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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春天来临前》    by：穹风

　　01

　　又离去了一波酒客，我将客人的酒钱放进收银机里，剩下当作小费的零钱，则投

　　入小费箱。铛啷啷，零钱投入将近饱满的箱中。

　　‘钊哥呀，饮料你端的，客人你招呼的，连帐都你结的，小费干嘛不自己收？’

　　刚刚上完厕所，才回来的会计问我。

　　‘你看过老板自己收小费的吗？’我微笑。

　　想起来这家店的历史已经很久了，几度易手，终于落到我手上。老旧的东西总让

　　人产生不可割舍的浪漫情感，当然老旧的店铺亦同。背靠墙上，我看着店里挂了

　　整排的旧电影海报，老明星们在昏黄的灯光下还漾出当年的风采，耳里听到的是

　　李宗盛的老歌‘寂寞难耐’，忍不住跟着哼起来：‘寂寞难耐，寂寞难耐，爱情

　　是最幸福的等待，爱情是最遥远的未来……’



　　我们可爱的会计小姐，绰号叫做柚子，她在我唱完后，问我为何老爱在一楼的吧

　　台区播放这首歌，我回答：‘第一，因为这首歌是以萨克斯风做为主要的旋律演

　　奏乐器，适合悠闲的心情；第二，这首歌恐怕是店里所有唱片当中，唯一一首我

　　会唱的歌。’看着她半信半疑的模样，我笑着喝光手里的可乐：‘最重要的，是

　　这首歌，非常符合二十七岁半的我的心情。’



　　店共分两层，第一层的空间极为狭窄，一座吧台就占据了八成的空间，转角楼梯

　　下去，才是主要的营业区，地下室除了回字型的吧台与座位区，还有个乐团表演

　　舞台，以及一座桌面凹凸不平，球杆曲曲折折，但是大家还是打得很开心的撞球

　　桌。

　　通常我会在楼上窝着，楼下则交给……交给……原谅我的叙述在此中断，因为有

　　个一看就很痞的高个儿，正慢慢从地下室踱上来，他手上端着两杯酒，将其中一

　　杯递给了我。

　　‘今天生意不错。’他说。头上染着突兀的黄发，穿着破破烂烂的迷彩牛仔裤，

　　雅痞先生跟我对干了一口。

　　时间将近凌晨两点，楼下已经没有客人，一夜狂欢后，剩下的狼籍有工读生在整

　　理。我跟雅痞先生喝着威士忌对可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好不容易等他们收

　　拾完善，慢慢走了上来，雅痞先生请工读生一人一瓶啤酒或可乐，任由她们自选

　　，我则把音响的声音调小了些。

　　‘对不起，’这时有个女孩叫我，回头，是今天第一天上班的工读生，我知道她

　　的名字，叫做凤仪，而站在凤仪旁边的，是跟她一样菜的筱翠。

　　‘我们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愣了一下。

　　凤仪指着吧台边的雅痞先生，问我：‘前天是他面试我们的，可是我们都还不知

　　道他是谁。’

　　我笑着为他们介绍，雅痞先生姓武，因为他是他家的长子，按照中国人的习惯，

　　所以他的匿称、绰号、乳名就叫做武大，是目前本店营业执照登记证上的负责人。

　　‘所以他是老板啰？’

　　‘也不尽然，’我数数手指，然后说：‘因为在持股比例上，武大还不是最多的

　　。’

　　两个女孩点点头，穿着打扮比较火辣的筱翠又问：

　　‘那Tina呢？店名叫做Tina`s PUB，她是谁呢？’

　　这问题很棘手，我正犹豫着怎么回答，武大就自己转过头来接话了：‘那是本店

　　第一代老板的名字，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女性，所以店名多年来一直沿用而不更

　　改。’

　　‘那这位伟大的老板后来去哪里了？’筱翠又问。

　　‘伟大的女老板跟她老公离婚后，就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浪迹天涯去了。’武

　　大说。

　　两个女孩点点头，似乎还有问题想问，恰好旁边柚子意外打翻了装饰用的蜡烛台

　　，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呼，女孩们赶快过去收拾。武大呼了一口气，我带点安慰的

　　笑容，拍拍他的肩膀，因为故事再说下去就爆了，传说中的前任女老板，就是武

　　大的前妻，他们离婚后，武大才接手店面的。

　　‘说起来我们做这家店也好多年了。’看着大家手忙脚乱，武大忽然感叹。

　　‘嗯，是有够久了。’算一算，从我大学时代认识武大开始，至今都好几年了。

　　‘有没有想过结婚呀？’他问我。

　　摇头。这几年来认识的人愈来愈少，酒客中虽不乏熟识的女性，不过可惜的是她

　　们都有男伴，而没有男伴的美丽女客人，则都有好听的英文名字，我旁边的武大

　　，最糟糕的就是他有收集拥有英文名字的美丽女子的习惯。

　　‘店里也有不错的女孩子嘛。’武大看着女孩们。

　　我告诉武大，我当他们爸爸年纪都快够了。他笑了起来，跟我干了残存的几口酒

　　，正当我们要准备起身时，收拾好一地蜡油的凤仪跟筱翠又兜了过来，两个女孩

　　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凤仪说：‘刚刚还没问完，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嗯？’我做出一个‘问吧问吧’的表情。

　　‘今天晚上我们在楼下，听到好几次有人说要找钊哥，还说钊哥是老板，那钊哥

　　  到底是谁呢？’

　　她话没问完，武大已经‘噗’地笑了出来，看着我的脸色一阵古怪，两个小女生

　　尴尬至极，柚子也笑出声音。

　　吞了一口口水，我重坐回高脚椅上，压抑着哭笑不得的心情，手在吧台上靠好，

　　摆了一个二十多年来，我认为最帅的姿势。一切就绪后，我这才开口：‘刚刚我

　　们说到了这家店历年来总共有过三个老板：一个是已经浪迹到天涯万里之外的第

　　一代女老板Tina小姐。’

　　看着全体众人一起点头，我接着又说：‘然后是第二任的老板，也就是现在经常

　　游手好闲，勾搭女客人的武大先生。’

　　除了武大之外，大家又一起点头。

　　‘第三任，’清清喉咙，我说：‘刚刚我们聊到持股比例的问题，目前我的股份

　　比武大多出刚好那么一些些，所以我才是真正的老板。’

　　看着两个已经涨红了脸的小女生，我说：‘那你们认为这家店里除了我，还有谁

　　会被叫做“钊哥老板”呢？’

　　我哀怨地说完，全部的人已经哄堂大笑了。

　　-待续-

　　我是何咏钊，你可以叫我钊哥。
　
　　我是何咏钊，有别于一般芭乐爱情故事人物设定的是，我都已经二十七岁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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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下个春天来临前 02
发信站: KKCITY (Sun Dec 18 22:41:39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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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泡了杯茶，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架上摆满了考试用书，都跟研究所升学有关，角

　　落也有几本讲义，完整如新，一看就知道翻阅的次数，跟桌上的村上春树是天差

　　地远。

　　阳台传来狗吠声，这只笨狗今年四岁，叫做球球，狗如其名，长得跟球一样。当

　　初买下它时，没想到黄金猎犬是这种如吹气球般，会快速膨胀的动物，四年前它

　　娇小玲珑，大家都爱跟它玩，而今除了它偶而吠几声，证明一些现实之外，其他

　　时候，它几乎像不存在。

　　步出房间，沿着走廊，穿过浴室跟另外两个空房，我抓了一把狗粮去喂球球。很

　　久没散步了吧？跟了一个日夜颠倒的主人，这狗也真是委屈得很了，没时间散步

　　不说，有时就像现在，连饭都差点没得吃。

　　从阳台可以看见东海艺术街的夜间景致，子夜时分，所有的店家都已打烊，昏黄

　　街灯透着凄凉的味道，我倚在阳台边，望着望着就想起很多往事。不知道球球会

　　不会跟我一样念旧？如果会的话，它一定会想起一个女孩。那女孩跟我是大学班

　　对，球球是她大三那一年的生日，我送给她的礼物。

　　低头看狗，我猜想球球那庞大的身躯里，装载的恐怕不是肌肉或脂肪，搞不好全

　　都是回忆也说不定，它大概是趁我不注意时，把所有过去的美好全都一口一口吃

　　掉了。

　　叹气，我跺回房间，随手关灯时，球球发出抗议的声音，或许这黑暗妨碍了它继

　　续蚕食我的记忆。


　　
　　书桌不大，桌面软垫下有张护贝过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长发飘飘，水灵的眼珠

　　子明亮动人。女孩有个秀气的好名字，叫做张若亚。当然，所有关于美善那方面

　　的形容词，指的都是过去，人总沉沦在过去的美丽中，而我是最好的榜样。

　　丝毫提不起念书的兴致，啜着茶，扭开音响，继续听‘寂寞难耐’，结果前奏还

　　没结束，电话先响了起来，那头传来老太婆的声音：‘每次找你都要三更半夜的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打电话回家呢？’

　　老太婆问我能否找个周末回宜兰，我说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夜店不在周末狠捞一

　　笔的话，这老板不是智障就是白痴，老太婆应该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是其中一种。

　　‘可是我帮你安排了一个约会，你应该回来一趟，’她说：‘而且我已经快半年

　　没看到你了。’

　　‘一个人过了二十岁之后，容貌与个性都不会出现显着变化的，这个你应该了解

　　  。’我说。

　　我可以猜想得到老太婆的表情。请恕我用如此忤逆的态度跟自己的母亲说话，但

　　我不这样不行，因为自从我跟若亚分手后，至少已经参加过她举办的活动有五次

　　以上，那些活动美其名叫做家庭联谊会，实际上根本就是相亲。

　　‘别老是把事情想得那么肤浅，’她说这次聚会主旨不在相亲，而是另外有事要

　　跟我商量。

　　‘我没有空，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挂上电话，我如释重负，不想听她啰唆太多，我说我很累，希望什么事都改天再

　　讲。如此宁静的夜晚，不该被任何糟糕透顶的消息所破坏。喝口茶，我这样认为。

　　不过球球可不这么想，因为过不了半分钟，我听见了它的嘶嚎，过去一看，原来

　　有只蟑螂吓坏了它。



　　星期一是本店的固定公休日，不过那是对客人而言，一个敬业的老板理当全年无

　　休，这是我的认为，也是武大的认为。当我打开铺子的铁门时，他已经在里面了

　　，正盘点着啤酒的库存。

　　‘这礼拜生意不错嘛，’他说：‘我相信酒商会很乐意接到我们的订货电话。’

　　‘明年国税局也会很乐意寄缴税通知单给我们。’而我接口。

　　武大笑着要我看开一点，还说单身男人一个人饱，就是全家人饱，活着不要这么

　　悲观。

　　‘你可以放弃小孩的监护权，我可不能放弃母亲的抚养责任。’

　　‘不是吧？你妈不是自己开货运行吗？’

　　‘法律有规定妈妈开货运行，就不可以跟儿子要钱吗？’我回他一句。

　　这是事实，今年是我当老板的第二年，挣了些钱后，我在春节时包了个大红包给

　　我妈，里面结结实实装了六千元。一家三口人一起吃饭，老太婆当着我跟我姊姊

　　的面打开红包，我姊数了一下钞票，叹口气说：‘你也真是够孝顺了，我的红包

　　比你多个零。’

　　把这件事跟武大说，他问我家母如何回应。

　　‘我妈是个好人，她没嫌弃我包得少，’我说：‘但是当天晚上邻长来募捐，说

　　要筹建新的土地公庙，我妈从抽屉里拿了点零钱出来，那数儿刚好跟我给的红包

　　一样多。’

　　‘你确定那笔数目是“零钱”？’他瞪眼。

　　‘至少家母是这样说的没错。’

　　万般无奈地盘完货，我们窝在一楼的吧台边，又喝起了威士忌对可乐。才想聊天

　　，店里的电话却又响起。

　　‘现在你可有精神了吧？可以说说话了吧？’又是老太婆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很诧异。

　　不理会我的问题，她又继续说：‘昨天话没说完，我要跟你讲，这次叫你回来不

　　是相亲，你大可不用担心。’

　　‘那不然呢？’

　　‘你表姑丈有个女儿，今年刚上大一。’

　　‘大一的女生对我来说太嫩了，妈妈。’我哀求。

　　‘我说过了不是相亲！’她义正严词：‘晓湘甄试上了你那附近的学校，好像是

　　外文系的样子，不过听说还没找到房子。’

　　‘好啦，我帮她找。’

　　‘可不可以不要打岔呀！’她很凶的说：‘我没叫你帮她找房子！我的意思是说

　　，反正你刚好就住在学校附近，而且又有很多空房间，分一间给她住吧……’

　　‘什么很多！我都有自己的用途……’我没办法插嘴解释，她又说：‘房租以后

　　会跟你算，她这几天就会搬过去，你打扫一下，把你那只笨狗绑好，不要吓坏了

　　人家，听到了没有，喂喂……’

　　受不了，话筒距离我的耳朵至少五公分远，看看武大，他用同情的语气说：‘连

　　我都听到了。’



　　在我对着电话皱眉时，武大拿着酒杯走过来，问我哪里来的表姑丈。

　　‘不知道。’我摇头。

　　‘你表姑丈有几个小孩呀？’

　　‘不知道。’又摇头。

　　‘你该不会真的要分租一个房间给那个那个谁吧？’

　　‘不知道。’我再摇头。

　　‘所以搞半天你也不知道那个表妹或堂妹到底是谁啰？’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点头了。看着泫然欲泣的我，武大拍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我

　　无法分辨是否算得上安慰的话，他说：‘想开点吧，至少她应该还没有英文名字。’

　　-待续-

　　有英文名字的女孩，武大可以轻松搞定，没有英文名字的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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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下个春天来临前 03
发信站: KKCITY (Sun Dec 18 22:53:11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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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大一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模样？天真、活泼、自由自在？屁。想当年我们不管为了

　　什么，都得自己打工去挣。而今时代改变了，前两天看到新闻，很多大学生打工

　　是为了买价值上万的名牌，我不禁摇头。想起老太婆说的，那个什么表姑丈的女

　　儿，我想，我应该更坚决一点拒绝她，要是让这种小鬼闯进我的生活里，我怕我

　　的脑神筋会崩盘。

　　在超市买了洗衣精，也买了豆腐、味噌跟一把葱。走回老公寓，推开漆过已经不

　　晓得多少次的红色破铁门，我沿着灰旧的的阶梯走上三楼。

　　这里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住。两年多前大学毕业，朋友们一个个陆续离开，有的人

　　当兵，有的人就业，有一些则不知下落何方。

　　



　　打开音响，萨克斯风的声音透过喇叭，悠闲而舒缓地传送出来。我回厨房洗净锅

　　子，先把水加进去，开中火慢慢煮沸，跟着音乐，我轻轻地哼着，脑海中尽是过

　　去的回忆：一群人窝在客厅，有的摆碗筷，有的斟倒饮料，有的人在挑选适合下

　　饭的电视频道。而我在厨房，左手抓着大锅子，右手握着锅铲，每当我完成一道

　　菜肴，旁边的若亚会帮我端出去，并且监督着大家，不让那些饿鬼偷吃。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开始怀旧，而且不管悲喜，怀念起来时都会带着笑容。我感

　　叹着自己慢慢走到了这样的年岁，然后将豆腐小心地放进锅子，留下一片生吃。

　　以前若亚常骂我不卫生，但我总惯了这样做。

　　以往豆腐下锅后，我会叫若亚拿个碗，装半碗水，让我将味噌调散开来。味噌也

　　下锅后，我剁了些葱花，然后抓把椅子，就坐在瓦斯炉前面，观望着这一锅汤。

　　汤快滚时，电话忽然响起，本以为又是老太婆打来的，结果声音却是男的。

　　‘难得你在家，我打了很多通了。’电话那头的家伙说。

　　‘你谁呀？’我很纳闷。

　　‘飞鱼啦！’那人说：‘除了我跟武大之外，你以为还有谁会打这号码给你？’

　　说得也是，这四房公寓里，以前除了我跟若亚，另一个室友就是他。毕业后，飞

　　鱼跑到彰化的一所科技大学去当助教了。他问：‘我还有些东西放你那里，对吧

　　？’

　　‘终于想到要回来搬了是吧？’我拿着无线话机走回厨房，用汤瓢搅拌豆腐汤：

　　‘找个时间回来搬，顺便喝我的汤吧。’

　　‘喝个屁，喝了三年，也拉了三年了，我光是卫生纸不知道买了多少。’他笑着

　　说：‘你有空时帮我把东西稍微再整理一下，我过两天就回来搬。’

　　‘这么赶？’我有点讶异，那些破烂家当在我这里放了都两年了，忽然这么急，

　　似乎有点不太寻常。结果他说：‘没办法，昨天晚上我干妈打电话给我，跟我说

　　了一些事情。’

　　‘你干妈？’这小子什么时候有干妈了？

　　‘我干妈有个远房亲戚，算起来是我的干表姑丈，这位干表姑丈有个女儿，说要

　　  搬到我以前住的房间去，所以我得把房子让出来给她呀。’

　　‘你他妈的什么时候我妈变成你干妈了？’我大声。

　　‘老弟，这种事情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他若无其事地说：‘记得呀，把

　　我东西整理好，我现在要去一趟宜兰，回来就来搬。’

　　‘你去宜兰干什么？’

　　‘去参加一个研习会，顺便去南方澳看看我干妈。’说着，他挂了电话。

　　



　　孔子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大概就是在骂飞鱼的。我把电话扔回沙发上，加了点

　　酱油进汤锅里，眼看着大功即将告成。

　　因为扁平足的缘故，飞鱼被国防部三度拒于门外，跟两眼视差太过严重的我，一

　　起当了三个月的国民兵，拿到退伍令后，他去了彰化，而我留在台中。若亚一直

　　不喜欢飞鱼，总嫌弃他生活习惯太过邋遢。还记得分手时，若亚曾归纳出几个我

　　们最后会决裂的原因，飞鱼、武大赫然都名列其中。她老认为这些人影响了我的

　　决心，才让我考不上研究所。

　　喝着味噌汤，我苦笑。一个人都这么大了，要做什么难道还会轻易被影响？摇摇

　　头，我在汤里又加了一点酱油，不够碱，没有爱情的日子淡得有点闷。

　　外面的天空慢慢阴了，只怕要下雨。我想快点喝完味噌汤，准备洗个澡，然后出

　　门开店去。正想大口灌完这一碗，电话又响。

　　‘不必帮我买鸭赏，我会帮你把你的破烂东西收拾好。’接起电话，我劈头就说

　　：‘还有，你少在我妈面前瞎起哄，那个表姑丈的什么鬼女儿要是真搬来了，我

　　第一个就宰了你，晒成飞鱼干！’

　　‘何咏钊，你疯了你？’结果电话那头这次换了个女声。

　　‘铐！你哪位？’我吓了一跳。

　　‘嘴里放干净点，跟你讲过多少次，别学你那些猪朋狗友满嘴脏话，这么多年来

　　  你还是改不掉……’以下又省略几百字的唠叨。

　　这女孩什么都好，就是啰唆的本事跟我妈不相上下，她认为我们的爱情是因为我

　　的朋友而失败，我则认为她的那张嘴才是罪魁祸首。

　　-待续-

　　‘你好，请问你找哪位？’

　　‘我找你，我是张若亚。’

　　这是标准的电话礼仪，可惜不适用于我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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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下个春天来临前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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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要踏进咖啡店前，我心里一直忐忑，这个同学会是大学毕业两年半后首度举行，

　　搞不好同学们都还不知道我跟若亚已经分手了，万一有人问起，可真不知怎么回

　　答才好。

　　我深呼吸。没有任何邀请函或卡片，只有若亚告诉我，而我纪录在便条纸上的咖

　　啡店名称。那天她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通知这件事。同学们老还把我们想成跟

　　过去一样，我依然糊涂过日子，缴交班费或收作业、报告，都由若亚替我打点。



　　便条纸上写的这家咖啡店很陌生，花了点时间才找到。我在雾黑色的玻璃门外驻

　　足，摘下墨镜，想透过玻璃门看看里面，不晓得现场到了多少人。如果很多的话

　　，那或许我会掉头就走，人多的场合，总让我感到不适应。

　　不过就在我想凑近一点看时，门却忽然打开，迎面走出来的女子看着我，既没有

　　见到旧朋友的喜悦，也没有看到老同学的开心，风吹动她的长发，我听见她冷冷

　　的声音：‘来了干嘛还鬼鬼祟祟的不进来？’

　　


　　几个以前还算熟的同学鼓噪着，说难得这么多年来，若亚还是一样体贴，居然过

　　来帮我开门。我尴尬地笑了笑，选了个角落点的位置坐下，想逃开大家话题的焦

　　点。

　　只是我的屁股才刚贴到椅子而已，马上就有人问我几时结婚；也有人问若亚，有

　　没有打算替我生几个小孩。对着一群爱起哄的家伙，我还犹豫着该怎么解释，若

　　亚倒是很大方，她用一句话塞住了所有人的嘴：‘很遗憾，我们目前正处于一种

　　冷冻的关系中。’我听见‘冷冻’二字非常冷冻。

　　那是个颇为有趣的场面，事后我还是这样以为。所有人的笑容同时僵住，彷彿时

　　间暂时停顿似的，只有我的柠檬茶经过吸管，在嘴里漾出带点甜，却有更多酸的

　　味道。

　　坐在角落里看着每个人。当大家聊起过去的点滴时，脸上都是喜悦的。那同学四

　　年间的情谊或嫌隙，在事过境迁后，都会变成茶余饭后的话题。当然，他们可不

　　会那么不识相地又聊到我跟若亚就是了。

　　结束同学会后，几个人约了一起吃饭、唱歌，我则因为要赶回来开店，所以婉拒

　　了邀约。独自走出咖啡店，背后还传来大家呼朋引伴的笑闹声，我有点怅然。过

　　去了，一种都过去了的怅然。




　　店里乱七八糟，一群人莫名其妙的全都提早上班。里头灯火通明，吧台上摆了个

　　小蛋糕，蜡烛也还插着，一问才知道今天是凤仪的生日。晚来了点，筱翠告诉我

　　，他们才刚唱完生日快乐歌。

　　点点头，我问凤仪：‘几岁了？’

　　‘今天刚满二十。’凤仪说。

　　二十岁，好年轻的感觉。坐在高脚椅上，我端着蛋糕，吃了一口，带点苦的巧克

　　力口味。

　　‘好吃吗？’凤仪看着我，说这蛋糕是武大贡献的。

　　‘还可以。’报以微笑。今天真是口味复杂的一天。

　　筱翠喝了点酒，兴冲冲地约武大到楼下挑一竿，只剩我跟凤仪在吧台边。负责音

　　乐跟结帐会计的柚子，已经坐在收银台前，正在准备营业所需的零钱。

　　跟凤仪聊着天，吃完了蛋糕，我本想下楼去看看武大球打得怎样的，脚刚踩落地

　　面的瞬间，忽然心念一动，我问凤仪现在住哪里。

　　‘宿舍呀，外面租的。怎么吗？’

　　‘离学校远不远？’

　　‘很近，骑车都不用十分钟呢。’凤仪又说。

　　‘房租贵不贵？’

　　‘也还好。’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那位火星来的表姑丈的女儿，就是贪图我那老公寓既便宜

　　又离学校近，如果可以的话，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或许我可以省下很多麻烦。

　　



　　客人寥寥无几，柚子把音乐换了，布莱恩亚当斯正唱着‘Everything I do，I do

　　  it for you’，我跟着旋律，轻轻摇摆自己的脑袋。

　　‘心情不错呀？’武大晃了过来。

　　‘没有好不起来的理由呀。’我则这样回答。

　　‘没有吗？’他看着我，眼神让我有股不祥的预感。‘今天我们提早来庆生，我

　　刚刚打开蛋糕，就接到一通电话，是令堂打来的唷。’

　　我妈打来的？不知怎地，在我心中立即反射过一句脏话。

　　‘令堂说打你手机，你常常装死不接，所以干脆打到店里来。’他又说。

　　想堵我？这是什么居心？我心中反射过第二句脏话。

　　‘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说要你行行好，把她交代的事情多放心上一点。’武大说

　　：‘然后她要我提醒你，这两天学校就要开学了，你知道，有人就要来了。’

　　噢！现在我找不到让心情好起来的理由了，心里反射的已经是一连串的脏话了。

　　武大要我别想得太复杂，照顾一个亲戚的小孩而已，非常简单。况且如果这女孩

　　是个美女的话，那一切会更完美无缺。

　　‘她是我亲戚呀！’我瞪他。

　　‘表姑丈的女儿而已嘛。’他很不以为然。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晚果然也就从这里开始，我陷入一种莫名的焦躁中。每次

　　店门口的风铃摇动，都会让我心中一凛，彷彿麻烦上门似的。

　　但庆幸的是，今晚客人不多，就当我沉醉在优雅的老情歌里，慢慢淡忘那个谁谁

　　谁的即将开学，正在神游时，筱翠忽然朝门口很响亮地打了一声招呼，我从半空

　　云雾中猛然跌落现实，转头去看，愣了一下。

　　‘忙吗？’推开店门，一个女孩这么问我。或者，说她是女人会比较恰当一点，

　　至少比较适合用来形容廿六岁的女子。

　　‘如你所见，还好。’

　　‘方不方便聊几句？’门外有风，风舞动了她的长发，这长发下午在我面前才飘

　　过一次。

　　



　　若亚的声音依旧清脆，走路也依然很快。稍微落后她几步，我们到了邻近的便利

　　店。

　　‘怎么想到过来找我？’问她时，我买了一瓶优酪乳与无糖绿茶，优酪乳给她，

　　茶是我的。

　　‘下午有些东西忘了给你，反正我不赶着回台北，所以才晚上拿过来。’透过薄

　　薄的唇，若亚的语调很平淡。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叠纸给我，全是研究所的考试资

　　料。

　　‘你开车来的？’不想面对这些内容，我企图改变谈话方向。

　　‘不然呢？’结果她还是没放弃：‘看一下这些对你有没有帮助，或者需要什么

　　再跟我说。你已经拖了好久，是该振作一下了吧？’

　　幽暗的人行道，我点了根菸。

　　‘还不戒菸，你想抽到什么时候？得肺癌的时候吗？’

　　两个问题我都没回答，她不情愿地转到上风的位置，看着我把嘴里的烟吐得远远

　　的。

　　‘我看你们店的生意好像不太好。’她又找了个话题，而我依然没有搭腔。

　　店门外就是大马路，路边有客运候车站牌，窝在小候车亭边，我帮她拉开了优酪

　　乳瓶盖，也喝起自己的茶。

　　‘我说真的，面对现实吧，你不能这样一辈子的。’叹口气，她说。

　　‘我也说真的，’试着以较平缓的口气，我要针对这问题，做大概是两三年来的

　　第三、五十次回答：‘目前的状况其实我很满意，虽然生意不怎么样，但我也从

　　不奢求大富大贵，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店，已经够我满足了。’想了一下，我补充

　　：‘当然我也不是那么不求上进，事实上，我跟武大还在考虑改变经营型态，我

　　们有打算扩张营业时间与内容……’

　　‘你想卖酒卖一辈子吗？’她打断了我的话：‘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说好的？一

　　起用功，一起努力？’

　　‘我的确有在努力呀。’我说：‘只是跟你的方向不同而已嘛。’

　　若亚用力呼了一口气，压抑着情绪，喝口优酪乳：‘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也没有打算要跟你吵。’背靠着站牌，看着大马路上昏黄的街灯，我说：‘

　　我们只是有些观点产生了矛盾，无法沟通而已。’

　　‘这矛盾让我们分手。’她的语气严峻。

　　‘是呀。’

　　‘是呀？你的回答只有这样？’她的音调忽然又高了起来：‘几年来我一直努力

　　的想跟你继续再沟通，想让你更积极一点，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知不知

　　道我除了自己的研究所课程之外，还多认真地去帮你找这些资料？而你刚刚说什

　　么？你怎么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地只跟我说了一句“是呀”？’

　　‘不然怎么办？’没有生气，反正我们不是第一次为了这种事情争执，这次也绝

　　对不会是最后一次，我把那叠资料递给她：‘不然你先把东西拿回去，等我想通

　　了，需要了，我再找你要？’

　　‘要你去死啦！’终于她爆发了。

　　以下又有需要省略的文字，理由是内容太过不雅。我没打算站在大马路边，忍受

　　这种听觉折磨，叹口气，转身往店门口走去。

　　‘何咏钊！你会后悔的！’她吼了一声。

　　我没有回首，只想头也不回地比出一支中指给她，不过我却没机会这么做，因为

　　就在我心念动起的刹那，背后忽然有个东西破空而来，重重打上了我的后脑勺，

　　我还不及呼痛，跟着是一阵冰凉蔓延到我的背上。

　　‘你……’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知道那是什么！

　　‘噢！什么怪味道？’结果店门突然也开了，武大一脸嫌恶地掀动鼻子。

　　‘优酪乳？’然后武大旁边还有个女孩的声音。

　　那女孩个子很矮，大概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头发挺直的，小瓜子脸，大眼睛是

　　最引人注目的特色，除了腿有点短之外，基本上可以算是可爱的女孩。我确定她

　　不是我们的工读生或客人，因为我听见武大对她说：‘就是他了，你以后的保母

　　，何咏钊先生。’

　　-待续-

　　后来我洗了好多次，始终无法洗去优酪乳的怪味。

　　而更后来之后，我才知道，留在我心里的，其实是回忆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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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下个春天来临前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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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如果你也已经老到会被某某长辈托付小孩的照顾责任了，那么你就可以明白，我

　　的压力究竟有多大，而我始终拒绝的原因又是什么了。

　　首先，这小孩会吃你的、住你的，还用你的，他家里给的永远只有道义上的补助

　　而已；然后这小孩的品行操守从此会与你息息相关，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你

　　就会背负督导不周、照护不严的罪名，他若是个男的便罢，万一是个女孩，你还

　　得控制她的门禁时间，注意有没有苍蝇、蚊子之类的家伙在她身边打转。

　　知道我为什么要拒绝老太婆了吧？知道了吗？然后武大摇头。

　　‘我只想知道她有没有英文名字。’他说。

　　‘没有。’我所谓的苍蝇、蚊子可能就是武大。

　　站在店外，我跟武大抽着菸，隔着透明玻璃门，小鬼攀在吧台边，正在跟柚子聊

　　天。

　　小鬼姓秦，秦晓湘。名字不错听，但一个人名字未必跟个性有关。武大说我已经

　　存在着偏见，而我则跟他说，那是因为这小鬼不住他家。

　　‘如果她有英文名字，年纪又大个几岁的话，我个人并不反对好好的“监护”她。’

　　‘去死吧。’本来要给若亚的中指，最后给了武大。

　　

　　走进店里，秦晓湘很客气地跟我打了招呼，问她几时开学，她说还有两天。

　　‘还有两天？那你现在来干嘛？’我不太客气。

　　‘我先带了点行李过来，也想先熟悉一下学校环境。’她睁着圆亮的大眼睛看着

　　我。

　　有人在半夜十二点去学校熟悉环境的吗？我打量了她一下，黄色的小背心配上牛

　　仔裤，头发扎着马尾，看起来还像个中规中矩的小女孩。

　　‘你这么晚才来，难道家人不担心？’我记得老太婆说过，秦晓湘家住台南。

　　‘我早上就出门了。’她说：‘跟几个高中同学在一中街逛得有点晚了嘛，本来

　　我是想要傍晚就来的。’旁边的柚子一听到一中街，马上插话进来，问秦晓湘有

　　没有到哪里哪里去吃那个什么什么，这小鬼一听到有好玩的事物，马上把我抛在

　　一边，转头跟柚子又兴高采烈地继续聊了下去。

　　‘不错嘛，天真活泼，单纯可爱。’武大在我旁边带着微笑。

　　‘屁。’我说。

　
　
　　凤仪跟筱翠都觉得我的有色眼光太严重，混了半个小时后，秦晓湘很快地已经与

　　众人建立基本友谊，我这个老板就这样看着店里大大小小几个人全都偏向她那边

　　去了。

　　‘你还好吧？’终于又有客人进来，众人稍微转移了一点注意力，凤仪才发现我

　　很黯淡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我该怎么说呢？一整天的纷纷扰扰够多了，我背上

　　的优酪乳都还没擦干净呢。微笑，我说没事。

　　‘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凤仪看看店里，说：‘客人不多，打

　　烊我们来就好了。’

　　‘没关系。’微笑得有点勉强，因为我看见秦晓湘不知何时已经窝进吧台里去了

　　，正在跟武大闲聊。‘没理由老板自己先请假的，对吧？’

　　

　　说是身为老板的自尊也好，或者其实是不想回去面对那安静的老公寓也好，窝在

　　店里，至少还有一种拥有与满足的感觉。只是现在我的眼睛变得比较忙碌一些，

　　必须牢牢盯着秦晓湘。喝了啤酒以后，醺醺然的她，刚刚把盎司杯碰落地上，发

　　出锵啷一声脆响，接着她又把空酒瓶给打破，害凤仪差点割破手掌。除此之外，

　　我更要注意武大的动静，我看他一副很想去问秦晓湘有没有英文名字的样子。

　　‘大哥，’大概店里已经没有其他好玩的东西了，秦晓湘晃到我面前来，先朝我

　　恭敬地打了个招呼，问能不能坐在我旁边。

　　‘吧台本来就是给客人坐的地方。’我冷冷地说。

　　‘干妈一直希望我到你那边住，这样会不会让你很不方便？’坐下之后，她先像

　　河马一样，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然后才问我。

　　干妈？不用说我也知道是那个死老太婆，这女人看来不怎么想把遗产留给我的样

　　子，先收了一只飞鱼当干儿子，现在又收了一只河马，而且还是瘦不啦叽的河马。

　　‘我说会的话，你会考虑住在其他地方吗？’

　　‘看你呀，我男朋友说他那边也有空房间。’

　　‘男朋友？’我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担心她的贞节问题了。

　　秦晓湘说，她男友住的地方离学校也不算太远，大约是十五分钟的车程，如果我

　　介意的话，她可以搬到那边去。

　　‘不过你得帮我说谎唷，不能被干妈知道，更不能被我爸妈知道。’她说。

　　‘不行。’我想当下我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像个道貌岸然的卫道君子：‘你才几

　　岁，现在跟男朋友同居未免太早了点。’

　　‘不是同居，我们可以租两个房间。’她解释。

　　这种事我可看得多了，想当年我跟若亚也当过隔壁邻居，后来还不是空个房间养

　　蚊子？用力摇头，我说：‘想都别想，我那边要是不方便的话，凤仪说也还可以

　　替你问问她们房东，或许有地方让你住。’

　　她皱起了眉，也嘟起了嘴，把头别了过去，迳自打起了电话。懒得跟她多说，我

　　喝着啤酒。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最后一桌客人离去，我吩咐筱翠收拾一下，

　　要柚子结帐，准备打烊。

　　‘那至少今天晚上我还算是自由的吧？’闷不坑声的秦晓湘忽然转头又问我。

　　‘可以呀，这里有储藏室，你可以跟啤酒睡在一起。’

　　‘我不要！’

　　‘不然你想去哪里？’我也开始生气了。

　　秦晓湘跳下高脚椅，一把抓起了自己的背包，转身就往店门外走。我正想喊住她

　　，结果一道车子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了进来，秦晓湘大步踏出去，我看见她上了

　　那辆机车。而握着机车把手的家伙，拿掉安全帽后，赫然是个蓄着长发，还染了

　　一头金色的痞蛋。

　　‘我晚上睡我男朋友那里，今天晚上你就当我没来过好了。’她环抱住那男生的

　　腰，很不屑地对我说：‘反正我还没开学。’

　　‘开什么玩笑！’我转头看向那男的，正想一把揪住他，结果他机车一偏，已经

　　掉转了方向，临走前，还给我一个微笑，对我说：‘老大哥再见。’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武大安慰我：‘你早晚得认清一个事实：我们都老了。’

　　‘这死小鬼。’我咬牙。

　　武大说，这年纪的孩子会有他们自己的想法，要我别再用六年级的眼光，去看待

　　七年级的年轻人，还说这是属于他们的时代，我们除了祝福之外，最好不要随便

　　干预。

　　‘能有什么想法？不过就是拿着父母的钱胡花，一整天到处跑，随便乱搞男女关

　　  系！’我说。

　　‘他们会懂得保护自己的。’

　　‘最好是这样。’我重重‘哼’了一声。

　　‘噢，对了！’我正打算转身走回店里，武大忽然又叫住我：‘你知不知道秦晓

　　湘的英文名字？她说她叫做Vanessa，不错听唷！’

　　-待续-

　　会乱搞男女关系的绝对不只是七年级的孩子而已，武大证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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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下个春天来临前 06
发信站: KKCITY (Tue Dec 20 03:44:28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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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晚上生意不差，难得的高朋满座。其中坐在角落的几位应该特别介绍一下，我指

　　着那个一脸睡不饱，干瘦样的男人，跟凤仪说，以后这客人来店里时，不必特别

　　招呼他，看店里有什么奇怪的啤酒，拿给他就对了。那人是个网路小说家，也是

　　乐团主唱，爱喝口味奇怪的啤酒。

　　‘西瓜口味的可以吗？’

　　‘再好不过。’我说。

　　然后他旁边有个粗壮的大个子，他是该乐团的鼓手，这人不喝酒，不管去哪家夜

　　店，永远都只喝芬兰汁。

　　‘那一杯才五十元耶！’

　　‘看开点，这年头有钱赚就不错了。’

　　我指指鼓手旁边，长得很像猫的家伙，说：‘那个就更别理他了，他是Bass手，

　　这人只喝白开水。’

　　我跟凤仪整晚都在一楼忙碌着，另外几群小鬼们盘据楼下，就让武大与筱翠负责

　　。柚子独自坐镇柜台，一面结帐，一面播放适合的音乐。

　

　　忙到凌晨两点半，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我累瘫在高脚椅上，心里只想早点回家

　　，正待开口催促他们收拾，武大粗重的脚步声从楼下踩了上来，人还没到，嘴里

　　就先说话了：‘庆祝生意好，走走走，晚上吃宵夜去，老板请客！’

　　‘我……’我要说话。

　　‘真的吗？好呀！好呀！’筱翠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嚷着要永和豆浆。

　　‘我……’我要说话。

　　‘不然跑远一点吃清粥小菜也可以！’刚把音乐关掉的柚子也开心地说。

　　‘我……’我努力爬起来，视线移向正在热烈讨论的那伙人，结果入第一眼入目

　　的，是虽然没说话，但眼光却充满期待的凤仪。

　　‘我……’我听到自己嘴里说出连我都不相信的话来：‘我们去吃宵夜。’

　　

　　看着桌上摆满豆浆、米浆、烧饼油条、小笼包，眼皮八百斤重的我一点食欲都没

　　有。靠在墙边，我叼着没力气点的菸，斜眼看着坐在柚子旁边，也就是我的斜对

　　面的家伙。

　　这个人在我锁上店门时忽然到来，载她的依然是那个金发痞蛋，不同的是上次痞

　　蛋有对我微笑招呼，今天脸色却难看至极。而秦晓湘也没好到哪里去，下了车，

　　面若寒霜不说，看到我更连招呼都不肯打，就直接找柚子说话去了。

　　柚子在跟她低声聊着，听不清楚。但从这情形看来，小鬼一定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大家的焦点都在这不速之客的身上。

　　‘哎呀，男人嘛……’然后另一边的筱翠也加入战局了。

　　一桌挤了六个人，几个女人低声聊着，只剩下武大拼命吃喝。我旁边的凤仪也专

　　心听着她们说话。

　　根据我零星听到的片段，这两个人应该是相处上发生了点问题。痞蛋喜欢玩线上

　　游戏，秦晓湘对此则相当反感，两个人还不只一次为此而发生争执。

　　‘那你现在怎么办？’柚子问她要不要过去先住几天，虽然距离远了点，但还有

　　公车可以通勤上下学。

　　‘不然先到我们那边？’筱翠也好心地邀请她。

　　我低着头，安静地喝着豆浆。心里想的全是另外一回事：认识秦晓湘至今，我跟

　　她好像几乎没说过什么话，那是什么原因？可能打从心里，我就讨厌这种看起来

　　就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小鬼吧？所以才一向都懒得理她。

　　只是此刻秦晓湘正露出一脸无辜与闺怨之情，不管她实际上的个性如何，感觉上

　　现在的她都是需要帮助与同情的。

　　‘欸！’柚子忽然抓起一根吸管丢向我：‘帮忙想点办法好不好，你好歹是人家

　　的表……表哥吧？’

　　‘我……’我要说什么？关我什么事？

　　‘是呀，难道你见死不救吗？’筱翠也把头别向我。

　　‘我……’轮得到我来救吗？她们不是每个人都正在帮她想办法了？

　　‘总不能让晓湘流落街头吧？’凤仪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给我沉重的耳压。

　　‘我……’

　　‘你知道我对有英文名字的女人没有抵抗力喔！’武大轻咳一声。

　　我没办法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因为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起。会在凌晨三四点打

　　电话来的，只有老太婆而已。

　　‘儿子欸！’电话里传出了刺耳声音，丝毫不受充斥店内，全国广播那音乐声的

　　影响，大家都听得见了。老太婆说她现在人在台北，去拜访一位远房亲戚。我正

　　想问她，我们哪来的那么多亲戚而已，她就又说了：‘明天早上我就离开了，会

　　直接下台中，你记得跟晓湘一起来接我！’

　　说完，她挂了电话。而我看见柚子、筱翠，还有武大都带着微笑地看着我，凤仪

　　还说一个人无论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只有家才是最后的避风港，只有家人才是

　　最贴心的陪伴。

　　家人？我又看看秦晓湘。她微带湿润而又泛红的双眼中，有些许泪光闪动，长长

　　的头发垂在一边，脸颊微鼓，唇也微嘟，我看着她时，她也正看着我。那瞬间，

　　我有种带着罪恶的怜惜之感油然而生。噢！不！这是不对的，我立刻告诉我自己

　　，别被这种假象给蒙蔽了。

　　‘钊哥……’然后她说话了，轻轻呼唤着我。

　　‘我……’

　　-待续-

　　爱喝奇怪啤酒的小说家说他写过这么一句话：没有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很简单的只是买单回家跟洗澡睡觉就好，副驾驶坐上，

　　不要坐着秦晓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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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下个春天来临前 07
发信站: KKCITY (Tue Dec 20 03:48:24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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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

　　坐在老太婆面前，我有点不知所措。这种感觉很怪，明明她是我妈，但却好像秦

　　晓湘才是她亲生的。一老一小，窝在一起，有时不晓得说些什么，两个人还会呵

　　呵呵地笑成一团。趁着老太婆去洗手间，我问秦晓湘，到底她们聊什么。

　　‘很重要吗？’她问我。

　　‘老实说也不是那么重要，我只是觉得纳闷。’

　　秦晓湘给我一个微笑，彷彿昨晚所有的不愉快全都不见了似的，她说：‘你不懂

　　，或者说男生都不懂，这种母女之间的亲密感觉。’

　　‘你们是哪门子的母女呀！？’我承认我很激动，甚至有点失控，以至于连老太

　　婆从我背后走回来了都没有发觉，她在我后脑勺用力拍了一掌，还说我自从到台

　　中念书之后的这几年，从不关心家里的事，逼得她不得不在别人的小孩身上，谋

　　求当年的母慈子爱之情。

　　‘开什么玩笑，你看过谁家的儿子都快三十岁了还在撒娇的吗？’我问老太婆。

　　‘就算以后我嫁人生小孩了，我还是会像现在一样对干妈的。’秦晓湘窝到老太

　　婆身边，顺便替我回答这问题。

　　然后我还能说什么？轮到秦晓湘去洗手间，看着老太婆龙心大悦地趁此机会，从

　　皮夹子里掏出钱来，要我找时间带秦晓湘去添购入学所需的用品时，我只能暗自

　　含恨而已。

　　



　　‘你好像跟你妈感情不太好？’站在女装部的试衣间外，老太婆在试一套很民俗

　　风的连身洋装，秦晓湘问我，说我跟我娘几乎没有开口说什么话。

　　‘我像有机会说话的样子吗？’语带无奈，三个人一起去吃午餐，又逛了好半天

　　，两个女人除了挑衣服、试衣服之外，其他时间几乎都手挽着手，我连问一句现

　　在几点了的机会都没有。

　　‘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不知道。’她的声音一低。

　　‘有些事你可以暂时不去想，但有些到头来却始终得面对。’我说。

　　秦晓湘没有接口答话，她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而我后来终于恍然大悟，老太婆其实也不见得有多么真心是来看儿子跟干女儿的

　　，她更多的精神与精力，都耗费在服饰店里。台中一中街分明是十几岁小朋友逛

　　街游荡的地方，我来都嫌老了，我妈居然还可以如鱼得水。

　　‘我觉得你如果想打工的话，当伴游倒是很适合。’我跟秦晓湘这么说。这是真

　　心的恭维，明明心情不怎么样，但只要我妈一问她意见，她绝对有办法生出一张

　　笑容来。

　　‘难得嘛，’她说：‘跟老人家逛街有时候也是很有趣的。’

　　‘所以我说你想打工可以当伴游嘛。’我‘哼’了一声。

　　‘晓湘要打工呀？’没想到我们的对话太大声了，正在挑选小外套的老太婆忽然

　　停下了手，回头问我：‘好呀，如果课业没问题的话，历练一点人生也是不错的

　　。’

　　老太婆自言自语得很开心，她想了一下，又说：‘不过呢，没有社会经验的女孩

　　子要工作是很危险的，这年头也不像以前那么单纯了，嗯，这样吧！’她对着我

　　，用她那眼影搽得很浓，看起来颇像熊猫的眼睛说：‘开学以后，你店里应该生

　　意会忙一点……’

　　‘办不到！’我终究是她亲生的，知母莫若子，而我有我的尊严！

　　



　　送走了老太婆，我累得几乎连开车的力气都没了，想当年若亚跟我最多也只是逛

　　逛夜市而已。老太婆要给秦晓湘添购生活用品的金额有五六千元，我知道这对她

　　来说只是‘零钱’，不过对我这小生意人可不同。昨晚吃完宵夜，脑袋昏昏沉沉

　　，回到公寓附近，在停车时不小心撞到电线杆，我的保险杆裂了个缝，我还得担

　　心这笔修车钱要从哪里来。

　　‘想好了没有？’我问秦晓湘，倘若她想回那金发痞蛋身边，我还可以送她过去

　　。‘或者你想去投靠柚子？还是去找筱翠？我看你跟她们也很有话聊。’一边开

　　车，我一边问她，结果她脸色愈来愈黯淡，一个回答也没有。

　　‘心情不好？’我问，她没理我。

　　‘不喜欢跟我说话？’我又问，她还是没理我。

　　不管她所归何方，反正都得先回公寓去拿她的东西。距离艺术街已经不远，我都

　　索性放弃了跟她攀谈的欲望，开始专心找路边的停车位时，她却反而开口了。

　　‘我觉得你好像很讨厌我。’

　　‘有吗？’

　　‘从昨天到现在，你完全没有安慰我耶！’

　　‘噢。’但是我要安慰什么？不过就是小男生跟小女生吵架嘛。

　　‘算了，’她把头别过去看着车窗外：‘人真没有好。’

　　‘Excuse me，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吧？这是哪一国的语法？

　　‘我说，你这个人真是没有好。’她嘟嘴了。

　



　　叹气，停好了车，我空着手，秦晓湘则提着五六袋，她那慷慨的干妈所馈赠的衣

　　物，走在我后面。

　　‘还有呀，其实我很想知道，你跟你那个男朋友到底是怎么了？’我试着找话题。

　　‘不想提。’她冷冷地说。

　　我碰了一鼻子灰，才想说算了而已，这怪人却又自己讲了：‘我后来才知道，他

　　跟他前女友都有玩那个游戏，他们在线上游戏里还是什么公婆的关系。’

　　我点点头，原来小怪人还是个醋桶子。

　　‘我最讨厌人家骗我。’她握着拳头。

　　‘爱情里多少还是会有一点善意的谎言的。’我说。

　　‘不可以！没有可以！’她坚定地说：‘要给我老老实实的！’

　　结果我笑了，亏她想得出这种语法来。话题没有结果，爱情始终不是我的拿手强

　　项，自己的都搞不定了，我更没本事管别人的。

　　车停得有点远，秦晓湘的步伐逐渐落后。走了一小段，我点了根菸，等她过来，

　　接过了她手上那些袋子，这才又继续往前走。

　　‘哈哈哈！’她忽然笑了。

　　‘你有毛病呀你？’我说：‘你这样悲喜交错的，不怕颜面神经受损吗？’

　　‘不是呀，’秦晓湘指着我的双手，笑着说：‘你不觉得这画面很有趣吗？’

　　‘有趣？’

　　‘多像爸爸带着女儿去逛街哪！’她笑得很灿烂，眼睛眯成两条弧线，我看见她

　　雪白的牙齿，还有迎着风而飘起的头发。

　　‘逛你个头。’我说。她很美，不过美貌掩不过我想骂脏话的欲望。

　　‘爹地，’她用很让人受不了的语调，尾音拉得老高，就像昨晚叫我哥哥一样：

　　‘爹地。’

　　‘爹你个头。’我还是这样回答。

　　-待续-

　　我没有女儿，也不需要女儿。

　　球球更不需要妹妹。妈的，又连着两天都忘记喂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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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下个春天来临前 08
发信站: KKCITY (Thu Dec 22 00:21:21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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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

　　以前我常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一只狗不用喂它，它也可以长得肥肥胖胖，还每

　　天都制造出那么多狗大便。回到家后我才终于发现事实的真相：球球自己老早就

　　咬破了饲料袋的底部，它每天都会晃到阳台角落的饲料袋旁，好好地饱餐一顿，

　　然后走回另一边大便。

　　‘看不出来你这么狡猾。’我拍拍它的脑袋。

　　‘什么主人什么狗。’秦晓湘在旁边冷冷地说。

　　‘闭上你鸟嘴，’我啐了她一口，要她进去帮我拿垃圾袋来。

　　‘不要，’她用高八度的声音，尖着嗓子说：‘我要拒绝你！’

　　耳边回荡着又一句逻辑很奇怪的话语，眼看着她鞋子一踢，大步走进公寓客厅里

　　，我决定私藏老太婆给的添购经费，拿去修我的车，以作为报复。清理完狗大便

　　，我也不想帮秦晓湘把她的鞋子收好。昨天晚上她来，拖鞋丢在门口，今早起来

　　一看，鞋子上已经满是球球的齿痕。

　　‘儿子，继续咬，我支持你！’拍拍球球的脑袋，我指着秦晓湘的鞋子说。




　　打开音响，我把车钥匙扔在小圆桌上，这位置望出去，正好是三楼阳台外的夕阳

　　。跟着音乐轻哼，老音乐经常带着我回到以前的记忆中，在这本身就充满了往事

　　的旧公寓里，让我对已不复返的前尘做一次又一次的回顾。

　　不过我的悠闲恐怕愈来愈有限了，当音乐唱到激情处，我看到秦晓湘愉快地踱了

　　过来，手上拿着刚买的一块软木垫子，说是要用来贴备忘纸的。她哼着奇怪的曲

　　调，把那块软木垫半折在手上，像个傻瓜一样自言自语着不晓得说些什么。

　　‘小心点，那种软木经不起你折……’我提醒她的话还没说完，结果就听到‘噗’

　　一声，那块软木立刻活生生惨遭拦腰折断，当场报销。

　　‘看吧看吧，死小孩。’我带点得意地冷笑几声，嘴里还不放过她：‘简直幼稚

　　得可以。’

　　‘那有什么关系，何况我本来就打算裁对折的。’她看着断成两片的软木垫。

　　‘随便你。’我喝着水，反正那玩意儿又不是我的。

　　‘欸，你很严肃耶！’她横了我一眼：‘干嘛一天到晚扳着脸呀。’

　　‘我这是生活态度上的认真，如果你真的想生活在这里，你最好习惯我的习惯。’

　　‘那我看我还是去住柚子那边好了。’她生气了，朝着我扮了个鬼脸，转身又进

　　房间去了。

　


　　这里总共四个房间，一间是我的、一间是鲜少使用的书房，还有一小间是储藏室

　　，最后一间附带卫浴的套房，是当初飞鱼的房间。那小子前几天不知何时回来，

　　把他那些破烂东西几乎都搬走了，剩下的则丢在储藏室里，只留了张纸条给我，

　　要我代他向他这位‘干妹妹’致意，屁话连篇，我当场把纸条扔进了垃圾桶。

　　悠闲的心情被打断后，一时难以回覆，我把客厅稍微收拾了一下，正准备将一叠

　　旧报纸收进储藏室时，却看见秦晓湘从那里头晃出来。

　　‘你跑储藏室去干嘛？’我纳闷，看着她手上抱着一只白老虎布娃娃，我指着说

　　：‘还有，把那东西放回去，那是我的。’

　　挤开她，我进去把报纸放好，出来时，她还抱着布娃娃。

　　‘那是我以前去韩国，在爱宝乐园买回来的纪念品。’

　　‘给我好不好？’

　　‘不好。’懒得理她，接着我要倒盆水进房间，卧房窗台上有几盆盆栽，大概已

　　经枯死一半了。

　　‘好啦，反正你又没拿出来摆！’她在门外喊。

　　‘办不到。’我则在里面回答。

　　‘你人真没有好耶！’她还不放弃。

　


　　现在的小孩就是这么糟糕，想要什么就拼命要，要不到就耍赖皮。老实说，那只

　　白老虎布娃娃并没有多大特别，只不过那是当初我送给若亚的礼物，分手时她没

　　带走，对我具有一点纪念性罢了。

　　晚上八点左右，我打电话给柚子，说好先把秦晓湘送过去，然后再去上班，反正

　　她不想回去找金发痞蛋，柚子又愿意收留她，那就这样好了。离开公寓时，秦晓

　　湘手上除了自己的行李，还有那只布娃娃。

　　‘给我啦！我都已经帮它取好名字了。’

　　‘名字？’我很好奇。

　　‘你看过长相这么憨厚的布娃娃吗？所以我把它取名叫做“憨憨”了。’带着母

　　爱的语气，她说。

　　真是疯了。我不想为了一只布娃娃而跟她啰唆，最后索性装做拗不过的样子，答

　　应把憨憨给她。

　　‘耶！好棒喔！’一声欢叫让我傻眼，很难想像她那张苦苦哀求的不舍表情，竟

　　能在在一眨眼间，立即转换成欢天喜地的模样，站在阳台，她紧拥住一只满是灰

　　尘的布娃娃，用喜悦到几乎哽咽的语气，对它说：‘憨憨，妈妈带你回家啰！你

　　说好不好？’然后她扳扳那布娃娃的虎头脑袋，还顺便自己替它回答：‘好。’

　　‘神经病。’我摇头。

　　‘呜……呜……’缩在角落的球球也在摇头。





　　柚子家离店里不远，送秦晓湘过去后，柚子直接搭我车一起上班。

　　‘很可爱的女孩。’她在车上对着小镜子补妆，一面说话。

　　‘你是呀。’

　　‘我说的是秦晓湘。’

　　‘省省吧。’我叹气。这女孩如果是店里的客人，我不会多看两眼，但会努力介

　　绍她喝酒，削光她的钱；这女孩若是我的亲妹妹，我会因为她现在交男朋友而打

　　断她的狗腿，她该庆幸她只是我表姑丈的女儿，所以顶多被我排挤而已。

　　柚子要我别老往坏处想，她说：‘多给彼此一点时间，你会发现她们也有纤细的

　　一面。’

　　‘留给她那个金毛的痞蛋男友去发现吧。’我冷冷地说。

　　晚上生意普通，几个外国客人围着打扮得很青春洋溢的筱翠，用英文在聊着天。

　　我们店里征聘工读生的条件，最重要的是外文能力。这家店一向都有不少外国客

　　人光顾，找几个年轻貌美又会说英文的女孩，就可以让这些外国人三天两头来报

　　到。

　　偷到空闲时，每个人都来问我关于秦晓湘的事，筱翠犹显关心。我想个性是很大

　　的原因，所以秦晓湘跟活泼外向的筱翠很有话聊，对于较为年长而又成熟的柚子

　　，她则表现出像对姊姊般的依赖。秦晓湘说过，她上有兄姊各一，而且年纪都比

　　她大了不少，这种老么的要命特质可真明显。

　　窝在店里，研究着武大今天弄回来的新啤酒，带点苹果香，很有特色，不过一定

　　卖不好。奇怪的酒向来只有奇怪的人爱喝，我说应该打电话给那个小说家，叫他

　　来把这些怪酒喝光。

　　‘不一定呀，搞不好Vanessa也会喜欢。’武大说。

　　‘谁？’

　　‘Vanessa。’

　　这名字有点耳熟，我猜是武大的新欢，结果他说：‘那是你妹妹的英文名字。’

　　‘Fuck。’我伸出中指。

　　武大说，像秦晓湘这类的年轻女孩，通常都没什么定性，她们喜欢新鲜的事物，

　　对这世界充满好奇，而且会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好人。

　　‘虽然她现在住在柚子家，不过我敢打包票，不出三天，她就会回头去找她那个

　　  男朋友了。’武大信誓旦旦。

　　我则持了反对意见，秦晓湘负气离开他，到现在一通联络电话都没有，我猜应该
　　
　　凶多吉少才对。

　　‘要打赌吗？’武大说如果谁猜错了，谁就干掉他今天带回来的这半打苹果啤酒。

　　‘一言为定。’我们说好了三天。

　　距离上次武大喝醉，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一回是他跟Tina离婚，这个三

　　十好几的男人哭得像三岁小孩，还在厕所吐了一晚上，这种好戏我不介意再看一

　　次。

　　


　　今天晚上我的心情很好，秦晓湘走了，老太婆要给她的五千元被我暗杠进了口袋

　　，而我有机会再一睹武大酒醉的模样。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地球简直美好得像个

　　新生的世界。

　　‘钊哥，电话。’很晚了，我在准备打烊时，柚子从柜台那边叫我，问她谁打来

　　的，她则摇摇手，要我过去听。

　　结果那通电话粉碎了我一切的美梦。

　　‘是我。’哀怨的声音，秦晓湘说：‘我在我男朋友家外面。’

　　她害我得干掉那半打啤酒了。

　　‘你可不可以来载我？我晚上可能要睡你那边了。’我想三楼的夕阳，好远，好

　　远。挂上电话，我看着时间是凌晨两点卅五分，一个让我很难过的时间，真的。

　　-待续-

　　这通电话有没有任何正面意义呢？有，那表示憨憨要回‘娘家’了。


09

　　邦乔飞唱着高亢的情歌，不过内容听不大懂。开车往市区过来，秦晓湘在电话中

　　跟我约了在汉口路见。一来深夜无人，二来的确有点担心，车子开得飞快，店就

　　交给他们去负责打烊了。

　　路上我在想，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呢？两个人难道不能好好相处吗？真搞不懂这

　　些小鬼们的想法。我决定等一下要好好训训那个金毛痞蛋，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男

　　士应有的礼仪与礼让，当然也要好好教导一下秦晓湘，让她明白什么是淑女的包

　　容与修养。

　　飙过了交流道，我在文心路转弯，三线道上车辆甚少，然后大雅路口又转弯，深

　　夜中还在闪亮的招牌霓虹不多，经过一堆油压、指压的护肤店，约好的全家便利

　　商店斗大招牌映入眼帘。

　　



　　那家便利店在对面车道那边，但奇怪的是店门口却没有秦晓湘的身影。因为路上

　　还有车，所以我先把车停下，准备走过马路去。老福特车的问题很多，特别是脾

　　气大，一定得好好服侍它才行。长久以来的习惯，拉了手煞车后，我先关车灯，

　　接着是冷气跟音响，确定车窗都已关上，最后才将车子熄火。

　　嘴里还在哼着邦乔飞的歌，等路上两辆龟速行驶的轿车开过我面前，正要踏步过

　　马路时，我视线看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怔住了。

　　对面便利店门口走出来的正是秦晓湘，她手上拎着一个大背包，脸色铁青，而跟

　　在后面的是金毛痞蛋。我看见那个痞蛋一把扯住了她的手，秦晓湘手上的背包落

　　地，那痞蛋不知说些什么，想来是在挽留她，结果秦晓湘回过身去将他一把推开

　　。这一推力道甚大，那痞蛋重重撞上了便利店的玻璃墙，手上拿着的两瓶饮料也

　　落地。

　　我想赶紧跑过去，偏偏又有车子开过来，于是只好再停一下脚步。然而这一停可

　　不得了，就听见痞蛋大吼了一声，我看见他朝着自己女朋友的头上挥了一掌，接

　　着用力一脚把秦晓湘落在地上的背包给踢到路边去。秦晓湘大声尖叫着，我看见

　　她好像也还了一拳。

　　‘哇靠！’我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两个人居然就在大马路边这么打了起来！顾

　　不得还有一辆小货车驶近，我快步冲过了马路，朝着便利店飞奔而去。耳里先听

　　到小货车的司机破口大骂，我箭步冲到他们两人之间，然后是一个连我自己都没

　　想到的举动，我眼前彷彿有白色的光闪动，一切在瞬间失去了平衡，直到秦晓湘

　　又发出尖叫声，才把我拉回现实里来。

　　‘你干嘛啦！’她扯住我的右手，指甲抓破了我手上的皮肤，一阵刺痛感让我停

　　止了右手的摆动，而我才发现，我的右拳紧握，手里车钥匙的尖端从我指缝尖透

　　了出来，上面带着鲜红色的血，当然，不是我的血。

　　我愣在当下，而秦晓湘骇然地看着我，又看看那个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下巴多了

　　个伤口的痞蛋。

　　



　　‘你干嘛动手打人？’在车上，她说。

　　‘那是因为他先动粗。’我摇头：‘这种小鬼教训一下是应该的。’说着，我甩

　　甩自己右手，这一拳打下去，其实痛的还有我。

　　我把金发痞蛋一拳打倒后，秦晓湘没做任何表示，甚至连看都不再看一眼，直接

　　过了马路上车。直到我把她的包包捡回来，开车离去之前，那痞蛋都还一脸错愕

　　地坐在便利店门口。

　　秦晓湘的脸绷得老紧，车都开了好一会儿了她才说话，但语气极为冷淡，以致于

　　我无法分辨她的心情。

　　‘活了几十年没看过打女人的男人，我……’我回想起方才那一幕，不由得心里

　　还有气，那不只因为秦晓湘是我的亲戚，更重要的是这根本上已经违背了我观念

　　中的男女相处之道。

　　‘我只说拜托你来载我，没有要你管我的事。’然而我的话还没说完，秦晓湘却

　　冷冷地打断了我。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嫌我多事？我想分辩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秦晓湘安静地

　　直盯着前方，过了半晌，我才听见她又说了一句话：‘拜托你不要随便替我做决

　　定。’

　　真是倒楣到家了，好心没好报也就算了，还一场辛苦为谁忙。我叹口气，把音乐

　　开大声了点，该死的Bryan Adams居然还在唱‘Everything I do，I do it for

　　 you’。屁，这年头就流行坏男人，像我这种好心的，只有反过头来被嫌弃的份

　　。握握我的右拳，指骨还有点微痛，可恶。

　　



　　回到公寓附近，我的心情不大好，秦晓湘迳自下车。夜深，我用力甩上车门，一

　　声震响，惊动了附近的野狗，传来几声吠。是无奈吧，我摇摇头，将秦晓湘的背

　　包拎在左手，右手则掏出了香菸点上。暗巷有点长，我让她走在靠房子的这一边。

　　‘我喜欢走在马路上。’

　　‘危险。’我说：‘三更半夜，女孩子别走在路上。’

　　结果她翘高了嘴，却走得更快了些。

　　‘不要老以为人家喜欢管你，每个人都只是为你好！年纪小就听话点，别这样耍

　　  任性！’生气了，停下脚步，我说。

　　‘年纪小又怎么样？’结果她也停下来，回头跟我比大声：‘年纪小哪里不对？

　　耍任性哪里不对？我就是年纪小，我就是幼稚，怎么样！’吼着，我听见她语调

　　里的哭泣声。

　　我还要说什么？或者我还能说什么？看着她负气掉头就走，我再也没了抽菸的心

　　情，手指一弹，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条红色的弧光，落下时，像她的眼泪一样无

　　声，却动人心魄。

　　-待续-

　　年纪长幼与成熟与否是两回事，你懂吗，女孩？

　　你会懂的，我相信。


10

　　低气压弥漫了两天，反正适逢周末，秦晓湘不用上课，我也没去管她，就让她窝

　　在房间里。店里为了一个英国客人的生日派对而忙成一团，武大把那半打啤酒拿

　　到我面前来，我则慷慨地转做招待之用。我跟武大说：‘搞不好除了无聊的小说

　　家之外，还会有人喜欢这种苹果口味的啤酒也不一定。’最后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因为那个英国人后来还来过好几次，都指定了要这种口味的啤酒。



　　看我手上贴着透气胶，凤仪问我怎么受的伤。跟她稍做解释，她摇头苦笑，跑到

　　便利商店去帮我买了绷带，做简单的包扎。

　　‘没什么外伤，不过有点肿，我觉得固定起来比较好。’她说：‘而且，透气胶

　　是拿来粘东西的，不是拿来敷在伤口上用的。’

　　‘能有这玩意儿我已经要偷笑了。’我很无奈。

　　

　　那天回到家，我把背包递给秦晓湘，自己走到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右拳关

　　节有点肿痛，红了一片。正想找点什么药品时，秦晓湘却从她房里拿出了一卷透

　　气胶带给我。

　　‘这有用吗？’我其实也有点怀疑。

　　‘只有这个，将就点吧。’说着，她撕下一条，就这么捆上我的手。



　　偷个闲，我在吧台喝着威士忌对可乐，跟武大缩在角落，他问我是否决定了让秦

　　晓湘住在我家。

　　‘我看差不多了吧。’我摇头：‘她说不好意思再回柚子那边，毕竟那天柚子还

　　交代过她，不要到处乱跑，结果当晚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凤仪跟筱翠合住一起，要再挪出空间已属难事；秦晓湘虽然不是自己的亲妹妹，

　　但也没有理由看着她落入武大毒手，我说：‘说真的，要是可以选择的话，我宁

　　愿有一个像凤仪这样的妹妹。’

　　顺着我的视线过去，凤仪刚送上客人的酒，正拿着抹布勤奋地擦拭着水槽边的水

　　渍。相形之下，筱翠就马虎得多，工作效率也没有凤仪高。

　　‘不过筱翠比较有女人味，你看那些外国客人就知道了。’武大小声地说。

　　这我也看得出来，酒客们很喜欢盘桓在筱翠周围。凤仪的英文能力不是不行，但

　　是她的衣着太过朴素，人又内敛，这些来找乐子、图休闲的客人当然会选择比较

　　活泼的筱翠。

　　看着看着，武大问我，有没有打算扩张店里的营业内容。他说要是有个厨房，或

　　许能够再卖点吃的，而楼下的舞台如果整理一下，弄几个乐团来唱歌，说不定也

　　可以更热闹点。

　　‘增加个厨房不是问题，但问题是谁来煮？’我问他：‘把舞台弄好也是小事一

　　桩，但弄好之后谁上台？’

　　‘这个嘛……’于是他就无言了。

　　萨克斯风的旋律舒缓有致，我却忽然想起若亚。她回台北了吧？应该正忙着研究

　　所的课业吧？如果只为了多赚一点钱，而去布置舞台跟设置厨房，或许有点肤浅

　　，但如果是为了向若亚证明一点什么的话，或许我可以考虑看看。

　　

　　在店里跟大家聊得有点晚，延迟了打烊的时间，就为了讨论厨房弄出来之后可以

　　煮什么。筱翠说给她个烤箱，她会烤鱿鱼跟吐司；凤仪说给她个锅子，她会下水

　　饺，柚子比较聪明，她说我们把资料给她，她会帮我们设计出精致的菜单，至于

　　武大，他说只要我们给他食物，他就会吃。

　　‘不然问问晓湘？’柚子忽然说：‘她说她在家偶而还会做点菜。’

　　‘她什么时候说过的？’这要我怎么相信？

　　‘那天到我家的时候，我跟她说如果肚子饿可以出去买宵夜，她说想去一趟廿四

　　  小时营业的超级市场，因为她会做菜。’柚子强调：‘不要看不起人家！’

　　我没有看不起秦晓湘的意思，但不管我怎么催眠自己，都没办法相信，那个看起

　　来智商只有九岁的十九岁小女孩居然会做菜。

　　想增建厨房，必须先跟屋主商量，这交给武大负责，至于所需要的经费，则让掌

　　管财务的柚子去评估，而最重要的，是我们得先想好，有了炉灶之后，要卖什么

　　东西。

　　带着一张写得满满的笔记纸，我走出店门。柚子又追了上来，问我秦晓湘这两天

　　怎么样。

　　‘死气沉沉呀。闷在房间，要不然就是玩我的电脑，谁晓得她在干什么。’我说

　　我不想过问太多，以免又被嫌唠叨。

　　‘耐性点，别这样。’柚子拍拍我肩膀。



　　我还能怎么做呢？带着无奈，开着破车，慢慢回家。回到公寓，走上三楼，伸个

　　懒腰，我感叹一天的逝去。楼梯间依旧霉味四溢，转角的灯也还是闪闪烁烁。暗

　　红色的铁门没锁上，我有点疑惑，莫非秦晓湘出去了？拉开铁门，我发现里面那

　　道木门也只虚掩。

　　这小鬼又搞什么飞机？皱眉，推开门，球球睁开惺忪的睡眼看我。随手抓了把饲

　　料喂食，我正想检查看它今天的大便量时，却意外发现，阳台边多了一双男鞋，

　　Nike，看起来就像金发痞蛋会喜欢的那种篮球鞋。

　　难不成那小子找上门来了？我吃了一惊，精神顿时恢复过来，右拳又一紧，我决

　　定这次不再客气。先松开了球球的项圈，万一对方有备而来，我跟球球还可以两

　　面夹攻。

　　接着我小心翼翼地推开落地窗，放轻脚步。客厅只有一盏小灯亮着，走廊那边相

　　当幽暗，隐约中，似乎秦晓湘的房里有声音传出来。

　　好小子，已经登堂入室了是吧！我咬牙，捏紧拳头，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秦晓湘

　　的房门口。那道木门也只关了一半，里面只有小台灯的微光。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让人担心了。’里面赫然传出一个男人

　　的声音。

　　哼！我心里骂脏话，准备担心你自己吧！这个死王八蛋！我在门前站定，岔开双

　　脚，稳住重心。就在这时候，那道木门咿哦开启，有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因

　　为背光而使我看不仔细，不过那也无所谓，这房子里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别的

　　男人。

　　抓准了时机，鼓足了劲，我二话不说，朝着那家伙的脸上尽力就是一拳，砰地大

　　响，指骨的剧痛让我无法再继续追击，不过对方的情形更严重，他被我猛然突袭

　　，闷哼一声，整个人猝然后翻，一家伙撞开了木门，摔进了秦晓湘的房间里，居

　　然就这么昏了过去，而伴随倒地的声音，是秦晓湘又放声尖叫。

　　‘起来！这次我会给你好看！’我强忍着痛，踹开摇晃不定的木门，正准备拉住

　　那家伙再好好扁几下时，结果却发现了一个糟糕的事实。

　　‘飞鱼？’那个昏倒的男人，不是秦晓湘的男朋友。

　　‘你到底在干什么啦！’她大声尖叫，不过这次是对着我叫的。

　　‘我……’我完蛋了。

　　-待续-

　　妹妹，那天的透气胶带还有剩吗？我想我得帮你这位干哥哥包扎一下了。


11

　　我说这其实不能怪我，他在这么风声鹤唳的时候跑来，难怪会引起误会。满脸抱

　　歉地送飞鱼下楼，他揉揉肿起来的嘴角，跟我说：‘这女孩子不错呀，很单纯，

　　很少看到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还这么单纯天真的。’

　　‘单纯天真？’我不禁要笑出来：‘是愚蠢无知吧？’

　　他用一种过来人的姿态，拍拍我的肩膀，说：‘我说真的，以前我很羡慕你跟若
　
　　亚，因为那时候的她，就给我一种很单纯的感觉，那是在很多女孩身上没办法找

　　到的。’

　　‘那你应该早点说，我当初就把她让给你。’

　　‘不打算复合吗？’

　　摇头，我说感觉已经过去了，或许大家都还挂念着彼此，也会眷恋着美好的回忆

　　，然而如今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领域，专注的事情也早已不再相同了。抬头，我

　　看着被昏黄路灯映照得更显老旧的公寓，叹口气。

　　


　
　　顺着艺术街的小坡，我们走到最底端的便利商店，买了啤酒，窝在店门口边的花

　　圃喝着。

　　‘以前我们常干这种事。’我说。

　　他笑着说：‘不过现在连这条街都变了，人多了，店也多了，现在要我再像当年

　　那样，大白天就蹲在这路边喝酒的话，我可干不来了。’

　　笑着，我想这就是往事最值得回味的原因吧，正因为已经不可能重来，所以才有

　　被纪念的价值。

　　


　　飞鱼今天是送礼物来的，因为老太婆告诉他，说秦晓湘已经到台中了，所以他才

　　不远千里，骑着机车跑来认亲。原以为我会准时两点打烊回来，谁知道我们今晚

　　在店里讨论，耽误了不少时间。

　　看着他骑上机车，还是那部老旧的野狼一二五，我提醒他路上小心。

　　‘对了，刚刚你说你跟若亚已经不可能了？’一边戴安全帽，他问我。

　　看我点头，他又问我：‘不考虑找个新的？’

　　我耸肩：‘一个人的生活顶好，至少便当只需要买一个。’

　　结果他大笑，还说我可以挑个会做菜的女朋友，这样就连一个便当都不用买了。

　　‘去哪里找呀？这年头会做菜的女孩比火星人还要难遇到了。’我想起柚子跟凤

　　仪她们。

　　‘楼上不就有一个？’

　　‘秦晓湘？’我差点把啤酒吐出来：‘你知不知道她今年才几岁？’

　　‘年纪算是什么屁问题呀？’他呸了一声，手机却响起。

　　我习惯在别人讲手机时退开几步，以避免听到别人的谈话内容，不过看来飞鱼倒

　　是很希望我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就听到他安抚着电话中的女孩，说要她早点睡，

　　不要担心，野狼一二五会平安地载着电话中那女孩的老公回到彰化。

　　‘女朋友？’我用唇形问他。

　　‘乖唷，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送你去上课，你记得出门前先把报告给我，可千

　　  万别忘了唷！’这人说话的调调像极了武大在诱骗年轻女客人的样子。不过重

　　要的是那内容，我听得有点一头雾水。

　　挂上电话，飞鱼把安全帽系好，跟我挥手说再见。

　　‘等等，交什么报告？你女朋友今年多大？’我急着问他。

　　催动油门，他瞄了我一眼，又往三楼我们公寓看了一眼，云淡风轻地说：‘跟你

　　楼上那个一样大。’

　　野狼的红色尾灯消失在街的转角，远远还传来引擎呼啸声，我站在原地，一脸木

　　然，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听错。




　　上楼，秦晓湘拿着一个马克杯正在倒鲜奶，问她杯子哪来的，她说那就是飞鱼不

　　远千里送来的东西。

　　‘有没有这么小气？’我说：‘大老远来居然只送了个杯子？’

　　‘买太贵的东西，他女朋友会生气的嘛。’她自顾自地说着，便往阳台边过去，

　　一手持杯，一手抚摸着睡睡醒醒好几次的球球。

　　我觉得这世界真是荒谬到了极点，走到她旁边来，看她逗弄着狗，我点了香菸。

　　以前这画面常常在我们公寓出现，跟现在唯一的不同，是摸狗的女孩已经换了人。

　　‘飞鱼的机车好酷。’她忽然说。

　　‘你看到了？’

　　她点点头，原来刚刚我跟飞鱼在便利店外面喝啤酒时，她就在三楼阳台看着我们。

　　‘感觉很悠闲，就坐在艺术街的路边喝酒。’她说。

　　‘以前还吃过泡面呢。’我笑着。

　　今晚的夜空一样不见星月，不过多了一点静谧的感觉。可能是故人相访，所以才

　　有这份难得的滋味。

　　‘对了，晚上我煎了蛋，你吃不吃？’秦晓湘喝完牛奶，转身时差点撞到我。

　　‘除了煎蛋你还会什么？’我想起今晚在店里的讨论。

　　‘很多呀，炸四季豆、烤牛小排、炸豆腐、卤豆干、海带……’她说：‘你在一

　　般茶店里吃得到的小吃我几乎都会。’洗过杯子，她晃出来，问我：‘干嘛？想

　　请个欧巴桑去你们店里帮忙呀？’

　　‘嘿！是呀是呀。’我有点不好意思，干笑两声。

　　‘可以呀，等跟你混熟一点，刚好老娘心情又好的话，就会认真考虑考虑。’她

　　反而得意了。

　　‘不过你那个英文名字呀，V什么的那个呀……’我还得顾虑武大的癖好。

　　‘噢！对了，’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掌，说道：‘我现在不叫做Vanessa

　　了喔，我现在叫做Novia了。’

　　‘为什么？’

　　‘就说你跟我不够熟了，’她双手叉在腰间，挺起其实不怎么样的身材，骄傲地

　　对我说：‘干妈难道没告诉你吗？我可是人称百变千幻秦晓湘的耶！’

　　-待续-

　　百变千幻？去死吧，小鬼！


12

　　不只一次地，武大跟柚子都向我提起了聘请秦晓湘的事，然而我很清楚，自己意

　　愿的不高，而恐怕秦晓湘的兴趣也不怎么样。

　　‘你不问问看又怎么知道呢？’武大说。

　　‘看她那种样子又何必问？’我说我光用看的，就知道这种小女孩是典型的不会

　　赚，只会花。要她进厨房工作，还不如要她的命。

　　‘试试看嘛。’武大说着，拿了一份他从屋主那边签订好的厨房增设同意书给我

　　，要我找个机会，正式一点去问秦晓湘。

　　不可讳言，这件事的确对我造成了相当的困扰。扩充店内服务的想法本来是好的

　　，但是当大家一致属意，找秦晓湘来试试看时，我就觉得这变得很糟糕。虽然还

　　是可以找其他人选，然而他们都认为找认识的人会比较方便。逼得我只能用无奈

　　的表情面对他们，用为难的心情面对我自己。

　　


　　可是我这激烈而复杂的天人交战，秦晓湘却完全不知情，她从储藏室里陆续又找

　　出一堆被我尘封已久的布娃娃，洗净了再一一取上名字，然后全摆进了她自己房

　　间里。

　　‘那些东西好像都是我的。’有一次我站在她门口，指着床铺已经放不下，掉落

　　到床边的布娃娃说。

　　‘自从它们有了名字之后就不是了，是我赋予它们新生命的。’抱起一只大头狗

　　娃娃，秦晓湘为我介绍：‘这只叫做米糕。’

　　‘米你个头。’我瞪她。

　　远从台南来的她，在金发痞蛋那边暂住几天的时间里，并没有添购什么事物，一

　　个背包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东西。可是最近我愈来愈觉得有异，这女人的桌上开

　　始出现一些瓶瓶罐罐，一个周末她回家，再带来的竟然是整个大皮箱，当着我面

　　打开，里面至少有一半是保养品或化妆品。

　　‘你不需要这么夸张吧？’我为之骇然。

　　‘这只是一部分耶！’她抬头看我一眼，然后拿出一个鞋盒。

　　‘鞋子拿到外面去放喔。’我说。

　　结果她没理我，盒子一打开，我差点没晕倒，里头都是更小瓶的保养品。

　　‘日霜、晚霜、隔离霜、防晒油、唇蜜、眼影……’她搓搓自己脑袋，自言自语

　　着：‘奇怪，我的蜜粉到哪里去了？’

　　



　　原谅我用如此累赘的叙述方式，来陈述这样其实不足以成为故事的故事，但我认

　　为那些一定有必要交代清楚，毕竟这是我生平所仅见，而且是完全难以想像的壮

　　观画面。秦晓湘把所有东西摆满了整张圆桌，一一细数、检查，像在阅兵似的，

　　直到她满足后，才又慢慢收进箱子里。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忍不住又要说话：‘你只有一张脸耶，要那么多

　　玩意儿干嘛？’

　　‘你也只有我一个妹妹耶，话那么多又是干嘛？’她反唇相讥。

　　‘可是你房间怎么摆得下这些东西？’我很怀疑。

　　‘所以我需要买几个收纳盒，可能的话，也应该多买一张小桌子。’她说：‘我

　　想顺便买条新棉被，还要把床组全都换了。’

　　‘你哪来的钱去买这些？’我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让自己陷入无底的窘境中，

　　因为她说：‘怎么没有？只要你把我干妈要给我的钱吐出来，我不就有了？’

　　



　　人必须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我赎罪的方式，就是开着车，载着秦晓湘到其实

　　近在咫尺的东海商圈去买东西。

　　‘其实你可以自己来就好了。’我有点埋怨，把车停在收费停车场，揣了单据在

　　口袋里，跟着她一起走上街。

　　‘我一个人怎么搬得动？’她说着走进十元商店里。拿起篮子之后，我怀疑她的

　　理智到底还在不在，这个人几乎是看到什么都往篮子里塞。

　　‘你可以叫计程车，反正你有钱了。’我发现自己语气很酸。

　　‘拜托！你知不知道这样多浪费？’说着，她把篮子往脚边一放，对我伸出手指

　　来：‘计程车起跳价就七、八十元，每几百公尺或几分钟就加五元，我来的时候

　　可以自己走，回去一定要叫车，但是你知道东海这里有多塞吧？短短的大概两公

　　里，至少要开上二十分钟，这段路起码要花将近一百五的车资。然而你想想看，

　　你停车最多停两小时，每小时二十元的话，总共不过四十元。’

　　无视于我的错愕，她还继续说：‘那你知道中间差了多少钱了吗？大概一百元。

　　而你明白一百元有什么功用吗？它可以是三商巧福的一碗牛肉面跟一杯饮料。如

　　果我省一点，那一百元就可以吃两个便当，一天一餐来算的话，我可以吃两天。’



　　我想我有必要修正对秦晓湘的观感了，她没有时下年轻人挥霍成性的毛病，极端

　　相反的，这女人斤斤计较的本事，绝对不亚于我家那远在宜兰开货运行的老太婆。

　　‘你看起来完全不像你了。’我咋舌不已。

　　‘要我跟你说几次？我们不熟嘛！’她做出不耐烦的表情，重又提起篮子，随手

　　将几个小东西放进篮中，我听见她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有“钱嫂”之

　　称的秦晓湘，想坑我？门都没有！’

　　-待续-

　　钱嫂的本事就是两个小时逛完，花掉我超过那笔贪污的钱还要多的金额，停车费

　　还我付的。

　　妹子，我低估你了。


13

　　‘一般来说呢，比较热门的啤酒是Heineken、Corona、Budweiser 这三种，另外

　　还有台啤。’我指着酒架上的啤酒，一一做介绍：‘除此之外，有些比较特别的

　　，比如比利时的 Gulden Draak、Leffe，德国的Gold，跟最近比较流行的这种是

　　 Boddingtons。’讲完后，我打算继续说明几种较有名的调酒，不过秦晓湘显然

　　已经负荷不了了，她会把Vodka 的中文记成龙舌兰，还会把琴酒的英文缩写写成

　　其他的酒类。

　　‘认真点，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教你。’我叮咛她。

　　‘拜托，这比英文单字还要难很多耶！’她抱怨着。我给她十分钟时间消化一下

　　，结果柚子过来问她要听什么音乐，两个人一聊就又浪费了半小时。

　　


　　武大也来关切情形，我说这绝对是赔本生意。秦晓湘的薪水比照凤仪跟筱翠，都

　　是时薪八十五元，可是别人都在吧台忙进忙出，秦晓湘却可以在厨房发呆，因为

　　我们说好了，聘请她来主是负责厨房的，除此之外，我还得顺道接送她上下班。

　　‘既然她负责厨房，那干嘛还要她记这些酒？’

　　‘万一整晚没人点吃的，难道我们白付她薪水吗？’我瞪眼。

　　武大说对自己妹妹可以不用如此苛求，然而我却不这么想。职场有职场规矩，不

　　能因为是自己亲戚就偏袒，否则又何以服众？就算别人都没意见好了，我也会觉

　　得无法说服我自己。

　　这一点秦晓湘倒是相当认命，有客人时，她会跟在筱翠身边，一边帮忙一边学；

　　没客人时，她会很用功地缩在吧台角落，拿着酒谱，在架子上找到各种酒来做对

　　应。

　　在这之前，我花了不少时间做心理建设，加上柚子打了几通电话，好不容易我们

　　才说服秦晓湘，找她到店里来工作，这死小孩还对我摆架子，说什么是来做技术

　　指导的，目前只是在评估阶段，不过却得照常支付她薪水。

　　


　　晚上过了十一点半，客人开始变多，在凤仪跟筱翠的推荐下，也陆续有人点了小

　　吃。看来秦晓湘的手艺的确不差，至少客人们的脸色，在吃了东西之后都没有变

　　得很难看，甚至还有人称赞煎蛋好吃。

　　‘煎蛋不就只是煎蛋吗？’我很纳闷，看着武大也在吃，我心中不解。

　　‘你应该对她改观了吧？我觉得晓湘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呢，做的食物也好吃。’

　　又忙完一桌，凤仪走到我旁边来。

　　‘厨艺跟个性是两码子事。’看着客人们，我说。

　　‘其实我不太懂，为什么你老是觉得她个性不好呢？’

　　‘这要你跟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才会明白的了。’我叹口气。

　　



　　秦晓湘的爱计较个性果然不容小觑。养乐多没喝完，过期了会被她唠叨，但是倒

　　掉也不行，她说那太浪费，要拿去给盆栽当肥料；我的衣服丢进洗衣机，要洗之

　　前被她唤住，说这点衣服用洗衣机，未免浪费水电，结果混着我衣服一起下水的

　　，还有挂在厕所门口的布帘子。

　　‘她可不是为你好？’凤仪笑着说这种贴心的女孩不多了，要我珍惜一点。

　　我微笑，比起来的话，我觉得在我快要睡着时，会倒杯热茶给我，问我累不累的

　　凤仪可比秦晓湘贴心太多了。

　　今晚凤仪又扎起了两条辫子，搭上黑色胶框眼镜，显得很学生样。我想起以前的

　　若亚，大一认识她时，不也正是这个样子？音乐悠闲，我倚靠在吧台边，看着凤

　　仪秀气的脸庞，露出认真的神色，不知不觉间，竟有点将她与若亚的身影重叠了。

　　不过我也明白，这种认真是不一样的，跟我同班，但其实小我一岁的若亚，在课

　　业与生活上都很严谨，她追求的是一种个人品格的完美表现；而我看到的凤仪则

　　简单许多，她只是来打工，顺便练习英文而已。

　　



　　‘醒来！老板怎么可以偷懒？’旁边忽然一声轻叱，让我吓了一跳，回头，是秦

　　晓湘。

　　端了几盘煎蛋，趁着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她给大家做了宵夜。

　　‘要不要？’她问我。

　　‘不要。’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肚子是饿了，却不想吃她做的食物。

　　‘确定？’

　　‘无庸置疑。’我说着，跟柚子要了点零钱，宁愿到邻近的便利店去觅食。

　　夜风甚凉，已经入秋了。灯光昏暗，到处又满是路边商家堆积的杂物，靠着经验

　　，我在本来就狭窄的人行道上穿梭着。

　　‘哎呀！’结果就在快要走到便利店时，后头传来一声碰撞与哀叫声，这次我不

　　用回头，因为那肯定是秦晓湘。

　　‘你其实还是很讨厌我，对不对？’我停下脚步，等她追上来。

　　‘没有。’看她没受伤，我放慢脚步继续走。

　　‘那为什么你不吃我做的煎蛋？’

　　‘我对蛋过敏。’

　　‘这是一种疾病吗？’

　　‘可能是。’

　　‘骗人！’她说。

　　我笑了一下，这种话还好她没信，否则恐怕她的智商就不只低于九岁了。

　　便利店里的热食几乎已全卖空了，逼不得已，我买了茶叶蛋。结过帐，拎着装蛋

　　的塑胶袋，我在店外点了香菸。

　　‘臭死了。’秦晓湘跟在我旁边，捏着鼻子说话。

　　‘不高兴的话你可以不要呼吸。’我说，隔着塑胶袋，我摸到蛋还烫人，只好等

　　等再吃。蹲在有灯光的骑楼下，我看着大马路上偶而经过的车辆，轻轻哼着一些

　　不知名的曲子。

　　‘你哼什么歌？’

　　‘关你屁事呀？你很啰唆耶！’

　　‘问一下也不行，人真没有好。’说着，她用脚踢了我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妈的！你给我站住！’笑着，我追了上去。

　　除了便利店外的明亮之外，沿着人行道过去，路树遮断了本就不甚光亮的路灯，

　　秦晓湘刚刚差点跌倒，这次学了个乖，一个纵身跳到慢车道上，拔腿就往店的方

　　向逃。我追在后面，笑闹中，她的脚步好快，没几下已经跑到了店门口。

　　跟在后头，我看见一辆车刚好在店外停下，看来应该是有客人。秦晓湘跑到那车

　　边时也放慢了脚步，直直看着车内。

　　那车里的人是谁？能让这小鬼出了神的忘记逃命？莫非是金发痞蛋？我不这样认

　　为，一个毛头小子应该还开不起马自达６，大概是车里有什么好看的，才会让她

　　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吧。纳闷着的我也跑到车边，不管车里有什么，我手上的茶

　　叶蛋先敲上了秦晓湘的后脑。

　　‘看什么看得这么……’我的话没能说完，脸上的笑已经僵住，因为车门打开，

　　副驾驶座走出来的是若亚。

　　‘看样子你玩得很开心。’她很稳重，不过稳重中，带着一点轻蔑。

　　-待续-

　　好天气的那一晚后来却下起了雨，而我体会了什么叫旦夕祸福。


14

　　打发秦晓湘进店里去，我跟若亚在店外招牌灯边说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坐一下？’我指着店外的小圆桌。

　　‘不用了。’她说：‘今天来找你有两件事。等一下还得回台北，我跟我学长一

　　起来的。’

　　我往那车的方向看过去，隐约中可以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不过他没下车，

　　我瞧不仔细他脸。礼貌上对那人点头招呼一下，再问若亚找我什么事，结果她从

　　包包里，把上次拿来，却又被我塞回去的研究所资料递给我。

　　‘你还是留着吧，或许总有一天用得着。’她把纸袋放在桌上，却朝店里看了一

　　眼：‘不过我想恐怕是我太多事了。’

　　我知道她有点误会，然而一来她没明白说，我也不好心急着去说明什么；二来，

　　我是真的觉得这没什么好解释的，耸个肩，干脆不答。

　　‘另外有件事想要麻烦你。’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一软，似有所难言。

　　‘怎么了？’很少看见若亚忸怩的这一面，我觉得不太对劲。

　　‘事情是这样的，上次同学会之后，有几个以前的老同学打过好几次电话给我，

　　  问起我跟你的事。’说得很慢，像是每一字每一句出口前都在斟酌。若亚说，

　　那些热心的老同学打电话来，常关心起我跟她之间。同学会时，每个人都问我们

　　何时结婚，若亚给大家的说法，是我们正处于‘冷冻期’，这下可好，每个人接

　　着就来关切，想知道我们退冰了没有。

　　‘所以呢？’我拉开椅子坐下，觉得有点好笑。

　　‘虽然说大家很少联络了，不过经常接到这种电话也很麻烦。’若亚犹豫了一下

　　，才说：‘我不知道接下来还能怎么解释，想说你能不能……’

　　‘要我去跟他们说，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嗯。’她为难地点头。

　　我在想，有这种必要吗？都毕业两年多了，有些同学走在路上跟我擦肩而过，也

　　许都未必认得出来了，为什么感情这么私密的事还要去对他们交代？

　　‘我们之间怎么样，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吗？’我抽了一口菸，摇头：‘而且你也

　　知道，我跟同学的往来一向不多，忽然主动联络大家，去说明这个，未免显得有

　　点故意，何况既然已经事过境迁了，你应该也可以自己解决得了，不是吗？’

　　‘我总是个女的，有些事情比较难。’

　　‘这有什么好难的？有人问起就跟他说：“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分手了。”这不

　　  就得了？’我跟若亚说，用不着觉得不好意思，反正被甩的人不是她。

　　‘这不是谁甩谁的问题好吗？’

　　‘事实上这根本也不是问题呀。’我说反正这种八卦现象也维持不了多久，同学

　　会刚过一阵子，难免众人会有所好奇与想像，热度一过就没事了，又何必放在心

　　上？

　　‘可是……’

　　‘人活在当下是很好的，可是你太在意当下了。’我摇头。

　　她脸上带着焦虑，站在我的面前，低着头闷了一会儿，回头朝那部车望了一下，

　　挥手打个招呼，示意要再等一下。

　　‘你学长人不错呀，当你司机。’换我调侃她。

　　‘刚好顺路而已。’

　　从台北顺路到台中来？台湾不会只有这么一两条路，可以顺成这样吧？不过那也

　　不关我的事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我没再说什么。

　　若亚无奈地上了车，我看着马自达的尾灯消失在远方，心里想着她离去前的最后

　　一句话：‘算了，反正我看你过得也很挺开心的，就不打扰了。’

　　说那句话时，她又朝店里看了一眼，顺着她的视线，我发现秦晓湘站在吧台那边

　　，也在看着我们。

　　



　　开始觉得找秦晓湘来真的是个错误。想起前些日子里，她‘老人家’在我面前摆

　　谱的样子就有气。武大找人来，紧锣密鼓地装设厨房，我跟柚子分别向她提了打

　　工的事情，她说什么白天上课、晚上上班，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又说店内菸味

　　酒味让她浑身不自在，我不只一次地跟大家说，厨房装好了可以再等一下，等找

　　到适当人选再说，可是他们却坚持要找秦晓湘。这下可好，我猜若亚离去前最后

　　那句话，一定是误会我了。

　　‘那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对吧？’回到家时，秦晓湘问我。

　　‘都分手两年多了，你要定位这关系的话，只能算“朋友”吧。’我说着，先喂

　　了狗，然后才开门。

　　秦晓湘把包包一放，问我要不要吃煎蛋。

　　‘不要。’我很干脆的拒绝了。

　　‘不过我觉得其实你们都还放不开吧？’她走进厨房，开始动工。

　　没回答，我瘫在沙发上。放不下或放不开吗？我也不知道。若亚失望离去的表情

　　还深烙在我脑海里，我以前总是对若亚的要求相当重视，她的问题一向就是我的

　　问题，即使分手了，我还是会很在意她的感受，然而何以今天晚上我会那么冷血

　　？望着漆黑的夜空，我轻闭上眼睛，不知怎地，眼前的黑暗中，忽然有两个红色

　　的光点炫了过去，让我猛然一惊，也睁开了眼睛。我知道那是马自达６离去在我

　　面前时的后车灯。

　　


　　怎会想起那一幕？莫非我在吃味？有个学历比我高、身价比我好的男人，开着比

　　我好的车，载着已经跟我分手的女朋友，这让我吃味了吗？

　　‘我说呀，做人要老实一点，就算不对别人老实好了，至少也不要欺骗自己吧。’

　　秦晓湘端了一盘煎蛋走出来，点亮了客厅的大灯，坐在我的旁边。

　　那味道的确很香，引人垂涎，我看过去，那盘煎蛋煎得很圆，颜色也很漂亮，褐

　　色的酱油环绕着黄白色的蛋，一看就是很好吃的样子。

　　‘真的不要吃吗？’她还在那边嚣张：‘你到阳台去大喊“晓湘湘我爱你”，我

　　就让你吃一口，你看怎么样？’

　　‘去死吧。’我说。站起身来，我决定去洗澡。

　　‘欸！你要知道，这机会是很难得的。’她在客厅喊着：‘我搞不好明年暑假就

　　搬走了呢！’

　　‘不必等到暑假，下个春天来临前你就给我滚一边去吧你！’我关上房门，装做

　　自己不在意，拿了衣服准备洗澡，可是心中不由得却又想起她刚刚说的那些，那

　　些关于诚实与不诚实的话。

　　-待续-

　　下个春天来临前，我们会是什么样子？会开始学着对自己诚实吗？


15

　　九月底，经常下雨。我站在阳台，看着阴霾的天空。中秋节，我放了秦晓湘两天

　　假，反正店里光是酒都卖不停了，来寻欢取乐的人也没多少时间跟空间吃东西。

　　那假期里，秦晓湘又搬来一堆东西，到了车站还要我去帮她载。问她干嘛这么拼

　　，她说因为下个礼拜不回家。原本我以为她是周末假期要认真工作，没想到她说：

　　‘想得美，星期五一大早我要去参加学校的迎新活动，礼拜天傍晚才回来。’顿

　　了一下，她还说：‘到时候一定会带些纪念品回来，记得来载我，我回到学校会

　　打电话给你喔。’

　　就这样，于是这周末我有着很矛盾的悠闲。秦晓湘在，可以多卖点吃的，但我得

　　忍受她的自言自语或难听的歌声；她不在，我轻松愉快，只是钱就难赚了。那些

　　外国客人不晓得有什么毛病，就是爱吃她做的煎蛋。

　　


　　屋里闲逛，我看见客厅桌上有两支小瓶子，那是秦晓湘后来没带出去的保养品。

　　窝在矮沙发上，腿搁桌缘，我坐下来，盯着小瓶子出神。秦晓湘出门的前一天晚

　　上，东西收拾了一大堆，按照自己大学时代参加宿营的经历，我提醒她，说这些

　　其实可以不必带，反正宿营活动时，大一新生总是被学长姐玩，又是大地游戏，

　　又是营火晚会，哪有时间擦擦抹抹？结果秦晓湘跟我说：‘备而无患，搞不好就

　　是用得到。’

　　然后她拿起好几瓶东西对我做介绍，说那是日霜跟晚霜，通常一般的年轻女孩并

　　不需要用到，然而为了避免活动中脸部吹到太多风沙，怕肌肤受损，所以应该准

　　备着；又拿起一瓶卸妆油，说她虽然很少化妆，可是卸妆油还是可以用，而且在

　　洗脸之前使用的话，清洁效果会加倍的好。

　　‘女孩子弄得像花瓶一样有个屁用？’我嘲笑她：‘脑袋空空的是没价值的。’

　　‘愚蠢。’结果她说：‘你就是因为这种想法才讨没有老婆。’

　　我觉得很奇怪，这跟我没结婚有什么关系？我缺的只是个有缘人而已。

　　‘有缘人？哈哈哈哈哈……’她大笑了：‘你就穿着烂短裤跟破上衣，去路灯下

　　等你的有缘人吧！’

　　



　　想着想着，自己不禁笑了出来。好像有个妹妹也不是多糟糕的事情似的，而且她

　　不在的这周末，也确实有点无聊。

　　走进厨房倒杯水，环顾着这里的东西。煮菜我也会，想当初飞鱼还对我的葱爆牛

　　肉赞不绝口呢！摸摸锅子，也摸摸盘子，这老旧的厨房到处都霉霉黑黑的，就跟

　　以前一样，我叹了口气，厨房从没变过，变的只是使用它的人。

　　走到哪里，球球就跟我到哪里，也许是在阳台待久了，它变得比以前沉默许多，

　　一种动作上的沉默。正打算打个电话，随便找个人，胡乱聊几句也好，我的手机

　　却适时响起，接通，听见若亚的声音。

　　‘在忙吗？’她问我。

　　‘还好。’一手拿着电话，我用另一只手在帮球球梳毛。

　　‘你在家吗？’

　　‘在帮狗梳毛呢，找我有事？’

　　‘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方不方便。’她说，我听见那边风声很大，像在室外。

　　‘如果是同学会之后发生的那个问题，我认为是真的没必要的。’

　　‘不是的，’她语气有点尴尬，说：‘我现在人在海边，要回去了，结果车子发

　　不动，这边很偏僻，没办法叫车，想问你方不方便来帮我个忙。’

　　皱眉，我看看墙上的钟，五点半，跟秦晓湘约好了，今天要接她从学校回来的。

　　‘你车是什么问题？人在哪里的海边？’我想或许我能在电话中帮她解决车子的

　　问题，再不然也可以替她联络道路救援。

　　‘不晓得，车发不动。’缓了缓，她说：‘我人在大安，五甲这边，你知道的。’

　　


　　拿着电话，我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台中大安的五甲海边，好多好多年前，在还

　　没有汽车代步的年代里，我曾骑着机车，载着若亚，两个人一起迷路迷到那里去

　　，而从此之后，那里成了我们最爱的海边，除了她之外，我再不曾跟任何女孩一

　　起去过。而她呢？她去那里做什么？

　　‘喂？’若亚的声音传来。

　　‘等我。’我说着，很本能而直接地抓起了车钥匙。

　　-待续-

　　很多时候连我都不懂我自己，很多时候连我都不懂我自己。


16

　　五甲就在大安海水浴场附近，是个小村落。小径的一边是荒凉的墓园，另一边就

　　是堤防，越过堤防，有辽阔的海。小径尽头有个海巡署的哨所，我们以前最常待

　　的地方，就在那哨所旁边，堤防的末端。

　　开着车，我放下一半车窗。星期天的傍晚，省道上车子不少。走走停停到大甲，

　　转往海边的方向，我被往事给淹没。

　　若亚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握着方向盘，我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岔路的左边过去

　　是海水浴场，而当年我错误地选择右边。如今呢？不晓得在走到这岔路口时，若

　　亚有没有想起什么。

　　绕过坟茔，沉郁郁的阴天，没有夕阳可看，若亚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风景。我觉

　　得有点难过，这两年多来，我再没来过这儿，常想找时间故地重游，无奈总是在

　　有一点零碎空暇时怠惰着，想不到会是若亚先来了。

　　



　　从小路开过去，隐约已经可以听见海潮声，今天的海美吗？或者，看海的人有看

　　海的心情吗？海巡哨所就在前方，我的车速很缓慢，到了小路尽头，顺着坡，我

　　开上堤防末端，果然在那里发现了一辆车。

　　只是，当我看清楚那辆车时，整个人都傻住了。若亚站在车旁，海风吹得她长发

　　迎空，纤瘦的身影更加动人，然而她旁边还站了另外一个人，是男的，看来非常

　　斯文，而且带着贵气。那辆让我傻眼的抛锚车，不是若亚的丰田，却是几天前让

　　我怵目惊心的马自达６。

　　‘你好。’那男的很绅士地向我招呼。

　　我看了一眼若亚，她的眼神却复杂。

　　



　　‘看样子不只是电瓶的问题，还是打电话找人拖车吧。’在车上，我说。

　　原本那位‘学长’要让若亚坐前面的副驾驶座，不过我说算了，难得有一次机会

　　，充当他们二位的司机，就请他们一起坐后座吧。

　　‘很感谢你。’那位学长说着，从后面递过名片来，接过但没仔细看，我收进了

　　口袋里。

　　‘叫我阿新就可以，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他说。

　　‘不用客气。’从照后镜，我看见阿新脸上善意的笑，而旁边的若亚则始终凝望

　　窗外，似乎颇有心事。

　　没问他们为什么会去五甲，也没问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问那位阿新学长，研

　　究所学的是什么。

　　‘噢，都是一些社会学的东西。’

　　‘社会学？’我纳闷：‘你不是若亚的学长吗？’我跟若亚当年念的可是观光学

　　系。

　　‘嗯，我们是在餐厅认识的。’

　　我看见他的微笑，然而却无法解读，那是怎样的笑意呢？是感激的笑呢？好像中

　　间还掺了些幸福的意味。若亚的表情维持着很勉强的镇定，但我想她一定并不好

　　受。若非这里太过偏僻，我猜她会宁愿走路到外面去求救，也不会想打电话给我

　　。只是，她的心情虽不简单，而其实我的也很复杂，百感交集中，我只能装做自

　　己并不多心，随着车内的音乐，陈奕迅唱着‘不如这样’，我跟着轻轻的哼：‘

　　不如这样，我们一起拥抱到天亮，如果关怀是种补偿，还有什么不能原谅……’

　　‘阿钊，换个音乐好不好？’忽然，若亚说话，声音很清脆，可惜却冷淡。

　　



　　其实音乐并不是那么重要，只是这首歌当年我们很常听。是歌曲令她想起了些什

　　么吗？我忍住自己想看照后镜的欲望。音乐换成了江美琪，这是秦晓湘的唱片，

　　汽车音响总共可以放八张CD，她说看在她是我妹妹的份上，至少应该给她八分之

　　一的机会。

　　‘没想到你也爱听江美琪的歌。’阿新又找我说话，随口应付了几句，正想再换

　　唱片时，秦晓湘却打了电话来，问我现在能不能去接她。

　　‘快点喔！我现在这边一大堆同学，大家都在交换纪念品，你要是不快点来的话

　　  ，等一下你可能只剩包装纸可以拿了。’电话中，我听见她心情愉悦。

　　‘我怕我到的时候，连包装纸都被分完了。’而我苦笑，要她找个地方窝一下，

　　等我过去。

　　

　　路上车多，我开得不快，基于方向考量，恐怕我得先接了秦晓湘，再送若亚他们

　　到市区，跟阿新说了一下，他攀在我座椅的后面，笑着问我：‘要去接女朋友呀

　　？’

　　‘只是妹妹。’

　　‘男人一开始都说女朋友是妹妹的呀。’他还在开玩笑。

　　我终于看了照后镜，对他还以微笑，而阿新没发现到的，是他旁边，一直看着车

　　窗外的若亚，眼中有点泪光闪动。

　　-待续-

　　一个拥抱并不难，只是人拥抱着，心拥抱了没有而已。


17

　　‘车子里的空气有点糟。’秦晓湘说。

　　‘怎么会？我没抽菸呀。’

　　‘我说糟就是糟了嘛。’她说着，放下车窗，外面的风呼啸进来。

　　秦晓湘最后哪里也没去，就这么傻呼呼地站在校门口等待，我到的时候，她身边

　　已经没半个同学，一个人呆站在角落玩手机。

　　接她上车，看见若亚跟阿新时，秦晓湘只微微点了个头。路上难得的安静，直到

　　我送若亚他们到市区。阿新有个亲戚在经营修车厂，他们在那边下车。挥手说过

　　再见，我又重上路时，秦晓湘才开口说车子里的空气有问题。

　　‘那你干嘛不早说？’我说如果是冷气的问题，刚刚就请阿新的亲戚帮我们看一

　　下，搞不好要修也便宜点。

　　‘笨死了。’她叹口气：‘害我连气都不想生了。’

　　‘干嘛生气？’

　　‘因为等你等很久呀，笨蛋。’她说。

　　一开始我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开过几个路口，陈奕迅又唱起了‘不如这样’，我

　　才了解她所谓的‘空气有点糟’，指的原来并非真的是空气。

　　‘学校对面就有便利店嘛，干嘛傻在路边喂蚊子？’不想接续那话题，我想聊点

　　别的。

　　‘进去了就是要花钱呀！’

　　真是个超级的钱嫂，我心中暗想。又问她，迎新宿营好不好玩。

　　‘诚如阁下所言，’她悲情地说：‘大一都是去被玩的。’

　　想想我一直没有好好关心过她上学的情形，这段时间以来，我们把所有心思都放

　　在店里的工作上，到底她上课上得怎么样，我竟然一无所知，还真是有负老太婆

　　所托。

　　‘学校那边应付得来吧？一边上课一边打工的。’

　　‘我说应付不来，想辞职的话，你会以加薪的方式来挽留我吗？’

　　天哪，什么都可以往钱里去，我毫不迟疑直接摇头。

　　‘那不就结了？问那么多干嘛？’

　　‘我是关心你。’

　　‘得了吧，’她笑着翻动包包，拿出一个看来不太特别，每个风景区几乎都买得

　　到的陶笛，说是要给我的礼物。

　　‘你应该不只买这个吧？’我说反正我又不会吹，不然看能不能换点别的。

　　‘不管，没有管，我说这个给你就是这个给你，不然不要？’

　　‘妈的。’我啐了一口，无奈至极。

　　



　　回家的路上，秦晓湘说这次宿营其实挺无趣的，团康活动没有救国团好玩，日月

　　潭的风景也没有她想像中的美。

　　‘跟同学一起玩难道也不好玩吗？’

　　‘无聊死了。’她说比较起来的话，还不如我们店里的人们比较有趣：‘同学呀

　　，是学校安排给我的，朋友才是我自己找的。’

　　点个头，我明白她的意思，就像当年我还在学校时一样，跟班上同学不太亲近，

　　却跟武大、飞鱼他们很要好。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上车少了许多，秦晓湘问起来

　　，为什么若亚跟她那学长会在我车上。把事情解释了一下，她沉默了半晌，在车

　　子要准备停下时，她忽然问我想不想去晃晃。

　　‘反正等一下还要上班，现在回去也没多少时间，不如去晃晃，晚一点直接上班

　　  呀。’

　　‘不累呀你？我可以多放你一天假。’

　　‘如果你愿意照付我这一天薪水的话，嗯，好呀。’她甜笑。

　　‘痴人说梦。’我说。

　　车子开上了中港路，我找个望得见夜景的地方停车。秦晓湘下车伸懒腰。我正想

　　点根菸，她却忽然问我：‘其实你还对她有感觉，对不对？’

　　那算是怎么样的感觉呢？自己也说不上来。尽管爱情已经过去了，可是今天我却

　　明显地察觉自己有点醋意泛生。

　　‘而且，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一定也还喜欢你，’秦晓湘继续说：‘其实你们

　　很配呀，当初干嘛要分手？’

　　我说这个恐怕一言难尽，两个成年人的分合，中间会牵涉到许多因素，并非小孩

　　子单纯的要爱或不要爱而已。

　　‘藉口。’她说：‘不管到了什么年纪，爱情最重要的也不过就是两个人决定要

　　不要爱而已，管那么多其他的干嘛？’

　　蹲在车边，香菸点着，我吸了一大口，看着烟雾飘散在点点灯火的上空，我说：

　　‘两个人不可能只单纯的因为想不想爱，就决定要不要在一起，对事情的观点、

　　  对人生的规划，还有时空的转移与进行，都会影响他们的结局。’

　　‘是吗？’

　　‘当然是呀。’我笑了：‘这些等你长大你就会懂了。’

　　‘屁。’她不屑。

　　我想，过去的事情还是不要提了吧？提起了从前，就难免要跟现在做比较，然而

　　有些东西是没办法比较的，许多感觉在沧海桑田之后，总叫人更加神伤。

　　



　　带着秦晓湘上车，慢慢往店的方向过来，路上我没再多说话，一边听歌，一边回

　　想今天发生的事。时间不早了，已经过了九点，虽然迟到，可我却不想加速，让

　　车子缓慢前进，希望一点一滴地，把那些感触悄悄遗落在这辽阔的夜晚里。

　　只是我这么想，秦晓湘却不是，当我好不容易感到比较释怀了，也开到店外了，

　　正在停车时，秦晓湘打开车门前，却又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有你的好，

　　只是她不够了解你，或者说，其实你们走的根本就是不同的路。我是这样觉得的。’

　　-待续-

　　我发现其实你还挺了解我的，女孩。


18

　　筱翠今晚的心情不太好，一张脸老是绷着。凤仪说那是因为在今天在学校，为了

　　分组报告的事，筱翠跟同学起了冲突。看她一言不发，我有点为难，每个人都可

　　以有自己的情绪，然而在服务业，一张臭脸对着客人总是不对的，武大问我怎么

　　办，我想了想，下楼找秦晓湘。

　　‘我去？为什么是我去？’有客人点了食物，她刚把蛋煎好。

　　‘当然是你去呀，你跟她同一国的。’倚着门，我说：‘你看你们那个是什么样

　　子，像猪大肠一样的耳环，还有那个皮鞋不像皮鞋，拖鞋又不是拖鞋的鞋子，连

　　衣服都是姊妹装。’

　　今天筱翠穿着绿底红花纹的背心，秦晓湘则是红底绿花纹的。

　　‘这衣服是上礼拜筱翠送我的。’她说。

　　‘那不就对了？她都送你衣服了，情同姊妹。’我接过她手上的煎蛋，跟她说：

　　‘去吧，你负责搞定她。’

　　而说也奇怪，还真的有效。今天地下室没对外开放，我们都在一楼吧台，秦晓湘

　　拉着筱翠下楼密谈，十五分钟后居然就有说有笑的上来了。

　　‘真他妈有趣。’我摇头。

　　年轻人就是这样，什么天大情绪都可以三分钟内来来就去，我偷偷地问秦晓湘，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她嘿嘿一笑，跟我说：‘这个不能随便告诉你，况且告诉你

　　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我是温暖贴心的秦晓湘，但你不是温暖贴心的何咏钊。’

　　‘贴你个头。’我啐了一口。





　　因为这样，我决定让这两个小鬼在楼下继续搞她们的小团体。过了十二点，一群

　　毛头小子们进来，我打发他们去楼下，偶尔武大会下去帮帮忙，我跟凤仪则继续

　　在一楼。

　　而就在不经意间，我发现几个外国客人因为筱翠不在上面，他们拎着自己手上的

　　酒，竟然也慢慢地往楼下移动，看着这种现象，我苦笑不已。

　　‘看样子胜败已经很明显了。’凤仪自嘲着。

　　‘男人都是很感官的动物。’我叹气。

　　‘你的意思是说，你也很想下去啰？’结果柚子插话进来，害我当场哑口。

　　其实一楼空一点也好，这里空间狭窄，那些外国人又个个体型高大，不用两下子

　　就被他们塞爆了。趁着空闲，我将吧台擦了一下，凤仪则准备干的抹布擦第二遍。

　　‘好像你跟晓湘开始比较有话聊了。’她忽然问我。

　　‘不然怎么办？总不能一天到晚大眼瞪小眼吧？’我说。

　　‘其实她这样很辛苦，十八岁多而已，又刚上大一，应该是学校生活很精采的时

　　  候，却到我们这里来帮忙，做的又是厨房工作，比我们都闷热也都累呢。’

　　‘我又没说不给钱。’

　　‘她负担比我们重嘛。’

　　我笑着放下抹布，对凤仪说：‘当初可是你们推她下火坑的喔，这个不是我的问

　　题呢。’

　　看着她一脸罪恶感地洗着抹布，我觉得很好笑。凤仪就是这样，老在替别人担心

　　，而偏偏担的心又很无谓。我知道秦晓湘其实对这份工作很乐在其中，因为前两

　　天我才问过她，来这里做‘技术指导’的日子已经快一个月了，心得怎么样。还

　　记得秦晓湘是这么回答我的：‘比起跟班上那群只知道夜唱、逛街的花痴们一起

　　厮混，我觉得煎蛋的锅子还比较亲切一点。’

　　



　　楼下生意不错，武大上来提了两次冰块，直嚷着说好累。看我跟凤仪在一楼聊天

　　，还大呼嫉妒。

　　‘你呢？担心别人的课业，你自己的呢？’我找话题问她。

　　‘还好，功课应付得来，况且我又不跑社团。’凤仪看着店内，说：‘我喜欢在

　　这里，这里给我一种很天堂的感觉。’

　　‘天堂？’我笑着告诉凤仪，我们这家店位在大楼角落，上面全是学生宿舍跟住

　　家，而就在我们正上方的，还是一家教会：‘楼上那个才叫做天堂，我们这里是

　　地狱，而且是很堕落的地狱。’

　　‘才不会呢。’她也笑了：‘都是天堂，只是意义不同。’

　　是这样的吗？楼上那教会常有外国教友进出，不过他们从不踏进我们店里；而我

　　们店里也常有外国客人来喝酒，我看他们也从不上楼去呼吸主耶稣的味道，我们

　　这里也算天堂？

　　还想着呢，楼下忽然有几声玻璃破碎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正打算去看看究竟，

　　结果筱翠却先跑了上来，还不及问她怎么回事，一脸慌张与恐惧的她先嚷着：‘

　　钊哥！快点来帮忙！有客人闹事！’

　　我心中一凛，大凡卖酒的，都必须承担一个隐形的风险：我们很欢迎每个客人上

　　门喝酒，但却无法预知客人在喝醉后，会干出些什么事情来。

　　几乎是用跳的，我快步奔到楼下，武大正在跟那桌毛头小子们劝解。回头想问筱

　　翠，却发现她没跟下来，反倒是秦晓湘捱到我身边来，悄声跟我说：‘这群死台

　　客刚刚想灌筱翠喝酒，还趁机非礼。’

　　眉头皱着，怎么把我这里当成酒店了吗？走上前去，一个满头湿的小鬼看着我，

　　问我是不是老板。

　　‘我是。’点头，我站到武大旁边。

　　那小子拉起衣服给我看，湿了一大块，说我们的工读生拿酒泼他。看他那狼狈的

　　样子，我觉得很死有余辜，毕竟是他不对在先，而且刚好惹上了心情本就欠佳的

　　筱翠。

　　‘所以呢？想怎样？’我冷冷地看着那小子。

　　‘不怎么样，赔钱！’他一说到钱，旁边三四个家伙也一起嚷了起来，武大只好

　　又赶快安抚着。

　　等他们的骚动稍微平息，我问那小子，为什么我们的工读生要拿酒泼他，结果他

　　却说不出话来了。

　　‘是不是你们先对我们的工读生做出了不礼貌的举动，所以才引起这样的误会呢

　　  ？’我问那家伙。

　　‘什么不礼貌？我们只是请她喝酒！’结果他旁边的人回答。

　　‘喝个酒也不行吗？’又一个插花的。

　　‘不肯喝就算了，还用酒泼我！’那家伙见有人帮腔，往前站上一步，挺起了胸

　　膛面对我，大声地要我赔钱。

　　‘不赔钱会怎样？’我反问。这问题大概太出乎他们意料，三个小子顿时愣住。

　　那当下我毫不迟疑，朝着不断要我赔钱的那小子，一拳往他鼻梁挥了过去。这一

　　拳可是集毕生之力，当场打得他翻了过去，另外两个措手不及，各退了一步，都

　　坐倒在沙发上。武大跟秦晓湘，还有那群围观的外国客人纷纷发出惊呼。

　　‘想闹事的话最好先挑地方，想找死的话倒是很简单，还想不想试试看！’我上

　　前一步，做势要继续打。

　　‘小心！’结果我背后一声喊，一回头，那个刚刚被我打倒的小子正爬起来，想

　　要袭击我。

　　我猛然回身，才想补一拳时，秦晓湘动作飞快，她一把抄起了桌上的冰桶，更不

　　犹豫，‘砰’地一声砸在那家伙头上。

　　‘噢！更狠。’武大看着她。

　　‘Great！’几个外国人也喝采。

　　‘家族遗传。’我则替她骄傲。

　　-待续-

　　这是我们何家的风范，虽然现在她还不姓何。


19

　　在这里，我要说明酒吧经营的重要法则之一：正因无法预期喝醉的客人会干出什

　　么事来，所以我们需要有各行各业的朋友，来协助解决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形。

　　我很庆幸能有一位八面玲珑的合伙人。武大拨了一通电话，给他当警察的朋友，

　　请他来把这三个小鬼带走，在不启动任何法律机制的情形下，轻易解决了这个麻

　　烦。

　　‘你确定他们不会回来报复？万一他们回来纵火怎么办？’秦晓湘很担心地问我：

　　‘我在厨房耶，烧起来的话你们都跑了，而我只能抱着瓦斯桶一起死耶，为什么

　　  不告他们，让他们去坐牢？’

　　‘第一，他们除了对筱翠有轻薄的举动之外，并没有捣毁任何店内的设备，而且

　　  筱翠决定不追究这件事，所以很难告得到；第二，如果真要告的话，你跟我应

　　  该会蹲苦窑蹲得比他们久，不管怎么算，我都觉得这不是一件划算的买卖。’

　　我说的是事实，那个倒楣的小子，鼻梁被我打断，后脑还肿了一大包，若非他们

　　理亏在先，恐怕我们不但收不到今晚的酒帐，而且还得支付一笔医药费，甚至是

　　保释金。

　　武大的朋友很够义气，把事情处理得相当妥善，警察朋友做了一些安抚跟安排，

　　看来应该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忙到天亮，我总算都松了一口气，天空是一抹蓝白

　　相揉的美，风也微凉。

　　



　　事情搞定后，武大请他那位警察朋友喝了几杯酒，凤仪则把地下室打扫干净，好

　　不容易都收工时，已经是清晨五点多。之前有时候下班迟了，秦晓湘隔天早上总

　　习惯翘个一两节课，这次一夜没睡，我想她大概是要翘全天了。上了车，我们还

　　在聊天。问她想不想吃早餐，不料这小鬼居然转了性，跟我说要早点回去补眠，

　　等等八点还有课。

　　‘你不是秦晓湘吧？这不是秦晓湘会说出来的话吧？’我一定是累糊涂了。

　　‘喂！礼貌没有喔！’她嘟嘴：‘你才不是何咏钊咧！’

　　我说这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像她的风格。秦晓湘用非常无奈的口气说，马上就要

　　期中考了，要是再缺席的话，只怕届时笔记会抄不完。

　　‘期中考了？’一点都不觉得时间有这么快。

　　‘你不知道在你开店关店的过程中，时间有在流动的感觉吗？’

　　我摇头，而她叹气：‘不只是礼貌没有，我看你连脑浆都没有了。’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我有点讶异。接下来的几天，秦晓湘除了上班之外，其他

　　时间几乎都窝在房间里，连平常对着布娃娃说话的愚蠢行为都少了许多。

　　看她如此慎重其事，我也跟着思考，是不是这阵子先让她先停止上班呢？带着商

　　量的心情，我敲了敲秦晓湘的房门，问她有没有打算暂时停工。

　　‘不用。’没想到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是你这样哪还有时间念书？’我看见地板上到处都是头发，这女人眼睛有问

　　题吗？梳了头发也不捡干净？

　　‘开玩笑，一天不上班你知不知道我要损失多少钱？’她盯着电脑萤幕，头也不

　　回地回答我。那电脑本来是我的，反正我一向少用，于是她很不客气地就搬回自

　　己房间了。

　　‘要是书念砸了，你叫我跟你干妈怎么交代？’然后我看见她换下来的上衣就丢

　　在床上，棉被也没叠好，乱成一团。

　　‘我自己的事情我会掌握到，你不必替我担心。’她还是没回头看我，手指在键

　　盘上敲得飞快。

　　‘我也很不愿意替你担心。’看着她面朝萤幕，脸上露出苦思，我好心地走了进

　　来，问她是不是做报告遇到障碍，但没想到她直接关了视窗，回过头来瞪我：‘

　　很啰唆耶，反正我会好好念书的嘛。’

　　说完，她一把把我推到门外，隔着门，我听到她说：‘我在跟我男朋友讲事情啦

　　！’

　　男朋友？不是这样的吧？我愣了一下，敲敲她房门：‘不会是上次那个金毛吧？’

　　‘他已经剪短了，也染黑了。’她说着，而我又听见键盘敲动声。

　　我下意识地又摸摸自己的拳头，想起那一次在台中市的夜晚，我一拳打倒金发痞

　　蛋的事。结果他们又复合了？那这一拳不就白打了？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却

　　不知道是骂自己的，还是在骂她的。

　　‘所以你跟他现在还在一起？’我还想要个确定的答案。

　　‘对啦！’她很不耐烦。

　　‘真是猜不透你哪！’我开始觉得好笑了。

　　‘废话，我可是神秘到让你沸腾的秦晓湘！’然后她喊。






　　我想如果我继续站在门口跟她废话下去，应该不用再十分钟，我的脑浆就会先沸

　　腾了。放弃了劝服她的打算，我回到客厅，放球球进来玩。这只笨狗最近又肥了

　　不少，秦晓湘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喂它。

　　一边逗狗，我一边打电话。老太婆听到我的声音，竟然问我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怎么会主动跟她联络。

　　‘废话少说。’我不想听她啰唆，直接报告了最近秦晓湘的事情，还要她自己打

　　电话给她干女儿，叫她以课业为重。

　　‘喔，不错嘛，你很关心她呢。’她听来非常开心，问我们最近相处情形如何，

　　又问是否秦晓湘有缺任何东西，说天气转凉，要我多照顾她。

　　很懒得听这些唠叨，我草草挂了电话。老太婆似乎对秦晓湘的课业不怎么担心，

　　话题总绕着生活起居，还特别侧重在我跟她的相处上。

　　想起这两年来，好几次遭她暗算去相亲，我知道老太婆这次安排秦晓湘来借住的

　　目的，绝不仅只是对一个远房亲戚的协助那么简单。然而我想她大概搞错了，她

　　干儿子喜欢老少配，她亲生儿子可没兴趣，掐指一算，秦晓湘的年纪，跟我相差

　　了八、九岁，那也就是说，当我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唱歌了，她还是个襁

　　褓中的婴儿，一点自主能力都没有，还需要人家帮她把屎把尿。而说到自主能力

　　，我跟着想起秦晓湘房间那乱的，就觉得很受不了。

　　搓搓球球的脑袋，我问它想不想妈妈。若亚以前很喜欢跟它玩，不过那是它还没

　　快速发育之前的事了。现在呢？我看着球球，它也傻傻地看着我。

　　‘你想妈咪吗？’我问球球，它只是不断摇尾巴。

　　‘我给你找个新妈咪好不好？’我又问它，但它依然只会摇尾巴。

　　老太婆以前就不怎么喜欢若亚，她说若亚太过精明干练，少了温柔贤淑。我苦笑

　　，其实秦晓湘又哪有什么温柔贤淑可言了？好好的一个下午，心情很复杂。球球

　　在我怀里赖着，跟它说了好几句话，可惜它连吠都不肯吠一声。

　　‘这样吧，你自己挑一个，你挑到了，爹地就娶来给你当妈咪，你说好不好？’

　　我已经连这种白痴话都说出来了，球球在我身边滚了一圈，我正想抓把饲料给它

　　吃，却忽然听到它轻轻的吠了一声，一张狗脸看向客厅里面。

　　顺着它的视线，我看见秦晓湘被头散发，一脸邋遢地踱了出来，嘴里喃喃自语：

　　‘奇怪，两天没洗而已，我的杯子怎么发霉了？’

　　-待续-

　　球球，爹地刚刚说的话，你就当作没听到，好不好？


20

　　星期一的公休日，店里六个人分乘两部车，一起到大甲来，原本只是凤仪想参观

　　名闻遐迩的镇澜宫，筱翠想跟，柚子凑兴，武大自告奋勇帮忙开车，我是不置可

　　否，而秦晓湘则顺理成章的搭了便车。

　　出门时，秦晓湘老是嫌弃我车上有异味，跟筱翠一起窝到武大那边去了，凤仪跟

　　柚子则在我车上。一路上我都在纳闷，到底车上有什么怪味道，可是凤仪跟柚子

　　一样毫无感觉。不过这样也好，对于大甲这地方，我比武大熟悉得多，而凤仪跟

　　柚子都没来过，正好让我给她们做介绍。

　　还没到镇澜宫，大家先买了酥饼，也吃过了鱿鱼羹，秦晓湘吵着要买菱角，又嚷

　　着要喝饮料，我嫌她啰唆，凤仪却提醒我，叫我多包容。

　　‘包容？’我瞪眼：‘她怎么不来包容一下我的皮包呢？’

　　‘又花不了你多少钱！’结果走在前面的秦晓湘听到了。

　　晃到镇澜宫，趁着大家拈香礼神时，我把她拉到一边，问她今天到底在雀跃什么。

　　‘没呀，没来过，什么都新鲜呀。’她说着剥开了一颗菱角，塞进嘴里。

　　我觉得事情没这么单纯，又问她干嘛不肯搭我的车，她‘哼’了一声，甩过了头

　　，说：‘你的车有臭味。’

　　‘哪有？凤仪说没有呀。’她走开一步，我就跟上一步。

　　‘而且武大比较好玩，他会跟我聊天，你都只会凶我。’

　　‘放屁，我哪有？’

　　‘你现在就在凶我了。’她说着还真的就不理我了，一个人晃到角落去。莫可奈

　　何，我只能兴叹。

　　



　　我真的有很凶吗？或许心里始终存在着她是我妹妹的观念，所以我对秦晓湘的要

　　求向来比对其他人多。吃鱿鱼羹时，她的羹汤洒了出来，我瞪她一眼；吃菱角时

　　，屑屑沾在衣服上，我又瞪她一眼；一群人在酥饼店里，她讲话的音量大了些，

　　我再瞪她一眼，这样算很凶吗？我只是觉得，既然她归我管，那当然要依照我的

　　规矩而已。

　　‘可是她基于什么理由，会算是归你管呢？’把想法告诉武大，而他问我。

　　‘老太婆把她交给我，那当然是归我管了。’

　　‘那是托你照料，可没说就当你女儿，任你摆布了呀。’武大说。

　　我还是不这么想，毕竟一个人往后的品性好坏，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是关键，秦

　　晓湘虽然已经快十九岁了，然而许多表现却跟十六、七岁也没多少差别，要照这

　　样下去还得了？

　　‘或者你认为她做的一些事情，让你感到没有面子？’武大的问题让我沉默。

　　‘她打翻东西、弄脏衣服、说话太大声，或者交了一个你很不满意的男朋友，这

　　  些都让你觉得颜面无光？’武大叹气：‘拜托，你真的把自己当成她老爸了。’

　　垂头丧气，看着四个女孩开心地聊天，我抽了口菸，无奈至极：‘而且这小鬼真

　　的很奇怪，今天一直说我车子有怪味道，死不肯搭我车。’

　　‘车子里能有什么味道？要说菸味，难道我车上没有？’

　　我说那就对了，既然这样，干嘛不肯坐我的车？武大也觉得不解，为此，我们还

　　特地跑回车上去，我发动车子，打开冷气，足足吹了五分钟，偏偏就是连他也没

　　感觉有任何异味。

　　‘所以我说嘛，她是怪胎，无庸置疑。’我摊手。

　



　　到了傍晚，凤仪跟筱翠得回去准备明天的小考，柚子反正左右无事，约了武大一

　　起去网咖玩游戏，想想秦晓湘也该念书，于是我提议准备回家。

　　‘我还有个地方想去看看。’而秦晓湘却忽然说话。

　　看着她，大家都一头雾水，这古灵精怪的小鬼又想玩什么把戏吗？她垫起脚尖来

　　，拍拍武大的肩膀，感谢他今天的舍命陪君子，然后又对大家说：‘很难得来一

　　趟大甲，我知道大家都累了，可是我还有个地方想去。’

　　不待我们询问，秦晓湘把头转向我，用那双水灵的眼睛看着我：‘不赶时间的话

　　，我想你陪我去，好吗？’

　　




　　‘我想我知道你要去哪里了。’只剩我跟她，开着车，我说。

　　‘那就不用多说了，走吧。’她还在吃菱角。

　　武大带着凤仪、筱翠，还有柚子，走二高直接回台中，而我载着秦晓湘，则穿出

　　大甲市区，经过一号省道。车窗外的天色渐暗，远远处有夕阳，我闻到海的味道。

　　秦晓湘用的是我的电脑，旧电脑里除了大学时代我做过的一些报告之外，储存最

　　多的，是当年我跟若亚还在一起时，所拍摄的照片，我想秦晓湘一定是从照片堆

　　里发现了些什么。

　　离开市区，进入荒僻的乡间，夕阳依然垂悬，绕过几个弯，到了那个熟悉的岔路

　　口，放慢速度，我问她：‘怎么走好？’

　　‘你知道的。’她吃完了菱角，拍拍身上的食物残屑，用力吸了两口气，说：‘

　　那股味道愈来愈浓了，你不觉得吗？’

　　



　　那片堤防终于出现在眼前，停下车，秦晓湘立即爬了上去，拿起数位相机开始到

　　处拍。独自坐在车上，我则恍然地想起来，送若亚跟阿新去台中的那天，秦晓湘

　　说过一样的话。

　　‘干嘛想到这里来？’关上车门，我也爬上堤防，夕阳的底端刚刚与海平面相接。

　　‘其实老早想来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而已。’她说：‘我在电脑里看到很多这里

　　的照片，原来现场更美。’

　　‘是很美。’我看着橘红色的夕阳，圆而亮，在海面上映出金黄色的亮彩，炫烂

　　至极。

　　‘但是应该没有回忆美吧？’

　　‘笨蛋。’我笑了，拍了她脑袋一下。

　　‘唉唷！又打我，’她站了起来，踢我一脚：‘我可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耶！’

　　‘我的幸福关你屁事呀？’

　　‘总不好我自己幸福快乐，你却一天到晚在那边唱“寂寞难耐”吧？’

　　‘我是常常唱李宗盛的“寂寞难耐”，但你也未必就有多幸福快乐！搞不好过不

　　  了多久，你就又要打电话给我，叫我去哪里哪里救你了！’要斗嘴的话，我可

　　从来没有输过，不饶人，我继续说：‘还有呀，你念书给我认真点，感情的事情

　　我看还是等你长大再说吧。’

　　‘去你妈的！’结果她这次是真的用力踢我了。

　　‘铐！不要跑！’我吼着。

　　那夕阳很美，尽管它只美在这一瞬间。我追着，跑过了一段长长的堤防，秦晓湘

　　笑得非常开怀，还惊动了几个正在巡逻的海巡士兵。

　　‘追我有个屁用呀？去追你该追的人啦！’她边跑边喊着。

　　‘先追到你再说！’

　　‘追到我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嫁你个头！’

　　‘……’

　　-待续-

　　你不需要为我担心这些，我说真的。爱情，我们只等缘分而已。


21

　　对秦晓湘的课业，我总是非常担心，这小鬼考试期间不但照常上班，而且零碎时

　　间里，大多也都是在聊天。她有一本随身携带的英文笔记，但从没翻过几次。还

　　没有老到不醒人事的地步，我知道这不是准备考试的态度。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让我有把话说出口的机会，秦晓湘正在试调一款名叫

　　‘私奔’的调酒。专注地盯着杯子，她说：‘不过现在不是跟你说这些的时候，

　　我正在忙。’

　　‘你是拿着我的本钱在忙，’我看着她那双颤抖的手：‘不要抖，酒都洒了。’

　　‘啰唆。’

　　‘你应该先倒Vodka的，再倒Peach。’我纠正她：‘最后才下Lime。’

　　‘有差吗？不都同样在一个杯子里？’

　　‘至少口感不同。’

　　‘很啰唆耶，你不喝喝看，怎么知道这样口感不会更好？’

　　算了，随便她吧。我叹口气，坐回原来的位置上，看着她糟蹋我的本钱。只是想

　　想有点不对，我要跟她谈的可不是调酒。

　　‘你这样行吗？有时间应该念书吧？’我拿起她丢在一旁的笔记本，问她：‘到

　　现在为止，今天你一次都没有翻开过这本笔记呢。’

　　‘期中考没问题啦，那笔记里面都是口语会话，只是我游学前的练习而已。’

　　‘游学？’我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喝下了那杯不怎么样的‘私奔’，秦晓湘说她想离开台湾，到加拿大游学，预计

　　地点应该是温哥华或多伦多。我不知道加拿大长什么样子，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我比较关心的，是谁要帮她支付这笔游学的费用。

　　‘学校那边，可以在大三的时候报名去当交换学生，不过我爸妈说倘若我有兴趣

　　  ，也可以大二就办休学，到那边的语言学校游学一年再回来，反正我爸在加拿

　　  大有朋友。他们说既然要学一种语言，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过去那里生活，不

　　  然在台湾念再多也没什么用。’她说着，拿起那本笔记本：‘所以搞不好明年

　　暑假之后，我就不在台湾了，要一年才回来。’

　　‘你可以不用回来。’我冷冷地说。真感叹现在小孩的好命。出国游学？想当年

　　我们哪有这种运气。






　　夜来无事，一连喝了好几杯威士忌，趴在吧台上，我想起秦晓湘说的话，或许我

　　应该考虑看看，再跟若亚重新交往。只是我应该怎么做呢？若亚不是个太感性的

　　人，要让她点头再跟我交往，首先我得拿起书本，先考上个研究所再说。之前她

　　给我的那份资料到哪里去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秦晓湘又调了一杯酒给我试喝，那味道像是失败的‘长岛冰茶’。我下巴靠着吧

　　台，眼望架上一整排酒瓶，直直出神。

　　‘那天的大甲之行给了你什么样的启发了对吧？’

　　‘屁。’我回答。酒精加上音乐，我觉得有点恍惚。

　　‘我跟你说一个故事，’想了想，我跟秦晓湘说：‘这是一个我朋友的故事。’

　　‘喔？’

　　事情是这样的，大概在好几年前，我有一个这样的朋友，他很耿直，不过就是有

　　点懒散；人很爽快，只可惜有那么一点大男人主义。

　　这朋友刚来台中时，人生地不熟，在学校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女孩很大方，而且

　　做事干脆俐落，非常爽朗。男孩常向女孩请益，也常常约她一起出去。在那些机

　　会里，两个人有了许多接触，从而生出了一些感情。这对男女是同班同学，不过

　　那男生重考过两次，女生也有过一次的落榜经验，算算这男的年纪还大了女孩一

　　岁，不过他们的相似的重考背景，更让这两人有着彼此较能认同的革命情感。

　　‘听起来很校园。’秦晓湘点头，要我继续说下去。

　　后来他们在课业上也有不少的合作机会，又一起参加了系上的学会，原本有些彼

　　此很隐匿的心事，在大家发现他们出双入对，不断的给予鼓励跟祝福的情形下，

　　终于逐渐明朗。

　　‘有一次系上办活动，一大群人到了宜兰的太平山去玩，这个男的为了尽地主之

　　  谊，很努力的招待大家，而当天晚上，就在那一片高山雾茫当中，男的终于跟

　　  女的告白。虽然天气很冷，可是他们的心却非常的热。’

　　‘嗯嗯，很完美，然后呢？’

　　当然人生不会永远都这么完美，事实上这两个人的个性，有着许多的不协调。男

　　生爱抽菸，女生讨厌菸味；男生喜欢交朋友，女生却喜欢窝在家；男生觉得人生

　　应该随遇而安，女的却希望奋发向上，好好念书，考个研究所。

　　‘后来怎么解决呢？’

　　‘那个男生很天真的认为同居会是个好办法，因为他以为两个生活在一起的人，

　　  在无形中就会慢慢地将彼此的棱角磨平，也许这样会对感情的进展有帮助。’

　　‘结果呢？’

　　这位朋友当然是失败了，他的女朋友后来终于还是受不了，她认为自己的男朋友

　　太不争气，什么未来的抱负都只会嘴上说说，研究所考不上，教育学程考不上，

　　公职人员考不上，甚至连在班上的成绩都没进入前十名过。大四毕业前，他们终

　　于分手，女孩搬出了一起居住的公寓。那时她已经考取了研究所资格，然而男的

　　却一事无成，他认识了几个玩音乐、开酒吧的朋友，后来竟然把店给顶了下来，

　　自己当起了不怎么像样的老板。

　　‘这个老板我认识吗？’

　　‘不，你不认识。’我昏花的眼睛还盯着那排酒瓶：‘我说的是我一个朋友的故

　　事。’

　　‘你确定你说的是你的朋友？’

　　‘嗯。’视线终于模糊了，我怀疑秦晓湘给我的那几杯酒到底有没有调错，想爬

　　起来问问她，到底基酒的比例她是怎么放的。我的手在吧台上撑着，想说点什么

　　话，可是却感觉舌头在打结。

　　‘你朋友好可怜喔。’她还在那边说着。

　　‘是呀，是呀……’终于，我的手撑不住了，下巴撞上吧台的瞬间，我听到‘砰’

　　的一声，却已经感觉不到痛。

　　-待续-

　　比起下巴那一撞，其实我有过更痛的经验，只是在心里，你或她都看不到而已。


22

　　那天是怎么回家的？印象有点模糊。似乎是武大载着我跟秦晓湘，而柚子帮忙开

　　我的车。纳闷着自己怎如此不胜酒力，秦晓湘说这是酒入愁肠所致。

　　倚着车窗，茫然失神。客运缓缓驶出车站，长期以来我早习惯了自己开车，难得

　　搭乘大众运输工具，坐车很轻松，而且又舒服，只可惜，我没有旅行休闲的心情。




　　把店交给武大掌管，请柚子帮我接送秦晓湘，一一交代了，我这才出门。喝醉酒
　　
　　之后的没几天，老太婆忽然打了电话来，说台北的一位舅公病危，要我过去探视

　　。我们家族的亲戚甚多，少数几个我认识的当中，只有舅公算是印象还深刻点。

　　原本要找秦晓湘一起，不过她忙着期中考后的约会，哪有时间跟我跑这一趟。

　　临行前，秦晓湘问我有没有打算多留几天。我明白她的意思，而我自己又何尝不

　　知道，台北除了舅公之外，还有个对我非常重要的人。只是我人都上车了，却还

　　没有打电话给她的勇气。

　　天气不太好，总是阴天。望着车外，连心情也跟着惆怅起来。

　　



　　若亚上研究所后，每次都是她回台中，我从不曾到台北探视过她，到底她在这城

　　市里的生活如何，我竟完全不晓得。

　　该找她吗？很令人犹豫。我想感情的事，真的永远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其他人

　　不管是谁，站在什么地位，都无从干预或置喙。就像秦晓湘跟她那个痞蛋男友一

　　样。我明明看到他跟秦晓湘冲突，然而秦晓湘却不认为那算是动粗，还说这是太

　　在乎彼此的一种表现方式。

　　我嘲笑着说那是屁话，但却也明白，爱情本来就是这样。我无法左右秦晓湘的想

　　法，因为我不是他们其中的一人。

　　所以，一直觉得我可以跟若亚重修旧好的秦晓湘，也未必真的了解，在这段感情

　　当中，所有赋予我与若亚的感受。那漫长的好几年，中间充满了回忆，而回忆有

　　好有坏，秦晓湘认识我才半个学期，她只见过若亚两次，又能体会多少呢？

　　



　　怀抱着复杂的心情，我在客运车上睡去。舅公住新店，我在台北车站换搭捷运，

　　脑袋里转的不是舅公的病情，却全都是一些不属于这城市的，当年的故事。

　　这种心不在焉最后被老太婆以一记拐子打散，理由也不是我对着舅公恍神，而是

　　因为我没带她的宝贝干女儿来。

　　‘到底你是怎么办事的呀？’老太婆问我。

　　走出了舅公家，我跟老太婆一起晃到便利商店。一整天粒米未进，我都快饿昏了。

　　‘人家有她自己的打算嘛。’我埋怨着，吞了一口饭团，嘴里含糊的继续说：‘

　　而且你在电话里说得那么严重，什么舅公快挂了，其实根本没有嘛。’

　　‘我不说得严重点你会乖乖来吗？’她说着，又问我秦晓湘跑哪儿去了。

　　‘跟男朋友约会啦。’随口回答着，我张大了嘴，把剩下半个饭团塞进嘴里。

　　‘男朋友！’结果老太婆吓了一跳，一掌拍我脑门上，让我差点噎死：‘搞什么

　　东西呀！怎么会让她在台中交男朋友呢？’

　　‘礼貌没有耶你！’我挣扎着把食物吞下去：‘你想没儿子送终是吧？’

　　原来老太婆并不知情，其实她干女儿早八百年前就开始了远距离的爱情，如果我

　　没有记错的话，痞蛋比秦晓湘大了两岁，他们是在网路上认识的，中间见过几次

　　面，之后才开始谈恋爱的。

　　‘真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我都把人送到你屋子里了，你居然让她去外面去找男

　　  人！’老太婆气冲冲：‘而且呀，我听晓湘说，前阵子你以前那个女朋友还回

　　来找你是不是？’

　　我没任何表示，老太婆放缓了口气：‘不是我要说你呀，你也知道，那个若亚人

　　很干练，一点都不圆融，脾气又大，不要说别的了，妈妈这两年介绍给你的每个

　　女孩子，个性都还好过她，你怎么还会跟她有联络呢？’

　　我喝着奶茶，心里想：‘我还打算等一下就打电话给她，约她一起吃饭呢。’不

　　过这话可不能说出口。

　　‘你听话，我跟你说，晓湘年纪是小了点，可是没有关系，飞鱼的女朋友也小他

　　  很多嘛，人家不一样恩恩爱爱？上个礼拜他还带着女朋友来宜兰让我见见呢。

　　  哎呀，你不知道我心里的滋味多么复杂呀，看他这样我很开心，可是妈妈更希

　　  望带女朋友回来的是你呀，你乖乖的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不好，没有好。’我摇头。

　　‘你看看你，连说话都怪怪的了。’

　　‘妈，我跟你说，’喝光了奶茶，我点起了香菸：‘你儿子的智能低下，就是因

　　为他房子里现在住了一个怪胎，你确定你要他把这怪胎娶回家吗？’

　　-待续-

　　‘不会怪啦，怎会怪呢？听妈妈话，把她抢过来，娶她吧！’老太婆说。

　　‘不好，没有好。’我说。

23

　　‘所以你还没去找她？’到了下午，秦晓湘打了电话来，要我替她跟老太婆问好

　　，然后问我人在哪里。

　　到底该不该去呢？手上拿着同学会后新出炉的通讯录，张若亚，电话号码与电子

　　邮件信箱之后，是一长串的地址，邮递区号２５１，淡水镇。秦晓湘一直怂恿我

　　去一趟，还说搭乘淡水线捷运，连换车都不用，证明这是天意使然。

　　‘天你个头。’走出了新店的舅公家，我心中充满犹豫。

　　若亚不是个很感性的人，捧着鲜花，带着卡片，走到充满复古浪漫情怀的淡水老

　　街，在她楼下等个两小时，我想我可以得到的不会是太大的感动，反之应该是一

　　句‘你干嘛？’才对。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她又问。

　　‘不是每个人的爱情都跟你一样走狗运的好吗？’我说。





　　早上我出门时，秦晓湘也难得地正化着妆，痞蛋跟小台妹的续集正在热烈上演中

　　，他们约好了一起到鹿港去吃蚵仔煎，准备欢度这个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的周末。

　　我不否认秋冬交接之际，乍寒还暖，的确是恋爱的好温度，然而骑机车从台中跑

　　到彰化去，我已经过了适合干这种事的年纪，所以我选择像现在这样，买了一张

　　捷运票卡。

　　‘去试试看嘛，又不花你多少时间。’最后，秦晓湘鼓励我。

　　‘如果事情只是花点时间就能搞定的话就好了。’我摇头，后续的一切才最麻烦：

　　‘你只见过她几次，不了解若亚是个怎样的人的。’

　　‘她走路一定很快。’结果秦晓湘下了一个奇怪的结论。

　　



　　我听见痞蛋在她旁边说话的声音，那男孩说起来也不是个坏人，也许只是脾气暴

　　躁了点。挂电话前，他像是买来了一杯什么什么冰的样子，要秦晓湘趁着融化前

　　赶快吃。好甜蜜是吧？我摇头苦笑。爱情有很多种，小儿小女的也未尝不好，毕

　　竟他们才十九、二十岁，世界不像我们的复杂。

　　台北车站附近的人潮拥挤，我停下脚步，看看路过的人们，大家都很匆忙。若亚

　　平常也是这样吗？一群人走进捷运入口，还有些人用跑的。

　　或许这就是我与若亚的差别，她总是走得很快，就像秦晓湘说的。而我却总是慢

　　慢来，于是她走向前，而我驻足；于是她不时要回头来等我，而我却始终没有迈

　　开步子追上去，最后她不想等待了，所以她到了一个大家走路都很快的城市里，

　　而我来到这里之后，却在应该侧身人群中时，点了一根香菸。

　　



　　秦晓湘几乎是带着炫耀的口气了，大约每隔半小时，她就会打一通电话来。第一

　　通她人在鹿港，我在台北车站的西三门，刚刚那一通打来时，她正在员林吃肉圆

　　，而我走到北一门，抽掉了两根香菸，听她说着中台湾的艳阳天，说着痞蛋对她

　　有多么体贴。

　　正所谓物极必反，得意忘形，我在电话中提醒秦晓湘，不要一玩下去就玩疯了。

　　那年纪的孩子我知道，自制力永远都不够，搞不好等一下就吵起来了。

　　‘少诅咒我，担心你自己吧！’被我抢白了几句，秦晓湘也回了一记：‘至少我

　　们现在已经手牵着手在逛街了，你还在那边孤家寡人的！’

　　



　　我微笑着挂上电话，走进捷运站，人很多，摩肩擦踵。看着一幅又一幅的广告，

　　我有些彷徨。或许是自卑，每个人都能够轻易地走到我前面去，就连若亚也是。

　　我知道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做到这样。所以到最后，只能窝在一个属于自己

　　的小天地里，既是自我陶醉，也是逃避。

　　或者干脆又走上电扶梯，直接回台中？心里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时，列车恰好到临

　　。身不由己，我被后头的人推拥着进入车门，然后尖锐的铃声响起，车门关上，

　　我的身子一晃，抓住了悬吊扶手。

　　看着自己高举的右手，那手臂上的筋脉蜿蜒起伏。悲哀的对比，秦晓湘正愉悦地

　　跟她男朋友手牵着手，而我紧握着的是捷运列车里，一样坚固，但绝对冰冷的扶

　　手。

　　若亚呢？她的手有谁来牵吗？会不会是那个阿新？一想到这，我又更沉重了些，

　　列车不知何时已经驶出地底，放眼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致，过了剑潭，也过了士林

　　，趁现在下车，对面月台回程还可以。

　　我想我是在害怕着，因为那个阿新学长，不管从什么角度看来，都比我更适合站

　　在若亚身边，牵着她的手。

　　这该死的自卑。





　　‘你搭乘的是前往火星的捷运吗？’秦晓湘又打了电话来。

　　‘你用哪家门号的？’而我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有差吗？’

　　我说有差：‘烦不烦呀你，一天到晚打电话来啰唆。’

　　‘我怕你脾气不好会误事嘛！所以很不放心呀。’

　　‘你不要烦我，我就不会脾气不好了。’一面说着，我沿淡水老街往下走，过了

　　好乐迪，也过了电信局，门牌号码一直延伸过去，我的脚步渐慢。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好心好意想帮忙，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

　　  懒，明明很多事情可以很快就有答案的，你就偏爱拖着放着，就像厨房里的材

　　  料一样，你总要等到我用完最后一颗蛋了，才想到要赶快补货。’

　　‘你在胡说什么呀……’我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我已经找到了通讯录上的地址。

　　老旧的房子，长长的廊巷，一座有年纪的楼梯，通往一个我没勇气去敲的门口。

　　‘我说真的呀，明明只要你伸出手去，就有机会捞得到的东西，你就是要顾面子

　　  ，别说我不给你台阶下，我说的也是事实呀。’秦晓湘还在电话那边唠叨着。

　　



　　该上去敲门吗？我犹豫。心里想着各种理由，好说服自己打消这念头。也许她不

　　在家，上课去了，或者逛街去了，也可能人在家，然而趁着礼拜天，她需要好好

　　休息，不方便被打扰……我上了台阶两步，却又不自觉地往回走。

　　‘我看你还是快点挂上电话吧，我的勇气都快被你打散了。’我哀求着秦晓湘，

　　她的啰唆本事真是不得了。

　　‘礼貌真是一点都没有。’她说：‘好啦，好啦，暂时先放过你，记得呀，勇敢

　　一点，就当作是去看个老朋友也好嘛。’

　　‘知道了，知道了。’

　　‘说话客气点，不要三言两语就又吵起来。’

　　‘明白了，明白了。’我退开巷口，转进了便利商店里。

　　‘表情自然点，别露出了什么不该露出来的脸色，你要保持平常心喔！’

　　‘了解了，了解了。’我拿出一瓶啤酒，走到柜台结帐。想想又回头，多买了一

　　瓶优酪乳，那是若亚爱喝的。

　　‘我说的你都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清楚了。’我已经在心里骂脏话了。

　　秦晓湘挂电话前，还特别叮咛，事情一有任何变化就打个电话给她，我嘴里应承

　　，心中唾弃，该怎么谈恋爱，难道我需要一个小鬼来教？妈的什么东西！

　　站在便利店门口，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是带点湿热的淡水老街，旁边不远处

　　的阶梯上去，那门内住着一个我应该去见见的女子。有些该来的最后总是会来，

　　有些该弄清楚的永远含糊不得。我想是吧。

　　‘叮咚’一声，店员喊着‘谢谢光临’，而我决定放手一搏，头也不回，大步走

　　了出去。只是我才刚出了店门，走没一小段路，在那个小转角前，原本的信念与

　　感觉，忽然在一瞬间崩动，停下脚步，我原本紧咬着的牙根，那坚定也陡然间松

　　了下来。右手抓着啤酒瓶，左手握着优酪乳，我在人来人往的淡水老街上，呆住

　　不动。





　　稍远处，马自达缓缓停下，驾驶座上的男人下车，快步走到另一边，帮副驾驶座

　　上的女孩打开车门，举止优雅绅士，脸上满是微笑。

　　女孩下了车，跟男的说了谢谢，他们的表情都像小说男女主角应该有的那样，我

　　看见男人站在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满脸堆欢看着女子，而那女子把皮包肩在

　　肩上，转身要离开前，在那男孩的脸颊上，给了他一个很淑女的、非常有礼貌的

　　，当然也让我崩溃的轻轻一吻，然后说再见，走上了我原本该走上的台阶，打开

　　了我原本应该要去敲的房门。

　　-待续-

　　有些事情不是我不去做，而是我知道我没有胜算。

　　这样你明白了吗？小鬼。


24

　　早知道就不来了。这是我的结论。若亚上楼后，阿新也开车离去，我则又走回便

　　利商店里，问店员有没有资源回收桶，把那瓶优酪乳扔了进去。

　　‘过期了的话可以换货喔。’女店员客气地问我。

　　‘爱情过期了也可以换吗？’我没头没脑地回问她。如果爱情过期就不能换了，

　　那我还要这瓶优酪乳做什么？

　　走回老街，从巷子里穿了过去，看得见淡水河。夕阳不太有余晖，河水呈现出幽

　　暗的深灰色。可能是风景糟了点，岸边没有多少人驻足。我在角落坐下，仰头，

　　大口喝着啤酒。

　　可以有的解释很多，或许送别的一吻是台北特有的礼仪方式，毕竟这是个国际化

　　的大都市，西化得很严重，阿新体贴地帮若亚开了车门，若亚回礼一下并无不可

　　，我企图这么说服自己，但却发现怎样都做不到。想当年送若亚去哪里，她可没

　　有吻过我的脸颊，而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其实我也没有特别地为她开过车门就是

　　了。

　　



　　喝干了啤酒，肚子里一团火烧，很想找点什么发泄一下。淡水河边没有欠揍的野

　　狗，也没遇到什么欠揍的人，一对小情侣在路边的摊子发出欢笑声，我回头一看

　　，摊贩摆了几把空气枪，让大家打气球。女孩抱了一个台湾啤酒造型的充气玩具

　　，用崇拜的眼光看着身边的男孩，男孩很大方，给了老板一张纸钞，他们要再玩

　　一局。

　　很甜蜜是吧？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对这种场面特别反感。我把空酒瓶扔进垃圾

　　桶，起身时发觉自己脚步有点癫。

　　‘多少钱？’

　　‘一局四十，三局一百。’老板咧开嘴对我笑。

　　我抬头看看，摊子棚架上方挂了不少充气玩具，造型各异，但那些是我平时绝不

　　会有兴趣的东西。

　　‘一千块钱可以玩几局？’说着，我掏出了钱。

　　




　　为什么自己要做这种事？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是想发泄一点心里的压抑与苦闷

　　，也可能只是见不得那对小情侣的甜蜜，总之，当我离开玩枪的摊子，走进淡水

　　捷运站时，我扣扳机的右手食指几乎已经酸软得无法弯曲，而左肩上扛了至少十

　　几个各种不同形状的充气玩具，有的是卡通人物，有的是酒类瓶罐，最扯的一个

　　，则是美少女战士造型。

　　我要这些干嘛？票卡读取之后又退出来，我塞回口袋，搭电扶梯上月台时，问了

　　自己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秦晓湘呢？怎么隔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打电话过来？莫非她以为我会跟若亚促膝

　　长谈，所以体贴的保持安静呢？这并不无可能，只可惜她的算计落空了而已。

　　一群女孩从身边经过，对我指指点点，大概我的样子很怪吧。一个二十几岁的男

　　人，扛着一堆充气玩具，却又一脸闺怨地坐在月台边等捷运。任由那群女孩晃过

　　去，我等不及想找个人说说话，既然秦晓湘不打来，那么换我打过去好了。

　　心中揣想这时间她在会哪里，彰化不大，两个人骑着机车，一整天也该逛完了。

　　天色渐黑，是晚餐的时间。我猜他们一定玩得很开心，也许现在正在哪个角落里

　　拥抱、承诺，然后决定了要一辈子守护着对方……天真。想当年我也这么天真过。

　　


　　电话响了三十秒，进入语音信箱，我很失望。失望的是自己的心事无人可说，同

　　时也是没能顺利破坏别人的恩爱。

　　捷运终于来了，蹒跚的我踏进车箱。因为是起点站，所以车子停得特别久。我呆

　　坐窗边，看着淡水河，心里一片茫然。

　　或许应该睡一觉，寄望天下太平于一觉醒来之后，当我再回到台北车站时，说不

　　定我就可以忘记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闭眼，我慢慢数着数字。

　　只是很无奈地，当眼皮阖上，世界一片漆黑时，总有个人的身影在我眼前缭绕，

　　婆娑着。我知道那是若亚。随着那朦胧的人影打转，就在我数到两百四十多，即

　　将入睡时，手机却震动了。

　　‘甘愿出现啦？’还闭着眼睛，我用昏沉沉的语气说话。

　　‘什么？’电话那头是个女孩：‘你在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充满纳闷，而我被

　　瞬间惊醒，那不是秦晓湘的声音。

　　‘怎么……’我呆愣着：‘怎么会忽然打给我？’

　　‘下礼拜我会回台中，生日到了，考虑要回家一趟。’若亚问我届时是否有空。

　　‘应该有。’我撑起了自己身子，振做起精神来。

　　‘你在哪里？好吵，怎么你不是在家睡觉吗？’若亚又问。
　　
　　‘我……’我在哪里？我应该怎么回答？那当下很本能地，我想逃躲、退缩，一

　　种害怕的感觉让我不敢承认自己的所在位置，于是我说我在店里，刚刚她听到的

　　是音乐声。

　　‘是吗？’她很狐疑。

　　‘是呀。’我说了一个谎，很自然地说着，自然到连我都以为自己确实是在店里。

　　只是，我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其实身处在一个会有特定怪声音的环境里。捷运终

　　于要发车了，尖锐的铃声又响起，然后是关门时的‘嘟嘟’声。

　　-待续-

　　失控经常都是一连串的，一个螺丝松脱，一串关节崩坏，然后一个世界瓦解。

　　爱情就是这样子。


25

　　很晚了，我独自在台北街头游荡。没去霓虹似锦的东区，也避开了车水马龙的火

　　车站，本来要回舅公家的，后来想想算了，半途下了捷运，沿着罗斯福路，失神

　　地晃到中正纪念堂附近。夜渐渐深，我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喝着便利店里买来的

　　咖啡，很有种后现代的荒谬感觉。

　　这并不合乎秦晓湘所设定的剧本，也超越了我想像的可能，剩下的只有流俗芭乐

　　的三流剧情，配合已经超过痴情时宜的年纪的男主角。然后我发现罐装咖啡真的

　　很难喝，比店里八百年才卖出一杯的，武大冲的咖啡还要糟糕。

　　路上偶有行人经过，也有背着沉重书包的学生，牵着脚踏车过去。看腻了了无新

　　意的街景，我把最后一根菸蒂塞进了铁罐里，闭眼，秋末的风吹得寒冷。

　　不晓得为什么，尽管所见让我震惊、错愕，然而这次我却没有尝到吃醋的滋味。

　　是哪里弄错了吗？我应该要为了若亚在阿新脸上那一吻而愤怒才对吧？用力捏了

　　一把，铁罐没被掐扁，却也凹陷了进去。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只右拳今天没有发

　　挥作用，很怪，难以言喻的怪。

　　



　　电话又响过了三十秒，进入语音回答，秦晓湘依旧不见踪影，这不由得让我担心

　　了起来，她跟痞蛋在一起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担心着，我干脆拨电话回店里，已

　　经晚上十点多，秦晓湘就算没注意到手机来电，至少现在人也应该在店里上班。

　　‘她打电话来请假了唷。’结果柚子这样回答我，还反问我：‘怎么，不是你准

　　假的吗？’

　　请假？怎么回事？我皱起眉头，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夜空依旧清冷，而我有

　　种乌云密布的感觉。

　　



　　原先我以为秦晓湘一定是自以为聪明，想让我与若亚安静地享受两人时光，但她

　　可绝不是如此有耐性的人，要她忍着一整天不来刺探军情，那未免太难为她了。

　　而且今天她跟痞蛋去彰化玩，分明说好了晚上会回去上班，怎么柚子会说她请假

　　呢？

　　或许我应该趁着车班还多时，早点赶回去，只是这念头稍纵即逝，我的臀部离开

　　行人座椅不到五公分的高度，重又落下。万一她只是玩疯了，所以忘了我的存在

　　，也不想回去上班而已，那么我巴巴地跑回去，岂不是又让她笑我大惊小怪？我

　　想搞不好是这样。

　　这年纪的孩子，什么疯狂的事都干得出来，他们可以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哪怕玩

　　到爆肝都值回票价。想想自己距离那样的年岁可真是够久了，不说别的，光是今

　　天晚上不在店里，都会让我心中非常不安，尽管我知道武大与柚子可以掌握一切

　　，而我应该将更多心思，用在与若亚的关系上，可是做不到，我明白自己是真的

　　做不到。为了爱情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勇气，大学毕业时我就连着本科系的学问

　　都丢在学校了。





　　那就让秦晓湘去玩吧！我深信，以她跟痞蛋之间的感情，该发生的应该早都发生

　　了，而有些还没发生的，如果今晚要发生的话，想来秦晓湘也不会拒绝她男友才

　　对，毕竟他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也历经了许多考验了。

　　想到这里，我顿感轻松不少。夜风徐来，这是一种很坦然的感觉，这世界上有些

　　人正在浓情蜜意，有些人正在感伤着沧海桑田，每个人都在最适合的位置，有着

　　最恰当的心情。

　　我很想闭上眼睛，就这么领会此刻的滋味，暂时也忘了关于未来的问题，我想起

　　常来我们店里找新鲜啤酒的小说家，想起他曾哼给我听过的一段旋律，尽管我不
　　
　　懂音乐，然而这当下的心情，却是很自然地，就把脑海里一段潜藏的记忆翻了出

　　来。

　　正当我眼前的世界逐渐要进入一片漆黑，嘴里差点就要轻轻哼出歌来时，我的手

　　机却震动了一下，那一下，让所有静谧的感觉一扫而空，刚刚要飘出来的旋律也

　　闪到九霄云外去了。

　　‘喂。’我没好气地接起了电话。

　　‘是我。’秦晓湘的声音，有气无力，问我要回去了没有。

　　‘可终于想到我了是吧？我看你都快玩疯了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吧？’我

　　调侃她：‘我听柚子说了，今天你请假。怎么样？现在人在哪里，玩得开不开心

　　？’

　　‘算了吧。’她很黯淡。那黯淡让我不祥的预感又全都笼罩回来了。

　　‘怎么了？’

　　‘糟，一整个都糟，糟到乌龟都会飞起来了的那种糟。’她说。

　　-待续-

　　没有事情会糟糕到让乌龟飞起来，所以就笑吧，女孩。


26

　　搭乘客运，从台北到台中，耗时大约两个半小时，搭计程车赶回到公寓，差不多

　　又要十五分钟，加上零碎的走路、购票、拦车等等，总计约三个小时。

　　但是从六楼的顶楼，头重脚轻的栽下去，我估计不会超过三秒钟，秦晓湘的脑袋

　　大概就变成一团浆糊了。

　　进了捷运，我们还在通电话。秦晓湘入夜后就回到东海了，问她这么早回来干嘛

　　不上班，她说：‘没心情。’

　　‘上不上班不是看心情的。’我试着想纠正她，可是听她语气里似乎心情很糟，

　　所以也不敢多说教。

　　捷运列车里很吵杂，我几乎听不清楚她的声音，幸好中正纪念堂距离台北车站并

　　不远，走出捷运出口时，我还在继续了解秦晓湘今天‘没心情去上班’的原因。

　　‘我觉得很可悲，威士忌加上可乐之后，威士忌依然是威士忌，可乐也依然是可

　　  乐。’她说。

　　‘但是当他们存在于同一个杯子里时，你是无法分辨出它们的。’虽然我不知道

　　她的爱情跟这有何瓜葛，但我还是解释。

　　‘分辨不出来不表示不存在。’

　　‘但那有什么差别吗？’我说：‘它们本来就是应该混在一起，然后被一口喝下

　　去的东西。’

　　‘问题是如果没喝下去呢？’秦晓湘问我有没有过那种经验，一杯威士忌对可乐

　　，放着都不喝，最后会不会分成威士忌跟可乐对立的两层。

　　‘没有人会干这种事情吧。’我皱眉。

　　‘可是爱情久了就会看得出来，每个人还是每个人。’她说。

　　绕了一个弯，爱情里面到底几个人？我还没有搞懂，人已经上了客运。

　　‘总之就是这个样子，’秦晓湘停了一下，说：‘难过到乌龟都要飞起来了。’

　　‘什么乌龟飞起来？’我开始有点受不了这种鬼世代逻辑了。

　　‘我跟你说，我现在在公寓顶楼喔。’她问我有没有听见东海这一带特有的强风

　　风声，又问我六楼的高度大约有几公尺。

　　




　　然后我慌了。秦晓湘要我挂上电话，她说想自己静一静，我忙不迭地答应，不断

　　地要她承诺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总之都‘等我回来再说’。好不容易她允诺

　　了，我这才挂上电话。

　　不至于要这样觅死寻活的吧？他们不是好端端的一起出去玩吗？难道彰化之旅出

　　了什么意外？我在漆黑的车子里，看着漆黑的车窗外，一点睡觉的情绪都没有，

　　只想快点回台中。

　　秦晓湘还在六楼的天台边吗？万一她掉下来，我要怎么对老太婆交代？愈想忽然

　　愈是生气，这气愤来得有点晚，也有点荒唐，竟然不是因为若亚吻上了阿新的脸

　　，却是因为秦晓湘问我从六楼坠地大概要多久。

　　咒了一声，握紧双拳。按照我的习惯，拳头不能挥向女人，那么，看来得找个时

　　间，再去海扁那痞蛋一顿了。

　　统联客运向来是出了名的快，但凡事总有意外，这辆车的司机看来不超过五十岁

　　，可是速度却像八十好几的老人在撑柺杖走路。我不断搓揉着掌心，擦去持续溢

　　冒而出的手汗，心中祈祷着：‘你可千万别给我跳下去！不准你跳下去！你他妈

　　的要是跳下去，我一定会让你好看！’

　　



　　那两个多小时里，我的心神很不宁，不过在摇晃的车上，最后终于还是慢慢地有

　　了睡意，朦胧间，我不断梦见有人在对我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先是老太婆聒聒杂

　　杂半天，然后我梦见大学的几个同学，说他们很羡慕我跟若亚的感情，问我们到
　
　　底要结婚了没有，最后我梦见了飞鱼，他说老少配的爱情绝对好过于大学班对，

　　要我认真考虑，放弃过去的沉重包袱，选择一段崭新的恋情。

　　‘我没有要跟秦晓湘交往，我只是担心她的安全！’忽然我吼了一声，而这一声

　　，惊动了很多已经沉睡的乘客。

　　我感到万分羞赧，差点把头埋进衣服里去，这时后座有位老太太，她轻拍我的肩

　　膀，居然跟我说：‘孩子，爱情总让人盲目的。’

　　



　
　　‘哈哈哈哈哈哈……是呀，爱情总是让人盲目的。’秦晓湘迎着风，任凭发丝飞

　　舞，她笑的很灿烂。

　　‘盲你个头。’我懊恼。

　　‘你是赶回来救我的对不对？’

　　‘我怕你死在这里，我对老太婆无法交代，更怕你变鬼来缠着我。’

　　‘我只是想吹吹风，思考一些问题。’秦晓湘问我谈过几次恋爱，我说大约两三

　　次。

　　‘你每次恋爱时，都希望对方最后会嫁给你吗？’

　　我说这很正常，我们那个年代的男生，大多以婚姻为恋爱的最终目标。不过我也

　　补充，总有一些特例，比如武大。

　　‘可是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把爱情当成了游戏，只重视当下的感觉，对不对？’

　　我说当下的感觉当然很重要，然而除了把握当下之外，自然我们还要很重视未来

　　才行，毕竟每一段爱情，都可能影响到人生。

　　‘所以如果这时代的年轻人，还打算一谈爱情就妄想天长地久的话，其实是很蠢

　　　的，对不对？’

　　我说这也不能就算是蠢，顶多只能说，在太过速食的年代里，爱情变得不够真挚

　　，也显得仓促潦草就是了，要改善这种情形恐怕很难，除非我们又回到只有一条

　　高速公路，而且没有网际网路的时代，因为我认为，唯有经过那样单纯时代的人

　　，才能真正明白爱情的可贵之处。

　　‘难怪飞鱼说我适合跟年纪比我大的人交往。’秦晓湘忽然自言自语起来：‘说

　　真的，不打算结婚生子的话，我干嘛浪费我的青春在男人身上？唉，可惜的是茫

　　茫天涯，知音好难寻。’

　　我有没有听错？她刚刚说飞鱼跟她说些什么来着？那天晚上在便利店外面喝啤酒

　　，飞鱼出的馊主意我可没忘，莫非他已经被我老娘收买，根本暗地里就想来撮合

　　我跟秦晓湘不成？

　　‘你跟金毛的家伙到底怎么回事？’是该切回正题的时候了。‘干嘛没事拿威士

　　忌跟可乐来比喻呀？’

　　‘一种无奈吧。’她也坐在天台上，跟我一起吹着风，像在对自己说话似的，正

　　慢慢地说着：‘我喜欢这个人，因为他让我觉得好自由，又不失去安全感；我害

　　怕这个人，是因为他太过自由，安全感总是忽隐忽现。’

　　我没有说话，坐在她的身边，双脚一起悬腾在半空中，听她继续说着：

　　‘他不喜欢我过问太多关于他的事情，也不喜欢我约束他的生活作息，我曾经很

　　　愚蠢的认为，也许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方便跟他以前交往过的女朋友继续来往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我想起痞蛋曾捱过我一拳的事。不过我没说话，因为秦晓湘还没说完她想说的：

　　‘他只是很努力地在保持他现在所拥有的自由，而那是我尽了很大力气之后，才

　　　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融入的世界。’

　　‘一个人的自由能算自由吗？’

　　‘你不也是一个人？你不自由？’秦晓湘笑着反问我。

　　‘我还有球球。’我说。

　　结果她笑了，笑得很凄凉。那是第一次，我发现秦晓湘的智商原来不只九岁，但

　　可能也不只十九岁。

　　‘我只想要一段长长久久，可以让我安心的爱情。’说着，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们坐得很近，她的头靠上了我的肩膀。没有抗拒或闪躲，我只任由着她。这个

　　妹妹，其实很多时候，还是很可爱，而且需要人在旁边扶一把的。

　　我用一种近乎‘长者’的心态，去接受身边这女孩，并包容她的脆弱，霎时间，

　　差点以为自己头上就要出现光环了。不过也就在那当下，秦晓湘忽然又说了：‘

　　他说我很幼稚，说我老是说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说了什么吗？’我想这才是问题的核心吧，关于他们今天的冲突。端正坐姿

　　，我要听听看问题症结究竟在哪里，结果她说：

　　‘我说我以后要生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男的要叫做“噗噗”，女的要叫做“噜

　　　噜”。’

　　‘什么？’我失声，这是什么鬼话？

　　她没回答，只是闭着眼睛，嘴边漾着微笑，很幸福的微笑。

　　



　　或许这就是她要的，而我想那也是痞蛋所给不起的。没再说话，静看夜空，艺术

　　街上安静着，几盏黄色灯光映得半天亮。风又来，我闻到小女孩身上特有的香气。

　　是幸福吗？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吧？我想此刻我已不需要多想些什么，同是天涯

　　沦落人，此时应该无声胜有声。

　　‘欸。’不过破坏宁静美感的最后也还是她。

　　‘干嘛？’

　　‘你其实是赶回来救我的，对不对？’她笑着问我。

　　-待续-

　　那问题让我无言，因为说的永远比不上做的，对吧？


27

　　我把那堆充气玩具全都送给了秦晓湘，当作是庆祝她还活着的礼物。而走下楼时

　　，我也才明白，什么叫做‘难过到乌龟都快要飞起来’。秦晓湘手上晃着一只巴

　　掌大的乌龟娃娃，她拎着尾巴甩呀甩的，说必要的时候，确实有打算让乌龟替她

　　飞下楼去。

　　‘但那只乌龟是我的。’我认出来了，那是我很多年前在花莲买的乌龟娃娃。

　　‘现在是我的。’她说，于是我知道，这娃娃肯定有名字了。





　　万圣节的舞会很热闹，小说家带着他的乐团来做免费演出，代价是武大赏他们一

　　人一手啤酒。我说这无所谓，反正这些人老爱喝奇怪口味的啤酒，与其放着滞销

　　，不如送他们喝吧。

　　店里张灯结彩，布置得到处都是南瓜与蜡烛，灯光也刻意调暗了些，再加上几个

　　凑兴而将自己打扮成吸血鬼的的外国客人，果然充满了万圣节的鬼怪气氛。

　　很欢乐，音乐震天响，杯幌交错，我看着热闹的吧台，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

　　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有点僵，先是嘴角有点不听使唤，跟着是脸部肌肉硬直，我

　　发现自己失去了喜悦的心情，甚至也失去了喜悦的能力。

　　最后我静靠在酒柜边，看着正在与客人聊天的凤仪。这些日子以来，她比以前开

　　朗许多，也开始会跟客人说说笑笑，看得出来她正在调整，至少今天晚上她就穿

　　了平常很少穿的短裙。

　　除了秦晓湘之外，没有人知道我上台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除了我之外，恐怕

　　也没有人明白秦晓湘跟痞蛋的问题。

　　眼看着楼上的酒客们，手上都各自有了饮料，我把这一区交给凤仪，托柚子偶而

　　照看一下，然后拎着自己的酒杯下楼。

　　



　　地下室里还欢腾一片，小说家那伙人的音乐表演刚刚结束，正在痛饮樱桃口味的

　　啤酒。武大被几个穿着火辣的女孩包围着，大家嚷着要看他的花式调酒；筱翠则

　　跟一群老外聊得不可开交，手上的开瓶器连放下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的生意应该可以创下半年度的第一高峰了，我想着，可是却没有感到开心。

　　从他们后面绕过去，我推开厨房的门。

　　里面的人是秦晓湘吗？我差点认不出来了。外面的世界里，武大风度翩翩，凤仪

　　跟筱翠是花枝招展，但厨房里头披头散发、满头大汗，还浑身煎蛋味，十足阿婆

　　样的女人是谁？

　　‘你来帮忙吗？’百忙中，她头也不回地问我。

　　‘不是。’

　　‘又有人要点菜吗？’

　　‘也不是。’

　　‘那你可以滚了，不要过来碍事。’然后她说。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那意思了。’当所有的蛋都煎完，客人要点也没得点时

　　，秦晓湘重整了仪容，拎着啤酒坐在我旁边。

　　夜已深，喧闹过后，柚子放起了布莱恩亚当斯的歌，音乐声舒雅有致地流泄在面

　　积并不大的小店里，客人们三五成群，围坐一起各自聊着。

　　‘我是威士忌，这些人是可乐，看起来都在同一家店里，可是感受却大不相同。’

　　我说。

　　‘不错嘛，你悟性也挺高的。’她很‘慈祥’地拍拍我的肩膀。

　　离开台北后，若亚只打过一通电话给我，说的是原本生日要回台中的计划取消了

　　，因为学校临时有研讨会要参加。那时我不置可否，只预祝她生日快乐。

　　‘她没再多说什么吗？关于她跟她那学长的事？’

　　我摇头，若亚没说，我当然也不会问。

　　‘也好，有些事说开来了反而未必是好事。’她若有所思，我猜是因为想起了她

　　自己跟痞蛋的那一段。

　　



　　吧台的另一边，小说家他们不晓得聊起了些什么，笑闹成一团。看着这些人，秦

　　晓湘忽然问我跟他熟不熟。

　　‘还好，算常客，怎么着？要移情别恋去爱他吗？’

　　‘省省吧。’她叹口气。只说觉得像这群写小说、玩音乐的人似乎都过得很快乐

　　，很自由，让人看了也向往起来。

　　‘你会感到向往，那是因为你没跟他谈恋爱。’我说。

　　‘说得也是。’她趴在桌上：‘自由是不能分割给别人的。’

　　‘不错嘛，你悟性也不差。’于是换我也‘慈祥’了一下。

　　‘爱情哪，麻烦死了。’

　　‘别想太多，爱情的事等你长大再说吧！’我笑着拍拍她脑袋，这傻瓜。

　　一起靠在吧台边，眼前这群男男女女，正开心地过着属于他们的日子，尽情享受

　　当下的欢乐。我不知道秦晓湘是怎么认为的，但是我想，正因为我们没有介入他

　　们的世界里，所以旁观时总觉得他们的生活令人向往。然而一旦介入了，恐怕就

　　会像爱上武大的那些女客人一样，从此随着武大的方向起舞，或者就像喜欢上痞

　　蛋的秦晓湘一样，因为追逐不到那样轻飘飘的脚步，最后只能难过得差点连乌龟

　　都飞起来。

　　‘想什么？’秦晓湘忽然问我。

　　‘没什么。’我微笑了一下，喝干了酒，问她：‘你真的觉得我跟若亚还有可能

　　吗？’我试着说清楚一点：‘我的意思是说，在我这次上台北，看到那些之后？’

　　‘你确定你要问我？’没回答，她却反问我。

　　‘怎么了吗？’

　　‘你确定我长得够大了吗？’她忽然俏皮地笑了起来。

　　-待续-

　　恐怕，在爱情里我们都只是小孩吧，我想。


28

　　又趋归于平淡，这行业就是这样，万圣节后，第一道锋面南下，终于有了冬天的

　　感觉，连带地生意也清淡许多。

　　秦晓湘问我要不要再上台北，或许能更确定一些什么。我想还是算了，总觉得那

　　似乎没什么意义，万一去了，看见他们更亲密、亲近的画面，我可能会呕血而死。

　　‘更何况我跟若亚的问题不在于爱情，’我说：‘我们的距离是彼此对人生的观

　　点相差太大而造成的，这问题要是不能解决，那去了再多次也没用，就像你一定

　　也不想再去见那痞蛋一样，根本的问题还在，见面又有何用？’

　　走在行道树已经快要秃光的艺术街上，华灯初起，秦晓湘拎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

　　恐龙小吊偶，跟在我后头。

　　‘期中考都考完一阵子了，你不打算回家一趟吗？’转个话题，我问她。这小鬼

　　的科系比别人都要提早考试，而且还都是口考。

　　‘看看吧，最近没什么心情。’她说。

　　我点点头，没再接口。最近几天，大家忙完，比较有时间留意彼此的情形，而也

　　不只一次，凤仪跟柚子都提醒我，说秦晓湘经常失魂落魄地一个人站在厨房，或

　　对着地下室那张破旧的撞球桌发呆。

　　不用猜也知道，这肯定与痞蛋有关。只是每当我想跟她聊这些时，这小鬼却总是

　　早我一步，就像现在这样，跟我说起了若亚。

　　我并没有刻意观察秦晓湘的举动，总觉得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乐观，至少平常起居

　　也都与以前殊无二致，但是当向来细心的凤仪、跟秦晓湘情同姊妹的柚子、筱翠

　　，甚至连武大都来跟我提醒时，我就很难再视若无睹了。

　　走着，秦晓湘的步伐较往常沉缓了些，我停下脚步等她。夜风吹来，满是寒意，

　　她缩在一件单薄的外套里，要她把小恐龙收进背包，她却坚持要抱在怀中。

　　‘你这样会感冒的。’我指指她卷起了袖子后，露在外套外面的两条手臂。

　　‘没办法呀，我要蹓小恐龙，袖子放下会不方便。’

　　‘疯子。’我摇头。要蹓宠物的话，我们家阳台有只很肥的黄金猎犬可供选择，

　　我这样提醒她。

　　‘算了吧，球球现在根本不敢走下楼梯。’

　　我说这怎么可能？想当年我跟若亚还常带着它跑上跑下，这条狗别的什么都不会

　　，就是会吃会跑。

　　‘不信的话你下次自己试试看。’秦晓湘说着，脚步却忽然一颠，小恐龙也掉到

　　地上。

　　她这一蹶让我吓了一跳，凑近一看，秦晓湘的脸色很苍白，而且眼神空洞，平常

　　的灵活与神采确实都不见了。

　　‘不舒服吗？’

　　‘小感冒，还好。’她说着，捡起了小恐龙。

　　反正生意不怎么样，想让她回去休息，然而钱嫂怎可能跟钱过不去？秦晓湘上了

　　车后，还抱着那只恐龙，而我热车都还没完成，她却已经睡着了。

　　车内视线不佳，只有仪表板蓝色的微光映照。我看见她细长的睫毛轻颤，似乎睡

　　得很沉。在相当程度上，她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吧？我没有急着开车，却静静地看

　　着她。也许她也有许多感情的困扰，而可能在学校也有很多的想法或遭遇，但此

　　刻我认真想了想，她竟不曾主动跟我提过这些。

　　‘你是个怎样的人呢？’我在心里这么问她，感觉自己与眼前这女孩的距离，其

　　实不只千里之远。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是应该多了解她的呀。’凤仪说。晚上十二点半，一楼

　　只剩下小说家那个乐团里的鼓手，独坐吧台边喝着芬兰汁，随着音乐摇摇晃晃，

　　而我跟凤仪则在角落聊天。

　　我搓搓脑袋。要了解一个人并非易事，而要试着去了解一个话虽然很多，但却极

　　少表达自己深层感觉的人，则更难上加难。

　　‘说真的，我们这里四五个人，你跟晓湘算是最亲近的人，但却也是最不懂她的

　　  人哪。’凤仪说着，接过鼓手的点餐单，三明治跟煎蛋。

　　我沉吟着，这阵子挂心的，总跟若亚有关，再不就是店里的生意让我分身乏术，

　　我连秦晓湘曾经试图带球球去散步的事都不知道了，又怎么会关切到她的其他方

　　面呢？

　　拿着点餐单，我要下楼梯时，凤仪又笑着对我说：‘对女孩子，很多时候，你不

　　能被动地只等她把话对你说，而是要自己去注意的。如果你对晓湘的态度，永远

　　都只维持在对你妈的一个交代的话，那你当然永远都不可能真正了解她的呀。’





　　是吗？我狐疑地下楼，武大跟筱翠正在挑竿，秦晓湘则独坐厨房的瓦斯炉台前，

　　手上捧着一本英文小字典，但两眼无神，视线直盯着墙壁。

　　‘你还好吧？’我拍拍她肩膀，秦晓湘才回过神来。

　　没有回答我的话，接过点餐单，她倒了点油在锅子里，开始热锅，然后转身拿出

　　吐司面包，准备做三明治。

　　‘不舒服的话就叫筱翠帮你，知道吗？’我叮咛着，而秦晓湘依旧没有抬眼，只

　　是点头示意。

　　怀着一点担心，我上楼前还特别吩咐筱翠，要她帮我留意。

　　




　　总觉得有很多事情在烦在忙，然而仔细一想，生活却又单调得很，只是偶而会在

　　这平静与平凡中，感觉到彷彿有些巨大的变动，正在酝酿跟埋伏。我无法理解这

　　种感觉的由来，只是如此认为。

　　上楼时，那鼓手正在与凤仪聊天。不想介入，我叼着香菸走到门外，对着寂静的

　　夜晚发呆。今晚不见星月，云层遮蔽了一切，而风一阵一阵。

　　这时间若亚应该休息了吧？她从来就不是个晚睡的人。以前常要她三催四请，我

　　才会甘心熄灯就寝。而今，秦晓湘总有本事混得比我晚，但隔天一早又精神奕奕

　　地上课去。

　　若亚在台北好吗？有阿新在一旁伺候着，我猜一定过得很开心吧？至少不像跟我

　　在一起时，她总要时刻为我担心，既怕我课业耽误，又怕我粗心大意。但我很粗

　　心大意吗？比起会把洗衣精当成洗发精，倒在头上，才鬼叫得全公寓都知道的秦

　　晓湘，我应该可靠得多吧？

　　我思索着这丫头今天的表现，的确有点异常。一个一向聒噪而活泼的人，当她与

　　平常大异迳庭时，那通常意味着这个人要嘛身体病了，或者心理病了。不知不觉

　　间，我皱起了眉头。

　　然后我想起凤仪的话，对秦晓湘，我只求她平平安安地来，顺顺利利地走，好让

　　我在老太婆面前有个交代。之前是这样，看来现在好像也还是这样。

　　嗯，是这样，我讨厌不成熟的小鬼，我跟自己说着，回头，透明玻璃门内，鼓手

　　跟凤仪还在聊，吧台上只有杯子，不见餐点。

　　厨房的速度很慢，怎么着，难道今天下午蛋商送来的是恐龙蛋，这么难煎吗？我

　　踩熄了香菸，打开了门，正想下楼去问问看时，筱翠却跑了上来，还差点跟我撞

　　了满怀。

　　我来不及问她怎么回事，就看见武大跟在后面，而他背上背着的，是晕眩着，嘴

　　里还喃喃地说着话的秦晓湘。

　　我吓了一跳，赶快往旁边让开，武大要凤仪下去，把厨房的炉火关了，我则吩咐

　　筱翠跟柚子照看店面，准备帮忙送秦晓湘去医院。

　　‘怎么回事？’手忙脚乱中，我问筱翠。

　　‘不知道呀，我听见厨房里面“砰”的一声，进去就看到晓湘晕倒了。’筱翠都

　　快急哭了。

　　抓了车钥匙跟外套，拉开车门，武大先发动车子，我则把外套盖在躺在后座的秦

　　晓湘身上，距离她很近时，我听见微弱而无力的声音，她下意识地一直反覆说着

　　同样的话：‘我很想你，很想见你……’

　　-待续-

　　我想我是真的还不够了解你。我会的，以后。


29

　　好大一个病房，秦晓湘睡在最角落，用布幕跟其他的空床位做了区隔。我留在医

　　院，守着高烧到三十九度半的傻瓜，打烊后武大他们一伙人又跑来，也陪着直到

　　凌晨四点才离开。

　　秦晓湘清醒的时间很短暂，只简单地向大家说声抱歉，然后就又睡倒了，这也好

　　。坐在病床边，小灯的淡黄光线朦胧，我看着她。经过处理，发烧的症状已经缓

　　解，医师特别交代，要多留意她的起居，别让她再受风寒，作息也应该调整到正

　　常状态，至少得有足够的休息。

　　我想着稍早在帮她盖外套时，她嘴里喃喃的那两句话，又想起在上班的路上，我

　　自以为的那些以为。秦晓湘，一个让我很不懂的女孩，我的远房妹妹。

　　



　　秦晓湘在医院躺了一夜又一天，早上醒来，她还想去上课，我说算了，还帮她打

　　电话到系办去请假。

　　‘过两天还有小考耶。’她说，刚被护士灌完药，脸皱成一团。

　　‘一次小考不考又不会死，医生也说你留院两天比较好。’我揉揉困倦的双眼，

　　正想点根起床菸，却想起自己现在半躺在椅子上，这里可是病房。

　　‘而且我下午还要跟同学讨论报告。’

　　‘既然是一群人讨论，那你不去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她叹口气，表情很无奈，闭上眼睛，整个人缩进了棉被里。我

　　可以猜得到，她的无奈来自于什么。一群人一起做作业，经常会发生这种现象。

　　‘你跟你同学的互动好像有点少，相处得不好吗？’

　　‘跟一群幼稚鬼要怎么相处呀？’她在棉被里说话，声音朦朦胧胧，然后我们同

　　时又叹了口气。

　　



　　那种滋味我是可以明白的，当我回到东海的老公寓，帮秦晓湘拿一本文法书时，

　　看着她丢在垃圾桶里，一份只有六十五分的英文报告，上面从资料搜集，到外籍

　　人士访谈、汇整，乃至于之后的整理、分析，报告最后总共出现六个人名，分别

　　担任不同的制作工作，不过每一项当中，都有秦晓湘。

　　那其他的同学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当年我念大学时，有过一样的疑问，现在看到

　　这份报告，我想秦晓湘也是，难怪她会跟同学处不好。毕竟我也曾有过类似的遭

　　遇，当初如果不是还有若亚在身边，可能我会连一个班上的朋友都没有。

　　拿了书，喂过球球，我又往医院来。折腾一夜，其实我也疲倦万分。途中接到两

　　通电话，是柚子跟凤仪打来的，都问是否需要换班照顾秦晓湘，我也都说没有关

　　系。自己的妹妹只好自己照顾，实在不敢麻烦别人。

　　


　　车子开到医院停车场，眼看还早，不过上午十点，我晃到正门对面的便利商店，
　　
　　给自己买了牛奶跟面包，顺便帮秦晓湘也准备一份，还把她的牛奶加热过。再走

　　回来时，却在医院电梯门边遇到了一个说起来算认识，但其实不太熟的家伙。

　　‘吴克新，你的名字呀？’我拿着手上的名片，系会公关部长。心里想，妈的，

　　怎么最近遇到的家伙名字里都带着个‘新’字呢？

　　‘我朋友都叫我小新。’

　　‘我跟你可不算朋友。’我冷冷地回答。

　　这小子戴着蓝色镜片的眼镜，我留意到他耳垂上挂着耳环。再仔细一瞧，他的鼻

　　子没歪，倒是嘴角边有个小伤疤，如果没记错的话，刚好就是上回我一拳打过去

　　时所命中的位置。

　　‘晓湘没事吧？’他问我。

　　‘死不了。’我说。

　　金毛痞蛋的金毛不见了，然而痞蛋依然是痞蛋，光看那颗头就知道。不想带他上

　　去见秦晓湘，我自电梯门边走开，他则跟在我背后，一面走，一面对我解释，原

　　来他今天到学校去找秦晓湘，从系办那边打听到消息，才知道她病了。

　　‘这么巧？’我斜眼睨他。

　　‘是呀。’他则干笑了两声。

　　问他找秦晓湘什么事，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来只是余情未了。坐在医院大

　　门外的长椅上，我吃掉了自己那份牛奶跟面包，然后点了香菸，顺便也给吴克新

　　一根。

　　‘我说真的，如果要在一起，你就对她好一点。’我说：‘她对你还是很有感情

　　的。’

　　他点点头，叹了一口很长的气，然后才说：‘我明白，可是，分手也是她提出来

　　的。’

　　我‘嗯’了一声，谁先提的分手我不知道，但若是秦晓湘先提的，那么理由大概

　　我也清楚，只是却更不由得要感慨，当一个女孩决定放弃自己所执着的一段感情

　　时，该要付出多大代价去折磨自己，就像她晕倒时所说的那几句话，那是一种压

　　抑，而且是带着自觉的压抑。

　　‘你们还有可能复合吗？’我想直接一点，或许这样问比较干脆。

　　‘不可能。’他也回答得很坦然：‘我不想改变我自己，也不想因为别人而改变

　　。’顿了一下，他很无奈地吐出几个字：‘我想，我不是那个最适合照顾她的人

　　。’

　　于是我没话说了。





　　秦晓湘依旧睡得很沉，没吵醒她，我把那份剩下的牛奶跟面包当午餐给吃了，在

　　病床边的椅子上，阅读着根本看不懂的英文文法书。

　　吴克新最后还是没有上楼，他托我把一条手炼交给秦晓湘，那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看样子，是真的结束了吧？我阖上书本，看着掌心里的这条炼子。他们爱得很

　　辛苦，也结束得很辛苦，男孩捱了我一拳，脸上留下了疤痕，而最后他连上来看

　　女孩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女孩不只一次，想好好地把她所爱的人留在身边，然而

　　末了她握住的不过是一阵风，风吹过了，爱情也过了，剩下的只有一场大病，连

　　累得我这把老骨头也没觉好睡而已。

　　不过比起我跟若亚，至少他们可以散得了无牵挂吧？至少他们都还保有爱情的最

　　后一天，一起去彰化玩的美好记忆。我苦笑着，都几年了，我跟若亚还藕断丝连

　　，回忆全都是乱七八糟纠结成一团的模糊。

　　中午刚过，阳光被隔在厚重的玻璃窗外，冷气弥漫病房中，我看不见窗外的天空

　　，却觉得有点睁不开眼睛。

　　‘他来过？’旁边忽然传来秦晓湘软弱的声音。

　　‘嗯，没上来。’看着她，她则看着我手上的炼子。

　　‘他想把这个还给你。’我想把手炼交给秦晓湘，不过她却没伸手来接，只是又

　　闭上了眼睛。

　　‘爱情嘛，谁知道结果呢？别太难过了。’

　　然后她笑了，是哭着的笑着。

　　-待续-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这样安慰她。

　　然后，她哭得更大声了。


30

　　如果有一天，秦晓湘因为某些缘故，而使她被后世所传颂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

　　说，那一年的初冬，对这女子的人生，可真是具有段落性的价值与意义，因为那

　　是她青涩而唯美的初恋结束的季节。

　　不过我看这种假设应该是多余的，当厕所里又传来尖叫声，她被一只蟑螂吓得花

　　容失色，呼天抢地之声，几乎要连对面卖红豆饼的阿婆都听得见时，我就知道一

　　切都是我想太多。

　　而我也慢慢发现，秦晓湘的房间虽偶有杂乱，但除了布娃娃之外，大致上并没有

　　太多累赘的东西，那纯粹只因为她的习惯不好，常常打翻、碰倒东西，所以才一

　　概省略。这一点从我客厅里的菸灰缸被一再添购可以看得出来。

　　‘我看你还是买塑胶的赔给我算了。’我黯淡地说。

　　‘虽然我也觉得塑胶的会比较好，但是你不觉得玻璃做的菸灰缸比较有质感吗？’

　　‘对我来说都一样。’

　　‘至少砸破的时候，声音听起来比较悦耳。’她很白目地说。

　　‘我比较想听到的是砸破你脑袋时的声音。’我瞪她。

　　‘人真没有好！’然后她回瞪我。

　　这就是我跟她非常生活化的相处情形。凤仪将之解释为兄妹间的彼此调剂，武大

　　调侃成是养女儿的乐趣，飞鱼回台中，到我们家来吃饭时，则戏谑地说这是小俩

　　口的甜蜜蜜。

　　‘蜜你个头。’我塞了一颗香菇给他，不过飞鱼的筷子还来不及去挟，秦晓湘的

　　手飞快，直接捞进了自己嘴里。

　　‘你是阿呆吗？’我骂她不卫生，有筷子也不用，甚至还抢别人的食物。

　　‘就算是呆，我也要变成香菇呆。’她拿起汤瓢，把汤锅里的香菇全捞进自己碗

　　里：‘香菇都是我的！’

　　飞鱼问我，是不是一场大病，让秦晓湘的脑袋出了问题，我很镇定地告诉他，这

　　小鬼自从搬进我公寓的第一天起，就从没有正常过。

　　



　　冬天就这样来了，我从衣箱里开始翻出长袖衣物来。储藏室中收着许多当年的回

　　忆，随着季节更替，一年两次被我翻找开来。

　　有个很老旧的香精灯，跟一个陶制菸灰缸，一起收在箱子的角落。用两层牛皮纸

　　包裹着，每年换季时总会看到它，我明知道里面是什么，然而每一回也总像现在

　　这样，又将它打开来。并非有何特别的理由，但总在我安静地看着这些东西时，

　　就会有种感觉，彷彿自己又回到学生时代：这房子的米黄色粉刷尚新，飞鱼一天

　　到晚不见人影，而我在厨房忙东忙西，偶而，会传来若亚叫我的声音。

　　不过今年与往常有点不同，过去我总能在静谧的气氛里，安静地睹物思情，而今

　　，我凝视着菸灰缸还不到一分钟，背后就有人说话了：‘噢！好可爱的小闹钟！

　　怎么放着都不用呢？应该没坏吧？’

　　‘没坏，拿去吧。’头也不回，我只想快点把瘟神送出储藏室。

　　放下菸灰缸，我用卫生纸擦拭香精灯，上面其实没有灰尘，擦拭后，蓝绿色的釉

　　面更显光泽。若亚是喜欢点香精灯的人，尤其偏爱柠檬香。我想起上次到台北，

　　可惜没能登堂入室，也许她赁居的套房里，也会洋溢着柠檬香气吧？

　　将香精灯跟菸灰缸一起收了回去，我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几件毛衣，而旁边的

　　秦晓湘，则打开了一只铁制的喜饼礼盒，从里头拿出一条全开大小，南洋风的手

　　染布。

　　‘好漂亮！’她赞叹。

　　‘新的，拿去吧。’我忙着端详着手上的围巾，那是好久以前，若亚织给我的，

　　不过这条围巾很短，因为那年冬天织到一半时，我们吵了一架，她气得把棒针摔

　　出了三楼阳台。如果我没记错，理由是我的英文没念完，考试没及格，而她则拿

　　了全系第一高分。当然，织围巾这件事，也从此成为我们绝口不提的禁忌。

　　我不知道台北现在冷不冷，但我相信若亚没有感觉到冷的机会。通常，她若回台

　　中，都会与我联络，而自从上次之后，她竟再没打过电话。我想若亚不会在寸土

　　寸金的淡水租处堆积御寒衣物，那么锋面来时，她应该会直接去添购新衣吧？总

　　有人不会让她受寒的吧？

　　‘好精致的杯子！这个你也不用吗？’我的思绪不晓得转到第几转时，秦晓湘又

　　把我拉回现实里。而碰巧电话响起，我回头，她正把玩着一个不知哪一年，也忘

　　了是谁送给我当作生日礼物的杯子。

　　‘没用过，拿去吧。’我懒得理她了。

　　



　　这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从细微之处就能伤春悲秋，而另外有些人，如秦晓湘之

　　流，总能压抑住自己的情感，而尽可能让自己只维持单细胞生物的直向思考。

　　耳里听得手机铃声大作，走到客厅却遍寻不着。等我好不容易从沙发的抱枕下找

　　到时，电话早已断了。按动按键，打来的是宜兰的那老太婆。我想回拨电话，可

　　是老手机却不听使唤，连按了几下，竟然一整个当掉，自动关机。

　　‘好古董的手机喔。’秦晓湘翻遍了储藏室，抱着满怀的战利品，我看见她正盯

　　着我的手机。
　
　　‘破烂你也收的话，拿去吧。’我很无奈。

　　夜刚降临，星期一的晚上不用开店，正适合打点房子里的东西，现在我最想扔出

　　去的，是这支老手机。

　　‘这种手机功能好少，我才不要。’她露出嫌弃的表情。

　　‘手机分成两大类，功能多的跟少的，就像爱情一样，每个人需求不同嘛。’我

　　说着，把电话重新开机。

　　‘哪有一样？’秦晓湘走到我旁边来，跟我一起看着手机那迟缓的开机画面，她

　　说：‘爱情里有两个人，两个人就有两颗心，而手机不同，它只有一张晶片卡。

　　人都可能会有变心的时候，但是至少你可以安心的是，晶片卡还不至于摆你一道

　　。’

　　‘是吗？’我冷笑着。开机完成，我发现有一封未读取的讯息，而那讯息来源的

　　号码，没想到竟是若亚。就在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要按键进入讯息功能时，那该

　　死的晶片卡就又失灵了，手机萤幕又呈现一片漆黑。

　　‘现在你怎么说？’

　　‘嗯，’她点点头，抱紧了可能会被我夺回来的那些个闹钟、手染布，还有玻璃

　　杯，用非常镇定，但绝对心虚的口气说：‘浪漫一点去想，人，总有倒楣的时候

　　嘛。’

　　-待续-

　　这一回我想不出适合的结尾句子，因为在两个极端之间，我已经无言。


31

　　‘我说句公道话，那天其实你等于什么都没确定嘛。’隐藏许久，于盘点库存时

　　，跟武大聊着聊着，我才说起了在台北所见的事。

　　我当然明白，若亚在阿新脸上的一吻，确实可以解释成礼貌的一种。‘但万一不

　　是呢？’我放下了库存表：‘万一不是的话，我不就尴尬死了？大老远跑去自取

　　其辱？’

　　‘老弟，感情这种事，不赌一把是不行的。’他说。

　　‘我看算了吧。’我叹气：‘现在这个秦晓湘已经让我很头痛了，那些该成为历

　　史人物的，我们就让她走入历史吧。’

　　感情需要勇气，不管是开始或结束。然而此刻我没有多余的精神去管这些，若亚

　　传给我的讯息很长，说她打算在圣诞节与元旦假期之间择一回来，又说希望有机

　　会可以聊聊，说她认为我们总还有些不够清楚的，甚至可能还有所误会。我不知

　　道她所谓的‘误会’是指什么，但现在棘手的问题，是秦晓湘的那一边。

　　


　　一个学期已经快结束了，我才知道这小鬼跟同学们的相处情形有多糟糕。事情起

　　因于一个星期六的午后，天气很好，艺术街上游人如织。我在客厅看腻了书，秦

　　晓湘则在阳台跟球球玩了一下午。她跟痞蛋分手，又病了那一场后，似乎已经云

　　淡风轻了许多，我好心地问她，这样美好的周末，为什么不约同学去逛逛，大一

　　新生对艺术街应该都会有兴趣才对，怎从不见她与同学约着去逛？

　　‘没为什么呀，就是没这习惯而已。’她说着，把饲料一颗一颗地喂狗，顺便教

　　球球玩握手的把戏。

　　‘试试看呀，你都不跟同学培养感情的吗？’我走过去阳台边。

　　‘那也要约得到人呀！’一边说，她问我以前有没有教过球球玩游戏。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在跟你说学校的事呀。’

　　‘很烦耶！都是小团体小团体的钩心斗角，我不想去加入嘛。’她也不耐了起来。

　　大学班级中难免会有这种现象，其实我也明白，想起上次见到的，那份几乎由她

　　自己独立完成的报告，我担心地问：‘那你课业怎么办？团体报告怎么办？’

　　‘报告能自己做就自己做呀，课业不行就问柚子姊呀，柚子姊的英文能力也很好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着，我听到语调里充满了无奈。

　　‘柚子？有没有搞错呀？’我提醒秦晓湘，柚子的美式口语会话，跟她在学校所

　　学习的正统英文是不一样的。

　　‘知道啦，知道啦。反正搞不好我台湾这边明年就休学了嘛。’最后她已经懒得

　　理我了，拍拍球球的脑袋，看都不看我一眼地进房去，只留下万般无奈的我，跟

　　满天的凉风。

　　



　　‘小事情而已嘛。’武大听我抱怨完后，发表了他的看法：‘反正她在这里不过

　　一年，暑假之后去游学，回来也未必还住你那儿。况且她不是说了吗，回不回来

　　都还不知道呢。’

　　这话让我一愣，本来还有些什么想说的，却也忘了应该怎么继续说下去。我呆站

　　在原地，武大写完进货单，晃回了我身边，手上的单据本子敲了我一下脑袋，才

　　把我又敲醒回来。

　　‘发什么愣？舍不得她走呀？’

　　‘省省吧。’我说。

　　‘不要死鸭子嘴硬嘿！’他大笑着扬长而去，留下我站在仓库里错愕不已。

　　




　　我想武大是多心了，就像后来我跟秦晓湘吵架时，她大叫着的那些话一样。周末

　　夜，飞鱼大老远地带着他的小女友来跟大家炫耀，武大跟飞鱼也是旧识了，那一

　　晚，全店的话题都在老少配。拖到凌晨三点多才打烊，回家后，秦晓湘在电脑前

　　窝到快天亮，我因为累过了头而睡不着，起来喝水时，在厨房差点撞到摸黑来觅

　　食的她。

　　问她为何不睡，她说报告做不完；问她为什么做不完，本来担心是打工影响了她

　　，结果她说是因为她跟一个重修的学姊同组，而学姊八百年才出现一次，根本无

　　从分工。

　　‘干嘛不找同学，却要找学姊？’

　　‘你以为我愿意呀？’瞄了我一眼，她走出厨房。

　　‘这样也不是办法，万一连学姊都没有的课你怎么办？遇到问题应该要解决，而

　　  不是随便找个学姊凑数吧？’我跟在她后面。

　　‘我能解决什么呀？’

　　‘好歹得跟同学们做沟通嘛。’

　　‘沟通我会呀，你看我跟柚子姊、筱翠她们都很要好。’

　　‘你一天跟她们相处才多久？更何况你们只是同事而已。’站在她的房门口，我

　　试着把道理告诉她：‘人与人有很多的相处之道，也有很多不同的层面，同学跟

　　同事是一个等级，朋友则更高一点，你可以跟每一位同学一起做报告，可是做起

　　来也许就像你现在这样辛苦，但如果同学也能够是朋友的话，那么相信你们合作

　　一定会很愉快的。’

　　我认为我说得很有道理，结果她回头问了我一句话：‘难道你要我拿把刀，押在

　　他们脖子上，逼他们跟我做朋友吗？’

　　这句话一说完，我还来不及仔细想，那道木门‘砰’地一声就关上了。

　　‘干什么呀你！不要耍幼稚，我这是在跟你讲道理！’

　　‘不要烦我！’隔着门，她惊天动地地嚷着。

　　站在门外，我生气也不对，不生气也不对，足足站了十几分钟，叹了无数口的气

　　之后，最后我的结论是：小鬼，就只是小鬼。





　　‘所以呢，我一点都不会有舍不得她的感觉，相对的，我还很希望她快点离开，

　　  这样对大家都好。’追上楼来，我跟武大说。

　　这老家伙不晓得是吃错了什么药，只是笑吟吟地不住点头，嘴里却说：‘我知道

　　这种事一开始总是很难启口的，不管是对自己，或是对别人。’

　　‘对你个头。’我说。

　　都怪那只飞鱼，他最近常带着小女友四处串门子，连老太婆都打电话来，说她干

　　儿子又跑了一趟宜兰，而那小女孩有多么多么可爱，希望我也跟进。现在可好，

　　武大也中毒了，忙不迭地想要鼓吹我也沦陷。

　　‘全世界都以为这会是幸福美满的组合，但却没有人知道，一个二十七、八岁的

　　  男人，跟一个十八、九岁的小鬼之间，其实有着比喜马拉雅山更高的阻碍。’

　　末了，我只能对着柚子抱怨。

　　她认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男的提前享受到了疼女儿的乐趣，以及被依赖的

　　感觉；女方则因为有个稳重的靠山，而能够尽情徜徉在幸福之中。

　　‘那我应该反过来，去怂恿武大才对，他在这里有股份，家里又卖自助餐，十足

　　  十的不愁吃穿。’我懊恼：‘不知道秦晓湘现在还有没有在用英文名字。’

　　‘有呀，上礼拜六飞鱼来，我听晓湘说，她现在叫做温妮，Winnie。’柚子笑着

　　说。

　　‘铐。’我崩溃了。

　　



　　小说家曾对我说过，他认为是生命一场无可预知的旅程，谁也不知道下一站是哪

　　里，更不晓得途中会遇到些什么。星期天的晚上，凤仪家中有事，请了一天假，

　　我在一楼吧台，擦拭着玻璃杯时，店门上悬挂的风铃清脆响动。摆好杯子，我猜

　　想着会是谁呢？星期天的生意向来尔尔，时间刚过九点，甫开店就上门的人很少

　　，是小说家那乐团的鼓手吗？还是哪个外国客人呢？

　　‘你好，好久不见。’结果那客人在我背后，很礼貌地打了招呼。

　　‘你自己一个人？’转身，我错愕至极，这客人穿得很正式，一身衬衫、西装裤

　　，浑无上夜店的休闲打扮。我张望着店外，没有看见应该与他一起到来的女子。

　　‘嗯，有点事想跟你聊聊，不知道方不方便，’他停了一下，用很正经，而也客

　　气的口吻说：‘是关于若亚的。’

　　-待续-

　　小说家说得对，生命的确是一场无可预知的旅程，但是尽头处，除了球球，还有

　　谁在陪我？


32

　　我不知道社会学研究所在上些什么内容，不过从阿新的样子看来，应该是挺严肃

　　的一门学问。他放下了肩上的包包，顿下时颇有沉重感，可以想见里头装了多少

　　书。

　　‘这么难得，自己来？’我倒了杯水给他，凤仪不在，一楼由我独力负责。

　　‘嗯，下午刚结束一场学术研讨会，不想急着回台北。’他微笑着。

　　很疑惑，不知道自己跟这个‘情敌’能聊什么，然而转念一想却也好笑，我跟阿

　　新又算哪门子的情敌呢？甚至我跟若亚根本就不算情人吧？

　　‘来之前，我想了很久，也考虑了很久。’

　　‘然而你终究是踏进门来了。’我还他一个微笑，顺便送他一碟小饼干。‘关于

　　若亚，恐怕我无法跟你聊太多，毕竟，现在的她，跟你比较同一个世界，跟我则

　　离得有点远了，’我强调：‘不管时间或空间。’

　　‘可是有些感觉，是不随距离而改变的，对吧？’他凝着眉：‘也不管时间或空

　　间。’

　　倘若真能选择的话，确实我很高兴自己的情敌是这样的人物。同样名字有个新字

　　，这个阿新可比那个小新要上道得多，为此，我决定请他喝杯我今晚才发明的新

　　调酒。





　　不过其实阿新也没有什么好跟我谈的，甚至他连自己究竟想讲些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我试着自己来开话题。撇开感情，从台中的天气开始，阿新倒是个挺健谈的

　　人，我起个头，他就可以聊个没完。我一面打点着吧台的工作，一面听他说着到

　　处参加研讨会的经验，他常出国，最常跑的地方是上海，除了台湾这边，在大陆

　　也还有个国际关系的研究所学位在攻读。

　　每当他说到一个段落时，我总是点点头，见他杯子空了，便又递上新酒。这人显

　　然没有多少酒量，几杯下肚已经脸颊潮红，双眼醺然，讲话也模糊了。

　　我想我是故意的，无论他究竟想跟我谈若亚的哪一方面，我都并不想听，只是单

　　纯地想逃避而已。让他喝酒，醉了就走，然后我可以当他没来过，这是我唯一可

　　以做的。





　　夜渐渐深，客人们逐一离去，我也吩咐柚子结总帐，准备打烊。阿新刚又喝完一

　　杯我家自酿的梅酒。酒烈，却带甜味，喝起来平顺温润，不过之后的威力可不小

　　，阿新已经干了四五杯了。

　　对眼前这个人，不由自主地，我总觉得很欣赏。他不像那种富家子弟，言谈间总

　　显出一种贵族气息，那是我再转世个几十次都不会有的特质。不想打扰他，我让

　　已经醺然的阿新安静地坐着，吧台收拾好之后，才叫唤醒已经快睡着的他。

　　‘钊哥，’他挣扎着抬起头来，我看见他已经布满血丝的双眼。

　　‘早点回去休息了，你明天还要回台北吧？’我问他。

　　‘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的看法。’他问了我一个让我无言以对的问题：‘如果

　　我想跟若亚求婚的话，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看着他，阿新的表情很认真，半点没有玩笑意味。

　　‘你确定你还清醒？’

　　‘嗯，我是认真的。’尴尬地笑笑，一张醉脸看不出是否羞涩。他在背包里摸了

　　摸，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我看见有生之年，第一次亲眼所见的钻石戒指。

　　‘你觉得我应该拿给她吗？’他又问我。

　　‘你觉得难道她会拒绝吗？’放下手中的抹布，我攀在吧台上，这话题让我一整

　　晚第一次有了谈论的兴致。

　　不过话题也到此就打住了，阿新没有回答我，却说道：‘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

　　，不管时间、空间距离多久，不会忘的，就是不会忘，对吧？’

　　




　　‘今晚的空气有点不对。’秦晓湘说。在我叫来了计程车，把阿新送上车，送到

　　最邻近的汽车旅馆去之后，她帮我把铁门关了下来，然后站在我身边陪我发呆。

　　‘是呀，你满身的蛋味。’

　　‘人真没有好，’她说：‘我可是在帮你设想，我觉得你太便宜他了。’

　　我嘿嘿一笑，是有点便宜，喝了五、六杯酒，我只收他两百元。不过原来我会错

　　意了，秦晓湘接着又说：‘要我是你，肯定趁他烂醉，毒打他一顿，然后剥光他

　　衣服裤子，把他丢在大马路边。’

　　‘你是变态吗？’我皱眉。

　　秦晓湘说她还有另外一个办法，最近她看了一篇英文小说，某甲故意邀请素来轻

　　蔑他的某乙到自己酒庄来，藉品尝好酒之名，诱骗某乙至地下室的酒窖，然后囚

　　禁他，还用砖把某乙砌起来，永远封死在地下室的故事。

　　‘你老娘要是知道她花了大笔银子，让你到学校是念这种小说的话，应该会很伤

　　  心吧？’我摇头：‘我可不是你，成熟的大人知道什么叫做理性的沟通。’

　　‘如果把心爱的人拱手让人，也可以算是一种沟通方式的话，我宁愿把对手关进

　　  酒窖里去，而且还会用水泥把他灌起来。’她神气地说着。

　　‘小鬼……’带点小小的感伤，我说。

　　-待续-

　　感伤的是他爱她，而她可能还爱我；感伤的是，小鬼依然是小鬼。

33

　　从事餐饮业的人，最能感受得到季节变化，忙完了开学周，就准备中秋假期，接

　　着是万圣节跟国庆连假，这些都过了之后，还有重头戏的圣诞晚会与跨年。

　　柚子拨下经费，让凤仪、筱翠在课余时间去张罗布置的材料，准备迎接这重要的

　　、捞一票的好日子。我没过问她们俩在学校的课业如何，但看这两个小工读生在

　　工作上始终游刃有余，我想她们的在校成绩应该也不算太差。

　　但是秦晓湘则不然，她总不时地让我发现单字卡或小字典或几张文法纸丢在吧台

　　、厨房，甚至厕所里。

　　‘你这样到底行不行？我看你还是乖乖在家念书算了。’倚在厨房门边，煎蛋的

　　香味四溢。我说：‘要知道，你的成绩烂了的话，第一个倒楣的人肯定是我。’

　　‘放心，我可是老神在在的秦晓湘呢！’说着，她递过一盘煎蛋给我：‘一楼吧

　　台，那个小说家的，送上去吧！’

　　‘他没点吧？’我很疑惑。

　　‘总之你拿过去就对了。’她很不耐烦，转过身去，又打了一颗蛋在锅子里，我

　　听见沙拉油爆出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葱花的香味。

　　


　　秦晓湘干嘛请那个小说家吃煎蛋？我狐疑着，莫非她开始对眼前这家伙有兴趣了

　　？我不由得要这样想，因为小说家与秦晓湘的前男友一样，都染着金发。那是一

　　种投射作用，藉着特质相近似的另一个人，来宽慰自己对心中另外一个人的思念

　　，我猜的。小说家也不明所以，还问我是不是鸡蛋降价了，所以免费奉送。我摊

　　摊手，要他自己去问秦晓湘。

　　


　　阿新来过以后，我更常想起若亚了。二十六、七岁确实是女性的适婚年龄，虽然

　　还在念研究所，但也没有人规定研究所的学生就不许结婚吧？台北是个我不熟悉

　　的城市，在那城市里生活的人，有着什么样的价值观，我也不清楚，不过可以确

　　定的是，阿新应该会在有万全准备时，才会把戒指送上。而当他这么做时，他肯

　　定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要给他心爱的女孩幸福。

　　感觉上全世界只剩我还在这里研究新的调酒。黯然。

　　‘钊哥，你没事吧？’吃完了煎蛋，小说家问我。

　　我摇摇头。能有什么事呢？开始一段爱情，需要的是勇气，延续一段已经死过一

　　次的爱情，除了勇气，还需要决心，我想这两者我都没有。

　　闲来无事，小说家跟我聊起了龙舌兰酒的特点，这种酒有两大类，其中一种里面

　　会放小虫子。我们正聊着，秦晓湘忽然上楼来，招招手把那个小说家给叫了下去。

　　‘他们很熟吗？’凤仪问我。

　　‘天晓得。’我一口喝干了酒。

　　



　　不晓得秦晓湘在弄些什么诡计，我也无心过问。这两天我把若亚给的研究所资料

　　翻看过，无奈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想牵狗出去蹓蹓，还发现球球果真如秦晓湘所

　　言，变得不敢下楼梯了。

　　‘你到底还是不是狗呀你！’我生气地对着球球说教，不过它只会开心地对我伸

　　出手来，秦晓湘教得好，握一次手，一颗狗食。

　　我懊恼地走回客厅，恰好秦晓湘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端着刚泡好的热红茶，正要

　　进房去。她聊天聊得很开心，隐约中，我听见她问电话那头的人，一些关于写小

　　说的事情。

　　‘你在跟谁讲电话？’我打断她。

　　‘小说家。’

　　‘常来我们店里的那一个？’我诧异。

　　没回我话，他们正聊到后现代主义对于台湾文学的重要影响，我听不懂谈话的内

　　容，但从秦晓湘眉飞色舞的样子看来，我肯定他们已经聊很久了。

　　‘你不要把手机号码随便乱给陌生人呀你！’隔着门，我嚷着。

　　这是怎么着？有种处在天地间，却显得自己很多余的感觉。带点焦躁，我随手抓

　　了香菸跟手机，或许应该下楼去走走，让艺术街上凉爽的微风来舒缓一下这郁闷

　　的心情。

　　打开落地窗，球球本能地又朝我握手，没理它，推开破旧的铁门，走下油漆斑驳

　　的楼梯，前脚刚踏上艺术街的砖道，电话竟然就响了，那当下我觉得很感动，还

　　真是不简单，这世上终于有人想到我了。

　　不过我没有愉快的感觉，因为电话接通，若亚第一句话就问我：‘阿新去了你店

　　里？’

　　‘嗯，前几天晚上。’说着，我走进对面的超市，买了一瓶可乐，耳里听到若亚

　　带点迟疑而又纳闷的语气，问我怎么没跟她说。

　　‘难道每个踏进我店里来的客人是谁，都要跟你报备吗？’察觉到自己语气不佳

　　，我怀疑那是因为她一打来，劈头就问另一个男人的事情。

　　‘不是呀，我……’她语塞。

　　‘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他会来，我会告诉你，因为我经营服务业，上门的我都当

　　  他是客人，不管他是不是我的杀父仇人。’电话挟在腮边，扭开可乐瓶盖，我

　　继续说：‘而如果你想知道他来我店里的目的，那很抱歉，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去

　　问他。’

　　‘问得出来我还需要打给你吗？’她也不悦着。

　　‘那关我屁事呀？’结果却是我先生气了。

　　‘你可不可以口气好一点？我可没有欠你什么吧？’听得出来她压抑着怒气，继

　　续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个朋友最近怪怪的，刚好你也认识他，而他又去过你店

　　里，所以我好心的想探问一下而已，你何必这样？’

　　‘你认为是朋友的，我可未必认为是；而你认为有必要探问一下的，我也未必认

　　  为需要。’我冷冷地说，灌了一大口可乐。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当下我只觉得自己头脑一片混乱，究竟我想表达什么意思，恐怕连

　　自己都很难说得明白吧。稍缓了缓，我说：‘算了，没别的意思。’

　　结果终于换她发飙了，若亚的音量没有特别大声，但听得出来她确实是生气了：

　　‘搞什么鬼呀你，何咏钊！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讲话永远都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呢

　　　？你知不知道凡事都要去猜，这是让人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呀？拜托你为我也为

　　　别人想想好不好？’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我替你想，我替他想，那谁要来替我想？’横了心，我不

　　想跟她多啰唆：‘我跟他不熟，什么问题你自己去问他。’然后我挂了电话。

　　



　　谁该多替谁想一点呢？踏步上楼时，我想着这问题。我们总埋怨对方不替自己想

　　，却不知道自己可能付出的更少。而我不是没有替若亚想过，只是我想的，刚好

　　都不是她所在意的而已。

　　带着无奈，我推开了门，那只笨狗又朝我伸手。进门，秦晓湘坐在客厅沙发上，

　　竟然还在讲电话。见我进来，她马上问我：‘圣诞节我们是不是要办活动？’

　　‘嗯啊。’点点头，这小鬼终于要带她同学来光顾了吗？这是难得的好消息，她

　　帮我们拉点生意，也促进她的人际关系，而结果是我又猜错了。

　　‘可是我们系会的学姊说，系上那天晚上要办活动，说大一的都得去。’她捂住

　　话机，对我说：‘怎么办？不去的话还要去跟系会的人解释呢。’

　　‘说你家有事不就好了？’我懒得管这种小事了。

　　‘可是还要去解释，简直像犯人一样。’她皱眉。

　　我指指那电话，问她是否就是系会的学姊，而秦晓湘点头。

　　‘喂，你好，’我一把拿过电话，秦晓湘瞪大了眼睛看我表演。‘要解释是吧？

　　我是她老爸，需不需要我们一家子都包车到学校去给你们个解释呀？老子一年花

　　几万块钱，是给我女儿去学校念书的，可不是去解个屁释的！要解释是吧？要解释

　　是吧？你再跟我说一次，要解释是吧？’

　　-待续-

　　这世界哪里来的那么多事情好解释呀！


34

　　我不是个很喜欢庆祝节日的人，哪怕生日亦同。节日对我的意义，就只有多点客

　　人上门，多做点生意而已。为了圣诞节的狂欢夜，武大带着凤仪她们悉心布置。

　　而因为怕耽误秦晓湘的课业，我不让她一起去打点这些，这小鬼的学校生活总有

　　出人意料之外的发展，才刚帮她推掉了系会硬拗他们新生去参加的活动，过没几

　　天她又说，寒假之后可能无法继续打工，因为秦晓湘的系上，与民间的语言交换

　　中心有合作，对游学有兴趣的学生，寒假期间可以先过去学习。

　　‘更不妙的还在后面。’秦晓湘告诉我，她父亲有位姓许的老朋友常年在加拿大

　　经商，她的妻子许太太则在台中市近郊开设英文补习班。

　　‘我老爸希望我过去许太太那边住，说什么可以多点讲英文的机会。’她很无奈

　　地说：‘还说如果我寒假就做好准备的话，搞不好下学期台湾这边就真的让我先

　　休学，直接过去加拿大申请语言学校来念了。’

　　‘这不正合你意吗？’我说：‘反正你本来想出国念书，这也是之前你就常提起

　　的呀。’

　　‘唉唷，你不懂啦！说说是一回事，真的要这样做，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嘛。’

　　她嚷着。接着她说了一堆出国游学或留学所该有的准备工作，那些对我而言简直

　　是天方夜谭。

　　‘该不会你以为出国就是买张机票就好了吧？’最后她放弃说明了。

　　‘难道不是吗？’至少我出国都是这么简单的。

　　‘头脑真是没有好，老头一个。’她哀声叹气。

　　原本我还以为秦晓湘可以顺利工作到明年七月的，没想到还真的是下个春天来临

　　前，这小鬼就要离开了。店里的大家莫不感伤，尤其是筱翠更是依依不舍。

　　



　　这几天锋面再度南下，天气愈发冷了，秦妈妈从南部寄了一箱冬衣过来，老太婆

　　也从宜兰寄来几件新毛衣，不过那些都不是给我的。秦晓湘乐得轻松愉快，我只

　　能望之兴叹。穿着新衣，秦晓湘开心地在吧台忙进忙出，我们决定平安夜当天不

　　供餐，她不必担心油污弄脏了衣服。

　　我把海报贴出去，凤仪写的，‘圣诞夜派对，营业时间提前为晚上七点，今日不

　　供应餐点，啤酒全部八折优待。’字很漂亮，可惜全都歪了一边。

　　‘我看也贴歪好了，这样字就会正了。’凤仪笑得很尴尬，我也贴的很无力。

　　



　　那是个符合我们想像的夜晚，先是一大票外国人跑来，占据了一楼的吧台区，而

　　后随着店内人潮逐渐增多，武大于是带着筱翠下去，那群外国人一看到衣着火辣

　　性感的筱翠下楼，马上拿了各自的酒杯、酒瓶，悄悄跟着往地下室移动。

　　‘有没有这么现实呀！’秦晓湘懊恼着。

　　‘看开点，这就是人生。’凤仪微笑着，这种心情她是最能体会的。

　　过了九点，我把灯光调暗，柚子选择了比较喧嚣的摇滚乐，音量也放大了些，一

　　群群学生客人陆续进来，我让秦晓湘也下楼去帮忙，地下室空间大，座位多，需

　　要比较多的人手。

　　‘看样子今天会很忙。’凤仪说：‘才九点，几乎快坐满了。’

　　‘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我想这是当一个老板最开心的了。’笑着，我把几

　　瓶啤酒送上，吧台角落是小说家的乐团团员，他们各自带了乐器，约好了更晚一

　　点要让他们做表演。

　　很想过去跟那小说家聊聊，探听一下他对我这个‘妹妹’究竟有何企图，然而事

　　多纷杂，始终没机会，好不容易都忙得差不多时，偏偏他们又拎着乐器下楼去了

　　。看着他们鱼贯而下，我想叫住人，却又顾及着店内人多，谈话不方便，只能欲

　　言又止。

　　



　　过了约十来分钟，楼下传出一阵激昂的鼓声，表演开始，柚子也很自动地把音乐

　　关了，顺便招呼还在一楼吧台区的客人，有兴趣的话可以下楼去看看。

　　然而即使有几个人离开，那些座位也很快地就被补上，店内依旧维持着几乎沸腾

　　的客满状态。灯光闪烁，菸味弥漫，乐团唱着邦乔飞的歌曲。偷个闲，我给自己

　　一瓶啤酒，冰凉的酒液入喉，到了胃却是一阵热，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竟忘了吃晚

　　餐。

　　怕晚一点肚子更饿会受不了，我要凤仪顶一下，打算到便利店去找点什么吃，然

　　而当我好不容易挤出吧台，连店门都还没到，却听得风铃声响，一个长发及肩的

　　女子就这么走了进来，正好跟我面对面。

　　愣住，看着她，我不知该说什么，而她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环顾了店内的

　　热闹气氛，又看了我一眼，问我：‘你说来店里的都是客人，对吧？’

　　‘是呀。’不自觉地咬了一下牙根，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我没想到会是在平安夜。

　　‘既然是客人，你都会招呼，是吧？’她又问我。

　　‘是呀。’我回答。

　　‘那就帮我张罗个座位吧，好吗，老板？’她给我一个微笑，但那微笑却让我心

　　虚至极。

　　她是我好久不见的前女友，也是不久前才在电话中跟我又吵了一架的前女友。我

　　小声地跟凤仪说，要她避开一点，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那气氛很突兀，满室欢乐中，我忍着肚子饿，始终低头不语。若亚坐在吧台的最

　　旁边，很优雅地喝着我调给她的酒，点起了香菸。她并不会抽菸，那烟不过在她

　　口中短暂停留，便又随即呼出。我从没见过若亚挟着菸的模样，今天才觉得原来

　　也这么好看，只是，我不敢，也不能多看。

　　这时楼下的音乐声稍稍止歇，一阵掌声传了上来。若亚忽然叫我，跟我又要了一

　　杯酒。

　　‘你能多喝吗？’我有点担心她。

　　她没说话，闭着唇，给我微笑。我找不到适当的词汇再开口。她也不做其他事，

　　有两个男孩大胆地过去跟她搭讪，却都被她笑着挽拒了。

　　这种感觉很熟悉，只是地点换了，从前我在老公寓的厨房忙着，她常在旁边看；

　　在学校，系羽队的我偶而参加比赛，她也会在一旁；那时我们交通只靠一部我的

　　老机车，车常出问题，连我在修车时，她都会陪着我。

　　那时的她，跟现在变了很多。我偷眼过去，发现她也看着我，视线交会一瞬间，

　　我赶紧移了回来。若亚的头发比以前长，画了妆，衣着也更有品味了。而我呢？

　　我还像从前一样，只是多了点忐忑。因为她现在看着的，并不是正在做菜、打球

　　或修车的我，我在调酒，在尽一个酒吧老板的本分，而那是她认为使我们感情趋

　　于变质，乃至于破裂的原因。

　　她也想跟我说些什么吧？否则为什么要来呢？或许也跟我一样，觉得这里人多，

　　所以不方便吧？胡思乱想着，我知道她正看着我，但我竟连跟她说几句话的勇气

　　都没有，脑海中想到的，除了许多过去的片段之外，还有在台北所见的那一幕，

　　以及阿新那天来店里，拿给我看的钻戒。

　　钻戒！我在心里‘啊’了一声，莫非若亚也想跟我谈这件事吗？很本能地，我转

　　个头，往她的手上看去。而就在此时，秦晓湘忽然跑了上来，她兴奋的喊叫声比

　　人先到，我听到她叫我：‘钊哥，钊哥！待会下来一下唷！一起唱耶诞歌啰！’

　　我没理会她，秦晓湘挤出壅塞的楼梯口，跑到我身边时，她也忘了自己上来叫我

　　的原因，而用错愕的眼神看着若亚的脸，我则看向了若亚左手的无名指，那上头

　　，套着一枚我见过的钻戒。

　　‘介意给我几分钟吗？’终于，她问我，开口时，她下意识地轻触了一下那戒指

　　上的小钻石。

　　-待续-

　　我以为守住了一段从前，就留住了想要的一个永远。

　　疏离的脚步，谁先走得太远？错过的，我这才发现。


35

　　‘你店里的生意很好。’走出店门，坐在摆放于人行道边的小桌旁，若亚点了一

　　根细长的薄荷菸。

　　‘节日嘛。’我说：‘何况都经营这么久了。’

　　轻吐出一口烟，她又朝店里望望，想了想，突然笑了：‘也对，印象中，自从你

　　顶了这家店后，我就再没走进来过消费过了。’

　　没说什么，我点点头，很多年前，是飞鱼先发现了这家店，但却是我爱上了这里

　　。那时武大还是老板，混熟后，若亚也常跟我来。

　　‘我顶这家店时，刚好我们分手。’我补充说明。

　　‘你好像很喜欢提醒我，关于“我们分手了”的这个事实。’她对我微笑。

　　我搔搔头，不晓得该接什么，若亚捻熄了菸，问我有没有考虑过未来。

　　‘继续在这里打滚吧。’我说的是维生之计，然而她却摇头：‘我说的是结婚。’

　　‘结婚？’我愕然。

　　



　　她始终微笑着，动作细腻而优雅，那很不像急性子的她。过了半晌，她像是思索

　　已定，然后才开口说话：‘老实说，今天本来我想找你吵架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一直在等的人，虽然我知道，很确实的知道，你跟我过去的那段爱

　　  情已经结束了，然而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还会有续集，也许若干年后，换个

　　　时空，我们又会相逢，然后相恋。’

　　‘恕我打岔，’我说了一个很冷的笑话：‘拍续集的电影没几部是能看的。’

　　不过可惜的是，这个冷笑话没有冷到任何人，也没有缓和我忐忑的心情。若亚冷

　　静的态度，让我隐隐觉得，总有什么巨大的变动要到来，而那使我害怕。

　　‘也许是，所以当有另外一个人出现时，我开始认真考虑起这部续集开拍的必要

　　　性。’她叹了口气：‘对阿新，我一直觉得很抱歉，当一灯如豆，夜深人静时

　　，我会一个人在淡水的小房间里不断自责，因为我似乎在某些时空里，也在某些

　　情境下，把自己当成了几年前的张若亚，也把阿新当成了几年前的你。’

　　垂手而立，我静静地听她说：‘然而直到前两天，他才打破了我的想像，让我彻

　　头彻尾地，确定我跟他是活在现在，而我也才真正地睁开眼睛，看清楚我眼前的

　　人，原来他不是何咏钊。’

　　看着她手上的戒指，我点头：‘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事情。’

　　‘这就是我想来找你吵架的原因。’若亚张开手指，戒指多面的棱角，反映着晕

　　黄的街灯，每一下的反光，都锐利地刺伤了我的眼睛。若亚看看戒指，说：‘我

　　很难接受这事实：想不到等你这么久之后，结果是另一个男人向我求婚，送上了

　　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一枚戒指。’

　　



　　除了‘对不起’，我想不到更好的话说，拉开椅子坐下，我的目光有点涣散，戒

　　指的反光始终映刺着我的眼，而最后，终于我连‘对不起’三个字都没说出口。

　　若亚凝视着路上的车水马龙，摇头叹息：‘我想也许是生活环境的差别，我太专

　　注于自己的目光焦点，始终以我自己的方向，来作为我们两个人的方向，所以才

　　让你打从心底排拒着我，因为我始终带给你压力，却没办法牵着你，一起走我们

　　的路。’

　　我摇头，只能摇头。

　　‘今晚来到这里，才觉得店里变了很多，那不是装潢出来的味道，而是一种你在

　　　店里，如鱼得水的感觉，也许真的如你所说，这家店与在这家店里的生活，才

　　　是适合你的。’

　　然后我又摇头。

　　‘我没办法拒绝阿新，他对我太好，好到足以让我在很多时候，忘记这家店的存

　　　在，也忘记现实的的存在，只沉醉在有他呵护、陪伴的日子里。’若亚又点了

　　一根香菸，这时她是真的吸进去了，我见她的手微颤。今晚虽冷，但我想让她颤

　　抖的，应该是来自于心里的低温。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她叹着：‘我还很难想像，自己会开始考虑是否要答

　　应他的求婚。’若亚说：‘他用一枚戒指，让我看清楚了自己眼前的人是他，而

　　不是你，因为我知道，我早该知道，你不是会向我求婚的人，这么多年来，我只

　　是沉迷在自己的想像中。’

　　忍了很久，我问：‘你答应了？’

　　‘你希望我答应吗？’而她反问我。

　　我希望吗？自己都茫然。站在朋友的立场，我应该为若亚有个美好的归宿而开心

　　，她已经到了适婚年龄，而追求她的人又如此钟情且呵护着她，我有什么好反对

　　的呢？只是，我虽然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但却也无法说服自己，说出祝福的话来。

　　‘我还没有答应他，这件事带给我的冲击也很大。’见我踌躇，若亚说：‘在考

　　虑着接不接受之前，我想更先确定的是，关于我和你之间。’

　　



　　她的话说到这里为止，直到离去，若亚不曾再多说过些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我，而我低头。脑海里乱成一团，许多的过往回忆，不断地涌上来，那些片段在

　　我眼前交织，倏地又飘逝到更远的时空里去，我想抓住一点什么，但却发现自己

　　如此无力。

　　还能想些什么呢？也许我应该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专心分析

　　究竟是我或阿新比较适合若亚，也该分析一下自己，到底我眷恋的是过去的漫长

　　回忆，还是眼前的这女子。

　　可惜的是我什么都做不到。夜风冷了，若亚终于收回了她凝看着我的眼神，站起

　　了身。

　　‘我……’

　　‘算了，没有关系，真的。’她给我一个微笑，像当年的微笑，然后把手收进了

　　外套里。

　　坐在椅子上，我连站起来拉住她的力气都没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也都有自己的选择，当然，也同样会有自己的难题，

　　　我懂。当你无法立即下决定，却还需要犹豫时，我就懂了。’若亚说着，那微

　　笑还不减：‘我知道你在这里很开心，而我在另外一个城市里，过着另外一种生

　　活，一样也会让自己开心，这样对我们都好。’

　　看着她，我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上了车，发动了引擎，我才忽然惊觉，今天若亚开的不是自己的车，而是

　　阿新的马自达。

　　如果他对她这么好，好到愿意把车借给她，让她去见她心中悬挂的另一个男人的

　　话，那我还有什么好争的？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我沉默。

　　风来了又去，客人们也来了又去，我安静地独坐在店外的小圆桌边，看着菸灰缸

　　里，若亚捻熄了的，那半支薄荷菸。都过去了吧？当她终于微笑着离去时。我看

　　着那半支香菸，看着，看着，忽然，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待续-

　　烧了半截的香菸再没点着的机会，而我在心里悄悄地说着，祝你幸福。

36

　　‘为什么呢？’秦晓湘问我为何不留下若亚。

　　跟若亚在店外谈话时，她一直窝在一楼吧台等我，然而当我回来时，楼下乐团的

　　圣诞歌早已唱完了。

　　‘离去的时候到了，就该离去，不是吗？’我看着店内沸腾的人群，强颜欢笑地

　　说：‘就像这些人一样，喝完了酒，开心地喧哗了一夜之后，他们终究要离去，

　　一样的意思。’

　　我用很简单的几句话，转述了方才与若亚谈话的内容，秦晓湘只是安静听着，一

　　言不发，直到我说完，拿了香菸走出店门。

　　风冷，脑海里还回荡着若亚手插外套口袋，那萧索的背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理

　　由，让我跟她走到这一步，没有怨怼任何人的意思，要怪也许只能怪我自己。

　　‘其实你还爱她吧？’追出来，秦晓湘又问我。

　　‘坦白说，真的不知道，’我摇头苦笑：‘有时候我总觉得，努力经营好这家店

　　，为的是在她面前争一口气，这份她认为没有前途的行业。我不能做得不开心，

　　否则就对不起她，也辜负了她一心想拉着我，一起去念研究所的心意。’

　　‘但那跟爱情有什么关系？’她也坐下。

　　‘可能就因为这样，所以当阿新出现时，我会更觉得自己的卑微。’我想了想，

　　想不出个适当的形容词，秦晓湘替我补了一句：‘自惭形秽。’

　　也许是吧，我只觉得很悲哀。秦晓湘建议我不妨再继续努力，毕竟若亚还没有真

　　的嫁给阿新，不过我摇头了，告诉她，这份感情也许直到现在，还深埋在我心里

　　，但我知道，过去的就是过去了，那与现在我们做什么并无关联。

　　‘很深奥。’她似懂非懂。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我笑着。

　　原本秦晓湘还想说点什么的，不过这时筱翠过来叫她，她点点头，跟筱翠多要了

　　一分钟。

　　‘去忙你们的吧。’挥手，我对秦晓湘说。

　　‘我还有个问题。’

　　‘啰唆，问吧。’我试着勉强自己，僵硬的笑容，紧绷的嘴角，我不想在任何人

　　，尤其是在这小鬼面前，表现出脆弱来。

　　‘你真的认为我什么都不懂，只是个孩子吗？’结果她问了一个跟我感情八竿子

　　构不着边的问题。

　　‘这我该怎么回答呢？’我是真的笑了，一种哑然失笑的笑。

　　‘我只是在想，大人世界里的爱情，是不是真的需要考虑这么多。’她走到我身

　　边来，拍着我的肩膀：‘也许是我想得真的少了点，但套句小新当时跟你说过的

　　话，我想我也要这样对你说，也许她不是最适合照顾你，或者让你照顾的人。’

　　



　　或许吧，但又有谁能真的确定，谁是最适合跟谁在一起的呢？小新跟秦晓湘相恋

　　之初，他们可曾想过以后会分手？当我跟若亚还天真地以为可以带着球球一起散

　　步，平静地过一辈子时，我们又可曾想到今天晚上，她会戴着另一个人为她套上

　　的戒指，开着那个人的车，来见我最后一面呢？

　　怀抱着满满的怅然与悲伤，我觉得好冷。秦晓湘要我待会下楼，说是有礼物要给

　　我，然后也进去了，留下我这个现在很需要安静的人。

　　没有心思去猜想秦晓湘准备了什么圣诞礼物，拿出皮夹子，我从夹层最深处，取

　　出了一小张合照，那是很多年前，若亚抱着还小时的球球拍的。分手多年，这张

　　照片一直没有取出来，每回见了都想拿掉，然而却转眼就忘了这种小事。

　　看着照片，就这么看着照片，照片中的若亚蓄着长发，笑起来跟今晚一样甜。我

　　不记得那是何时拍摄的，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笑，凝视许久，始终想不起来

　　。我猜就是这样，太多想不起来的往事，偏偏在某些时候又历历在目，每当我认

　　为应该割舍时，总由四面八方涌出来，终于压倒了我想放弃的念头。如此周而复

　　始，以至于拖到了我们谁都无法挽回的地步。

　　



　　既然这样，那就干脆地划下句点吧！猛吸一口气，我拿起了打火机，点燃了照片

　　一角，放进菸灰缸里。它烧得很快，相片纸蜷曲，然后焦黑，最后终于化为灰烬

　　。鼻尖又是一阵酸，我忍着，正伸手想去拾起菸灰缸里的那片灰，不料一阵风来

　　，手还不及靠近，灰烬已经随风而去，消散在夜空里。

　　最后终于什么都不剩下了。那瞬间，我开始听见自己哭泣的声音，当我终于愿意

　　承认心里始终藏着的一段感情时，也就是它离我而去的时候，而我无法责怪谁，

　　因为那是我先放开的。看着自己的手，我觉得很难过，一股窒闷在胸口里，怎么

　　也无法排解的压力，反覆冲撞着我。

　　凤仪开门出来，说秦晓湘要她来叫我下楼。没回头跟她照面，我背对她点点头。

　　然后我点燃了一根菸，牙齿紧咬着香菸滤嘴，我起身，那瞬间的心一横，我知道

　　当我一离开这张座位，就表示一切的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砰’的一声脆响，我的手掌掌缘处剧痛。起身的同时，我一拳捶爆了那个玻璃

　　菸灰缸，碎屑激散而出，若亚捻熄的半截薄荷菸滚落地上，就随着那些应该斩绝

　　，也已经斩绝的爱情，全都投向了今晚很冷的风。

　　




　　除了秦晓湘，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面色从容地回到店里，穿过拥挤的人

　　群，缓步下楼。楼下几乎找不到空着的座位，撞球桌被推移到角落，空出来的地

　　方有几个外国人正在跳舞。

　　‘等你好久了。’秦晓湘开心地跑到我身边来，然后高举双手，向舞台上正在卖

　　力演出的乐团团员们示意。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上，我们那位常来寻找奇怪口味啤酒的小说家

　　，今晚摇身一变，成了乐团主唱兼主持人，他对秦晓湘扮了个鬼脸，一脸微笑。

　　难道要给我的圣诞礼物，要由小说家来介绍吗？其实我很想哭，当看见秦晓湘跟

　　他眉来眼去的模样时，那当下我只想转身上楼。手掌剧痛，我握拳，摸到温热的

　　滑腻与异物感。我知道那是鲜血正汩汩而出，而且应该有玻璃屑陷在肉里，为什

　　么我要忍着心里跟手里的伤，来看别人的你侬我侬呢？

　　‘最近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女的。’小说家拿着麦克风，对大家说话，场面也安

　　静下来。‘这女孩很笨，然而却笨得很可爱，她从南部来，暂时寄宿在一个远亲

　　的大哥家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们之间相差了大概有八、九岁之多。’

　　‘你到底想干嘛？’我转头问问站在我身边的秦晓湘。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嘛！’她笑得很灿烂。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种年纪小，而且又笨拙的女孩，甚至更多的时候，我是抱

　　　持着讨厌的态度的。’小说家继续说道：‘就像这女孩的大哥一样，他们同住

　　在一个屋檐下，已经将近半年，这半年来，这位大哥深受其害，想必已经到了无

　　以复加的地步。’

　　‘嘿！他说得对。’我冷笑着，猜想小说家该不会在台上向大家宣布，他也打算

　　向我这个‘妹妹’求婚吧？最近这种疯狂的事很多。而如果小说家真的愿意接收

　　秦晓湘的话，我猜我搞不好也会乐见其成，这解脱的确像是上天给的礼物。

　　‘这女孩很任性，但其实却很贴心；虽然常常耍无赖，可是却也天真善良；尽管

　　　她总是一整个从头呆到尾，然而我却不得不承认，她在某些时候的奇想与创意

　　　很过人一等，而那些鬼点子，又让人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小说家说着。

　　我问秦晓湘到底花了多少钱，买通小说家在台上如此大放厥词，她瞪了我一眼，

　　捏了我一下手，那一捏让我差点叫出声音来，而她也笑容一僵，拉起我的手，鲜

　　血刚刚沾到她的指尖上。

　　转过了头，我不看她诧异的眼神，秦晓湘也没有问我的机会，因为舞台上的灯光

　　正灿烂，小说家说：‘她有些感谢的话，想对这位大哥说，可是却说不出口，所

　　以央求我帮她写首歌。不过很遗憾，我不会写小女孩的心情，所以我把自己想像

　　成那位大哥哥，还替他写了一首歌，希望有朝一日，这位大哥哥可以唱给他的小

　　妹妹听。’

　　说着，我听见键盘手按动琴键，钢琴声温柔而起，小说家说：‘对不起呀，晓湘

　　妹妹，你要的曲子我写不出来，不过另外的这首歌则送给你的，也是我们大家的

　　钊哥！’他笑着，所有聚集在舞台前的人们，纷纷把头转向我们，武大吹出一声

　　尖锐的口哨，所有人纷纷鼓掌叫好。灯光闪烁，我听见一首很幸福的曲子，在我

　　以为幸福已经离我远去的今晚。



　　‘也许在某天下午，满天里弥漫着雾，我翻开一本相簿，唤醒回忆的模糊。

　　　虽然我数不清楚，一起走过多少的路，曾经我们都盲目，关于未来都不在乎。

　　
　　　也许有很多辛苦，若一生与你共度，看你孩子气的谈吐，和不难得的糊涂。

　　　我没有一双翅膀，可以陪你尽情飞舞，却在最深的夜里，相信着，天亮了就幸

　　　福。



　　　我们都害怕孤独，又害怕错误，偶而凌乱了脚步，忘了该怎么追逐。

　　　就算找不到终点，还要回到最初，

　　　我不承诺永远付出，只是一颗心，早已风雨无阻。

　　

　　　别在乎漫长寒冬它何时结束，我亲爱的，下个春天，在不远处。’


　　-待续-

　　‘下个春天来临前关幸福什么事？这歌词写得什么鬼呀！’

　　秦晓湘包扎着我的手时，我这样惨叫着。


40

　　‘新地方住得惯吧？’

　　‘还好，刚去没多久嘛。’她说：‘许阿姨人不错，不过在那边都讲英文，很累

　　。’

　　我们站在海里，又等了好久，才看见那只拖鞋再给漂了回来，可惜要嘛离我有点

　　远，不然就是措手不及，一连等了三次海浪的往返，才成功地又抓住了它。

　　‘你寒假上课怎么去？搭公车？’

　　‘我现在有自己的交通工具了。’

　　一问一答，似乎有点生疏。但是算算其实并没有相隔多久，欢送会后，分别才不

　　过半个多月而已，只是看着秦晓湘，我会觉得她改变了许多，头发好像比以前长

　　了点，今天她化了淡妆，也跟平常稍显不同。点点头，一起走上岸，秦晓湘喊着

　　肚子饿，我们从国小操场穿过去，走捷径到渔港边的市集去觅食。

　　‘书念得怎么样？’

　　‘还好，单字多了点。’她说光是锅子就有十多种分类，还每个都要背。

　　‘看开点，路是自己选的呀。’我拍拍她脑袋。

　　秦晓湘吃着面，我则买了一瓶可乐。问她怎么知道我在宜兰，她说：‘一起住了

　　半年，你还是跟我不熟，刚刚都说了，我是神机妙算秦晓湘呀。’

　　‘屁。’我抽了双竹筷丢她。

　　秦晓湘说，过年期间她都待在台南，这次是趁着开学前，特地过来跟老太婆拜晚

　　年的。老太婆告诉她，说我可能会跑到海边去，这小鬼才晃过来找我。

　　



　　吃过了面，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户正在办喜事的人家，热闹喧嚣。走到港边，背后

　　还传来那边喜事的喧闹声，坐在岸际，看着渔船进出港，秦晓湘忽然问我：‘新

　　年有没有新计划？’

　　‘还能有什么新计划，’我摇头：‘不都是一样过日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二十八岁了，对不对？’

　　我点头，今年虚岁应该是廿八，而再过没几个月，过了生日，马上就廿九了。当

　　年我重考两次才考上大学，比起很多同一届的同学，我年纪要大上他们两、三岁

　　。所以大家毕业至今，顶多二十六岁，可是我却快接近三十了。

　　秦晓湘又说：‘你不觉得二十八岁的男人还单身，是很可怜的吗？’说着，她回

　　头看看那户办喜事的人家，又再看看我。

　　秦晓湘的话让我笑了出来，我说：‘以前念书的时候，我们幻想着婚礼的画面：

　　礼堂、钟声，还有绿茵一片，大家优雅地喝着鸡尾酒，一起庆祝一对新人的结合

　　，很美好的场景！’

　　然后我叹口气：‘不过等你到了像我这年纪，你就会发现那根本是痴心妄想，到

　　头来，结婚变成两个大家族的事，来了一堆人，坐在路边搭起的棚子下大吃大喝

　　，而你敬了一桌又一桌的酒，却发现几百个人当中，你根本认识不了几个。’

　　‘所以你就决定继续站在路灯下，等待你的有缘人？’

　　‘不然怎么办？’耸肩，我苦笑着。

　　宜兰的气温微寒，没有固定方向的风，将秦晓湘的头发吹乱，几缕发丝掠过我的

　　脸，带来一阵香气。那时我忽然有种感觉，眼前的秦晓湘好不像我认识的秦晓湘

　　，曾几何时，她居然像个大人一样，在跟我聊终身大事了。

　　‘干嘛忽然跟我聊这个？’我心中起了一些好奇。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秦晓湘想了想，她说：‘最近我有时常会想起你跟

　　若亚的事，我在思考一个问题，但始终得不到好的解答。’

　　‘喔？来呀，说给我听听看。’我兴味深浓，转身面向她，带着一脸的笑，想听

　　听眼前这位‘高人’，究竟对我的感情与人生有何‘高见’。

　　‘应该这样说吧，我在想，到底你跟若亚这样彻底的分手，对你来说究竟是好事

　　  或坏事？’

　　‘当然是好事呀，’我告诉秦晓湘：‘两个人在一起，始终藕断丝连，这对彼此

　　都没有意义，能够彻底的决裂，把残存的感情结束掉，那么大家以后也可以放心

　　地去追求自己理想中的爱情，而倘若有缘的话，或许等心情平复了，说不定也还

　　有机会做朋友，这不很好吗？’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少了若亚之后，以后还有谁来督促你？’
　　
　　‘督促我什么？’我一愣。

　　‘你希望永远只是这样的何咏钊吗？’秦晓湘问了我一个让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今年你二十八岁，有家自己的小酒吧，三十年后，你五十八岁，但还是只有一

　　  家小酒吧，这样你真的觉得好吗？我说我的英文单字难背，而你跟我说，那是

　　　我自己选的路；那换过来想，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可能三十

　　　年都不会有变化的路？没有若亚，那以后你怎么办？’

　　她问得很诚恳，没有任何责备或质疑的语气，但正因如此，所以更让我不知该怎

　　么回答这个我从没想过的问题。

　　宜兰的风清凉，五分钟前，我觉得扑面略寒，而现在，我连骨子里都冷了起来。





　　秦晓湘在搬出了老公寓后，开始了忙碌的寒假生活。我们在夜夜笙歌的同时，她

　　却在案头累牍中瘦了一圈。来宜兰住了两天，她要回学校继续上课了，而我则还

　　没动身的打算。送她到火车站，秦晓湘拎着大包小包，从老太婆那儿搜括来的补

　　品跟‘新年礼物’，问我几时回台中。

　　‘再过几天吧。’我说反正回去也没事，店里有武大撑着。

　　‘手伤都好了吧？’她又问我。

　　‘早好了。’我举起手来给她看。

　　看她走进月台，我在车站外抽起了菸。这两天秦晓湘住我家，每见到她一次，我

　　就会想到那天在港边，她跟我说的那些话，没有若亚，那谁来推着我往前走？而

　　三十年后，我该是什么样子？这些问题我想不到答案，但却充满了惊异，没想到

　　这看似肤浅的小鬼，竟然想得这么深远，真是个心机重的孩子哪！





　　回到家，老太婆还在称赞着秦晓湘，说这女孩贴心又可爱。

　　‘她有包红包给你吗？’我问，而她摇头。

　　‘她有帮你擦地板、收拾房子吗？’然后她又摇头。

　　‘那不就对了？你们这些老女人就是这样，人家随便几句话就把你哄得掏心掏肺

　　　，连命都要卖给人家了。’我叹气，上楼。





　　这趟回家，我带了一大堆的换洗衣物，穿到没得换了，我知道那也就是该回台中

　　的时候了。在南澳的生活步调很悠闲，我喜欢这种感觉，但台中还有更重要的事

　　业要去经营，带着满满一袋的脏衣服，跟秦晓湘丢给我的大问题，我发动了车子。

　　破车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我在路上打电话给飞鱼，跟他说了秦晓湘搬走的事，飞

　　鱼还在大呼可惜。

　　‘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小女孩的。’握着方向盘，我笑着说。

　　‘小女孩早晚也会变熟女的嘛！’他说：‘更何况她还会趁着你在宜兰的时候，

　　特地过去找你，还跟你谈未来，拜托，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要说你没感觉

　　，这种表现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了！’他要我回去之后，早点忘记跟若亚有关的过

　　去，努力往前看，去把秦晓湘追到手。

　　‘追你个头！她只是来看我妈的！’我跟飞鱼说，秦晓湘现在课业压力很大，而

　　且下学期的时间又短，眼看着出国在即，我再怎么瞎了眼，也不会去挑一个没时

　　间跟我约会，而且年纪小我这么多的女朋友。

　　愈近台北，路上车愈多，天也快黑了，远方彩霞一片，我想起大安五甲东的海边

　　，想起艺术街那老公寓的窗边，然后想起上一回，在磺溪书院，去接秦晓湘的傍

　　晚。

　　或许以后很难见得到面了吧？不管秦晓湘是否真如我逐渐感觉到的深藏不露，或

　　如飞鱼所分析的，反正两个人只要见不着面，那就什么都没机会也没可能的。

　　我没头绪地才想着，事实立即打破了这无谓的迷思，车还塞呢，秦晓湘电话就来

　　了，浑不似前两天在宜兰的成熟稳重，气急败坏的她，几乎是用嚷的，问我：‘

　　欸欸欸！你的吹风机平常都没在用对不对？不用的话就借我啦！许阿姨的吹风机

　　烂死了！我头发被卷进去了啦！’

　　-待续-

　　无谓的事无需多想，命运注定好了的，就是会再碰头。
　

41

　　现在的生活，跟三十年后可以有什么样的差别？这类人生的问题，我不用去问武

　　大或飞鱼，因为我知道武大有的是不愁吃穿的本钱；而飞鱼在学校工作，他的养

　　老金已经可以用计算机算得出来。至于我，我自己也不晓得。

　　秦晓湘回台中后，又开始持续的忙碌，给我的电话一样不多，想来下学期的课业

　　并不轻松，而且她还要准备几个月后的出国游学。关于南方澳所谈的话题，或许

　　她已经都忘记了，只剩下我心里，偶而会兴起一点涟漪，让自己迷惘个几分钟而

　　已。




　　大约接近三月底时，筱翠递了辞呈，因为她刚开始谈恋爱，凤仪告诉我，说筱翠

　　的男朋友是个古典派的中文系精英，不希望自己的女友在这里‘当炉卖酒’。为

　　了知道这个成语的由来，我还特别去书店翻了成语辞典。

　　去者不留，这是我的习惯，很爽快地把薪水结给筱翠，她开心地说虽然离职了，

　　不过四月初我过生日，她一定还会回来庆祝。

　　‘庆祝？’我很纳闷，什么时候我说我要庆生了？

　　‘凤仪说的。’筱翠指着旁边的凤仪。

　　‘庆祝？’我看向凤仪。

　　‘柚子姊说的。’然后凤仪指指正在结帐的柚子。

　　‘庆祝？’我看着一脸恍神的柚子。

　　‘武大说的。’最后柚子把坐在一旁，始终若无其事的武大给供了出来。

　　‘庆祝？’我看看眼前这老家伙。

　　‘不行吗？’老气横秋，一脸瞌睡样的武大看着我：‘再不搞点花样，吸引客人

　　的话，我们就快倒店了。’指着冷清的店内，他无奈地说。

　　




　　随着人事渐非，春天脚步也渐近，店里的生意不算特别差，不过没有重要节庆，

　　的确收入会受到一些影响，也正因为如此，所以筱翠辞职后，我跟武大都不打算

　　立即征聘新人。

　　而最近这阵子，虽然我一直都没想到秦晓湘那些问题的答案，不过倒是开始计划

　　起出国旅游来。跟若亚分手后，我已经两年多没出过国了，老在同一个地方，也

　　悟不出什么人生大道理，我在想，或许出去走走会好一点。

　　‘你可以考虑看看，再多等一阵子，直接去加拿大看秦晓湘。’武大提议。

　　‘要看她的话，何必多等一阵子，还多花那笔钱？’我万般无奈地说：‘钱嫂搬

　　出我家时，忘了把我的电脑一并带走，明天下午我就得扛过去给她了。’

　　



　　说起搬运东西这档子事，我不免有一堆苦水要吐。秦晓湘寒假去上语言交换课，

　　一直到过年放假，大致上都没什么问题，但下学期一开学，她找麻烦的本事就又

　　恢复了。先是她有一箱书放在客厅电视后面，当初忘了带，现在上课用得到，要

　　我送过去；不久后又跟我说，天气渐热，她去年夏天的短袖衣服全在储藏室里，

　　冬天搬走时也没拿；昨天晚上更扯了，她的折叠式衣架，挂在以前她房间的阳台

　　上，叫我给她拿过去之外，竟然还问我电脑可不可以先借她。

　　如果有什么比较值得庆幸的，那大概是因为她住得还不算太远吧！就在大度山脚

　　下，工业区附近而已。我把电脑扛过去时，她正在帮房东许太太批改国中生的英

　　文作文。

　　‘如果不是脑袋黏在脖子上，我觉得你会连头都忘了带走。’见到她，我面露嫌

　　恶地说：‘而且我觉得呀，你好像只有在缺东少西的时候才会想到我喔。’很少

　　看见这么糊涂的人，而我也怀疑到底她搬走时，那些箱子里究竟都装的是些什么。

　　‘哎呀，忙中有错嘛。’叼着红笔，她抱起键盘跟滑鼠，要我扛起刚才放下的主

　　机跟萤幕：‘行行好，帮我把电脑装好再走吧！’

　　‘让我休息一下吧！’我哀嚎。

　　‘时间不会等人哪，你不知道我是“分秒必争的秦晓湘”吗？’她双眉一扬，说

　　着就往楼上走。

　　我猜我一定是上辈子欠她的，或者说人原本就是这么自找麻烦的动物。不久前我

　　因为再没机会多照料她而感到惆怅，现在我又觉得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最近有空吗？有空的话，我建议你回来一趟，老公寓不大，逛一圈要不了你多

　　  少时间。’装好电脑，开机测试过，确定没问题后，我说：‘麻烦你自己回来

　　巡视一下，看看你到底还需要些什么东西，我一次帮你全搬完！’擦去满脸的汗

　　，我哭丧着：‘你可以继续当“分秒必争的秦晓湘”，但是我不要当“做牛做马

　　的何咏钊”哪。’





　　不过秦晓湘最后终于还是没回来，自从连电脑都搬给她之后，她安静了一阵子，

　　而我则穷极无聊地，开始研究起球球不会下楼梯的原因。

　　好端端的为什么狗会不敢下楼呢？这么威武雄壮的黄金猎犬，要是连楼梯都不敢

　　走的话，那怎么指望它为我看守门户呢？我用秦晓湘教它握手的方式，狗食一颗

　　一颗的给，这贱狗很聪明，舌头一舔，吞了饲料就把头缩回去，居然一步也不肯

　　移动脚步。

　　我试了好半天，始终骗不动它，到最后弄得我信心跟兴趣全没了，索性手上一把

　　饲料全给了它，自己正想抽根菸时，却发现菸也没了。

　　叹气，我觉得这世界真是没有好，转身下楼去买菸时，我回头还看见球球正开心

　　地吃着我大方送它的饲料。

　　踩着拖鞋，搓搓下巴已经好几天没刮的胡子，我懒洋洋地推开公寓大门。艺术街

　　是个饶富人文气息的好地方，我这一身邋遢其实非常不雅，但那无所谓，反正超

　　市就在对面，我买包菸就马上回去，不会遇到什么人。

　　今天一早的天气还不错，到了下午似乎就阴霾渐起，我脑中闪过‘天有不测风云’

　　这句话，而我的拖鞋才刚刚踏上艺术街的路面，‘人有旦夕祸福’才正在心里要

　　接下去而已，肩膀上就被人拍了一掌，叫了一声：‘钊哥！’

　　那是一种很糗的感觉。叫住我的是常来光顾的小说家，他身边带了一个脸蛋挺漂

　　亮，身材也纤细的女孩。对比起我的邋遢，他们俩个的打扮，简直优雅得可以摆

　　进橱窗里了。

　　‘嗨嗨！’一脸尴尬，尽管平常上班我也不见得穿得多好看，但总不至于是现在

　　这模样。打过招呼，我急着想脱身，可是小说家心情甚好，拉着我不停地聊着。

　　最后我不得不撒了个谎，骗他说我楼上正在煮汤，买个盐巴就得赶快回去，才让

　　他放我一马。临走前，小说家说他听柚子提起过，再没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他拍

　　拍我肩膀，要我期待他的礼物。

　　除了猛点头，我还能怎么样呢？挥别了这不美丽的意外邂逅，唯恐出来又遇到他

　　，害得我在超市里硬生生地多买了一包盐巴，然后赶紧横跃艺术街，逃回三楼去。

　　



　　人生就是这样，你愈以为不会发生的，上帝偏偏就愈爱让你发生。我不想过生日

　　，但武大跟柚子他们就偏爱凑热闹；而我以为下楼不会超过一分钟，没想到就遇

　　到一个逛街的小说家。

　　上得楼来，手上东西还没放下，家里电话就响了，我接起话筒，连句‘你好’都

　　不及出口，秦晓湘在电话那头，马上就用她那一贯的歇斯底里，喊着：‘香菇呆

　　呼叫钊哥，听到请回答！’

　　‘你是神经病吗？’我皱起了眉头。

　　‘真没有好玩，’秦晓湘用欢乐的语气告诉我，说她期中考又比别人提早考完，

　　正在研究春假期间的堕落计划，问我有什么好建议。

　　‘你可以去菜市场买香菇，买完到我家来，厨房借你，你可以自己煮，自己吃，

　　  吃到死为止。’

　　‘人真不好耶！我猜你一定都没有想我对不对？’

　　‘对呀。’我随口回答，拆了香菸封套，叼了一根在嘴里。

　　‘哼！本来还想说你下礼拜生日，要去给你个惊喜的，我看还是算了。’

　　‘这就免了吧？’点着香菸，我皱眉，干嘛大家都想帮我庆生呀？

　　‘那怎么行呢？今年要是不庆祝的话，明年我就不在台湾了哪！’她坚持着。

　　‘等等！’我忽觉有异：‘你怎么知道下礼拜我生日？’

　　‘你知道我朋友当中，有一个是写小说的吧？’她得意地笑着：‘人家我可是消

　　息灵通的秦晓湘哪！’

　　-待续-

　　这通电话让我更坚定了毒杀小说家的念头。

　　而挂电话前，秦晓湘则问我，她之前用的台灯可不可以给她。


42

　　人多的场合总让我感到不自在，就像现在，除了微笑、微笑跟微笑之外，我不知

　　道到底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因为生日刚好遇到礼拜一的公休，于是提早一天

　　在店里聚会。武大送我一把很漂亮的钓竿，不过距离上次我去钓鱼，已经足足过

　　了二十年。

　　‘给我这个干什么？’我问他。

　　‘不知道，只觉得每个男人应该都要有一把好看的钓竿，’他说：‘尽管它只能

　　拿来装饰。’

　　我收下了这份莫名其妙的礼物，小说家送了两本他的着作；凤仪给的是一颗精致

　　的打火机；临时有事而来不了的筱翠，则托凤仪送了一个雕刻繁复的菸盒，最后

　　我拿到柚子的礼物，是一部很手工细腻的汽车模型。

　　带着心虚，我向大家一一道谢，武大问我还有收到什么，我说这已经很多了。

　　‘秦晓湘没送吗？’

　　‘她大概不知道我们提前庆祝吧。’我摇头。不找她，一者不想耽误她课业，二

　　来我是真的认为生日不算值得庆祝的日子。

　　



　　一群人闹到半夜，见没外客，我拉下了铁门，几个熟人一起喝酒聊天。小说家谈

　　到他曾写过一篇小说，故事里有个男孩，从台中大老远地骑着机车，赶到日月潭

　　去救一个他心爱的女孩。那男孩在犹豫着自己是否要跑这一趟时，他的朋友告诉

　　他，他应该庆幸那女孩只在几十公里外的日月潭，于是男孩鼓起勇气，卯足了劲

　　，最后也终于抱得美人归。

　　‘很美的故事。’凤仪听得心向往之。

　　‘救援行动往往是触发爱情的重要关键。’柚子点头。

　　‘但是那只适合十八、九岁的小鬼，’武大转头对着我，若有深意地问我：‘你

　　说是吧？’

　　‘没错。’我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

　　小说家讲这故事，是否想暗示什么？我没有费心去猜。事实上，很多事并不需要

　　多想，诚如我对秦晓湘说过的，感情需要的是缘分，有缘，出去倒个垃圾都会遇

　　到自己的真命天女；无缘，哪怕面对面都不会相识。至于那个什么救援行动，我

　　看就算了吧，想当年若亚从没需要我去救援过，然而我们终究还是谈起了恋爱；

　　而秦晓湘被我救过无数次，却也没见她爱上我。

　　



　　大家兴高采烈地聊着天，而我安静地独自坐一旁。酒喝多了后，武大嚷着肚子饿

　　，于是凤仪自告奋勇地下厨去煎蛋。

　　‘钊哥你之前跟晓湘住一起，一定常有煎蛋吃吧？’小说家突然问我。

　　‘没，一次也没吃过。’我的回答让他们错愕。

　　不吃煎蛋的理由很多，有时是煎蛋的味道引不起我的兴趣，有时是讨厌煎蛋的人

　　那不可一世的模样，更或者，我觉得只是自己无聊的自尊在作祟。不过那些原因

　　都过去了，秦晓湘离职后，店里的煎蛋已经不常有客人点了，而老公寓里，也再

　　没有煎蛋的味道了。只是我不得不承认，当时我很排斥的一种食物气味，后来其

　　实我还挺常怀念起来的。

　　‘那要不要来一份呢？’凤仪问我。

　　‘不要。’我回答得斩截，自尊心以压倒性的优势打败了肚子的饥饿感。






　　这一晚闹到了快天亮才回家，身心俱疲的我，对着床倒头就睡，直到中午才被老

　　太婆的电话吵醒，她托了一位姨婆，带了我的生日礼物要给我，要我趁着星期一

　　的休假，早点过去拿。半梦半醒间，抓了床头的笔记本，记下那位姨婆的电话跟

　　地址，老太婆似乎还想叮咛些什么，然而好梦方酣的我却先一步挂了电话。

　　等我终于又睡醒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外面果然下着雨，阴雨绵绵最是讨人厌

　　。摇摇晃晃下床，晃到浴室去梳洗，对着镜子，发现黑眼圈深而重，走路也轻飘

　　飘地。然后我折回房间，抓了笔记纸，塞进口袋，再慢慢踱下楼，一切都是那么

　　地下意识，如果这时有人问我到底在做什么、要去哪里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半天

　　答不出话来。





　　往停车的地方走去，我心想着，其实老太婆的那份礼物我并没有特别想要，这么

　　多年来，她从没送过我什么东西，这次会专程打电话，要我去找那位陌生的姨婆

　　，我猜一定有古怪，想必是她要拿什么给秦晓湘，又怕我不想代劳跑这一趟，才

　　编了个藉口给我。

　　但我也不能因此就不去，知母莫若子，我知道如果今天不去，之后她会连打多少

　　通电话来烦我。

　　雨势不算大，破旧的老福特慢慢开出车位。车内密闭的空间，闷得我有点恶心欲

　　呕，放下车窗，外面的雨水又不断打进来，我试着开点冷气，然而却差点把自己

　　冻死在车上。

　　




　　不想走车水马龙的中港路，我决定绕道，从都会公园附近，顺着小路下山。那边

　　不会塞车，我可以早点到台中，拿了东西回来就继续补眠。

　　车上放着布莱恩亚当斯的歌，又在唱着‘Every thing I do，I do it for you’

　　，听着听着，不耐烦起来，索性关了它。想起昨晚他们聊到的救援行动，什么无

　　悔的付出，我轻蔑地摇头，这年头哪还有这种人这种事？

　　我对着空气‘呸’了一声，而那瞬间，忽然我的车也跟着顿了一下，起先我以为

　　是没抓好方向盘，或者油门、煞车没踩好。心中一凛，我收回了所有思绪，就在

　　要专心驾驶的同时，突然车子又顿了顿，那是一种很不自然的现象，我暗叫一声

　　不妙，才想要停车而已，破烂的老福特居然自己就熄火了。

　　‘开玩笑是吧？’我忍不住在车上喊了出来。

　　细雨绵密，又湿又冷，四下无人的都会公园附近，我在车上整个人呆住，想下车

　　检查，可是我对车子完全不懂，搞不好连引擎盖都打不开。看着外面一个人、一

　　辆车也没有，当下有种悲凉之感油然而生。

　　求救吧！尽管我头晕脑胀，但那一点判断力还是在的。我没时间胡思乱想，决定

　　当机立断，马上打电话求救。不过武大的手机在响了半天之后进入语音信箱，我

　　不死心地又打了两通，依旧无人接听。

　　柚子呢？我咬着牙打给她，结果柚子接了电话，但讲不到两句，昏沉沉的她就这

　　么任由电话还在接通着，人却给我睡着了。

　　‘妈的死小说家……’我想起那个什么狗屁救援，真是一语成谶。没办法了，于

　　是我打给凤仪，她很快地接了电话，声音也非常清醒，不过她用很小的音量对我

　　说：‘钊哥，我在上课！’

　　‘我……’我的话还没说完，凤仪已经挂掉了。

　　‘我……我需要人来救我……’看着已经没有通话对象的手机，我在孤绝无援的

　　小车里，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待续-

　　这辈子谁再跟我提议要过生日的话，我跟他誓不两立！


43

　　如果这就是生日的特别之处，我会决定这辈子再也不过生日，而倘若这是我平白

　　无故收人家一堆礼物的报应，我也愿意马上把礼物退还给大家，但无论如何，我

　　乞求老天爷，拜托让我发动车子。

　　孤立无援中，我一筹莫展，无奈地只能点根菸给自己。香菸点着后，我很本能地

　　想放下车子的电动窗，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转动车钥匙，结果车子当然还是发不

　　动，不过我却赫然发现电路其实还能接通，这真是奇怪。于是我决定冷静下来，

　　就浅薄的常识来做个简单的检查。车子除了发不动，并没有其他问题，回忆刚才

　　在行驶中也都大致正常，然后我看仪表板，灯号没有怪问题，唯一突兀的，是油

　　表灯居然亮着。开过车子的都知道，油表灯闪烁，表示油料已经告竭，我再更仔

　　细端详一下，确认自己不是老眼昏花，那不看还好，一看之后，下巴差点没掉下

　　来，油表灯持续无情地亮着，这意味着，原来我的车子不是抛锚故障，居然只是

　　他妈的没油了。

　　‘干……’我听见自己气如游丝，无奈早已超越了愤怒，看着那黄色的油表灯，

　　我痴痴傻傻，久久回不过神来。





　　求救吧！就继续求救吧！知道车子问题在哪里，求救总是容易一点吧？又拿起手

　　机，我想再找找看，到底还有谁可以来救我。救星不必会修车，也不必帮我通知

　　修车厂，只要能带瓶九五无铅汽油来就好。只是我检视着手机电话簿时，才发现

　　自己原来人缘这么差，大学同学跟我不熟，以前的工读生也完全没联络过，几个

　　留过电话的熟客又不好意思麻烦人家，直到最后，我才终于找到一个适合的对象。

　　‘投桃报李，这也算是一个报恩的机会，不然你白受我这么多好处，下辈子可能

　　  会还不完……’喃喃自语中，我打给秦晓湘。依稀记得她说过，现在她已经有

　　了交通工具，既然如此，看在我多次搭救她的份上，或许可以叫她弄瓶汽油来。

　　只可惜，电话响过三十秒，最后一丝希望在进入语音信箱后终于落空，我颓然而

　　叹，或许这是天意。

　　



　　现在该怎么办呢？我瘫在座椅上哭笑不得。下车徒步是不可行的，因为雨还在下

　　，而我没有雨伞；即便有，最近的加油站也在一两公里外，精神状况这么差的我

　　，能否走个五百公尺都很难讲。握着手机，我放下车窗，雨要飘进来就让它飘吧

　　，我有种快要哭出来的感觉，而就在我的眼泪正酝酿完毕，即将落下时，手机却

　　忽然响了，打来的人不是武大，也不是柚子或凤仪。

　　‘找我呀？’秦晓湘似乎心情甚好：‘如果你要我跟你说生日快乐的话也是可以

　　的喔！’

　　‘祝福的话就免了。’我叹口气：‘养你半年，用在今天，来吧，来救我吧！’

　　




　　那是一种极其窝囊的心情，如果可以选择，当然我不会找秦晓湘。枯坐车中，我

　　都可以想像等一下她会用什么表情看我。恐怕终此一生，我都无法摆脱被她嘲笑

　　的命运了。

　　早知道不要打给她！时间是傍晚五点，距离我向她求救已经一个半小时，这段时

　　间我都处在无限的懊悔中。我不时抬头张望，人呢？秦晓湘会不会是找不到‘事

　　故’现场呢？我望向四周，这种天气，别说秦晓湘了，连一条经过的野狗也没有。

　　‘难道是故意让我等？’我不觉得秦晓湘有这么缺德。想再打电话给她，可是想

　　想终究还是算了，她总不会晃点我才对。狂打电话只会惹来她更多的嘲笑而已。

　　天色渐渐暗了，我已经抽完了半包菸，雨还下个不停，肚腹饥饿，精神又更差了

　　，我按耐着倦意，把汽车座椅调平，整个人躺了下去。从车窗外可以看见外面灰

　　蒙蒙的天空，像极了此刻我的心情。

　　‘救援行动往往是触发爱情的重要关键。’柚子昨晚说的话掠过我脑海。我搓搓

　　自己的脸，坐了起来，这句话已经对我已经无动于心了。救援行动拖这么久，秦

　　晓湘不被我掐死就算她走运了，还谈什么触发爱情？早知道我下车爬都爬回去了

　　，真是失心疯了，我才会相信她而在这里干等半天。





　　最后再试一次，车子依然发不动，我放弃一切希望，决定淋雨回家。手握住车钥

　　匙，打算关了电源，而就在这时候，远远的正前方，我看见了下坡处有个穿着雨

　　衣，骑着脚踏车的人。

　　救星！我心中闪过这字眼！那人影使我忘记了方才的胡思乱想，我用雨刷拨去雨

　　水，睁大了眼睛，盯着正卖力踩着踏板，慢慢往我这边靠近的脚踏车骑士，打算

　　等他接近时就将他拦下来。不过对方来速甚慢，那是一部看来有点年纪的脚踏车

　　，骑士低着头，他头上的棒球帽遮住了五官，不过脚下的水蓝色海滩拖鞋倒是吸

　　引了我的目光，那拖鞋我最近才见过。

　　‘轰’地一闪，我有种脑袋一空的感觉，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下意识地开了车

　　门，站在雨中，眼睛直盯着那人。脚踏车离我渐近，距离不到十公尺，那人终于

　　抬起了头。

　　‘这就是你的交通工具？’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这个已经不错了，难道你还奢望我开直升机来吗？’抖抖身上那件十元的廉

　　价雨衣，秦晓湘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往我头上一戴。

　　‘生日快乐呀，笨蛋。’雨水顺着她微笑的脸颊滑落，一双大眼睛直看着我。

　　‘你才是阿呆。’不知道是一种哪里来的情绪，我给了她一个拥抱。

　　-待续-

　　救援行动，往往是触发爱情的重要关键。


44

　　‘你这样一直傻笑的话，别人会以为你中风了。’武大经过我身边时，我正露出

　　自以为很靦腆的笑容。

　　我必须承认，那个拥抱是非常冲动的。如果当时来救我的是个仇家，我也会毫不

　　迟疑就一把抱过去。

　　‘你都不知道，我那时候几乎感动得要亲吻她的脚趾了。’不过我还跟武大再三

　　强调，这个拥抱绝对无关乎爱情。

　　‘老弟，’但是武大用完全不相信的表情看着我，说：‘人不能嘴硬一辈子的。’

　　‘真的嘛。’我说。

　　他站起身来，轻拍我的肩头，要我自己好好想一想。但我该想什么呢？小说家提

　　倡的‘道路救援理论’当中，是男方搭救女方，可不是反过来的。我扪心自问，

　　秦晓湘辛辛苦苦，冒着雨，踩着一部烂脚踏车，上山来救我，这的确是让我感动

　　万分，但是我有因此而爱上她吗？

　　回想起那一天的后来，秦晓湘带了一瓶汽油来救急，我将她的脚踏车放到后车箱

　　，然后开到加油站再把油加满。那一路上秦晓湘始终没多说什么，我也还在感动

　　中，有点说不出话来。更之后，我们去了台中市，姨婆带来的是一大包鸭赏跟几

　　盒牛舌饼，我把那些都给了秦晓湘，还请她吃了一顿牛肉面，这才送她回到工业

　　区附近的住处去。那所有的过程中，我们几乎都保持着安静，她没说话，我也没

　　说话。





　　追上两步，我一脸正色，跟武大说：‘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在那一次的救援

　　行动中，我没有感觉到爱情有萌芽的迹象。’

　　‘老弟……’武大索性勾上了我的肩膀，他说：‘这种事情要是能够那么理性地

　　分析的话，社会上就不会老是发生情杀或殉情的案件了。’他要我别在这里钻牛

　　角尖：‘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

　　‘为什么你那么笃定？’我问他。

　　‘如果你跟我一样离过婚，你就会领悟这道理了。’他说。






　　我也很希望自己能像武大说的这般简单，但无奈的是，这对我来说确实有点难。

　　今晚店里生意大好，我们没时间继续多聊。在我上班前，秦晓湘才匆匆忙忙跑回

　　公寓来，跟我借了一千元，她跟小胖妹一起逛街，就在两条巷子外的精品店，看

　　中了一条坠子，身上钱不够。

　　她今天的打扮很特别，一改往常的年轻可爱，居然穿起了颇具民俗风的长裙，还

　　有一件五颜六色的花背心，据说她马上要去买的坠子，也是这种风格的。

　　‘这样好不好看？’我把钱拿给她时，她拉拉裙摆问我。

　　‘好看。’我点头，然后又摇头：‘如果你不介意我叫你秦太太的话。’

　　‘人真没有好！’白我一眼，我笑着，听见她跑下楼的声音。

　　这种对话模式一如过去，我实在看不出哪里有像之前飞鱼说的那样，他说秦晓湘

　　对我其实是非常有情有意的，但我就是感觉不出来；而维持一贯的嘴贱，我也察

　　觉不到自己究竟萌生出了什么对她的爱意。

　



　　为了改善营业状况，从最近开始，每周固定会有两个乐团来表演，一个是我们特

　　别商请来的，小说家的创作乐团，另一个则是邻近学校的热门音乐社学生，反正

　　舞台放着也是放着，就像那张撞球桌一样，想玩的话，谁都可以上去玩玩。

　　拜这两个乐团之赐，店里生意终于好转了些。武大对赚钱不太感兴趣，他果然开

　　始迷上了钓鱼，那把送我的鱼竿现在惯性住在他家。缺了秦晓湘之后，现在又没

　　了筱翠，武大也常迟到，我有时得在店里忙到三更半夜才能下班。柚子经过我同

　　意后，终于开始征聘新的工读生，应征状况也还不错，陆续有几个年轻女孩过来

　　探询，她们大多都能轻易通过第一关的武大，然而在我面试后却总是不及格。见

　　我连续不录取，武大劝我把标准放低一点。

　　‘除了有英文名字，这一点对你而言没问题之外，其他方面总是多少有点不及格

　　  呀。’我抱怨。

　　‘看你面试这么多个，你知不知道那些女孩子通常都死在你的哪一个问题？’

　　‘语言能力？’

　　武大摇头：‘她们当中有些人还是外文系研究所的。’

　　‘表达能力？’

　　武大依然摇头：‘我记得上礼拜那一个，好像还是戏剧社的副社长。’

　　‘那肯定是经验问题了。’我拍手。

　　结果武大又摇头：‘下午被你拒绝的那个美女，她有调酒执照。’

　　我说这怎么可能，如果来应征的女孩们都这么优秀的话，那我有什么理由不录用

　　她们呢？武大叹口气，他说：‘那些女孩们在回答你的每个问题时，几乎都是带

　　着微笑的，但问到最后，她们通常脸都会垮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问到最后，总是免不了要问她们一句：“你会不会煎蛋？”’。

　　-待续-

　　‘人不能嘴硬一辈子。’武大再次提醒我。


45

　　或许是武大提醒了我，所以之后我在面试应征的新人时，总会特别注意一下，避

　　免自己又提出那个什么煎蛋的怪问题。

　　但可惜的是，此后陆续又来应聘的女孩们，要嘛没有英文名字，不然就是经验或

　　语言能力确实不符要求，到最后，我们依然没能找到适合的新人，只好拜托筱翠

　　有空时回来帮忙，而那还得要是她没约会的日子。




　　趁着昨晚不算太累，我努力爬下床来，开着车子又进厂。老福特的大问题虽没有

　　，但小麻烦仍旧不绝，几次想卖了它，秦晓湘总是第一个反对的。她说这部车可

　　是我跟她认识的时候开的，万万卖不得。

　　‘你知不知道你只剩两个月不到就出国了？’修车回来，我还没把车停好，就接

　　到她的电话，说她人已经在公寓楼下了，这小鬼又跑来，不过这次不是借钱，而

　　是借厨房。

　　‘知道呀，然后呢？’在厨房剁着香菇，她问我。

　　‘你出国去自然会有别人开着更好的车接送你，但我却还得在这里，跟一部破车

　　  继续搏斗下去！’一边喂狗，我高声回答。

　　‘你可以骑球球去上班！’她得意地大笑。

　　下午我回到公寓外面时，她就站在门边发着呆等我，手上还拎着一大包从对面超

　　市买回来的食材。说是因为担心之后在国外会面临饮食习惯的问题，所以想在剩

　　下的时间里，多吃一点台湾的东西，结果袋子打开，里面赫然都是香菇。有杏鲍

　　菇、洋菇、草菇、金针菇，还有我没见过的好几种菇类。

　　


　　看着她在厨房忙碌，我在客厅袖手旁观。秦晓湘今天的打扮还不差，挺有小女人

　　的成熟风，跟她以往的大学生样有很大的差别。

　　看着看着，我有点出神。其实这女孩还挺会装扮的，扣除掉上次的狸猫妆之外，

　　她很懂得在衣着上下工夫，不过相对的，那也意味着她花在这方面的钱应该不少。

　　‘你干什么又点头又摇头，脖子扭到啦？’没想到她也注意到我。

　　‘扭你个头。’我说。被发现我在看她，那当下有点不好意思。

　　弄好了香菇全餐，她问我要不要顺便来一份煎蛋。

　　‘不要。’

　　‘你也知道我剩没多少时间在台湾，以后可就吃不到了喔！’

　　‘那最好！’我说着，给自己泡了一碗泡面。

　　闻到煎蛋的香味，我总会联想起那天的道路救援。然后一股很窝心的感觉涌了上

　　来，彷彿连泡菜口味的泡面也变甜了似的。

　　‘又来了，你中风呀？笑那个什么德性？泡面那么好吃吗？’秦晓湘正在餐桌前

　　大快朵颐，但还留意到我。

　　没理她，我闷哼一声继续吃面。不过心里也暗暗地揪了一下。我干嘛想这些？又

　　干嘛傻笑？难道还真让武大给说中了不成？抬头，秦晓湘挟起一大片香菇就往嘴

　　里塞，那样子要多丑有多丑。




　　这种对比还真让人有点难以承受，我起身离座，本想去拿瓶饮料的，却看见冰箱

　　的冷藏区里有一盒昨天刚买的牛肉片，心想只有泡面未免寒呛了点，于是我索性

　　开了炉火，炒了一盘我最拿手的葱爆牛肉。藉着做菜，我想转移一下自己对秦晓

　　湘的注意力。

　　‘好香！看起来很好吃唷！教我炒这个好不好？’结果她丢着香菇，又跑到我旁

　　边来。

　　‘滚远一点。’我做势要踹她。





　　吃饱后，我把垃圾收好，到客厅去点了根菸，秦晓湘一边往嘴里塞香菇跟牛肉，

　　一边问我最近忙些什么。

　　‘不都是老样子？’

　　‘什么叫做老样子？’

　　‘开店呀，打烊呀，开店跟打烊之间，就是睡觉跟教那只笨狗下楼梯呀。’我半

　　躺在沙发上，秦晓湘又问我店里最近怎么样。

　　‘征不到像样的员工，大家都快累倒了。’我说。

　　‘那一定是因为你太思念我了，觉得没有人可以比我好，对不对？’

　　‘对你个头。’我‘呸’了一声。




　　秦晓湘吃完了香菇，再把盘子里仅剩的牛肉渣也吃光了，这才摸着肚皮，晃到我

　　旁边来。

　　‘那除了这些之外呢？’

　　‘这些还不够吗？’我跟秦晓湘说，目前店里的生意，因为有乐团驻唱，不但改

　　善了过年后的冷清，甚至都还比以前热闹许多。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开心，

　　反而问我有没有考虑回宜兰，去老太婆的货运行帮忙。

　　‘前两天我打电话给干妈，她说最近常觉得累，可能年纪大了。’她说。

　　我皱起眉头，老太婆的事业心向来极重，她会喊累，那恐怕是真的累了。不过我

　　的念头一转，小人之心立犯，猜想这搞不好是她想蒙我回去接事业的手段也说不

　　定。秦晓湘问我可曾考虑过，我毫不犹豫地摇头。

　　‘那不是我的兴趣，也不是我的专长，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宁愿留在这里。’

　　我说。

　　她的脸色有点凝重，但我不知道那是因为老太婆的事业可能无人继承之故，或因

　　为我回答得如此决断所致。秦晓湘也坐了下来，跟我一样沉默地看着落地窗边的

　　球球。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过了好半晌，夕阳已经投射到了客厅里，没开灯，一

　　片橘黄的光映入，秦晓湘才开口说话：‘我又想起上次在南方澳，跟你聊的那些

　　事情。’

　　而我默然。坚守在这家小酒吧，我知道那不能让我飞黄腾达，但至少我总是快乐

　　的。回宜兰继承家业，除了因为不熟悉作业流程而可能产生的困扰之外，我也会

　　怀疑，自己能维持多久的毅力。

　　‘也许乍看之下是挺没前途的，可是好歹我做得开心哪。’我叹气，说的是老实

　　话：‘渺茫的未来，除了上帝，可能谁也无法预知或决定吧，不顺着路往下走，

　　那我该怎么走？就算我想回宜兰，那店怎么办？难道又让武大顶回去吗？’想了

　　想，我又说：‘还有呀，不要因为若亚走了，就换你来替我担心这些好不好？’

　　‘话不是这样说呀，’秦晓湘皱着眉头：‘我只是觉得，兴趣固然重要，或者顺

　　着现在的路走下去也很好，甚至你觉得一切都可以交给上帝来决定，然而上帝真

　　的存在吗？是不是我们自己也应该去突破一些什么？’她的表情非常慎重而严肃

　　，一点都不像刚才与我嘻笑玩闹的她。不晓得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自己在她面前

　　显得很渺小，而当初若亚对我说的那些话，还有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好像又全都

　　回到眼前来了。

　　‘有没有想过在台中买房子之类的？’秦晓湘问我：‘来台中念书的这一年，我

　　很喜欢这城市给我的感觉，如果我是你，也许我会考虑在这里置产。’看着我，

　　她说：‘如果你多规划一点，我觉得干妈也会多放心一点。’

　　‘再看看吧，买了房子难道一个人跟一只狗住吗？’

　　秦晓湘问我是否还有跟若亚联络，我摇头。

　　‘不想再找她？’

　　‘何必呢？过了就过了，’我有点感伤：‘就算过不去也不行，不是吗？’

　　‘但总有些是还没过去的，或者还没发生的吧？’

　　‘那就交给缘分吧。’最后我说。

　　-待续-

　　有缘人来不来的问题要问缘分，但来了之后该怎么确定，则交给上帝。


46

　　抽不到半根的香菸，已经失去了想再多吸两口的兴致，看着那个后来换上的塑胶

　　菸灰缸，我叹口气，把菸捻熄。

　　那天店里忽然跑来了两位大学女同学，故人光临，免不了叙叙旧，他们聊着毕业

　　后的诸般变化，我偶而陪着搭上几句，才知道许多同学后来都改了行，有些人做

　　金融业，有些人则成了补习班老板，眼前这两位，一个是美容师，另外一个则当

　　了连锁面店的店长。可是想当年，我们可都是观光学系的学生。

　　‘我很好奇一个问题。’忽然灵机一动，我问她们：‘你们有想过更远一点的未

　　来吗？比如结婚什么的？’

　　‘结婚？当然要呀！’美容师同学回答。

　　‘怎能不结婚呢？’面店店长同学回答。

　　于是我又问：‘那预计什么时候呢？要选择什么样条件的对象呢？打算在结婚前

　　还是结婚后才买房子呢？’

　　结果两位小姐却同时沉默了。

　　凤仪问我最近是否受了什么打击。其实我也不晓得从何说起，每个人的关心我都

　　听进去了，但却有口难言，尤其是凤仪，她好心地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我摇

　　头，很坚定地说没有。因为我总不能告诉她，我被一个小我快十岁的小女孩，指

　　责说我不求上进。





　　那种哑巴吃黄莲的苦处，一直困扰了我几天。独自到超市里闲逛，我补充了一些

　　日常生活所需的用品，然后晃到生鲜区，原本打算买盒豆腐回去煮汤的，不过我

　　却在蔬菜冷藏架前停下了脚步，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香菇，每一颗香菇上，好像

　　都写了同一个人的名字，我站在角落里，若有所思，就这么傻站着。

　　最后我豆腐跟味噌都没买，但几乎每种菇类却都买了一点回来，另外还有一盒牛

　　肉片。结过帐，踱回公寓，我拨了电话给秦晓湘。她刚从学校下课，正准备搭公

　　车回家，听到我准备了一堆香菇，立刻高兴得说要马上过来。

　　烧开了水，切好片的香菇正在煮，我一边忙，一边在想，为什么我要费心地弄一

　　桌我自己并不爱吃的香菇去讨好秦晓湘？这岂不是表现出了我的心虚？我想起前

　　几天晚上，那两个大学同学离开时，一脸尴尬至极的表情，她们大概怎么也没料

　　到，到老同学的酒吧喝杯酒，居然会被逼着规划人生。

　　而我想，那天秦晓湘跟我谈到未来的路时，我的表情应该也比那两位大学老同学

　　好看不到哪里去吧？搅拌着香菇汤，我不禁要苦笑，从一开始秦晓湘经常被我嫌

　　弃着幼稚无知，到现在，竟然反过头来是她推着我往前走。





　　秦晓湘来了之后，先陪球球玩了一阵子，等我把菜都端上桌了，这才甘愿洗手。

　　问我怎么那么好心，要请她吃香菇。

　　‘因为新闻报导说，现在香菇都有严重的重金属污染。’我说着，喝了一口茶。

　　‘铐！’她瞪我。

　　吃着香菇全餐，她说下学年的休学已经办好，现在只剩最后一次期末考，然后就

　　要准备离开台湾了。

　　‘加拿大那边呢？’

　　‘语言学校老早就申请好了呀。’她说：‘而且我爸会陪我过去住一阵子，这倒

　　不必担心。’

　　点点头，我看着她大快朵颐，心情也觉得不错。瞧，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急着

　　要去窥伺未知的人生呢？我吃了块牛肉，也给她挟了一块。

　　‘好心人，你到底要不要教我怎么炒牛肉？’她咀嚼着，含糊不清地问我。

　　‘去问你干妈吧，这可是我们家传绝学。’我笑着。

　　忽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我想这就是我不急着改变现状的原因

　　吧。这公寓我住得很开心，而住在老公寓里，下厨做一桌的菜，还有人来捧场，

　　那就是我最满足的了。心情好，不怎么爱吃香菇的我，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香菇汤。

　　‘噢，对了，还有一件事，’她咽下一大口香菇，问我稍晚是否有空，看能不能

　　载她回去，顺便把我的电脑搬回来。秦晓湘说她这学期已经没报告了，暂时用不

　　上电脑，虽然放在那边并无所谓，但之后终究还是要还我。

　　‘真的不用了吗？’我要先确定一下，万一东西搬回来，过两天又要用到的话，

　　我会叫她自己骑脚踏车来载。

　　‘嗯嗯。’点头，她脸上露出俏皮的笑容，问我：‘你知不知道，当柚子姊他们

　　知道我要出国时，每个人都想挽留我？’

　　‘所以呢？’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从来没有求我不要走耶。’

　　我‘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秦晓湘又说：‘我觉得你很奇怪，好像什么你都不

　　在乎喔。’她扳着手指数给我听：‘我拿走很多有关你跟若亚的东西，那些都有

　　纪念价值，你好像都不介意；后来我要辞职，柚子姊跟筱翠都想挽留我，可是你

　　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然后现在我要出国了，你还是无动于衷。但你有没有想

　　过，也许过了一年，我回来之后，从此可能我们会连联络都没有？’

　　



　　静静地听她说完，我面向夕阳，金黄色的光芒让我稍稍眯眼，我想了很久，然后

　　才开口：‘如果我能决定一切，那我就可以成为上帝，但我可以吗？’我转头看

　　她：‘我不行，所以我只能看着人来人去，风流云散，就像每天店门打开，客人

　　来了又走一样。’

　　‘然后呢？’秦晓湘一双妙目正盯着我。

　　‘因为我不能预期未来，所以只好更把握当下，毕竟有许多感觉，都只出现在当

　　  下的那瞬间。’试着有条理，而又白话一点，我话说得很慢：‘当那瞬间的感

　　觉过去之后，我知道一切就都只剩回忆了，这时候我会选择把回忆收在心里，也

　　许在某个像今天一样的下午，有美好的夕阳，也有悠闲的心情，我会将回忆重新

　　翻出来，再重温一次。至于那些过去所遗留下来的物品，比如你拿走的布娃娃，

　　相对的对我而言，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可是也许你可以多试试看呀，因为你说的是你绝对无法改变或挽留的部分，但

　　  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无法改变或挽留呢？’攀在沙发上，她说。

　　‘我留得住若亚吗？也许可以，’摇头，我说：‘但留下来又怎样？像你说的，

　　我一点人生规划都没有，她如何接受三十年如一日的我？’

　　‘那你可以留我呀？’她笑了，笑得很甜。

　　‘神经病，我留你干嘛？’结果我说：‘留你下来吃香菇喔？’

　　-待续-

　　‘如果你愿意每天都请我吃香菇的话，我会说我愿意。’她说。

　　‘吃狗食吧！’我说。


47

　　‘你真的跟我是好朋友吗？’飞鱼摸摸我的头，问我：‘为什么我这么聪明伶俐

　　、风流倜傥，而你却不解风情到了一种无可救药的地步呢？’

　　‘但我说的确实没错呀。’我说。

　　那天秦晓湘气呼呼地走了，还说以后再也不要见到我。看着她下楼，我遵照自己

　　的理论，果然没有多做挽留，不过等她离开大约半小时后，我却忽然想到我的电

　　脑还在她那边。

　　‘拜托！你想电脑干嘛呀？’飞鱼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不然难道我要想着冰箱里还没煮完的香菇吗？’我瞪眼。

　　最后是武大下了结论，听不下去的他站起身来，轻拍我肩膀，对我说：‘跟我一

　　样，你可以是个好老板，但你绝对没办法当个好老公。’

　　因为来台中来帮一位教授找资料，飞鱼干脆顺道过来。不过还不到营业时间，于

　　是我把武大也从睡梦中挖醒，三个男人在店里聊天。说起了最近的一些事，相较

　　于飞鱼的情路顺遂、武大的钓鱼乐趣，我的人生就如同外面的天空一样，阴雨绵

　　绵。

　　‘这时代的女孩，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种。’飞鱼告诉我：‘勇敢坦白的，跟不勇

　　敢坦白的。’

　　‘废话，哪个时代不是这样？’我呸他。

　　飞鱼说，就他在大学校园中的观察得知，女孩们对心仪的对象，要嘛会大方示爱

　　，要嘛则会不断露出暗示，不管是哪一种，同样都有保存期限，过了那期限，如

　　果还收不到回应的话，就会选择放弃。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飞鱼也下了个结论：‘人家明示、暗示都来了，你还在这里问

　　我然后，由此可见不会再有然后了，笨蛋。’





　　于是乎，我们结束了一场没有‘然后’可言的对谈，然后我开店，然后乐团又表

　　演，然后生意照样做，唯一不同的是，冰箱里的香菇放到超过保存期限了，秦晓

　　湘却再没打电话给我。

　　我自然不是傻子，飞鱼的分析相当合理，但那是针对一般校园中的男女而言，可

　　是秦晓湘是我‘妹妹’，不管真相是否真如他所言，总之哥哥跟妹妹是不可以谈

　　恋爱的，因为我们是亲戚，况且，就算中华民国的法律已经允许了，我也不能接

　　受自己跟一个小我这么多岁的女孩交往。

　　



　　坐在椅子上，看着来光顾的学生群，这当中应该有几对是情侣，好不恩爱。我不

　　禁要想，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呢？飞鱼说，基于礼貌，男人应该对女方的示好采

　　取主动回应，但我却不这么想，打个比方，就像我跟秦晓湘，不管她到底存着什

　　么心，总之只要她没开口告白，那我就不会做任何回应，因为万一她喜欢我，那

　　我就得面对自己内心的极大压力，那包括道德、法律，还有自我良知，而更好笑

　　的是，万一她根本没有喜欢我，那我不就丢脸丢大了？

　　只是从这当中，我也不免要惊讶，秦晓湘其实是个非常内敛的人。看着店内那群

　　女客人们，不知道她们是否也像秦晓湘那样，看似漫不经心，又好像天真无邪，

　　但剥开这些表面的模样，其实深心处的许多想法，却始终都不外显。

　　面对一个不常跟我坦露心事的人，我是要怎么去了解她呢？喝口水，我点着了菸

　　，烟雾飘到上空，而我叹息。如果这时秦晓湘还住在老公寓里，或许我还有一点

　　机会去跟她多聊聊，以前我常觉得跟她没什么可谈的，但现在想想，我对她的所

　　知还真是贫乏，秦晓湘到底几月出国，我不知道；她要去加拿大的哪里？我不知

　　道，甚至我在想，从她跟痞蛋分手后，还有没有再联络、磺溪书院那件事后，跟

　　同学还有没有嫌隙？这些我居然都一无所知。

　　察觉得晚了点，自从那天她离开，算算总有五、六天了吧，既没打电话来，也没

　　过来把剩下的香菇吃完。起先我认为是她还在忙着学校的事，但后来不免要胡思

　　乱想，是不是那天的不愉快，让她不想再跟我说话呢？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并不

　　高，毕竟我们不是第一次吵架，而且这次吵架的内容也乏善可陈，为了我没有挽

　　留她而生气？这实在太荒谬了。

　



　　百无聊赖，走出门来闲晃，为了避免又遇到认识的人，我还特别穿得像样一点才

　　出门。球球看了我一眼，但随即又低下头去睡觉，全无想学着下楼梯的意愿。

　　天气和煦，只是我却一点方向都没有，顺着艺术街的小坡往上走，刻意避开了人

　　群，街后还有几家装潢雅致的咖啡店，或许我可以找个地方窝一下。经过往常逗

　　留的便利商店，也经过常来的自助式洗衣店，我转了两个街角，这里一片宁静。

　　虽然近在咫尺，但两年多来，我竟再不曾晃过来这边，沧海桑田，若亚走了，球

　　球胖得跟球一样。我点了一根香菸，抬头仰望。一片湛蓝的天空，像极了南方澳

　　，白云不动，只有轻柔的风拂过我的脸颊。如果手上有相机的话，拍下来的应该

　　是一幅美丽的晴空吧？当然，要先扣除旁边这根被挂满广告看板的电线杆。

　　电线杆很脏乱，各式各样的广告，用各式各样的方式挂附其上。我一边抽菸，一

　　边看着，结果赫然发现一个小看板，上面写着‘艺术街公寓廉售，三百三十万’

　　，下面再一行地址跟联络电话，我不看还好，一看差点让眼珠子掉了出来，因为

　　那地址只跟我们老公寓差一号，也就是说，我家隔壁正要卖，而三百三十万，是

　　个我跟老太婆参详一下，她应该会认同的数字。

　　



　　是不是一种冥冥中的天意呢？我联想到秦晓湘提过的置产问题，而就那么刚好地

　　，有个价钱合理、地点我非常满意的老公寓要卖。

　　那当下的我是喜悦的，拿出手机，我要打几个电话。老太婆那边要问一下，卖房

　　子的仲介电话也得拨一下，不过我觉得，这件事我有最想先通知的人。

　　‘什么事？’电话接通，秦晓湘的声音有点冷淡。

　　‘我刚刚看到一个卖房子的广告！’我用喜悦的口气跟她说了方才所见的。

　　‘噢。’结果她只给我一个语助词当回应。

　　‘怎样，有问题吗？’她的异常让我的兴奋忽然整个冷了下来。

　　‘你户头有多少钱？你确定你要买？买来干嘛？跟一只狗住吗？’她用一种懒得

　　跟我多说的语气，冷冷地说：‘有空记得来把你的电脑搬回去吧，我就快搬回台

　　南了。’

　　-待续-

　　‘别那么生气，我只是不够了解你而已。’

　　我很想这样说，但我知道她会更生气。


48

　　在艺术街的那个转角，她给我很冷漠的回答，而过几天，当我开车去找她时，她

　　的脸上也几乎没有笑容。那天的秦晓湘，看起来对什么都漫不在乎，这种陌生的

　　态度，让我觉得很不自在。她们的房东许太太倒是很热情，说了不少秦晓湘的好

　　话，我才知道原来她在那边的工作也不轻松，除了替开设英文补习班的许太太批

　　改作业之外，有时也要帮忙做课后辅导。

　　一如刚把电脑搬来时那样，秦晓湘拿键盘、滑鼠跟喇叭，我则扛萤幕跟主机，她

　　没有什么表情，也不像以往的活泼好动，只是安静地帮我把这些都放到车上去，

　　忙完这些，秦晓湘用不太有起伏的口气，问我六月底有没有空。

　　‘要我也去送机吗？’一边整理着零散的电脑配线，我回头问她。

　　‘嗯，小港机场。’

　　‘小港？’我皱眉：‘好远。’

　　关上后车门，我走回驾驶座，秦晓湘跟在我后面。

　　‘到时候跟你一起出国的还有你爸爸，对吧？’我问她。

　　‘嗯。’

　　‘所以你妈妈跟你哥哥、姊姊们应该都会一起去送机吧？’我坐上车，发动了引

　　擎。

　　‘嗯。’她又点头。

　　‘那你不觉得那个场合里面，出现一个我，这样有点怪吗？’我挤出一点微笑。

　　‘可是……’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再看看吧，好吗？’我有点为难地说。

　　她低头不语，嘴嘟得很高。

　　‘你是怎么了？’肘靠车窗边，看着眼前的她。秦晓湘的目光盯着地上自己的脚

　　看，双手则插在口袋里，一动也不动。

　　‘喂！’我又叫她。然而秦晓湘只是‘嗯’了一声做回答，我分辨不出那是她懒

　　洋洋的样子，或者是心情不好。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你？’我觉得不耐烦起来。

　　‘算了，’她压得很低的声音：‘没事了。’

　　然后我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回去。想下车问个清楚，我觉得很唐

　　突，不下车，我又总不能老停在人家补习班外面，摇头，满怀着怨气，我只好放

　　开煞车，往前开走。






　　柚子问我是不是跟秦晓湘吵架了，我搔搔脑袋，说：‘那不算吵架吧？’

　　‘我看明明就是。’柚子说下午接到秦晓湘的电话，没聊什么，电话中秦晓湘总

　　是不断地‘嗯嗯啊啊’，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那是她的问题，关我什么事呀？’

　　‘你以为我跟她之间能有什么关联？’柚子低头写着帐本，一边说道：‘她认识

　　你，而你是我老板呀。’

　　我吐了口大气，摇头，坐在店门外。回想起秦晓湘最近几次来的表现，真让我很

　　受不了，到底我应该怎么让她明白呢？就拿搬电脑那天的事来说，难道有话不能

　　说清楚吗？我把手上的菸蒂弹掷出去，感觉自己非常无力。

　　建议我置产的人是她，当头泼我冷水的也是她；叫我去搬电脑的是她，去了之后

　　给我一脸冷淡的也是她；甚至她大概搞不懂什么叫做家庭关系，小女儿跟爸爸出

　　国，妈妈带着长子、长女来送行，偏偏多个不相干的外人干什么？

　　‘如果这不是因为她非常在意你的话，我就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柚子说：‘

　　小女孩其实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难懂的。’其实什么内情都不清楚的柚子，走到

　　门外，对我说了一句让我感触非常深刻的话。

　　



　　那天晚上我很沮丧地回家，球球兴奋地摇尾巴欢迎我。不急着进门，我蹲在楼梯

　　边，对着它招手。球球似乎想过来跟我玩，但碍于楼梯，它只能在门口干瞪眼。

　　‘不要怕，过来这边。’我笑着鼓励它，拍拍手，吸引它的注意力。

　　球球摇了一下尾巴，对我张开了嘴，呵了几口气。

　　‘勇敢一点，我知道你可以，你也知道你可以，那就踏出去吧，走出去就是你的

　　　了呀，过来呀！难道你想当一只永远只在小阳台上绕圈圈的狗吗？’我又拍拍

　　手，然而球球还是对楼梯的高度却步，它原地转了一圈，始终不敢迈出步伐往下

　　踏。

　　它不动，只是一脸倒楣像地朝我摇尾巴。最后我放弃了，拍拍它脑袋，推开了落

　　地窗，我点亮了灯，那天抱回来的电脑还摆在客厅角落，看到那些东西，我忽然

　　想到刚刚自己跟球球说的话。

　　霎时间，有种难过到了极点的感觉。

　　-待续-

　　说出口，就是你的，问题只是，说不说得出口？



49

　　‘所以最后你那个朋友没有去送行？’飞鱼问我。

　　‘嗯嗯。’我点头。跟他们说，女孩离开台湾的那一天，这男人正在距离机场大

　　约两百五十公里外的家里睡觉，他们的电话非常简短，也没有发生冲突，因为当

　　时那男人正在睡梦中，有点语无伦次，而那女的大概也没什么说话的心情，所以

　　大抵上就是这男的祝那女的一路顺风；女的叫男的好好保重而已。

　　‘你确定这是你朋友的故事？’飞鱼几乎是咬牙问我的。

　　‘嗯嗯。’我点头，视线有点看不清楚，醺醺然，觉得自己快飘起来了。

　　‘真幸亏那是你朋友呀，要他是我朋友的话，我一定一拳打死他。’飞鱼瞪我。

　　这家伙陪着女朋友来艺术街上的发型工作室做头发，结果却自己跑到这儿来借厕

　　所，恰好遇到大白天就在喝酒的我。秦晓湘已经离开了好多天，我就这样醉醉、

　　睡睡，然后又醒醒了好多天。

　　眼见得再喝下去就又要醉了，我在说完‘我朋友’的故事后，到浴室去洗了把脸

　　，出来时他正在跟女朋友讲电话，交代自己半途逃走的去向。等他讲完，我问飞

　　鱼，跟一个年纪小自己七、八岁的女孩交往，难道不累吗？

　　‘你也知道，在爱情里我们都只是孩子，不是吗？’飞鱼反问我：‘当然需要多

　　一点包容，有时候还得多教育教育她，尽管年龄会带来很多观念上的差距，不过

　　不管怎么说，大家都希望爱情可以朝美好的方向发展，对吧？’

　　点点头，想起秦晓湘那张嘟起嘴来的脸，我又问：‘但你不觉得小鬼都很难沟通

　　吗？’

　　‘你可以不需要沟通呀，’他说：‘成天想着要怎么沟通的人，才是那个最难沟

　　通的人吧。’

　　我呆了呆，成天只想沟通的人，其实才是最难沟通的人？这是什么道理？我想问

　　得更明白一点，结果飞鱼脸色一僵，转身又跑进了厕所，我听见他关门前正咒骂

　　着日本料理店的生鱼片。

　　‘还有呀，你有没有想过，’我在门外大声问他：‘你们之间的未来会怎么样？’

　　‘整天问别人未来的人才是最没有未来的人！’他吼着：‘走开，不要吵！’

　　



　　送走了这位不速之客，回头把搁在地上的旧电脑给搬回闲置已久的书房，还顺便

　　组装起来。忙完后已经一身汗，我索性到浴室去冲了个澡。一边让热水淋在头上

　　，我一边想，自己是不是个很难沟通的人？或许是吧，因为早在秦晓湘离开之前

　　，我就发现到了，自己其实非常不了解她。那些所谓的认识，原来不过建构在日

　　常生活中的习惯而已。但现在一切都晚了，她已经出国去了。

　　我不禁要感到茫然。时间似乎走得有点快，以致于我终于没有机会好好地了解她

　　。原以为那天搬过电脑后，她还会再与我联络的，熟知竟然没有，甚至她结束台

　　中这边的课业，搬回台南的事，都是老太婆打电话来告诉我，我才晓得。为什么

　　呢？为什么要这么倔强呢？我想问秦晓湘，但也想问问镜子里的我自己。

　　她不与我联络，我也找不到打电话给她的理由，就这样，直到那天下午，我在睡

　　梦中，终于又听到她电话里的声音，而无奈的是，那也是最后一次的声音。

　　



　　加拿大的生活怎么样？天气好不好？洗过澡，离开浴室，我走到阳台来，傍晚时

　　分终于有了点微风。迎着风，我不知道哪边是正对着加拿大的方向，只觉得无论

　　哪一边，都给我一种好远好远的感觉。

　　怀抱怅然，尽管当初秦晓湘搬到工业区附近时，回老公寓的时间就不多，但现在

　　她真的离开台湾了，我也才有一种很确实的‘她走了’的感觉。那种滋味很难说

　　得明白，或许以前她虽然不住这里，但终究还在不算远的地方，我可以不当她已

　　经离去，而今，那种别离的感觉，才开始慢慢浮现出来。

　　酒醒之后，肚子开始有点饿，傍晚时分，我闻到不知何处传来的食物香味，跟着

　　想起秦晓湘的煎蛋。如果她再问我一次吃不吃的话，我猜也许这次我会点头，而

　　如果她再一次跟我要那道葱爆牛肉的做法的话，我猜可能我也会传授给她。

　　只是……我仰头看看远处的天空，夕阳一片，这是盛夏吧？风却吹得我有点寒意

　　。低头，我决定停止这些无边的思想，或许我最需要的，就像脚边的球球一样，

　　去吃点东西。看看这只笨狗，今天的它一改往常大口嚼食的习惯，居然一颗一颗

　　饲料地慢慢吃，看着它，看着它，我想或许我是真的很思念秦晓湘的。

　　 -待续-

　　我们始终都不够熟，当我想熟悉你时，你已经走了。

　　我对自己也始终都不够熟，当我开始熟悉我自己时，你也已经走了。


50

　　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其实我很期待，秦晓湘并不是不知道老公寓的地址，但从她

　　出国后，我却一封信也没收到。是不是国外的生活太忙碌了，所以她没时间写信

　　？或者根本就是国外的日子太精采，所以她老早把台湾这边的我给忘了？我倒觉

　　得后者的可能性不小，这个人向来疯疯癫癫，一遇到新鲜好奇的事物，就一头热

　　地栽下去，疯起来会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记。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吧，所以不只是我，就算是跟她相当亲匿的柚子，也一样没有

　　收到她从国外寄回来的只字片语。只是这样会不会太无情了点呢？好歹也应该有

　　个什么样的交代，不是吗？‘出远门总应该报个平安的，对吧？’我问球球，结

　　果它居然对我摇头。

　　‘笨狗。’踹它屁股。

　　



　　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事都不能照预期的去发展，二十多年来，我已经逐渐领悟，

　　而且看开。反正生活还是一样地过，再怎么样，日子总是日子。只是我却也意外

　　地发现，我比平常更常想起秦晓湘，尤其是在周末假日的午后，当艺术街上满是

　　逛街的年轻人时。有时一身波西米亚风的女孩会让我想起她，或者听到一些小鬼

　　，说着几句逻辑怪一点的语法时，我会想起她，甚至，走在街上，看见有人搽着

　　失败的烟熏妆时，我也会想起她。然而那种感觉都是瞬间的，因为即使有人像她

　　，但我凝神一看，那些女孩终究不是我所熟悉的秦晓湘。

　　她半点消息都没给我，直到我已经快要放弃时，某个天气很热的下午，我却被宅

　　配公司的电话给吵醒，下楼去领取一个从台南寄来的包裹，寄件人姓秦。

　　‘你确定这是我的包裹？’我问那个送货先生。

　　‘除非你们家还有另外一个何咏什么的。’

　　‘钊，’我皱眉：‘字音同于“昭”。’

　　



　　寄件人的字迹清瞿刚劲，甚有力道，铁划银勾写着我的名字。好奇地把包裹拆开

　　，里面赫然是七八封信捆成一团，我把捆绳解开，上面有张小字条，原来是秦爸

　　爸写的，注明了这些信件是他从加拿大带回台湾之后，才由台南转寄到台中给我。

　　怀抱着诧异，我看看那几封信件，上面的收件人有三封写着我的名字，另外武大

　　、柚子、筱翠、凤仪也都各有一封，给飞鱼的则是卡片。这是什么情形？这一堆

　　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信件，难不成都要我一一去转发吗？

　　我讶异地坐在客厅阳台边，球球赖在我旁边，它大概也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么

　　多奇怪的信吧。给我的信件，在信封上都标注着日期，我从最早的那封先看起。

　　



　　“我猜你一定很不可置信，居然我会手写这么一封信，你大概以为我只会用电子

　　　邮件吧？不，我们不熟，你不知道我其实是‘耐心十足的秦晓湘’。

　　　我现在人在多伦多，这里距离台湾大概有十个小时左右的时差，不过你的作息

　　　跟别人刚好相反，所以这意味着，我醒着，你也醒着；我睡着，你也才会躺下。

　　　多伦多是加拿大东部的一个大城，号称最适合居住的友善城市，我的生活圈里

　　　没有什么种族歧视，因为身边看到的几乎都是华人。大家都很好。我爸在这儿

　　　预计会住上半个月，这封信届时会请他帮我从台湾转寄给你。原谅我无法直接

　　　寄出，因为我还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邮局。

　　　外面很热闹，这不像我想像中空旷的加拿大，中国城里到处闻得到中国菜的味

　　　道，而我等不及要趁着开学之前，跟大家一起出去逛逛，听说还有希腊城跟小

　　　义大利，都是不同种族聚集的地方，很有民俗风味。虽然在生活上有点不习惯

　　　，不过我会很乐意去面对这些新变化的。

　　　　
　　　　　　　　　　　　　　　　　　　　　　　　　　　　耐心十足的秦晓湘”






　　就这样，没头没脑，完全是她的风格。除了开头两段，信件内容几乎完全跟我无

　　关。我看着这封笔迹潦草的短信，差点没把自己舌头给吞下去。什么叫做找不到

　　附近的邮局？居然是因为这种理由，所以才没早点寄信回来？

　　



　　“相隔了好久，才又有时间给你写信。最近很忙。

　　　如果你来加拿大的话，安大略皇家博物馆、冰上曲棍球博物馆一定会让你觉得

　　　很有趣，安大略美术馆就算了，那个你应该看不懂，至于依顿购物大街，嗯，

　　　去看看还可以。

　　　最近去了很多地方，看到的都是跟台湾截然不同的风景，如果不是我爸从台湾

　　　寄了几本书跟唱片来，恐怕我都快忘记台湾长什么样子了。

　　　开学之后的生活还不错，几个学长姊人很友善，说好了下次他们要带我去西恩

　　　塔，那是全世界最高的无支架建筑，听起来就很吸引人吧？

　　　在这里的日子，我过得还算开心，问了学长，是不是他们对新生都这么好，结

　　　果学长说，那是因为他们这里漂亮的女孩很少，哎呀，我觉得好害羞。

　　　台湾那边的大家都好吗？有空的话请帮我问候他们，顺便连球球也问候一下吧！

　　
　　　　　　　　　　　　　　　　　　　　　　　　　　　　　　羞羞的秦晓湘”





　　这封好一点，至少信的最后还要我帮她问候其他人。但除此之外，跟上一封一样

　　，我觉得这种内容寄给任何人都行得通，也就是说，是不是给我的根本不是最重

　　要的！我反覆看了两次信件，里面提到的全都是观光，这家伙到底去加拿大干嘛

　　的？

　　哭笑不得，看不下去了，我把信件全收了起来。秦晓湘写给我的总共三封，我看

　　了前两封，最后一封信的日期间隔更久，我可以想像得到那里面会增加多少加拿

　　大的风景介绍，搞不好她还会写到她跟那个学长交往。

　　‘这种信看多了只会脑溢血。’我把信交给武大他们时，这样劝他：‘看的时候

　　记得把这当成游记，不要当成信件。’

　　这是为了他们好，因为下午我看完信后，心里一股难以平复的气闷，搞得我心不

　　在焉，在厨房连续打破了两个盘子；走出来时又差点绊倒，最后我进了书房，找

　　不到任何一本适合我心情的书，甚至打开电脑，还看到秦晓湘设定的开机密码，

　　我随便乱按了几个猜想的数字，结果电脑居然就当机了。

　　‘很悲情吧？’等武大看完信，我问他：‘信里面是不是提到很多观光景点跟旅

　　游心得？’

　　‘完全没有。’结果他说。

　　我不可置信地把信抢过来看，信件内容甚短，然而里面多的是关心与祝福，秦晓

　　湘还请上帝保佑武大，快点遇到有着英文名字的好女孩，希望他早点再婚。

　　‘见鬼了！’我崩溃了。

　　



　　同样类似的内容，出现在柚子、凤仪的信里，秦某人对她们可真是姊妹情深，惟

　　独对我，全都是观光手册上的文字。

　　‘也许她是希望藉着这些描写，诓你去加拿大玩。’武大笑着说。

　　‘玩她个头！’我哼了一声。

　　说起旅行，其实我的确有这样的计划。眼看着店里的生意有起色，愈来愈忙，我

　　们后来终于又招聘到了两个新的工读生，再加上凤仪，已经绰绰有余。

　　‘那就去玩呀。’武大问我想去哪里，我扳着手指，数了一大堆想去的国家，包

　　括日本、韩国、泰国，我说搞不好去尼泊尔也不一定。

　　‘去什么尼泊尔呀？你干嘛不去加拿大？’武大说那才是他认为我最应该去的地

　　方。

　　‘你以为去加拿大那么简单吗？买张机票就可以了是吧？’我说：‘我想去的地

　　方都在中国文化圈附近，好歹还有几个汉字我看得懂，要是去了那些白人的世界

　　，我跟上火星有什么差别？’

　　‘至少加拿大有秦晓湘。’他说。

　　‘算了吧。’我叹气。

　　怅然，去加拿大其实没什么不好，但问题是去了要干嘛？难道叫秦晓湘的学长也

　　带我去玩？武大说如果我有空的话，应该去看看她，还说这是当‘哥哥’的应尽

　　的义务。

　　‘你以前不都说了吗？照顾妹妹嘛！’他‘嘿嘿’连声地看着我。

　　‘留给别的哥哥去照顾吧。’我叹气。

　　不知道为什么，聊着聊着，我的心情忽然沉了下来。秦晓湘的信件虽然让我觉得

　　失望，但那终究不过是笑闹间的话题罢了，我知道让我此刻觉得难过的，绝不会

　　是因为那些信里对我缺少关心。

　　但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握着酒瓶，我连喝一口的心情都没有。柚子放起了英文

　　老歌，Richard Marx唱着Right here waiting，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伤。

　　‘欸。’武大忽然又晃过来，把酒瓶在我肩膀上敲了一下，问我还记不记得他问

　　过我的一个问题：‘换做是别人的话，你会不会为了她而风雨无阻？’

　　我约略还记得那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而这次我依然强调，不管是前半年她在这

　　里白吃白喝，或者后半年好几次电话打来问东问西，乃至于借厨房、借钱，我的

　　确帮了她不少。然而我之所以这么做，那全都只因为她在名义上，还算是我远房

　　亲戚里的一个妹妹，托孤之重，不得不然。

　　‘嗯，那我现在再郑重问你一次，’武大看着我：‘现在她搬走了，跟你已经了

　　无瓜葛了，那如果她刚好在加拿大又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跟以前一样，义不容

　　辞地飞过去？’

　　最后我说不出话来了，武大露出了笑容，刚好不远处有女客人找他邀舞，他在转

　　身过去前，小声地对我说：‘还有呀，如果我有一个只是远亲又远亲的大哥，因

　　为车子没油的这种鸟理由被困，我告诉你哪，就算他只被困在我家楼下，我都不

　　会去救他的，你懂了吗？’

　　-待续-

　　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会去，但你真的还需要我吗？

　　
51

　　秦晓湘的第三封信，我始终没有拆开来看，窝在书房里，那部烂电脑的开机密码

　　，始终让我猜不出来。我找出秦晓湘以前留下的一些资料，包括她的生日、学号

　　、身分证号码，全都无法开启电脑。最后我连老公寓的门牌号码都用上了，结果

　　还是打不开。

　　其实并没有特别想使用电脑，只是难免有种不服输的感觉。我总是不够懂她，才

　　会连一个简单的开机密码都猜不到，倘若我能解得开，那或许我可以多肯定自己

　　一点。两个人之间，似有若无的朦胧感，也许我也会更勇敢地去看个明白。只是

　　我几乎已经把所有跟秦晓湘有关的数字都猜过一遍了，依然徒劳无功，电脑照样

　　在连续测试几次后当机。

　　万般无奈，我瘫坐在客厅里，想起武大那天说过的话，心里有种自己都说不上来

　　的郁闷。星期一，没上班，找人说话变成非常困难的事情，最后我没得选择了，

　　只好打电话回宜兰。

　　老太婆还精神奕奕，看来已经过了前阵子的工作疲劳期。我问她最近忙不忙，她

　　说还好，上个礼拜她才跑了一趟台南，去一个老朋友家里做客几天。

　　‘你台南什么时候有过老朋友了？’我懒洋洋地半躺着，没对象的时候，跟老太

　　婆打屁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台南狮子会的朋友可多了，上礼拜大家一起聚会，好不热闹呢！’老太婆说

　　那个聚会里，她遇到一堆老朋友，这些朋友有机会应该介绍给我认识，还说他们

　　每个人都是社会上的重要精英，有的是议员，有的是公司老板，也有医生跟律师

　　，还有大学教授。

　　‘大学教授？’我很直觉地联想到秦爸爸。

　　‘总之就都是有地位的人嘛！’然后我听见心直口快的老太婆忽然一愣，有点心

　　虚的声音。

　　‘等一下！我亲爱的娘亲，’很怪，非常怪，这种口气非常不像我那大无畏的妈

　　妈，我集中了精神，坐直了身，问她：‘刚刚那个大学教授，你说，是你的“老

　　朋友”？’

　　‘我说的是他老婆。’老太婆还在拗。

　　‘你说的他老婆，该不会就是我的那位表姑吧？’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据说

　　她跟表姑丈有个女儿，后来好像出国了，对吧？那到底是你的“老朋友”，还是

　　我的“表姑”？’

　　‘有吗？’老太婆用非常惊讶的语气，问我：‘我有说过吗？没有吧？什么时候

　　你有过表姑丈了？’

　　‘你……’

　　‘哎呀，咏钊呀，’老太婆非常快速地打断了我的话，她抢着说：‘我们家虽然

　　人丁单薄，但是你也不可以这样到处乱认亲戚呀！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有表姑丈了

　　？没有的事，没有没有。’老太婆不让我说完，话题一转，说什么有客人来，居

　　然就这么匆匆忙忙地挂了我电话。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由得心头一阵空，老太婆的鬼鬼祟祟让我起了好大

　　疑心，如果当初那个‘表姑丈’的身分只是她随口掰出来的，那这一年多来我不

　　就全都受骗了？我努力回想，见到秦爸爸那次，好像我没有叫他‘表姑丈’，否

　　则他一旦听知有异，应该就会立刻真相大白。

　　噢，我的妈哪！我站在客厅，心中忽然觉得一阵慌乱，天旋地转地满室来回踱了

　　几圈。如果秦妈妈不是我的表姑，那么秦爸爸就不是我的表姑丈；如果秦爸爸不

　　是我的表姑丈，那么秦晓湘就不是我的亲戚了。而如果秦晓湘不是我的亲戚的话

　　，那么就完全坐实了宜兰那死老太婆的不良居心了！

　　‘妈的！’我捏紧了拳头，下次回宜兰要跟她好好算这笔帐了。

　　




　　不过这还只是我自己的推理，我虽然觉得万般不可置信，然而或许我也应该要想

　　办法佐证一下。是的，我决定先找秦晓湘，或许我可以写封信给她，问她知不知

　　道这件事。这小鬼古灵精怪，搞不好她会知道。

　　想着，我摸摸口袋里的打火机，或许应该点根菸，来压制一下这翻腾汹涌的内心

　　情绪，然而打火机找到了，放眼却不见四周有我的香菸。没有心情去找了，我决

　　定直接下楼去买。推开落地窗，我穿上拖鞋，连门都不关了，我直接走下几阶楼

　　梯，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狗鸣，我回头一看，令人惊异着，球球居然就

　　这么也踩了一阶楼梯。

　　‘你不要告诉我，你就这样忽然敢下楼梯了喔！’我瞪它。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会来，有些会去，四季往返的过程中，总会有些累积下来，

　　而有一些小小的惊奇，也总是在不知不觉间，从生命的角落里窜了出来，让人措

　　手不及，而又感动莫名。

　　当我牵着球球回到楼上时，我这样想着。

　　秦晓湘写给我的信，都搁在电脑桌上，我叼着菸，直接走进书房，对着电脑萤幕

　　，我把那三封信拿起来。前两封的内容与信封上，都没有寄件人地址，第三封的

　　信封也没有。这些信都是秦爸爸带回来的，所以我现在只能祷告，希望秦晓湘在

　　第三封信里会透露一点，否则就只好再继续等下去，等她找到她在多伦多那住处

　　附近的邮局，从那边发信回来了。

　　



　　“江美琪的歌，你听过吗？这张唱片放在你车上好久，我搬走前也差点忘了带走

　　  。我喜欢那淡淡的、轻轻的歌声，那歌声在异乡听起来，特别有台湾的味道，

　　　也特别有老公寓里的感觉。

　　　这里什么都好，生活便利，到处都吃得到中国菜，一边吃带着家乡味道的菜肴

　　　，一边看异国风景，很有趣的感觉。许叔叔的两个女儿都跟我很要好；学校里

　　　的课程很生动，学长即使在告白失败后，依然对我很体贴，像个大哥哥，只是

　　　，这个哥哥，不像我在台湾的那个哥哥，我说的是台中，只当我一年大哥的那

　　　一个。

　　　这封信你何时会看到呢？我原本希望能像前两封一样，多描述一些国外风景的

　　　，或许，你就会心动，就会想来，来了会做葱爆牛肉给我吃。而且你也就不会

　　　担心，因为当我还有能力到处去看、去玩时，那表示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就

　　　可以放心了，对不对？”




　　对个屁，我没发现嘴上的菸已经烧完了，滤嘴还叼着，但眼睛却有种被菸薰着的

　　微酸。睁大眼睛，我继续往下看：

　　

　　
　　“心情有点凌乱，可能是因为明天爸爸就要离开加拿大了，所以我的心情也跟着

　　　乱了起来。他走了，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而我知道，不可能像一年前，我

　　　刚到台中时那样，有你陪着我。许叔叔太忙了，而且说真的也太老了，我觉得

　　　有隔阂在，不像对你，可以尽情的对你耍无赖。

　　　江美琪的歌声还在唱，唱的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歌词很棒，不

　　　晓得你听过没有。我很喜欢加拿大的风景，也喜欢中国城的人情味，但加拿大

　　　终究不是我的故乡，中国城里的人也是因为移民，所以才凝聚得来那种情感。

　　　那不像台湾，人海茫茫，可是你却会带我去其实真的不算太远的十元商品店，

　　　也会在我迎新宿营回来时来接我，还有还有，不知不觉的，我会想到还有好多

　　　，比如你帮我出气，打了小新那一拳、又在我生病时，到医院来陪我、而当我

　　　被困在磺溪书院时，你没有怪我，只是告诉我一些人生的道理，然后跟我说，

　　　我们回家。

　　　我好想念那个‘家’，其实我好想念。



　　　这里的什么都好，真的什么都好，只是少了一个我最需要的人，如果可以的话

　　　，我想忍住自己眼中的泪，很轻松地跟你说声‘谢谢’，但我不敢打电话给你

　　　，我知道我会哭，就像看见你为了若亚而受伤时那样，我不能多看你，我会哭。

　　　但你从没见我哭过吧？所以我会勇敢一点，让你知道，我一个人也可以在这里

　　　好好过完这一年，下次我们见面时，你记得准备好香菇全餐等我。”

　　



　　我确定让我眼睛一酸的不是香菸，因为菸蒂已经被我丢进了菸灰缸，但我却有眼

　　泪流了下来，手有点皱抖，我还看着剩下的信件内容：




　　“那天你为什么不留我呢？这问题我好几次都想问你，在我离职时，在我搬出老

　　　公寓时，也在我第一次，跟你说我要提早一年出国时。其实我可以不走的，按

　　　照学校的排程，我可以大三再出国，可是你为什么不留我呢？

　　　爸爸也说，你不能来送行，真的很可惜。我骗了他，说你工作要忙，他还说你

　　　是个很尽责的人，非亲非故地却要照顾我这一年，又说我太任性，连出国这种

　　　小事也要去麻烦你。但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很希望在机场可以见到你的，如果

　　　你来，我就会把好多、好多我的想法告诉你，我会让你知道，为什么我希望你

　　　在台中买房子，为什么我希望你挽留我，又为什么，为什么我喜欢你，却不告

　　　诉你，只是，你终究没来，没有来。

　　　你会写信给我吗？我很期待你的信，不过我不知道这里的地址，一大串，很难

　　　记。但是爸爸把地址抄回去了，你打个电话问他，他一定会告诉你。记得，我

　　　也在等你的消息。

　　

　　　爸爸说，他回台湾之后，就会把信转寄给你，于是我请他将这封信先留着，如

　　　果可以的话，等我回台湾，这一封我想亲手交给你。不过我爸有时很糊涂，我

　　　怕他会忘记我的交代。如果你在我回国前就收到了这封信，请不要告诉我，只

　　　要记得，我在这里什么都好，只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这样就好。

　　
　　　　　　　　　　　　　　　　　　　不说我想你，但其实我很想你的秦晓湘”






　　看完了信，我有种恍然的感觉。电脑萤幕的光还闪烁眼前，使用者署名是‘你总

　　会猜得到的秦晓湘’，旁边则是密码输入栏。谁猜得到？我吗？看着那萤幕，我

　　很下意识地，伸手在键盘上敲下了四个数字，然后很顺利地，电脑继续启动，我

　　的眼睛没有眨，看着萤幕直接进入了桌布画面，那是所有我给她的布娃娃的大合

　　照。

　　然后我放下了信纸，在只有一盏小台灯的书房里，掩面哭泣，因为我刚刚输入的

　　，是我的生日。

　　-待续-

　　我猜得到了，只是你却已经在好远的地方了。


52

　　那时间过了多久？我完全没有感觉，像是虚脱了一般，泪水在不经意间已经干了

　　，而我像大梦初醒的人，恍恍惚惚。也许早过了该上班的时间，但我没有起身，

　　口袋里的手机也没响，没有人催我出门。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不管她是不是我妹妹，我都会很乐意地继续照顾

　　她，即使她是个难沟通的小鬼，但我们可以不沟通，无所谓，我可以陪着她就好。

　　我可以，我确定我可以，只是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坐在这里，傻傻地坐

　　着，带着许多的懊悔，懊悔于自尊，懊悔于自己对自己的不诚实。

　　那么一切就这样了吗？于是我只能等待着一年之后，秦晓湘的再度归来吗？脑海

　　中闪过她的身影，她活泼嘻笑的、天真无知的，也有她嗔怒生气的、嘟嘴不语的

　　，那都是她。除了等待之外，我还能怎样呢？想起那些自己常挂嘴上的，该去的

　　去，该来的来，一切都坦然面对，然而接着我又想到秦晓湘说的，上帝未必真的

　　存在，有时候或许我也应该可以做点什么。




　　挣扎着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加拿大那边，现在应该是中

　　午前后吧？她吃饭了吗？吃些什么呢？我想，或许我应该回店里去看看也好。起

　　身时，正好听见客厅里的电话响。

　　全世界都知道我开了家酒吧，会在这时间打来的，肯定是跟我不熟的人。很想不

　　接，我不希望此时有任何人，破坏了我思念秦晓湘的心情。走过客厅，电话还响

　　着，终于，为了避免干扰到邻居，最后我还是拿起话筒，结束了刺耳的铃声。

　　只是我断然没有想到，刺耳铃声是结束了，歇斯底里的呼喊声却从话筒里传来：

　　‘香菇呆呼叫钊哥，听到请回答。’

　　‘你有毛病呀？’很本能地，我骂她，但那瞬间，我也察觉到了自己一脸的笑，

　　即使泪痕犹在。

　　‘你怎么没去上班？我打到店里，柚子说你翘班了。’她问我。

　　‘关你屁事，找我干嘛？’

　　‘拜托帮个忙啦！’秦晓湘在电话里哀嚎着：‘教我炒牛肉好不好？为什么我刚

　　刚炒的那盘肉又老又硬？“厨房神童秦晓湘”的招牌快砸了啦！’

　　‘你煎蛋给我吃，我就教你！’

　　‘好啦，你来我就做给你吃嘛！’

　　笑着，我仔细回想一下，自己做那道菜时的步骤，然后才说：‘牛肉片沾点太白

　　粉跟酱油先搅和过，这是秘诀；油锅热了之后，先下葱白的部分爆香，葱绿的部

　　分晚一点，这也是秘诀；全都下锅后，不停搅拌，这还是秘诀。’

　　‘然后呢？’

　　‘然后你快点准备煎蛋吧！’微笑，看着落地窗外的球球，我挂上了电话。

　　



　　那天晚上，在电话之后，我的心情很好，喜悦中，带着雀跃的兴奋。我先打电话

　　回店里，跟武大说我要请几天假，因为我有些事情得忙。

　　没解释很多，因为我没时间。挂了电话，我得赶紧收拾衣服，整理行囊，天一亮

　　，我得打电话到旅行社，问问看加拿大的签证怎么办，再打电话给宜兰的老太婆

　　，不管那位秦爸爸究竟是我的‘表姑丈’，或只是她的‘老朋友’，总之我得要

　　到秦爸爸的电话，好跟他要秦晓湘在多伦多的地址。

　　然后，我不会让那女孩空等一年，尽管我对人生的方向还没有明确的目标，也还

　　不知道三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个什么样子，但是现在，就是现在，我知道我可以做

　　点什么，其实不难：我要去原本想像中，比火星还要远的多伦多，去吃一盘以前

　　我打死不吃的煎蛋，在她最需要有人帮她维持‘厨房神童’招牌的时候，去帮她

　　一把，顺便，我说的是顺便，我会跟她说：‘好吧，我承认，我喜欢你。’

　　-完-

　　我不承诺为你永远付出，只是一颗心早已风雨无阻。




下个春天来临前 后记


　　若非这一两年来，一直有朋友在个人板上催问，我想这篇故事应该从此就无限期

　　拖稿了。在此先向他们的坚持致上谢意，没有他们，就没这故事了。

　　头一次如此深切体验，耐心与毅力，对小说创作是这么重要。故事从二○○四年

　　初开始写，中间经过其他三个长篇的写作，到今天完成，一共接连写了三次，中

　　间想放弃的念头则萌生了无数回。一来故事人物聚集在同一个空间里，场面扩展

　　不易，二来人物的描写跟过去的方式大不相同，多的是主角的自我探讨，当初编

　　辑问我，这故事会不会是最难写的，我说应该不会，而后来的事实证明，真的超

　　乎我的想像。

　　朋友夜之魔术师说，何咏钊的个性很像我，或许是吧，所以写作时，我才把大量
　
　　的自我投射在人物中，故事初稿写到后面，我沦陷入了人物的‘未来’迷思中，

　　小说主轴出现紊乱、倒置的情形，逼不得已而停下来，陷入了无比的低潮，甚至

　　一度觉得自己也许并不适合写作，否则何以一篇十二万字的小说，会写了两年无

　　法完成？又何以故事分明已经到了最后，我却发现写的完全不是自己想要的？那

　　种感觉让我害怕，甚至畏惧打开电脑，看这篇四不像的稿子。




　　结果，直到十二月初，寒冷的夜晚，我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浑身痛，却也摔出了

　　感觉来。这才想到，小说为什么非得一再强调严肃的人生课题？当我极力要让每

　　个读小说的人明白，小说与现实是两码子事的同时，怎么我自己反而在现实与小

　　说之间纠缠不清？

　　于是我重回电脑前，以两天的时间重新修过稿子，再以两天的时间，完成最后五

　　回的故事。那种欣喜之情超越了以往我写完每一篇故事的感觉，而回想起来，在

　　故事中让我自己有感而发，甚至流下眼泪的次数之多，也是以往每一篇小说当中

　　，从所谓有的经验。

　　满怀感动，我头昏脑胀地打电话给故事中的‘秦晓湘’，问她要不要看小说，而

　　她维持一贯的淘气，虽然找不到什么理由，但却对我说：‘不！我要拒绝你’。

　　在这里也向她致谢，没有小蝶的无厘头，故事中的‘秦晓湘’就没办法这么活生

　　生。





　　这故事的源头，源于周润发与钟楚红合演的一部旧电影‘流氓大亨’，而小说写

　　到后来，老少配逐渐成了主要的情节，走出电影原本的印象。尽管少了校园的部

　　分，多了人物内心的转折，但我不认为这算是一种转变，我只是尽可能地，试着

　　把不同年纪、性别的人，在不同场合中，他们面对与处理爱情时的种种可能性，

　　继续描写出来而已。

　　如果问我对这故事的感觉，我想我会说，那大致上还算是成功的，这是第一次，

　　我把人物的心理转折写得这么多而详细，也把故事的焦点重新又锁定在重要的几

　　个主角上，更是第一次，自己的乐团为了这篇小说，做了两首完整的音乐，以不

　　同的方式，去诠释何咏钊在面对秦晓湘与张若亚这两位女主角时的心情。




　　我不是最好的小说家，因为我写得既痛苦也快乐，痛苦于小说人物的思考原来可

　　以这么复杂，无论从哪个角度做选择都是困难；又快乐于小说终会有完成的一天

　　，独自一人的灯下戏墨终会变成所有人一起享受的欢愉。

　　二○○五年冬天，最冷的一道寒流来，我的心很热，因为我知道，下个春天来临

　　时，在《下个春天来临前》终于结束我难得的拖稿之后，还有下个故事要开始。

　



　　　　　　　　　　　　　　　　　　　穹风，二○○五，隆冬，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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