的地图，他要帮我去花家偷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出来。但是谁知道那么巧，正当铁鞋要得手的时候，花满楼却发现了他，并引来了花如令，所以铁鞋不得不挟持花满楼以脱身，后来又不甘心被花如令打败，所以他就弄瞎了花满楼的眼睛，然后趁乱逃走了。”
　　我感觉我的心跳难以控制地加快，一把无名火从心口一直燃到了头顶，浑身都不由自主地在发抖。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花满楼的眼睛会瞎，竟是齐强间接造成的！
　　早知如此，那日在飞龙帮我就该杀了他！
　　齐强冷冷笑了一声：“不过这件事，确实不是我的本意。但后面的，就是我策划的了。”
　　后面？还有后面？
　　“铁鞋替我偷到的宝物的确是解了飞龙帮的燃眉之急，但是同样的问题，在十几年后又一次发生了。严重的财政问题让我头疼，计划半年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通过制造假银票敛财，所以，时间一长，救演变成了当时轰动一时的假银票案。”
　　连这个也是……
　　“虽然说前面两次都是为了钱财，可这最后一次，却是为了《落剑谱》。”
　　最后一次？会是什么？
　　“我接到密报说丽芸离开江南去了京城，以为她不会把剑谱带在身上而是交给花满楼保管，所以我让上官雪儿带着柳余恨三人除去了丽芸，又让上官飞燕编了个故事去骗取陆花二人的同情和信任，好方便从花满楼身上下手，看看能不能把剑谱找出来，却依然一无所获，反倒让他们识破了计谋。”
　　我强迫自己按捺下怒潮，狠狠瞪视他：“在花满楼那里找剑谱，又何必要了丽芸的性命？”
　　“原本我只是想让他们拖住丽芸，可惜，他们下手重了些。不过也没办法呀，那丫头机灵敏感得很，不除了她，若等到她得到了花满楼他们遇险的消息，难保她不会坏了我的事！”
　　……
　　好，好得很！看似简单的东西，背后的真相竟让人不敢相信！
　　这一路走来，我们，原来都在齐强的算计之下。
　　从十五年前到如今，一步一步。
　　我们失去了那么多东西，那么多珍贵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手中流走，连挽留都显得那么多余。
　　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在齐强眼中，我们只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
　　好。
　　既然如此，若让你活着离开，我如何对得起花满楼、陆小凤，如何对得住这些日子以来我的担惊受怕？齐强，咱们的账，该清算清算了！
　　杀气绕上了我的剑锋，周身都是寒气。
　　对面的人群被我的剑风逼得紧退数步，手握在剑柄处，又迟迟不动手。
　　“门主！”
　　“姐姐！”
　　凤姨她们三人站在我的身后，已纷纷拔剑。
　　雪亮的剑身被我缓缓抽离剑鞘，发出“咝咝”的磨擦声，连同了我凌厉的视线，闪得他们眼神游离，不敢与我直视。
　　丢掉剑鞘，我执剑站在中央，内力一动激起四周风涌，卷过我的发丝浅浅掩住了双眸。
　　齐强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嘴角浮起蔑笑：“杨门主想以四人之力对抗我们百余人的力量，恐怕是太不自量力了吧！”
　　我心头怒火正旺，他的话让我几乎忍不住就要动手，却在举剑之时，半空之中掠过一道冷冽的声音，阻止了我的动作。
　　“堂堂一帮之主，以强欺弱，算什么本事？”
　　我心头一震，不好的感觉随即从心头蔓延开来。
　　这个声音……实在是太特别了，让人听过就不会忘记。
　　移时，当五个人影齐齐从空中落下时，只是背影，便让我顿生晕眩之感。
　　一丝苦笑从我嘴边溢出。
　　你们几个啊！为何总是挣脱不掉？
　　西门伏在孙秀青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但见孙秀青点点头，便走到我身边来。
　　“不用怕，有我们在。”
　　轻柔温婉的声音，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深含情意。
　　究竟有这样一群朋友，是幸，抑或不幸？
　　有你们在，我真的可以安心么？难道，我能看着你们为了我去送死么？
　　唉……
　　“又是你们！”齐强额头的青筋在跳动：“为什么老是阴魂不散？”
　　陆小凤摆摆头，语气无奈：“齐帮主，你又为什么老是跟我们过不去？”
　　齐强怒言：“陆小凤！这是我和落剑门的恩怨，若识相的，就跟你的朋友一起滚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花满楼摇着扇子，显然已经发怒：“要说不客气，也应该是我才对！你毁了我的双眼，现在又想杀我发妻，难道你以为我饶得了你？”
　　我第一次听见花满楼的语气这样冲，也被吓了一跳。
　　不过……他刚才说什么？发妻？
　　……花满楼，我果然还是瞒不了你。
　　千方百计地掩藏身份，到头来，也抵不过你对我的了解。
　　……
　　可我多希望，你永远也认不出，我是丽芸。
　　那样的话，至少，你可以死心，可以活得快乐很多。
　　而现在……
　　我知道，要你丢下我已然不可能，你一定会陪着我，就算是死了，也要同我一道下地狱。
　　……
　　那么，就让我们跟老天爷争一次，或许还有一片生天。

　　第 17 章

　　剑影挑起疾风，众人的衣袂在身影翻滚间飘动，簌簌作响；青丝狂舞，像被这漫天的戾气所惊。
　　齐强在中央，陆小凤四人将他牢牢围住，让他丝毫不得挣脱，一时间刀剑破风，震落了满地飞叶。
　　以齐强的功力，原本要对付他们其中之一也是极困难的。而如今，不知他是不是练了什么邪功，实力竟突飞猛进，对手陆小凤四人也不见半份倦容。
　　司空的脸色已经有些凝重。
　　陆小凤和花满楼连着合力重击两次，不是被齐强躲开便是被他化解，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手里的剑已经开始急促震动，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冲鞘而出。
　　内息在体内翻滚，似要将四下的树干震碎。
　　“姐姐！不要！”
　　我的步伐刚刚向前迈出一步，小灵的手已经挡在了我面前，又将我困在了距离花满楼二十步远的地方。
　　剑，已经迫不及待要出鞘了。翻滚的内力迫得我的发丝飞扬，似要冲出来一般：“让开！”
　　花满楼现在的困境让我无法再任由小灵她们保护。他对我情深意重，纵然是万劫不复，也要遵守与我不离不弃的誓言。
　　那么我呢？我爱他的方式，难道就是这样，永远的被他保护着，而无法替他分担苦难和生死么？
　　不，我做不到！
　　我甚至无法想象如果他就这样在我面前倒下，我会如何？
　　……
　　眼眶里蓦然渗出了泪，我看着花满楼渐渐顿滞的动作，心如被划了一刀一样疼。
　　“姐姐，不要。齐强变得好可怕，你过去会死的。”
　　小灵的声音变得破碎，让我不自觉的转回视线来。
　　“如果不过去，难道你要我看着他死么？”
　　开口的一瞬间，我才发觉声音已经哽咽。
　　动手之前，花满楼嘱咐了小灵和凤姨，千万要保护好我，不能让我卷入他们与齐强的抗争。
　　这是他的决定，快得让我来不急拒绝，他却已经跨进了战场。
　　这就是我不顾一切来爱的男人。
　　以前欧阳问我，让我心动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让我对陆小凤也视而不见。
　　那个时侯，也许我会回答，他是一个风度翩翩，温柔如水的男子。
　　可是现在我懂了，我愿意爱他至深，是因为他的爱，赤诚而热烈，让我真正明白了被爱、被珍惜的感觉。
　　为了这份感觉，我愿意用生命来换。
　　“小灵……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我们谁也没有把握，还可以好好的活着。可是至少，我可以陪他一起死。我……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着，如果听不到他的呼吸，感觉不到他的心跳，触碰不到他的容颜……那么我的生命，也会失去延续下去的意义。算我求你，让我过去帮他好么？”
　　曾经，花如令为了我们的情，一气之下与花满楼断绝关系；曾经，我为了毁去的容貌不愿再回到花满楼的身边。
　　我一次次地以为要和他分别，然而当生死横亘在我们之间时，我才知道，那些痛，根本微不足道。
　　生或死，我不会再离开他。
　　铿！
　　内力震出长剑，我纵身一跃，下一秒，人已朝齐强飞去。
　　陆小凤等人依然成原来的方位围攻齐强，我由其上方而下，在齐强头顶处与他过招。
　　虽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出现，但短暂到几乎不得见的惊讶之后，陆小凤和花满楼又同时配合起我来，与西门、司空以内力炼成一道网，让齐强困于其中，不得逃离。
　　齐强被我突如其来的攻势所震，一时松懈，略有败势，又急急出招与我对抗，虽知道陆小凤四人不可不防，又不知如何阻挡我们五方的攻势。
　　齐强深厚的内力是我最忌怕的。
　　本身我的内力是速成，只作一时猛攻倒无妨，时间一长就破绽百出。
　　就像现在，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在消退，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齐强震开。
　　我想齐强也已经有所察觉。
　　正在如此想，突然左胸上方被齐强狠狠一掌推开，方在运行的内力被强行打散，人也反射性地弹出一丈之外。
　　“芸儿！”
　　大口大口的血从我口中溢出，我伏在地上，单手捂住胸口，欲挣扎着站起来，又听见花满楼一声疾呼，满含着焦急与不安。
　　幸福感觉有些微地让我忘记了伤口处的痛，然而齐强对花满楼和陆小凤接连不断的攻势又让我深感不安。
　　花满楼……
　　他刚才是想要冲过来的，但是齐强适时发出猛攻，阻挡了他的路。
　　看样子，齐强的确是有我们所不敢轻视的力量。
　　小灵和凤姨也欲过来扶我，没走两步却被齐强身后的人给快步挡了回来，不得不与之缠斗一番。
　　看这情形，齐强是想将我孤立起来。
　　让我受重伤又得不到医治，陆小凤四人心里一定很着急，一急就容易失了分寸，那齐强要杀他们就容易多了。
　　只要他们一死，就没有人阻止他来拿《落剑谱》。
　　我强忍着痛，终于勉强站了起来。
　　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没事，不能让他们分心。
　　思绪还没有彻底回到现实，忽然一道强劲内力从齐强的方向朝我劈来，速度之快，让我无法反应。
　　能站起来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莫说像以前一样用轻功躲开，就是普通地走两步都是困难得紧。
　　所以我除了看着齐强的攻势靠近，甚至没有办法保护自己。
　　闭上双眼，准备接受重击和死亡。
　　却在下一秒，感觉到身子被人用力抱住，转了两个圈之后，两句身体都急速坠落，倒在了地上。
　　猛地睁开眼，花满楼的脸清晰映入我的眼帘。
　　我趴在他的身上，他的手紧紧拥着我的腰，双眉紧蹙，嘴里不停吐着鲜血，明明痛苦的脸上，还努力地挤出笑来。
　　“芸儿，不要怕，没事了……”
　　他苍白而无力的声音让我从震惊里面清醒过来，然后，再也止不住泪水。
　　“傻瓜，做什么哭？已经没事了，我们都还好好的呢……”
　　他寻找着我的脸，然后温柔地替我擦去泪珠，动作轻柔，与过去无异，仿佛根本不曾受伤。
　　可是他越发苍白的脸色、嘴里不停吐出的血，还有早已紊乱的气息，无一不在诉说他重伤的事实。
　　花满楼……
　　他的呼吸越发细弱，眉头越皱越深，但笑容也不曾退去。
　　“听我说，芸儿……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地活着……我从七岁便瞎了眼睛，世间红尘，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以后……如果……呵……如果我不在了……你，你一定要替我多看看这尘世……不要让我……走得遗憾……”
　　他越是说，我变越是控制不住泪水，喉头哽咽着，一点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地摇头。
　　“……芸儿……其实……我一直很想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我总在想……等你完成了龙妃交代的任务……我……我就带你一起……去海外一座小岛上……隐居……然后……生……很多很多的孩子……他们一定……都跟你一样的漂亮可爱……”
　　第二次，我听见了心脏碎裂的声音，一如当初在皇宫里，他说他不爱我时。
　　“……可是……可是后来……后来你回来了……却不肯再认我……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心里像哽住了一般……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在明知道我会永远等着你的时候……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
　　他的视线比以前更加空洞了，笑容里渗进了浓重的愁痕。
　　花满楼……
　　我一直以为，离开你，才能保护你不受伤害，原来，竟是我错了么？
　　……
　　……
　　对不起……
　　“对不起……”哽住的声音勉强挤出这几个字，接着，泪水又堵住了我后面的字句。
　　“傻瓜……我没有真的怪你……我怎么会舍得怪你……”
　　他的声音越发微弱，然后慢慢闭上了双眼。
　　……
　　……不……
　　……不要……
　　……
　　花满楼，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你怎么可以……
　　……那么的残忍……
　　你才说了不会怪我的……
　　……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我……
　　“花满楼……求求你、……醒过来……”
　　我伏在他的身上，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却不知道还能不能唤回他的生命。
　　“丫头……”
　　隐约听见陆小凤的声音，我有些木讷的回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抑或是我们，神色那么无奈和沉重。
　　陆小凤……你恨我么？我让你失去了最要好的朋友……
　　垂眉的一瞬间，我的视线撞见了一边的齐强。他就像在看一出闹剧一样，表情轻松得可怕，让我的血液沸腾，涣散的内力在瞬间又集结起来。
　　长剑长鸣，在内力的催化下，声音如九天狂龙，震得众人不得不朝后退一步。我将方才被弹到一边的剑拾起来，脱离开花满楼的怀抱，半跪在花满楼的旁边，带笑看着他：“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了。我保证，以后……我们都不会分开……”
　　眼神在一瞬间迸发出腾腾杀气，我瞪视着齐强，手中长剑一挥，集中全力像他攻去。

　　第 18 章

　　人群立时后退了数步之远，宽广的前庭里，只有我和齐强两个人，互攻互守，时进时退。
　　齐强被我不顾生死的强烈攻击震得不自觉倒退不止，我挥剑削刺，一招狠似一招，心里的仇恨怒火不停地迸发出来，伏在剑中，与齐强的铁剑碰撞，火花“吱吱”作响，耀眼到让人不敢震开眼睛。
　　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可以这样强大。
　　原本接近枯竭的内力在与齐强对手的瞬间变得充实并且鲜有减退的迹象，同样的剑法招式，威力却随着我的怒火而越发增大。
　　太不可思议了。
　　身子一转，长剑反手一挥，剑气如刀一样锋利，直朝齐强而去，齐强瞳孔放大，下意识地拿剑来档，拼命将内力的力量推回来，然后直身腾空，双手握住剑柄，将铁剑举过头顶，快速集结力量，四周因之凝结出雾色光晕。
　　也许现在，齐强才是真的开始认真。
　　我把长剑抛向半空，双手合十结印，用内力控制着剑身悬在我的头顶，剑柄朝下。
　　这是《落剑谱》的最后一招，龙妃并没有教过我。
　　那个时侯她说，虽然我有资质，但是最后一招很容易造成反噬，如果内力不够精厚，很容易被反噬去了性命。
　　所以，她也并不赞成我练。
　　但是现在……
　　只要我一想到花满楼虚弱的笑，想到他闭上眼睛的样子，想着以后也许永远也看不到他了……
　　如此，什么都比不上为他报仇来得重要。
　　齐强已经做好了准备。
　　强烈的光圈将他和剑包裹住，我抬头，只看见一团光向我飞来。
　　这是……
　　最后的一搏了……
　　力量全部聚集在两手指尖上，我将双手瞬间分开、伸直，长剑也随着我的动作分成数把；我用两只手按着太极的方向画着圆圈，头顶上的数把长剑也立时围成圆，剑尖对着齐强来的方向，在我暗暗用内力一催的作用下，齐飞出去，与齐强带来的光环碰撞、冲击、对抗。
　　控制着长剑的我并没有把握可以获胜，尤其是在对峙的时间渐渐加长的同时，我和齐强的力量都在消退。
　　现在看的。就是谁先撤招而已。先撤招就意味着要承受对手不留余地的攻击，后果可想而知。
　　……
　　……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熟睡中的花满楼，他苍白的容颜，痛苦又放心不下的表情刺疼了我的心口。
　　这一睡，是不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心口仿佛被压住了，呼吸越来越困难。
　　下一秒，手收回来，紧接着又将一波更强的内力推了出去。
　　那是我所有的力量。
　　无论输赢，我恐怕都难全身而退。
　　眼前掠过很多的画面，却在最后，都只是花满楼的脸。
　　我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那个时侯，他就像一个谪仙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我曾经怀疑，我们永远不会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直到后来，我们成亲了，新婚之夜，我依然有浓重的不真实感。
　　原本以为可以像平常夫妻一般的生活，简单的，会为了柴米油盐奔波，不开心的时候会闹闹脾气，空闲的时候，就一起去笑纵红尘。
　　可是，江湖的血雨腥风，却连这样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心愿都无法让我们实现。
　　永无止境的厮杀、算计，没有终点的生活。
　　你，早就厌了吧。
　　这样也好……
　　我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一般，没有力气。有大口大口的液体从我嘴里涌出，腥腥的，应该是血。
　　失重一般，身子朝地面坠落。
　　也许这一世，就在这里结束了。
　　不同于上一次，这一回，至少，还有你在我身边。
　　那样，我就不怕孤独了。
　　花满楼，你知道么，对我来说，最幸福的，并不是你与我允下生生世世诺言的时候。
　　我最珍惜的，是那个你承认爱我的瞬间。
　　那是第一次，有人真真实实地告诉我。
　　爱。
　　……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
　　好困……
　　……好想睡……
　　眼睛慢慢合上……
　　……就睡一会儿……醒来的时候……你就回到我的身边了吧……
　　……
　　……真好……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情形很乱，我什么也抓不住，只是隐约记得一两个画面，有花满楼，有陆小凤，有西门和司空，还有龙妃和其他我不认识的人。
　　……
　　奇怪……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
　　眼皮好重……
　　我勉强将眼睛睁开，看着木制的天花板，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这里……
　　很熟悉的感觉……
　　……
　　……
　　……哦……
　　我想起来了，这里是我在落剑门的房间……
　　……呵……我刚才竟以为自己在家呢……
　　……我已经，快忘记原来有父母的家了吧……
　　撑起身子坐起来，我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有些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昏倒之前……
　　我是在跟齐强搏杀。
　　可是，我还活着？
　　“你又来啦？”
　　门口响起小灵微微压低了的声音，听不出悲喜，仿佛长大了去多。
　　不过，她是在跟谁说话？
　　“嗯……多来跟她说说话，我想她听见了，会醒来得快一点。”
　　这个声音……
　　我是在做梦么？
　　右手捂着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惊讶和狂喜的声音。
　　花满楼……
　　……不，我不会认错的，这是他的声音，还有他独有的温柔语气。
　　“姐姐已经昏睡了两个多月了，陆大侠带来给姐姐治病的大夫也说过，姐姐什么时候会醒，根本就是未知数……你……想好了？”
　　“……是，我想好了，我不会离开她的，我答应过她，要生生世世，不离不弃，这辈子还没有过完，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这辈子她醒不过来了没关系，我会一直等她的。”
　　“……我现在真的知道，姐姐为什么会爱你了……”
　　“那么，我想进去跟她说说话，可以么？？”
　　“当然。还有，我刚刚已经给姐姐上过药了。”
　　“好，谢谢。”
　　声音在这里停止了。
　　我把手拿下来，双眼紧盯着门外，紧张到快要呼吸不过气来。
　　两个月……我竟然已经昏睡了两个月……
　　这么说，我至少有两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的声音。
　　一个人影先漫进来，然后一件浅蓝色长袍从下而上，慢慢露出来，直到那个人完整得出现在我面前，时间仿佛已经停止。
　　他慢慢移动脚步，在我的床沿边坐下，仿佛是理所当然的，握住我的一只手。
　　“……我一定是在做梦……”
　　无法控制的，我缓缓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吓人，让我不敢再开口。
　　花满楼一怔，仿佛吓着了，半晌没有动作。很久之后，他才看向我，嘴角勉强扬起浅浅的笑，眼眶里藏着泪水：“我还以为，你要睡一辈子呢……还以为你真的这么狠心……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的眼睛里畜满泪水：“不，不会……除非你不要我……”
　　“嘘！”他立刻打断了我的话，单手抚着我的脸颊，声音温柔：“你要再说这句话，我就真不要你了。”
　　我笑着点头，泪水却不自觉的落下来。
　　“你还真是狠心，一睡就是两个月，我跟你说话你也总不睬我。”他轻轻拥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声音一时间有些疲惫，却藏不住满足和幸福。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了。”我回抱他，汲取他衣襟上的清淡香味，“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不可以再做那么危险的事。如果当时你就这样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
　　“不，我不能答应”他用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我没有办法看着你出事却视而不见，所以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依然会为你挡下所有的危险。”
　　虽然不安，但，浓重的幸福却将我填满。
　　能得到他的爱，真好。
　　嘴角的笑渐渐扩大。
　　……可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是什么呢？
　　……
　　……对了！
　　“花满楼，我的脸上是不是贴了什么东西，为什么我觉得你的手和我的脸之间隔着什么。”
　　他笑笑，替我拨开垂下的刘海：“还记得你脸上的伤么？”
　　经他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毁容的事。
　　“六哥替你研制的药已经给你用了两个月了，还记得么？就是加了我的血的药。再过半个月你脸上的绷带就可以拆下来了。这段时间你一定很不舒服吧，不过再忍忍就好了。”
　　那个药……
　　“没有人能保证它有效，如果效果不佳，你会不会很失望？”
　　花满楼笑开：“只要你不要离离开我，它有没有效又与我何干？”
　　……
　　“芸儿……不要再离开我了……无论是为了任何原因……我不能再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尾声

　　“天儿！回来吃饭了！”
　　我将最后一副碗筷摆出来，朝着后院的方向喊过一声，然后把花满楼从书房里拖了出来。
　　花满天一边习惯性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一边走进来，然后我们三个围在一张方桌边坐下，动手吃饭。
　　“爹，您上次教我的剑法我还是练不太好，您下午再示范一次好不好？”
　　花满楼对着花满天笑笑：“好是好，不过天儿，凡是不要太急进了，勉强自己是没有好处的。”
　　花满天如捣蒜一般点头：“是，孩儿知道了。”
　　我含笑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感觉到了作为一个人最平实，也是最真实和最美好的幸福。
　　十年前，落剑门一场大战后，我留在落剑门养伤，还真让花隐风治好了我的脸。接着，我结束了落剑门这个门派，与两败俱伤的齐强约定，从此以后，我与他，互不相扰，并亲手毁了《落剑谱》。
　　花满楼实现了他的承诺，将我带到海外的小岛上隐居。小岛的具体方位连陆小凤我们也没有告诉。
　　我们每天自己耕种，闲余时候，花满楼就窝在书房里画画。我还记得他依着摸到的我的轮廓画下了我的画像的时候，我捧着那一卷纸，看着上面与我八分相似的女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我问了一个陆小凤曾经怀疑过的问题：“花满楼，你真的是瞎子么？”
　　他只是抱着我，笑着，没有回到。
　　接着一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孩子，我们替他取名，花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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