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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情锁千寻

    他不要婚姻，只要享受追逐爱情的刺激，
　　因此，他拥有无数女伴，未曾想过为谁停驻；
　　为了爱他，她情愿当个无声的影子情人，
　　只求他偶尔想起时，施予她一点温柔……
　　爱上他，注定了只能孤独的等待，
　　不管她如何痴傻的付出，也看不见幸福的终点……
　　为何他总对身旁的女子无限宠溺，却对她视而不见？
　　为何她的执迷不悔，总换来一次次难言的伤害？
　　当她脆弱的心再也负荷不住这样伤痛的爱，
　　当他们之间连最后一丝牵绊都不存在，
　　她，只能带着回忆黯然离去……  



第一章

    清晨时分，曙光自水蓝色的窗帘隙缝中透射进来，揭开一天的序幕。

　　光束映照在黑暗中一张白玉般雪白的容颜，显出一种极度黑与白的对比。

　　左千寻眨了眨那两排秀长的睫毛，自睡梦中清醒过来。

　　又是一天了。她清亮灵动的双眼在不甚明亮的空间里眨了几下，不急着起床，也没有意思再睡，整个人只是无意识地躺着。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起来了，但横在她胸前的那一只男性手臂，让她微微蹙眉。

　　她小心翼翼的挪开那只健硕的手臂，生恐吵醒手臂的主人。但不管她动作如何轻柔，还是惊动了枕边人——

　　他翻身换了个姿势，然而却没有醒，只是下意识用手臂将左千寻整个人圈住，连一只长腿都搁在她瘦弱的身子上。

　　望着他这极孩子气的睡姿，左千寻不禁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笑中包含着许多溺宠。

　　但她是不得不起来了。

　　转头看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快七点半了。

　　左千寻轻手轻脚地将身边壮硕的身子推开一点点，赶紧溜下床。

　　在进入浴室之前，她顺手将床上的闹钟按掉。

　　她习惯将闹钟定在七点半，但一向时间还没到，她就自然醒来按掉闹钟——

　　她不想吵到另一个还在床上睡觉的人；虽然他并不是常常在这里过夜。

　　梳洗过后，左千寻点了光线柔和的桌灯，坐在梳妆镜前上妆打扮。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多久?

　　望着镜里容颜如花，左千寻心里却一阵感叹；年轻的眼角眉梢，也压着沉重的无奈。

　　过了今年，她就二十五岁了。

　　许多同学早就嫁为人妇，各自有着幸福的家庭。

　　她不是急着嫁人；老实说，她自己也没想过要结婚。然而，她有时候会觉得很悲哀——

　　这样的日子，要延续到什么时候?

　　她时常这样问自己，但心里始终没有个答案。

　　是她不愿意给自己答案吗?她也不知道。

　　望着镜中的自己，她又茫然了。

　　左千寻长得很美，乌黑眉儿细细长长的，一对大眼特别清丽有神。虽然不见得美的如何倾国倾城、出尘绝世，但至少和一般稍有姿色的美女还是有所不同。

　　她美的特别，美的格外吸引人。

　　微微上扬的粉红唇角带着一种纯真甜美的稚气，让她有时候看起来像个天真烂漫的女孩；然而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美目不经意流露的愁思，却使她显得异常成熟——

　　是的，她早就不是不识愁滋味的小女孩了。

　　从二十岁那年起，她学会比任何人更坚强，比任何人更独立。

　　不论她愿不愿意这样。

　　左千寻静坐了一下，拿起粉底液和粉底，开始为自己上妆。

　　其实不上妆，她也已经够美了，根本不需要化妆品多余的修饰；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习惯——或者可以说不愿意——以真实的面貌面对其他人。

　　每天，她用完美的妆隐藏起自己。

　　画好妆，她起身整理身上合宜的套装，和一头垂腰的秀发。

　　一切都打理妥当之后，她拿起手提包。

　　该去上班了。

　　她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关了灯，轻轻的走出房间。

　　让他继续睡吧。她是拿人家薪水的，他是给人家薪水的，两个人大不相同；他爱睡到什么时候也没差。

　　离开她位于大楼二十三层的小套房，左千寻立于红砖人行道上等着招计程车；耀眼的阳光照得她浅褐的天然发色闪闪发光。

　　*　　*　　*

　　中午用餐时间刚过，办公室里的职员才三三两两地回来，左千寻早巳坐在座位上开始工作。

　　她没有出去用餐。

　　家人都移居国外，她只身留在台湾，又自己一个人住，长久以来没人管、没人照顾，她的生活作息就不免有些不正常，一日三餐常常是有一顿没一顿。

　　虽然从小胃就很不好，她也不想去理会。

　　“喂，千寻，这份文件帮我打一下好不好?今天就要的，可现在我手边有事忙不过来。”

　　隔壁的同事文芳刚从饭馆回来，伸手递给她一个公文袋。

　　左千寻没说什么，看也不看地接过来。

　　她不是很闲，自己手边也有事要忙，但只要是在自己能力范围以内的请托，她不习惯拒绝。

　　“谢啦!就知道你最好了!”黄文芳高兴地凑过来，在左千寻白嫩的脸颊上亲了下。

　　对于同事这个过分热情的举动，左千寻只是笑了一下。

　　她习惯了。

　　黄文芳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说道：“公司里的男同事一定羡慕死我了，不但坐在你旁边，还动不动就可以这样亲上一下。”

　　“少胡说了，做事吧。”她微笑着取出公文袋里的文件，开始输入电脑。

　　“我哪里胡说了，我是庆幸自己幸运!说真的，除了我之外，一定还没有人亲过你对不对?”黄文芳笑嘻嘻地说。

　　左千寻敲着键盘的纤纤长指停了一下。

　　文芳把她想得太纯洁了，其实她……

　　黄文芳并不等左千寻回答，便自以为是地径自说道：“你不承认我也知道。说也奇怪，你干嘛老不交男朋友?条件那么好，又不是没有人追！”

　　左千寻笑着摇摇头，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如果不是我大学跟你是同学，我还真不相信你没有交过男朋友。人长得那么漂亮，如果我长得像你啊，男朋友早一个换过一个了，哪像你这么乖!不过话说回来，你条件好当然标准就高哕，才会那么多男士追求都不放在眼里，如果换成是我……”

　　觉得身边的人实在唠叨得太严重，左千寻正想开口制止，黄文芳却突然自己噤声了。

　　左千寻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再抬头一看，顿时明白了。

　　李明彻身后跟着两名助理，英姿焕发地走过办公室，偶尔向对他殷勤问候的职员点头致意。

　　“总裁好！”

　　在经过她们座位前的时候，黄文芳连忙必恭必敬地问好。

　　李明彻微微颔首，那对状似玩吐不恭的眼眸却似笑非笑地看了左千寻一眼。

　　左千寻低下头来，假装忙着自己的事；直到李明彻离开，走进他专属的总裁办公室。

　　“我们总裁真是超帅的，越看越迷人!”

　　顶头上司离开之后，黄文芳又开始叽哩呱啦起来。

　　“你看到了吗?刚才总裁好像多看了我一眼耶!”她冲着左千寻兴奋地说。

　　“是吗?”左千寻淡笑着，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那也许是总裁看上你了吧。”

　　“有可能喔，听说我们总裁很花呢。”知道左千寻是在和她说笑，黄文芳故意笑着附和。

　　左千寻浅浅一笑，继续手边的工作。

　　“开玩笑的啦，我长得又不特别漂亮，像总裁条件那么高的人，怎么可能会看得上我!不过，说真的，如果总裁真的看上我，要我做他的情妇我也愿意。”黄文芳且不急着做事，用双手托着脸颊在办公桌上大作白日梦。

　　左千寻闻言轻笑出声，看了她一眼。“够了，你不怕别人听见啊?虽然是玩笑话，小心别人听见了大肆宣传。”

　　黄文芳吐吐舌头，这才想起隔墙有耳。

　　他们公司里什么都好，就坏在八卦多。男的倒也罢了，天生的长舌公不多；女的可就吓人了，三姑六婆似的，天天东家长西家短，造谣生事，没一个好缠的。

　　她最怕被人家蜚短流长，刚才是一时说得高兴忘了忌讳；幸亏千寻提醒她，否则让那些三姑六婆听了去，她可就毁了。

　　黄文芳感激地对左千寻笑了一笑，这才不再开口。

　　又到了下班时间，黄文芳关上电脑，将桌上的文具用品一推，率性地提起包包准备走人。

　　“千寻走啰!我和玉蓉他们约好到东区的PUB喝点小酒，你也一起去吧。”

　　左千寻自电脑荧幕抬起眼，对她摇了摇头。

　　“我不去了，累，你先走吧。”她说。

　　“这样啊，那好吧。你东西整理一下也快回去吧，白白加班也没有加班费的。自己回家路上小心点啰!”黄文芳将提包甩上肩，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左千寻日送她离去之后，将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才开始着手整理自己的东西。

　　有时候，她挺羡慕文芳的，乐观开朗，能乐一天且乐一天。以这种态度活着，相信一定会相当自在轻松吧!

　　有时候，她真的也想。

　　她和文芳从大学时代就是同学，同样会计系的。在大学的时候她和文芳不算熟，只能说是点头之交。毕业之后，她在父母的希望之下进入这家公司工作，正巧文芳也进了这家公司，两人就熟了起来。

　　文芳还是像大学时代一样活泼爱闹，在文芳的影响下，她的笑容比以往多了一些，但要她像文芳一样开朗，她还是做不到。

　　也许是她太放不开了吧。她始终不能以像文芳那种生活态度活着。

　　经过这些年，她早巳忘了什么叫无忧无虑。

　　天真烂漫、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梦想的岁月，已经离她太远。

　　进入公司这些年，如果不是有文芳陪着，她大概都忘了该怎么笑吧!

　　草草收拾好提包，左千寻走出办公室。

　　搭电梯下楼之后，她立在这栋高达四十层楼的商业办公大楼前，等候招计程车。

　　她没有自己的车，也没学过开车，因此上下班总是以搭计程车居多。

　　大概因为是下班时间吧，来来往往的计程车虽多，但都载了客人，她立在路边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也拦不到一辆。

　　其间当然有些刚自地下停车场开出车子路过的男同事，表示愿意载她一程，但她总是微笑婉拒。

　　她知道那些男同事未必不怀好意，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她还是不想接受他们的好意。

　　约等了二十分钟，一辆银白色保时捷蓦然在她身前停下。

　　左千寻心中一震。她自然认得出这辆车的主人。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李明彻从半开的车窗里对她勾勾手指。

　　她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一下，摇摇头。

　　“不好，你不怕被别人看见了……”

　　“怎么?我顺路送送公司里的同事也不行吗?”李明彻撇撇嘴笑着说，一副不以为意的调调。“你怕什么?上车。”

　　同事?左千寻心中拂过一阵凉意，但她没有让这样的情绪流露出来，顺从地上了车。

　　“你今天没有约会吗?”她问，心中有一丝小小的期待。

　　李明彻很少会送她回家，除非他很闲很闲，而且刚好顺便要上她那里去。

　　“有。”他简单的回答冻结她心中的盼望。“但有约会也可以先送你回去，反正我不急。”

　　“喔。”她心中仍难免有些失落。

　　那就是说他今晚不会到她那里了……

　　“对了你……”

　　“什么?”她抬起眼来看他。

　　李明彻趁停红灯的时候，转头望着她，依旧是那似笑非笑的邪气眼眸。

　　“我不是说过，别让我醒来时见不到你，你今天又忘了?”

　　左千寻微微红了脸，“对不起，因为我不知道你会睡到什么时候，又不想吵醒你……”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绿灯亮了，他继续将车子往前驶，并不看她。

　　他又来了，总是这样霸道……左千寻不禁有些无可奈何。

　　“可是我没办法，你知道我要工作。”她委婉地说道。

　　别让他醒来的时候见不到她，难道要她整天陪着他睡吗?这像什么话?

　　“是你自己坚持要工作。难道我养不起你?”

　　听他这么说，左千寻倏然变了脸色。

　　他说要养她！？　

　　在他眼中，她果然和他那些可以用钱豢养的情妇没有两样……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的关系演变到这样的地步?他居然开口说要养她……

　　左千寻心中一片冰凉，不愿多说，转头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眼前却只是一片模糊。

　　过了许久，李明彻也察觉到她不寻常的沉默。

　　他笑了笑。“生气了?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这么小心眼!”

　　左千寻很快地抹去眼角的泪水。

　　“没有。谁生什么气?我知道是我不对，下次我等你醒来再走就是了。”

　　不过，谁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一个月后，也许三个月后。

　　“乖女孩。”李明彻满意地微笑。

　　说话之间，车子已经来到左千寻的住处。

　　左千寻说了声再见，正打算下车，李明彻却不让她出去。

　　“还有什么事吗?”她转头看着他。

　　只见李明彻用手指指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左千寻明白他的意思，靠过去亲吻他。

　　光碰一下脸颊似乎不够，李明彻顺势搂住她，化被动为主功给她一个热吻。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末了，李明彻还在她已经红肿的下唇咬了一下，才满意地放开她。

　　“这是今天早上的惩罚，记着!”他笑着说道。“如果还有下次，可不只这样，欢迎你试试！ByeBye!”

　　左千寻下车后，望着李明彻的车绝尘而去，许久之后，才抚着肿痛的红唇回家。

　　*　　*　　*

　　因为昨天夜里睡得不是很好，又确定李明彻今晚不会来找她，左千寻洗过澡后，早早就上床休息了。

　　然而她虽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眠。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什么刚候：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中不禁又盘桓起这个问题，她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和李明彻从小就是邻居。

　　李明彻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企业集团——李氏财团的新任继承人，他们李家在阳明山的高级住宅区拥有占地非常广大的欧式庭园别墅；左家的财势虽然远不及李家雄厚傲人，但他们的住宅刚好坐落在李家别墅的旁侧。

　　左千寻的年龄和李明彻相差八岁左右，小时候她时常跑到李家庭园去玩耍，李家老爷特别喜欢地，因此李明彻和左千寻两人从小就十分熟稔，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随着年纪的增长，左千寻渐渐发现，原来自己早己爱上那位时常逗着她玩的大哥哥，情窦初开的小小心里就暗自决定此生非他不嫁。

　　后来，又见到李明彻因为血统问题，屡屡受到李氏族人的奚落和排挤，不禁更心疼他所背负的委屈。

　　二十岁生日那一天，她向李明彻表白，将自己送给了他。

　　从此以后，她和以前口中亲昵称为“彻哥哥”的李明彻，变成如今这种暖昧尴尬的关系。

　　她不是李明彻的女朋友。李明彻花名在外，是上层社会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女朋友换过一个又一个。

　　然而在他那些对外公开的女友名单中，不曾有她左千寻的存在。

　　除了他们彼此，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和李明彻扯得上关系。

　　她不是李明彻的情妇。虽然她的存在见不得光，但从她二十岁和李明彻在一起之后，她没有用过李明彻半毛钱。偶尔一起出去吃饭，各付各的；她现在住的房子，也是用自己的薪水租来的。

　　虽然如此，可她和李明彻又不是没有丝毫关系——

　　事实上，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一般普通情侣还要亲密许多。

　　李明彻偶尔会在这里过夜，虽然不是很常，因为他还有其他情人要陪；不过四年来，他不曾和左千寻断了联系。

　　就靠着这一点联系，她陪了李明彻四年的时间；从她大学时代，到现在出社会工作，她一直在他身边、在他背后默默的陪着他。

　　左千寻的父母不知道她和李明彻之间有着这样暖昧不清的关系。

　　在她刚考上大学那一年，他们全家决定移居佛罗里达，左千寻借口要完成学业，左家人拗不过她，只得让她一个人留在台湾。　　

　　左家拜托李家照顾她，并希望在她大学毕业之后能替她安排工作；李家老爷——也就是李氏财团已故的前董事长一向疼爱左千寻，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因此她现在在李氏企业集团工作，是出于前董事长的安排，而不是因为李明彻的关系。

　　左家人长年居住国外，谁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

　　有时候她会想，要是让爸爸知道她这样作践自己，一定会又生气又伤心吧!

　　瞧她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一直跟在李明彻身边的她，到底算什么?

　　李明彻承认她是他的女朋友，但却见不得光；她自食其力过活，但实际上却和人家的情妇没有两样；她到底算什么?

　　每当想到这些，她就会怨恨自己；然而一想到只有这样做才能陪在李明彻身边时，她又无怨无悔了。

　　这样的矛盾困扰她许久，但又无力解脱，只能拖着矛盾一日又一日的过。

　　纵然找不到定位，她的生命也依旧在进行，她也依旧要活下去——

　　即使她觉得自己似乎只为了李明彻而活。

　　她常常懊恼着这样矛盾的日子不知何时才会结束，但实际上，又不希望它真的结束。

　　谁来告诉她该怎么办呢?

　　辗转苦思到半夜，左千寻含着泪水朦胧睡去。 



第二章

    晚餐时间，李明彻搁下所有的宴会应酬，专心陪一名女子用餐。

　　李明彻虽然惯于怜香惜玉，风流花丛，但可不会见他对哪一位女友如此重视过。

　　原来这位得到他特别待遇的女子，并不是他的女友，而是他同父异母的唯一妹妹——虞小琬。

　　李明彻虽然身为李氏财团前董事长膝下唯一合法的继承人，但他身上流的却不是李家的血液。

　　前董事长的元配妻子早死，后来续弦那一位，原是虞小琬之父的前妻。

　　这位夫人改嫁李氏财团董事长的时候，已怀有身孕，到李家之后生下的孩子，就是李明彻。

　　李明彻的亲生父亲实是虞小琬之父，而不是后来的李董事长。

　　这件事在当年并没有人知晓，后来由于某故，李夫人不小心泄漏了隐藏的秘密。

　　李董事长知道实情之后，因为深爱李夭人，同时膝下又没有其他的孩子，便还是将李明彻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宠爱不减，并让他成为下一任的财团继承人。

　　虽然李董事长丝毫不计较李明彻的血统问题，但其他的李氏家族成员出于嫉妒之心，时常冷嘲热讽、指桑骂槐地攻击他们母子。

　　李夫人承受不了这样的精神压力，在生下李明彻之后几年就过世了。

　　李董事长心痛夫人的早亡，更加疼爱这唯一的孩子，且在自己不久人世之前，顺利让李明彻继承了这庞大的家放企业。

　　几年前，他和虞小琬的亲生父亲去世，举目无亲的虞小琬便因故来投靠他这个异姓哥哥。如今虽然虞小琬已嫁为人妇，且怀有身孕，还是和李明彻保持联络，兄妹感情甚好。

　　而虞小琬的丈夫顾晴风，和李明彻也成了商场上的好伙伴。

　　今天下午虞小琬打了通电话约他晚上一起用餐，他将他的小女友左千寻送回住处之后，便到天母顾宅接她，两人一起来到这家意大利餐馆。

　　“真不好意思，大哥平常那么忙，还要拨空陪我吃饭，不知可有耽误到大哥?”点过餐后，虞小琬笑着先开口。

　　虞小琬年纪比左千寻略大一两岁，五官精致可爱，特别是那对晶亮大眼，很有些调皮的神气，标准的娃娃脸；虽然因为身怀有身孕而增添了不少成熟韵味，柔美的跟角眉梢仍不减稚气。

　　她和李明彻坐在一起就很容易看得出来是兄妹——两个都像大孩子似，而且一样出色的引人注目。

　　“这是什么话?就算有天大的事也比不上我的宝贝妹妹重要，说什么耽误?”

　　“还是一样油嘴滑舌。”虞小琬摇摇头。

　　“我说的这样认真，竟说我油嘴滑舌!我可是一向很疼妹妹的，哪像你!”

　　“我也一向对大哥很好哇，说这什么话!”虞小琬连忙叫屈。

　　"是喔?你怀小外甥多久了，都不肯让大哥瞧瞧。大哥可是有两三个月没见到你了。”

　　"是晴风不让我出来走动嘛，他说怕动了胎气什么的。”虞小琬笑得无奈，

　　“你就这么听他的话?可见你只疼丈夫，大哥就不放在眼里了。”他说着，瞪了她一眼。

　　他嘴巴里说的气话当然都是假的，其实心眼里疼妹妹可疼得紧；但两三个月不见，他是真的有点想念她。

　　“别这么说嘛，亲爱的大哥，妹妹向你赔罪，这一顿让妹妹请好了。”虞小琬讨好地说。

　　“算丁，少做这些样子。不过，顾晴风护你护得那么谨慎小心，今天又怎么舍得让你出来，而且人竟不在旁边护驾?”

　　“晴风他没跟你说吗?他这礼拜到中部的分公司视察，周末才会回来。”

　　“这么认真?堂堂‘华铅企业’的总裁还要亲自出马去视察?”李明彻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唇。

　　“是呀，都像你这样整天游手好闲才好!”虞小琬忍不住反讽地取笑。“你也是身为一大集团的总负责人，却吊儿郎当的，一点样子也没有。”

　　“怪了，像我这样有什么不好?整天轻松自在，也不见公司营运有什么亏损。”

　　李明彻说的倒是实情。

　　由于他流传在外的名声一向不雅，在人前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轻佻模样，因此他刚接掌李氏财团的时候，就有不少人预测李氏财团会垮在他手中。

　　没想到自从他接任之后，虽然不见他如何用心管理，财团内部规模却日益茁壮，比当日在他父亲手中更加兴盛。

　　原来李明彻虽然外表轻浮，实际上却是个管理企业的天才；外界人士因此才稍稍对他刮目相看。

　　虽则他在品行方面依然相当招人非议。

　　虞小琬听他这么说，笑了一笑，“知道你有本事，我不跟你说了。”

　　餐点一一送上来之后，就暂时结束了两人之间的话题。

　　过了一会儿，虞小琬突然抬起头来，问道：“阿彻，你什么时候结婚?”

　　正在大快朵颐的李明彻听她这么问，愣了一下。

　　“干嘛突然想到这个?”他似乎无意回答。

　　“不是突然想到，这件事我惦记很久了。”

　　“没事惦记这做什么?”他自己都不放在心上了。

　　“你年纪不算小了，三十好几了吧?怎么还不打算结婚?我很想早点有个嫂嫂。”

　　“没这打算。”他还是径自吃他的，不甚理会。

　　结婚?一旦结婚之后，他不就失去交女朋友的自由了?那多寂寞，还是不要的好。

　　“不会打算一辈子就这样过吧?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虞小琬认真地摇摇头。“我听说你女朋友不少，也都蛮优秀的，何不认真挑一个定下来呢?”

　　“丫头，何时换你管起我的婚事来啦?”李明彻放下刀叉，好笑地看着她。

　　虞小琬婉耸耸肩，“礼尚往来啰。”

　　她和她的丈夫顾晴风之所以会有今天，全靠李明彻当初极力凑合，她和晴风都很感激他的。如果有机会，她也很希望能帮大哥找到他真正的幸福。

　　“不需要。我觉得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话不是这样说，你迟早也是该定下来的。这样四处风流的日子能过多久呢?”虞小琬琬言劝道。“如果大哥目前没有合意的对象，小琬可以替大哥介绍介绍。”

　　“说笑。你大哥我阅人无数，用的着你介绍?”他笑了一笑。

　　“我知道你交过不少女友，但总是不长久，想是那些女子都不合你意。依我说，认真找个合得来的吧！”

　　“合得来的?你当我没有?”他推开餐盘，拿起红酒轻啜起来。

　　“有吗?我从没听说。”

　　“呵，这种事，我该敲锣打鼓四处宣扬吗?要不要加放帖子?”

　　“可是你每次结交了新的女友，商业界谁不知道呢?这回连我都不晓得，可真神秘了。”

　　李明彻微微一笑，没有答腔。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认识她的时候，你还在喝奶呢。”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虞小琬不信的摇摇头。

　　“听你这句话，就知道是在说谎。”

　　“不信就算了。”他也不以为意。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位人物，何时介绍给妹妹我认识?”

　　她还是觉得很好奇。

　　李明彻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且同时还跟不只一位的对象交往；外界总将这归咎是他花心成性。只有她明白，是因为他从来不曾对谁认真过。

　　如果现在他不是和她说笑，而是确实有一位合得来且长期交往的女友，那她真的很想见见——

　　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女子，抓得住李明彻的心?

　　“你想见她?”李明彻沉吟了半晌，说道：“还是不要了。我不想让她曝光。”

　　“这是为什么?”他行径越是神秘，越让她想一探究竟。

　　自从认识大哥以来，她还不曾见他这么神秘。

　　“她和别人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虞小琬见他神情认真不像在说笑，虽然心里很好奇，也不好再多问。

　　她笑了一笑，说道：“好吧，那就算了。等到她成为我的嫂嫂，我总会见到的。”

　　虞小琬心思单纯，天真的这样以为。

　　听她这么说，李明彻心里却复杂起来——

　　“她”，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虽然“她”无怨无悔地跟了他这些年，这个问题，他却从来没有考虑过……

　　*　*　　*

　　距离上次见面之后，至今已经有将近两个月，左千寻没有再见到李明彻。

　　虽然她在他的公司工作，但她只是一个基层的文书小职员，要见到身为总裁的李明彻，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他一直不曾来找她，连一通电话也没有。

　　当然，这种情况自从他们在一起，就是常有的；一两个月不联络，不算什么。

　　左千寻知道他忙，所以也从不抱怨。

　　何况，她自己也明白，她不是他的唯一，自然没有理由要求他时时陪着自己。

　　虽然李明彻说过，当她需要他的时候，可以打电话找他。但她很少这样做，怕打扰到他，怕他为难，更怕——

　　即使她打了电话，他也不见得会理她。

　　她只是一直在等待，等待李明彻终于又想起她的时候。

　　除了偶尔几次她真的很想念他，才会鼓起勇气主动跟他联络；不过，这通常都是他们三个月以上不曾见面才可能出现的情况。

　　长久以来，她总是能等尽量等。

　　这次他们才将近两个月不见，左千寻却开始想找李明彻。

　　井不是她忘了自己应有的分寸，而是————

　　她的生日快到了，二十五岁生日，也是他们在一起的五周年纪念。

　　她知道他不会记得，她也不敢奢望什么，只是希望那一天能跟他一起度过。

　　当初李明彻也是这么说。

　　“这是很重要的日子，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都要在一起，知道吗？我忘了，你就提醒我。”

　　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她把自己献给李明彻之后，他这样说。

　　或许李明彻说过就忘了，但她却一直牢记在心中，因为这同时也是她的心愿。

　　然而这五年来到了她生日这一天，他们也是聚少离多。

　　有时候刚好李明彻到国外分公司考察，有时候他刚好有重要约会分身乏术。真正一起度过的，也不过一两次。

　　虽然如此，她还是很期待每年的生日。

　　距离这一天还有半个月，她就想着要先提醒李明彻。因为他的约会多，如果不让他事先排出空档，到时候她又得一个人过了。

　　想打个电话过去，会不会刚好打扰到他?提早半个月跟他说，会不会太小题大作?

　　她犹豫了好多天，每次一拿起电话，心里就惴惴不安。

　　后来日期越来越迫近，实在不能再拖了，她才怀着半期待半恐惧的心，终于拨下他的手机号码。

　　无人接听。

　　或许阿彻的手机刚好没放在身边吧……

　　她心中猜想着各种可能的情景，等到夜里十一点多才又再拨了一次。

　　仍是无人接听。

　　第一次没有接到，当然第二次也可能没有接到；大概他出门忘了带手机，现在还没有回来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放下电话，坐在旁边的沙发看杂志。

　　她知道等到阿彻回来，看到手机上未接来电的纪录，就一定会回她电话的。

　　守着电话，左千寻一边翻看杂志，注意力却一直放在电话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话始终没有如预期响起。

　　左千寻等着等着，不小心就坐着睡着了。

　　等到她醒过来，看看时钟——

　　三点半。

　　已经凌晨三点多，阿彻没有回她电活。

　　为什么呢?难道他一整夜没有回家?

　　心中带着狐疑，左千寻决定再打一次。

　　“您拨的电话没有回应……”这是她得到的讯息。

　　左千寻不由得愣住了——

　　他关机了?

　　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了，为什么仍然没有回她的电话?

　　她心中浮起一阵寒意，渐渐向冰凉的四肢蔓延。

　　是不肯回她电话吗?还是……事实上连接听都不愿意?

　　不，不会的，阿彻不可能这样对她；一直以来，他就算再忙也都会跟她说一声的。应该是他的手机刚好没电了吧?她别胡思乱想，这样胡思乱想，就显得自个多小心眼……

　　虽然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她却仍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一天夜里，左千寻蜷在沙发上哭到天明。

　　之后几天，她仍试着打电话给李明彻，结果和第一天相同——直到她生日前一天，她依旧没有联络上李明彻。

　　*　　*　　*

　　“千寻?”

　　“嗯？”

　　“你怎么啦?最近老是很没精神似的。”上班时间，黄文芳关心地问道。

　　她已经注意左千寻很多天了，千寻的话一向很少，这几天更是出奇的沉默，而且精神状况总是很恍惚，不太像从前工作认真的她。

　　“没什么。”左千寻抬起头勉强对她笑了一下。“哪有怎么样?”

　　“骗人!没什么才有鬼咧。”黄文芳一脸不信。“你最近明明憔悴了很多，连眼皮都肿肿的。”

　　“有吗?”她揉揉眼睛，不以为意的说：“大概最近没睡好吧。”

　　“看得出来。你不会整夜没睡，做什么去了吧?”

　　“扯淡!我能做什么去?”对于她的玩笑，左千寻大没好气。

　　“那干嘛有觉不好好睡，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

　　“真的没什么啦。”左千寻心里很感激黄文芳的关心，但却不愿多说什么。

　　“你不说就算了，只是啊，自己多保重点吧!你最近看起来又瘦了，风一来都吹得倒似的。”

　　左千寻对她笑了一笑，没表示什么，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喂，今天是你生日对不对?”黄文芳又说。

　　“是呀，怎么样?”

　　“我想你没有男朋友，家人又都不在台湾，自然是没有人帮你庆祝，所以呀，我跟玉蓉他们几个商议过了，今天在敦化南路的一家餐厅替你庆生。”黄文芳笑意可掬地说。

　　左千寻听了，显得有些迟疑。

　　“不太好吧……”

　　一语未完，黄文芳立刻说道；“我话先说在前头，这一次可容不得你推辞。我们已经预约了，蛋糕也都订好了喔!”她笑着警告。“你如果不去，我还好说话，玉蓉他们可是饶不了你的。”

　　听她这么说，左千寻觉得不好再推拒，何况她今夜也不想太早回去那只有她一个人的住处，因此便答应了。

　　她不知道阿彻是怎么回事，一直让她联络不上；但她可以确定的是，他今夜不可能上她那儿了。

　　既然不用担心他会不定时造访，那她今夜就算彻夜不归也无所谓。

　　见左千寻答应，黄文芳显得很开心。

　　“那就这样说定了，下了班我们一起过去!”

　　左千寻点点头。同事们对她这么好，她应该觉得高兴的；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样落寞。

　　*　　*　　*

　　下班之后，左千寻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到他们预订的那家餐厅坐定。

　　他们先喝茶闲聊，过了一会儿，公司里的两位男同事提着一个十六寸大蛋糕来到。

　　玉蓉等几位女同事连忙接过来打开，是一个特制的提拉米苏。

　　“很不错的蛋糕吧，是我们特别订做的呢!不过，说到费用，那就要感谢我们阿钺了。”黄文芳说着，指指刚才拿蛋糕来那两位男子的其中一个。

　　那个青年男子名叫萧钺，今年约三十岁，在司里任职行销部经理；浓眉大眼，英姿俊朗。

　　左千寻和他称不上熟，只是因为玉蓉他们的关系，一起出去吃过几次饭。

　　听黄文芳这么说，左千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对他点一点头，说声：“谢谢。”

　　“不用客气。”箫钺笑了一下，笑容爽朗大方。

　　他们一行八个人说说笑笑，不觉餐点已经一道一道送上来了，他们便边吃边聊。

　　左千寻乍来到这家餐厅，原有些不自在，因为她很少来到这种属于高消费的餐厅——

　　她自食其力，有限的薪资供不起她这种花费；阿彻虽然常来，但为了避人耳目，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可能带她来这种上流的地方，怕遇到熟人。

　　但过了一会儿，和玉蓉他们说说笑笑，就觉得安心多了。

　　正谈笑着，玉蓉突然指着前方说道：“你们看!那是谁来了?”

　　众人随她的指示看去，见到他们总裁怀里拥着一个美女，在侍者的带领下走到事先预订的雅座。

　　“好巧，是总裁耶!”一名女职员说道。

　　“巧什么巧?人家总裁那么有钱，三不五时就会来这种地方吃饭，是我们运气好，难得来一趟就碰上了。”黄文芳说。“不过，总裁身边那个尤

　　物是准?看起来挺高贵的，浑身的香奈儿。”

　　“你的消息好不灵通，这也不知道？”玉蓉笑着说。“王氏企业董事长的掌上明珠啊!听说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就被我们总裁追到手，前些日子商业周刊还炒了好大篇幅呢。”

　　“且不要闲讲这些，好不容易有这机会遇到老板，要不要去打声招呼?”一个男同事问道。

　　黄文芳面露迟疑，“不要吧，我们和总裁又不熟，没事认什么亲?装作没看到吧。”

　　他们打算装作没看到，李明彻却刚好侧脸见到他们。

　　在他的目光和左千寻接触到的那一刹那，神情很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掩饰得很好，立刻别过头，装作什么事也没有。

　　“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总裁也装作没看到我们。我们还是吃我们的吧。”黄文芳低声说。

　　众人低下头继续用餐，只有左千寻一动也不动，一对木然的美目呆望着李明彻和那名女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认识了新的女友，所以顾不得她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心痛如割的，然而她并没有。望着李明彻俊逸的背影，她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寒。

　　“千寻?你怎么了?”萧钺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发什么呆呢，不舒服?”

　　左千寻回过神来，掩饰地一笑，“没事，没什么。”

　　一顿饭吃下来，左千寻一直维持着弧度的嘴角麻痹得僵硬，而心早像冻结了一般，再也没有丝毫感觉。

　　吃完饭后，有人提议再到PUB喝点小酒。

　　左千寻没意见，随便他们决定。

　　到了PUB，她点了酒精浓度不低的伏特加。

　　她的酒量非常不好，而且因为有胃病，向来是滴酒不沾；今日却拿起酒杯来一饮而干，当伏特加是啤酒似地猛灌。

　　众人三杯下肚后，也都各自微醺起来，一群人打打闹闹，谁也没有注意到她不寻常的酗酒举动。

　　等到黄文芳发现左千寻因为喝多了酒而显得极不舒服的时候，众人也都醉得差不多了。

　　他们结了帐，烂醉如泥的，由比较清醒的负责送回家；左千寻就由黄文芳送回去。

　　一路上，她只是似梦似醒的，没有吐酒，只是胃抽痛得厉害，好似浸在酸醋里一样。

　　黄文芳将左千寻送回她的住处，她以为她只是醉了，便将她扶到床上睡，自己就回去了。

　　左千寻躺在床上，却一直睡不安稳。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醉酒这么难受，头痛欲裂，而且很想吐——

　　才这么一想，一阵反胃，她就翻身伏在床沿大吐特吐起来，连爬到浴室的力气都没有。

　　她吐一会儿，呻吟一会儿，肚子里所有一切都吐到精光还止不下来，直吐得冷汗直冒，热泪直流。

　　真的好难受，喉咙像火在烧灼般刺痛。

　　她扶在床边喘息，觉得自己好像吊在岸边一条半死不活的枯鱼一样，再也动弹不得。

　　恍惚中，似乎隐隐听到有开门的声音，但却又觉得是自己神志不清产生的幻觉。

　　她真的醉了，醉到出现幻听现象。

　　左千寻闭着眼，只觉得神思昏溃，很想沉沉睡去，是不是真的有人开门她也管不了了。

　　李明彻拿着左千寻的备份钥匙开门进来，门一打开就闻到一屋子浓重的酒气，他不由得大皱眉头；又见到左千寻伏在床沿呕吐，他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快步走到她身边。

　　“你喝酒了?该死!谁让你喝的?你的胃那么不好，还能喝酒吗?”他扶起左千寻，神情甚是焦躁。

　　左千寻下意识地推开他，疲怠的身子又软趴趴地伏回床上。

　　“你……管不着……别吵!”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是李明彻来了，只觉得耳边好吵。

　　“你喝醉了，该死!”居然说他管不着，可见醉得离谱了。“你给我躺好。”

　　李明彻再次将她扶起，让她平躺在床上，头下拿枕头垫好。

　　“我不要。我没醉……”左千寻挣扎地爬起来，重新趴在床沿。“我要……吐……”

　　看她明明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还一个劲地干呕，李明彻既心焦又心疼。

　　一向不喜欢酒味的她，怎么会让自己醉成这副德性呢?生他的气吗?因为她最近一直找不到他?还是因为……

　　今天是他们之间的纪念日?

　　这几天他知道左千寻一直在找他，她打了几次电话其实他都知道。

　　他也不是故意不理睬，只是刚好最近公事和私人的事情两头忙，害他匀不出时间来理她。

　　如果可以，他当然也希望能多陪在她身边，但有什么办法？他实在太忙了。还好他知道千寻是最体贴他的，绝对不会因为这样而生他的气。所以他就可以先不去顾虑她，专心于自己目前手边的计划。

　　前些日子他和一票世家子弟打了赌，看他是否有本事把王氏企业那刚回国的千金大小姐把到手。

　　虽然赌注是小事，输赢也算不得什么，但他却必须表现出异常热衷努力的样子，势必要将那位王家千金追到手不可。

　　倒不是他真的对那位王小姐这般迷恋，更不是爱面子输不起，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表面上他是在对那位王小姐殷殷追求，实际上，他的出发点全是为了经济利益。

　　王氏企业手中握有雄厚的财力资金，是商业界众所皆知的事情，所以各大需要拓展公司营运的企业集团，莫不争相竞逐与王氏企业合作的机会。

　　他李明彻当然也不会例外。

　　他明白，如果能追求到王董事长唯一的掌上明珠，对他而言，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而一旦追求到手之后，他也不必跟她来个什么天长地久、地老天荒，只要让他顺利和王氏企业签妥眼前这项合约，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如果签约成功，取得这一次和王氏企业合作的机会，他们李氏财团起码可以赚进亿万的暴利，对旗下各分公司的营运拓展大有帮助。

　　他是吊儿郎当的，然而凡是对财团有利益的事，他就算不择手段也会去争取，因为，他一定要使他父亲亲手交给他的事业更加蓬勃发展；而且，在他斗垮李氏财团内部那群李家元老之前，他绝不能让他们给瞧扁了。

　　大家只看到他目前对王家千金紧追不舍，谁也不明白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在他目的达成之前，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计划，只装作单纯和那些世家子弟打赌。

　　只是，他最近都在盘算怎样借由王氏千金取得合作机会，却苦了千寻——

　　他真的忘了今天是她二十五岁生日，也是他们在一起的五周年纪念。

　　直到刚才在餐厅见到公司里的职员替她庆生，他才猛然想起——原来最近她一直找他是为了这件事，惭愧得他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他也真的太糊涂了，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她生他的气也是应该的。

　　李明彻不禁叹气。

　　可是再怎么生他的气，也不用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万一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总之是他不对，等她清醒后再好好赔罪吧!

　　见左千寻呕吐稍歇，静静趴在床沿睡去，李明彻将她扶回床上躺好，自己到浴室打湿毛巾替她擦脸。

　　因怕她半夜又起来吐，所以李明彻也不敢离开，和衣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随时等着照应。

　　过了一会儿，他也渐渐睡熟了。 



第三章

    隔天，左千寻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两眼睁得清亮，神志却还有些恍惚。

　　夜里她仿佛作了很多梦，梦的片段她早记不清了，印象中只记得见到阿彻和很多陌生女子在一起。

　　她怔怔地回想那些梦，眼中不由得流下泪来。

　　为什么梦中的情景会逼真得那样刺心呢？原来那不纯粹是梦，现实生活中，她确实亲眼看见李明彻和其他女子成双成对。

　　忆起昨天她在餐厅里所见到的，心痛的感觉依然深刻。

　　早就明白自己不是他的唯一，关于李明彻的花心成性，她也时有所闻。

　　她并不是到现在才无法忍受——她都已经忍了五年，还差这一次吗？

　　只是昨天是他们五年前一起约定好的日子，却让她撞见那种情景，末免太令人难堪了！

　　李明彻最近又结交了新欢，难怪她一直找不到他——不，不是她找不到，是李明彻根本故意躲着她。

　　当然，她的重要性很明显是远远不如那位王氏千金，论家世、身价，她没有一样可以跟人家相提并论，能怪李明彻重彼轻己吗？她自然不敢，但……

　　他们在五年前彼此约好的呀！

　　李明彻一直以来都不很重视她，如今连这个约定也不放在心里了吗？

　　难道是他们在一起太久，她留在他身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长久以来这样轻忽她，是因为厌倦她了吗？

　　左千寻渐渐想到这个问题，有些心惊也有些心痛。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是不是暗示她应该离去了？

　　她越想，泪落越多。打从心里涌出的泪水和悲伤，几乎将她淹没。

　　不能再想了……别再想了……她这样告诉自己．随便抹去脸上的泪痕，挣扎着要起身。

　　她一坐起来，就发现床边多了一个人——　

　　李明彻！？

　　左千寻愣了一下，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揉揉泪眼想看清楚一点，可不就是他吗?

　　只见他身上穿着衣服便睡在床上。

　　他什么时候来的呢?记得昨夜她吐得一塌糊涂——

　　她连忙转头看看床下，只见地毯上一堆稀薄的呕吐物。

　　左千寻不禁红了脸，顾不得宿醉的不适，连忙下床清理地上那一片狼藉。

　　他难得来到她这里，她却把自己和房间弄成这副德性，实在太不应该了!让他在这样脏乱的房间过夜，真是委屈了他……

　　她一面这样想，一面拿清洁剂将地毯上的污渍擦拭干净，再将稍显凌乱的房间整理得有条不紊。

　　都收拾好之后，她到浴室洗了个澡，也把自己弄干净，连忙地替李明彻准备午餐。

　　昨夜的委屈她已经完全抛在脑后，一心只想为李明彻张罗东张罗西的，就像从前一样。

　　李明彻说过，只有在她这里，他才能完全放松自己；所以她希望能尽其所能地提供他一个最舒适的环境。

　　她到小厨房准备了一些简单的料理，分别放进电锅和微波炉中；自己则趁这空档回到李明彻床边。

　　见他身上还穿着衬衫，想必睡得极不舒服——她知道他是不习惯穿着衣服睡的，所以轻轻地替他解开衬衫上的钮扣。

　　才解了三个，李明彻蓦然醒了。

　　他睁开眼，左千寻连忙把手缩回来。

　　“你醒了?”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丁脸。“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穿着衣服睡不舒服……”

　　不等她说完，李明彻长手一揽，让她伏在他怀里。

　　“别这样，我头发没干……”

　　左千寻微微挣扎了一下，李明彻却将她抱得更紧。

　　“昨天怎么喝成那样?”他将她发丝微湿的头颅按在胸前，不许她起身。

　　“没什么，几个同事帮我庆生，不小心多喝了几杯。”她轻描淡写地说，不愿多说。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提也没有用，何必让他觉得自己这么小心眼?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李明彻揉揉她轻柔带着香气的秀发，说道。

　　左千寻知道他说的是昨天的事，虽然不想再多说什么，却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一句对不起，又能挽回什么?

　　她无心记恨，只是觉得悲哀。

　　如果一句对不起就能解释一切，为什么她现在还是觉得心痛?没用的……

　　胸膛上传来的湿意，让他知道左千寻在哭，但……

　　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你别哭了。”他的声音像在叹气，低沉而无奈。

　　左千寻连忙抹去泪水，自他胸前爬起来。

　　“算了，过去就算了。我不介意，你也不用说对不起了。”她说。

　　正前方的镜子里映照出她一张虚伪的笑脸，像上了浓妆一般，让她几乎认不清自己真实的脸孔。

　　李明彻还想说些什么，她却很快地转身而去。

　　“我煮了一点东西，我去看看熟了没有。”

　　望着她瘦弱的背影，李明彻心中隐隐有些刺痛的异样感，但却说不出如何异样。

　　他起身进入浴室，替自己梳洗一番。

　　等到他出来的时候，左千寻已在桌上摆了几道菜肴等他。

　　“吃饭了。我不知道你会来，所以没有准备什么，你将就一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李明彻来到她身边坐下，眼睛直看着她。

　　“你真的不生气?”看她今天的态度，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反而令他觉得不安。

　　虽然他以前也常常对她爽约，但好歹都还有正当理由，而且都会事先知会她，不像这次……

　　他都觉得自己不可原谅了。

　　如果不是真的事多忘了，他昨天无论如何也不会丢下千寻，去跟那位王氏千金约会的；他真的没想到，现在自己也觉得很后悔。

　　他宁可千寻骂他，就算和他赌一下气也好，不要这样故作若无其事。

　　生气?她能生气吗?她有什么资格生他的气?就算她真的生气了，又能怎么样?跟他大吵一架吗?她不会生气的，明知道没意义……

　　左千寻脸上装着笑，回避这个问题——

　　“先吃饭吧。”

　　她替李明彻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

　　李明彻不满地拉住她的手。“千寻……”

　　她神情微变，几乎是恳求地说：“别再讨论这件事好吗?反正都过了啊。你要我怎么样呢?”

　　要她连笑脸都装不出来吗?

　　长久以来，李明彻对她的轻忽，让她早已学会如何调适自己的心情、掩饰自己的情绪；无论再怎么委屈，她永远会对他微笑，只要他不要逼她泄漏出自己真实的感觉……

　　已经受创的伤口，让它慢慢结痂就会好，何苦要一直去挑揭它?

　　见左千寻如此，李明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放开她。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但你别生闷气，闷坏了你就不好了。”

　　“放心吧，没事的。”她微笑着说。

　　这倒是说真的。她本来就不是会记恨、翻旧帐的人。

　　李明彻听说，这才放心地开始用餐。

　　“你今天不到公司去了?”吃完饭后，她问。

　　“你见我多久没到公司了?也不差这一天。”李明彻慵懒地走到床上躺下来。

　　虽然最近他比较少到总公司去，但总公司里有一票他私人的智囊团坐镇，他依然可以自如操控一切事态，

　　“是呀，我听说你最近忙。”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李明彻当然知道她听说到些什么。

　　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仰起头来看着她。

　　“你介意啊?别想太多，傻丫头!都是逢场作戏而已。”他宁可欺骗她，也不愿在她面前坦白他的计划。

　　商场中的尔虞我诈，不是单纯的她所能够了解的；而他也不愿意让她知道这些。

　　“我明白。”他怎么说，她怎么信。

　　就算不信，又能如何呢?

　　左千寻不禁对自己苦笑了一下。

　　都收拾好之后，她走出小厨房，李明彻在床上对她招手。

　　她走过去，顺从地伏在他怀里。

　　李明彻轻轻拍抚着她。“你现在觉得还好吗?胃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到医院看看?”他还是记挂着她昨天喝了酒。

　　左千寻摇摇头。

　　其实她到现在头还昏沉沉的，胃里隐隐有些抽痛，但她不想理会，也不想让李明彻作无谓的担心。

　　“以后别喝酒了，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她没有回答。

　　虽然昨天她醉得很不舒服，但她却发现折磨自己的身体，仿佛会让心里的痛稍稍得到解脱。

　　如果只有那样才能让她忘了现实生活里的悲哀，她倒宁愿长醉不醒……

　　当然这些话，她不可能对李明彻说的。

　　你以后也别常常不到公司去，身为负责人，多少也做出个样子才好。”她笑着劝道。“哪有个集团总裁成天在外面游荡的?”

　　“你不懂，这叫作“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说嘴!”左千寻笑拍了他一下。

　　“嘴不用来说，用来做什么?亲你。”李明彻说着，真的侧过身子将她搂在怀中乱吻一通。

　　他骚扰似的吻弄得左千寻有点痒，频频娇笑。

　　她微微推开他，整理一下自己凌乱的长发。

　　“别闹了啦。什么时候走?”

　　听到她这么一问，李明彻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放开她。

　　“这时候你能不能别提这种扫兴的问题?”他躺回床上，双手又垫回脑下。

　　说她扫兴，但他还不是一样要走，又有什么差别呢?左千寻心中这么想，脸上却不表现出来。

　　“什么时候走嘛!”她缠着问。

　　先告诉她，让她先作好心理准备也好。

　　她知道李明彻来到她这里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虽然他离开的时候，总是会露出一副不舍的神情。

　　但，结果是一样。

　　李明彻被她缠不过，才说：“晚上。”

　　她就知道……

　　虽然她早就可以预料得到，但神情仍不免有些落寞。

　　李明彻察觉到了，伸手重新将她揽回怀中。

　　“别这样，我跟人家有约，又不能不去。下次再多陪你几天，嗯?”

　　她能说什么?

　　于是她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她知道，很多话他都是说过了就算，从来也不放在心上。

　　她能当真吗?她惶恐。

　　有时候，累积了太多的无奈，让她只能习惯于沉默；但李明彻却从不明白。

　　“又不说话了?只管笑。”李明彻觉得拿她这一点没办法。

　　左千寻静静地伏在他怀里。

　　只要现在她还能陪着他，那就够了；以后的事……她并不敢妄想太多。

　　她常常有一种感觉——她没有所谓的以后。

　　“这样吧，下个周末我有空，我们来趟小旅行——两天一夜，你觉得如何?”他笑着提议。“你以前不是很想一起去旅行吗?”

　　是呀，以前，五年前。

　　以前她是曾经妄想过，渐渐地，她明白她是不应该妄想的。

　　现在突然听到李明彻这么说，她不禁双眼发亮。

　　“真的吗?”她立刻抬头看他。

　　“当然是真的，难不成哄你?说说你想去哪?”。

　　左千寻高兴没有一会儿，秀眉微蹙，“不会又只是说着好玩的吧?”

　　她实在信不过他。

　　“什么态度啊?这次我是认真的。”他佯装不悦。“如果你不想去，那就算了。”

　　“我想!”她连忙说。

　　“那就说想去哪里吧。”

　　左千寻听他这么说，认真地思索起来。

　　她以前幻想过很多地方，但都没有机会去。其实她和别人去也不是不行，只是她只想跟阿彻一起。

　　现在要她想，她一下子就想到了。

　　“只有两天不能跑太远，那我们去九份好吗?”

　　“你高兴就好。对了，到时候记得提醒我。”

　　左千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掩饰地笑说道：“提醒你有什么问题，只怕到时候找不到你。”

　　她真怀疑自己的脸究竟是什么做的，说着这句话的同时，脸上居然还可以带着微笑……

　　长久来习惯以笑伪装起自己，竟已经如此麻木了吗?

　　李明彻连忙搂紧她，“对不起，下一次不会了，我保证!”

　　左千寻笑了笑，慢慢靠回他坚实宽厚的胸膛上，没说什么。

　　“怎么又不说话?”

　　“我累了。”她闭上眼睛，背对着他的脸孔是一片漠然。

　　再说下去，她会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

　　真的好累……

　　“那你休息，我也正想小睡一下。”李明彻拍拍她，自己闭上眼睛。

　　她好期待下个周末。两天的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真的好期待。

　　待在台北，阿彻事太多，总会因为某些因素而忽略了她；在九份的那两天，应该就不会了吧?因为只有他们两个。

　　她并不敢奢望能独占他，想也没想过；只是希望他偶尔能多在意她一些……

　　其实，到哪里都无所谓，她也不是真的那么想去旅行；她不过想多些时间待在阿彻身边罢了。

　　*　　*　　*

　　距离他们约好的那个假日还有四五天，左千寻就兴致高昂地查询九份当地的旅社资料，准备预先订房。

　　坐在她旁边的黄文芳也感受到她的喜悦，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喂!千寻，最近有什么好事，瞧你高兴成这样，一个人也自己笑得这么开心?”

　　“我要去旅行。”

　　“旅行就旅行，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值得这么兴奋?”听到她的回答，黄文芳不禁大觉没趣。“你真的跟小学生差不多喔，这么容易开心；前些日子还看你成天愁眉不展的呢。”

　　左千寻笑而不答，那笑意却是打从内心流露出来的。

　　“不过这样也好啦，我也宁愿你开心点，别老是闷闷不乐的。”黄文芳含笑地说。“去哪里玩啊?”

　　“九份。”

　　“哦，不错。”她点点头。“跟谁呢?”

　　“秘密。”

　　“呵，你最近也这样神秘起来了，难不成交了男朋友，怕我知道不成?”

　　“不跟你说。”左千寻继续翻看她的旅行导览。

　　黄文芳原本就只是随意说说，所以对于她的回答也不是很在意。

　　她看看壁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

　　“喂，走，吃饭了。”她一边整理手提包，一边对左千寻说。

　　“我不吃了，你去就好。”

　　黄文芳听说，不禁皱了皱眉头。

　　“你又来了，今天不吃明天也不吃。我拜托你行行好，多照顾自己一点，再这样下去，你的胃迟早会坏掉。”黄文芳忍不住说她。“你最近胃不是就不太舒服?我看你常常在吃胃药。”

　　“我没事，而且真的不饿。”

　　“我不管，你今天中午一定要吃饭。”黄文芳说着，劈手夺过她手中的旅游导览。

　　左千寻见她如此坚持，只得答应跟她一起出去用餐。

　　“好好，我去就是了。”

　　她站起身来，随手拿起小外套跟皮包，跟着黄文芳走。

　　“瞧你，最近又瘦多了，好像我一只手就拎得起来似的。”黄文芳一边走一边念她。

　　走到一楼服务台大厅，她们正巧跟一名身穿高级套装的丽人擦身而过。

　　那名丽人走远了，一股香奈儿五号香水的香气仍萦留在她们鼻间。

　　等到走出这栋商业办公大楼的大门，黄文方才问左千寻道：

　　“你认得刚才那个美女是谁吗?”

　　左千寻摇摇头，“我没留意。”

　　她刚才一心只盘算着要走哪倏路线到九份，连黄文芳念她什么她都没听清楚。

　　“那是咱们总裁的新任女友，王氏企业的大小姐，好像叫作王臻吧。上一次我们在餐厅曾遇见过的，不过没看清楚。今天仔细一看，长得还真美呢，大概跟你有得比。”

　　左千寻发了一会儿愣，说道：“我怎么跟人家比?”

　　“这倒也是啦!你看看，你虽长得美，但也不过跟我一样是公司里的一个小职员；人家可是我们总裁捧在手心的宝贝呢。确实是不能比。”黄文芳点头叹道。

　　“王大小姐这个时间到我们公司来，一定是要找我们总裁共进午餐吧。真是一对儿如胶似漆呢。”

　　左千寻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难过。

　　但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又想到：她和王氏企业的千金小姐在阿彻眼中的差别，她是早就知道的，现在又难过些什么呢?难道她还认不清楚自己的斤两吗?

　　算了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王氏千金现在可以跟阿彻一起吃饭，但再过几天，她就可以跟阿彻去旅行了。

　　她只要这样就够了。

　　想到这里，左千寻心里又觉得开朗多了。 



第四章

    夜里，李明彻坐在李家大宅的大厅里看商业杂志。

　　今天晚上原本有一场由李氏财团高层人员召集的晚宴，但因故临时取消了，所以他闲着没事。

　　最近常常陪着王臻，他已经开始觉得有些腻了；本想去左千寻那里的，但想到再几天就可以见到她，所以也就不急着去找。

　　看了一会儿商业资讯，他正想回房休息，一名佣人拿着无线电话走了过来。

　　“少爷，您的电话，虞小姐找您。”李明彻连忙接了过来。

　　“什么事呀，丫头？”

　　“晴风他有事拜托你。”电话那头传来虞小琬带着笑意的话语，隐约还夹杂着男人低咒的声音。

　　“他也会有事要拜托我？不会是公司资金周转不灵，要我帮忙吧。”李明彻知道顾晴风人就在小琬旁边，故意这样说道。

　　“你别咒他，跟你说正经的啦。”虞小琬笑斥道。

　　“好，你说。”

　　“这个星期六你能陪我到医院作产前检查吗？和医生约好了时间，但晴风临时不能陪我去。”

　　“奇了，有什么事比你和孩子重要？他做什么大事业去啊？”李明彻有些不满。

　　“别怪他！”虞小琬连忙说道。“是婆婆今天突然打电话来说，她星期六会到台湾；晴风当然要去接她啊。”

　　“这还说的过去。”李明彻点点头。

　　“大哥怎么样？方便送我去吗？”

　　李明彻正想一口答应时，猛然想起——

　　这个星期六？他和千寻约好了……

　　想到这个，他不禁迟疑了一下。

　　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的答案，虞小琬料想他大概那一天有事，于是便笑着说道：“大哥不方便没关系，那间医院我去过很多次，自己去也没问题的。”

　　她虽然这样说，旁边却响起顾晴风反对的声音。

　　不仅顾晴风反对，他也反对——

　　小琬怀着孩子，怎能让她一个孕妇自己到医院去?万一有什么闪失该怎么办?

　　她是他唯一的亲妹子，说什么也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顾晴风不能陪着小琬，他还要骂骂顾晴风呢，何况他自己?

　　没有细想，他已经决定再一次对不起左千寻。

　　“谁说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去的?跟院方约几点?我提早一个钟头去接你。”他说。

　　“大哥，不会太为难吗?那天你真的没事?”虞小琬有些迟疑。

　　“别担心，我说可以就可以。”

　　“真的吗?那谢谢大哥，就知道大哥最好了！”

　　李明彻笑了笑，“少来了。你早点睡吧，怀孕的人别太劳累。”

　　“好的，那大哥也早点休息，我们星期六见了”

　　电话收线之后，李明彻脸上的笑容也随之不见，心里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般沉重。

　　他陪小琬去医院，就不能跟千寻去旅行了；她期待了那么久……

　　和去旅行比起来，他当然知道是陪小琬去医院作产检比较重要，毕竟他想和千寻去旅行，往后还有很多机会；如果他放任小琬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半途若出了什么意外，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该怎么跟千寻开口取消旅行的事……

　　他是不习惯对别人解释什么；何况他如果要说明他和小琬的关系，势必会扯到上一代的事，那是他最不愿意的。

　　既然不能解释，他只好期望千寻能体谅了。

　　也付了，你看，就是这里，有图片。你说好不好?”

　　“千寻我……”见她这么高兴，李明彻心中的话更难出口了。

　　“我行李都整理好了，你看这个小旅行袋，还不错吧?我特地新买的喔。”左千寻丝毫没有发现李明彻的异样，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欢喜气氛中。

　　看她难得这么开心，李明彻却只觉得一阵心酸。

　　自从左千寻大学毕业之后，他就很少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了；见她高兴，他自然也觉得很快乐，然而……

　　他现在却势必要让她失望了。

　　先给对方一个希望，在实现之前却又狠狠地将之粉碎，他知道这很残忍；但他别无选择。

　　一段旅行，是比不上他的亲妹妹重要，他真的别无选择。

　　“千寻，明天不去了。”他轻轻地说。

　　这句话音量虽轻，却如雷鸣般贯入左千寻的耳中。

　　他说什么?不去了?

　　她整个人完全愣住，一丝笑意仍残留在脸上，刹那间显得有些讽刺。

　　左千寻怔怔地看着他，忘了自己该作何反应。

　　李明彻别开目光。

　　“我明天临时有事。”除了这一句，他不知道还该说什么。

　　明天临时有事……所以她的希望又落空了?他答应过她的，又不算数了?

　　她还是怔怔地望着他，一双睁大的美目有些茫然，更有些困惑。

　　“千寻?”她不寻常的沉默令李明彻不安。

　　听到他的呼唤，左千寻才像刚回过神来，空洞地应了一声——

　　“喔。”这就是她的回答，没有其他。

　　“抱歉，我明天真的有重要的事。下一次……”说到这里，连李明彻自己也觉得有些心虚。

　　现在的他，还能向她保证什么?他还能期待她会相信他吗?

　　“嗯，我明白了。”左千寻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神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事情来得好突然，她要怎么掩饰她的情绪?

　　笑一笑，说她会期待下一次?还是故作不在意的说，其实她也不是很想去?

　　哪一个谎话比较好呢?

　　她想，两个都很好；可惜的是，现在的她……没力气演戏了。

　　她期待了那么久，他曾跟她说得信誓旦旦，现在一句“明天有事”，就什么都没有了?

　　好容易……她被丢开得好容易……

　　不管他答应过她什么，她总是这么轻易就被他打发掉，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没有真心对待过她。

　　她明白的，她都明白的……

　　她有一股想伏在床上大哭的冲动，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她不能这么孩子气、她不能这么小心眼、她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旅行被取消就耿耿于怀!

　　她不能……

　　那她还能怎么样?

　　她也不知道。

　　“千寻……”

　　尽管她柔顺得什么都没有表示，李明彻也知道她心里很失望、很难过。他向前靠近她，想看看她的脸。

　　左千寻仓皇地躲了开，背对着他假装忙着将行李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明天不去了，这些东西……还是拿出来了。用不着了……”

　　她越是要假装若无其事，越是让自己显得失常。

　　“千寻。”李明彻上前握住她细瘦的肩膀，让她的背贴靠着自己。

　　他宁愿她大哭大闹，也不想看她这般隐忍的样子，那会让他更加过意不去。

　　“我知道你很失望。再信我一次，下次一定说到做到，好不好?”

　　左千寻置若罔闻。她闭上眼，泪水直流下来。

　　她不能放声大哭，至少她还能流泪……

　　“你不要难过，下一次我拿一整个礼拜的时间陪你去九份，嗯?”

　　她要的不是这些，她也不是因为他这两天不能陪她去玩而流泪……

　　如果他心里对她还有一点点的爱，又怎么会不明白?

　　*　　*　　*

　　当天夜里，李明彻过了十二点就离开了。

　　左千寻到超商买了一打啤酒，打算让自己痛痛快快地醉得不省人事。

　　但喝了一两瓶之后，她开始难受地呕吐，一幕幕往事却在她脑海异常清晰起来。

　　她回想起小时候在李家大宅的点点滴滴，那位特别疼她的老爷爷，还有那位常常逗着她玩的阿彻哥哥。

　　那一年他们第一次在李家大宅的庭院见面，她五岁，阿彻十三岁。

　　那时候左家刚搬到阳明山高级住宅区的新房子，就位在李家大宅隔壁。因为她见到李家大宅像公园一样的院子里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就趁着家人不注意，从七里香围成的树墙缺口溜到李家院子玩耍。

　　她身子虽小，偷溜了几次还是被李家的下人逮住了，带到老爷面前。

　　李家老爷见她长得非常可爱讨喜，问清楚是隔壁人家的小孩之后，就让她常常过来这里玩耍。

　　李老爷非常疼她，李家下人常常说，就是疼亲生孙女儿，也没这么疼的。

　　不久之后，她和李家上上下下的成员都很熟了，只除了那时天天上学、常不在家的李家小少爷——李明彻。

　　有一天左千寻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耍，看到大池塘边的大树下倚着一个竹梯子，她觉得好玩就顺着梯子爬上去了。

　　她高高地坐在树枝上，两只小脚蹬呀蹬的，一不小心就把竹梯子蹬到大池塘里去。

　　这时候她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她爬得太高，下不来了。

　　左千寻不禁双手抱着树干大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刚回家的李家少爷正巧经过树下，就停下脚步来看。

　　“谁在哭呀，吵死人了厂他抬头瞪了一眼树上那瘦瘦小小洋娃娃似的小女孩，大没好气地问：“你是谁?干嘛在我家?”

　　左千寻一则吓着了，一则乍见到陌生人不敢说话，只顾着哭。

　　“你是谁，怎么不回答，哑巴啊?”

　　李明彻见她屡问不答，便改口问道：“你想下来吗?”

　　听到“下来”两个字，左千寻连忙点头如捣蒜。

　　李明彻向四周一看，只见原本摆在树下的竹梯已经浮在池塘中央了。

　　“白痴啊，梯子都弄掉了，你怎么下来?”他忍不住咒骂。

　　他是可以爬到树上把她带下来，但他可不想为了一个只会哭的小哑巴弄脏衣服。

　　李明彻皱了皱眉头，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他向树上说道：“我要等园丁过来把梯子捡起来，你一时是不能下来了，先在树上待一会吧。我有巧克力糖，你要不要吃?”

　　听说有糖果吃．又听他这么说，左千寻暂且不哭了，只想要糖果吃，因此她又点点头。

　　“那好。我扔上去给你，你接得着就给你吃吧。”

　　李明彻一边说着，暗中将口袋里的面纸揉成一团，使劲朝她的方向丢去。

　　傻傻的左千寻真的伸手来接，她的双手一离开树干，加上重心不稳，整个人就像自由落体一样直直地掉了下来。

　　她还来不及吓哭，就已经稳稳地落在李明彻怀中。

　　“下来了吧。这么好骗，小笨蛋!”他抱着她，有些得意地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如今回想起来，李明彻从小就一直在整她。

　　不过，与现在比起来，她反而很怀念小时候。

　　真想回到从前……她靠在桌边呕吐，一边这样想着，眼角的泪像陨星一般，划过她苍白的脸庞。

　　*　　*　　*

　　李明彻送虞小琬到医院产检，又一起吃过晚餐之后，回到家已经十点多。

　　他想起左千寻，仍然觉得有些不安。

　　洗过澡之后，他打了一通电话到她的住处，无人接听；又打她的手机，也没有回应。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向来只有她找不到他，怎么可能她让他找不到?

　　他不由得有些心慌，连忙开车到左千寻的住所。

　　按了几次门铃没人应门，他拿出备份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启，他就闻到一阵酒味。

　　他以为左千寻又喝醉了酒，正想骂人，却意外地发现昏暗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李明彻大步走入房里，开了灯，想再确定一次；依旧空无一人。只有一地已开和未开的啤酒罐。

　　他瞪着那些啤酒罐，不知道该先生气，还是该先担心。

　　她又喝了酒，跑到哪里去了呢?

　　李明彻离开这里，开着车想去找她；这才想到，他根本不知道她会上哪儿去，怎么找?

　　他对她的生活圈完全不了解，也不清楚她的交友情况，要去哪里找人?

　　最后，李明彻只得颓然地回到李宅。

　　他想，左千寻不会有事的。虽然她小时候确实有点笨笨的，但长大后的她精明多了；这样的她不可能把自己弄丢的。

　　但她上哪里去了?让他找不到人，这还是五年来第一次……

　　他有些烦躁。

　　大概是她心情不好，跑到朋友家去了吧?明天应该就会回来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闷闷地走回自己的书房。

　　一踏进书房，他眼前忽然一亮——

　　不是房里的灯光，而是窗外从左宅透射进来的亮光。

　　他走到落地窗前细看，只见左宅正对着他书房的那个房间灯正亮着。

　　他当然知道那个房间是左家什么人的——

　　很久以前，每天都会看到左千寻从那扇挂着水蓝色窗帘的玻璃窗探出头来，笑容可掬地对他挥挥手。

　　那是左千寻以前在左家的房间。

　　然而左宅自从左家人迁移到国外，左千寻又搬到信义区去住之后，已经好几年没有人住了；最近没有听说左家人回国，那灯光是……

　　李明彻直觉想到左千寻。

　　他连忙转身下楼。

　　“少爷，您去哪?”家里的佣人李妈见到他行色匆匆地往外走，不禁问道。

　　“出去一下。”

　　他穿过院子，很快地来到和他们家只有一道七里香篱笆之隔的左宅。

　　大门没锁，他就径自进去，往左千寻的房间走。

　　虽然他们两家交好，左千寻从小对李家就熟门熟径，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她家。

　　李明彻来到位于三楼左千寻的房间，房门没关，他一眼就看到左千寻正趴在她那张水蓝色的床上，脸背对着他。

　　为什么她突然自己跑回来了?

　　“千寻?”李明彻迟疑了一下，开口轻唤。

　　他突然出声，显然吓了左千寻一跳。

　　她连忙翻身坐起．一手在脸上胡乱抹着。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她讶异地问，脸上还带着擦不干的泪痕。

　　“怎么了?哭什么?”他走到她身旁坐下。

　　“没什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刚到你住的地方找你，找不到；回到家就看到你的房里有灯光。”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乍听到李明彻说找她，她觉得好惊讶。

　　“傻丫头，有事才能找你吗?”他伸手轻轻拨去她额前泪湿的发丝。

　　“你还没告诉我哭什么?还在因为旅行的事不高兴?”

　　“我……我想我家人。”她掩饰地说，然而这也是实情，好不容易才抹掉的泪水又直流下来。

　　昨天夜里她因为想到小时候的事，喝了一点酒，就自己模模糊糊地回到阳明山的旧宅。

　　回到这里痛哭了一场后，酒醒了，想起远在佛罗里达的家人，不禁更加难过。今天就待在这里，哭了一天。

　　如果当初她听话，随家人一起移民到国外，今天也不会自己一个人这样凄凉吧!

　　她一个人在台湾流泪度日，一向疼她的爸妈还不知道在国外怎样想念她呢。她也很想她的爸爸妈妈……

　　李明彻见她这样，心里也一阵难过。

　　他忍不住将她抱入怀里。

　　他知道当初左千寻是为了他，才会选择自己一个人留在台湾；现在看她这么伤心，他也不由得感到心疼。

　　”别哭了，这里还有我。”他安慰地说。

　　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以前不多拨点时间陪她；虽然这些年来左千寻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抱怨过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免对她太冷落了。

　　她为了他而选择和家人分开，难道他就不能多照顾她一点吗?

　　李明彻越想越觉得有些愧对她；虽然以前偶尔也会有这种感觉，但没有现在来得强烈。

　　口口声声说她是自己的女朋友，然而她无怨无悔陪了自己五年，从他刚接掌李氏财团时最低落的那几年一直到现在，他给过她什么?

　　她一直在他背后为他付出，让他五年来在身心疲惫的时候，有一个最温暖的家，无论多晚，她总在那个家等他；而他带给她的，却只有一再的轻忽、敷衍和伤害。

　　难道是长久以来习惯她对他的好，让他误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心已变得麻木不仁了吗?

　　左千寻头埋在李明彻颈边，他就轻轻靠在她的秀发上。一向流露着玩世不恭的眸光竟闪着一丝深沉的伤感，他很明白自己是爱她的。

　　从他尚未接掌家业，他就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从小腻在他身边、小他八岁的小女孩。

　　老头子刚将家业重担放到他身上的时候，李氏家族的成员个个对他不满，处处攻诘、妨碍他，给他莫大的压力。

　　虽然他表面故意佯装成一副毫不在乎的轻狂样，但实则他心里的挫折和悲哀异常沉重。特别是老头子去世的那一年，整个李氏家族成员的矛头肆无忌惮地指向他，对他炮轰攻击，更是让他疲惫不堪。

　　那时候，是左千寻时时陪在他身边安慰他，让他绷得死紧的神经和情绪还有个放松的空间。

　　他还记得，当时未满二十岁的左千寻常常趁着半夜，偷偷溜到他的房间陪他。

　　她当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心疼他、想陪他说说话。然而不知在多少个天将破晓的清晨，他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紧紧抱着她、求她不要走。

　　从那时候起，他发现自己是离不开左千寻的。左千寻也明白，而且同时也深爱着他；因此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夜里，以行动来证明她的心意。

　　之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过了一两年，由于李明彻在财团内部暗中进行分化、铲除异己的手段，渐渐排除万难，终于坐稳了财团总裁的宝座，旗下各公司的营运也都上了轨道。

　　李明彻完全掌控李氏财团之后，个性依然飞扬跋扈、浪荡疏狂，表现在外的行为都像李氏家族成员恶意污蔑他的那样，拈花惹草、不护细行。

　　一则他天性就是这般纵情任性，二来也是故意做给那些李氏家族的人看——

　　他明明没做的事，他们偏要造谣生事；那好，他就当真做给他们看，看他们又能怎样奈何得了他——

　　最重要的一点，他知道他身后还有一个永远会等着他的左千寻。

　　他承认左千寻是他的情人，但因为左千寻一向对他非常宽容，所以有恃无恐，依旧继续在外头花天酒地、偷香猎艳。

　　因为他知道左千寻会一直等他，而且也习惯了长久以来她对他的好，所以后来造成他对左千寻越来越轻忽——

　　当然，他绝对不是故意轻忽她，只是和对方太熟练了之后，多少就会有些轻慢忽略．何况他知道无论如何左千寻也会陪着他，所以他就更加不但心会失去她。

　　如今想起来，他却不禁觉得自己错了。

　　左千寻虽然性子好，就算再伤心失望也不会跟他计较，更不用说想离开他；但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待她呢?

　　今后应该好好照顾她了，外面逢场作戏的行迹也该收敛一点，毕竟她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

　　虽然，他和左千寻是不是有结果，他并不能确定。

　　他爱她，但，他会娶她吗?他目前没有答案。

　　只是，从今天起，他一定会尽其所能的疼她、宠她，再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了。

　　李明彻低头看了她一下，发现她已经沉沉睡去——

　　因为昨夜一夜没睡，今天又哭了一整天，所以李明彻宽大温暖的怀抱让左千寻不知不觉地安然人梦。

　　见她睡了，李明彻仍不舍得放开她，温柔地将她拥在怀里，静静地坐在床上陪她。

　　一整夜就这样过去了，在左千寻自然醒来之前，他一直没有睡，也始终没有离开。 



第五章

    那天彻底哭过一天之后，左千寻决定不再哭了。

　　自己决定的事，事后就不要后悔；当初明知道跟着阿彻，也不会过得多幸福，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那又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生活不如意，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整天哭哭啼啼的，又能改变什么？

　　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还是让自己活得开心点吧!

　　最近她常常打电话给移居到佛罗里达的爸妈，聊了很多，心情也变的开朗，脸上的笑不再那么虚伪、不再那么不自然。

　　她四周的人隐隐感受到她无形的改变，也更乐意与她亲近；特别是公司里的一些男职员，原本不敢接近这位冰山美人的，现在也都敢大方地邀约她。

　　左千寻原本就不是会拒人千里之外的人，自然也不排斥跟更多善意的男同事往来；感觉上，她的生活比从前更开阔了些。

　　最近因为年底将至，集团里有大规模的上层人事罢免改选事宜，所以连一向闲散的李明彻也不得不用心去处理。

　　听说近来他连交女友的空档都没有，自然更没有时间来理她了。

　　面对这样的冷落，左千寻仍难免觉得难过，但她尽量让自己看开点，不要再像从前那样，因为这种事弄得自己失魂落魄。

　　她相信现在是阿彻忙，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他闲了，就会来找她的，她等就是了，反正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左千寻白天像从前那样认真工作，到了晚上偶尔会应黄文芳他们之邀，一起到KTV唱唱歌，或去看场电影。

　　她不知道阿彻会不会突然来找她——她想是绝对不会——但每当她晚上有约要出门的时候，她总会在屋子里留一盏灯，和一张便条，告诉阿彻她今晚和同事到哪里去做什么。

　　她以为留也是白留，阿彻不会来找她，当然更不会看到；所以当自己在写纸条的时候也常觉得好笑。

　　然而事实上，她猜错了。

　　最近李明彻虽然因为人事任免的事情而忙碌，但偶尔还是会拨空过来看看。

　　很不巧的，他每次都扑了个空，只看到她留给他的留言。

　　面对这种情况，李明彻起初有些生气——

　　她怎么可以让他找不到她，她可是他的女朋友!他这么忙都还抽空来看她，她居然不在。

　　但转念一想，左千寻这样也好。一直以来，她的生活里只有他，娱乐太少了，现在她懂得打发自己的时间也是好事。

　　何况他现在集团内部也忙，几位李氏家族残留下来的高级老将，正等着他想办法打发罢免掉，他没有太多空闲陪她，倒不如先放她自己去找些消遣。

　　他这么想，心里因为找不到左千寻所生的闷气才消了一些；所以也没特地跟左千寻说起这些事。

　　一日下班之后，左千寻原本和黄文芳等人说好要一起去吃饭，但到了下午，她的胃又开始抽痛起来，所以就临时打算回家休息。

　　她婉拒了黄文芳要送她回家的好意，自己站在大楼前等候招计程车；站了一会儿，胃实在是痛得受不了，小脸泛白，额上都冒出了冷汗。

　　这一阵子她常常闹胃痛，因为不想特地上医院检查，所以每天只是吃胃药镇痛。平常都是痛一会儿也就止了，从没像今天疼得这么厉害。

　　她硬支撑着，忽然想起李明彻。

　　她不敢为这种事打电话去烦扰他，只是期盼天可怜见，能让李明彻刚好又从大楼前方这条路开车回家，让她遇上。

　　当然这种事是不会常有的，更何况她并不知道，其实今天中午李明彻就已经提早离开公司了。

　　左千寻又站了一会儿，正觉得没法可想的时候，突然一辆轿车在她面前停下——

　　不是李明彻，是他们公司的行销部经理萧钺。

　　萧钺刚从地下停车场开车出来，见到左千寻一个人站在大楼前，一脸惨白，连忙下车来到她身旁。

　　“千寻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他关怀地问。

　　“胃痛……”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说没事人家也不信，所以就据实以告。

　　“痛成这样，赶快上车，我送你到医院看看。”

　　“这……”

　　萧钺知道她不好意思，笑着说道：“不用客气了，大家同事。你这个时间不好叫车的。”

　　左千寻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胃又痛得难以忍受，只得说了声：“谢谢。”

　　萧钺先过去另一边替左千寻开了门，让她上车坐好之后，才又回到驾驶座开车。

　　“你习惯到哪家医院?”

　　“都可以。”

　　萧钺很快地将她送到一家著名的大医院，连忙带着她去挂急诊。

　　刚进人大厅，恰巧两个人迎面而来。

　　左千寻胃痛得受不了，本没留意，倒是萧钺低声告诉她——

　　“千寻你看，那是总裁。”

　　她闻言抬头一看，见到李明彻正护着一名大腹便便的美丽少妇走出来。

　　李明彻一眼就看见她，深沉的目光在看到她身旁陪着的那位男子时，倏而变冷。

　　但他没有说什么——也许是来不及说，因为左千寻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低头快步和他擦身而过。

　　形同陌路。

　　李明彻立在原地片刻，抿一抿刚毅的薄唇，一声不响地带着虞小琬离开。

　　*　　*　　*

　　左千寻只是习惯性胃痛，并没有并发什么大症状，医生开给她几剂药，嘱咐她多休息、放松心情，就没事了。

　　她本想直接回家，但萧钺说——

　　“现在是晚餐时间，我们顺便去吃饭；否则你回家之后还要自己下厨，不是很麻烦?何况你身体又不舒服。如果你不想在外面吃饭，顺路买回去也省事。”

　　听他这么说，左千寻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就随他一起到一家简餐店用餐。

　　萧钺年纪虽然只有三十左右，比李明彻还年轻一点，但个性成熟稳重，不像李明彻那样吊儿郎当惯了，所以左千寻本有些拘谨，但后来话题聊开了，她发觉其实萧钺人很容易相处，而且言谈风趣。

　　他们从公司里的事务聊到萧钺自己的家世。

　　萧钺老家在苗栗，高中毕业后到台北读大学，后来就留在这里工作。

　　萧钺虽然年轻，也没什么有力的后台，但当年的李董事长见他为人踏实，且处世手腕精明干练，便将他提拔到经理的位置。

　　这些年来他赚了些钱，自己一个人在台北买房子定居下来。

　　他在苗栗的老家有一个半身不遂的老母亲，不论他怎么劝，总不愿搬到台北来，所以现在仍住在茁栗，由他两个念商专的妹妹照顾。



　　“你有两个妹妹呀?真好，不像我，除了一个弟弟之外，都没有其他姐妹。我也好想要有妹妹。”左千寻忍不住羡慕地说道。

　　“说到我那两个妹妹，大概因为年纪还小吧，个性皮了点，不过人还不错的。如果有机会，介绍她们给你认识，相信她们也会喜欢你的。”



　　萧钺用了一个“也”字，颇耐人寻味；不过左千寻显然没有听出来。

　　“好呀，我会期待的!她们叫什么名字呢?”她高兴地说。

　　“大的叫萧烟，这个性子比较乖一点，好相处；小的叫萧岚，这个就不太好惹了，无法无天的。”

　　“萧烟、萧岚，她们的名字都好美。”

　　“你的名字也很美呀，跟人一样。”萧钺望着她，说道。

　　左千寻听他这么说，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后来他们又聊到左千寻在佛罗里达的家人，时间才八点多，但萧钺怕太晚回家会耽误到左千寻休息，所以又略说了几句话，他就提议送她回家。

　　左千寻当然没有意见。

　　萧钺直送她到她住的大楼下，亲眼见她进了电梯，才放心地开车离去。

　　左千寻回到自己的住处，正待开门，却发现门没锁。

　　她开门而入，见到李明彻正坐在里面等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来多久了，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呢?”她连忙放下药袋和皮包，替李明彻倒了一杯水。

　　“不知道谁寻乐去了，我哪里找人?”他一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眼里一片冰冷。

　　听到他没头没脑的讥刺，左千寻隐隐有些不悦。

　　“这话是说我吗?”

　　“不说你说谁?”李明彻冷冷地回答，神情不比左千寻好看。“最近我没时间陪你，你就不安于室了?”

　　左千寻胃十分不舒服，又听到他这等话，差点气结。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能听吗?你要骂我容易，但能不能请你先想清楚再出口。”

　　“想倒不用想，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他冷笑着说。

　　今天下午他看到左千寻和另外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在左千寻的世界里一直只有他一个人存在，他从来没见过她和哪一个男人有任何牵扯；今天他亲眼目睹，几乎让他傻眼。

　　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她让他陪自己上医院?他们是什么关系?

　　刚才在医院的时候他本想当场跟左千寻问清楚，没想到她居然装作不认识，就这样走了过去；他不由得更加气恼。

　　原本虞小琬邀他晚上一起吃过饭再回家，他却一点心思也没有，立刻将小琬送回顾家，自己飞车过来找左千寻。

　　没想到她竟然过了晚餐时间还不见踪影，他整整等了三个小时，真是让他气上加气、恼上加恼。

　　“你看到什么了?”

　　她都还没问他身边那位孕妇是谁，他倒先兴师问罪起来了!饶是左千寻性子再好、再忍让他，也不禁要动气。

　　“那个男人是谁?”

　　“萧钺。”

　　虽然萧钺是他们公司的主管级职员之一，但公司里经理那么多个，李明彻显然还认识不到他。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同事。”

　　“只是同事而已?”

　　“不然还会有什么关系?”她觉得抽痛渐止的胃又开始疼痛起来。

　　“只是同事，你上医院需要他接送吗?你跟公司里的男同事关系未免也太好了!”李明彻说道，语气里明显有责备的意思。

　　“下班后我胃疼得受不了，又拦不到车，碰巧萧钺经过好意送我到医院，这样也不行?”左千寻说着，心里觉得委屈，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过偶尔让一位男同事送她一程，他就这样怪她；当她胃痛得要死的时候，他人又在哪里?

　　他明知道她有胃疼的旧疾，现在见她痛到上医院挂急诊，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一见到她劈头就冷嘲热讽，这算什么?

　　李明彻见她哭了，原先咄咄逼人的气势不由得弱了一些；但还是一肚子闷气。

　　“你胃不舒服，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要等人家路过送你到医院?”

　　他原以为自己是她唯一的依赖，但她的表现却不是如此。

　　她什么事情都不肯对他说，让他觉得自己对她而言好像可有可无。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这么说，却让左千寻更加悲愤——亏他说得出来!

　　“我是想找你，但我请问你，今天我在医院遇到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她一面说一面哭，情绪有点失控。“就算今天我真的找你，我不信你会理我!”

　　李明彻无话可说。

　　他自己倒忘了。他今天下午陪虞小琬去买一些婴儿用品，顺便送她到医院检查。如果今天下午左千寻真的打电话找他，他肯定自己百分之百不理。

　　这一点，他承认是他理亏；但她也有不应该的地方——

　　“好，我今天下午是真的无法陪你，这算我理亏。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从医院回来之后就来这里等你，整整等了三个钟头。你到哪里去了?”

　　“我去吃饭。”

　　“跟谁?”李明彻不悦地看着她。

　　“萧钺。”

　　虽然说起这一点，她觉得有些胆怯，因为毕竟除了李明彻之外，她从未单独跟别的男子一起吃过饭。但他们是同事，一起吃个饭也不算什么；何况她问心无愧。

　　“只是吃个饭而已?吃个饭需要三个钟头?你们同事交情可真不错啊!”

　　他想起前些日子左千寻留纸条说她跟同事出去找消遣，说不定那个同事就是今天那个男子；一思及此，更忍不住怒火中烧。

　　左干寻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明彻见她沉默，虽然心里也知道左千寻不可能背着他跟其他男人交往，但想到她让他等那么久，胸中一口气怎么就是咽不下，忍不住出言如刀。

　　“没话说了?心虚啊?”他恶意撩拨。

　　“我不过偶尔和同事一起吃个饭，你就说上这些闲话，那你自己平常的行迹又该怎么说?我也没说过你什么。现在倒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左千寻恼极了，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胃疼得紧，使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你不信我就算了，真要恼的话，从此大家搁开手！”

　　她说完之后，直直从李明彻身边走过，径自和衣在床上侧躺下。

　　她胃疼得很，实在没力气跟他继续歪缠。

　　刚才说的那一句话，虽然是她一时气极了才脱口而出，但也是她心灵深处长久来受到压抑而产生的一种潜意识。

　　搁开手，从此搁开手，互不往来，这样她就不用受气，也不用一直那样苦苦忍耐、苦苦压抑……

　　没想到左千寻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李明彻心中不禁有些慌乱。

　　他在原地寻思一回，转身走到左千寻床边蹲下。

　　“真的生气了?”

　　左千寻闭着眼睛，不理他。

　　李明彻见她不理，过了一会儿，起身坐在床沿，拉着她的手。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一时气极了。你不该让我等那么久。”

　　她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背对着他。

　　“真的不理我?”他笑问道，伸手推推她。“这样子就生气了，真不像你。”

　　左千寻拍开他的手，“只有你可以生气吗?”

　　“好好，我承认刚才是我脾气大了一点。但你老实告诉我，前些日子你晚上跟同事出去，是不是跟今天那一个姓萧的?”

　　左千寻翻身坐起，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诧异。

　　“你怎么知道我晚上出去?”

　　“还说，我好几次来找你，你都不在。”说到这个，李明彻还是有点不高兴。

　　“是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是她不对了；阿彻那么忙还抽空来找她，她竟然不在……

　　她不由得感到有些愧疚，刚才的火气已经消缓许多。

　　“我是跟我以前的同学黄文芳出去，不信的话你可以问她，她现在也在我们公司工作。”

　　“你说不是那就好了，我怎么会不信你?”他说得倒好听。

　　左千寻闻言冷冷微笑了一下，“我惶恐得很。你忘了你刚才说了什么话吗?”

　　李明彻笑了一笑，“你当真了，那原是气极了才这么说。你知道我不习惯等人的。”

　　她低了一回头，觉得他说得也是。

　　他几次找不到她，今天又让他等了那么久，倒是她的不对居多。

　　左千寻一向不会对李明彻发脾气的，这时回想起刚才自己的态度确实也不太好，不禁又觉得更抱歉了。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生你的气。”她低头说道。

　　“又来了，不是说过不用说对不起?不过，你刚才真的把我吓一跳。”

　　“我也是气极了乱说的。”

　　她转过身子想要下床，李明彻却一把将她抱住。

　　“去哪里?”

　　“吃药。胃有点不舒服。”刚才一回来就和李明彻斗气，药都忘了吃，这会胃实在痛得紧了。



　　李明彻连忙放开她，“我只顾着生气，都忘了你胃疼。你今天去看医生，医生可有说怎样?”

　　“不是什么大病，没事的。”

　　见她吃完了药，李明彻又过来揽着她。“你知道我忙，多照顾自己一点。瘦成这样，万一左伯父回台湾看到该说我虐待你了。”

　　左千寻沉默了一下，说道：“不关你的事。”

　　她父母并不知道她和李明彻的关系，又怎么会怪他呢?更何况，她并不是李明彻的什么人……

　　“怎么不关我的事?”李明彻的手掌从后面拥着她，手掌交叉搁置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不会还生刚才的气吧?”

　　“不是。”左千寻笑了笑，轻轻推开他。“我想洗澡了。”

　　“那好，一起洗。”他涎着笑脸地说。

　　“做你的梦！”左千寻笑骂道，推开他，拿了换洗衣物径自走进浴室。

　　等到她洗好出来，李明彻还坐在床上看电视节目。

　　“你今晚不回家?”

　　“我家不就在这里?”

　　“越来越油腔滑调了。”她笑着摇摇头。

　　认识李明彻将近二十年，她深知道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个性。正经的时候可以很正经，耍痞的时候也可以痞到骨子里去。

　　不过，这些她早就习惯了。如果不是她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对他那古怪的脾气早就习以为常，恐怕也不能待在他身边这么久吧。

　　她一边想，一边坐在梳妆镜前吹干头发。

　　李明彻虽然花心成性，三不五时就另结新欢的行止常常令人诟病，但她知道其实他的那些女朋友大多是自己要离开他的；大概也是因为受不了他的缘故。

　　这样想起来，她自己是幸或不幸呢?

　　等她吹干头发换好睡衣，李明彻早就到浴室去梳洗了。

　　她回到床上躺着，忽然想起要问李明彻，今天他身边那位少妇是什么人?

　　左千寻一向不过问李明彻“逢场作戏”的那些事情，他换女朋友的速度比什么都快，问也问不完。然而今天看到的那位少妇却明显怀有身孕，不由得让她觉得有些不安。

　　但由于她今天实在太累了，虽然心里记挂着要问李明彻，躺下一会儿，却就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

　　李明彻从浴室走出来，就看到她熟睡的样子。

　　他知道她身体不适，所以也不吵她，自己熄了灯，爬上床轻轻地将她拥在怀里入眠。 



第六章

    “你这家伙，年底将至，你忙我也忙，怎么你就三不五时把小琬扔给我!她是你老婆还是我老婆?”

　　李明彻和顾晴风难得一起吃顿饭，一凑在一起，就免不了有些争吵。

　　今天虞小琬打电话邀请她大哥到顾家吃顿便饭。用餐之际，听到顾晴风说旧历年前后，要麻烦他把虞小琬接回李家照顾几天，李明彻忍不住开口抱怨。

　　“大哥不要这么说嘛，什么扔不扔的?”虞小琬陪笑着说道。“我们也知道大哥事多，可是晴风真的没办法才会托大哥照顾我嘛。”

　　“加拿大的分公司出了点问题，我不能不过去看看。小琬的预产期已经快到了，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才要拜托你。你是小琬的哥哥，当然是由你来照顾比较妥当，否则我另托别人，你也不能放心吧。”顾晴风慢条斯理地解释。

　　李明彻看着他，一张俊脸将笑不笑。“我觉得你是吃定我了。自己闲闲的时候把老婆当宝贝，也不许人家看一眼；有事情要办了，就将小琬往我这一丢，你自己逍遥去。”

　　顾晴风听他这么嘲讽，也不生气，依旧神色如常。“是因为相信你才会拜托你，不然你以为我找不到人?”

　　“说得好听。”李明彻冷哼一声。

　　虞小琬见他们吃个饭也是这样水火不容的，连忙笑着打圆场：“好了，这些事等吃完饭再商量吧!你们先别斗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大哥和顾晴风只要一见面就斗嘴，虽然她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但常常这样也不太好吧。好不容易吃完一顿饭，他们一起走到客厅坐下。虞小琬亲自替他们泡了一壶咖啡，分别端给他们。

　　“怎么样，阿彻，方便替我照顾小琬吗?”

　　李明彻撇撇嘴，“自己的妹妹，我能说不方便吗?”

　　其实请他照顾虞小琬，他心里是很乐意的，只是觉得便宜了顾晴风。

　　“大哥，别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好吗?好像很嫌弃我这妹妹似的。大哥以前是多么照顾妹妹，怎么现在小琬出嫁之后，你就不疼妹妹了?”

　　“因为你嫁了一个好老公。”他讽笑地看着顾晴风。

　　顾晴风耸耸肩，“我可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这位大舅子。”

　　“以后我也常常把老婆丢给你照顾，你就知道了。”

　　“大哥什么时候会有老婆?如今打算要娶了没有?”虞小琬对这件事情是最在意的，巴不得立刻有一个嫂嫂。

　　“是呀，打算什么时候成家?”顾晴风也笑着问道。

　　李明彻只敷衍地说：“这事不急。”

　　顾晴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虞小琬接着说：“大哥你又来了，每次都三推四拖的。你迟早也该成家的；而且你不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吗?”

　　“我有小外甥就好了。”

　　顾晴风将虞小琬抱在大腿，双手环住她隆起的肚子。

　　“我先说明白，这孩子可是我的，你想要孩子，就早点娶媳妇吧!将来老了，还可以含饴弄孙。”

　　“对呀，大哥，外甥终究是外甥，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孩子。你最近不是跟王氏企业的王臻小姐交往吗?我见过王臻几次，人长得美，性情也还不错，怎么不认真考虑考虑?”　

　　“王臻的家世也还算配得上你，人品又很好，算是便宜你了。”顾晴风也说。　

　　“大哥，考虑考虑嘛!你们交往也有一段时日了，如果真的合得来……”

　　见他们夫妻俩劝说的话语就像轮番车阵一样朝他涌过来，连忙起身。

　　“够了够了!你们两个，活像天生的媒人嘴，没完没了!我不敢上你们这里来就是这样，我要走了。”

　　“大哥，真的要走了吗?”虞小琬也跟着起身。“再坐一会儿吧!”

　　“不必，我还是回去得好，省的听你们唠叨。”李明彻说完，转身离开了。”

　　顾晴风也起身，跟虞小琬亲自替他开门。

　　“那么到时候就有劳你了。”顾晴风说。

　　“你要动身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来接小琬。”

　　顾晴风点点头，送他离去了。

　　李明彻走了之后，虞小琬对顾晴风说：“阿彻老是这样，一提到结婚的事，跑得比谁都快。”

　　顾晴风沉默了一会，说道：“明彻不是糊涂人，相信他自己心里有打算；我们也不用太替他操心了。”

　　“说得也是。”

　　*　**

　　午餐时间，左千寻和几位公司里的同事，一起到公司附近的一家简餐店用餐。正谈笑着，忽然行动电话响了起来。

　　她连忙接起来，黄文芳等人都安静下来看她通话。

　　只见她一接到电话之后，表情由原本的惊喜渐渐变成喜出望外的神色，显得高兴异常。

　　说了大约五分钟，她开心地挂断电话。

　　众人见她好像有什么喜事似的，连忙问道：“怎么了?是谁打来的?怎么这么开心?说出来让我们也高兴高兴。”

　　“是我妈妈。她说今年旧历新年的时候，全家要回台湾来看我!”她笑着说道。

　　那些同事都知道，左千寻的家人在数年前就已经移居国外，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在台湾，所以听到这件事，都替她高兴。

　　“这么难得!难怪你高兴成这样。”玉蓉笑说道。

　　“我认识你这么久了，倒还没见过你家人，既然他们是旧历新年回来，那到时我就到你家拜个年，认识认识，同时也看看你们家在阳明山的房子。”黄文芳兴致高昂地说。

　　众人听她这么说，也都高兴地附和：“这个主意好，我们也都想去拜访拜访，只是不知道主人家欢迎不欢迎?”

　　“怎么会不欢迎?求之不得呢。”

　　“那就这么说定了，年假的时候，咱们挑一天到千寻家去。说好了，现在在席的那天一个也不许少。”

　　当下商议定了，左千寻高兴得连饭都没心情吃，一心只期待爸妈回国的日子。

　　*　　*　　*

　　过了新年之后，不久就是旧历春节。左氏一家——左千寻爸妈，以及一个小她六岁的弟弟，在春节前搭机抵达台湾。

　　早在他们回来之前，左千寻就将他们在阳明山的房子收拾好，自己也暂时搬回去那里住，等着迎接他们。

　　他们到达台湾的那一天，她特地请了假到机场接机。

　　一见到家人，自然是悲喜交集。

　　“好几年不见，都长得这么大了!”左千寻牵着已经比她高上许多的弟弟的手，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当年他们分开的时候，这个弟弟还小呢。

　　“老姐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哭！”左琨皑忍不住取笑她。“有这会哭的，当初为什么不随我们走呢?”

　　左千寻连忙拭去眼泪，又问道：“你们这些年都还好吗?虽然偶尔也通电话，但没见到你们，总是不能放心。”

　　“我们才担心你呢!”左母两只手紧握着左千寻，再舍不得放开。“你一个人待在国内，叫我们日夜悬心，我还常常梦见你而哭了呢!现在见你都成人了，又出落得这么标致，我才放了心。”

　　母女两个人就在机场大厅相对而泣，左父笑着劝道：“难得见上一面，应该欢喜才对，哭成这个样子像什么?别哭了，咱们先回家吧。”

　　闻言，左千寻连忙收泪，“爸爸说的对，我们快回家。”

　　他们从中正机场搭了计程车回到台北，到达左家门前，左父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我前几年好像听说李家老爷过世了?”

　　“是的，已经好多年了。”提起这件事情，左千寻也不禁有些感伤。

　　左父叹了一口气，“虽然说人的寿命有定，但做了那么多年邻居，想起来也真叫人难过。”

　　他们将行李提进屋里，左父一边走还一边问：“那现在他们的家业是由李老爷的独生子——阿彻少爷继承了?他这些年还好吗?结婚了没有?”

　　“结婚倒是还没，至于他好不好，我不清楚，不敢随便说。”左千寻觉得心虚，怕爸爸发现破绽，只好拿假话敷衍。

　　“奇怪了，你怎么会不知道?老姐你以前不是跟阿彻哥哥最好?”左琨皑将两大皮箱的东西提上楼，又下来提其他行李时，正巧听到左千寻的回答。

　　“傻孩子!好是小时候好，现在千寻都已经长大成人，如果还像从前那样整天腻在一起，像什么话呢?”左母笑着说道。“好归好，虽然他们是青梅竹马，但毕竟男女有别，长大了终究还是保持点距离才好。”

　　虽然左母说的无心，左千寻心里有病，却忍不住心惊。

　　“我以前看他们两个那么要好，还以为老姐长大后会嫁给阿彻哥哥呢。”

　　“小孩子别乱说。”左父打断左琨皑的话。“我们哪里配得上人家?胡说八道，小心让别人笑话。”

　　左琨皑只是笑了一笑，也不在意，自己又提着行李上楼了；左千寻却不禁心中一沉——

　　是呀，她是配不上人家。家世悬殊，就算阿彻再怎么眷恋她，也不会有结果的……

　　“对了，千寻，你今天不用上班吗?”左父突然问起。

　　“我一听说你们回来，就请了几天假，刚好接上年假，连续休好几天。”左千寻见问，连忙笑着回答。

　　“这样好，我们一家人可以多聚聚。”左母高兴地拉着左千寻的手。“你多请几天假应该也没妨碍吧，你和阿彻是旧识，想来他不会介意的。”

　　“他不管这些小事的。”她笑说道。

　　“那阿彻知道我们回来吗?”问话的是左父。

　　“我没跟他提起。”

　　这是实话，最近阿彻还是一样忙，没来找她，她也不想为了这点事特地找他说。

　　“有机会跟地说一下，我们好歹是几十年的邻居。过几天，我还要到他们府上去拜访呢。”左父叮嘱地说。

　　“好。”左千寻只得答应了。

　　家人回国，她心里当然很高兴；但一方面又怕她和阿彻之间的关系会被他们发现，所以不禁显得忧心忡忡。

　　*　　*　*

　　年初这几天，李明彻一方面因为左千寻的家人回国，她暂时搬回阳明山的左宅住，另一方面又受顾晴风之托照顾虞小琬，所以也就有一阵子没有与她联络。

　　在左千寻来说，这样短期不见面的情况，她丝毫不觉得如何，反正再长的冷落她也习以为常了；何况这些日子她忙着陪伴家人，也就不再时时想起李明彻。

　　然而李明彻却异常地想念她。

　　当他可以自由随性找到她的时候，他不会很想去找她；但当彼此的会面受到限制的时候，原本只一丝淡淡的想念，也会变得格外浓烈。

　　最近他虽然一整天有大半的时间是陪着虞小琬，但想念左千寻的时间却更长。

　　连虞小琬也察觉出他近来似乎有些心思不属，只是无从猜测他为了什么发怔。

　　每天夜里，他都会透过书房的大落地窗，看着隔壁左千寻的窗口。他知道左千寻就在那里，却是无由得见。

　　忍了几天，他终于决定借着拜访左家的借口，去见左千寻。

　　大年初五，他闲居在家，虞小琬自己在房里看书。他换上一套轻便的休闲服，就往左家走去。

　　来到门口，他意外地发现左家异常的热闹，似乎有不少人在里面。

　　他按了门铃，门很快地打开了，门后出现一张甜美的笑脸；但那张笑脸在见到他之后，立刻显得有些僵硬。

　　“是你?怎么来了?”对于他的出现，左千寻显得相当讶异。

　　李明彻微微撇了撇嘴唇，笑着说道：“怎么?看你的样子，不欢迎我吗?”

　　“怎么会呢?快请进。”左千寻身子连忙往后退开，让李明彻进来。

　　“只是里面人有点多……”她补充地说。

　　李明彻早就见到了。

　　厅里的人除了左父左母之外，还有四五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看起来眼熟，却一时认不出是什么人。

　　倒是那些人见到李明彻，连忙站了起来。

　　“总裁!你怎么会来到这里?”他们显得既惊讶又诧异。

　　左父和左母也站了起来，很快地迎向前去。

　　左母一把拉住李明彻的手。“阿彻，几年没见，几乎都认不出来了!今天怎么会想到来我们这里走走?”

　　说完之后，不等李明彻回答，就拉着他到大厅中向大家介绍：“你们公司总裁李先生，是我们几十年的老邻居，当年我们和他的父亲也是相熟的。”

　　厅中黄文芳等人听左母这么说，更显得惊诧了——

　　“是这样子的呀?原来千寻就住在总裁隔壁，怎么没听千寻说过?”

　　众人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盯向左千寻，似乎微微有责怪她隐瞒的意思。

　　“真看不出来原来千寻和我们总裁是旧识，居然瞒得这么好，怕人家知道似的。”黄文芳忍不住说道。

　　“我和李先生不熟，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左千寻连忙解释。

　　李明彻闻言，隐含奇异笑意的眼眸斜斜地扫过左千寻脸上，浅弯的薄唇似笑非笑。

　　左千寻连忙低下头。

　　左母觉得左千寻处境有些尴尬，便出来替她说话：“是啦，我们虽然和李先生是老邻居，但李家是什么家世，我们是什么家世，原本也是高攀不上的，所以不敢说有什么交情。”

　　“左伯母说这样的话，先父可要怪我了。”李明彻客气地笑说道。“我和左家算是世交，和左小姐更是交情匪浅!你说是吧，左小姐?”

　　他说着，还故意低头看看左千寻。

　　左千寻别开脸，神情有些尴尬。

　　“阿彻真爱说笑。来，别说这些了，快来坐下，尝尝左伯母亲手做的年糕。”左母亲昵地拉着李明彻在自己的座位旁坐下，大家也都跟着归位。

　　“前些日子我就听说左伯父和左伯母回台湾过节，本应该早来拜访，但因为年下较忙，就耽搁到这个时候，还请左伯父见谅。”

　　“这是哪里的话，你太客气了。”左父微笑着说。

　　众人归位之后，原本因为李明彻的突然出现，所以显得有些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大家渐渐习惯了，又继续说说笑笑起来。

　　“你们这些年轻人这么有活力，想必交游广，认识的人也多。有没有认识什么好对象，给我们家千寻介绍一下?”左母半开玩笑地提起。

　　“妈，你别闹了，会让人家笑话的。”

　　“什么笑话?你的终身大事是很重要的，这有什么好笑的?你都已经二十五岁了，如果到后来嫁不出去变成老姑婆，那才真的成了笑话呢!”

　　听左母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只有左千寻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

　　“左妈妈你放心啦；如果千寻真的想嫁人，还怕嫁不出去吗?多的是人半夜就来排队呢!再说，现在眼前不就有个好对象了吗?”黄文芳对大家挤眉弄眼地说。

　　“在哪里?”左母连忙问道。

　　玉蓉等人大力地拍拍萧钺的肩。“这是我们经理。左爸爸左妈妈你们看，这样的对象还配得起你们家千寻吧?”

　　“什么配得起配不起的，如果萧先生真的愿意，我们两老高兴还来不及呢！”

　　左母笑逐颜开地说，左父也忍不住笑了。

　　玉蓉拍拍萧钺说道：“你听见了?乘龙快婿，还不上前叫声岳父岳母?”

　　“你们别只管闹，千寻会不好意思的。”

　　“呵，新郎还没当，就护起人家来了!”众人越发取笑起来。

　　左千寻在大厅中坐不住，假装要替大家泡咖啡，起身到厨房里去。

　　李明彻见她走了，借口上化妆室，走到厨房，就立在入口处。

　　左千寻没注意到，等到咖啡泡好，先倒了一杯要端到客厅去，一回身，才发现李明彻的存在。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在客厅坐?”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问道。

　　“在客厅听他们讨论你的婚姻大事吗?”李明彻冷笑着说。

　　“他们开玩笑的，随便听听就算了。”左千寻低着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从他身边走过。

　　李明彻突然伸出手揽住左千寻细袅的腰肢。

　　左千寻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叫出声，手里的咖啡杯掉落在地，砸得粉碎。

　　“怎么了?什么事?”厅里的人连忙问。

　　“没、没什么。手滑了一下，不小心打破杯子。”她连忙说道。

　　“怎么了?有必要吓成这样?”李明彻笑了一笑，俯下头在她耳边低语。

　　左千寻立刻推开他，退离他三步之遥。

　　“你别闹了，小心让别人看到。”她压低音量警告。

　　李明彻摊开落空的手，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看到又怎么样?”

　　“你……总之，你不要在这里乱来。当成我们不熟识好吗?”李明彻的轻佻让左千寻有点气急败坏。

　　他可以不当一回事、不在意，但她却不行。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

　　“我很想你。”他出奇不意地说。

　　左千寻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他很想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李明彻跨一步结束他们之间的距离，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我很想你，什么时候可以在一起?”

　　左千寻本来直觉地要推开他，但一听到他的话，态度就不知不觉地软化了。

　　他真的那么想她吗?她觉得有些感动，又有些不可思议……

　　左千寻依在他的怀抱中，忍不住伸手回抱住他。

　　她也很想他。其实她一直很想他。

　　“来找我好吗?”他问。

　　左千寻抬起头来。“找你?我要怎么找你?”

　　“到我家来。你知道的，现在你父母在，我不方便。”

　　她低了头沉吟着。

　　“不许拒绝。”李明彻揽紧了她的细腰，霸道地说。

　　其实左千寻从来也舍不得拒绝他的要求，因此也就点头答应了。

　　“等我爸妈不注意的时候，我就过去找你。”

　　李明彻满意地笑了，低下头来轻啄她细嫩的粉脸。

　　左千寻微微推拒着，“别这样，会有人看见……”

　　“让我再抱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萧钺因为担心刚才左千寻打破杯子，不知处理得如何，所以假借洗手过来看看。一走到厨房门前，就看见这个场面。

　　他不禁愣着了。

　　而厨房中的两个人，因为左千寻整个人窝在李明彻怀中，李明彻又背对着门口，所以谁都没有发现萧钺的来到。

　　萧钺立在原地怔了一下，静静退回客厅，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过了一会儿，李明彻和左千寻相继走了出来，谁也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异样。只有萧钺看了他们一眼，神情若有所思。

　　*　　*　　*

　　过了几天，左母做了一些泡芙，装了一盒教左千寻送到隔壁给李明彻。

　　左千寻接过纸盒，愉快的往李家走去。

　　那天之后，因为她要陪着爸爸妈妈，所以实在找不出机会偷溜去找李明彻；现在恰巧有这件差事，她觉得很高兴。

　　按了电铃，出来开门的是他们的老管家，左千寻从小就认识的。

　　“李妈，好久不见了。”她笑容可掬地打招呼。

　　“左小姐?好久不见了，真是稀客!快进来快进来!”年逾半百、一脸慈祥的李妈连忙笑着往里面让。

　　“李妈，许久不见，您也客套起来了，居然叫我左小姐。”

　　“呵，你都长的这样亭亭玉立了，当然要称呼一声小姐；难不成还是当年那个千寻小丫头?”

　　左千寻笑了笑，走进他们的大厅。

　　“李先生在吗?”

　　“李先生?你还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这么生疏。不叫我们少爷彻哥哥了呀?”

　　“小时候的称呼，现在怎么好再提呢?”左千寻微微红了脸。

　　“你先坐一下，我帮你倒杯茶。少爷在房间里，我等一下上去跟他说你来了。”

　　“麻烦你了，李妈。”

　　“跟我客气！”管家李妈笑着往厨房去了。

　　左千寻坐在大厅中，随意打量这宽敞豪华的大厅。

　　好久没来了，这里的设计摆饰还是像当年一样华贵大方。小时候她一直觉得李家大厅好大，大到可以让她玩捉迷藏；现在还是这样觉得。

　　坐在这里，她忍不住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

　　正想着，她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李明彻和当天她在医院遇到的那个美丽少妇。

　　只见李明彻环着那名少妇怀孕的腰身，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下楼来。珍重的态度仿佛捧着什么绝世宝贝。

　　左千寻愣了一下，很快地站起身来。

　　“你来了?”

　　李明彻见到她的那一刻，表情并没有显得多开心，只是有些讶异。虽然也不见得是厌恶嫌弃的神情，但左千寻总不禁觉得有些失望。

　　他不是说他很想她吗?

　　“嗯，家母叫我拿点东西来给你吃。”

　　李明彻点点头。“真不巧，我现在要出门了，叫李妈陪你在这里坐一下吧。自己上楼也可以，反正这里你很熟。”

　　他没想到千寻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他，偏偏他早已跟小琬约好要陪她出去，总不能因为她来，就放小琬鸽子吧。

　　怎会这么不巧……

　　李明彻心里在咒骂，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若无其事。

　　“阿彻，不介绍我认识认识吗?”虞小琬好奇的转头看看李明彻。

　　“没什么好介绍的，老邻居而已。”他说，专心牵着虞小琬下楼。

　　他可不想现在就让小琬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他心中那个与众不同的女朋友……

　　李妈恰巧在这个时候从厨房端出一杯冰水。

　　“少爷，你现在要跟虞小姐出去吗?”

　　“嗯。”

　　“可是左小姐……”

　　“你帮我招待一下。”

　　李明彻说着，朝左千寻点点头，就带着虞小琬出门去了。

　　虞小琬回头友善地对她笑了一笑。

　　左千寻也回她礼貌的一笑，只是笑容有些僵硬。

　　他们出去之后，李妈将水杯端到左千寻面前，脸上有点歉意。

　　“真是不巧啊，左小姐，刚好少爷要出去了……李妈陪你坐坐吧。”她好意地说。

　　“不……不用了，李妈不用这么客气。我刚好有点事情，也要回家了。”左千寻连忙笑着说道。

　　“是这样子的吗?那真不好意思，你特地过来。”

　　“没什么啦，我家也只在隔壁而已啊。那我先回去了，李妈再见。”

　　左千寻转身离开，李妈电只得送她出门。

　　“左小姐，有时间再过来玩，和李妈好好聊聊。”李妈站在门边对她说道。

　　“嗯，我会的。”左千寻笑着点点头。

　　门一关上，左千寻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这又算什么?

　　是他说很想她，要她过来找他；她过来了，他却……

　　他就是这样对她的吗?还是她只应该被这样对待?

　　多少次了，面对他的冷落，她感到难堪、心痛，却还是让自己往更痛苦的泥沼里深陷，执迷而不悟。

　　在别人面前，她对他而言永远就是最次要的、见不得光的。

　　他常常说，她是他的影子，如影随形，总在他身后陪伴着他。

　　是的，她是他的影子——

　　见不得光，可有可无的影子…… 



第七章

    那天之后，左千寻没有再去找李明彻。

　　她的爸妈和弟弟准备回佛罗里达，她为了替他们准备行李忙乱了几天；等送他们上了飞机之后，她回到公司上班，回到她原来住的地方。

　　她决定不再主动去找李明彻，但她却还是常常想起他，还有……

　　那一天那位被称作“虞小姐”的美丽少妇。

　　她和李明彻究竟是什么关系?看她的样子，似乎和李明彻异常亲昵，似乎还跟李明彻住在一起……

　　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是李明彻的……情妇?那她肚里的孩子是…

　　这个问题从左千寻第一次见到那位少妇，就一直困扰着她，让她惶惧伤心；但李明彻没跟她解释，她也没问——

　　原本她是想问的，但后来不了了之，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也没有那个勇气问。

　　如果那位少妇真的是李明彻的情人，她又能如何呢?并不能如何啊

　　她只觉得很无奈。

　　这次父母回国，虽然她和李明彻之间的事情没有被发现，但她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这样的日子又能延续到什么时候?而她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和李明彻在一起五年了，她不只一次想主动和李明彻结束关系，但……就是舍不得离开他，她真的舍不得……

　　如果她能够狠下心来和李明彻分手，今天也不用这样在爱与不爱之间苦苦挣扎了。

　　总之多情总是自招惹，她只能认了。

　　就爱到她不能再爱的那一天，才能结束吧!?

　　*　　*　　*

　　左千寻没有去找李明彻，李明彻却自己找上门夹。

　　他在晚上十一点多来到左千寻的住处，一打开门，只见左千寻优雅地侧躺在床上，神情却显得不胜慵懒。

　　李明彻立在门口看了她一下，才跨步走近她。

　　“这么累，现在就在睡了?”

　　左千寻见他来了，慢慢地坐起身来。

　　“你怎么突然来了?”

　　从前李明彻难得来找她一次，只要他来，她总觉得受宠若惊；而如今见到他来，更觉得不敢置信了。

　　李明彻笑笑地走到她身前，“你不来找我，我不自己来找你行吗?”

　　可恶，虽然上一次她来找他的时候，他因为碰巧必须陪小婉外出，所以冷落了她；可是她也没必要从此就再也不踏进他家一步吧!上一次他又不故意的，他也不想啊，她就真的非要这样耿耿于怀不可?真是岂有此理!

　　虽然他脸上带着笑容，左千寻却明显地听出这话中带刺。

　　她微皱了皱眉头，心中充满委屈，却一句话也不想再多说。

　　“我不习惯到你家去。我不过是你们的邻居，贸贸然地去找你，做什么呢?”她随便敷衍地说。

　　“我来找你做什么，你来找我就做什么。”

　　“你是叫我上你家去过夜?”

　　“不行吗?”

　　“叫李妈看了有什么意思?相信你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之间的纠葛吧。”她别开脸，顺手掠了掠略为散乱的长发。

　　李明彻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在他眼中，左千寻是和他那些女朋友截然不同的人，她太单纯，他不想让她因为曝光而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和伤害；再者，他也不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被彼此的亲友知道，因为如此一来，他就必须面对一直以来不愿意去面对的问题。

　　如果他们的关系在众人面前明朗化，他势必会因为众人的压力而面临两难的抉择——若不对左千寻负责，他就必须和她分手。

　　他喜欢千寻，但结婚的事，他没想过，也不愿意去想——他不想背负上婚姻的枷锁；但要他放开左千寻，他做不到。

　　他知道事情终究会有一个结局，那个结局会是如何，他无法预料；如今他能做的，只是过一天算一天。

　　暖昧，在某些时候也是一种美；特别是分不清界线的情爱之间。

　　李明彻在她身边坐下来。“总之你有时间来找我就是，李妈也不见得会发现我们的关系。”

　　在他那天那样冷落她之后，他还要她去找他?左千寻心里只觉得一股沉重的无奈。

　　“方便吗?”她苦笑地问。

　　“什么意思?”

　　“现在你的住处应该还有别人吧?我这一去，会不会打扰到什么?”

　　李明彻愣了一下，才想到她指的是什么人。

　　“你是说上一次在我身旁的那个女孩?”

　　“嗯，她不是住在你家吗?”说这句话的时候，左千寻发现自己心中竟是异常的平静。

　　是已经习惯了吗?麻木了吗?还是已经认了呢?

　　她觉得有些好笑，心酸的好笑。

　　“是，最近她是住在我那里，因为她怀有身孕。”

　　“喔。”她有眼睛，当然看得出来她怀有身孕。

　　左千寻低垂下眼皮，没有多说什么。

　　“你一点都不好奇她的身份吗?”李明彻笑着问道。

　　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左千寻看起来反应是如此的平静，一点都不怀疑他和虞小琬的关系?一般的女孩见到自己的男朋友和另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在一起，应该多少会有点紧张才是。

　　左千寻过分的安静倒令他有点不安，不由自主地想解释些什么。

　　“好奇啊。”她老实的回答。

　　“那为什么都不问?”

　　“你愿意说就自己会说。”其实，她只是不敢问……

　　李明彻笑了笑，轻轻地揉一揉她细柔的秀发，“猜猜看。”

　　他就不相信她不会误会。

　　左千寻沉默了一下，很认真地说：“你的新任女朋友?还是秘密情人?”

　　“如果她是我的女友，那你想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李明彻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表面假装的那么冷静，心里却还是会胡思乱想。

　　“当然是你的。”

　　“胡说!”李明彻拍了一下她的头。“她丈夫是华铅企业的总裁，顾晴风。孩子怎么会是我的!”

　　他几乎可以想像，要是让顾晴风听到这句话，他那一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冰脸，会变得多么难看。

　　左千寻本来就不是根敢确定那位少妇是李明彻的情人，但现在听

　　他这么说，却觉得更加讶异。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她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她是我妹妹。这句活差点脱口而出，但李明彻一想到如果这样告诉

　　左千寻，一定会扯到那些几十年前的旧事；所以还是决定不说了。

　　他不是有意要瞒左千寻关于他的身世——左千寻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该知道的也都差不多知道了；其他的，她不需要明白太多。

　　“顾晴风是我的好友，目前他人在国外，他的妻子虞小琬预产期快到了，所以托我照顾她，了解吗？”他避重就轻地解释，反正这也是事实，不算骗她。

　　“哦。”左千寻应了一声，两只大眼依然带着些微困惑地盯着他看。

　　李明彻揉了揉她的头，将她按人自己的胸膛中。

　　“别胡思乱想，我跟虞小琬可没有任何暖昧的关系；如果让她丈夫回来听到什么奇怪的风声，他会宰掉我的。”他笑着说道。

　　“她叫作虞小琬?好可爱的名字，人也长的很可爱。”

　　“你也这么觉得?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李明彻随口说道。

　　左千寻知道有许多话李明彻只是顺口说说，所以她只是笑了一笑，没有当真。

　　李明彻的朋友她一个都没见过；因为他不可能让他周围的人知道她的存在……

　　她懒懒地倚在他怀中，过了一会儿，她注意到壁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指到十二点，难怪她渐渐感到疲累。

　　最近她常常觉得疲惫，所以习惯早睡。

　　“你今天要在这里过夜吗?”她微抬起头来问他。

　　李明彻看看手表，稍稍放开她。

　　“没有。我该回去了，小琬一个人待在屋里头我不放心。”

　　自从虞小琬搬来他那里之后，他每天晚上一定回家，担心她临时有什么事故。

　　这么关心那位虞小姐?她一个人住在外面这么多年，却不曾见他不放心过……

　　左千寻觉得心中有些凉意，但仍勉强自己笑了一笑，点点头。

　　“嗯。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她说，离开他的怀抱。

　　李明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也是。有时间要过来找我，知道吗?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跟她们解释。”

　　左千寻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总之他怎么说，她怎么做就是了。多年来，她习惯了顺从他的意思；就算没有自己的主张、自己的个性，她也无所谓。

　　“那我走了，早点睡。”他站起身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目送李明彻带上门离开之后，左千寻慢慢地躺回床上。

　　床头柜上光线柔和的水晶灯，在墙壁上映照出一抹纤细孤单的影子。

　　又是一个人的夜。

　　*　　*　　*

　　“千寻?千寻!”

　　中午休息时间，黄文芳结束手边的工作，正想约左千寻一起去用餐，却发现她盯着电脑荧幕陷入怔忡状态，叫了她几声也没有回应。

　　她忍不住伸手到她眼前晃了几下。

　　“啊?”左千寻惊吓地回过神，转头望着黄文芳。

　　“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啊?”

　　“没事，没事……”她掩饰性地伸手拂过落在额前的发丝。

　　“是吗?好吧。”黄文芳也没有多问。“休息时间到了，我们去吃饭吧。”

　　“你自己去就好，我不饿。”

　　黄文芳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又不吃了?这样不行的。”

　　“我真的没什么胃口，而且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她勉强笑着说道。

　　“看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不会是生病了吧?”

　　“还好。不用管我了，你去吃饭吧。”

　　黄文芳没办法，只得拿起皮包自己去了。“那你好好休息，我等一下就回来。”

　　“嗯。”

　　黄文芳走了之后，左千寻又陷入怔忡状态。不过她倒不是在发呆，而是心里有些事情。

　　最近这一两个月，她一直觉得身子懒洋洋的，很容易疲累，而且胃口经常很差。以前就不常进食，如今吃得更少了。

　　她原以为自己有什么病，大概是感冒了什么的；但最近却感觉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让她联想起最近这几个月的月信情形。

　　对于经期她一向很少留意，不仅经期是哪几天她记不住，迟来或早到她也都不清楚；不过她只感觉印象中，似乎有好一阵子没有来潮了…

　　难道她……

　　正想到这里，左千寻突然觉得胸中一阵恶心，连忙起身奔进化妆室。

　　她扶在洗手台上呕吐起来，呕了半天，却不见有什么东西吐出来。

　　半个小时后她走出化妆室，已是一脸苍白，满头冷汗。

　　她觉得身体状况很差，而心里那不祥的预感让她更不舒服。

　　回到座位上后，她发了一下呆，两只眼睛望着电脑荧幕，却显得有些失神。

　　过了一会儿，她飞快抓起自己的皮夹，往外冲去。

　　在办公室的门口她差点撞上黄文芳，黄文芳伸手扶住她。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一语未了，左千寻已经推开她继续往室外跑去。

　　“下午帮我请假，再见!”

　　“喂!你……”

　　黄文芳还来不及多问，她已跑得不见人影。

　　*　　*　　*

　　下午两点多，左千寻一个人在二二八纪念公园漫无目的地乱走。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丝丝的凉雨。

　　雨滴飘落在左千寻失神的脸上，将她苍白的容颜衬托得更加茫然。

　　她刚从台大医院走出来，过大的打击，让她到现在还无法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上哪里去，该怎么办，该去找谁……

　　离开公司之后，她直奔医院到妇产科去检查；她想确定自己的猜测。而检验的结果，果然不出她的猜想——

　　她怀孕了，将近三个月的身孕。

　　这样的结果虽然如同她方才的猜想，但却是令她无法置信的。

　　她怎么会怀孕呢?她都有固定服用避孕药，怎么还会……

　　虽然她也知道光靠避孕药，效果不可能是百分之百；但无论如何，她也从来没想过她会怀孕——怀有李明彻的孩子……

　　现在她该怎么办?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未婚生子是不名誉的事情，暂且别说可能会遭到别人的歧视和讥笑，就连她自己都无法接受。

　　如果她未婚怀孕的事情让他人知道了，她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她的亲人和朋友呢?

　　李明彻不可能对她负责，大概也不会让她生下她怀中的私生子；她该怎么办?打掉吗?

　　不!这样的事情她绝对做不到!

　　再怎么说，他总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更何况，他是她和阿彻的孩子……

　　她不想失去他，无论如何。

　　那她该怎么办?

　　在公园里徘徊了一个多钟头，雨越下越大，几乎将她全身都打湿了，她仍然不知道自己该上哪里去。

　　过了一会儿，她走至公车站，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目标。

　　*　　*　　*

　　“喂，阿彻呀，晚上有约会吗?”

　　总裁专属办公室中，李明彻正准备离开，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是虞小琬从他家打来的电话。

　　“任何约会也比不上你重要。有什么事吗?”李明彻笑着说道。

　　“没什么，我看杂志上介绍天母一家餐厅，看起来很不错，我们今晚到那里吃晚餐好吗?”

　　“你看你，整天都想往外跑，一点都不像快生孩子的人。”

　　“别念我了。我当然要趁现在把想吃的东西赶快吃呀，不然等到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晴风可不会让我这么自在了。”电话另一头传来虞小琬带笑的声音。

　　“要是让他知道我在你快临产的这几天，天天带着你东跑西跑，他回来之后一定不会让我好过。”

　　“别让他知道就是了嘛，何况跟你一起出去，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好好，我的好妹妹要求，我怎敢不答应?你乖乖待在家里，我现在就回去接你。”

　　“就知道大哥人最好了。”　

　　“就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叫‘大哥’。不说了，待会见。

　　收线之后，李明彻很快地走出专属办公室。

　　虽然他心里惦记着要回去接虞小琬，但还是特意从左千寻所在的那个办公室走过去，希望看一看她。

　　然而他失望了。她的座位看起来不像是已经离去的样子，但却没有人。

　　大概是刚好到化妆室去吧。李明彻没有多想，径自离开。

　　他将车开回阳明山的李家大宅，一驶近大门前，他不禁愣了一下，连忙停车，按下车窗。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头伸出车窗外对立在栅栏铁门旁淋雨的左千寻问道，一脸诧异。

　　左千寻在傍晚四点多的时候搭车来到李家，却没有按门铃，就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铁门前面。

　　天空不断飘下来的冷雨打湿了她全身，她也浑然不觉。

　　她就这样站了一个多钟头，直到李明彻出现在她眼前。

　　她望着他，眼神却是无焦距似的茫然。

　　李明彻不等她回答，连忙说道：“快上车吧，你全身都湿透了!”

　　听到李明彻的命令，左千寻顺从地上了车，让他载着她驶进李家大宅。

　　“怎么来了，却不进去?难道屋里头没有人吗?”李明彻责怪地说。

　　左千寻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李明彻停好车，将她带进屋里。

　　虞小琬已经在客厅等候了，见到李明彻带着左千寻进来，连忙起身。

　　“怎么了?这位小姐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没什么，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李明彻说着，以眼神示意左千寻跟他上楼。

　　左千寻顺从的跟在他身后，进入他的房间。

　　“你是怎么回事?”关上门后，他递给左千寻一条大毛巾，焦急地问道。

　　她这个样子，真的把他吓一跳。

　　左千寻接过毛巾，没有说什么。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她抬头望着他，泛白的嘴唇略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要告诉他吗?应该要吧……他是孩子的爸爸，她怀孕的事情迟早要让他知道的。但面对着他的此刻，她却意外地开不了口。

　　她恐惧，她害怕……左千寻不禁有些颤抖。

　　李明彻以为她冷，立刻从她手中拿过毛巾包住她，将她整个人纳进怀中。

　　“到底怎么了?你都不说话，我怎么会知道?”他低头认真地审视她的表情。“你没事吧?”

　　看着他的眼睛，左千寻忍不住回避。

　　她一定会告诉他的，但……不是现在……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连她自己都还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她不能想像，一旦阿彻知道实情，会是什么反应。

　　左千寻摇了摇头。

　　李明彻还想追问的时候，突然响起敲门的声音。

　　他不得不暂时放开左千寻，“进来。”

　　门打开了，虞小琬从门后探进头来。

　　“怎么啦?这位小姐没事吧?”她关心地问。

　　刚才见到阿彻带着全身淋湿的她回来，她就不禁有些担心，所以忍不住来关心一下情况。

　　而且那位小姐和阿彻到底有什么关系，她也觉得很好奇。

　　虞小琬的目光偷偷的在他们两人之间游来游去。

　　见她出现，李明彻有些不自在，生怕她看出什么破绽。

　　“没什么事，你先到客厅等我吧。”

　　“喔。”虞小琬应了一声，又笑道：“要不要让这位小姐跟我们一起到那家餐厅吃饭?如果她没有干衣服，我的可以借她，换一换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了。”

　　“待会再说了。”

　　不知为什么，看到虞小琬那充满好奇的眼神，李明彻如坐针毡，迫不及待想遣她出去。

　　“那好吧。我回客厅等你。”虞小琬笑了一笑，自己走回客厅。

　　“你们要出门，那就走吧。我没事的。”左千寻拿毛巾裹住自己，低头说道。

　　“你真的没事?”李明彻不是很相信。

　　“有事我会跟你说。”她选择暂时逃避。

　　李明彻看着她，叹了一口气。“你最近怪怪的，好像瞒着我什么似的。”

　　“怎么会呢，你别乱想，我真的没事。”左千寻勉强笑了一下，想让李明彻安心。“你放心去吧。”

　　见她怎样都不肯说，李明彻一时也拿她没办法。

　　“如果不开心，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先出去一下，立刻就回来，你乖乖待在这里，知道吗?”他关心的叮嘱。

　　左千寻点点头，看着他离开房间。

　　阿彻真的是对她很好；至少现在是如此。但以后呢?

　　如果让他知道她怀有他的孩子，他会怎样想?会怎样抉择?

　　她心中充满了惶惑不安的感觉，终于忍不住蹬下来掩面低泣。她该怎么办?



第八章

    李明彻回到房里的时候，左千寻已经睡着了，在他的大床上。

　　他走近她，发现她和衣而睡，身上仍是那一身被大雨打湿的衣服。

　　他不介意自己的床被沾湿，只是很担心左千寻会因为这样而感冒，所以他立刻叫醒她。

　　“千寻！千寻！”

　　在他的呼唤兼摇晃之下，左千寻慢慢醒转，望着他的一双美目却显得有些涣散。李明彻见她的反应和神情有些异样，下意识地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发觉它火热得烫人。

　　“该死！你发烧了。”

　　左千寻睁着双眼看着他，所见却只是一片模糊。她只觉得整个人昏沉沉的，仿佛所有的意识和力气都要抽离她的身体。

　　李明彻看了她一下，连忙走到床边拿起电话，将他的家庭医师叫来。

　　当他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的家庭医师显然已在睡梦中；但等到他赶来李家，也不过是半个钟头的事。

　　“不好意思，林医生，这么晚了还把你叫来。”李明彻站在门口迎接他，这是见到林医生的第一句话；然而从他毫无愧意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你也会不好意思吗？别吓我了。”林医师没好气地说。

　　他是一位大约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方形的脸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显得相当斯文而稳重。林医生是李明彻父亲的故人，算是他的父执辈，在他们家担任家庭医师将近二十年。

　　李明彻从小和他相熟，虽然名为长辈，所以他对林医生从来也不会太客气；何况林医生也不是那种会仗着自己是长者就板起脸孔的人。

　　“怎么啦？看你好好的像一棵树似的站在这里，是谁生病了？”

　　“请到二楼来。”李明彻带着他走到自己的房间，因为虞小琬已经睡了，所以他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都放轻音量。

　　他让林医生为左千寻看诊。

　　诊了一会儿，林医生收回听筒。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感冒了，吃点药就会好。但感冒容易引起其他的并发症，所以要多注意。让病人多休息、多喝白开水，注意保暖。”

　　林医生说着，李明彻一一答应。

　　“谢谢你了，麻烦你过几天再过来一趟。”等他交代完了，李明彻说。

　　“我知道。”

　　李明彻将林医生送出门外，自己回到二楼陪左千寻，时间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他一进门，见到已经换上干净衣服的左千寻倚靠着床头，神情有些恍惚。

　　“休息了，还坐在那里做什么?”

　　“我想回去。”她说。

　　她又想逃了，不知为什么。

　　李明彻皱了皱眉，“你在这里休息就好，不用回去了。”

　　左千寻听他这么说，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他，沉默以对。

　　“又不说话了?”李明彻笑了一笑，爬上床，将她搂入怀中。“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无缘无故跑来我家淋雨?你有事情可以跟我说的。”

　　跟他说?她何尝不想。

　　可她要怎么说?她能怎么说?她还是好恐惧……

　　她怕阿彻虽然爱她，却不想要她为他怀的孩子。

　　她，毕竟只是阿彻见不得光的情人，有资格为他生儿育女吗?

　　左千寻本想直接告诉李明彻她怀孕的事情，但长久以来李明彻带给她的不确定感，让她犹豫着不敢开口。

　　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垂下头，闭上眼睛。

　　“我累了。”

　　本来她来到李明彻这里，就不是为了告诉他她怀孕的事情，只是当时心里仿徨无依，所以下意识地往这里来了。

　　没想到来到这里之后，心里更加害怕。

　　“好好，你现在不想说就算了。休息吧。”李明彻扶着她一起躺下，双臂仍然紧紧地揽着她。

　　左千寻没有推拒，因为确实是累了，她的脸埋在李明彻的胸膛上，很快地沉人梦乡。

　　*　　*　　*

　　因为左千寻生了病，最近情况又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李明彻便不许她回家，强迫她住在李宅。

　　左千寻拗不过他，心里也确实希望能多待在李明彻身边，所以也就乖乖地在他家住下来。

　　他让李妈为左千寻准备了一间客房，告诉李妈，因不放心让生病的左千寻一个人住在外面，所以留她住下。

　　李妈知道李明彻和左千寻从小亲厚，彼此又是世交，当初左家人要回佛罗里达的时候，还曾拜托他们帮忙照顾左千寻，所以李妈不疑有他，反而很高兴左千寻能到李家住。

　　左千寻住在李家大约一个多礼拜了，李妈完全没有发现她和李明彻之间有什么不寻常的来往，反而觉得最近少爷好像很冷落左小姐似的。对左小姐讲话的态度冷冷淡淡，一点都不及对那位虞小姐来的亲热。

　　李妈不禁觉得奇怪。少爷和左小姐是青梅竹马，而虞小姐只是少爷好友的妻子，为什么少爷对虞小姐就那么照顾，对左小姐就那么轻忽呢?

　　她不明白，但她是下人，这种事轮不到她过问，所以也没有多理。反正这两位小姐她都很喜欢，她尽心伺候她们就是了。虽然有时候她会觉得左小姐有点可怜；但老实说，有什么办法呢?就像少爷说的，他们只是邻居嘛!

　　其实，李明彻心里也不愿意这样。

　　他是很愿意好好疼爱千寻，因为他告诉过自己，今后要懂得珍惜她。

　　然而，现在的他很矛盾——

　　既想对左千寻好，又怕一不小心让虞小琬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也很无奈。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小琬现在不是住在他家，他就不用有这么多顾虑了……

　　不过，虽然李明彻有心掩饰他和左千寻的关系，然而心思细密的虞小琬却隐隐察觉到左千寻和阿彻之间的不寻常。

　　她曾经有几次晚上因为睡不着，要到李明彻房间找他聊天，却发现他房里空无一人；也曾经在早上六七点的时候，亲眼看见李明彻自左千寻房中走出来。他们是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普通邻居，阿彻会在人家房里过夜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们是情侣吗?如果是，阿彻又何必这样神秘，故意要掩人耳目、怕别人知道似的?

　　阿彻交女友何曾这样保密过，连她也要瞒?

　　虞小琬突然想起，不久前李明彻曾经提过，有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情人，莫非就是……虽然还没完全证实李明彻和左千寻的关系，但虞小琬几乎可以确定，左千寻就是阿彻提过的那位交往许久的秘密情人。

　　奇怪的是，阿彻为什么不承认，反而故意对左小姐那么冷淡呢？

　　她真是想不通。

　　不过，她倒蛮喜欢左千寻的，虽然她安安静静地总不大说话，但看得出来是一位挺有涵养的女孩，长得也很不错，难怪能待在阿彻身边那么久。

　　虞小琬常常借故要去亲近左千寻，套她多说一些话，但李明彻似乎对此有所防备，不让虞小琬有机会和左千寻接触。

　　为了隔离她们，李明彻让左千寻一个人待在房里，他自己则负责陪着虞小琬。

　　白天，李明彻顺路载左千寻一起去上班；晚上回来，他带着虞小琬出去吃饭；左千寻则留在家里跟李妈一起吃；吃过饭，他和虞小琬在楼下客厅说说笑笑，左千寻则一个人在房里发呆。

　　面对这样的冷落，左千寻没有说什么，反正她习惯了。但她发现，她心里竟渐渐出现了一种不该有的情绪——嫉妒，她在嫉妒虞小琬。

　　她看得出来李明彻对待虞小琬的态度不同于一般，虽然她告诫自己不该胡思乱想、乱吃飞醋，但心里仍是忍不住因为这样的差别待遇而感到难过不平。

　　虞小琬对她很友善，她知道；如果可以，她也很愿意去亲近这样一个可爱又善良的女孩，然而……大概是她不配和人家说话吧，阿彻总不肯让她们接近。

　　或许吧，她是比不上人家。左千寻心里悲哀地这样想着。

　　渐渐地，她见到虞小琬的时候，就产生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再加上心底那一苗嫉妒因子的作祟，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好好地面对虞小琬。

　　她甚至不愿意见到她，不愿意见到阿彻对她远比对自己好……

　　如果可以，她不想继续住在这里。虽然李妈对她很好，让她还能感受到一丝丝了冻，再多的温暖也融化不了。

　　但李明彻不让她走，因为不论他白天对她多么冷淡疏离，每天晚上他还是会爬上她的床。

　　她觉得悲哀，更觉得无奈。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除了偶尔帮李妈做做家事，她就是尽其所能地躲着他们。

　　她怀中也怀有孩子，然而孩子的爸爸，却忙着照顾别人的妻子……

　　为什么她会这么悲哀?

　　如果她放得下、放得开，早一点狠下心离开李明彻，也许今天就不用这么凄凉；如今她怀了他的孩子，恐怕是再也摆脱不了这样痛苦的牵扯了。

　　她明知道继续留在李明彻身边，带给自己的只会是更多的痛苦；明知道自己对他的爱无法停止，原本就是一个痛苦的泥沼；而她，就是无力阻止自己继续往泥沼里深陷。

　　*　　*　　*

　　“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星期六下午，李明彻刚参加完家族会议回来，虞小琬就嘟着嘴在客厅里等他，小脸上是佯装出来的不悦。

　　“我这不就回来了?”李明彻看看表，说道：”入场时间还没到，你紧张什么?”

　　虞小琬站起身来，整理一下身上的洋装，走向他。“早点去才不会那么挤呀，电影院人那么多，你就忍心让我挺着一个大肚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喔?”

　　“知道自己大肚子，不乖乖待在医院里待产，还要去看电影。”李明彻说着，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就这么一次呀，等我坐月子的时候就没机会了。”

　　“还是这句话!”李明彻无奈地笑瞪了她一下。“走吧。”

　　正要出门，虞小琬见到左千寻从厨房里走出来，正要上楼，便又走到她身边。

　　“千寻，要不要跟我们去看电影?”虞小琬笑容可掬地问她。

　　不等左千寻回答，站在门口的李明彻就说：“不用找她，我们自己去就行了。”

　　要应付一个虞小琬就已经够累了，千寻最近情绪好像有些不太稳定，如果让她也一起去，他真担心会发生什么变故。

　　何况，他知道他那个好奇的妹妹是时时窥视着他和左千寻之间的一举一动的。

　　小琬已经起疑心了，他不能再给她机会接近千寻。

　　左千寻看了李明彻一下，垂着头回答道：“嗯，你们去就好了，我不想去。”说完之后，径自转身上楼。

　　“等一下……”虞小琬见她上楼，便也跟着踩上楼梯拉住她。“我们一起去嘛，你不要老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虞小琬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左千寻知道她是好意，但还是下意识地使劲抽回自己的手。

　　“小心!”李明彻见到左千寻竟甩开虞小瑰，吓得心脏顿时紧缩。

　　原本拖着左千寻的虞小琬因为她这一个动作，一时重心不稳，竟从七八层高的阶梯上掉了下去。



　　左千寻吓了一跳，伸出手想拉住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她惊叫一声，整个人滚到一楼的地面上，抱着肚子呻吟。

　　左千寻连忙要下楼看看她的情况，李明彻却早巳冲到虞小瑰身边。

　　他伸手扶着虞小琬，抬头狠狠瞪了左千寻一眼。　

　　那她从来不曾见过的憎恶眼神，让左千寻心中一惊，整个身子顿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在怪她……

　　“我没有……我不是……”

　　左千寻慌张地想解释什么，李明彻没有理她，很快地抱起脸色苍白的虞小琬。

　　“如果她有什么意外，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危急之际，李明彻只对她丢下这句话，就匆忙地抱着虞小琬冲出门外。

　　左千寻闻言，不禁呆了一下。

　　不听她解释，就这样认定了她的罪……他就不能多信任她一点?

　　难道她真的如此罪无可恕?

　　“我就这么比不上她吗?”她怔怔地立在楼梯口，望着李明彻着急的背影，自言自语似的低喃。

　　李明彻听到了，停下脚步。

　　“你拿什么跟她比?”

　　左千寻只觉得心中一阵刺痛，眼前一昏，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没有了李明彻冷情的背影，只有李妈焦急的神情。

　　“左小姐，你醒了?你还好吗?”

　　“阿彻……”

　　“少爷吗?他带虞小姐到医院去，还没回来，现在情况还不知是怎么样。”

　　左千寻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眼中却流下泪来。

　　“李妈，我没有推她下楼……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妈亲切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李妈都知道。刚才少爷是一时太紧张了。才会那样不分青红皂白，李妈知道的，等少爷回来，李妈替你跟他解释，你放心喔。”她像哄小孩一样地说。

　　虞小琬从楼梯上掉下去的那一刻，她正巧从厨房出来，因为厨房的口正对着楼梯的侧面，因此她看的很清楚——

　　左千寻只是抽回自己的手，并不是有意推虞小琬下楼；虞小琬是因为自己没有站稳才会失足掉下去的。

　　但从李明彻当时所站的角度来看，恐怕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也难怪少爷会误会，而且严格说起来，虞小姐会掉下去，左小姐确实脱离不了关系；但少爷那样对左小姐说话，也实在太过分了，左小姐怎么承受得了呢?李妈不禁在心中叹息。

　　过了一会儿，她见左千寻不再说话，便轻轻放开她的手。

　　“你醒来了，我就放心了。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李妈到厨房煮点东西给你吃。你别胡思乱想，李妈很快就回来陪你。”

　　李妈交代完之后，便下楼到厨房替她煮了一碗火腿玉米粥。

　　当她小心翼翼地将粥端到她房里的时候，左千寻却已不见踪影。

　　*　　*　　*

　　左千寻茫茫然的走出李家大宅，一个人顺着华宅的围墙，在已经点着昏黄路灯的大道上走着。

　　大概因为流了太多眼泪，她觉得视线很不清楚，世界对她而言，只是昏暗晦涩的一片。

　　她要到哪里去呢?她不知道。

　　她要做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虞小琬从楼梯掉下去，她也觉得很难过、很自责，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一时没有想到当时虞小琬可能没有站好，她突然抽回自己的手会导致她重心不稳；她真的没有想到，不是故意的。

　　阿彻却那样责怪她。

　　他没有骂她，但他说出那样的话，让她比在心口被插上一刀还难受。

　　就算她真的比不上那位虞小姐，他又何须那样轻视她?难道她这几年一直待在他身边，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她真的是他可有可无的影子，在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太大的意义；不见了，也无所谓。

　　不被需要的影子。

　　长久以来，眷恋的人是她，不愿放手的人也是她……都是自找的，现在她要怨谁?

　　李明彻对她的伤害，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一天两天。她心中的痛，也绝不是一次两次、一天两天。

　　每次受伤，她痛苦个几天，哭个几天，过后依旧痴情不悔地爱着他，假装自己已经忘记曾经承受过的伤痛。

　　然而，并不是假装已经忘记，那样的伤痛就不再存在；就像伤口痊愈了，也不可能完好如初。

　　创伤是会留下痕迹的，心痛也是会累积的。

　　她总以为自己没有关系，再多的伤痛也可以承受得起；然而事实上，她没有那么坚强。

　　她真的没有那么坚强……

　　再坚定的爱，在遭受了太多的伤痛之后，也是会出现裂痕；一旦出现裂痕，那就是永远也掩饰不了的痕迹。

　　长久以来，她习惯以脸上的妆来掩饰自己真实的憔悴，然而心里的悲哀，却是怎样也掩饰不了。

　　所以，她渐渐地学会自欺欺人。

　　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意，假装李明彻其实还有一点点爱她———她靠这样来支撑着自己不可救药的真心和痴情。

　　就是不肯看清楚自己在李明彻心目中真正的位置，太自以为是、太自我安慰，才会让自己一错再错，执迷不悟。

　　如今，她该清醒了吧!认清事实，认清自己只是一个影子的事实。

　　如果她有什么意外，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跟在李明彻身边五年，从小一直深深爱慕着他，二十多年的痴心，只换来这句话。

　　她比不上她——一个朋友的妻子。　

　　就算不论虞小琬和李明彻是什么样的关系，她左千寻在李明彻心中的价值，也已经很清楚了。

　　对她而言，李明彻是她生活的全部、生命的唯一；但对李明彻而言，她的存在却是这样微不足道，没有意义……

　　她好傻，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真的是这么傻。

　　爱情，并不是真心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

　　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再多的付出和深情，只会换来更多的痛苦。

　　痛苦挣扎了五年，眼泪几乎已经流干，心也将近冰冻，为什么她现在才明白?

　　她到底还在执着些什么?她深爱他，却知道李明彻不可能回报她同等的爱；她等待他，却明白自己永远也等不到李明彻的真心对待。

　　早就知道自己对他的爱只是一种悲哀，为什么她就是放不开?为什么她还要这样苦苦执着?明知道没结果，她早就该学会放手了，也不用等到今天……等到这样心伤的领悟。

　　一直以来，对李明彻深刻的爱，像一把铁锁深深锁住她的心；唯有鲜血和椎心般的痛，才能让她自那把锁中解脱。

　　痛到体无完肤，才能换来自己的清醒，这样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她不愿去多想，她只知道，如果现在她真的清醒了，那她……

　　该走了。

　　走出自己给自己设下的痛苦泥沼，走出她为了李明彻而缚在她自己身上的铁锁。

　　离开，让自己的心自由，放自己一条生路……

　　离开……

　　左千寻失神地在大街上走着，毫无意识地越过马路。

　　突然身后一道强烈灯光一闪，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紧急煞车声扬起，

　　她失去了意识，仿佛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梦里…… 



第九章

    李明彻匆匆地赶回李家，随手抓了一些虞小琬可能会用到的日常用品，又匆匆地冲出家门口。

　　虞小琬从楼梯摔下去之后，虽然没有伤及腹中的胎儿，但院方觉得分娩的情况不是很乐观，所以已经决定剖腹生产。

　　他趁虞小琬情况比较稳定的时候，回家收拾虞小琬住院的东西，又要赶回医院。

　　李妈急忙跟着冲出去叫住他——

　　“少爷等一下!”

　　李明彻停下脚步，“什么事?”

　　“昨天左小姐她……”

　　一听到李妈提起左千寻，李明彻立刻冷下脸。

　　“现在别跟我提她。”

　　他冷冷的说，头也不回地上车疾驰而去。

　　见李明彻走得匆忙，李妈只能在原地着急。

　　怎么办?她原本要告诉少爷，昨天左小姐在门前的大马路出了车祸，现在被送到医院急救；但少爷根本不听她说啊……

　　不知道左小姐被送去医院后情况怎么样了?她身为下人，又不能擅自离开这里去看左小姐。

　　真是急死她了!

　　现在怎么办呢?只能祈祷虞小姐生产平安，少爷赶快回来去打听左小姐的消息了。

　　*　　*　　*

　　经过几个小时的手术，虞小琬终于顺利生产，母子平安。

　　一接到消息就立刻从美国赶回来的顾晴风，和李明彻守在手术房外等侯，等到里面的护士传出好消息，他们才放下心来。

　　看过护士抱出来的一个白胖男婴之后，顾晴风和李明彻一起走进去看虞小琬。

　　刚动完手术的虞小琬显得相当疲累，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小琬，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顾晴风立刻冲到她床边。

　　“你回来了。”虞小琬对他笑了一笑，也看了一看顾晴风身边的李明彻。“大哥，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

　　“没事就好。”李明彻勉强对她笑笑，头上的冷汗却还没完全干掉，显然也被她吓得很惨。

　　“对了，千寻呢?”她问。

　　迟疑了一下，李明彻回答：“她在家。”

　　虞小琬点点头。“那时候是我自己没有站稳，才掉下去的，不关千寻的事，你别怪人家。”

　　李明彻脸上一僵，手心隐隐沁着汗滴。

　　他早就知道千寻不可能推虞小琬下楼，但当时实在是急疯了，无暇思及太多，才会那样口不择言。

　　老实说，刚才守在手术房外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他话说得太重了……

　　千寻有什么错呢?他实在太糊涂了。

　　“我失足掉下去的时候，她也很紧张，连忙伸出手要捉住我，但没有抓到；我想她一定很自责，你快回去安慰她，跟她说我没事。”虞小琬显得非常虚弱，但还是很努力地把这些话说完。

　　“我知道了，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沉默了一会儿，李明彻说。

　　“那就好了。”虞小琬说着，慢慢闭上眼睛。

　　护士们过来要将她转到普通病房，顾晴风和李明彻退回走廊上。

　　“你照顾小琬，我回家一趟。”

　　顾晴风听李明彻这么说，点点头。

　　李明彻离开医院之后，飞车赶回家里，想找左千寻。

　　一进大门，李妈立刻迎了—上来——

　　“少爷你回来了，我跟你说，虞小姐不是被左小姐推下楼的，不是左小姐害的，我当时看得一清二楚……”

　　怕李明彻仍在生左千寻的气，李妈一见到他就赶快解释。

　　“我知道，我都知道。千寻现在在哪?”他急着想见到她。

　　在医院的时候，他心里越后悔就越想赶快见到她，只是不能丢下虞小琬不管，不然他早就飞奔回来了。

　　“左小姐住院了!”

　　“什么!为什么住院?”他吓了一跳。

　　“你送虞小姐去医院的那一天，左小姐趁我不注意跑了出去，在路上让车撞了，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急救!”

　　“哪家医院?”

　　李明彻顿时心急如焚，额头上落下斗大的汗珠。

　　“在林口长庚……”

　　来不及听完，李明彻立刻转身出去。

　　该死!她居然出了车祸!

　　要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　　*　　*

　　经过一番折腾，李明彻终于找到左千寻所在的病房。

　　由于情况还不是很稳定，所以她目前人还在加护病房里。

　　他来的时候，正是家属探视的时间，他走进病房，就看见几个公司的职员围在左千寻床边。

　　左千寻睡在床上，眼睛是紧闭的，脸色雪白，原本秀丽的眼睑如今显得瘀青浮肿，整张美丽的脸也是青青紫紫的。

　　他一见到这样的左千寻，眼中几乎忍不住要滚出泪来。

　　玉蓉、文芳等人见总裁来了，不由自主的退开，让李明彻走到左千寻床边。

　　“她……现在情况怎样?”李明彻情绪激动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千寻左脚骨折，有脑震荡的迹象，医生说还要仔细观察一阵子。最重要的是……”回答的人是黄文芳，她的眼睛原本已经红肿，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泣不成声，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怎么样?”李明彻一把拽住黄文芳，焦急地问。

　　“千寻肚里的孩子流掉了!”玉蓉代替她回答，脸上净是不忍的神情。

　　李明彻听了，如中焦雷。

　　“孩子?”

　　千寻有了他的孩子!?老天！他怎么完全不知道?

　　“我们也觉得很惊讶……千寻应该没有男朋友，孩子是哪里来的?但千真万确的是，医生说千寻流产了。”黄文芳哭着说，过度的伤心让她有点语无伦次。

　　李明彻不禁呆住了。　

　　流产了……孩子没了，他和千寻的孩子……

　　因为那场车祸。

　　众人见到重伤的左千寻，伤心都还来不及，谁也没有注意到李明彻不寻常的反应；只有萧钺从刚才一直在旁边注意他的情绪反应，心里有些明了。

　　过了一会儿，探访的时间过了，众人都退了出去。

　　那些同事因为还有各自的事情，所以都各自离去，只有李明彻怔怔地坐在走廊上的椅子，神情木然。

　　萧钺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一句话，离开了。

　　李明彻自己一个人坐在长廊上出神。

　　为什么她会出车祸呢?就刚好在那个时候……

　　难道她想自杀吗?因为他说了那些话?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李明彻心中一阵刺痛，简直像自己开车撞了她一样痛苦难受。

　　他不该对她说那种话的，都是他的错!害千寻出了车祸，还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李明彻将脸埋在大掌中，痛苦不堪。

　　他该如何弥补自己的过失?千寻还会原谅他吗?他真不知该怎么向她赔罪……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失去她。

　　只要她还活着，他总会有办法补偿她的。今后，他一定会好好疼爱她的。

　　他无法再一次承受差点失去左千寻的恐惧。

　　如果没有她，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应该怎么活下去；他不要失去她!

　　*　*　*

　　过了一个礼拜，左千寻的情况稳定了，获准从加护病房移到普通病房。

　　这些日子里，李明彻很少到公司去，几乎整天守在左千寻身边。

　　因为他这样的举动，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他和左千寻的关系；对于他人的询问，李明彻也是坦盲不讳——

　　他终于向大家承认左千寻是他的情人。

　　认识左千寻的人听到这件事情，都是又惊又喜；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虞小琬。

　　虞小琬目前虽然因为产后身体还很虚弱，但还是常常拜托自己的丈夫带她到医院来看左千寻。

　　左千寻很感激她时常来问候，因此和她的交谈比从前多了许多，两人几乎成了—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然而，她对李明彻的话却变少了。

　　虽然李明彻昼夜守在她身边，她却视而不见，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和感觉。

　　李明彻跟她说话的时候，她静静地听着，顶多也只是微笑着默点头——一个再虚泛不过的笑容。

　　见到她这个样子，李明彻心里有些担心，但他认为左千寻大概还在生他的气，过一阵子就好了；所以每天还是和颜悦色地陪在她身边，等待她身体康复。

　　他已经暗自作了一个决定——

　　等到左千寻身体完全好了之后，他就要做一件他原本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做的事情——求婚。

　　他决定跟左千寻结婚。

　　相识了二十多年，一起走过了忧欢岁月，他不会再心猿意马，因为他心里早就明白，左千寻才是最适合他的人。

　　他决定结束单身生活。如果结婚真的是枷锁，他也情愿这一辈子让左千寻的情锁紧紧缠绕。

　　这是李明彻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只看得见自己未来幸福甜蜜的远景，却看不见现在左千寻心中那一片荒凉的世界……

　　她已经决定离去。

　　在虞小琬出事的那一天，她就已经决定离去。那时候，她肚子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牵绊；而如今，连那一丝牵绊也没有了……

　　她想，她终于可以潇洒离去。

　　经过这么深痛的打击，她决定放手。

　　左千寻出院的那一天，李明彻七早八早就去顾家载虞小琬一起来接她出院。

　　走到她的病房，却只见被子折得整整齐齐的，人去房空。

　　他们两人吃了一惊，连忙到柜台询问。

　　原来今天早上一位姓萧的先生，已经来帮她办出院手续，带她离开了。

　　李明彻愣在原地，久久不知如何反应。

　　她居然自己走了，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就离开了。

　　*　*　　*

　　“嫂嫂，这外头风凉，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啊?”

　　仲夏的夜里，左千寻自己一个人坐在萧家种着一些瓜菜的庭院里，抬头望着天上的繁星。

　　萧钺的两个妹妹推着他们坐在轮椅上的母亲，也来到庭院中。

　　个性大方活泼的二妹萧岚一见到左千寻，就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边。

　　对于萧岚称呼她为“嫂嫂”，左千寻倒不以为杵，反正她已经习惯了；倒是萧钺的母亲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萧母由大女儿萧烟推着慢慢来到。

　　“阿岚，你又乱叫了，也不管人家千寻会不会不好意思！”她略带责怪地说。

　　“有什么关系!反正迟早都要叫的，先叫个习惯顺口咩!”萧岚吐吐舌头，俏皮地说道。

　　“你还胡说。”

　　大女儿萧烟也听不下去了，瞪了萧岚一眼。

　　“没关系啦，我知道阿岚是开玩笑的。”

　　左千寻微笑地打圆场。

　　为了要遗忘李明彻，也遗忘自己的爱，她选择离开从小成长的台北；在萧钺的援助之下，来到他苗栗的老家借住。萧钺托自己的家人代他照顾她。

　　她记得他跟她提过，他有两个妹妹。

　　她一直很想认识他那两位妹妹，没想到果真得其所愿，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很多事情，她想不到啊……

　　两个多月来，她和萧家母女相处的非常融洽，萧钺的两个妹妹几乎把自己视为她们的准大嫂。萧钺也常常特地从台北下来看她，对她的关怀无微不至。

　　她很感谢萧家人对她这么照顾，她也知道萧钺不介意她和李明彻的那段过去，有娶她的意愿；但要和萧钺结婚的事，她从来没想过。

　　虽然她已经决定不爱李明彻，但也绝对不会再喜欢上别人。

　　对李明彻的爱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萧家人的好意，她无福消受。

　　最近，她考虑搬到别的地方去。因为继续待在萧家，她只会对萧钺亏欠得越来越多；她并不愿意这样。

　　然而萧家母女对她的好，却让她不知从何开口，只得一拖再拖。

　　现在，她觉得不能再拖了。一有机会，她就会搬走。

　　何况，她担心萧钺终有一天，会将她的行踪透露给李明彻知道。

　　萧钺不只一次提到，李明彻一直对他逼问她的下落。

　　原本萧钺是坚决站在她的立场来帮她的，但近来她发现，萧钺的言谈之间已经开始倾向李明彻了。

　　她现在不走，万一李明彻找来。她就走不了了。

　　她要离开，到一个连萧钺也不知道的地方落脚。这样李明彻就找不到她了……

　　“虽然阿岚是开玩笑，但说真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这老人家也很希望你能成为我们家的儿媳妇。”

　　左千寻兀自沉思着，耳边却听到萧母这样说。

　　她笑了笑，“我不够好，萧大哥值得比我更好的女孩。”

　　“别这么说．在我看来，是大哥配不上你。”性格比较稳重文静的萧烟说道。

　　“哪里的话。”左千寻连忙说道。

　　“真的啦，我们那个大哥真的配你不上，不过，你就看在我们这两个可爱的妹妹份上，多少考虑一下嘛!当阿岚的嫂嫂，有什么不好吗?”

　　听箫岚这么说，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过了一会儿，左千寻说道：“别这么说，你们人很好，萧大哥也好，真的。但……我终究不属于这里，我该走了。”

　　“什么?你要走?”

　　萧家母女都觉得非常讶异。

　　“不要啦，你要走去哪里?”阿岚连忙说。

　　“现在我还不知道，但我相信我一定会有地方去的。打扰你们很久了，这些日子，谢谢你们。”左千寻真诚地说。

　　“你想走，是不是因为我们希望你当我们的大嫂，所以你觉得困扰。”萧烟问道。

　　左千寻摇摇头。“没那回事，而是……我没有理由长久待在你们家，再怎么说，我也该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不能一直依靠萧大哥的庇护。”她冷静地说。

　　萧岚还想说些什么，萧母拦住她，自己说道——

　　“我相信千寻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们再苦留也没用，让她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左千寻感激地看了萧母一眼。“谢谢。再过几天，我应该就会离开，感谢你们这样照顾我。我走了之后，还是会与你们联络的。”

　　“好吧，那你要记得喔。”萧岚见她去意坚决，只能这么说。

　　左千寻点点头。

　　“我要离开的事情，请不要让萧大哥知道。”她说。

　　这次，将会是真的离开了……

　　左千寻心中这样想着，有一丝丝解脱的感觉；但更多的，却是怅然若失的迷惘。

　　该走到哪里呢?又是真的要离开了吗? 



第十章

    虽然左千寻拜托她们不要告诉萧钺，有关于她即将要离开的事情；但萧岚因为舍不得让左千寻走，还是偷偷地和在台北的大哥联络，希望他能想出办法留下左千寻。

　　知道左千寻又要一声不响地离开，让萧钺烦恼了几天。

　　一方面他害怕左千寻这一走，连他都找不到她，同时也担心她自己一个人会有危险；另一方面，由于这几个月心急如焚的李明彻一直追着他要人，李明彻对左千寻那份真切的情感令他动容，他已经有点想成全他们了。

　　认真考虑了几天，他终于决定向李明彻透露左千寻的行踪，并愿意带李明彻到苗栗找她。君子有成人之美，他并不觉得自己是怎样的君子，他只是希望能见到左千寻过得快乐、幸福。

　　想看见她开心的笑容，是他的一片私心。

　　如果让她回到李明彻身边，她就会快乐的话，他愿意成全他们。

　　没想到，他还来不及去向李明彻通风报信，他又自己找上门来了。

　　李明彻一手拎着外套搭在肩上，走到萧钺的办公桌前停了下来。

　　“萧钺，你好样的。”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你又来追问我千寻的下落?”萧钺微笑地问。

　　如果千寻见到李明彻因为她的失踪而焦躁成这样，一定会很高兴的。

　　“哼，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她?”

　　“你知道了?”萧钺有些讶异。

　　他把千寻带到苗栗乡下的事情，应该是不会有人知道啊。就连黄文芳他们也毫不知情。　

　　“你矢口否认知道千寻的行踪，原来你把她藏到你苗栗老家去了!你这么做是故意跟我作对?”

　　萧钺愣了一下，不禁失笑。“这你也查得出来?果然厉害。”

　　“不管她躲到天涯海角，我都有办法把她挖出来。我来是告诉你，你白费心机了，现在我就要去把她带回来。”

　　萧钺站了起来。“我陪你去吧。我住的那乡下地方，路不好找。”

　　李明彻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现在知道瞒不过了，要改换阵营了?”

　　萧钺耸耸肩。“不管你信不信，我本来就有心要成全你们，只是你自己比我早一步查出千寻的下落罢了。”

　　“是吗?”

　　“把千寻藏起来我有什么好处?之前要隐瞒你，实在是受千寻的拜托，我也没办法。”

　　李明彻看了他一眼，撇撇薄唇。

　　“就信你一次。走吧。”

　　*　　*　　*

　　晴朗的夏夜，左千寻又一个人站在庭院里看星星。

　　万里无云，满天繁星显得更加明亮晶莹。

　　今夜阳明山的天空，也是这样众星闪烁吗?

　　她不禁想起左宅、李宅，还有，李明彻……

　　萧家在庭院的周围也种着一排排的七里香，夜风一吹，那股熟悉而令她怀念的香味就扑鼻而来，伴随着从前的记忆，飘人她的脑海。小时候，他们家和李宅就隔着一道七里香修剪而成的树墙，为了溜到像公园一样的李家庭院玩耍，年纪幼小的她常常从那道树墙底下的隙缝钻过去。

　　后来渐渐长大之后，她认识了李明彻，两个人经常约好一起玩耍，他就总是在七里香的另一边等待着她。记得她主动献身的那一天夜里，也是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越过那道树墙，去找李明彻。

　　她永远记得当时那股浓烈而带着甜味的香气，充满她的记忆……

　　每天她闻到七里香的味道，就会忍不住回想起她的童年，她对李明彻的初恋。她是忘不了李明彻的，就像她忘不了那七里香的香气。

　　不管相隔多远，不管多久不曾闻到，她总会记得那就是七里香的气味，从小她在矮树丛间钻来钻去的七里香……阿彻是否还记得七里香?

　　今夜的他，闻到的七里香的香气，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强烈?

　　说好了，决定了，不再想起他的。然而，纵使不再去想起，却也忘不了。忘不了……

　　忘不了所有的爱与仇、欢与痛。

　　就在她陷入属于自己思绪的时候，忽然一道车灯闪过，一辆车停在萧家的门前，她抬头望了一眼，是萧钺的车。左千寻虽然讶异萧钺在这个时候突然跑回苗栗，但还是没有多想，自动地走出去帮他开门。

　　“萧大哥……”

　　一打开庭院的大门，她更讶异了。

　　从车上下来的并不只是萧钺一个人，还有……她最不想见到，却又最渴望见到的人——李明彻。她呆了一下，直觉地转身要往后走，李明彻却早她一步冲过来，拉住她的手腕。

　　“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

　　“萧大哥……”左千寻走不了，有些怨恨地转头望着萧钺。

　　他果然出卖她了……

　　萧钺对她笑了一笑，转身拍拍李明彻，“你想说的话赶快说清楚，别害我被别人怨恨。”

　　说完之后，他径自走回自家的房子，去找他的母亲和妹妹们。

　　李明彻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拖到一旁的七里香围墙边。

　　“为什么没有跟我说一声就走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有些焦急，有些责怪地说。

　　自从左千寻自己离开医院之后，他四处找她。

　　举凡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在外头租的房子、阳明山的住宅、以前和同事去过的KTV、餐厅，他都不死心的找过好几遍，以为总会再见到她。

　　然而他每找一次，心里的失望就越沉重一分。

　　她像蒸发了似，任凭他找遍整个台北市，就是寻不到她的踪影。

　　他问过她在公司里的所有朋友，也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连当初替左千寻办出院手续的萧钺也说不知道；几乎要把他给急疯了。

　　后来他无法可施，只好紧迫盯人地迫着萧钺讨人。

　　当初是萧钺带走千寻，他相信萧钺一定知道千寻上哪里了；所以他缠着萧钺将近三个月，非要逼他说出来不可。终于，萧钺答应带他去找左千寻。他牵挂了三个多月的心，这才稍稍得以放下。由于急着见到左千寻，他逼萧钺立刻开车带他来到左千寻所在的地方。

　　如果再找不到她，他想他一定会疯掉。

　　“我想离开。”左千寻力持冷静地回答。

　　“离开?离开我吗?”

　　左千寻没有回答，表示默认了。

　　“该死!谁准你离开我的！”他气极地说，霸道的口气不减当初。

　　左千寻甩开他的手，“也没有人规定我一定得待在你身边!”

　　李明彻的手落了空，心里有些失落。

　　“你不爱我了，是吗?”

　　听到他难得隐含落寞的声音，左千寻心中一阵紧缩。

　　她没有回答。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那是因为我太习惯有你在身旁的日子，忘了要去珍惜；现在我已经后悔了，我发誓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千寻……”他继续说，忍不住再次伸出手拉住她。

　　左千寻背对着他，眼里流下泪来。

　　“为什么你现在才说这些话?”她哽咽地说，闭上了双眼。

　　“为什么这么说?”李明彻拉紧她的手。

　　“不觉得太迟了吗?伤害已经造成，我……”她真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去接受他了。

　　不可否认的，她依然深爱着他；然而，却……

　　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去爱了。

　　李明彻激动地将她抱人怀中，让她伶仃的背影紧靠他的胸膛。

　　“我知道我伤了你，我对不起你，但我会弥补，真的会弥补!你给我机会，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

　　“阿彻……”

　　回头好难。

　　他深情的告白令她深深感动，但却无法回头。

　　谁知道她一旦回头之后，等待着她的，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更深痛的伤害呢?她承受不住，她真的承受不住……

　　左千寻沉默了许久，沉默到李明彻感到自己的心都凉了。

　　“你真的不再爱我了吗?我挽回不了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明彻第一次觉得鼻酸，眼眶似乎也是潮湿的。

　　他哭了。他哭了?左千寻听见他带着哭声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过来。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摸他的脸，手指传来的，是一阵冰冷潮湿的触感。

　　阿彻居然会哭，一向坚强的他……

　　为什么要流泪呢?：

　　左千寻心中一阵刺痛，忍不住主动伸出手环抱住他。

　　“你不要哭……不要哭……”她这么说着，自己的泪水却落得更凶。

　　深爱着他的自己，怎么舍得他难过?

　　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见他哭泣……

　　“原谅我，好不好?”他抱着她，低声恳求。

　　“我不知道。”她在他怀中摇头。

　　真的乱了，都乱了，此刻的她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主张。

　　她是时时刻刻都希望能回到阿彻怀中，但她能够吗?她不知道。

　　“跟我回去。”

　　左千寻没有回答。

　　李明彻继续说道：“为了向你赔罪，我准备了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你抬起头来看看。”

　　她听了，依言抬起头来。

　　只见李明彻拿出一个红绒的盒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

　　她可以猜想得出盒子中装了什么东西，但她不敢置信……

　　“打开来看看。”李明彻说。

　　左千寻迟疑了许久，在李明彻鼓励的眼神下，慢慢打开了那个小盒子。

　　红绒的盒子一打开，里面就闪出一阵耀眼的星光——

　　是一枚价格不菲的钻戒。

　　左千寻愣住了。

　　“现在我正式向你求婚，你愿意吗?”

　　这一切像梦一样，让她有些茫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明彻没有等她回答，径自执起她的手，不容拒绝地将那枚钻戒套上她纤细的手指。

　　“这……”左千寻望着手上的戒指，仿佛在作梦一般。“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你用你的柔情锁住我，现在，我用这个锁住你。”李明彻微笑着说。

　　左千寻不敢置信的望着他，心里百感交集。“你……你是认真的吗?”

　　会不会又是在整她呢?会不会明天他又反悔呢?她好怕……

　　”我可以发誓。”李明彻举起手来，一脸认真。

　　“可是你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我想结婚了。”

　　“我不是问这个……”

　　李明彻当然知道她在等待的是什么样的答案，刚才那个回答不过是跟她开个玩笑罢了。

　　他低下头，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爱你。”

　　左千寻眼里的泪水随着心中的感动奔泄而出，久久不知诙如何反应。

　　她真的不敢置信，阿彻说爱她……

　　然而，就算这只是一场梦，她也愿意相信——

　　阿彻真的爱她。

　　“现在你戴了我的戒指，一辈子都跑不掉了。”李明彻拥着她，得意地说。

　　左千寻看着他好久好久，突然伸出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颈项。

　　她没有说一句话，但李明彻心里明白，他永远不会再失去她了。

　　他静静的抱着她，享受这得来不易的宁静幸福。

　　左千寻手上的戒指像星星一样在夏夜中闪烁着，诉说他们之间永恒的承诺。

　　*　　*　　*

　　萧钺透过屋里的窗户看到庭院外的这一幕，虽然心里难免有些酸酸的，但还是衷心地为左千寻感到高兴。

　　他早就觉得，真正的爱，并不是一定要占有对方。

　　希望尽自己所能地让所爱的对象展露真心快乐的笑颜，是他爱人的方式。

　　他很爱左千寻，真心疼惜她，所以更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他相信李明彻是绝对不会亏待左千寻的；而且左千寻和李明彻在一起，绝对会比跟他在一起快乐。既然她不能属于自己，那就让她安心地回到真正能拥有她的人怀中吧!

　　他祝福她，幸福快乐，到永远……

　　萧氏姐妹也从窗户看到李明彻和左千寻紧紧相拥的这一幕，心里大觉不是滋味。

　　“大哥，这下你满意了吧!原本要到手的新娘子被别人娶走了。”萧烟性情虽好，见到左千寻最终落到别人怀中，心里还是觉得不太高兴。

　　她原本也是希望左千寻能当她们的嫂嫂的。

　　其实如果她的大哥愿意多加一把劲的话，应该也不至于会这样吧!她是这么想的。

　　“别胡说了。”萧钺笑了一笑，“千寻原本就是属于李明彻的新娘。”

　　“你又知道了?”

　　“李明彻自己说的。”

　　“他怎么说?”萧岚也好奇凑过来问道。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他自己说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萧岚慢慢地重复这个句子，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说道：“真巧，这个句子里刚好有千寻的名字耶。”

　　“对呀，我想，千寻就是李明彻命中注定千寻百找的那个人吧。”萧钺微笑着说道。

　　“可是寻找了那么多遍，其实她就一直在他身边。”萧烟有些感触地说。“绕了这么一大圈……

　　“可见是命中注定的，没有我的份了。”萧钺倒很看得开。

　　“哼!”萧岚哼了一声，还是觉得很不甘心。“早知道就不跟你说千寻要走的事情了，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但你已经说了啊。”

　　萧岚对他吐了吐舌头，坐回自己的座位，萧钺又看了一眼窗外的两个人，慢慢地将窗帘放下。

　　“对了，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这老家附近，有没有什么年龄相近的芳邻呢?”他突然问起。

　　“问这个做什么?”

　　“我也想娶个邻家女孩啊。”他笑着说道。

　　“你!到手的还要双手捧着让人，你娶得到才有鬼!”萧岚扮着鬼脸说道。

　　厅中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窗外则是一片宁静。虫声唧唧，香风袭袭，满天繁星灿斗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这是属于有情人的夏夜。

　　*　　*　　*

　　李明彻和左千寻的结婚典礼如期举行了，依照左干寻的希望，正式而简单朴素。左家的人听说了他们的事情，立刻从佛罗里达飞回台湾，一起为这段他们意想不到的良缘祝福。

　　新婚之后，左千寻才知道虞小琬和李明彻之间错综复杂的兄妹关系。

　　她不禁觉得非常讶异，同时也有些责怪李明彻——

　　“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这么复杂，一时怎么说得完啊。”李明彻故作无辜貌。

　　“可是你害我以为……”左千寻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

　　“害你以为什么?”李明彻故意问她。

　　“我……”左千寻微红了脸。

　　李明彻笑了笑，“我知道了，你怀疑我跟小琬的关系对不对?吃小姑的醋，你羞不羞啊!”

　　左千寻的脸更红了，“你还说，还不都是你害的。”

　　谁叫他对小琬的态度那么特别，她想不误会也难啊!还有脸笑她……

　　“我怎么害你?早跟你说过小琬是顾晴风的妻子，我跟她本来就不可能有什么暖昧，是你自己要胡思乱想。你还不信的活，晴风夫妇就在这里，你自己问他们不会?”

　　左千寻望了一眼坐在他们对面的顾晴风和虞小琬，发现他们都一脸笑意地看着李明彻逗她，不禁觉得更不好意思，红着脸将头缩在他的颈窝处。

　　“你再取笑我，今天晚上你就自己一个人睡。”她低声在他耳畔威胁道。

　　这一招果然有效，李明彻听了之后，立刻收起笑脸，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结婚之后，他简直不能忍受没有左千寻在身边的日子。

　　每天晚上他一定要紧紧地抱着她，才能安然入睡。

　　要他自己一个人睡，不啻是一种酷刑，他可不想接受。

　　顾晴风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李明彻，笑着说道：“现在你终于娶了老婆，要不要落实当初的约定?”

　　“什么约定?”他压根儿忘了。

　　“你不是说过，等你娶了妻子之后，也要三不五时把老婆丢给我照顾吗?看千寻和小琬感情这么融洽，我很乐意你常常把千寻送到我家来。”

　　不等顾晴风把话说完，李明彻就紧紧将左千寻搂在怀里，怕人家偷走似的。

　　“你想都别想。这是我的宝贝，不劳你照顾。”

　　虞小琬见李明彻这副紧张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

　　“大哥结婚之后，真的是判若两人。浪子回头了喔。”她取笑道。

　　“什么浪子?别扯你大哥后腿。我可是一直在千寻身边的。”他说着，依恋地将头和左千寻的靠在一起。

　　“够了!看不下去了。”

　　“没叫你看。”李明彻瞪了小琬一眼。

　　他现在是有妻万事足，妹妹摆一边了。

　　“大哥现在居然会凶我了，真是重色轻妹。”虞小琬有些委屈地转头向顾晴风说道。

　　顾晴风怜爱地拍拍她的头，“别担心，你有我疼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时间已将近晚上六点。

　　顾晴风看了看表，“我们是不是该出去吃饭了?我知道有一家新开幕的餐厅不错。”

　　“说走就走。”李明彻揽着左千寻起身。

　　他们一起走出李宅的大门，李明彻不经意地瞥见地上自己的影子。

　　“你看。”他指着影子对左千寻说道：“你就像我的影子一样，永远跟着我。即使是在没有光的地方，看不见，却依旧存在。”

　　“也许吧，但……影子不是可有可无的吗?没有了影子，也不见得有什么悲哀……”她有些感伤地说。

　　“话虽如此，但人有可能没有影子吗?人永远也离不开影子，就像我离不开你一样。"李明彻敲敲她的头，笑着说。“明白吗?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了。我们走吧。”

　　他们跟在顾晴风夫妇身后走着，天上月光将他们相依相偎的影子拖得老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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