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牵着手一起长大》 作者：王蔚 
一   
　　我是81年夏天出生的。据说那年重庆发了几十年难见的洪水。又据说大凡天赋异禀之人诞生时，总会有一些奇特的自然现象。比如武媚娘的七星连珠。就算是人家郭小四出生时，据说屋后也是“霞光满天”。于是我便固执的觉得那洪水与我肯定有非一般的关联。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思考：洪水代表什么呢？虽然以后的事实一再的想证明那水与好哭的眼泪和到初中还尿床的尴尬绝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更愿意把它想象成红颜祸水之类风尘暧昧的字眼。  　　 
　　托“计划生育”的福，我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为孩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典型中国式的爸妈疼我疼到不知该怎么疼的地步。  　　 
　　曾经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偶然发现爸爸的手臂上有一块小小的疤痕，于是就问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摔过“嘣嘣”（方言：摔跤），他摇摇头，神情竟有些悲伤——当然这些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描写很有可能是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总之，他覆到我耳边，神秘的说道：“那是你妈妈趁我睡着的时候用烙铁烙的！”  　　 
　　大家尽可试想如此血腥暴力的场景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产生了怎样的风暴。我只依稀记得当时震惊害怕得连话都抖不清楚了（虽然那个时候我本来就口齿不那么灵光），我恐惧的，愤怒的纂紧了小拳头，战战的问：为什么她要这样啊？爸爸不回答了，只是幽幽哀哀的再次摇摇头。  　　 
　　自那以后，我至少有半个月没有和妈妈亲热，甚至一看到她就赶紧躲开脸。怕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恨。我捏紧拳头噙着眼泪一门心思想要为爸爸报仇。我恨妈妈恨到连她的东西都不愿碰的地步。终于有一天，妈妈找了个时间把我叫我跟前，非常困惑非常严肃的问我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我恨恨的抱着豁出去的心态把爸爸的话一古脑的全说了出来。我义气的决定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再用烙铁碰到爸爸一丁点。  　　 
　　然后，妈妈压抑着濒临爆发的情绪又叫来了爸爸。再然后，在妈妈愤怒的咆哮声和爸爸唯唯诺诺的解释中，我终于明白了那个疤只是“打一种针以后留下的”（牛痘疤），而且每个人或大或小都会有一个。而爸爸如此天马行空的谎言只是想争得我多一点的亲近。  　　 
　　这件事因为其营造的血腥气氛和荒唐的原由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以至于多年以后朋友们笑我单纯，好骗，缺心眼等等之类的时候，我总会第一时间想起这件往事。三岁看老，古训使然啊！  　　 
　　虽然父母爱我如斯，但，我还是寂寞。每天早上爸妈上班前总会在我床头堆满了小人书和玩具，并第一千零一次许诺星期天带我上动物园，即便如此，我还是总会哭个风云变色。我小，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每当他们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下滴答滴答的钟摆声时，我总会升起无端的恐惧。那恐惧是没由来的，因为直到我长到十岁都还没任何人有兴给我讲过鬼故事，连狼外婆吃人的都没有——我父亲坚决抵制向我灌输任何儿童不宜的内容（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就曾经做过这样的事）。那恐惧是天生的，人是社会性的动物，离群索居的生活即便是个孩子也是惧怕的。我只有一遍遍的翻着那些被我的口水，午饭，橡皮泥弄得污七八糟的书页，一次次的辨认那几个仅有的我所知道的汉字。  　　 
　　也正是因为此，关旭的到来得到了我热烈的，衷心的欢迎。  　　 
　　那是一个星期天，爸爸请了单位的同事来家里做客。一客厅的叔叔阿姨吵得我没法玩。忿忿的丢下小沙铲，我走到一边捞起一本书拐进了厨房。那时候的房子也就一室一厅，厨房是用阳台改造的，烧的是煤气炉，锅碗瓢盆泡菜坛把小小的空间挤得只有转身的缝隙。妈妈一个人在那巴掌大的地方挥汗如雨。爸爸则在客厅陪客人海吹。我挤到妈妈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  　　 
　　妈妈回了回头，“月月你跑这里来干嘛？快出去，油烟呛人呢！”  　　 
　　我扬了扬手里的书，继续扯着衣角：“妈妈，你给我念故事听。”  　　 
　　妈妈擦擦汗，温言劝道：“妈妈现在正忙着呢，月月先出去跟叔叔他们玩，等下妈妈出来再给你念故事好不好？”  　　 
　　我丝毫不为所动：“不嘛，我就要现在听故事！你念给我听！”  　　 
　　妈妈转身拿出酱油：“月月乖，先出去。妈妈现在没空！听话！”  　　 
　　多年以后我问起过爸妈，小时候他们最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孩子。他们相视一笑，异口同声的说：“听话的孩子。”原来这就是他们对我最大的期望。只可惜，从我有记忆起，这个形容词就鲜少用在我身上。  　　 
　　所以当时我对妈妈的解释根本充耳不闻，坚韧不拔的持之以恒的扯住妈妈的衣角：“我要你给我念故事！我要你给我念故事！我现在就要听就要听嘛！”  　　 
　　真的，我是从小就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不是象他们后来所说的粗神经。  　　 
　　于是，五六分钟后，客厅的各位嘉宾有兴聍听到了秦家有史以来最最振聋发聩最最绕梁三日的打雷声。用打雷来形容我的哭声一点也不为过，当初我呱呱坠地时，一干亲友在产房外听到我的哭声都笑开了眉：生了一大胖小子！  　　 
　　当脆弱的窗玻璃都不自禁的战抖了一下时，鼎沸的客厅迅速没了声响。爸爸在第二个惊雷响起前冲进了厨房。  　　 
　　场面是惊人的。妈妈高举着锅铲，愤慨中带着惊愕。煤气炉扑扑的暴着火苗，那通常是气用光前的信号。锅里的炒肉丝硬硬的贴着锅底，渐渐散发出焦焦的味道。我两手自然下垂，脚边躺着一本可怜的《安徒生童话》，小脸呈45C角上仰，眼泪蹦豆似的汇成蜿蜒的小溪在我脸颊上欢快的流淌。我哭得那样尽兴，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爸爸的出现。我只知道胸口闷得好慌，我不得不大口大口的喘气，而呼吸却因为剧烈的悲恸显得愈发艰难，每吸一口气，胸腔带着后背都会引起强烈的震动。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妈妈她，她吼了我！  　　 
　　长这么大，生平第一次开天辟地的我被大人吼了！我不记得当时妈妈说了什么，但我清楚的记得在那盏昏暗的15盏的灯泡下妈妈倒竖了眉毛，鼓大了双眼和她那尖锐的强烈不满的嗓音，以及高高举起的粘着一条肉丝的锅铲。  　　 
　　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真真实实的害怕。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那么生气，而那油腻的锅铲和似有似无的焦臭味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了爸爸那个关于烙铁的事件。其实我那时并不认得焦味，只是本能的联想到记忆中最恐怖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后，我渐渐没了声响，因为我哭累了。透过泪眼慢慢的我看清楚了，原来我已经大人被带到了卧室。这时我感到有人在戳我的肩膀，动作很轻，似乎怕弄疼我。回过头，那是一个跟我一般大小的男孩。如果要我用小说里的那种种优美的字眼去形容这个男孩的外表，那就是屁话——我是六年纪以后才知道什么是双眼皮什么是单眼皮的人。事实上我只记得他当时看我的眼光有一点复杂，同情怜悯中带着一点畏惧。  　　 
　　然后他开口了，小心翼翼的：“要不要手绢？”  　　 
　　之所以会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他，当时，说的，是一句，普——通——话！我们重庆人除了在生死攸关的场合平时是绝不会打死也不会不会就是不会那是能力上的不会而不是单单意愿上的不会用普通话交流，而那时候我才黄瓜刚发了点芽，自然不知道以后那些攸关生死的场合是怎么回事，也就是完全没在生活中听过一个人说普通话。所以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在他身上，基本上在十秒之内把刚才惊天动地的豪哭忘得一干二净。  　　 
　　我吸吸鼻子打量着这个操洋话的异种，以纯正的重庆话问道：“你是哪个？”  　　 
　　可能是因为我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也可能是他没听懂我的方言，他自顾自的掏出一方手绢对我说：“擦擦吧，你掉了好多的眼泪哦。”  　　 
　　我严肃的盯住那张手绢，脑袋由于长时间的缺氧弄得有些反应迟钝。  　　 
　　他看我没动，就自做主张的展开手绢，轻轻的，慢慢的，在我脸上擦拭起来。  　　 
　　我有些飘忽了，当然这与他的动作无关。我哭久了就会累，就会想睡觉。这一特性保持到我成年，并有相伴终生的可能。而他的动作是那么的轻柔缓慢，更让我有些迷糊了。  　　 
　　这时候他又向我走进了一步，白衬衫的领子很干净，脖子上也没有可疑的“黑色项圈”。我眨了眨眼，头更重了……  　　 
　　“你，你想睡觉了吗？”  　　 
　　他的声音从耳朵上方传来，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牛奶味，淡淡的……他的身体热呼呼的，软软的……恩……就这样，别吵我了……  　　 
　　“秦月……秦月……哎呀……”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等我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了床上，右手紧紧拽着某人的衣袖。一抬头，就看见那个陌生的小男孩恬静的睡在我身边，左手还色胆包天的放在我的小肚皮上。  　　 
　　情况似乎有点……有点……恩……我那迟钝的，一直到初潮以后才慢慢苏醒的女性知觉在那时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打瞌睡呢，所以以我当时的阅历跟智慧是想不出有哪点不对劲的。于是我打了个呵欠，翻了身，努力朝他怀里钻了钻，恩……暖烘烘的，还有肥皂的气味……舒服……呵呵……       
二 
自那次以后，我们家的常驻人口就多了一个姓关名旭年龄5岁籍贯北京的汉族小男孩。他的爸妈都是北京人，才调来重庆工作不到一周，而那天我们家的大宴宾客就是给他们一家的洗尘宴。虽然由我弄出了点小插曲，但在把我们两个小孩丢到卧室之后，大人们还是非常之尽兴的闹到了半夜。中途我爸进来把我和关旭抱到了床上，并嘱咐那个誓用生命捍卫大人命令的胆小鬼好好看着我，别让我踢被子或是滚下床。于是关旭就一动不动的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睡觉，直到他实在熬不住才才倒下来和我一起睡的。  　　 
　　很多年以后我还会拿这件事来笑他：“你是猪啊，叫你看着你就看着，也不嫌无聊！标准的狗腿子！”  　　 
　　他就好脾气的笑笑，漫不经心的状似玩笑的答：“我从小就听话呗，再说看你是一辈子都看不腻的。”  　　 
　　那晚宴会结束时苏阿姨——也就是关旭的妈妈，他爸爸已经醉得人事不醒了——和我妈妈来到卧室。看到我们相亲相爱的睡姿，妈妈立刻眉开眼笑的对苏阿姨说：“呀，看来小旭跟我们家的小月很投缘呢！别打扰他们了，今天就让小旭在这边睡吧，反正明天你们俩都要上班，把孩子一人放家里还不如让他们在一起有个伴呢。”  　　 
　　苏阿姨沉吟良久，实在不舍得叫醒睡得正香的儿子，只好一个劲的说麻烦你们了。  　　 
　　之所以我能知道得如此详细，源于我妈后来不止一次的向我表功：“看吧，若不是你妈手腕高明，你怎么可能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把人家小旭攥在手心里了？”  　　 
　　有没有攥在手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的生活不再象以前一样单调寂寞。多了一个关旭，对于我，就象多了一个世界。  　　 
　　在他与我同床共枕的第二天，我就迈出了走向那个世界的第一步。  　　 
　　清晨醒来，爸妈已经上班去了。他坐在床尾，看到我醒来，立刻讨好的笑了笑：“你醒啦？秦叔叔和方阿姨叫我留下来陪你玩。我们先吃早饭好不好？”说着眼睛向客厅瞟去，油条和豆浆的香味正浓浓的从那边传来，我也正是被这股香味唤醒的。  　　 
　　有吃的总是令人高兴的，我点点头，翻身下床。客厅一角的脸盆里有打好的洗脸水，牙膏和漱口水也都准备好了。刷完牙，我转身去取毛巾，就看到他规规矩矩的站在我身后。思想斗争三秒钟后，我非常非常大度的把自己的小牙刷递给他：“给你用！”  　　 
　　他似乎吓了一跳，迟疑的摇摇头：“不……这，这是你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认真的恐吓道：“说了给你就给你啦！早上不刷牙就吃东西会长虫牙的！看过‘小白兔’儿童牙膏的动画吧，那些小虫子会把你的牙齿啃出好多小洞洞！以后你喝水都会从那些洞洞里流出来，你就再也喝不进肚子里，然后就死掉了！”（我不得不再次非常无奈的插花：秦月所说的动画，就是那个牙膏的广告。内容是一个小白兔从来不刷牙，结果有一天牙疼去看医生，一张开嘴，牙齿上面有好多黑色的狰狞的小虫，把牙齿啃了很多的小洞。由于从没得到过正确的解释，从没得过虫牙的可怜作者，直到大学都还以为虫牙真的就是被一些小虫子啃出来的-_-|||最经典的一句话，就是我问一个有虫牙的同学：那些虫子只啃牙齿吗？他们不咬你的舌头吗？）  　　 
　　他似乎被我的话吓到了，脸色有些发白，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了我的牙刷。走到水槽边极其认真的刷起了牙。趁着这个时间，我洗好了脸，爬上了饭桌旁了高背椅。  　　 
　　“你叫什么名字？”吃饭的时候我才想起这个问题，用儿童特有的优于大人的语言领悟力学来的普通话问他。  　　 
　　“关旭。”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就是早上的太阳。”  　　 
　　我还真扭过头看了看窗外，可惜只看到对面大楼灰扑扑的墙，然后才自报家门：“我叫秦月。”也想向他那样补充点什么，憋了半天才说了句：“妈妈说我是晚上生的。”  　　 
　　这样，我们就算认识了。我有些开心，因为关旭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在那之前，我短短的生命里只有爸爸妈妈和并不常见的爷爷奶奶，第一次有一个同我一般大小的人出现在我生命里，小小的心灵里竟涌出了些许惺惺相惜的情怀。我慷慨的决定，让他跟我一起分享我的每一份快乐。  　　 
　　“吃完饭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玩！”我一口喝完豆浆，豪气云天的对他说。  　　 
　　他有滋有味的嚼着油条，口齿不清：“什么地方啊？”  　　 
　　“你快吃，吃完了我们就去！”  　　 
　　不久，他也吃完了，还很乖的把碗碟收拢放在一边。这时候我已经打开大门很不耐烦的等着了。  　　 
　　他看见我站在门边，又吃了一惊：“你要出去玩吗？”  　　 
　　“当然！家里有什么可玩的啊！我告诉你，我们楼下有好大一堆沙，每天都有好多小朋友在那里玩，我从窗户里看到的！一直都好羡慕他们！现在你来了，我就带你一起去玩，我们可以在上面做房子……”  　　 
　　“可是，可是秦叔叔叫我们不可以离开家的……”他怯怯的，犹豫的打断我的话，不过那眼神里的渴望已被我瞧得分明。  　　 
　　“没关系，又没多远啦，他们要中午的时候才回家，我们去玩一会就回来，他们不会发现的！”我极力怂恿着他，为着自己第一次没有父母陪伴离开家门而雀跃不已。  　　 
　　他想想，再想想，终于一步一步的朝我挪了过来，走出了家门。正当我开心的想要把门带过来时，关旭异常睿智的想到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的钥匙带了吗？”  　　 
　　钥匙？……钥匙！！  　　 
　　我张大了嘴，终于想到为什么在他来之前我从没偷跑出去玩的原因——我，没有家门的钥匙。爸妈曾经十分严肃的告诉过我绝对不允许在他们上班期间离开家，他们说我没有家里的钥匙，出了门就再也不能回来，只能被别家的大人捡到然后丢去垃圾堆。那垃圾堆是极臭极脏的，我无论如何也不想被丢在那里，所以从没想过要偷跑出去。可是，现在多了一个关旭啊……多了一个人，我应该就可以出门了吧……  　　 
　　关旭见我沉默不语，就惋惜的说道：“没有钥匙的话，我们就不能出去了。还是就在家里玩吧？”  　　 
　　倏的，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我扬起大大的笑容，快乐非常的盯住他：我终于想到为什么有两个人我就可以出门了！  　　 
　　“你就在家里看门，我一个人出去玩好了。等下我回来的时候你要给我开门哦！”  　　 
　　二十分钟后，我叩开了家门。  　　 
　　关旭睁大了双眼，一动不动的站在门边，甚至都忘了要让开道让我进屋。大概是太过震惊了吧。  　　 
　　我扶着右手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爸妈都不在哭给谁听？  　　 
　　“让开……”伴随着吸气声，我的声音的颤抖的。  　　 
　　等我慢慢坐到沙发旁的小凳上后，关旭才慌慌的关了门凑过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他的表情就象自己被伤了一样。  　　 
　　我低头，右手臂上的殷红的确触目惊心。几道长长的划痕渗着豆大的血珠，夹杂着许多细小的沙砾，没擦破的地方全是一片暗红。最开始的麻木已经过了，现在我痛得都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了。  　　 
　　那是我第一次受伤，在第一次大哭的第二天，所以我的记忆能如此清晰。之前的生活或许由于年龄太小也或许的确乏甚可呈，留下的记忆都是模糊的，混沌的。而自从有了关旭，就好象有人哗的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阳光，空气，雨滴，外面的喧闹，甚至楼上偶尔抛下的生活垃圾，一下子通通涌入了我的生活。我试着冲破父母的重重防线向外面的世界踏出了一步又一步。而我的每一步，都是在关旭的陪伴下迈出的。也许从那时起，我的笑，我的泪，我的一点一滴都慢慢与他渗在一起，直至彻底交融，直至成为彼此生命的一部分。  　　 
　　后来，我忍着痛告诉了关旭怎样跟那些孩子一起玩，怎样发生了冲突，又怎样被推倒在地以至擦伤了手臂。我们都那么小，完全不知道受伤后应该清洗然后上药。关旭只知道依稀想起他被蚊子咬了以后他奶奶总会在小红疙瘩那里涂一点口水，说这样就会不痒不痛了。于是他就要给我涂口水。我想了想也就硬着头皮答应了。  　　 
　　可是当他用蘸着唾液的食指覆上我的手臂时，我一下大叫着把他推开。他的动作是很轻，可是对于我那已经红肿起来的皮肤而言，仍是痛到钻心。这时，我再也忍不住的泪如雨下，压抑着痛苦而小声的抽泣起来。  　　 
　　关旭完完全全傻了。他微张着嘴面如死灰，食指上还沾着我的血迹。用他后来的话说，他那一刻只觉得到了世界末日。  　　 
　　我不停的哭着，无措又无助。手臂的疼痛没有丝毫减轻，我甚至觉得我就会这样死去。那是多么令人惋惜的事啊！花仙子我都还没看完，壁橱里的威化饼干还剩一半，而爸爸答应了我这周会给我买那种金灿灿的象硬币一样的巧克力。就这样死了，我会多么的不甘心啊……  　　 
　　突然，一个温温软软的东西触到了我的伤口。我先是下意识的闪了闪，但接下来，那东西象羽毛一般轻轻柔柔的划过手臂，不但不疼，反而激起了我一身鸡皮疙瘩！  　　 
　　我愕然的看着关旭，他正俯下头，用他的嘴唇和舌头舔着我的伤口！我惊讶得都忘了哭泣。好半天，我终于回过神来推开他：“那里有泥巴，很脏的！”  　　 
　　关旭吐掉血水，拭拭唇，战战兢兢的问我：“秦月，还痛吗？”  　　 
　　他生平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唇角还挂着一丝血，我的。三 
事后当然被父母狠骂了一顿，并在涂红药水的时候发出了杀猪般的嘶吼。这似乎是我跌跌撞撞童年生活的开始，自那以后，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几乎所有的关节都被我摔了遍，刺辣的碘酒红药水成就了我的梦魇。幸而不是疤痕质体质，加上年纪小恢复得快，并没有留下什么需要遮掩的痕迹。  　　 
　　在我第N次让关旭待在家里看门自己一个人偷跑出去然后摔个血肉模糊的回来之后，我爸妈认命的意识到：这孩子的本性终于露出来了。我爸摸摸我的后脑，叹气：“没摸到反骨啊？你怎么就从来不会听大人话呢？”然后他们把秦家的亮晶晶的大门钥匙交给了一个姓关的小屁孩，还让我出门后要紧紧跟在他的身边，不然就会有人把我丢去垃圾堆。  　　 
　　这一举动引起了我强烈的不满。我恨恨的望着那个对大人只会笑脸相迎的胆小鬼，是他，把我爸爸妈妈的爱都抢走了！我不开心，很不开心！我讨厌听他用甜甜的普通话叫秦叔叔，我讨厌他在我不吃蛋白时抿成一条线的嘴，我讨厌他一出门就紧紧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跳着下楼梯或是在空地上疯跑。我对关旭的讨厌一天天增长，他说东我偏要西，他说吃饭我便要睡觉，他说看电视我便要看书。总之我就是要他跟我一样不开心，比我更不开心！  　　 
　　看到我这个样子，爸妈曾想过把我送幼儿园，并且也这样做了。可是当天下午就把我抱了回来，并再也不敢把我丢出去了。因为我在那里整整哭了一天，哭到嗓子不能发音，哭到哭不出来眼泪。晚上我就去了医院打点滴：脱水。因为我的血管太细，又不按照医生说的握紧拳头，所以当关旭来看我的时候，我正鬼哭狼嚎的用我当时最严厉的语言在骂着医生：“哇……臭医生……烂医生……哇……哇……”  　　 
　　关旭一见我哭就会慌，到现在都这样，于是他赶紧拿出手里的连环画报哄着我：“弯弯，弯弯，我们一起看猫猫好不好？”我从小就认为猫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动物，心情再不好的时候只要看到猫，不管是电视上的还是书上的，我都会傻呵呵的忘记继续生气。所以不到一分钟，我就关上了阀门，撅着嘴挂着泪，和关旭肩并肩的埋首于画报中。  　　 
　　什么，他为什么叫我弯弯？因为那时候流行的一部赚足了人眼泪的连续剧《星星知我心》里面五个小孩中最时髦漂亮的那个就叫弯弯，而碰巧我们又知道一个词叫月儿弯弯，所以，弯弯，便成了我跟他的暗语。当然照现在的说法那也可以叫做昵称。你问我叫他什么？我才不要告诉你心情好的时候我叫他旭哥哥呢！  　　 
　　不管怎样，我仍是讨厌他的。跟他作对是我的宗旨，惹他生气是我的目的。所以，当他长到7岁，告诉我他要去上学时，我的撒混耍赖完全是对即将失去这种有理想有抱负生活的失落和沮丧。  　　 
　　“明天我要去学校。”  　　 
　　那时我俩正在他家外面的小院看一群蚂蚁搬家，看到一半，他突然说了这一句。我想了想，点点头，并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哦，妈妈说要给我们煮银耳汤喝。”  　　 
　　关旭也点点头。然后又想到了什么，偷偷摸摸的一下又一下小心的偷看我。我们在一起话并不多，除了拌嘴的时候。而拌嘴也是少之又少的发生，因为他总是没我这样能言会道，三两句就以“才不是这样！”或者“我不跟你说”忿忿的败下阵来。所以，在我面前他总有些怯怯的，怕一不小心就惹得我雄辩滔滔的反衬出他的木讷寡言。  　　 
　　我也抬眼觑了他半晌，把他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娇羞样瞧个够，才懒懒的开口：“好啦，那版‘花仙子’的不干胶就送你吧！”（不干胶：就是N年前流行的背面是黄色可以贴在任何地方的贴画，不知道其他地方叫什么-_-）那版不干胶是我妈妈买给我的，他第一眼看到就喜欢得要命，我当时很不爽看到他两眼冒桃心的痴呆相，所以坚决不让他多看一眼。  　　 
　　果然，他听得我这样说，眼睛亮了一下，既而又暗淡了下来。终于，鼓足勇气的对我说：“小月，我去了学校，以后就不能陪你玩了。我得天天在学校上学了。上学，你懂吗？”  　　 
　　我惊讶的抬起头，有些了然更多的是茫然地看着他。上学？……就是我经常看到的那些背着书包，戴着红围脖，吃饭时间才回到家里的那些小孩干的事？……天天在学校上学……天天……  　　 
　　对我的智商我一向是很有自信的，那一次也不例外。只用了一分钟，我就彻底的想通了什么是上学并接受了关旭要去上学的即定事实，然后用行动表达了我充分的理解以及对此事的感想。  　　 
　　我眯了眯眼睛，抓住他的衣袖——这个动作让关旭不怎么体面的向后退了一小步——  　　 
　　“我也要去。”语气是沉着肯定的，充分体现出说话人的冷静与自信。  　　 
　　“你，你比我小，没到7岁，他们不会让你去的。”与我相比，关旭的慌乱是多么的缺乏大将风度啊！  　　 
　　“我要去！”我的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小月，学校不是随便可以去的，而且那里并不好玩。你乖哦，我每天放了学就马上回来陪你玩，再等一年，一年以后我们……”  　　 
　　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各方面素质颇优，就是有一点：没耐心。所以当关旭一开始唠唠叨叨唧唧歪歪，我也相应的酝酿起了情绪——吸气——go！  　　 
　　“哇……哇……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哇……我要去嘛！苏阿姨！！哇…………”  　　 
　　接下来的场面热闹而熟悉。苏阿姨连滚带爬的从房里跑出来把我抱到怀里，一个劲的哄，关叔叔搓着手，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而懊恼无措，我爸妈又恰好在这个时候来接我回家，因不能把我从苏阿姨怀里扯出来而焦急的询问着。  　　 
　　在一片混乱中，我还是看到了关旭。他站在一旁，没有向以往那样惊慌失措，只是微勾着头，眼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个样子的关旭，面无表情的沉默着，压抑着，连周围的空气也似乎随之凝结了一样。那个画面深深扎进了我心里，隐隐的带来疼痛。于是我停止了哭闹，挣扎着离开了苏阿姨的怀抱。  　　 
　　“爸爸……”我走到爸爸身边，扯着他的裤腿，仰起小脸。我相信我那时的表情一定是肃然且倔强的。因为爸爸马上蹲下身，用最温和的语气问我：“小月啊，我们不哭了哦，爸爸星期天就去给你买那条公主裙！还是黄色的那条！好不好？现在我们回家了好吗？”  　　 
　　先前就说过我哭过以后就容易累，脑子里通常成糨糊状，所以，当时我居然都没有仔细咀嚼爸爸的那个诱人的条件，而是直接的强硬的说出我的要求：“爸爸，明天我也要跟旭哥哥一起去学校！……上学！”  　　 
　　看吧，我是真聪明啊，6岁的年纪就非常明白去学校和上学是两回事，这为我将来理解“go to the school ”和“go to school”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叹一个：天才啊~~）  　　 
　　爸爸完全没想到我哭闹的原由居然是这样一个积极向上的目的，顿时感动得有些喜不自禁了。他抬头看看其他大人，接收到一片惊讶和赞赏的欢呼。  　　 
　　“爸爸！”我继续扯着他的裤腿，我要一个回答，肯定的回答，而不是白痴的空洞的带着喜悦的目光。  　　 
　　妈妈也蹲下身，爱怜的摸着我的头发：“其实我觉得小月完全可以去上学了。”有妈的孩子永远是个宝啊！事后回想起这一段我总是感慨的擦擦眼角。  　　 
　　“两位数的加法她可以做到36+36了，识字板上的汉字也都会读会写了。女孩子早点上学对她将来有好处。”妈妈微笑着望着我，眼里满是得意的自豪的光彩。  　　 
　　“可是明天就去学校，手续都还没办好……”爸爸站起身，系统周密的考虑起了我的要求。  　　 
　　“那好办！”关叔叔笑呵呵的拍了下手：“我跟二小的校长是同乡，我去跟他说说，一定没问题！况且我们小月这么乖，谁见了都喜欢啊！”  　　 
　　“对啊，小月跟小旭一起上学，相互有个照应最好！小月机灵着呢，一定不会比那些7岁的孩子差！”苏阿姨和关叔叔本着事实出发的赞许让我爸妈心里很是惬意，加上我在一旁努力瞪大眼做出一副我很乖很聪明绝不调皮绝不给你们丢脸的样子，终于让爸爸笑着点了点头——  　　 
　　“想读书是好事，明天小月就跟小旭一起去上学吧！”  　　 
　　话音一落，我立刻转过头，遥遥的望向关旭。他还是站在刚才的地方，头抬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很有些激动。虽然当时我并不确定他表示的惊吓还是惊喜，但我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不管你去哪，我都不会放过你，缠你缠到死！       
四 
第二天我就和关旭一道在四个家长的带领下去了我未来的母校：实验二小。  　　 
　　虽说有熟人担保，但因为我年龄不够，还是走了一个考试的过场。这是我事先不知道的，所以当关叔叔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考试”这两个字所带来的紧张。  　　 
　　说来我天生就是读书的料。第一次上考场就知道要心慌气短冒虚汗，实在比那些十几二十岁的人表演得还要到位。  　　 
　　“小月别怕，仔细听清楚题目就好了，都很简单，我们小月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关叔叔慈爱的搂搂我，顺便帮我擦了擦额头的汗。  　　 
　　办公室里有四个老师，两个带眼镜的，一个没带，还有一个没看清，因为前三个的表情太过严肃，以至于我心慌慌的低下了头。  　　 
　　题目非常简单，念了几个类似“春夏秋冬”的字叫我写写，还考了几道算术题，最难的也就考到12+5吧，以我当时的能力理应全对的，但，那次考试最有深远影响的一点就是：我发现了一个对我而言极有可能是终生不断会重复犯的错误——8+4=？  　　 
　　人的记忆力真的是非常奇妙，总是在最简单基础的地方存在盲点。譬如我永远都会在做8+4之前想想8+6等于多少，这样我才能得出正确的8+4=12的答案，否则我一定会说等于14。而关旭的盲点在他永远都记不住science这个单词，他只会先写成sicence 然后再涂改重写。至于肖微微，也就是我马上要遇到的即将陪伴我至大学的人，她则在写“藏”字的时候，里面那个“臣”永远少一竖，直接贴在“厂”的一撇上。  　　 
　　自然这些都是我以后总结出来的，在当时我只是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脑袋懊恼着自己小小的失误。  　　 
　　然后，一个带眼睛的大叔，后来知道是教务主任翻了翻名册，告诉我爸妈可以去一年纪三班报到了。闻言，我几乎当场跳了起来！三班？？为什么会是三班？？关旭可是在二班啊！！  　　 
　　之所以没跳，是因为当时的气氛太过严肃，而其实在家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我，一出家门就只敢跟耗子借胆。从小不大出门的我，见了生人是害羞而害怕的。于是我只有咬着嘴唇，眼睁睁的看着关旭被他爸妈带进了我的教室……隔壁的那扇门。  　　 
　　“我会每天等你一起回家的！”  　　 
　　在踏进教室大门之前，关旭回过头说了这句话。而这个承诺，他坚守了九年。  　　 
　　小学生的生活是无聊而新奇的。无聊是由于老师讲的许多东西自己老早就会了，新奇则是第一次和那么多小孩子坐一块。我们的班主任姓周，一个胖胖的中年女教师，一笑嘴角就有两个小旋涡。当她拔高嗓音，故做幼稚的说着：“小朋友们，你们好！我是你们的老师，以后大家叫我周老师好不好？”时，我的同桌，一个头发稀疏，衣着不怎么整洁的小女生正凑到我桌上放着的练习本前。  　　 
　　“……什么月……”她看了好一会才说出这么一句，然后抬起头，用眼神询问着我。  　　 
　　“秦月。我的名字是秦月。”  　　 
　　“啊，秦月。”她推过自己的练习本，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名字说：“我叫肖微微，你看，就是这么写的。”  　　 
　　我低头看了看，除了第一个字勉强能看清楚是“小”与“月”的结合外，后面两个字就好象我写错字后涂的黑疤。我这人从小就有点清高，看到她有些发黑的衣领心里已经不大舒服了，现在又看到这副臭得让人伤心的汉字，就更不喜欢这个同桌了。我爸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手握手的教我写字了，“字是敲门砖！”他总是这样教育我，什么人写什么字，从一个人的字里面很能看出这个人的教养，而“没有教养”，则是那时候我所能领会的最恶毒的话。于是，对于人生第一个同桌的初次热情外交，我只是矜持的勾了勾嘴角，不动声色的朝椅背靠了靠。  　　 
　　“唉，你看你看！”她把那两个练习本看了半天，突然很兴奋的叫了起来，“我有一个‘月’，你也有一个‘月’，两个月加起来就是‘朋友’的‘朋’！我们生下来就是‘朋友’哦！”说完，她很开心的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也凑上前去看，却再一次发现她的字跟我的比起来，丑上十万八千里。跟这样的人天生就是朋友？我很不甘心，更加的不开心。扭过头，我正想辩解什么，却不期然的看到了她的眼睛。那眼睛并不美丽，眼角还有些下吊，但因充满着期待而神采奕奕。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些伤人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我回过头，咬咬嘴唇，不情愿的说：“好吧，我们就是朋友吧。”  　　 
　　肖微微夸张的拍了拍手，笑出缺了颗虎牙的牙齿。  　　 
　　从此我成了肖微微的朋友，成为了她唯一的符合辞典条目解释的，朋友。  　　 
　　我的光辉灿烂的时常引以为豪的小学生涯，由一场不怎么正规的考试和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朋友拉开了序幕。  　　 
　　每天放学，关旭都会跑到我们三班教室的门口，等着和我们一起排队回家。两周后老师们发现了这个秘密，关旭就扬起那张讨喜的笑脸说：“秦月是我妹妹，我得照顾她！”于是两个班的老师立刻感动得就差没有当场落泪了。  　　 
　　“两兄妹都乖，全是粉雕玉啄的娃娃啊！”二班的高老师在我们身后做了如此的评价。可惜我听不懂那个形容词，只觉得那些老师看我们，特别是看关旭的眼神格外明亮，亮到闪闪发光，让我极不舒服。于是我就不大理他，上学放学都跟肖微微黏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完全视某人于隐形。  　　 
　　而肖微微也的确能言善道，她家大人好象对她的管教极为放松，她能将《射雕英雄传》的情节分毫不差的讲给我听，还拿出她收藏的“不干胶”告诉我演黄蓉的美女叫翁美玲，她知道三角碑那里有家店的豆腐脑最好吃，只要五角钱，却是很大一碗。而我，是上了小学以后就被剥夺了看电视的权利，离开家门的范围仅限于从家到学校并且中途还要有人相陪，零花钱是不定期的，一角两角的碎票子有时半个月才能见着一次。肖微微的那张嘴是如此灵巧，再普通的事经由她的嘴里说出来，立刻变成天地下最最举足轻重的了。“啊？你居然没看完《射雕》？”“那家的豆腐脑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诸如此类，让我深深为自己浅薄的见识和毫无自由的生活感到自卑和自怜。同时也将我身体里的不安分因子调到了前所未有的活跃期。  　　 
　　此时，关旭的妈妈给他在少年宫报了一个书法特长班，他每天放学一回家就得在书桌前练半个小时的书法，跟我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消失。我感受到了空前的失落和愤慨。在这各种原因的混杂下，我人生中的第一顿“竹笋炒肉丝”有滋有味的出锅了。  　　 
　　那是一个阴郁的下午，天空灰蒙蒙的，教室里的日光灯全都打开了都还是显得昏暗。老师在讲台上一遍又一遍的念着“九九表”，我张着嘴无声的附和着，没劲到底了！这时，肖微微悄悄侧过身，冲着我的耳朵呵气：“等会放学想不想去看森林？”  　　 
　　“森林？”我惊讶的转过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童话书里那种种遮天茂密的大树，小矮人，星孩，渔夫等等等等充满着浪漫色彩的角色也一并迸了出来。“哪里有森林啊？”我压低了声音，可眼里的兴奋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肖微微骄傲的笑着：“就在我们学校旁边。出了校门朝左边走，那里有一条小路，就是通向森林的路！我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就在学校旁边？”我更激动了，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原来那些神奇的故事就可能发生在我的身边？真让人不敢相信！  　　 
　　肖微微点点头，悄声叮咛我：“小声点。等会排队出了校门，我们就故意走得很慢，等他们都走都我们前面以后，我们就悄悄跑到小路上去。”  　　 
　　我正准备叫好，却又咬紧了嘴唇：“关旭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他肯定不会同意去看森林的。”  　　 
　　肖微微也皱起了眉头：“就是你那个哥哥啊……”沉思片刻，她狡黠的笑笑，“不怕，等会下课我去跟他说！”  　　 
　　度日如年的等到了铃声响起，不等老师喊完“下课”，肖微微就冲出了教室。不一会，她不动声色的回到座位上，平静的对我说：“走吧，东西收拾好了我们就快出去排队。”  　　 
　　“去，去哪里啊？”我的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怎么还可以保持如此的镇静？她跟关旭说了什么？是不是我们去不成了？那她的表情为什么又是这样的平和？  　　 
　　肖微微白了我一眼，“回家啊！还能去哪里？”说完又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就不做声了，拿起书包，乖乖走到教学楼门口准备排队。可是，左看右看，就是没见着关旭的影子。刚才经过二班的时候看到他们明明已经放学了啊？在我左顾右盼之际，肖微微走过来拉拉我的手，把我带到队伍后面，站好。  　　 
　　“别出声！”她趴在我肩膀上对我说。我立刻停止了张望，跟着队伍一起慢慢的走出了校门。  　　 
　　我和肖微微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终于在一个拐弯前摆脱了大部队。她立刻拉着我的手，逃命似的朝一旁的小路跑去。学校的左面是学前班的教室，围墙旁边就是那条泥巴小路，平时小孩子都不敢走那条路，因为在路的入口就能看到一些灌木，显得格外阴森恐怖。此刻，我与肖微微正在这条光线极暗的羊肠小路上狂奔。  　　 
　　“我，我不跑了……跑不动了……”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肖微微也停了下来，跟我一起弯着腰喘气。  　　 
　　好不容易缓过气，我立刻拉着肖微微问道：“关旭呢？你，你跟他说了什么？”  　　 
　　肖微微露齿一笑，“我跟他说我们班主任要留我们听写生词，叫他在教室里等等你。他就乖乖待在了教室没出来排队。呵呵，聪明吧！”  　　 
　　我有些急了，不轻不重的推了她一把：“你怎么能叫他等？那他现在不是还在教室里吗？”  　　 
　　“不会的！”肖微微有些受不了我似的叫道：“他等了一会就肯定会出来看看啊！看到我们教室没人就会自己回家了嘛！怎么可能有人笨到一直待在教室里都不出来呢！”  　　 
　　我沉默了，想想如果是自己也不会那么傻呆呆的死等。肖微微重又拉起我的手，无限荣耀的向我介绍：“看吧，这就是我们的森林！”         
五 
那地方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小树林，周围没什么住家的，所以格外的空旷静谧。而天色变得越来越暗，最后终于完全黑了下来。  　　 
　　我望望四周耸立在黑暗中的参天大树（以我当时的身高而言），止不住的一阵战抖。  　　 
　　“我们快回家了吧。”虽然我极力想要装出大无畏的样子，可飘忽的语气还是出卖了我的胆怯。　　  　　 
　　“再玩会嘛，你看，这边有一种很奇怪的小虫子哦！”肖微微坐在草地上，低着头使劲的拨弄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却是淡淡的无聊。  　　 
　　我上前一步想把她拽起来，可她用手抱住树干，就是赖着不动。我再也不想耽搁，抓起书包向外走，“那你自己玩好了，我肚子饿了，我回家了。”  　　 
　　“我肚子也很饿！可我不想回家！”肖微微突然在我身后带着哭腔喊了这一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她小小的身影淹没在大树的影子里，黑暗中只能看到那张脸上泪痕隐隐的反光。我有些不知所措了，就这么远远的站着，不上前，也不离开，远远的看着她坐在树荫下，流泪。  　　 
　　“我都三天没吃晚饭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得好象是从地里冒出来的。“我爸爸一天到晚都在外面跳舞，从来不管家里的事情，也从来不跟我说一句话，我妈妈上三班倒，一会白天在家，一会晚上在家。她在家的时候有时会给我做饭吃，有时就一个人坐在床上哭，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打我……这几天她心情很不好，我根本就不敢回家……”  　　 
　　我那时六岁，有一对把孩子放在心尖上疼的父母，一个年长自己一岁可供任意哭闹撒娇的哥哥。我还没看《万里寻母记》、《雾都孤儿》。我每天的三顿饭要爸爸妈妈连哄带骗的喂着吃。虽然我没挨过饿，但也能设想三天没吃晚饭是什么情形，还有时不时挨揍的痛苦。就算我不能理解这些，但当我一看到肖微微悲切的哭相和满脸纵横的泪水时，我只觉得一股酸意充斥在鼻腔里。  　　 
　　我轻轻的走到肖微微面前，眼睛已饱含了泪水。  　　 
　　“微微……”我唤着她，第一次用这样柔和的语气。我蹲下身，把手覆上她那双冰凉的沾满泥土的小手。她终于止不住的放开声音大哭：“我，我好羡慕你……秦月，我真的好羡慕你……你有一个那么好的哥哥……你爸爸妈妈从来都不打你……他们还要给你讲故事，带你上公园……你还跟我说你不喜欢吃榨菜炒肉丝，我有时候一个星期都吃不上一次肉……秦月……我真的好羡慕你……”  　　 
　　我也哭了，伤心至极的流着泪。为自己第一个好朋友悲苦的生事哽咽不能语。  　　 
　　“微微……别哭了……我分给你……我把爸爸妈妈关旭都分给你……还有关叔叔和苏阿姨……你没饭吃的时候，就到，就到我家来吃……我少吃一碗……我把我的给你吃……”  　　 
　　十几年后，肖微微谈起了我们当天的情形。她点燃一只雪茄，慵懒的斜靠在沙发上，声音穿过袅袅轻烟，徐徐传到我的耳朵里。  　　 
　　“秦月，我他妈永远都没办法讨厌你。”  　　 
　　顶着满头星光，我蹑手蹑脚的溜到家门口。隔壁邻居家传来《天气预报》的伴奏乐，多年以后我知道了那是首叫《渔舟唱晚》的古乐，悠扬悦耳。可当时，那声声入耳的音乐，只一下又下震得我心口发颤。  　　 
　　四点半放学，到现在已有三小时了。我扶上门把，有冷汗自额头流下。  　　 
　　门没锁，我轻轻轻轻的将它推开——轻轻轻轻的——  　　 
　　“小月！你去哪里了？” 
　　“小月你终于回来了！……小旭呢？你们没一起回来吗？” 
　　“小月你，你的衣服怎么这样脏？” 
　　“小月……”  　　 
　　两对家长四个大人满堂堂的占据了整个客厅。八只眼睛目光炬炬的盯住我，满目的担心和焦急。我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张张嘴，还是没能结巴出一个字。  　　 
　　“秦月！”我爸抓住我的肩膀，脸色铁青，“现在几点了？？你放学后跑哪去了？”喷火的双眼锐利的扫过我满身的草屑和泥渍，吓得我都快不敢呼吸了。  　　 
　　“别说这些了，”我妈一把扳过我的身子，“关旭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刚才你关叔叔苏阿姨去学校看，你们两个班的教室都关了灯没人啊！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轰……血一下涌上了头，我被妈妈的话震呆了。关旭没有回来……放学那么久了他居然还没回来……“怎么可能有人笨到一直待在教室里都不出来呢！”肖微微的话在耳边响起，让我心惊不已。  　　 
　　“他，他大概还在教室……”  　　 
　　“不可能吧，我们刚才去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都是漆黑一片，小旭不可能一个人待在里面吧？没灯没暖气的……”苏阿姨边说边睁大了眼，扭过头望向关叔叔。  　　 
　　我爸刷的抓起衣架上的大衣，拍拍关叔叔，两人立刻消失在了门口。  　　 
　　留下两个妈妈，一个捂着胸口瘫坐在沙发上，一个狠狠的瞪着我，眼光几乎能将我杀死。  　　 
　　我浑浑噩噩的站在屋子当中，不敢说话不敢动。关旭是北方人，所以重庆的冬天对他而言，实在是太冷了。这不是病句。北方的冬天气温是低，可他们家家户户都有暖气，只要坐在室内不出去，根本感觉不到寒冷。可重庆没有暖气，教室里也不许用电炉，当时是十二月底快过元旦的时节，到了晚上几乎接近零度。关旭这个冬天已经感冒三次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听见他咳嗽，还问我要手绢擦鼻涕。  　　 
　　我搓搓冻得通红的手，打了个喷嚏。  　　 
　　爸爸再次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洗完澡换好了衣服，并在妈妈严厉的目光下交代了出逃的前因后果。还没等妈妈对此次作案做出一审判决，爸爸就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嫂子，那个，你跟我马上回你家拿病历，小旭烧得厉害。惠（我妈妈的小名），收拾几床铺盖（被子）赶紧去工人医院，关哥在那边等着的。”爸爸边说边抹了一把汗，喘息未定的样子。  　　 
　　我们三个全都站了起来，两个母亲闻言，来不及说什么，立刻穿衣服的穿衣服，抱被子的抱被子去了。我楞在原地，只觉得胸口闷得不能吸气了。  　　 
　　爸慢慢走到我面前，低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啪——  　　 
　　天旋地转。我茫然的摔在地上，只觉得右颊一片火辣。  　　 
　　“别打孩子啊小秦！”苏阿姨正在门口穿鞋，什么都顾不得的冲过来抓住我爸的手。  　　 
　　“嫂子，对不起，都是这孩子害的小旭发烧。真的对不起……” 
　　“孩子还小，能懂什么啊！小秦你别……” 
　　“秦风！小月这么小你都下得了手吗？她才多大啊！有什么你好好说不行吗！”  　　 
　　苏阿姨在拉爸爸，妈妈把被子摔在爸爸的头上，妈妈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苏阿姨把爸爸拉出了门，妈妈把我抱上床捂好被子，妈妈叫我好好睡觉，什么都别想了。灯关了，门关了，一切都静了。  　　 
　　这些我都知道。  　　 
　　我躺在床上，右颊一片火辣。我静静的躺在床上，右颊一片火辣。  　　 
　　一滴，两滴，三滴……  　　 
　　泪水流到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流到枕头上。  　　 
　　对不起，对不起，关旭对不起……对不起……关旭……我真的不想你生病啊……对不起……  　　 
　　真正的风暴是在半夜来临的。  　　 
　　“……小月……起来……”  　　 
　　迷糊间，我被人推醒了。我揉揉眼睛坐起身，是爸爸。  　　 
　　他坐在床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把衣服穿上。”  　　 
　　我慢慢的摸出被窝，一件一件的套上衣服。在这期间我看到床头的小闹钟，晚上三点半。没看到妈妈的身影，应该还在医院吧。我扣完最后一颗扣子，突的明白了什么，怯怯的缩到了床边，只睁大眼睛死死望着面无表情的爸爸。  　　 
　　“你妈妈已经告诉我下午的事情了。”爸爸缓缓的开口，日光灯从屋顶撒下，在他脸上形成一片阴影，让我无法看到他的眼睛。“以前就告诉过你，放学以后要直接回家，绝对不许到处乱跑。对不对？”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颤颤的点点头。  　　 
　　“也告诉过你，无论做了什么，绝对不可以撒谎。对不对？”  　　 
　　我迟疑了一下，想解释，可一抬头看见爸爸那张脸，只得仓皇的再次点头。  　　 
　　“好，你知道自己错在那里了。关旭一直在教室等你，就因为你们告诉他你们会晚点下课。结果他烧到40度，医生说再晚点送过去就可以转成肺炎。小月，关叔叔和苏阿姨有多疼你就不说了，关旭对你怎么样，你也很清楚吧？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不是首先给你，任你打任你骂从来不还手……”  　　 
　　我吸了吸鼻子，眼眶就红了。一想到关旭烧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我就想哭了。  　　 
　　“……小月，过来。”爸爸的语气始终没有改变过，低低沉沉，不急不许。  　　 
　　我下了床，一步一步挪向爸爸……  　　 
　　啪——  　　 
　　一跟竹蔑子狠狠的落在我左腿上，只一下几乎让我痛得喊出声。  　　 
　　爸爸无言的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跟竹蔑子，只小拇指粗，打人时却可以痛到钻心。  　　 
　　“叫你撒谎……”  　　 
　　啪——  　　 
　　“叫你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  　　 
　　啪——  　　 
　　“你妈跟苏阿姨都急哭了……”  　　 
　　啪——  　　 
　　“叫你不听话……”  　　 
　　啪—— 
　　啪—— 
　　啪——  　　 
　　我记不得那天一共挨了多少下，只知道第二天妈妈看到我腿上的伤痕后哭着跟爸爸大吵了一架，只知道直到三天后我才能下床去看关旭。  　　 
　　两条腿都肿了，一道道细长的血痕。就是那种皮下出血，稍一用力外皮就会被蹭破，血就会流出来那种。我们重庆人称这种伤痕叫“猪儿子梗”。  　　 
　　我妈哭了，苏阿姨哭了，我爸，也哭了。  　　 
　　可我没哭。真没哭。我爸打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关旭，想他烧得嘴唇起壳的样子，想他大病一场后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他比我惨，所以我没哭。从小到大我爸打我的两次，都没哭。  　　 
　　只是第四天当我一瘸一拐的走到关旭病床前，看见他扭过头给了我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看见他瘦得快凹进去的脸颊时，我哭了。大哭特哭。埋在关旭的被子里哭了好大一片湿濡。  　　 
　　关旭就轻轻的拍着我的头，沙哑的劝着：“弯弯别哭，我没事，一点都不痛，真的，弯弯我什么事都没有……”       
六 
那年的寒假却是过得格外的舒心，原因无它，就是我得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双百分！（你管我是不是最后一个！）而关旭的成绩也是相当不错的。于是完全可以用“两小孩的幸福生活”来形容我们的那个寒假。动物园公园随我们去，气球糖葫芦随我们要，平日里眼巴巴渴望的玩具小人书都拥到了怀里，那心情才叫个阳光灿烂啊！  　　 
　　也因为此，在我小小心灵里有了第一次懵懂的认知——成绩好＝玩得好。在今后的十几年的时间里，为了达到更伟大的目的，为了得到更丰厚的回报，我卯足了劲削尖了脑袋往前冲，近看南开（重庆市重点中学），远望清华，志向之崇高，毅力之顽强，令无数学子竞相模仿，令众多老师交口称赞。而这个寒假，则是一切美好生活的源头。  　　 
　　只是在年三十的晚上，叔叔伯伯婶婶阿姨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着团年饭时，一张小小的，不怎么干净的脸蓦的浮现在我脑海里。  　　 
　　“我有时候一个星期都吃不上一次肉丝”  　　 
　　过年的时候，她应该能吃上肉丝了吧？  　　 
　　回到学校，肖微微满面红光的拉着我得意的向我展示她的新衣，急吼吼的将她过年得了多少压岁钱，买了什么小玩意一古脑的讲给我听。  　　 
　　我也笑了，不管是哪个家，过年总是幸福快乐的。这个认知温暖了我好几年，在这几年中，我跟大多数孩子一样，单纯快乐的成长着，剔掉时不时出的一点小状况，我的生活应该算是完美的了。  　　 
　　而所谓的小状况，无非也就是摔点跟头，擦破点皮，断断骨头之类的。最惨烈的一次是从三楼的楼梯上滚了下来，还好只有八级台阶，虽然摔得面目全非，折了右臂，但总算没伤到我吃饭用的大脑，去医院打上石膏后就大摇大摆的重回校园。且因为右手不能动弹，笔记作业通通全免，乐得我合不上嘴。只是有一点让我十分恼火——每次我一进教室，那些讨厌的可恶的没品的臭男生们就会阴阳怪气的捏着鼻子冲着我叫：“啊！！鬼子进村了～～～！”  　　 
　　我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恨恨的问肖微微：“我这个样子很象日本鬼子吗？？”  　　 
　　肖微微的表情有些为难，思忖半天才犹犹豫豫的说：“不然，你叫你妈妈别再给你擦蓝药水了吧……你鼻子下面摔破了，擦在那里……真的不大好看……”  　　 
　　“哼！”我气呼呼的扭过头，不理她。  　　 
　　下午放学回家，我又象关旭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关旭认真的审视了我人中上被涂成漂亮的暗紫色的伤痕，沉吟，然后无比真挚诚恳的告诉我：“别人摔成这样，一定没你好看！”  　　 
　　我眨眨左眼（右眼有伤呢，稍稍扯一下就痛），不甚明白的问：“真的？我摔的……是最好看的？”  　　 
　　关旭重重的点头：“真的。我绝对不会骗你的！”  　　 
　　于是我就安心了。随你们怎么说，我就是最好看的丑八怪！关旭绝对不会骗我，永远不会。就算我求着他逼着他打着他叫他骗我，他也不会。  　　 
　　许多年后当我因为左腿小腿骨折躺在医院的时候，在探视往来的人群里，我没有看到关旭。上午，下午，晚上，整整一天关旭都没有出现。我妈实在心疼了，骂着哄我：“看你摔成什么样了！人家小旭是体谅你，知道你不愿让他看见你现在这副蠢样！快把饭吃了，早点好了早点出院，啊？”  　　 
　　我拒绝这个可笑的理由，也拒绝吃饭。我知道关旭在生我的气，但我不要他生气。所以我不吃饭，不说话，只见到关叔叔苏阿姨的时候，偷偷掐自己一把，眨巴出几滴眼泪做出一脸痛苦状。当晚，关旭黑着一张脸走到我病床前。  　　 
　　“你干嘛不吃饭？”  　　 
　　“你干嘛不来看我。”  　　 
　　“不愿见你那副蠢样。没见过女孩子能摔成你那样的！”  　　 
　　我不说话了，抿着嘴微微笑，眼睛紧紧盯着他。灯光下蹙眉微愠的他好似一株覆着薄霜的兰草，冷冷淡淡，却依旧清新幽雅。  　　 
　　“你撒谎。”我轻笑，那喜悦却是从心底渗出来的。  　　 
　　半晌，他暗暗叹了口气，“真的该你的！”（该，方言，欠的意思。）  　　 
　　的确，是他该我的。从小时候我摔成一个猪头，他还告诉我即使是当猪头我也是最有气质最好看的那颗时，他就该着我了。所以，不管我把自己整成什么样，他都得站出来，真挚诚恳的告诉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眼里，你都是最好看的。”他该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自打手摔折了以后，父母对我的管教有了一些改变。课外书任我翻，电视剧任我看，前提是得先把作业做完。起初我还晕晕乎乎摸不着北，完全不知道我人生中最舒心惬意的时代即将降临。直到一天我爸把我拉到面前，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小月，以后只要你保证回回考试在全班前三名，每天规规矩矩把作业完成，其他时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被这个天大的恩赐砸晕了头，当天晚上就抱着实践的心态赖在电视机前看完整整三集《决战玄武门》。而我爸始终不发一言，最后黑着脸，咬着牙把我伺候上了床。到现在我都在怀疑那晚我到底从梦里笑醒了几次？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妈的主意。她瞅着我右手上洁白的石膏跟我爸哭：“从这孩子下地到现在，她就没抻展过（抻展，方言：消停的意思），大大小小都摔了多少次了？没见过哪家的孩子有这么苦过……我，我真怕养不大这孩子……”  　　 
　　于是，在他们抱头痛哭之后决定——给我一个快乐的童年，让我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连生日都不会在乎怎么过！！（这样的父母……）  　　 
　　不管原因是什么，我终于夺回了玩耍的权利！我终于迎来了我的golden days！我终于可以撑着腰杆扯着嗓子叫————宗华人民站气来老！！！  　　 
　　只是彼时关旭已经停了书法，转向钢琴，放学的时间更加不属于自己不属于我。好在我天资聪颖，时刻都能发掘出新奇的玩意。关家有一个顶天的大书柜，里面的藏书能把我压死。一天天的，我就赖在他家，伴着他丁丁冬冬的琴声，一本一本的慢慢看。八点前急吼吼的赶回家打开电视锁定录象台。而誓言要给我一个自由快乐童年的父母更是兢兢业业的履行着他们的承诺，零花钱随意给（一元以下），课外书任意看（他们给我订的或者是在关家拿回来的）。现在想想那日子……天上人间啊～～  　　 
　　在班里我嘲笑那些断断续续看电视剧的人，舌战群儒的告诉他们：十三妹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在劫法场时，连杀十三名刀斧手，才得到这个名号。  　　 
　　我跟所有男生女生一起视沈珍珠为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被她的言谈举止迷到不行。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终于学会了那首“天姿蒙珍宠，明眸转珠辉，兰心惠质出名门，吴兴才女沈珍珠。”以及后来的“去年今日此门中”。每逢下课必有一帮女生围着我听我唱，一起做陶醉状。  　　 
　　《绝代双骄》，《侠客行》，《楚留香》等等众多武侠剧让我们瞠目，让我们扼腕：瞠目的是原来古代人的服饰竟是那样的好看，扼腕的是原来我们生活的年代竟是这样缺乏美！不过我们是勤奋好学的，我们是开动脑筋的，我们自给自足丰衣足食！我们用两颗订书钉做简易的耳环（一颗穿进另一颗绕成一个密封的扇形，另一个轻轻夹住耳朵），挂上耳朵；我们用两枚最普通的黑色小发夹做一支支发簪，插在头顶；我们搜集家里所有零碎的步料做头饰，缠住头发。让我们认为古筝是天底下最最有气质最最属于女孩子的乐器，于是捡来木桩子，偷来铁丝线，找一块空地，似模似样的用手拨弄铁丝，做出一副“清水出芙蓉”的娇羞。  　　 
　　我们一集不落的看《恐龙特急克赛号》，《变形金刚》，我们充分调动所有的语言天分，最大程度的发挥想象力，我们用一首首自编的童谣来抒发对这些影视作品的喜爱，比如：欧阳克，一身白，看到女的就想得。（重庆话里“白”念“be”，跟“克”和“得”极其谐音）又比如：克赛前来买菜！买不到菜，回去怎么交代？阿尔塔夏公主要耍赖！（相信大家都记得那句经典的：克赛前来拜访吧^^）当听不懂那些在当时对我们而言犹如天书的日语主题曲时，我们的模仿能力上升到了空前的高度，当《变形金刚》的音乐一响起时，我们就快乐的跟着吼：“色子爬坡……”（我当年就是这样唱滴，而且很好理解，重庆话里“色子”就是“虱子”的发音-_-）  　　 
　　毛主席一直这样教导我们：这个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是的，那时候，我们从来没有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权产生过怀疑，我们的幸福快乐就好象离离原上的小草，渺小但广阔。即便是对于货币的严重匮乏这个将困扰我们多年的大问题，在当时我们也想出了许多解决方法，一切在小孩子当中流行的小玩意均可充当一般等价物，象酸梅粉，无花果，大白兔奶糖，大大泡泡糖，这些通常可以交换几张漂亮的“不干胶”，一枚爸爸从上海带回来的发夹；而麦丽素，太阳牌锅巴这样的“大件”物品，至少可以让别人帮忙做一天值日或者交换一本《儿童文学》。当然，这一般等价物的等价程度跟彼此间的友谊是成正比的，我自己就经常用两颗奶糖换肖微微的一包无花果，甚至更多的时候是什么也不换，而在关旭那里，就更简单，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但如果是班里那个有名的小霸王“毛头”来找我，我就很可能白眼一翻，一张花仙子的“不干胶”要价一袋麦丽素，为此我吃过他好几记“天马流星拳”，不过，谁怕谁？手摔断的时候我都没哭过，还怕你那几记不痛不痒的巴掌？我秦月别的什么都没有，不过一身傲骨可是铮铮的响！  　　 
　　而《八月桂花香》开播的时候，当那首带着淡淡轻愁的“人随风过自在花开花又落，不管世间沧桑如何，一城风絮满腹相思都沉默，只有桂花香暗飘过”传进耳里时，莽撞无知的我，竟也生生停下脚步，讶异于心中那份陌生的情愫，酸酸涩涩缓缓趟过心房。  　　 
　　肖微微告诉我，那叫爱情。 
　　“陈真死的时候我就有过这种感觉了。”她遥遥忆起半年前的那部片子，沉沉的语调一如她捏着期末考试的成绩单说“这回我又完了”，她那双不怎么美丽的眼睛里甚至有了薄薄的水气，“看见那把刀子捅进他的胸口时，我心里……也好象流血了一样的痛。”  　　 
　　而关旭在听完我唱过这首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静静的坐在他身边，凝视着他微微扇动的睫毛，一下，一下，一下……许久许久之后，他抬起头，淡淡的朝我一笑，就象一股暗香在空气里萦绕。  　　 
　　“小月，你是觉得一个人闷了吧，对不起啊，我总是那么多事要做……”他拉过我的手，将双手轻轻覆在上面，“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在做什么，我都是陪着你的，因为，我把你放在我的心里。你也把我放在你的心里，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好吗？”七 
四年级以后我们不再排队回家，而我的同桌也换成了一个癖好为隔三差五向我炫耀“这是我大伯从上海带回来的铅笔盒”，“这是我婶婶从广州给我买的衣服”的鼻涕虫。那是真正的鼻涕虫，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是“遥看瀑布挂前川”（实在没概念的同志可以参见蜡笔小新里的阿呆）。我往死里烦他，从不拿正眼瞧，一般只给他一个45度的侧脸。  　　 
　　另外我的右臂挂上了两道杠的白牌牌，还是中队长兼语文科代表，在班里很有点呼风唤雨的阵势，老师宠着，同学羡着，日子过得比蜜甜。但是，不久后，关旭手臂上的两道杠变成了三道，还神气的做了全校早会时的升旗手。我扁扁嘴，在放学的路上缠着他给我买了两个泡泡糖，三袋无花果，一包美美虾条，一个烧饼，两瓶柠檬汽水外加一盒新大陆冰激凌。看到关旭紧紧皱在一起的眉毛，很是觉得解气，虽然他欲盖弥彰的说：“小月，你这样吃会拉肚子的！”可我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一下花光了他一个月的零花钱，他是在心疼荷包呢！  　　 
　　不过肖微微提出了反对意见，她左手拿着虾条右手抱着汽水，满嘴都是食物渣子的摇头：“秦月，你真是太幸福了！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哥哥，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嗝！”  　　 
　　现在回头想想，那天好象是我们三人最后一次快乐的聚会，在以后的十几年里，肖微微当年说过的那些总是在我耳边不断的响起。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一切可以选择，我宁愿让关旭做她的哥哥。谁叫我跟她，生下来就是朋友？  　　 
　　记不得是四年级还是五年级了，总之，那是一个初夏的早晨，天气很好，我穿着新买的白衬衣正站在讲台上带领大家读课文，老师在一旁微笑注目，气氛热烈而和谐。突然，门被推开了，肖微微一脸倦容的站在门口，头上的辫子散了一半，几天没换的衬衣已经变得暗黄发黑了。老师沉下脸，走到她面前：“肖微微，你自己说这是第几次迟到了？你到底还想不想上学？如果你不想上了，回去叫你家长写个条子，从今以后都可以不用来学校了！”  　　 
　　本来这场景在我们看是司空见惯了的，肖微微一周至少要迟到了个两三次，而老师让她不用到学校来了的这话也是说过上百次了，但那天，我还是注意到了肖微微神色的异常：她没有嘿嘿笑着抬起头说：老师对不起，而是面无表情的杵在原地，仿佛没听到老师的责难一般，缓缓的，不轻不重的喘着气。  　　 
　　“肖微微你听到没有？”老师提高了声音，自然是被她那副无所谓的表情激怒了，“不想上课现在就滚！回去叫你爸妈写个条子拿来！没见过一个女生能邋遢成你这样的！你家大人都不管你吗？”  　　 
　　这时， 肖微微终于动了动，抬起眼皮看了看老师，又垂下头去，“我爸妈离婚了。昨天吵了一夜，今天早上跟我说，他们要离婚。”  　　 
　　我顿时愣在了讲台上，脑子一下有些转不过来。老师似乎也吃了一惊，怔仲了好一会，才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回到座位上去。接下来的领读，我很是心不在焉，一双眼睛老是朝肖微微瞟去，可看了半天，她依然是平板着一张脸，眼里干干的，没有丝毫的泪花闪动。  　　 
　　下了课，我立刻把她拉到教室外面，找了个僻静的小角落，声音压得低低的问：“怎么了？你爸妈，真的要离婚？”  　　 
　　“恩。”她点头，眼睛却不看着我，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凝重，“他们一见面就吵，还摔东西，邻居都说早该离了。”  　　 
　　“那，那你怎么办？你以后要怎么办？”我有些语无伦次了，这消息已经让我震惊，而眼前肖微微的镇定又让我感到害怕。她怎么都没有哭？她怎么就没一点慌乱？  　　 
　　“我跟我爸爸。”她还是不看我，我有些急了，生怕这个刺激太大，把她给吓傻了，冲她低吼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跟你爸爸？他不是从来不管你的吗？为什么不跟你妈妈啊？”  　　 
　　她微微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拖着小孩的女的，不容易再结婚。我妈以前太苦了，我想她以后能找个好人。”  　　 
　　我完全傻了。这个人还是以前的肖微微吗？为什么她的言谈举止是这样的陌生？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看我的脸，然后扬了扬嘴角：“秦月，我是真的羡慕你。”  　　 
　　这句话她以前跟我说过很多次，可只有这一次，好象有刀子扎进我胸口。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脸。  　　 
　　回到教室，我还是有些回不过神，脑子里好象是一团乱，又好象是一片空白。偏巧上的又是我最不喜欢的美术课，看着那个秃顶老头在台上横横竖竖的画着画，心里更烦了。旁边那个鼻涕虫也不闲着，用手肘碰碰我，朝桌上一个小玩意努努嘴：“日本的铅笔刀，我四姨的同事从国外带回来的。”  　　 
　　要在平时，我理都懒得理他，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我一看到那把黄色的上面有几个不认识的日本字的小刀子，心中一股无名邪火就窜了上来。我一把抓过那小刀，摁住刀身上的按键，让刀片一伸一缩的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有什么了不起啊你？”我学着电视里那些小流氓玩弄小刀，口气极端的不屑，“有这么多东西干嘛不开个文具店？还从国外带回来的，告诉你，这叫走私！要坐牢的！”  　　 
　　他急了，扯着脖子红着脸冲我吼：“你才坐牢呢！这是国外的礼物！你什么都不懂！”说着，就扑过来抢我手里的小刀。我偏不还他，上下左右的避着，嘴里还不停的说：“你们一家都是卖国贼，一家都坐牢！”  　　 
　　“你们在干什么！”美术秃头猛的一吼，吓得我打了哆嗦，下一秒，就看见鼻涕虫擎着自己的食指，鼓起双眼的样子就象是看到了死人。“你，你把我的手划破了……”他惊恐的死死盯住手指，两眼迅速聚集起眼泪，刷的流了下来。“秦月，秦月把我的手弄流血了！哇……”  　　 
　　我也吓了一跳，因为他竟公然在课堂上嚎了起来。且不说一个十岁的男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扯开嗓子嚎是多么值得羞耻的事，单就看他那点点擦破皮渗了几滴血珠子出来的小伤口，也不至于需要这样强烈的表现出来啊！我看看老师由绿变黑的脸，心虚虚的低下了头。  　　 
　　全班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整整齐齐的聚焦在我们这一桌上。老师走下来查看了一下鼻涕虫的伤势，对他夸张的表演似乎也有些不满，口气硬硬的说：“好了，没怎么出血，放到嘴巴里啜一下就没事了。”听了这话，鼻涕虫更来劲了，全身扭得象蚯蚓，双脚在地上乱扑腾，哭得那个叫肝肠寸断啊。“我要她赔！我要她赔！她把我弄流血了！我要告诉我妈妈！哇……哇……”  　　 
　　“赔？怎么赔？同学之间要友爱团结，一点点小伤，你就别哭了。”一直听说美术秃头是个快四十的单身汉，现在看来是真不假，他皱个眉头象包公语气硬邦邦的象棒槌，怎么看怎么不象在哄孩子。所以接下来鼻涕虫又登上了一个新高峰，他从椅子上滚到地面，发羊颠疯一样的全身抽搐：“我不干我不干！哇……我就是要她赔！我流血了流血了！哇……”  　　 
　　场面越发的难以控制了。美术秃头的眉毛都快拧成川字了，却只能搓搓手，不敢再劝这个“混世魔王”，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在地上把自己滚得象个泥巴人，心里止不住的一阵嫌恶。  　　 
　　“好啦！我赔你的血！”我腾的站起身，抓起那把铅笔刀，伸出左手食指，飞快的在指腹上拉开一道口子，伤口两边的皮立刻朝上翻，血迅速流了出来，很快就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淌。这一切只不过十来秒的时候，其间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当我看到血流出来以后，立刻转过手指凑到地上的鼻涕虫面前：“看清楚了，你流的血，我赔了！”  　　 
　　全班都吓傻了，包括美术秃头。他双目圆睁动了半天嘴唇，愣是没说出一句话。地上那混小子当然也傻了，定定的看着我，鼻涕眼泪都快流到嘴里了。  　　 
　　我没再说话，放下小刀坐回到座位上。只是左手有点发抖：刚才太激动下手重了点，现在痛得钻心啊。不过我是绝对不会让他们看出我的害怕的。秦月是谁啊，长这么大就没有不敢做的事！  　　 
　　下课后，我当然被很不客气的请进了办公室。班主任听完美术老师的叙述后，也是一副眼珠子都快瞪掉的样子，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这真是你干的吗？秦月？”语气有些飘忽，似乎被吓得轻。  　　 
　　我还能说什么，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可依然痛得我直咬牙，刚才那股子冲动早就过去了，这会我开始对自己先前的行为发懵，割自己的手，那真是我做的？完了，老师肯定要我请家长了，说不定我的中队长也会被撤消……完了，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正傻愣着，旁边的张威突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却异常清晰。“老师，是我的错，是我先惹秦月的。”  　　 
　　这下轮到我瞠目结舌了。我象看外星人一样盯着鼻涕虫，也就是张威，他全身都是灰，脸上还黑一道白一道留着泪痕，可他的表情竟是那样的严肃认真，认错的态度又是那样的真挚诚恳。天，这是我跟他同桌这么久听到的第一句人话啊！想到这里，我立刻转过头充满期待的看着班主任，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拼命点头的欲望，无辜的双眼里流露出哀伤和乞求。  　　 
　　老师也是一愣，肯定是没想到平时最难缠的学生今天竟会主动认错。她检查了一下我们俩的伤势，侧过头小声的跟美术老师商量：“要不要带秦月去医务室上点药啊？”我一听，赶紧摇头摆手，不好意思的傻笑：“不用不用，我没事！又不怎么痛，明天就会好了！”张威则好象突然被流星砸坏了头一样，一直在旁边说着这事全怪他，跟我没关系，老师要处罚就处罚他一个。  　　 
　　终于，上课铃响了，班主任看了看我们俩，叹了口气，挥挥手让我们先回教室。一路上我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事算不算完结了，不知道还会不会被请家长，不知道……“秦月。”张威突然拉住我，白衬衣上立刻留下了几个黑黑的手指印，我不由自主的退了一小步，防备的盯住他。“我……”他张嘴发了个音，想了想，居然什么都没说就调头朝教室走去。  　　 
　　我实在无法理解他的思维！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后来老师并没有叫我请家长，而那个鼻涕虫也不再在我面前显摆他家的复杂的关系网。我的个子在噌噌的往上窜，没多久座位又被调往后排。搬座位的那天，张威哭丧着一张脸，把以前跟我炫耀过的文具全堆到我的课桌上，饱含情谊的对我说：“秦月，我会想你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吓得我又是一哆嗦。  　　 
　　不过从内心来讲我还是挺高兴的，这小子没以前那么讨厌了，何况多一个朋友总是好事啊。只是我没想到，这个用血泪得到的朋友，在不久的将来，用他自己的血泪千倍万倍的回报了我。如果我能预知，如果一切能够重来，如果……很可惜，没有如果。八 
不知不觉的，我们就进入了六年级。不知不觉的，就到了人生第一次填志愿的时刻。拿着那张志愿表，我是有怨有恨的，因为在一周前确立的保送名单里是有我的名字的，但只有七中的老师看上了排名第六的我，而关旭则凭借着排名第一加上钢琴七级轻轻松松的进了南开。这一消息让我把自己锁在房里郁闷了好半天，连妈妈做的皮蛋瘦肉粥也没能消除我的悲伤。直到关旭趴在门上许诺我只要考上了南开，就送我一只最可爱的猫咪，我才不甘不愿的打开了房门。  　　 
　　我们那会小学升初中是划片区的，而我们沙坪坝的孩子享受着天生的优越性——重庆最好的中学全在沙坪坝区。当然，沙坪坝的学校也并非全是精华，比如在杨公桥的那所全区闻名的比较有性格的Ｌ中。那是我爸妈在从小对我耳提面命的绝对不允许与之有半点接触一丝瓜葛的地方。  　　 
　　“第一志愿七中，没考上就读Ｌ中，反正总有书念。”肖微微无所谓的耸耸肩，十二岁的她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只是穿的还是前两年的旧衣，捉襟见肘的裹着身上。  　　 
　　虽然这话很难启口，但这毕竟是攸关前途的大事，所以我硬起头皮，小心翼翼的问道：“你爸爸对你有没有什么要求呢？他还是……不管你吗？”  　　 
　　“我爸爸？”肖微微有些惊讶的看了看我，而后抬头看看天，嘴角扯开一个弧度，“上个星期他回来了一次，跟我说了一句话：这月的水费还没缴。”  　　 
　　我就不敢再问什么了，父母离婚这一年来，肖微微变了很多，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话少了笑多了，是那种半眯着眼，两边嘴角向上扯的笑容。上课老师提问回答不出的时候就这样的笑，没钱缴课间餐费的时候是这样的笑，开家长会请不到家长被老师骂的时候还是这样的笑。渐渐的，就有些小话在同学之间流传开来，说肖微微是被她父母的离婚刺激到了，再加上他爸爸经常不回家，就她一人留在家里，经常不吃饭不睡觉，把脑子给弄傻了。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种无稽的流言，因为当肖微微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她多半会到我家跟我一起做作业。但即便是在我家，她也很少说话，一般都是抄完我的答案就背着书包回家了，也不知道招呼下我的父母。我妈私底下跟我说了很多次，叫我别在跟肖微微来往了，“不是说她成绩差就不要你跟她来往，只是这个孩子眼神不大对，有点邪。”我妈眼睛盯着电视，说得一本正经，我爸在一旁点头附和。我没有反驳他们，转身啪的关上了房门。  　　 
　　每个孩子都曾是天使。这是我在一本名叫《读者》的杂志上读到的一句话。关旭的爸爸每年都会订这本杂志，一本关于人生，情感，幸福，智慧的杂志，一本影响了我整个青春期的杂志。所以，我相信，肖微微也是一个天使，折翼的天使。  　　 
　　很快的，升学考试也结束了。在得知我的成绩是全年级最高分以后，我就整日待在家中做一个忠实的沙发土豆，天昏地暗的守着看卫视中文台（现在叫凤凰台），连个广告也不放过。扯着嗓子跟着电视吼“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终有时”，学着《鸡蛋碰石头》里面的米粉妹的样子，顶一大团毛线在头顶，四处吓小孩子。我爸妈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去找关旭，然而在我巧舌如簧的吹嘘下，原本质朴好学的他竟也偷偷跟我一起，每天准时守在电视前等着盼着看《圣斗士》。  　　 
　　“小月，初中我们在一个班好吗？”一天电视开演前，关旭突然对了说了这样一句。我想也没想的就回答道：“好啊，我巴不得有人帮我做清洁。只可惜你不是校长，这事不是你说了算。”于是他就转过头去笑笑，不再说话。这些场景都是后来我慢慢回忆出来的，在当时，实在没有引起我任何注意。不愿说自己笨，那就用年纪小来搪塞吧，关旭从小就不多话，每一句，都郑重得好象一个承诺。这一点，我实在早就应该知道的。  　　 
　　快开学的时候，肖微微来找过我一次，穿一条大摆的花裙，崭新的；全身晒成了小麦色，脸上的笑容比夏天的阳光还要刺眼。  　　 
　　“我妈妈回来看我了！”她把我拉到一个角落，满脸的兴奋和激动，轻灵灵的转个身，拉一拉裙摆，问道：“这是她给我买的新裙子！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我飞快的点点头，心思全没在那条裙子上，只是紧紧盯住她的眼睛，“你妈妈回来会带你走吗？以后你会和她住吗？她现在怎么样啊？”  　　 
　　肖微微渐渐褪去了喜悦，低下头，轻轻抚摩着新裙，“我妈妈已经又结婚了，现在在南坪那边住，离我们这里很远。而且，她家里也有一个四岁的男孩……她这次只是回来看看我，给了我二十块钱……她说以后可能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那男的，不喜欢妈妈回来看我。”  　　 
　　“微微……”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为什么如此能言善道的我，在她面前总是只能呐呐不成言？后来的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伤痛是无法说出口，也没人能安慰的。  　　 
　　夏天黄昏的街心花园，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在被夕阳拉长的我的影子里，肖微微弯了弯唇角，“秦月，我上了Ｌ中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们生下来就是朋友。”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如果这写的重庆，我一定会掀开他的棺材扯着他的死人骨头骂。哦，对了，这个应该是说的阴历？阴历是什么？  　　 
　　谁都想在开学第一天给自己的新同学新校友留下一个最好的印象，我也不例外。如果把我身后披散了半背保暖效果超强的头发盘上头去，再把我穿的那件不知道什么料子的从脖子到小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体服换成平时的短袖短裙，我想，我会表现的更像一个正常的初一新生。  　　 
　　“山猪儿吃不来细糠！”我妈柳眉一竖，狠狠的剜了我一眼，在我拒绝换上那件伤自尊的奇装异服时，“这是你苏阿姨前年从北京带回来的，我们这边根本就没卖的！我是特地留到现在才拿出来给你穿，就是专门让你在新同学面前拽拽啊！”  　　 
　　“那为什么一定要把头发放下来？”像个木偶一样被老妈套上衣服，我争取着最后一丝清凉的权力。  　　 
　　“你已经十二岁了，是个姑娘了！姑娘就得披着头发！”我妈用梳子拢拢我乱成一窝的长发，眼睛里藏不住的得意和骄傲，“而且我们家小月的头发最漂亮了，又黑又顺的，不让人看看多可惜啊！”  　　 
　　于是我就缴械投降了。天下间没什么能比让父母开开心心的欣赏自己，为自己自豪骄傲更能尽孝道了，即使他们有着火星般独特的眼光。  　　 
　　关旭一家比我们提前去了学校，这会满校园的人，根本找不到他们在哪。新生分班的告示栏前面又挤满了人，我踮起脚也只能看到那几个红红的大字标题“重庆南开中学９６级新生名单”，我爸不知道从哪借了个相机，已经摆弄了一早上了，不停的叫我站在这里站在那里摆出各式各样的姿势。还是找不到关旭，天气热得我快脱水了。我妈因为想挤到告示栏前面估计踩到了一个家长的脚，叽叽喳喳的掐起了架。我爸站在太阳底下向我招手，要我站在裸露的没有任何树木遮蔽的教学楼前照相。一群蝉疯了似的在树上叫着，大概想跟地面的人声鼎沸相抗衡。关旭连个影子也见不着。  　　 
　　我想，我得要么爆发，要么死亡了。  　　 
　　于是，我闭了闭眼，狠狠的吸了一口气——这一早上的窝囊我是受够了！实现人生第一个梦想的第一天就得这样过吗？我那些纯纯的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带点粉红色调的遐思就得在这样一个诸事不顺的大热天里开始吗？——我怨恨，我悲切，我想尖叫！于是在我张开眼的同时，也张开了嘴。  　　 
　　一个穿白衬衣的男生，细细碎碎的刘海在额前轻跃，烈日下的两颊微微泛着红晕，笔直的目不斜视的朝我——身后的告示栏走来。在我身边站定，挑了挑眉，环顾四周，终于注意到了我。  　　 
　　“同学，”他的笑让我第一时间联想到了林志颖，只是少了两个酒窝，却是同样的阳光灿烂，“你也是今年的新生吗？是在哪个班啊？”  　　 
　　迅速闭上嘴顺便咽了咽口水，差点给呛到，我盯住他的脸，思维有点打结。“对，我，我也是新生。哪个班……我妈妈在看！”  　　 
　　这话大概很滑稽，因为他又笑了笑，这次露出了牙齿。此刻我的大脑开始飞快的转动起来，我开始回忆起各个经典的偶遇场景，一首熟悉的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歌在脑子响起：第一次偶然相逢……  　　 
　　“小月！”数度引诱失败的爸爸放弃了他的计划，兴冲冲的跑过来拉住我，连汗也顾不得擦擦，“我发现操场那边的景更好！而且还有大树遮着太阳，走走走，我们去那边拍！”说完，拧着我就开跑。  　　 
　　回首，再回首，三回首……“林志颖”最后朝我看了一眼，转身进了教学楼，没了踪影。  　　 
　　失落，很失落，极失落。  　　 
　　“小月！”关旭拿着新书包，站在不远处朝我挥手，关叔叔和苏阿姨也微笑的看着我。我立刻撒开双蹄向他狂奔过去。  　　 
　　“小月我们真的在一个班了……”  　　 
　　“关旭我刚才看到林志颖了……”       
九 
我想我是撞大运了，关旭跟我一个班，林志颖也跟我一个班！而且而且，那个同样撞大运考上南开的鼻涕虫张威，不是和我一个班！请别说我有相貌歧视，只是小女子豆蔻年华，情愫初生，玲珑剔透，八面来风……总之总之，一个处在荷尔蒙分泌鼎盛时期的女孩子，当然希望自己身旁坐的是一个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男生！别说你那时候不是这样想的！  　　 
　　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上天是有眼的，祈祷也是有效的，而要求的高低和实现的可能性是成正比的。于是于是，我看着我的新同桌，大眼瞪小眼。这是怎样一个眼鼻分明的男生啊，小小的眼睛，单眼皮，肉肉的鼻子，朝天冲。的确，没人会混淆他的眼睛和鼻子。但是，苍天啊！神明啊！想当年我们初９６级５班，二分楚河三足鼎立四大天王，怎生一个帅哥集中营了得？想当年别班的那些女生看着我们的眼神，五光十色六魄尽散七窍生烟，岂是一个嫉妒能言足？我承认我不该暗自妄想要林志颖坐我的旁边，可是可是，好歹给我个关旭吧，再不济也得是张威那种层色啊！可现在……  　　 
　　我狠狠狠狠的瞪着我身边的小眼睛，很希望下一刻他就能告诉我他是走错教室了。但他居然朝我咧嘴一笑，大方的向我展示着他尖尖的小虎牙：“你好，我叫谢扬帆，新立小学毕业的。”  　　 
　　送给他两个白眼，我转过身，望着咫尺天涯的关旭捧心而泣：我错了，我不该有私心，求求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重点中学就是不一样，校园那叫一个大，从前门到后门要穿过一个树林，跨过一个湖泊，就好象在丛林探险。四百米的标准操场也是很大的，感觉一望无垠。每天黄昏做清洁打饭课外活动的时候，校广播站就会放一些据说很经典的英文歌曲，悠悠扬扬的乐曲很是打动人心。至少我就被打动了：英文歌可比港台的那些上档次多了！  　　 
　　在班里我被封了个宣传委员，有官当就好，大小我也不太计较了。关旭倒是做了个班长，一天到晚忙不完的闲事，哪能象我这样四处八卦游刃有余？请不要问我的学习，才初一的孩子需要学习么？更何况我秦月天是这样的聪颖过人！每天上课做作业已经够烦人了，还不让我多找些乐子！  　　 
　　上课传字条，下课讲小话，内容不外乎都是围绕着某某喜欢某某，某某某不喜欢某某某而喜欢某某这样一个主题。有意无意绕过某人的座位，或者等他经过自己座位时不经意的掉下本书，只为在接过书的那一刹那感受十指碰触的温暖。“觉得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陈娇羞羞的低着头，满脸绯红。陈娇坐在我正前方，很自然的就成了我初中第一个好朋友。开学不到一个月就告诉我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他实在太优秀太耀眼了，”陈娇双眼迷茫的望着前方，“我想，他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我这样一个女生。”  　　 
　　“你到底喜欢谁啊？黎明还是郭富城？有那么夸张吗？”我叼着一只圆珠笔，无聊的等着打上课铃，下一节是我最喜欢的语文课。  　　 
　　“秦月你不要笑我嘛，这些话我也就只敢跟你讲。”陈娇趴在我胳膊上，细声细气的撒着娇。谢扬帆在一旁假装奋笔急书什么也没听见。我瘪瘪嘴正准备取笑她两句，眼睛忽然瞟到门口，下意识的，立刻摘下嘴里的笔挺直了腰。  　　 
　　两个男生从我旁边经过，走在后面轻轻瞄了我一眼的是关旭。  　　 
　　谢扬帆突然就笑了，慌忙用手捂住嘴，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笑什么啊笑！”我推了他一把，有点心虚，嘴上就恶毒起来，“眼睛小就不要乱笑，越笑越小！”“对呀对呀，以后整容都没得救！”陈娇也在前面点头附和。  　　 
　　“是很好笑啊！”谢扬帆极度不怕死的实话实说：“不管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只要那两个人一走过来，你们就会马上摆出一副……哎哟……”  　　 
　　陈娇摆弄着手里的文具盒，疑惑的看着我：“你说都十月份了怎么还有蚊子到处飞啊？嗡嗡嗡的吵死人了！”  　　 
　　扫了扫旁边呲牙咧嘴的谢扬帆，我配合的笑笑，只是她脸上消不去的潮红就这样落入眼，进了心。  　　 
　　上课的时候陈娇传来一张纸条：秦月，你跟关旭很熟吗？你们好象是同一个小学的吧？  　　 
　　看着那行字，我挑了挑眉，心放下一半，可那半放下的心，还是有些说不清楚的不自在。  　　 
　　“关旭，你们班长怎么一天到晚的往办公室跑啊？有那么多事情吗？”我扯着书包带子，别有用心的抱怨着。中学比小学远了点，上下学都得坐车，为此关旭绝对禁止我一个人回家，不管他要留下来多晚，我也得在教室乖乖的等着他。对这，其实我也不是不愿意……  　　 
　　“事情是有点多，要是你觉得每天等着烦我就拜托宁轩帮我做点，毕竟他才是正班长，我只是一个副的。”关旭不愧是北方人，才上中学就过了１米７，颀长的身影走在夕阳里，很是青春。  　　 
　　“也不是很烦……就是一个人在教室里挺闷的……不然你们都到教室里来？”我不动声色，拐着弯的说出心里的打算。  　　 
　　关旭回头看了我一眼，深深的一眼，“小月你在想什么呢？这段时间我都觉得你有点奇怪。”  　　 
　　“我，我没想什么啊！是，是有人喜欢你，想多看看你，所以叫我这样说的！”原谅我陈娇，我这也是在帮你啊。  　　 
　　关旭皱了皱眉，侧过脸去害羞，“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才多大啊……”  　　 
　　我在心里偷偷一笑，关旭就是比一般人单纯，随便说说就能转移他的注意力。“那就不管她好了，但是我一人真的很闷，你就过来陪陪我嘛，而且他们说学校到了晚上有变态出没……”  　　 
　　最后一句话让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会，他点点头，“我明天跟宁轩说说，放了学就留在教室里开会。”  　　 
　　没错，我嘴里的那个林志颖就是班长宁轩，一个干净清爽得不象话的男生，挑挑眉就能让一大群女生尖叫。一向讨厌追星的我，这次也没能免俗，从开学第一天目光就随着他的身影打转。不能说喜欢，因为我对他一无所知，但无法否认，对他那张脸，我是极其喜爱的。尤其是他笑的时候，天一下就变蓝了，眼前一片明媚。为这样的人落俗，我很是心甘情愿。  　　 
　　“关旭才叫帅呢！”陈娇不顾矜持的反驳我，“轮廓分明的五官，又不苟言笑，多么……多么刚毅啊！”  　　 
　　“你那是没看见他追在我后头逼我吃饭的样子！”我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简直就是一个称职的男保姆！我妈都说他是个比女生还细心的男生。怕了吧！”  　　 
　　“‘女生’是特指你一个吧。”陈娇羡慕的盯着我，两眼发光，“你们真是青梅竹马？”  　　 
　　“恩，是一起长大的。”  　　 
　　“好浪漫啊！”她一声娇呼，一会又安静下来，望着我的眼睛，迷惑且怀疑，“那么完美的人，你怎么没有……日久生情？”  　　 
　　听了这话，不知怎么的我就有些烦躁，语气也生硬起来，“就是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了，还谈什么喜欢？你放心好了，我是绝对不可能喜欢关旭的！”  　　 
　　于是陈娇就安心了，还大方的向我献上《尼罗河女儿》前五卷，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行为道歉。这五卷书到现在都还保存完好的放在我家，每每看到它们，我总是会心一笑：那时候我们都挺容易被骗，被别人骗，也被自己骗。  　　 
　　从那以后，只要关旭放学后有事，陈娇必定和我留下来，坐在那群“大官”身边。她看她的关旭，我看我的宁轩，自得其乐而其乐融融。  　　 
　　别看我如此垂涎宁轩，开学两个多月了，我其实还没跟人家说上一句话。原因很简单：我根本不知道如何主动跟男生打交道。经历过青春期的人都明了，那个年纪的孩子思想是很复杂的，心思纤细得好象蛛网，能捕捉到每一份最细微的感触。再加上身理心理的一系列变化，很容易对自己产生怀疑。我穿这衣服好看吗？我刚才笑得自然吗？今天头发是不是没梳好？诸如此类的问题一天可以在心里十遍二十遍的来回。想想那时候是真幼稚，烦恼得最多的总是自己的外貌，就那几件衣服，每天还不辞辛劳的折腾来折腾去的。就在我最迷茫无助的时期，一个看我不顺眼的女孩对我说了一句话，竟让我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忘了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了，好象就是上体育课时我们一个小组，她说要做什么而我反驳了她的意见，坚持自己才是对的。然后她斜着眼睛瞄了瞄我，很轻蔑很厌恶的说：  　　 
　　“秦月你就跟三班的杨小萌一样拽！讨厌死了！”  　　 
　　这句话毫无疑问表达的是贬义。但落到我耳朵里就有了另一层意思。三班的杨小萌，那是全年纪乃至全校都闻名的人物。她是学校招的学舞蹈的特长生，迎新晚会上的一支孔雀舞艳惊四座。且不评论她的长相是否真的闭月羞花，单是她能穿上那么美的服装跳那么美的舞蹈，就足以令所有女生把她视为天人。提到“杨小萌”这三个字，语气都是艳羡中带着点无奈。此刻居然有人把我和那样一个香艳无边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不得不让我很是感觉到受宠若惊。当天晚上我就回家趴在镜子前面仔仔细细的把自己的五官审视了一遍，自我感觉相当良好。  　　 
　　感谢这位对我有意见的同学，是她在我十二岁的漫长人生中第一次肯定了我的相貌，这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给我了极大的自信，极大的丰富和多元了我的生活。  　　 
　　不过，如果将来我有一个女儿，我是不会让她明白自己长得有多好看。红颜祸水。而当红颜知道自己是祸水以后，就会朝着洪水泛滥的趋势发展。  　　 
　　这一点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了先兆。天意，不可违啊。       
十 
临近年末，我们玩得更疯了。所有副科的课堂都能吵得象个菜市场，纸条漫画满天飞。连关旭这样的好学生也会在生物课上偷偷的看《足球小将》。而我，谢扬帆和陈娇最喜欢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评选班里的班花班草，还会细细的分出：容貌，气质，成绩几个项目，有板有眼的打分。最好笑的是每次的结果几乎都是一样，班草不是宁轩就是关旭，班花不是陈娇就是我。说到底，这只不过是一个让两个不自信的女生展示虚荣心的游戏，我和陈娇变着方的讨好谢扬帆，就为了让他投下自己关键的一票。也只有在那个年纪才能做出这么脑袋打铁的事情。谢扬帆很乖，总是遵循着一次投我一次投陈娇的规律，只有一次例了外。  　　 
　　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一节枯燥乏味的地理课。平心而论，地理老师应该算是我们最喜欢的老师之一了，比起其他一大帮老骨头要亲切幽默得多。但由于我们才被拉到礼堂观看了今年元旦文艺汇演的彩排，这会，再怎么有趣的内容也没法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了。  　　 
　　“我好恨我的父母为什么没有从小让我去学跳舞！”陈娇气鼓鼓转过身，“就算不能达到杨小萌这种程度，至少，至少也有机会和关旭同台演出啊！”  　　 
　　我跟谢扬帆都没吭声，呆呆傻傻的坐着，各有各的心思。  　　 
　　“你们两个干嘛？”陈娇瞪着我们，一脸的疑惑，“丢魂了还是吓傻了？”  　　 
　　“哦，没什么。”谢扬帆挠挠头，居然面带羞涩，“只是没想到会有那么特别的人。”  　　 
　　“你！你也看上那个杨小萌了啊！”陈娇苦着一张小脸，如丧考妣。刚才那一曲激昂的《卡门》，妖娆的红裙白鞋，不知道谋杀了多少人的脑细胞，连谢扬帆这样没扯开条的豆芽菜也动了心，其影响可见一斑了。  　　 
　　“杨小萌？”谢扬帆愣了愣，恍悟，“就是穿大摆裙跳舞的那个？我，我不是说她啊。”  　　 
　　刷刷两道目光急急锁定他的脸，我跟陈娇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我，我说的是跟关旭一起演出的那个……我们班的……”谢扬帆的脸涨得通红，说到后面几乎没了声。  　　 
　　“你说的是，王蔚？”陈娇看了看我，点头自语，“眼光挺特别的，我只顾着看另一个人了。”  　　 
　　“就是，很不一样的感觉，”谢扬帆盯着天花板，吞吞吐吐的说着：“没见过那么……宁静的女生。从容不徐的站在台上演出，到处都那么喧闹，好象只有她一人是清晰的。”想了半天，他收回目光，冲我们歉意的笑笑：“要是再评班花，我一定选她了。”  　　 
　　一反常态的，陈娇竟没有贼兮兮的拉住谢扬帆进行“你是不是喜欢她”“喜欢多久了”的拷问，只是皱皱眉，骂一句“见色忘义”就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我也很反常，自始自终都没有发言。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关旭参加演出，第一次站在角落里凝视聚光灯下的关旭。就象谢扬帆说的那一句，四周一片嘈杂，只有他“一人是清晰的”。若有似无淡淡的笑容，随着音乐轻扬的额发，谢幕时不经意扫过的目光。我想我应该是感冒了。不然为什么我会突然脸红心跳全身无力？关旭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神态都是烂熟于心的，绝对不会是他让我这样狼狈的。绝对不会。  　　 
　　但是突然间我有些后悔，以前关旭他们每天中午都去音乐教室排练的时候，我怎么就不知道去看看呢？关旭是最疼我的哥哥，当妹妹的不能因为有了“心上人”就数典忘祖。恩，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中午，我吃过午饭就雄赳赳的朝音乐教室迈进。同行的还有那个原本每天中午都要回家吃饭的陈娇。  　　 
　　“你今天不看《我本善良》了？”我歪着脑袋提醒她，挺不情愿让她一同去的。  　　 
　　“不看了！大敌当前没有这些闲情逸致了！”陈娇挥挥手，毅然决然的表情。  　　 
　　太不含蓄了。我摇头，人家谢扬帆都知道要害下羞，说什么“不是很熟就不去了”。现在的女生，猛于虎啊！  　　 
　　才到音乐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咚咚的乐器声。说来也好笑，重庆最好的两所中学几乎是门对门的坐落在一条街上，年年高考后都会耀武扬威的张出红榜，这边出了个理科状元那边就来个总分全市前十的占七个，噼里啪啦的直看得路人眼花缭乱。升学率上分不了高低，就在其他地方争，篮球，田径，乐队，艺术体操……因此，几乎每个班都有五六个体尖艺尖做储备，就等着在各项大赛上为学校争脸。我们班就有两个小提琴艺尖，三个田径体尖。关旭可是统招生，但老师看了他的档案就眉开眼笑的把他推举给了乐队，害得他每周四的中午都得去排练。我从来没去看过，因为乐队有很多高年纪的师哥师姐，我人小脸皮薄，没好意思进去。今天，就算是豁出去了吧！  　　 
　　推开门，音乐声嘎然而止。偌大的教室竟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王蔚冲我们点头一笑，转过身继续练习。关旭从钢琴后面走出来，有些惊讶的看着我们。  　　 
　　“小月，你怎么来了？”关旭看看陈娇，目光还是转回来停留在我身上。我瞥见陈娇的脸上立刻涌出了潮红，她是真喜欢关旭。突然我的心里就变得酸酸的了。  　　 
　　“怕你寂寞特地来陪你啊，不好吗？”那么阴阳怪气的话一定不是我说的！看着关旭一脸的不知所以，我又有点后悔。天知道最近我是怎么了，莫名其妙的就会生气，会难过。  　　 
　　“小月……”  　　 
　　“那个，今天乐队不排练吗？”我顾做轻松的看看四周，岔开那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都回各个班里准备元旦汇演的节目了。”关旭轻轻坐到我面前的课桌上，双手环在膝前，微笑着看着我，心情大好的样子，“对了，那天看了彩排的吧，觉得我们的节目怎样？”  　　 
　　我垂下脸，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没法回答他的问题，更不敢去看那张笑脸。看来我是真生病了！  　　 
　　“很棒啊！”陈娇嗲声嗲气的在旁边接话——她跟我撒娇的时候就爱用这样的语气，“但应该是小提琴二重奏吧，还有一个怎么没来呢？”  　　 
　　“不知道，大概有事耽搁了吧。”  　　 
　　“哦。关旭你会不会弹<献给爱丽丝>？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哦！你弹给我听好不好？”  　　 
　　我不能再听下去了，否则我会吐。愤然转过身，拒绝听到更多不堪入耳的话。我走到王蔚旁边，命令自己仔细聆听她演奏的曲目。  　　 
　　“是不是觉得有点耳熟？”王蔚侧过头，笑着问我。  　　 
　　听她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这曲子很耳熟。“这是什么曲子啊？”  　　 
　　“《渔舟唱晚》，由古筝改编的。”王蔚放下琴，活动活动脖子，“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想起来了吗？”  　　 
　　这下我才恍然的点点头，不过目光立刻被她下颌上的一块深色印记吸引了过去，有点像胎记，但那里的皮肤看上去很有些粗糙，跟周围脖子的雪白柔软很不和谐。王蔚顺着我的目光摸了摸那块印记，又做了一个下巴托琴的动作，微笑，“长年累月的抵着腮托，就变成这样了。”  　　 
　　“你学了多少年了？练琴很辛苦吧？”是我，就绝对不会允许在这么特殊的地方留下这么丑的印记。脖子也，据说是女人最性感的部位。  　　 
　　王蔚歪着脖子托着琴，想了想，“七年了吧。辛苦……最辛苦的是我爸，因为小时候我很讨厌练琴。我们学小提琴的还好，只有左手手指上有茧。你去看看关旭他们学钢琴的，十根指头上面都是厚茧。”说着，她伸出左手给我看了看。  　　 
　　这是我第一次跟这个叫王蔚的女生说话，奇异的，向来认生的我竟没觉得有任何疏离或是隔阂。她的神情和语气都是淡淡的，谈不上热情，却字字句句贴着你的心。谢扬帆用了“宁静”来形容，那是他没文化，换成我，一定会用“人淡如菊”这四个字。  　　 
　　只是……关旭的手上真的长满了茧子？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从他八岁学琴到现在，至今我也不知道钢琴究竟有多少个琴键，更别提他会演奏些什么曲子了。我对关旭到底了解多少？关于他的一切，真的是烂熟于心吗？  　　 
　　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中。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王蔚和我齐齐转过头——宁轩穿着一件深蓝的羽绒服站在门口，看见四双眼睛盯着自己，微微怔了怔，而后孩子气的举起右手：“别看着我啊，是赵熙让我带话过来，他说今天中午要去补数学，来不了了。”  　　 
　　正主来了，我的心又开始进行加速运动，不过由于刚从迷惘中回过神，加速度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王蔚起身，拿着琴和琴谱走到关旭身边，摆开架势，“那我们两个就先练练吧。”关旭点点头，旁边倚在钢琴上的陈娇也知趣的走了下来。刚把琴架上脖子，王蔚又停下来，转过头冲还站在门边的宁轩笑道：“站在那里不冷吗？进来验收一下节目的质量吧，顺便把门关上。谢谢。”  　　 
　　宁轩也笑了笑，关上门走进教室。看着他一步一步的朝我跟陈娇走来，这次我的血压是真真实实的在上升了。陈娇也回过头来看着我，满含着兴奋和鼓励。  　　 
　　“秦月？”宁轩看见我似乎有些惊讶，“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说着他绕过陈娇走到我面前，站定。  　　 
　　神啊，请赐予我继续呼吸的勇气！我僵硬的抬起头，盯着他那双子夜般的眼睛，我全身都在微微的颤抖，我的脑海里一刹那转过成千上万的对白，最清晰的一句是：请和我交往吧。  　　 
　　然而，接下来，宁轩说出了93年度最不浪漫的两句话：“你做眼保健操的时候怎么老爱睁开眼？如果被巡查的老师看见，我就得把你的名字记下来，以后别这样了。”         
十一 
从音乐教室回来的路上，陈娇至少说了五十遍“关旭好帅啊”“关旭弹钢琴的样子好迷人啊”，听得我只想把她掐死。见我半天没有回应，她停下脚步，拉住我的胳膊，怯生生的望着我，小心翼翼的问：“秦月，你不高兴吗？……其实，其实宁轩看你的时候一直是带着笑容的，他对你的印象一定不错哦……”  　　 
　　她居然认为我在为这个生气！  　　 
　　看着她莹莹闪动的眼睛，楚楚可怜的神情，我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拍拍她的手，我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不高兴，只是在想别的事情。”  　　 
　　“真的吗？你不怪我只顾着和关旭讲话冷落了你吗？”陈娇半垂着头，咬着嘴唇，满脸的羞涩和愧疚。看着她那个表情，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劣，陈娇喜欢关旭，这有什么错？为什么她要来承受我不知打哪儿来的怒气？  　　 
　　“怎么会，换成是我，肯定做得比你还过分。”我双手叉腰，高高抬起下巴，做了一个自信满满的样子。  　　 
　　陈娇这才松了一口气，娇羞的笑了，“那我就放心了。以后中午就让我一人去吧，秦月你就不用陪我了，我知道宁轩总是很早就到教室来上自习，你也要好好把握机会哦！”  　　 
　　用力的点点头，我转过身大步朝教学楼走去。心情就像重庆的冬天，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方向。  　　 
　　回到教室，刚好碰到生活委员拿着一大叠信走过来。“秦月陈娇，快过来，有你们的信！”新年前夕，正是贺卡满天飞的时节。那年月比较空闲，虚荣心又重，送个新年卡片也流行用寄的，哪怕是同班同学，也得要花上两毛钱从邮局这么走一遭，仿佛这样，情谊就更深更浓了几份。我跟陈娇跑上前，一人领了好几封，喜滋滋的走回到座位上。  　　 
　　我一共收到五张贺卡，肖微微寄来一张，三张来自班里的同学，还有一张……信封上的字迹有些眼熟，地址只写了个内详……我好奇的拆开了信。两个很可爱的小娃娃，一男一女，各自拿着一串气球红着脸紧紧依偎在一起，粉红的背景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心，最上方烫金的英文字写着：Love you forever。我那时才初一，还不知道“forever”是什么意思，但前面那两个单词是绝对认识的。我的脸立刻变红发烫，心跳频率瞬间变得无法控制。我抬起头飞快的四下扫视了一遍，才摒住呼吸，轻轻的打开了贺卡——  　　 
　　秦月，  　　 
　　我　　爱　　你！  　　 
　　生平收到的第一封情书，用最朴实最坦率的三个字，差点引出了我的眼泪。兴奋得发晕，激动得战抖，感动得流泪，害怕得不敢出声。那一刻的滋味是复杂的，糖罐醋罐盐罐一并被打翻，有一点骄傲，有一点不敢置信，更多的却是不知所措。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视线移到下方去看那落款：  　　 
　　张威　1993年12月26日  　　 
　　“关旭，恩，我妈叫你星期天晚上过来吃饭，能来吗？” 
　　“好，我六点过去。”  　　 
　　上面那两句对话发生在星期六的下午，很好的解释了星期天当晚我家乱成一团的原因。我妈扎起围裙，风风火火的穿梭于厨房和客厅之间，嘴里还不时的嘀咕：“明知道今天我跟你爸要加班还让别人过来吃饭！你这孩子真是存心要累死我们！”我爸则显得沉稳得多，一声不吭的埋头理着颗大白菜，只是最后站起身，目光如炬的瞪着我：“你该不是犯了什么错拉人家关旭过来给你求情的吧？”  　　 
　　“怎，怎么会！”我差点被口水呛着，心虚的瞟了瞟我爸，“过新年了，怎么也得叫他过来吃顿饭嘛！”  　　 
　　这个温情脉脉的理由让我爸闭了嘴。他想了想，还点头附议：“元旦放假还得请关哥和嫂子一起过来，人家外地来的就怕过年过节冷清！”  　　 
　　还外地来的呢，都七八年了，连关叔叔和苏阿姨都能说一口完美流畅的重庆话了。而且，好象记忆中关家逢年过节的也没回过北京，在我眼里，早把他们一家当做重庆人了。当然，今天叫关旭过来的原因不会象我解释的那样简单，那是，恩，女孩子的一点小心思。  　　 
　　“秦叔叔，方阿姨！” 
　　“小旭来了啦！快进来……” 
　　“才下钢琴课吧，阿姨给你倒杯热果珍……” 
　　“不用麻烦了，阿姨，我不冷……” 
　　“再炒一个菜就吃饭！都去洗手吧……”  　　 
　　热热闹闹的一顿饭，融融洽洽的吃完。饭后，我妈象赶苍蝇一样的赶着我和关旭，“别碰别碰，小心把手弄脏了！去房里看看书休息一下！”正中下怀！我蹭到一边，开天辟地头一次拧起家里的垃圾袋，无视爸妈在两边下巴快掉到地上的傻样，冲关旭笑笑：“你先进去帮我看看那道数学题，本子就放在书桌上的。”关旭转身进了屋。我爸妈还是象看外星人一样的瞪着我。我给了他们两个飞吻，关上门跑掉。  　　 
　　六年纪的时候我们家搬到这栋新修的楼房，离关旭住的那个四合院更近了。我下楼丢完垃圾，一步一步数着台阶向上走。有十分钟了吧？我停在自家门前，喘了口气，推开门，径直朝我的房间走去。  　　 
　　关旭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卡片。橘黄的台灯照着他的脸，让我看到一双皱紧的浓眉。突然看见我的出现，令他吓了一跳，急忙想放下手里的东西，却在我挑衅的目光里作罢。关旭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张卡片，沉默半天才抬眼看我，目光竟是幽幽深深的。  　　 
　　“小月，你31号晚上会去Ｌ中吗？”  　　 
　　……呃？咦？啊？？眨了两下眼睛，我才回过神来，低头细细一看，关旭手里拿的竟然是肖微微寄来那张一大颗圣诞树的贺卡！那，那我想要他看的……乱糟糟的一叠信封下露出粉红的一角，上面还有半颗橙红色的心。跟我现在没着没落的心情相当般配。  　　 
　　我象戳破了的气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关旭还皱着个眉头在问我是不是要去参加Ｌ中的篝火晚会。我看看他手里的贺卡，再看看他那个说不清道不名的表情，只想到一个词：棒槌。  　　 
　　“小月，你真的要去吗？那天晚上我要上钢琴课，不能陪你啊。Ｌ中又这么乱……”  　　 
　　“能有多乱？肖微微说那里除了上课闹点，回家的路远点没什么不好。”  　　 
　　“陈娇的家就在Ｌ中附近，她说那边的学生经常在校外打架生事。”  　　 
　　说实话，原本我并没打算去Ｌ中，我自己不知道那学校有多乱吗，可是，关旭说的这最后一句，立刻让我改变了主意。我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那张卡片，斜着眼睛睨着他，“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别人打架，是时候长点见识了。”  　　 
　　“小月……”  　　 
　　“你不用陪我。你哪需要陪我啊！”我转过身收拾起桌上的那团乱，首先就把那角粉红狠狠塞进信封。“要你陪的人从沙坪坝排到解放碑。先把陈娇陪好吧！”  　　 
　　这话说得有点露骨了，关旭不是傻子，微微一怔之后，竟然，笑了。我见他笑，脸上更挂不住了，不等他说话就使劲把他推出房间：“出去出去，我要睡觉！”  　　 
　　砰的关上门，不理会爸妈在外面叫嚣着骂我不懂事。我连我自己都不懂，还懂什么事。  　　 
　　此后的两天，关旭在各种场合都充分表现了他想跟我交流的欲望，但我很好的把持住了自己，仅仅只给了他一个冰凉的后脑勺。而他放学后又要留下来排练，我爸自告奋勇代打了两天的书童，把他最后一线希望也扼杀在了襁褓里。  　　 
　　31号下午是全校的元旦汇演，当我和其他同学搬着椅子朝大礼堂走去的时候，终于被关旭逮了个正着。  　　 
　　“小月！”关旭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椅子，往身后一放顺势就坐在了路边，“今天你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  　　 
　　我还有第二个选择吗？林荫道上全是提着椅子去礼堂的同学，大眼小眼的都盯着我跟他，更有好事的还吹了几个口哨。最要命的是关旭他还穿着上台的礼服，薄薄的西装衬衣坐在风口，脸都快冻青了。  　　 
　　“你说，你快说。我听着。”  　　 
　　“今天晚上你会去L中吗？”关旭的双手平平的放在膝盖上，通红得象萝卜条，真不知道等会他怎么上台演出！  　　 
　　“随便去不去啦！你快把外套披上，你的羽绒服呢？”我皱起眉头盯住他的手，心里噌噌窜着火苗。  　　 
　　“那就不去了？一定不许去哦！”关旭一下就开心了，嘿嘿的咧开了嘴，站起身，吸了吸鼻子，“是挺冷的……”  　　 
　　“那你还不快滚回礼堂去？？”我一声低吼，把椅子夺了回来，还用脚踢了踢他，“快滚快滚！得了感冒又来传染我！”  　　 
　　关旭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勾出很优美的弧度，“演出结束后等我一起回家！”  　　 
　　看着他匆匆跑开的背影，我偷偷的在心里骂：“傻瓜。”  　　 
　　“关旭！”陈娇呵着白气娇喘连连的从礼堂方向跑过来，停在关旭面前，“你出来怎么也不把衣服穿上？还跑那么快，累死我了！”说着，她展开手里的羽绒服，披到关旭身上。比天空更明亮的天蓝色，直刺得我眼睛生疼。我那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容，在这一刻冻结在了唇边。         
十二 
去L中的确不在我的计划之内，虽然我已经有两个多月没看见肖微微。但下午的演出实在让我气闷。陈娇非要挤到我旁边，一个劲的说着这些天跟关旭相处的点滴，说他的头发多么黑亮，手指多么灵巧，微笑多么迷人，而当我们班的节目开始后，她立刻挺直了腰板全情投入，目不转睛的盯着关旭的侧影，满脸的陶醉。我受不了她脸上那表情，坚决不允许自己朝关旭看一眼，好在台上还有个王蔚，一首曲子下来，我已经把她百折裙上的褶皱数了个清楚。“啊，秦月秦月！关旭最后谢幕的时候冲着我笑了！他在台上冲我笑了！”陈娇在最后拉着我的袖子，兴奋得语无伦次。就是这最后一句话，坚定了我去Ｌ中的决心。  　　 
　　我并不知道Ｌ中的具体位置，只是肖微微曾经说过就在车站附近。所以等我找到Ｌ中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我努力克制住对黑暗的恐惧，竖起寒毛穿行在陌生的校园里。好在很快就走到了操场附近，那里面升起的熊熊的篝火和黑压压的人群才让我稍稍放下了心。随手抓了一个女生问明白了去教学楼的路，几番折腾，我总算站到了肖微微的教室门前，还好，里面灯火通明，肯定还有人在。  　　 
　　“对不起，我想问……”我边推门边亮开嗓子——  　　 
　　砰，似乎是撞到桌子的声音。我愣愣的看着教室里那对迅速分开的男女，大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个满脸通红的女生狠狠的剜了我一眼，几乎没把我皮剐下来，那男生吊儿郎当的坐在桌上，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我。  　　 
　　轰——血气冲上脑门，我，我明白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事情来得如此突然，且完全超出我能领会的范围之外，以至于我除了傻站在门口跟教室里的人两两相对之外，没了别的反应。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那女生终于爆发了，双颊因为又羞又急变得分外妖娆。  　　 
　　“啊，对，对不起，我……”我被吓得不轻，扶着门把的手都在抖。赶紧低头转身，正准备向外跑，那男生说话了，“你刚才想问什么？”语气平和冷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抬眼看了看他，明显的从那笑容里感觉到一股邪气，立刻又低头，战战兢兢的回答：“我，我想问肖微微在什么地方。”  　　 
　　“她去了大操场！”又是一声惊雷，炸得我头皮发麻。支吾着说了声谢谢，我没命似的往外逃，身后还飘来那个男生补充的一句话：“我们是按班级划的区域……”  　　 
　　妈呀，会不会长针眼啊？？  　　 
　　Ｌ中的操场不大，此刻更被挤得水泄不通。我举目四望，人海茫茫，叫我怎么找？按班级划分……现在哪看得出来谁谁谁是一班的？正发愁，就听见前面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秦月！你真来啦？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  　　 
　　救星来了！我冲上前紧紧握住肖微微的手，就差没有感激泣零了，“总算看到你了，你们这个学校真是吓死人了！”看到肖微微疑惑的眼神，我摆了摆手，转换了话题：“你的脸怎么是黑的？被烟熏的吗？”  　　 
　　肖微微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拉着我往前走，“我们在篝火旁边烤红薯呢！走，一起去！”  　　 
　　那是一堆真正的用树枝升起来的篝火，燃烧的时候噼里啪啦的做响，还有一股树木的清香，着实让我开了眼界。火堆旁边蹲着一圈人，人手拿根小树枝在沙地上扒着洞埋红薯，一抬头，个个都花着一张脸，牙齿就显得格外的白了。突然的，我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润了，这火焰，这笑脸，都是那样的温暖，熨着我的心，贴着我的身，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想哭。下午的憋屈，适才的尴尬，而寒冷又将所有的不快无限扩大，只有看到肖微微，看到火焰的这一刻，我那冻僵的神经才象突然复苏了一般，争先恐后的提醒着我遭遇了什么。  　　 
　　“秦月，我这个好象已经熟了哦！要不要来尝尝？”肖微微扒出一个黑黝黝的东西，向我招招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朝她走过去，“能不能吃哦？别害我拉肚子！”  　　 
　　那是1993的最后一天，象极了一部三流小说，情节烂俗却曲折得让人咋舌。我有一千一万个憎恨Ｌ中的理由，却还是会不时的想起那晚那堆篝火，和那群开怀笑着的学生。即使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还是坚信，人之初，性本善。  　　 
　　那晚说是篝火晚会，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演出，只是大家提着录音机跑到操场上围着一堆火疯玩。说话的，唱歌的，跳舞的，烤红薯的，只要开心，做什么都好。只是最后会有人指挥大家随着音乐跳一种交谊舞。  　　 
　　“三十六步，你会不会？”肖微微兴致高昂的问我。很久，都没看到她露出这么愉快的笑了。  　　 
　　“那是什么，有这种舞吗？交谊舞不是两个两个贴着面跳的那种吗？”这么一大群人挤在一起跳舞？做操还差不多。  　　 
　　“有啊，很简单的！”肖微微整整衣服站直，一板一眼的比画给我看，“前4步，左4步，右4步,转身向左,……你不要翻白眼，其实很好学的，就是一直重复这个动作。”  　　 
　　“可是，我觉得很复杂啊！而且好象在扭秧歌！”  　　 
　　“秦月你不要这么俗好不好。过来我教你！前4……对，左，左边，那边！……右……”  　　 
　　秦月什么都好，就是跳舞……反正到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系文艺部部长一见我血压就会升高。没办法，人家没拿到校优秀干部，没加到分，没够上保研的资格，就因为我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顽固舞盲。  　　 
　　好容易熟练了步伐，就听见主席台上的喇叭传来嗡嗡声，整个操场立刻沸腾了起来。我还有些不明所以，已经被肖微微拉着手向人群里挤去，“快快，马上就开始了！这些天做操的时候我们全校一直在练这个，就等着今天了！”然后，我被拉到了她们初一三班集合的地点，站好。“看着吧，可壮观了！”肖微微笑得自豪又得意。  　　 
　　音乐响起了，是小虎队那首风靡一时的《爱》，主席台上站了一个女生，面朝着大家做了个准备开始的动作。然后，歌词一出来，就听见底下啪啪的踏步声，整齐得好象在走正步。肖微微得意的冲我挤着眼睛，还不时嘲笑着我拙劣的舞步。我手忙脚乱的跟着别人踏步，慌乱中还踩了自己好几脚。虽然满头大汗，可是真的很有趣，几百人挤在一起跳舞，感觉实在很棒！  　　 
　　“好玩吗？”肖微微大声的问我。  　　 
　　“好玩！L中是个好地方，我喜欢！”我也大声的回答着，肖微微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就这么一回头，一说话，一分神，我马上乱了脚步，踉踉跄跄的朝旁边倒去，撞上了别人。  　　 
　　“哎哟！你干嘛！”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转身，一看，巧了，今天的对不起全说给一个人听了。旁边那个皱眉叉腰的女生，不就是我在教室里看见的那位？她也抬起头看着我，双眼一凌，“又是你！”  　　 
　　“裘莎，对不起啊，她不是我们学校的，不怎么会跳……”肖微微从后面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语气极是郑重。  　　 
　　“不是我们学校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那个叫裘莎的女生拧起了眉，声音又尖又细，话音未落，就有几个人围了过来，有男有女，目光很是不善。  　　 
　　“今天开篝火晚会，我想请她过来一起……”  　　 
　　“你知不知道学校是不准生人进来的？丢了东西你赔吗？”  　　 
　　我不知道那个裘莎是什么来头，可我极其反感她的态度，况且我对一个敢在教室跟男生接吻的人，实在有些鄙夷，再者又看到肖微微低三下四替我道歉的模样，一股气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我是南开的，再怎样也不至于跑到你们这里来偷东西。今天是我不对，看到了不该看的事，可是，你确定那些事情发生的场合是正确的？”最后一句完全是逞口舌之快，话一出口，我马上后悔了。  　　 
　　果然就看见裘莎瞬间变了脸色，旁边两个男生见状，立刻走上前，抓着我的手腕就往操场外面扯。肖微微一面扑上来拉我，一面又回头急道：“她不是我们学校的人，不懂规矩，有什么错都算在我头上，别……”  　　 
　　啪——清清脆脆的一个耳光，结结实实的甩在肖微微脸上。裘莎拍了拍手，甚至还冷笑了一声，“你算个屁呀，跟我说这些？”  　　 
　　周围的学生全都悄悄散开，只留下我们几个孤零零的站在操场一角。舞步仍在进行，歌词正好唱到“想带你一起看大海”。肖微微慢慢转过头，我看到她脸上冷然的表情，就如她父母离婚的那天早上一样。我拼尽全力挣脱掉拉着我的男生，一把搂过肖微微，死死瞪住裘莎，一字一句的说：“你再敢打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裘莎一怔，既而咧嘴，又是一声冷笑，然后举起了手——  　　 
　　“裘莎！”有人在从不远处走近，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徐，“够了。”他这话是对裘莎说的，但眼睛却看的是我，漫不经心的笑容依然挂在唇边，依然邪气。  　　 
　　裘莎还想说什么，接触到那人的眼睛就泄了气，盯了我好一阵，最后挑眉，眯眼，微微点一下头，阴沉着一张脸转身。那男生也没多说，笑笑的比了个手势：“你们走吧。”  　　 
　　直到他们几个的身影完全淹没在人群中，我才猛的缓过气来，抱着肖微微的双手几乎瘫软，双脚也开始发抖，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有没有事？我们回去吧。”我左右轮番的拭着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满脸的湿意。肖微微给了我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伸手来帮我擦着眼泪。  　　 
　　“对不起……小月……谢谢……”       
十三 
在一片音乐声中，我跟肖微微离开了操场，两只手紧扣在一起。虽然我把腰板挺得很直，把头抬得很高，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好象一只丧家犬，灰溜溜的夹着尾巴逃走。双手的手腕很红，那两个男生几乎没把我的骨头捏碎。但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径直盯着前方，机械的迈步。  　　 
　　走到校门口，肖微微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的脸，“你身上带钱了吗？我不想回教室拿书包。”我点头，却引出几滴眼泪簌簌往下掉。肖微微抬手拭着我的眼泪，苦笑，“别哭了，我没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次连累了你，我……”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伸出双手揽住我，用力的抱了我一下。我吸吸鼻子，也冲她弯了弯嘴角。  　　 
　　跨出校门，一个人影迅速朝我们走来。“小月，你为什么不等我？”关旭板着脸拧着眉，语气很是不满。但当他看到我的脸时，表情立刻转变成惊讶，“你……遇到了什么事？”  　　 
　　“刚才天太黑没看清路，小月摔了一交，吓哭了。”肖微微很快的回答着，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好了，现在关旭也来了，没事了。”  　　 
　　我狠狠的咬了咬下唇，努力止住那股看到关旭后汹涌翻腾的酸楚，用鼻子哼出一句，“坐车回家吧。”  　　 
　　一路沉默。我和肖微微坐一个双人座，关旭坐在我们前方，三站路的车程，他没有回过一次头。到站下车后，肖微微对我跟关旭说了声再见，就转身离开。我愣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全身都乏透了，快没有了抬脚走路的力气。一件羽绒服从身后紧紧的将我裹住，我回过头，看到关旭平静无波的脸。  　　 
　　“晚上很冷，你应该多穿点。”他淡淡的说，路灯下的眼睛很黑，很亮。我又有些迷糊了，刚才在车上一直偷偷的在掉眼泪，现在大脑一片混沌。在Ｌ中发生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吗？还是我做了一个噩梦？如果那个男生没有叫住裘莎，会怎样？我会被打吗？一耳光？还是……  　　 
　　“回家了，走吧。”关旭微微俯下身，盯住我没有焦距的眼睛，轻轻扬了扬唇角，很自然的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向前走。  　　 
　　这……似乎，在我们长大以后，关旭就再没牵过我的手。那些没有性别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而同睡一张床的情景更好象是上辈子的事情，我跟关旭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如此亲近。我指的不仅仅是身体的距离。关旭的手很大，很温暖，指尖果然有厚厚的茧。我的手腕还在痛，但关旭掌心的温度渐渐传递过来，那痛，也就没那么尖锐了。  　　 
　　我们就这样并肩向前走着，路灯和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我们都不说话，从小我们在一起话就不多。而我内心的那些慌乱，害怕，委屈，就随着我们的脚步声慢慢慢慢的消融，淡去。  　　 
　　“你不喜欢我和陈娇在一起，是吗？”关旭突然开口说了这一句，用的是很肯定的语气。几乎就在下一秒，我立刻轻笑出声，就仿佛，这话是我们彼此预料之中的。关旭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不再言语。  　　 
　　直到走到我家门前，关旭才放开我的手，静静的看了我好一会，开口：“不是所有人都会象我这样让着你，知道吗，弯弯？”  　　 
　　一直一直以来，只有在我最伤心难过哭得最厉害的时候，关旭才会这样叫我，这样哄我。月儿弯弯，这是连我父母都不曾给予过的亲昵。那么，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在Ｌ中遇到了什么？我看着他的脸，眼泪又快流出来了。  　　 
　　“以后我都会陪着你。进去吧，睡一觉，起来就是新年了。新年快乐，弯弯。”  　　 
　　后来他告诉我他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红肿的眼睛和一路上小声的啜泣，已经说明了一切。“你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所以应该不是受到侵犯。”他帮我捋开垂到眼前的几茎头发，眼里闪过一丝暴戾，“如果是那样，我一定不会那么轻易的回家。你那时脾气太冲，我估计多半是和别人发生了口角，被人说了几句，觉得很丢脸。没想到，会是这么复杂。”  　　 
　　的确，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冒失，我的卤莽，我的冲动。一切的一切，深种祸根的人，是我。  　　 
　　那晚的事情关旭没有追问半个字，倒是他自己因为逃了一次钢琴课，被关叔叔好一顿骂。他真的不再理陈娇，不管她对他说什么，一律只用摇头来回应。陈娇诧异，沮丧，难过，可这些她都没时间跟我细细倾诉，因为期末考试迫在眉睫，我跟她都清楚这学期到底有多混。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疯狂恶补，没日没夜的背单词背古文，旁的事情实在无暇顾及。直到最后一门考完，走出教室，看着重庆冬天永远灰蒙蒙的天，才仰天长叹：初中的第一个学期，就这么乱七八糟的过完了！  　　 
　　放假的第一天，关旭就拉我到解放碑的鲁祖庙花鸟市场，挑了一只纯白鸳鸯眼的波斯猫送给我。“考上初中的时候就该送你的，一直没时间到这边来买。寒假我要学钢琴还要参加奥数培训，就它代我陪你吧。”  　　 
　　于是，那个寒假我过得格外有声有色，训练猫咪上厕所，给猫咪洗澡，用鱼鳅和鸭肝做猫食，这一切我都做得有滋有味。我是实在喜欢那个白白的时而温顺时而乖张的小动物，以至于肖微微过年来看我的时候，被我双手布满的抓痕吓了一跳。  　　 
　　“这是我们家的宝贝！”我把猫咪抱在怀里，万分自豪的向她介绍。  　　 
　　“没给它取名字吗？”肖微微皱皱眉，很不感冒的样子。名字？……小白，雪白，雪雪？“小咪，它是我的小咪！”我蹭蹭它的毛，为自己替它取了这么一个洋气的名字而骄傲。  　　 
　　肖微微瘪了瘪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过年前就寄来了。是你的成绩单吧，干嘛寄到我家？”  　　 
　　我赶忙将猫放下，迅速掩上房门。“小点声，我爸妈不知道学校会寄成绩单。”拆开信一看，选择填肖微微家的地址果然是明确的。秦月究竟不是天才，混成那样是会有报应的。  　　 
　　肖微微看我神色凝重，也凑个脑袋过来，“考得很差吗……班级排名11……很不错嘛，你担心什么？”  　　 
　　我抽搐的扯了扯嘴角，不想深入这个话题。“对了，你跟家里那个女的处得怎样？”上初中后，他那个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爸爸终于搬回家长住了，顺带还捎回了一个“走路能下雪”女人，幸好没硬逼着肖微微叫她一声妈。  　　 
　　“还行，她每天都会准时给我做饭吃。不过，脸上的粉还是很厚。”肖微微笑了笑，拉起我的手，眼睛亮亮的，很有神采，“哪天你到我家去玩吧，我爸承包了一个舞厅，我带你进去，不要钱的！”  　　 
　　舞厅？我瞪大了眼，脑子里开始进行强烈的思想斗争。我是一个好孩子，我恪守《中学生行为准则》上的每一条，我长这么大连游戏厅都没敢踏进去一步，我……可是，肖微微是我最好的朋友，那舞厅又是她家开的，所以……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肖微微把脸凑到我面前，几乎快抵住我的鼻子，那双才十二岁却时常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盛满了渴望和期待，“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到你们家来打扰，我不是不知道知恩图报，只是没那个能力。现在我家的情况好点了，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吧。”  　　 
　　她离得那样近，以至于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甚至是心跳。我稍稍往后退了退，僵硬的点点头。肖微微孩子气的皱了皱鼻子，笑得很是满足。  　　 
　　“忘了告诉你件事，邵远舟向我问起你，我把你的学校班级都告诉他了，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谁？”我惊讶的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把我的班级告诉谁了？男的女的？你们学校都是些什么人啊，你存心害我吗！”  　　 
　　肖微微被我吼得一愣，委屈的申辩：“邵远舟！就是那天帮我们的那个人，只有他才压得住裘莎。他不是什么混混……”  　　 
　　“不是！他怎么不是！”一想到那个跟正经丝毫不沾边的男生，我就激灵灵的打了个哆嗦，对肖微微的火气也就更大了。“你真是不长脑子啊！他，他，你知道我看见他做什么了吗？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想开学叫人来收拾我啊？你……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啊！”  　　 
　　“怎么可能！”肖微微不可思议的瞟了我一眼，“邵远舟只是说那天你在教室掉了样东西，他想还给你罢了。秦月，我如果会害你，全天下就没好人了！”说完，她狠狠的瞪着我，对于我对她的不信任很是不满。  　　 
　　“掉东西？我那天没掉东西啊。”我小声嘀咕着，被她恶狠狠的眼神看得怪不好意思，于是摇摇她的手，讨好的笑笑，“我知道了，他不是坏人，你更不会害我。告诉你件事，知道那天我在教室里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肖微微还是气鼓鼓的不高兴。  　　 
　　我拉过她的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看见那个什么舟和裘莎在，接吻！”  　　 
　　“真的！”肖微微一声惊呼，吓得我连忙把食指放在嘴边嘘她，“小声！我妈就在外边！”  　　 
　　“可是，邵远舟一向都很烦裘莎的啊！”肖微微也弯下腰，跟我头碰头的用气声说话，活象两个特务接头。  　　 
　　“反正我看见了，不然后来那个裘莎怎么会那么讨厌我？你们学校的学生也太那个了吧，才初一就这么大胆，再读两年是不是还会有小孩啊！”  　　 
　　“不知道，反正我没看见。”肖微微皱皱眉，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变得兴奋又怪异。“问你个问题，”她抓着我的手，嘴几乎贴在了我的耳朵上，“接吻会怀孕吗？”  　　 
　　“啊？”我愣了愣，居然就红了脸，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回答，“应该，不会吧……不是说，还要……还要一起，睡觉嘛……”  　　 
　　“睡觉？上课的时候睡觉也算吗？”  　　 
　　“别，别问我，不知道。”我咬着唇，脸上那叫一个烫。拜托，我是不知道怎么会怀孕，但冰雪聪明如我，这十几年来多少也知道那是个很羞耻的问题啊！初二不就要开生理课了，干嘛来问我！  　　 
　　肖微微歪着头思考了半天，仍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然后，她转过头，冲着我异常诡秘的一笑，“我们试试吧！”  　　 
　　“试，试什么？”那个笑看得我心里直发怵，背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接吻啊！”她理所当然的说，甚至还眨了眨眼。  　　 
　　“神，神经！两个女的又不会怀孕！”  　　 
　　“所以才要试嘛！”说着，她就向我凑过来，一张脸在我瞳孔里越放越大。  　　 
　　“你，你疯了啊！”我连滚带爬的朝床靠过去，吓得个半死。肖微微依然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嘿嘿笑着跟过来，眼看着就要扑到我身上了——  　　 
　　门被敲响了，关旭的声音传了进来。“小月，我给你拿了几本书过来。”  　　 
　　我一把推开肖微微，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开门，用力过大，把关旭撞了个满怀，他手里的书洒了一地。  　　 
　　“不用这么急着给我开门吧。”关旭笑了一句，俯下身去捡书。我也立刻蹲下，借着捡书来平复自己慌乱的心情。这个世界的人越来越奇怪了！一个个的存心要吓死我吗？Ｌ中的都把接吻当游戏吗？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学校？  　　 
　　“书已经捡完了，你是要给我还是要自己拿着？”关旭的声音蓦的从头顶传来，我下意识的一抬头——温热而且柔软，鼻子好象撞到了，有些疼。他的眼睛离我那么近，以至于我能从他清透的眸子里看到自己呆傻的眼睛。  　　 
　　小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跳上我的膝盖，很柔媚的叫：“喵～”  　　 
　　……　……  　　 
　　“秦月！”肖微微从后面一把将我拉起来，我看到她的脸都绿了。关旭也傻了，微微张着嘴，就那么盯着我。半晌，才手忙脚乱的放下书，转身，跑了。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关旭呢？怎么就走了？我正给他做糖醋排骨呢！”         
十四 
直到当天深夜，我才真真正正的从这个突发事件里回过神。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我们接吻吧！”肖微微冲着我诡异的笑。我连滚带爬的朝床靠过去。她嘿嘿笑着跟过来，眼看着就要扑到我身上了——  　　 
　　“小月，我给你拿了几本书过来。”关旭在门外敲门。我一把推开肖微微，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开门，用力过大，把关旭撞了个满怀，他手里的书洒了一地。  　　 
　　“不用这么急着给我开门吧。”关旭笑了一句，俯下身去捡书。我也立刻蹲下身。  　　 
　　“书已经捡完了，你是要给我还是要自己拿着？”关旭的声音蓦的从头顶传来，我下意识的一抬头——温热而且柔软。鼻子好象撞到了，有些疼。他的眼睛离我那么近，以至于我能从他清透的眸子里看到自己呆傻的眼睛。  　　 
　　小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跳上我的膝盖，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孩子，很柔媚的冲我叫：“妈妈……”  　　 
　　梦做到这里结束。我汗淋淋的从梦里吓醒，赶紧掀开睡衣仔细查看着自己的小腹。幸好，它平整如初。  　　 
　　只是我再也睡不着了。瞪着两只眼睛，惊恐万分：我，会怀孕吗？  　　 
　　那个寒假余下的时间，我过得格外悲惨，惶惶不可终日。每天数十遍的审视小腹，一会觉得它凸出来了，一会又觉得没有。如此反复，直折腾得我心力憔悴。关旭躲在家里不敢来找我，我又没胆量告诉我妈，只能含着眼泪找来软尺，一次又一次的量腰围。终于有一天，在因我操作不当而致使腰围陡然增大了10厘米后，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推开门朝关旭家跑去。  　　 
　　关旭正坐在客厅的角落练钢琴，看见我满脸泪花的冲进来，吓了一跳，站起身想走过来又不敢走过来。我已经被折磨得快要崩溃了，顾不得任何矜持羞耻，嘴一瘪就抽泣起来：“我，我肚子大了……是你，你把我……弄怀孕了……”  　　 
　　关旭刷的吓白了脸，几乎没当场昏死过去。好一会，他才战战兢兢的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语气都在颤抖，“小月，你，你说什么？肚子……肚子怎么大了？”  　　 
　　“那么站在客厅干什么？”苏阿姨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我们的脸后，挂在脸上的微笑迅速隐去，“怎么了？小月怎么哭成那样？”说着，她走到我身边，非常温柔的将我揽入怀里，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告诉阿姨，发生什么事了？小月最乖了，什么事都有阿姨帮你哦！”  　　 
　　苏阿姨的语调是那样的轻缓慈爱，强烈的刺激着我的耳膜，瞬间斩断了我脑子里紧绷了好几天的那根弦。我扑在苏阿姨怀里哭得天昏地暗，似乎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才肯罢休。我才十二岁啊，我念的是重庆最好的中学，我还要念最好的大学，可是，我竟然在这个时候有了孩子……我的未来就不说了，我爸妈就算不把我打死，也不会要我了，我要怎么办？怎么办啊！  　　 
　　当我把苏阿姨的新棉衣哭得尽湿，鼻涕眼泪都分不清楚之后，苏阿姨把我带进了里屋。我沙哑着喉咙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的告诉了她，怎么打开门撞到的关旭，怎么不小心碰到了嘴唇，以及怎么发现腰围突然增大10厘米。苏阿姨静静的听完了我的叙述，然后什么也没说就找来一条软尺，认认真真的帮我量了下腰围。“1尺7寸五，53厘米。”苏阿姨温和的冲我微笑，“看吧，我们小月的腰还是那么细，一点都没变啊。”  　　 
　　我吃了一惊，来不及抹眼泪，急忙抓过软尺自己量了一遍，的确是53厘米！那刚才……“月月啊，这都怪阿姨，是我们大人疏忽了。”苏阿姨取来一块干毛巾，细细的为我擦着脸，“你和小旭都到了这个年纪，我们早就该告诉你们一些关于青春期的知识了。”然后，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我，“来，今天阿姨就代替你妈妈帮你好好上一堂课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在那本图文并茂的教材指引和苏阿姨堪称专业的讲解下，我终于明白了那个类似“小蝌蚪找妈妈”的道理。等我打开房门时，关旭看到的是一个面色微红，唇角含笑，两眼不敢直视的秦月。  　　 
　　“妈……”关旭求助的望着我身后的苏阿姨，我则在下一秒哧溜蹿出了他们家。  　　 
　　直到现在，我都仍对苏阿姨深怀感激。她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女人，称职的母亲，甚至将来的，和蔼的婆婆。她不仅仅明白准确的告诉了我男女所有的身理差别，还严肃的告诉了我在遇到性骚扰性侵犯时一个女孩应当怎样防范，她告诉我男人的眼睛，脖子，以及下体是最脆弱的部位，以及在遇到强暴时不能贸然的奋力反抗，只能努力让自己呕吐或者排泄出秽物让对方感到恶心。而这一切别说是我的父母，就算是初中高中所有的生物老师都不曾讲过只言片语。直到上了大学，在一次校园强暴案后，我们那个敦厚可爱的美国外教受到系领导的拜托，才对我们这些女生讲了苏阿姨十年前就对我讲过的话。我不是想指责我的父母，我的老师，但我不得不阐述这个事实，我们遵循着“礼义廉耻”，羞于谈性的大人们，在那个年代，没有肩负起他们应有的，与孩子性命莜关的责任。这个责任有多么的重大，相信大多数家长一生都没有意识到。至少，肖微微的父母，就是这样。  　　 
　　过完年回到学校，和同学重聚，很是开心。陈娇很夸张的依偎在我怀里撒娇：“你都没有给我打电话拜年！是不是跟关旭玩得什么都忘了啊！”谢扬帆不知道寒假里吃了些什么，一下子长高了好长一截，我们就拍拍他的肩膀说：“哟，铁树开花了也！还是你的小宇宙总算觉醒了？”宁轩就不说了，一件浅灰的套头毛衣直看得我两眼发直。而陈娇则对着关旭新剪的短发大流口水。总之，上课吃喝打屁的日子又回来了。  　　 
　　不过开学第一周的周末，我小小的受了点挫折。开完家长会回家的爸爸，脸比关公黑。他把我抓到面前，用我家久违好几年的高分贝足足吼了我半小时，中心思想就是我再不把成绩抓上去就休想再有电视看有零用钱花。这事让我有点郁卒，因为他害我看漏了当天的“机器猫”。不过到了星期一，我又开始生龙活虎了，为了有个好兆头，特地在第一节课选了本《福星小子》来看。陈娇比较土，也很笨，在语文课上看个什么《紫贝壳》，竟咿咿唔唔的哭出声，结果当然是被老师没收了。象我，看《乱马》把嘴唇咬破了都会死撑着不发出声响。谢扬帆是受我们排斥和鄙视的，因为他上课都不看课外书。我们骂他没有阶级感情，脱离群众的统一战线，他就好脾气的把自己的黄豆眼笑成一条缝，“我帮你们把风啊，确保群众有一个安定祥和的阅读环境嘛！”于是我们就原谅了他。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时候不看课外书的少年，不是他不想看，而是，他没有能力看。  　　 
　　日子就在每天的嬉笑打骂中过去了。因为寒假的“乌龙”事件，我跟关旭渐渐的有些生分，彼此见了面，都有些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上学放学虽然还是一起走，可几乎不说话，上车上不同的门，进出教室也是一个走前一个走后。我跟其他同学还是有说有笑，乐陶陶的样子，可关旭就低调了许多。  　　 
　　“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没笑过。”陈娇忧心忡忡的对我说，“是不是他家出了什么事？”我回头看看他那张扑克脸，无奈的耸肩，“我毕竟不是他的家人，不知道。”陈娇把个心肝肠胃都揉碎了，不停的唏嘘：“好想和你对调哦，那样我就可以每天陪在关旭身边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不让他有任何烦心事！”我听了只能对着天花板翻白眼。  　　 
　　我跟关旭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有一天快放学的时候，陈娇神秘兮兮的转过头冲我挤眼睛：“嘿，你放学都从前门回家吧？这几天有没有看到那个Ｌ中的校草啊？”  　　 
　　“什么校草？”现在我一听见Ｌ中就浑身不舒服。  　　 
　　“就是邵远舟啊！你没看见？”她一愣，转过去问谢扬帆，“你知道吗？听他们说这几天放学的时候邵远舟都在我们学校前门那条林荫道上站着，好象在等人。”  　　 
　　谢扬帆点头，“知道，年纪里的女生都在传。而且我听我那些Ｌ中的同学说，Ｌ中的女生都愤怒了，还说要到我们学校揪出这个女生……秦月你怎么了？”  　　 
　　我弯下腰拾起掉在地上笔和书，一脸惨白，虚弱的摆摆手，“你们，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在等女生？”  　　 
　　“如果是等男生会一个人吗？又会等那么多天吗？他们Ｌ中的要打人都是带一帮人，揪出来乒乒乓乓的揍了就走人！”陈娇说得两眼放光，兴奋之致。谢扬帆也象个哈巴狗似的在旁边直点头。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是这样的崇尚暴力！  　　 
　　“那，他们女生是怎样打人呢？”我气若游丝的哼出一句，打定主意今天以及将来一定要劝关旭放学走后门。为着我的生命，我宁可自恋这一回。  　　 
　　可是，当我开学以来第一次主动跟关旭讲话力邀他放学一起走后门的时候，他皱了皱眉，果断的拒绝道：“不行，后门经常有Ｌ中的学生闹事，不安全。”我欲哭无泪了，你还不知道吧，前门正有一个Ｌ中的，等着我去了就闹事。  　　 
　　于是，放学以后，在我用十五分钟零四十秒的时间收拾完书包之后，硬着头皮，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的跟关旭挨出了教学楼。远远的，我就看到那个大名鼎鼎的什么什么舟站在校门旁的林荫道里，被前面那排一人高的灌木掩去了大半身影，难怪这几天我都没留意到他。  　　 
　　然后，我们慢慢的走近，走近，近到可以看见他脸上那个欠扁的傻笑。非常不合时宜的，我就想到这句诗，真的是脑海里的灵光乍现——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从中笑。十五 
“关旭！”我突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走在前面的关旭回过头来，疑惑的看着我。“恩……我，我的作业本忘在教室抽屉里了，你去帮我拿一下好吗？”关旭点点头，毫不怀疑的往回走。我瞟见树荫里的那个人笑得更欢了，肩膀都在抖动，的确不象来找我晦气的样子。  　　 
　　我转过头，对着关旭的背影又加了一句：“还有谢扬帆和陈娇的抽屉！好象被他们借去了，反正我周围人的抽屉你都帮我找找！”看到他头也不回的扬扬手，才飞快跑进林荫道。  　　 
　　“你，是来找我的吧？”我问得有些战战兢兢，还悄悄瞄了瞄他的身后，再次确定他没有带打手过来。关旭回教室加上翻几个抽屉，总共需要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我一定要在这段时间之内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哦？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那个舟挑起一边眉毛，眼角上翘，是个标准的桃花眼。我从某本小说里读过有这种眼睛的男人是最花心最会惹情债的。当下对他又多了分反感，少了分胆怯。我后退半步，态度冷漠：“肖微微说你拣到我掉的什么东西，麻烦你专门送到我们学校来，谢谢。请还给我吧。”灌木丛外不断的有人经过，实在不想被别人看见我跟他在一起，索性一把拉他跟自己一起蹲下，“好了，快给我吧。”  　　 
　　他看看我，又看看自己，想了想，眼睛里流露出哀伤，“一定要这么讲话吗？我觉得好象两只蛤蟆在谈情……”  　　 
　　我没空理会他的幽默，继续催促：“给了东西你就可以走了，不想当蛤蟆就快点！”  　　 
　　“可是……”他抬头望望天，然后朝我嫣然一笑，才慢条斯理的说，“我想跟你谈情啊！”  　　 
　　第二次被人告白（如果这也算告白），完全没有第一次的甜蜜喜悦。我微微眯起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他那张似乎从来没有正经过的脸，想着他的下一步是不是就会送上自己的嘴。跟这样一个谈情说爱就象吃大白菜的人扯上关系，我会鄙视我自己。  　　 
　　清清嗓子，我冷静的开口：“我得告诉你，这里是南开而不是Ｌ中。你们热衷的某些游戏，在我们学校是行不通的。如果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那么以后你完全没必要再到南开来了，某某舟同学。”  　　 
　　他好象总算听懂了，用手撑住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状。半晌，才又问道：“你很怕被同学看见？”废话，更怕被人看见传到你们Ｌ中去！我不耐烦的点头，起身，正好看见关旭出了教学楼走过来。  　　 
　　时间算得刚刚好！心情大好的绕过地上那只蛤蟆，正准备踏出林荫道，那个痞痞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那么，以后我们就去Ｌ中吧！”  　　 
　　冲着天空翻一个白眼，我对这位校草同学的逻辑感到悲哀。“我不会去的。”我斜着眼睛睨着他，他居然好整以暇的坐到地上，送给我一个从容不迫的微笑：“你会去的。还有，我叫邵远舟。在Ｌ中等你，秦月。”  　　 
　　这边关旭已经看到了我，远远的就扬声问道：“翻遍了周围的抽屉，都没找到啊。会不会被他们带回家了？”我只能快速迎到他面前，不迭的点头：“应该是，他们明天知道给我带来。我们就快回家吧。”说完拉着他一溜烟的逃了。  　　 
　　虽然这种兵败如山倒的阵势挺丢我的脸，但我实在没有足够的勇气让这两个人碰面。邵远舟的临别一笑，跟那晚他制止裘莎时的笑容如出一辙，不禁让我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的就不想让关旭见到这个人。后来伟大的金大侠用他那部“倚天屠龙”完美的解释了当时的局势：正邪是绝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和平共处求同存异。关旭无疑是武当七侠的性子，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就怕他还是殷梨亭的命，因为，那个邵远舟绝对称得上是杨逍的翻版，还是孙兴演的那一版。不过，不管后来是看书还是看电视，我都对纪晓芙这一人物兴趣缺缺，所以以上的想象，纯属扯淡。  　　 
　　扯淡也好，空想也罢，至少在当时我也知道事情没这么轻松就解决了。于是接下来的几天用尽各种方法软磨硬泡的拉着关旭从后门回家。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实在是“孔雀”了一把，因为陈娇和谢扬帆又给我送来了最新的八卦动态。  　　 
　　“邵远舟这几天都没来我们学校了。”陈娇瘪着嘴，很失落的样子，“一定是那个女生让他伤了心！” 
　　谢扬帆立刻提出相反的意见：“不对，我听同学说邵远舟这几天都是春风满面，不象受了打击的样子。” 
　　“哦，是吗？”陈娇马上来了精神，“你哪个同学啊，消息可靠吗？” 
　　“百分之百的可靠！她是邵远舟最狂热的崇拜者。” 
　　“真的啊！她叫什么名字？也是Ｌ中的？我……”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邵远舟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男女通吃这么厉害？”我拍拍桌子，怒目相向，却意外的收到陈娇惊讶中带着鄙夷的目光，连一向没胆子犯上的谢扬帆也写满了一脸“你不是吧”的惊叹号。难道那个邵远舟是刘德华的私生子？  　　 
　　“小学数学竞赛全国第一。这你不知道？” 
　　摇头。 
　　谢扬帆看我的眼神也复杂起来了。  　　 
　　“小学毕业考试全市第一，最后一道题写了三种解法，其中一种用到的是初中的知识。这，你也不知道？” 
　　再次摇头。 
　　陈娇把她复杂的目光对向了谢扬帆：“你说，我们是不是交错朋友了？”  　　 
　　在谢扬帆犹豫着要不要点头的当，我极其委屈极其迷惑的辩解：“我家又没订报纸，怎么会知道这些花边新闻？再说，他要是那么优秀，怎么会念Ｌ中？”  　　 
　　“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啊！”陈娇一脸陶醉，微笑也变得模糊了，“听说他的志愿单上只有一个学校：L中！任老师说破了嘴皮，他连理都没理！”  　　 
　　“他还是对老师说了一句话，”谢扬帆又补充说明道，“他说：对于我，上什么学校都是一样的。”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我瞅着谢扬帆，对此描述的真伪表示强烈怀疑。  　　 
　　“因为我跟他是同班同学，亲耳听见的！”谢扬帆难得有把腰板挺得这么直的时候。  　　 
　　“什么？那你也是沙小的？”陈娇几近疯狂了，拉住谢扬帆唧唧喳喳的问个不停。其间两眼一直闪闪发亮，好象饿极了的狼。  　　 
　　“看来关旭的地位都不如这个邵同学啊。”我摇着头，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陈娇沉思了几秒钟，严肃的对我说：“偶像只是水中月镜中花，永远可望而不可即。所以，他们只能用来造梦。真正需要用心对待的，还是我们的身边人。”实在是难得陈娇也能说出这么有内涵的话，我正想适当表示下自己的敬佩，哪知她语气一转，抛给我一个羞涩的媚眼：“而且，今天早上我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关旭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一定是觉得我变漂亮了……”  　　 
　　“孔雀开屏，自做多情！”我跟谢扬帆异口同声的骂道。只不过，谢扬帆骂的是陈娇，而我骂的是自己。这么有来历的人真会看上我？怕只是一场无聊的恶作剧吧。  　　 
　　于是渐渐的我便不再想这事，就当是白日发了一个梦。本来也想找肖微微问问，可总是没时间去她家，又只有她家舞厅的电话，每次打过去总是一些奇怪的口音，从来找不到一个能正经说话的人，只好作罢。日子又象浮云流水一样的过着，就在我快要淡忘这件事时，那位性格校草开始出击了。  　　 
　　我收到Ｌ中来信。每天一封。信封一律是棕黄的牛皮纸，清清楚楚的写着收信人的姓名地址，以及，寄信人的姓名地址。这种手法带给我的，是毁灭性的灾难。从第一天我们班生活委员尖叫着跑进教室大喊：“秦月！邵远舟给你写信了！Ｌ中的邵远舟！”开始，我就过上了生不如死的日子。是我自己孤陋寡闻还是我们小学太过闭塞？我是真不知道那个邵远舟在沙区有如此高的知名度。每天第三节课一下，生活委员就跟离弦的箭一样飞出了教室，后面还跟着一长串“小火星”。最开始那些“小火星”还只是我们班的八卦党成员，到后来壮大成为两个班的，三个班的，最终燎原到了整个年级。那信也是恪守职业道德，没一天让她们失望过。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很难想象在二十多双泛着绿光的目光下接过一个小小的信封，会是怎样的滋味。我真的真的很想把信拆了当场就念给她们听，反正里面都只有一句几乎没有改动的话。可是，我又不能，念了那话，我会被那群绿眼睛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是的，每天一封信，每天一句话：今天是我们认识的ＸＸ天。改动的就是那个ＸＸ。  　　 
　　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  　　 
　　然而更大的艰险还在后头，收到信的第一天下午，关旭看我的眼神都是空的，没有焦距的那种。  　　 
　　“关旭，这是恶作剧！是恶作剧！有人在整我！”我急急的辩解着，冷汗都冒出来了。  　　 
　　“但的确有邵远舟这个人，我也知道。”关旭面朝着我，眼睛却盯着远方，“那次你生病了没上课，老师把他得奖的事迹当榜样讲了一个下午。”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大概是上次……”  　　 
　　“他们说前段时间邵远舟每天都到我们学校来，好象在等谁，是等你吗？”关旭终于看向我的脸，可那是怎样的目光啊，漠然，疏离，惆怅，以及，怀疑。我的冷汗全都变成了热汗，张了张嘴，就是说不出一个“不”字。  　　 
　　关旭了然的点头，晕出一抹自嘲的笑，“我们真的都已经长大了，绝没可能再象以前那样无间无隙，无话不谈了。小月，我，很高兴看到你……”  　　 
　　“旭哥哥。”十岁以后我就没再这样叫过他。我抓住他的胳膊，迎上那对视我为陌生人的眸子，“我从来都没想瞒你，但我知道你很不喜欢看到我跟Ｌ中的人来往，而且的确不是我要跟他来往。我，我不知道，他就那么莫名其妙的跑来找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对了，他想激我去Ｌ中找他！一定是这样！他太狠了，我一定要去骂他！”我又急又怒，悲愤交加，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关旭无法再坐视不理了，慌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无奈的低叹：“小月……都是大姑娘了，还是这么好哭。”  　　 
　　我更大声的吸着鼻子，索性撒起混来，“可是……你……用那样的眼光，看，看我……你，你都把我……当成陌生人了……你怎么可以把我当成陌生人……”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那人？”关旭抬手替我擦着眼泪。  　　 
　　“元旦节去Ｌ中的时候。我们遇到不良少年，是他帮我们解的围。”我泪汪汪的盯住关旭，“我真的几乎没跟他说过话，后来我也以为他只是无聊跑来戏弄我。我不是有意不告诉你。”  　　 
　　“好了，我知道了。”关旭轻拍我的脸，“小月，对待这样的事，最好的方法就是置之不理。等对方的兴致消了，事情自然就完结了。”  　　 
　　我狠狠的点头，依然不放心的盯住他的眼睛：“你，不生我气了吧？”  　　 
　　关旭点点我的鼻子，笑容就象雨后的灿阳：“我永远都是你的旭哥哥，哥哥怎么会生妹妹的气？”       
十六 
原本我是很想照关旭说的，对这事置之不理，但我们都低估了邵远舟的坚韧和影响力。信依旧是每天一封，绝不间断，大家对此事件的关注度就象重庆五月的天气，节节攀升，丝毫没有回落的势头。我倒是逐渐适应了这种万人瞩目的生活，我的班主任却再也按捺不住了。于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夏午后，我被拧到办公室饱受了一节课四十分钟的荼毒。我那教语文的班主任旁征博引溯古论今，从大禹三顾家门而不入到某中学初三女生因失恋跳楼自杀。洋洋洒洒，激昂澎湃，整整四十分钟没半刻停顿，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我一直保持着立正，低头，斜视80度的姿势，窗外那株美人蕉枝肥叶茂，结了小小的花蕾，红艳艳的煞是动人。  　　 
　　终于下课铃响了，我稍稍动了动已经僵直的腿，暗暗松了口气。老班也累了，颓然坐下，最后语重心长的对我说：“秦月，老师是多么看重你啊，就怕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对比你的入学成绩和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差距一眼就能看出。原因在哪里，就要你自己去找找了。多学学关旭，学他的稳重和内敛，这些都是你的致命伤。”  　　 
　　虽然这些话在十几年后再次忆起时，让那个长大了的秦月唏嘘不已，但在当时，我大多左耳进右耳出，真正落进心里的那几句也是似懂非懂的。我只知道，若再不做点什么，事态会愈发变得不可收拾，如果最终传到我父母耳里……不寒而栗……  　　 
　　然而我抓破了脑袋想尽了办法，也只能悲哀的发现，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去L中找邵远舟，称了他的心，才能让他结束这场闹剧。垂头丧气的回到教室，想着要去找关旭叫他陪我一起去，抬起头，赫然发现陈娇正坐在关旭身边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而关旭竟然也是笑脸相对！那笑绝对不是装出来，因为我看到他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很有生气。  　　 
　　“没事吧，老班骂了你一节课？”谢扬帆蹭到我身边，小心翼翼的问。  　　 
　　“没，反正只要不请家长，随便他说什么。”我给了谢扬帆一个虚弱的笑，回过头，关旭和陈娇还在亲亲热热的讲话，眼皮都没抬过。  　　 
　　“那就好，我还挺替你担心的。你说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啊，我真怀疑是谁在整你……”谢扬帆在旁边自言自语的絮叨，我则目不转睛的盯着关旭和陈娇。直到打上课铃，陈娇匆匆跑回座位，关旭就埋下头在抽屉找书。自始自终他都没抬起头朝我座位的方向看一眼。胸口突然就闷了起来，沉得有些喘不过气。  　　 
　　去Ｌ中的时间还是选在了星期四的中午，因为那天关旭要去乐队排练。这事，我一个字也没告诉他。  　　 
　　踏进Ｌ中的大门，我才发现自己来得有多冒失，我根本不知道邵远舟中午会不会在学校。肖微微每天中午是要回家吃饭的，那邵远舟呢？站在他们教学楼前，我为自己的冲动很是懊恼，正思忖着要不要上去，就看见眼前一个白色身影匆匆走过，怎么看怎么熟。  　　 
　　“邵远舟！”我叫道，是山雨欲来的语气。他停了下来，看见我，复又折了回来。  　　 
　　“肖微微三天都没来学校了。”我设想过一千句一万句他的开场白，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说这么一句，当时就愣了，马上急急的问：“生病了吗？什么病？”  　　 
　　“不知道。”他摇头，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早上我听老师说他家长替她请了病假，但刚才我打电话到她家，那人又说她不在家。”  　　 
　　“谁接的电话？”我皱起眉，心渐渐的提了起来。肖微微从小极少生病，几乎没缺过课，她说自己成绩已经这么差了，如果连课都再不去上，就真的不象学生了。她一直很想当一个好学生，诸如我这样的受老师喜爱的学生。  　　 
　　“应该是他爸爸找的那个女人。”邵远舟的语气很淡，眼神中透着不屑。  　　 
　　这回答让我有些意外，他也知道肖微微家里的事？他跟她那么熟？但很快的，我恢复了戒备，板起脸孔，冷冷的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邵远舟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我为什么要骗你？”  　　 
　　我语塞了。可是，不对啊，我是来……找他算帐的！没等我的话出口，他又接着说：“写信那事就忘了它吧，我昨天已经叫刘致停手了。”  　　 
　　“什么？”  　　 
　　“我跟他打的赌。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以后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就当没发生过！”我真的出离愤怒了。“你们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很好玩吗？知不知道我被你们整得有多惨？吃饱饭没事做啊你！”  　　 
　　“那你要我怎么办？”邵远舟不耐烦的看着我，“去你们学校澄清这信不是我写的，只是一个无聊的赌注？不然你也每天一封信来骚扰我，就当报复好了。”  　　 
　　没法沟通，彼此大脑构成不一样。我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算我倒霉，算我被狗咬。这个烂地方，我这辈子也不会来了！  　　 
　　“喂，要不要一起去看肖微微？”某人还在后面叫嚣，我就当是狗在叫。  　　 
　　“一起去吧。”他居然三两步就追了上来！我立刻朝旁边躲，再也受不了的大叫：“你滚开！”  　　 
　　他斜斜的看着我，长手一抓就扣住了我的手腕。我拼命的挣扎，尖叫，用两只脚轮流的踹，剩下那只手死命的抓，可是都没用，他紧紧箍着的手腕，动都动不了。然后，他一下把我扯到身前，突然说：“裘莎来了！”趁我一愣神，抓着我就开始跑。真的跑，用他男生的速度跑，我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快断了，稍稍慢一点，我的身子就急剧前倾，很有滑倒在地被他拖着跑的可能。我只能拼了老命的跑，路都顾不上看，用尽所有力气赶着他的脚步。开始我还能尖叫，到后来我连哭的声音都没了，气也喘不过来，眼泪全都飞到两鬓的头发里，再这样跑下去，我真的会死。  　　 
　　终于，他慢慢的停了下来，松开了抓着我的手。我立刻瘫软在地上，大声的干呕，我的喉咙刺痛得咽不下口水，我的心跳快得眩晕，我的胳膊已经麻木没有任何知觉，我被掐住的手腕成了紫红色，手掌一片冰凉，是死人的灰白色。我紧紧蜷在一棵道行树下，汗水和泪水让我睁不开眼。邵远舟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一片嗡鸣，脑子是空白的。  　　 
　　然后，就看见一瓶水出现在我眼前，我微微睁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渐渐的，就觉得有些痛，钝钝的从手腕传来。我转了转眼珠，看到邵远舟跪在我旁边搓着我被掐死血的手。  　　 
　　“休息一会就好了，你平时太缺乏锻炼才会这样。”他灌了一大口水，靠在树干上擦汗。  　　 
　　大约十分钟之后，我的呼吸才逐渐顺畅过来。邵远舟眼角弯弯的嘲笑我，“才跑了几分钟，就累成这样了，我再不停下，估计你就快厥过去了吧！”  　　 
　　我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手里拿着刚才那瓶水，在邵远舟没反应过来之前，狠命的朝他丢过去。水溅了他一头一身，空瓶子还很争气的砸到他的小腿，顺便把鞋也打湿了。看着他这副狼狈样，我才稍稍解了点气。  　　 
　　“你……”他弯腰揉着脚，表情痛苦。如果我手里有根棒子，一定会上演一出痛打落水狗的戏码，可惜我没有，想再踹他两脚，但全身都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劲。看了看周围，这里已经是南开的后门了，从Ｌ中到这里是两站车程，至少两千米的路，我就这样被他象拖死狗一样的拖了过来。一个人怎么可以歹毒成这样？  　　 
　　“邵远舟！”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我跟他都回过头去——轰，才降下去的血压又涌了上来，我看着渐渐走近的宁轩，气又开始不顺了。  　　 
　　“你到南开来有事吗？怎么弄得这么湿？”宁轩看到他是一惊，转头看到我又是一惊，“秦月？你……你们真的认识？”  　　 
　　完了，情书的丑闻也传到宁轩耳里了！我无力的靠着树干，哭都哭不出来了。  　　 
　　“你们认识？”邵远舟挑高眉，目光在我跟宁轩之间来回，神情复杂。  　　 
　　“一个班的。”宁轩笑笑，这才发现我的不对劲，“秦月，你的脸色好差，还流了很多汗，生病了吗？”  　　 
　　能换来宁轩一个关怀的目光，这罪还受得有那么点价值。我心里一甜，微笑着摆摆手，“没事，刚才跑急了。”  　　 
　　宁轩不再追问，回过头继续问邵远舟：“我们年级开了个奥赛班，专门针对下学期的竞赛，你要不要来听？或者我把笔记借你？”  　　 
　　邵远舟不说话，冷着一张脸盯住宁轩，犀利的目光穿过滴着水的刘海，象两把剑。这样森冷危险的邵远舟是我从没见过的。而宁轩竟丝毫不介意，只是温和的笑，盯住邵远舟的眼神坚韧无比。我似乎能听到铁器撞击的声音。  　　 
　　气氛实在太诡异了！  　　 
　　半晌，邵远舟才捋捋头发，昂着头跟宁轩擦肩而过，“我的事，你别管。”冰冷的一句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腰挺得很直，浅色的衬衣偏大，松垮垮的罩在身上。才发现，他的背影竟是相当的单薄。  　　 
　　宁轩回头，看见一脸诧异的我，无奈的耸肩：“他一直是这样。走吧，快上课了。”  　　 
　　“你跟邵远舟认识？”居然能和宁轩同行，这还真是坏事中有好事。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做出最温柔最优美的模样。事后我才发现自己满头乱草被风吹成了鸟窝，脸上黑黑白白状如女鬼。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唉！  　　 
　　“小学同学，也是很好的朋友。”宁轩很喜欢笑，淡淡似花香，能让人飘飘忽忽沉醉其中。这一点关旭骑驴赶车都比不上。我看得有些入神，心跳又加速了，只好拿话来遮掩，“可是，你们看上去……有误会？”  　　 
　　宁轩思量了一会，才开口，语气谨慎，“他以为是我抢了他保送的名额。”  　　 
　　对哦，宁轩和关旭都是保送进的南开。我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身边的人虽然隐隐笑意挂在唇角，但那分客气和疏远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于是我们便沉默了，我有一下没一下的偷偷欣赏着他的侧脸。那是近乎完美的轮廓，阳光下的皮肤看不到一个毛孔。  　　 
　　我是真的喜欢这张脸啊，每一次见到，都忍不住低叹：这才上帝的宠儿。即使是现在我回头想，宁轩也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孩。但有些道理也是现在的我才能明白的，对外在的迷恋，是喜欢；对灵魂的迷恋，才叫爱。         
十七 
进了教室坐上座位，正细细回味着这一中午的惊和喜，才猛然想起邵远舟的说肖微微已经三天没去学校了。想到她家那对“父母”，想到那个没日没夜声色犬马的舞厅，我只能叹气。  　　 
　　下午放学后，我让关旭帮我打了个电话回家，然后就拉着他一起去看肖微微。肖微微的家离我们两家都很近，我常常站在她家楼下扯着嗓门叫，但从来没进去过。肖微微不让我去，她总说那只是屋子，不是家。  　　 
　　我跟关旭到那的时候大概是六点，院坝里坐满了吃过饭出来乘凉的老人。我因为许久没来，忘记了楼层，便向旁边坐着的一个老婆婆打听。  　　 
　　“肖微微？”老人上上下下的打量我，“肖全的女儿？”我点头，她又问：“你是谁？”我赶紧说自己是肖微微同学，知道她病了来看看她。老人摇摇头，自言自语：“那哪是病哟……那是造孽！”看到我迷惑的眼神，才抬手指了指楼上：“3-2，上去吧，在家。”我道完谢，正和关旭一起朝楼房走去，就听见老人在后面说：“你别去，留在下面等着！”我诧异的看着老人用拐杖拦住关旭，一脸严肃的对我说：“你一个去，他留下！”关旭也很是不解，但还是宽容的笑笑，“那就你去吧，帮我问候她。”  　　 
　　走到肖微微家门口，我敲了敲门，没人回答，再一使劲，门被推开了。我探进去半个脑袋，小声的问道：“肖微微？在不在家？我是秦月！”客厅里的电视唧唧喳喳的响着，茶几上有一堆瓜子壳和果皮，遥控器旁边摆着个苹果，已经啃了一大半。再看看，沙发上有一个兰色的书包，正是肖微微过年时新买的。于是我便不再怀疑，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子，一边继续叫：“肖微微？我来看你了，你在哪？”还是没人应。我在客厅站了站，接着朝卧室走去。紧挨着客厅的房间门是半开着的，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肖微微穿着睡衣，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的坐在床边。  　　 
　　“你在家干嘛也不答应一声！”我一面抱怨着一面走到她面前，拖了把椅子坐下，“怎么样，什么病啊，三天都没去学校。”  　　 
　　然后，我才发觉有点不对劲，肖微微的头发乱得惊人，几乎没有一根是顺直的，而她身后的被褥却叠得整整齐齐，绝不象才睡醒的样子。“微微？”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立刻反射性的一缩，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抓着睡衣，颤抖。“肖微微你干嘛！”我有些生气的提高声音：“我一听说你病了就赶紧来看你，你却给我做出这副死样子！客厅的电视都还没关，你不要装了！” 
　　然而肖微微充耳不闻，依旧弓着身子坐在那里，甚至肩膀也开始颤抖。我更觉奇怪了，肖微微不是爱开玩笑的人，更不会无故的发脾气不理我，难道她的病真的很严重？直到那个时候，我都还天真的认为她是病了，心里难受，不愿跟我讲话，我还自作聪明的认定是那几天反复无常的天气让她得了感冒。  　　 
　　于是我蹲下身，轻言细语的哄着：“微微，我今天才知道你生了病，不然一定早几天就来看你了，是不是感冒啊，有没有去打针？现在好点了吗？”这时，肖微微动了动，象是忽然醒了似的，慢慢的，她抬起了头。才三天的时间，她竟变得让我认不大出来了。双眼陡然大了一圈，深深陷入眼窝，眼珠是灰蒙蒙的，象结了一层云翳，眼白上布满的血丝，艳得几乎能滴下来，脸颊凹成了两个涡，嘴唇上全是龟裂的干壳，憔悴得没了人形。我看着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微微……微微？”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试探着轻唤，她听到这声音，转了转眼珠，定定的看向我。慢慢的，眼睛里有了人气，紧接着，氤氲的水气漫了上来，肖微微嘴唇一抖，眼泪刷的滑下，“秦月……”她哽咽着，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泪水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掉。我被她的样子吓坏了，只能一个劲的问：“你怎么了？我们去医院好不好？”但肖微微不回答，她没法回答。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她紧紧咬着嘴唇也关不住呜呜的哭声，她哭得那样惨烈，竟让我想到一个词：生不如死。我惊惶的看着她，手足无措。而当我看到她身下的床单时，一口气几乎没能提上来。  　　 
　　血，鲜红的血，浸湿了一大片床单，象一朵诡异的花，狰狞的朝着我笑。我定了定神，拉住肖微微的手臂，“微微，你那个来了。”肖微微颤颤的向下一看，立刻发出一声尖叫，站起来就往衣柜那边跑，面朝着墙壁战抖，战抖，不停的哭叫：“不要！不要！”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思考了。  　　 
　　一个妇女出现在了门口，惊讶的看着我：“你是谁？”怔仲了几秒，我才意识到这就是肖微微的新“妈妈”，连忙回答：“我是肖微微的小学同学，听说她病了，所以来看看她，刚才外面的大门没锁……”“怎么小学同学都知道了！”那女的很不高兴的打断我的话，进到屋子里，手里提着塑料袋。看到肖微微缩在墙角，又皱了皱眉，伸手拉住肖微微的胳膊，把她带到门边，“那是你的同学！她是来看你，又不是杀你！”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指了指床单，小声说：“阿姨，微微把床单……”那女的见了，更是不耐烦了，重重的将塑料袋放到桌上，随手从门背后扯下块毛巾丢到床上，转过身对仍然瑟瑟发抖的肖微微大声说：“没床单给你换了，自己去垫块卫生巾，桌上的药快点吃了！”做完这一切，她推开门扬长而去，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微微，”我轻轻走到她面前，她现在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仍是小声啜泣着。“先去把药吃了吧。”我覆上她的手，那手的温度又令我一惊。“秦月……”肖微微反握住我的手，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我的脸，“我，被强奸了。”她冰冷的双手在颤抖，她的声音也在颤抖，她说，“我被强奸了。”  　　 
　　一瞬间，她双手噬骨的冰冷传遍了我全身，所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本能的，机械的摇头：“不……不可能……不可能……”  　　 
　　“是真的。”肖微微紧紧抓着我的手，眼泪慢慢，慢慢的浸出眼眶，“我挣扎，拼命的挣扎……结果，他们说我下面……撕裂了……”她慢慢，慢慢的说，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很痛，一直流血……不停的流……流完了也好，都是脏的……我是脏的……”她突然放开了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墙角退，蜷起身子，蹲下，轻轻的摇头，“我很脏……不能碰你……我洗了好多遍澡……可还是很脏……很脏……”她再也说不出话了，用指甲狠狠的刮着皮肤，手臂上，脖颈间，每刮一处，就留下几道暗红的血印。  　　 
　　“不要！”我终于哭着扑过去，死命拽着她的手，泪水让我看不清她的脸，“微微，你不脏……不脏！……微微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不脏……不脏……”  　　 
　　“秦月……”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真的很痛……火辣辣的……现在都还痛……”  　　 
　　“痛你还不吃药！”那女人靠在门边，朝我们瞟了一眼，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口袋，“好几十块钱，赶紧吃了！”接着压低声音嘀咕：“不要那么拼命挣扎就没这回事了嘛……你才是个矜贵的小姐哟！”  　　 
　　“她爸爸在哪里？”我缓缓站起身，握成拳的手掌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记。女人戒备的盯着我，语气凶狠：“关你什么事？”“我要叫他去告那个流氓！”“告什么告！”女人生气的瞪大眼睛，“人家是我们舞厅的老板，有权有势，你告得下来吗？肖微微他爸爸后来也打了别人一耳光，就算扯平了！你们小孩子懂个屁呀，别学了几个词就象献宝一样挂在嘴边！”  　　 
　　我呆住了，彻彻底底的呆住了。我看到面前那张一开一合的涂着血一样猩红的嘴，呆住了。原来……原来在他们眼里，十三岁的童贞只抵得上一个巴掌。原来，在他们眼里，那个舞厅比自家的孩子更重要。原来，这世界真有比野兽更狠毒的父母。  　　 
　　“好了好了，你看也看过，听也听过了，快点走！又不是什么好事，跑来看笑话的吗？”那女人攘着我的肩，一个劲的把我往外推。我扭过头，肖微微仍旧蹲在角落里，头埋得很深，死寂。  　　 
　　恍惚中，我下了楼。恍惚中，我看到了关旭，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刹那，我好象回到了一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肖微微站在我的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里，问我，轻声的问我，表情是顾作的轻松，眼神却是格外的小心翼翼，她问我，  　　 
　　“秦月，我上了Ｌ中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朋友……我跟她生下来就是朋友，这一辈子，都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我……真的是她的朋友？生下来就是的朋友？……那，为什么我那么那么热切的想要她幸福，只是幸福，象一个最最平常的孩子那样得到幸福，却，始终，不能够？……我拼了命的想要保护她，想要替她挡住所有的伤害和痛苦，却，仍然，让她遍体鳞伤。为什么，为什么……  　　 
　　“小月。”关旭抓住我的手，我抬起头，泪眼迷蒙已让我看不清他的脸。“是不是因为我们是小孩，我们没办法反抗，这世界要我们怎样我们就只能怎样？那些人，那些大人，他们不要我们活，我们就只能死。因为我们太小，是不是，关旭？”我紧紧盯着他的脸，我想要看清楚他的表情，我想要他给我一个答案，他一向比我懂事，他一定会知道，一定会！  　　 
　　然而，他不说话，他什么也不说。他只是抓着我的手，静默。我绝望了，彻底绝望了。连关旭都不知道，那不会有人知道了。不会有人知道，为什么肖微微会受到这样的伤害，为什么伤害她的人，可以毫发无伤……为什么？？？？？？？  　　 
　　“我要报仇……我一定会报仇！我要给她报仇！！”         
十八 
肖微微的后娘再也不许我进到她家。我就折了很多纸飞机，爬到大楼旁的树上，一只一只的朝肖微微房间的窗户飞过去。技术不好，大都飞歪了，白茫茫的落了满地。关旭就坐在树下不停往飞机上写字，一行行清秀工整的楷书，抄录的总是那几句歌词：  　　 
　　在受人欺负的时候总是听见水手说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我们并非满脑子文艺腔的觉得这些句子就能让肖微微重获新生重拾希望，或许飞进窗口的纸飞机，她根本就没有拆开来看过。但是无所谓，只要她看到不断的有一只只飞机飞进去，那就足够了。我们只是想让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总是有人还陪着她，关心她，在乎她。  　　 
　　每天放学，我和关旭都会去。从夕阳西偏一直飞到星光满天。然后收拾起一地的飞机，等到第二日再来。整个过程里我们都不说话，只是等一切收拾完毕后，关旭会拍拍我满身的尘土，冲我微微一笑，说：“回家吧。”那笑容里是满满的鼓励和赞许，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我也曾偷偷试想如果肖微微的遭遇发生在我身上……然而只想了个开头就骇出了一身冷汗。我跟关旭几乎形影不离，特别是出了校门，哪怕过个马路买冰棒，他也一定是要陪着我的。我知道，他是在害怕，而我，也是害怕的。车上有人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回去都会用肥皂水把皮肤搓红。只有在关旭身边，看到他浅浅淡淡的笑容，我才能真正的安心。  　　 
　　半个月后，肖微微回到了学校。上课，说话，吃饭，看上去似乎大好了。只有一件事，她不能看别人脖子上带的玉牌，就是那种红绳套着的玉牌，一看，就会发病，抱着胳膊颤抖，用手指甲狠狠的划自己的皮肤。这是邵远舟告诉我的，他一直不知道肖微微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跟他说是女生才会得的病，他也就相信了，一口答应会好好照顾微微。  　　 
　　我跟关旭找了好几部与法律有关的书籍，才翻了几页，关旭就沮丧的抬起头：“证据，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了。”我也无言，看过那么多ＴＶＢ的连续剧，我当然知道证据在法庭上有多么的重要。那么，我们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真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畜生逍遥法外？  　　 
　　肖微微放了学专程跑到我们学校大门来等我。她眯起眼睛冲我笑，“小月，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她的脸色是灰白的，眼睛里总算还有点神采。我点头，很用力的点头，立刻叫关旭帮我打电话回家。我知道她是想谢谢我们，不说一个谢字的感谢。于是我们便去学校旁边的小餐馆。肖微微走在最前头，不快不慢的走，两腿分得很开，落步很轻，尽量不让身体摆动的幅度过大。她看到我惊呆的目光，无所谓的笑笑，“不会痛了，但……很不舒服。反正没再流血了，应该快好了吧。”  　　 
　　我转过头，让眼泪一滴一滴落到碗里。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绝对不会。  　　 
　　中午是去Ｌ中找人的最佳时刻，关旭要去排练，肖微微要回家吃饭，而我要找的那个人，则一定会趴在课桌上睡大觉。我说了，我绝对会替肖微微报仇，绝对不会放过那个畜生。我一人的能力太有限，而能帮我的，也只有他。  　　 
　　“你叫我帮你打一个人？”邵远舟挑高眉，不可置信的盯着我，“谁会得罪你啊？你那个哥哥不是把你保护得滴水不漏吗？”  　　 
　　“不是得罪我，是得罪肖微微。”我一字一句的说，满意的看到邵远舟原本轻松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提到肖微微的事，他总是特别上心，这也是我找他帮忙的原因。“这个人就是害微微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凶手，你也不会相信肖微微只是单纯的生了病。总之我告诉你，这个人，害了微微的一辈子。”  　　 
　　邵远舟不再说话，嘴抿成一条直线，五官象是刀刻出来的一样坚毅。看着他的表情，我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他爸呢？”邵远舟看着远处，周身的气息是森冷的，“连屁都没放一个？” 
　　“好象是打了那人一巴掌，这事就算了结了。”我哼笑出声，这是本年度我听到的最滑稽的笑话。  　　 
　　邵远舟没笑，良久，点点头，“他叫什么？”  　　 
　　看他那么镇定自若，我倒有些犹豫了，“他……在我们那边好象很有点势力，而且……”  　　 
　　“怕什么？全沙区的渣滓都汇集在Ｌ中，老的，年轻的我都认识。”他回过头看着我笑，牵起嘴角，极淡的笑容。  　　 
　　“你不是渣滓！”我有些激动的叫，“肖微微也不是，不是所有Ｌ中的人都是渣滓，我也从来没这样看过你们。”  　　 
　　“别人是这样看我们的，你肯定也会受到影响。看吧，遇到这种事情，你才会想到来找我，如果遇到跟学习有关的，你找的大概就是你们班的宁轩了吧？”邵远舟站起身活动活动脖子，阳光透过树荫照在他身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露出些许残留着的孩子气。  　　 
　　“你跟宁轩……有误会？”我小心翼翼的措辞，脑子里闪过一千一万种猜想。  　　 
　　“误会？”他极其不屑的哼了哼，“这又是宁轩假模假样的跟你说的吧？他就是抢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用最卑劣的手段。”邵远舟意味深长的冲我笑了笑，“别被一张看上去和蔼可亲的脸迷惑，也别去相信什么纯真的友情，这世上，连爹妈都是靠不住的。”  　　 
　　这话很是刺耳，顿时让我皱起了眉，“那你干嘛帮肖微微？你们之间难道不是纯真的友情？莫非……是传说中的爱情？”最后一句我故意挑高了声调，存心激他。他白了我一眼，想了想，缓缓开口：“她跟我很象，让我觉得，帮她就是在帮我自己。我跟她都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人。”  　　 
　　“多余的人？”我机械的重复着他的话，讶诧中带着茫然。他不以为然的耸肩，“就是没人要的人。没家，没父母的人。”  　　 
　　“好了，你把那人的名字地址告诉我，最多一个星期，我会给你和肖微微一个，惊喜。”邵远舟背对着我把手插进裤袋，第二次看到他的背影，头发没了颈项，衬衣依旧不合身，松松的兜了一包风，但却是崭新的，包装时的褶皱都看得清清楚楚。在看他的鞋裤，也都是刚买不久的样子，式样和颜色跟前次看见的大相径庭。这绝对是一个生活优渥的小孩。我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打满了问号。  　　 
　　不到一周，确切的说就在我拜托邵远舟之后的第四天晚上，厂工会主席严某在回家的路上遇袭，犯案者有四至六人，天色太暗没能看清长相，听声音象是高中生，估计大多未成年……这是我在我们厂报的头版头条读到的消息，旁边还刊出了一张严某缠满绷带奄奄卧在病床上的照片。  　　 
　　“这才叫真正的现世报！他活该！作了那么多孽，能捡回条命已经该去烧高香了！”我妈在饭桌上慷慨激昂的发表着心得，很是解气的样子。我，关旭，肖微微都是这个大型国有企业的孩子，爸妈都在同一个厂里上班，厂区人多嘴杂，关于那个严某酒后强暴了一个小女孩的事早就传得满城风雨，所幸那女孩的名字不曾透露出来，所以至今我爸妈也不知道受害的就是一直不讨他们喜欢的肖微微。如果他们知道了，恐怕，也就是我和肖微微说再见的时候了。他们只愿意看到我跟那些“好”孩子来往，所谓的“好”，就是成绩好，品行好，在他们心里肖微微连边都是沾不上的。  　　 
　　关旭拿着报纸急匆匆跑到我家，“看到消息了吗？那个人……”“看到了。”我安静的回答，微微翘起唇角，说不出的激动和畅快。  　　 
　　关旭对我的反应有些吃惊，“为什么……你好象并不怎么高兴？”随后他深深皱起眉头，眼神变得格外犀利，“难道……你事先就知道了……难道这事是你……”  　　 
　　“跟我没关系。我也是看到报纸的时候才知道的。”我很快的打断他的话，调过头凝视窗外浓浓夜色，“是天要惩罚他，这就叫人神共愤。” 
　　“如果只是意外，为什么那些人抢了他的钱之后还把他打成那样？据说他下半辈子不可能再有小孩了！” 
　　我惊讶的看向关旭，掩不住的欣喜若狂。这我倒真没听说，那群人，出手实在是太准确了！然后，我忍不住的笑了，因开心和喜悦而笑，轻咬着下唇，嘿嘿的笑着，全身流淌着报仇雪恨的快乐。如果可以，我更愿意亲眼见证这一幕！  　　 
　　“秦月，这真是你做的？”关旭的脸已经变得铁青，隐忍的口气却遮不住狂怒，“你到底认识了些什么人？你一天究竟在做些什么？？？”  　　 
　　我倔强的扬起头，毫不示弱的盯着他的眼睛：“我能怎么办？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肖微微受苦？我告不了他，扳不倒他，除了叫人打他，我还能做什么？”“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而是去告诉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关旭真的发怒了，额角隐约可见暴起的青筋，捏在手里的报纸被攥成一团，我甚至看到有火苗在他的双眼里闪耀。 
　　但，我没有办法回答，没有办法平息他的怒火，我只能默默低下头，紧紧咬着嘴唇，缄默。  　　 
　　砰——关旭摔门而去。  　　 
　　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真正发火。一直一直以来，他都是和煦如风的，暖暖的密密的将我揽在怀里，很小心的不让我受到一丁点伤害。他总是让着我，宠着我的，不说一句重话，没有一个责怪的眼神。即使我把天捅个窟窿，他也一定会费劲的爬上去替我补好。一定会的。这我早就知道，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所以，我怎么能够把这事告诉他？我知道，如果我告诉了他，他一定会亲自去做这件见不得阳光的事，我怎么可以让他去做？怎么可以？  　　 
　　这世上，我最不愿看到受伤的人，就是你，关旭。十九 
第二天我跑去Ｌ中感谢邵远舟，他阴沉着脸交给我一个小纸包，“很恶心的东西。”说完，他憎恶的别过头。我慢慢打开纸包，在见到里面的东西的那一刻，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是一尊刻工精良的玉观音，通体翠绿不见一丝杂质。观音面部的轮廓细腻到逼真，微合的双目，上翘的嘴角，这尊观音在笑，在隐隐的笑。一条肮脏的裹着油腻的红绳将它穿起，这就是挂在某个畜生脖子上的据说能庇护身心的无论何时都隐隐笑着的观音。不是说玉石通灵知性吗？不是说观音大慈大悲普渡众生吗？那么，这块通灵宝玉如何会附挂在一个人面兽心的身上？这尊面相和善的观音菩萨又为何能带着慈爱的笑容目睹一个血淋淋的全过程？  　　 
　　我又笑了，桀桀的怪笑。我没办法再哭，那就只好笑。玉能宁神镇气，驱鬼避邪，男戴观音女戴罗汉，前不久我还吵着爸妈要给我买块玉，通灵宝玉，单单这四个字就足以让我心驰神往。然而，它竟是这样的东西……是这样的东西！！  　　 
　　我转过头跑出校门，一条喧嚣的马路立刻出现在眼前。我一扬手，那尊观音，那块通灵宝玉，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四分五裂的碎在了马路上。一辆卡车驶过，没半分犹豫，顷刻间将它压成粉碎。  　　 
　　我抬起头，六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滚滚的热浪灼烧着我的皮肤，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快感。我一直在笑，闭着眼睛笑。信仰，那都是骗小孩骗傻子的鬼话，我们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肖微微，我终于替你报仇了。十二岁的秦月在这里发誓，从今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微微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我是很想象电视里的那些大侠一般负一把长剑披一身斗篷行走江湖惩恶除奸的，只可惜我出生在现代，更可惜的是我还是一个小小的面临火烧眉毛的期末考试的初中生。等我清醒的意识到这个现实的时候，距考试还有两个星期。  　　 
　　“秦月你历史背完了吗？语文的笔记快拿来给我抄！” 
　　“糟了，今天英语课要抽背课文！谢扬帆，快，你帮我抄这个，字写乱点，反正老师也看不出来！” 
　　“可是，我的作业也没做完啊……” 
　　“秦月！笔记本给我！” 
　　“老师来了！……”  　　 
　　就象歌里唱的，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想起作业只做了一点点，没心没肺的十几岁，总是要等到考试前，才想起书还有一大半没有念。半期考试是随堂考的，我们三个凑在一起东瞄西看的还让我混了个班级前十，期末考就要正规许多，拉到实验楼按名次排座位，一人一张桌子，我能瞄到的最到只是窗外摇曳的树枝。要在以前，我还会在临考前的几分钟双手合十神叨叨的祈求上帝如来等等所有我能叫出名字的神佛保佑保佑自己，现在，我再不会做那样的傻事，一切都得靠自己！只复习了两周又怎样，奇迹也是人创造的！  　　 
　　的确，当我耷拉着脑袋把成绩单带回家后，我爸就勇猛的向我展示了一项由他创造的奇迹。  　　 
　　“班上34名？”我爸端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嗖嗖两道寒光直逼我的面门，“那年级排名呢？”我咽咽口水，嚅嗫开口：“1……198名。”  　　 
　　重重的叹息伴随着摔碗的脆响，我爸不仅是眉毛，甚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忿忿的怨恨的瞟我一眼，非常的苦大愁深。“你自己说一天到晚都是怎样在学习啊？……你进校的名次是多少，现在又退步了多少？……有这么好的条件，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让你做你还不满足？……我十几岁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猪狗不如的生活！……一百斤的米，天不亮就要出门，赶一天的路，傍晚才能到集市！……脚上就是双破草鞋，八月的太阳，晒到人都看不清楚路，白花花的一片……哪里会有水喝，路边的野果子，酸的甜的都不知道，采了下来就往嘴里送……”  　　 
　　关于这个挑米的故事，前一段时间的版本是八十斤的米，天亮就要出发，中午才能到集市，下雨，山路滑，非常小心的怕米洒出来。而我印象里最初的版本应该是：做了第一根小扁担，爷爷看了很是开心，就允许一起去卖米，象征性的挑了一点，学大人的样子颠颠的走山路，跌了一交，米全洒了，于是大哭，爷爷便买了一个糖人来哄，很快就破涕为笑，度过了愉快又难忘的一天。照我爸这样的思路发展下去，我相信假以时日一定会出现这个终极版本：左右各负千斤，半夜出门，赤着脚，踩着岩浆越火山，甚至能闻到皮肤烧焦的味道。整整一个月的路程，不吃不喝不睡，途中还要遇到三个火龙两个怪兽，千辛万苦死里逃生最终赶到了集市。题目就叫：第九大奇迹横空出世——为教育女儿迷途知返，慈父化身超人勇斗鬼神！  　　 
　　我爸还在继续一千零一夜的神话，妙语连珠欲罢不能。我转过脸无声的盯着窗外，美得有些诡异的火烧天，象花朵般绽开的红霞铺了一大半的天。微微起了些晚风，树叶沙沙作响。一群群的红蜻蜓四处乱窜，象千年才有的放风机会，急吼吼的要玩个够本。一只呆呆的蜻蜓老想飞进我们家窗户，在纱窗前盘旋了许久，最后只能放弃，抖抖翅膀向前飞去。我可怜的初中第一年的暑假，难挨的漫长的足不出户的纱窗生涯，就此惨淡的拉开了序幕。  　　 
　　相信大家都有体会，得罪父母的下场是悲壮的，甚至是惨绝人寰的。我爸在饭后宣读了对我的审判书，不长，只有两条：一，不许独自出门玩耍。二，不许看电视，尤其是香港的连续剧。我呆若木鸡的盯着我爸无私的铁面，耳边隐约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原来，这就叫五雷轰顶晴天霹雳。  　　 
　　我妈原是三班倒的人，为了看住我白天不许看电视，居然跟人家全都换成了中夜班。“小月啊，你爸这回是铁了心的，你就别想偷偷摸摸的干点什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那脾气，从你会说话开始就攒着钱要供你念大学的，除了成绩，别的什么也不会管你的，你这次考得也太差了，难怪你爸那么生气……对了，都放假这么些天了，怎么没见关旭来找你？该不会……吵架了？”我妈正躺在沙发上歇凉，说着一个挺身坐起来，恶狠狠的把我盯住。我烦得要死，一个劲的挥手，“不知道不知道，他又不是我什么人，干嘛非得来找我？”我妈定定的看了我好一会，才语气郑重的说，“我可告诉你秦月，关旭对你有多好，有眼睛的都知道，要是他都容不得你了，那你真得好好检讨检讨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真是让我们给惯坏了！”“知道就好，就算杀人放火也是你们惯的！”我气鼓鼓的摔上门，不再理会我妈隔着门板的大呼小叫。  　　 
　　放假一个礼拜了，我最远的行程也就是到楼下的杂货铺打酱油，每天的生活除了看书做作业，还是看书做作业。我爸妈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就把我房间的门反锁上，声音调到最小，防特务一样的防着我。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关旭也象人间蒸发了似的，电话也没有一个，估计是把我当敌人一样的恨着。我怎么就那么讨人厌了啊？不就学习退步了点，做事过激了点吗？至于嫌弃我到这个地步吗？好，还有两天就是我生日，如果到那时关旭还不出现，我跟他就算完了！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言情漫画都是骗人的！  　　 
　　唉唉复唉唉，秦月当窗叹。无聊的时候时间也会过得更慢。我戴上两副眼镜蹭上书桌把头探出窗口，只为了瞟一眼对面那家的电视。厂录象台放的是《魔刀侠情》，温兆伦的古装同样帅得一塌糊涂。结果这个不雅的动作被突然进屋送水果的老爸看到，严重警告一次，加罚作文五篇。我趁老妈下楼买菜的时候偷偷打开电视，结果被精明的妈妈揭穿了形迹——电视的机身的热的，绝对是刚刚才开过，而且开的时间不短。我觉得自己已经霉到喝水都会噎死了。然后，我的生日，永生难忘的绚丽无比的十三岁生日，到了。  　　 
　　不是周末，爸妈专程请了假给我庆生，早早的就叫醒了我，布置了比平时少了一半的作业然后才出门买菜，还和颜悦色的答应我今天晚上允许我看看电视。窗外阳光灿烂，一片祥和。非常美好的开端。我开心的坐到书桌前，轻松的撕下书后的答案，愉快的抄了起来。是的，我一直都这样应付暑假作业，包括我爸单独布置的那些。暑假是用来休息和玩耍的，绝对不应该浪费在作业上。这是我坚忍不拔的态度，也是我绝不服输的骨气。看不成电视出不成门，我也不会乖乖做作业！那天我的心情特别好，完全没有以往抄答案时的怨恨，非常非常的投入专注，非常投入，以至于完全没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而当我突然发觉有什么不对劲而猛的转过头来时，我被我爸那张五官严重扭曲的脸吓了一大跳。  　　 
　　“你……就是这样做作业的？”我几乎没察觉到我爸的嘴唇在动，那声音简直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阴森森的让人寒毛直立。要在以往，我肯定刷的挤出两行马尿，立刻声泪俱下的进行鞭辟入里的自我反省，可我那天实在是心情很好，又仗着是自己的生日，所以一边嬉皮笑脸的用手捂住作业，一边腆着脸撒娇：“别人都是这样做的，暑假作业嘛，谁都不会很用心……”  　　 
　　啪——我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就迎面甩来，打掉了我脸上的笑容和所有的好心情。我爸用食指抖抖的指着我，眼睛都气红了，“你、你、你好得很，好得很！你就是这样欺骗你的父母，就是这样！我们整颗心都扑在你身上，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你……你……”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番，转过身快步出了房间。前所未有的恐惧向我袭来，我退到床边，吓得气都不敢出了。果然，眨眼的工夫我爸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我妈打毛线的扦子，铁扦子，有小拇指一般粗。我妈惊慌的跟在我爸身后叫着什么，被我爸一摔手关在了门外。我下意识的抱住头，铁扦子在下一刻立刻招呼上了我的手臂。异常沉重的撞击，我怀疑骨头都会撕裂，那扦子落下之后的一两秒，疼痛才能传遍全身，激起一阵又一阵战栗。我把嘴唇都咬破了才能忍住不出声，把眼睛瞪到快掉下来才能忍出不掉泪。我爸打一下，骂一句，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手，背，屁股，大腿，没有一处幸免。我死死的咬着嘴唇，不吭一句，只用最怨毒的眼神盯着我爸，盯着他近乎狂乱的脸。这就是我的生日礼物，我终身难忘的生日礼物！你们就是这样爱我的，就是这样疼我的！他妈的跟肖微微的父母有什么区别？天下的父母都有什么区别？？孩子生出来就是任你们打任你们骂的！你打死我啊！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  　　 
　　后来我妈用钥匙打开门，扑上来拖住我爸的手才阻止了他更多的疯狂，而我已经伤痕遍体了。一道一道的血痕，清晰的散布在我的手臂和小腿上，让我想起电视里那些受了鞭刑的犯人。我几乎要为自己这个幽默的想法笑上一笑了。可我妈在我旁边呜呜咦咦的哭得让我很心烦，何必这会来做戏呢，真心疼我会把我偷看电视的事告诉他？算了吧，我知道自己惹人厌，我走，可好了吧？不让你们见着我，可如意了？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可高兴了？  　　 
　　我静静的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慢慢浮上一个含混的笑。走，这真是个好主意。         
二十 
热得发腻的午后，空气是厚重粘稠的，细微震动卷起的是烫得让人无法呼吸的热风。我背着书包站在马路边，曝晒在40度以上的太阳里，思考。可是温度实在太高了，眼前的景物折射出白茫茫的光晕，把我的脑子也搅成白茫茫的了。接着，我看到了一具蝉的尸体，六脚朝天的仰躺在我身边的一棵道行树下。可怜的东西，怎么死的？脱水？中暑？事物中毒？……最后，我眯了眯眼，做出了最终判定：它是被父母毒打至死。然后，我抬手飞快擦掉眼角的一行水珠——那是自额间淌下的汗水，甩甩头，向前迈开步子。十三岁的第一天，我踏上了寻求自由解放的第一步。  　　 
　　我的出走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而是方向清晰目标明确的。我打算搭车去市郊，找农民租一间小屋，寻个村小的老师或是售货员的差事，再不济，自己种点瓜果蔬菜混口饭吃总不是问题。总之，只要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家，再苦再累我也甘愿。而至于我包里那沉沉的四十块大洋够不够我“搭车去市郊”再“租一间小屋”，这就不属于我的思考范畴了。四十块人民币，那是我能从早饭钱车费钱里省下的最大数目，原本想存着给十月生的关旭买礼物，这会儿已然变成了救命钱。想到关旭，心里又是一恸，男生狠起心来，是可以比女生狠上千倍万倍的。算了，反正已经决意离开，再想这些实在有些矫情。此刻，真正让我挂心的，只有一个人。  　　 
　　十五分钟后，我站在了肖微微家的楼前，顶着刺目的阳光，仰望。她房间的窗户是关着的，窗玻璃灼人的反光让我睁不开眼。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没有一丝风和半点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死去了一样。我在心里默默的对肖微微说了几句话，转过身，模模糊糊的朝前走。酷热象疯狗一样撕咬着我，凉席，绿豆汤，鸿运扇在我脑子里一晃而过，我定定神，竭力排除着这些杂念。秦月，是最有骨气的孩子！  　　 
　　然而，我的身体渐渐的不那么听话了，再不愿向着太阳底下白花花的马路走去，一个劲的朝树荫下躲，路过好几个冷饮摊都忍不住想要从包里掏钱，最终还是被理智硬生生的压了下来，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不知不觉中，我竟然来到了小学的大门口，猛的抬头看见那扇熟悉的铁门，让我很是吃了一惊，忙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不由得泛出微微苦笑。竟是这条熟悉的路，从我家到肖微微家再到学校，蜿蜿蜒蜒，曲曲折折，见证了我整整六年的美好光阴。吮着冰棍，踏着白网鞋，扎两个歪歪的羊角辫，唧唧喳喳的谈论作业同学以及昨晚的录象，关旭很安静的陪在一旁，在我快被绊到的时候扶我一把，叮嘱我走路要看路。蓝天白云下，我们是三个最最普通幸福的小孩，那时候，我们没有烦恼。然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笑”不再单纯的仅只表示快乐？  　　 
　　我转过身，朝着学校旁边的一条小路走去。那条小路的尽头便是那个给我招来生平第一顿“竹笋炒肉丝”的小树林，静谧的无人打搅的小树林。这些年来，每当我遇到什么伤心事，总会跑到树林里，静静的靠着树干，抬头看阳光如何穿过树叶班驳的洒下，或是闭着眼聍听鸟鸣风啸。我没法做到象关旭那样宠辱不惊，也不屑于象一般孩子那样跑回家大哭大闹，所以我常常来到这个地方，体会一些与我年龄不大相称的感觉，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样的感觉叫做寂寥。  　　 
　　现在，我又坐在了树下，任风缓缓拂上我的脸，这里的风才有了几分凉爽。我开始慢慢的回想，回想上初中这一年里所发生的事情，从陈娇喜欢上关旭，到我去Ｌ中认识邵远舟，然后肖微微出事，我让邵远舟帮忙……最后，便是今天的一切——生日，好心情，作业，挨打……我闭上眼支起头，赌气没吃午饭再加上晒了那么长时间的太阳，现在全身都乏透了，再也没力气思考和行动。我就想这么静静的坐着，一天，一年，甚至是一辈子。世界上多余的人，这是谁说的？邵远舟还是肖微微？不管是谁，都请加我一个，让大家一起消失吧。  　　 
　　昏昏沉沉的，我有些想睡了，挣扎了几下慢慢合上了眼。一会儿就看见爸爸妈妈捧着生日蛋糕向我走来，关旭微笑着跟在他们身后，手背在背后，露出礼盒的一角。肖微微也来了，兴奋的张着嘴朝我喊：“秦月，生日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我妈妈帮我挑的！对了，我妈妈回来了，她要带我跟她一起住，还是住在带花园的小别墅里面！”我顿时喜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抓住她的双手一个劲的摇。关旭笑着提醒我：“快来吹蜡烛吧，大家都等着你呢。生日快乐，弯弯！”我笑得合不拢嘴，开心的点点头，急忙向前迈步——腿一蹬，醒了。揉揉惺忪的睡眼，看看身旁不大熟悉的景物，好半天才醒悟自己现在已经是离家出走的人了。轻叹一口气，起身，有些茫然的注视着前方。 
　　接下来，我该去哪？搭车去市郊？哪个市郊？什么地方才算市郊？在哪里坐车？这一连串的问题把我脑子都想痛了，却仍然没能得出一个完满的答案。然后，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细微的声响，那是踏在泥土上的脚步声。我转过头，已经没心思去害怕或者惊恐了。  　　 
　　关旭背着双手朝我慢慢的走来，就象我梦里的情形那样。逆着光，让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明显的发现，只是十来天不见，他的个子又蹿了一截，走到我跟前，刹那间挡住了阳光，将我完完全全的罩在他的影子里。我呆住了，愣愣的傻站着不敢有其他动作，他也不动，两人就这么一明一暗的僵持着。半晌，他把头微微一偏，开口，如释重负的语调，“小月，终于找到你了。”我咬咬牙，别过脸，依然不响。关旭拉过我的手，开始往那些被铁扦子打出来的伤痕上涂药粉，动作很轻很慢，让我想起他第一次为我疗伤的情形。我鼻头有些堵，心里溢满了酸涩，有哭的冲动，却没有眼泪。关旭不再说话，专心仔细的替我上药。直到两手的伤痕都被细细抹了一遍药粉后，他才停下手，看着我的脸，挤出一个笑容——我从没见关旭笑得那样难看过，说：“好了，涂上这个很快就会好了。”  　　 
　　“……可是我身上还有很多伤。”  　　 
　　“回家后，方阿姨会帮你涂的……”  　　 
　　回家，他终于替我说出了这个词。这个在我脑海里百转千回却始终不敢面对的词，自他嘴里说出，轻轻松松的勾出了我的眼泪。一滴，两滴，很快它们连成串，汇成行，争先恐后的奔流在我的脸上，我呜咽着抽气，全身都在战抖，战抖，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我，一双结实的手臂环住了我。关旭牢实的将我抱在怀里，我的头紧贴着他的胸，把他杂乱律动的心跳听得一清二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些道歉是他说的还是我说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可是，我想说的应该是谢谢啊，谢谢关旭，谢谢有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总是有你。这，就够了。真的够了。谢谢你……谢谢……  　　 
　　走出小树林，已近晚饭时分。我哭累了也饿晕了，任关旭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我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的想要回家，是关旭斩钉截铁的向我保证我父母绝对不会再打我，我才犹豫着决定回去看看情形。才拐了弯，关旭就停了下来，牵着我的手一紧，缓缓回过头来，“小月，是秦叔叔……”  　　 
　　顿时，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冷汗开始簌簌的往外冒，手心一片冰凉。关旭轻轻带了我一下，使我暴露在父亲灼灼的目光里。他在喘气，大声的喘气，不说一句的喘气。在他面前，我实在没有办法做到无动于衷，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  　　 
　　爸爸一手扶着腰，一手擦着汗，那汗爬了一头一脸，衬衣的前襟也完全湿透了。我死死抓着关旭的手，竭力压制着情绪。好大半天，爸爸才喘过气，默默的看着我，用我出生至今所听过的最温柔和蔼的语气，说： 
　　“小月，回家吧，饭菜都凉了。”  　　 
　　我的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家出走，就这样落了幕，历时五小时三十分。我的父母加上关旭的父母以及他本人，跑遍了整个厂区，问遍了我所有的小学同学。回到家后，谁都没骂我，连一句重话也听不到。爸爸妈妈对这事一个字都不再提起，张罗了一桌的好菜替我补过生日。烛光里，每个人的笑脸都是疲倦的，而那喜悦和关切却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那一晚上，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次，视线一直都是模糊的。直到现在，我的父母都没再提及过我当年的那次“壮举”，他们是真的害怕了，怕到不敢再去回想。而我，并没有感到类似胜利的欢欣鼓舞，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扬眉吐气，我只是一遍又一遍流着泪做同一个梦，梦到的总是爸爸带我回家途中的那个场景。  　　 
　　走在我前头的爸爸，在西瓜摊边停下来，回过头，慈爱的看着我，“买个西瓜吧，下午，你肯定累坏了。”  　　 
　　爸，妈，被累坏的人是你们。生出我这样的女儿，真的让你们好辛苦。对不起……我，错了，大错特错了。       
二十一 
转眼，暑假过去了，新学期开始了。我抱着几大本厚厚的作业安静的坐在座位上，看着班里众人轮番上演鸳梦重温的戏码，盈盈笑。很可爱的班级，很可爱的学校，能再次回到这里的我，也很可爱。  　　 
　　“秦月秦月！”陈娇风风火火的从外面冲进来，朝着我大声嚷嚷：“知道吗，这学期要重新排座位了！好象是根据成绩来排的！”  　　 
　　“哦。”我平静的点点头。  　　 
　　“哦什么啊哦！”陈娇很着急的样子，额头都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可能被分开了啊！跟我分开！你能想象吗？我们在一起都一年了，从来没有分开过一天……”  　　 
　　“寒暑假和星期天不算吗？”  　　 
　　“你，你，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们，我们的友情不是比海深比山高吗？我们怎么能分开呢？我从来没想过会……”  　　 
　　“陈娇！”我奋力抓住她激情挥舞的手，苦笑，“别这样激动啊，只是座位被分开了而已，我们还在一个班啊，下了课照样可以一起讲话一起吃饭啊。”  　　 
　　“可是，可是……”  　　 
　　“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呢？两年后，大家还不是得分开？如果考不上南开的高中，说不定就是天远地远各一方了。真不想分开，我们就得努力了，为了高中也要在一起努力。”  　　 
　　“秦月……你变了……”陈娇怪异中带点恐惧的看着我，眼神里闪着不解。我无可无不可的耸耸肩，“是变成熟了，相信你也应该感受到我的非凡智慧和浓郁的女人味了吧！”  　　 
　　“我，我……”“你的名次在我前一位，我们两个估计是分不开的了。”我飞快抢过谢扬帆的话，冲他恶狠狠的粲然一笑。谢扬帆张着嘴看着我，转了转眼珠，干笑：“我，感受到了你的智慧。真的。”  　　 
　　我心情大好的拍拍他的头，满意的嘉奖道：“Good dog。”  　　 
　　座位的确做了些许调整，陈娇也的确被调开，但，变成这样的格局，我却只想仰天长叹：造物弄人啊！！  　　 
　　陈娇被调到关旭的身边，两节课过去后，我回头看她，发现她脸上依然荡漾着如痴如醉的表情。  　　 
　　“花痴！”我从牙缝里憋出这两个字。谢扬帆非常不怕死的偏过头，问：“你在说你自己吗？”“你说什么？？”我呲牙咧嘴的冲他咆哮，他回敬了一个很无辜的笑脸，然后，拍拍前排同学的肩膀：“嘿，能帮我讲讲这道题吗，宁轩？”  　　 
　　于是，我只能在下一秒迅速恢复淑女姿态，挺胸低头，右手支颐，带点深思带点矜持，微笑。  　　 
　　我曾千百次向上天祈祷让我和宁轩的距离能够近些再近些，如今愿望实现了，我很高兴。但，没必要把陈娇的愿望也一并实现吧！  　　 
　　“对了，为什么你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谢扬帆趴在宁轩的肩上，一边问题一边打听。说实话，这人的八卦精神比我和陈娇还要彻底，许多小道消息都是从他嘴里散播出来的。  　　 
　　“我们班要来一个转学生，给他留着的。”  　　 
　　“转学生？？”我跟谢扬帆同时瞪大了眼睛，这可是特大号外啊！有能耐转学到南开的，那得是什么级别的高干子弟啊？  　　 
　　“今天早上看见他父亲到办公室来办理手续。”宁轩从书本里抬起头，淡淡一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都没看见他来上课，大概，逃课了吧。”  　　 
　　逃课？转学生？？  　　 
　　我跟谢扬帆非常默契的张嘴，对视，点头。精彩好戏就要上演了！天啊，原本还想从这学期开始好好学习呢，这生活，实在是太有滋味了！  　　 
　　下午第三节课，班会。  　　 
　　“所以，我们这学期一定要有崭新的面貌，崭新的气质，做一个崭新的自我，把我们初二五班推向一个崭新的高峰！我们班的同学是积极的，乐观的，有思想有抱负的！我们班的同学……”  　　 
　　“是生来受荼毒的！”我咧咧嘴，很有些恼火的把顶在面前的英语书抬抬高。我们这可是第二排啊，居然也难逃老班的射程！瞧瞧那书的封皮，上面有多少润润的小点子！宁轩实在是老谋深算，下了二节课就借口年级有事跑掉了，把我跟谢扬帆赤裸裸的暴露在枪口下，狡诈！  　　 
　　“你真有这么生气吗？”谢扬帆低眉顺眼的瞅着我，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哀怨，“你手里那本书可是我的啊。”  　　 
　　“我是让你有机会展示阶级友情。”呵，以为早上让我在宁轩面前难堪的事情我会那么容易就忘了？秦月一向是爱憎分明的！  　　 
　　“新班规的第三条：绝对不允许上课讲——话——！！”一声炸雷猛的在我头顶响起，吓得我跟谢扬帆同时抖三抖。偷偷从书里探出半个脑袋，只看见老班对着我们俩瞪着牛眼，鼻孔隐约冒出袅袅白烟。呃，建议您挑谢扬帆，他的肉新鲜水嫩，入口即化，我是老油条，啃都啃不动的！  　　 
　　我们俩的龟孙子样终于小小的打动了老班，他在冲我们喘了三大口粗气后，终于埋下头，接着念：“以及，迟到早退。这几条是绝对不允许的！不管是谁，犯了就请家长！！绝没例外……”  　　 
　　“报告！我迟到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趁老班话音落地前，大刺刺的插了进来，紧接着，一抹身影斜倚上门框，在一片抽气声和惊吓困惑的眼神中，来人居然还好心情的挥了挥手，冲着大家打了个招呼：“嗨，我是你们的新同学，有事来晚了！”  　　 
　　我的书和下巴同时掉到了地上，我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邵远舟！转学生？？Ｌ中？？？南开？？？？  　　 
　　虽然我一向自恃颇高，但在短短几秒钟以内，我真不能把这四个名词有机的联系起来。我只能傻张着大嘴，看邵远舟慢慢悠悠的走到青红着一张脸的班主任身边，他也看到了我，半眯着眼很惬意的笑了。  　　 
　　“咳，恩，同学们，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这学期将要转到我们班的新同学，邵远舟，从L中转来的，以后，大家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邵远舟？？”“Ｌ中？？”“天啊！”顿时，教室里炸开了锅，尖叫的惊呼的乱成一团，我回头，把陈娇的不可思议和关旭的高深莫测全都看在了眼里，而身边的谢扬帆则是激动得进气声远大于出气声了。  　　 
　　“安静！”老班一声山吼，杀气腾腾的怒视着全班，胳膊上寥寥的肌肉居然都费劲的紧绷了起来，实在难为了他四十好几的高龄。  　　 
　　就在全班噤若寒蝉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时候，邵远舟带着他亲切无害的微笑走下讲台，随手将书包扔到第一排空着的座位上，安详的坐下，拨了拨头发，镇静的对老班发话：“高老师，那天在我爸面前你可没这么凶啊，‘把学生当自己的孩子’，这话不是你说的吗？对‘孩子’这样专制霸道可不好哦！”  　　 
　　这下，全班都进气声远大于出气声了。  　　 
　　老班涨红着一张脸，如同雕塑一样伫立在讲台上。  　　 
　　我瞅着邵远舟的后脑勺，五体投地的打了个寒战。  　　 
　　正如我所料，自邵公子加盟之后，我们班的一小部分群众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但凡有人迟到，总会从窗户探进来半个脑袋，然后开开心心的到走廊上找个舒服的位置站着，等看到邵大帅翩翩来迟的身影后，再象一群小鸡仔一样，跟在鸡妈妈屁股后面大摇大摆的进到教室里。没人敢骂邵远舟，连带的，也没人敢骂跟邵远舟一样迟到的人。如此明显的厚此薄彼，没一个老师拉得下脸面来做。论狡诈和耍心眼，学生是从来没输给过老师的。  　　 
　　班里的同学对此现象褒贬不一，有大呼过瘾的，有不以为然的，当然还有，疾恶如仇的。关旭就明确严厉的告诉我：“别跟那人扯上关系，上次的事情多多少少传到了老师耳里，别再惹祸上身了。”谢扬帆则非常激动非常自豪的挺起胸膛：“知道我们沙小人的厉害了吧！老师校长，我们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宁轩对此不置一词，安静的注视着这一切，把眉毛紧紧皱在一起，邵远舟跟他是不说话的。而历经双重喜庆的陈娇已经说不出更多的溢美之词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兴奋而热烈的唱着：“今天是个好日子～～”  　　 
　　“你闭嘴！”我恶狠狠的冲她吼，心里有几百个疑团解不开。邵远舟就这么转到我们学校来了，那肖微微怎么办？留她一个人在Ｌ中行吗？她还会不会发病？会不会有人欺负她？邵远舟又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为什么老师对他都敬而远之？他到南开的目的又是什么？他跟宁轩之间又发生过什么？这么多的问题，我很想抓住邵远舟当面问个清楚，可关旭不许我跟他讲话，严厉的禁止，所以，我就真不敢跟他讲话了，至少，不敢那么明目张胆的接触。  　　 
　　邵远舟除了在第一天给了我一个笑脸以外，再没跟我有过什么联系，这也让那些一心想看好戏的群众很是失望。我就趁此机会大加辩解，说上次完全是一个恶作剧，写信的是我一小学同学，跟我有过节的。虽然解释得漏洞百出，但愿意相信的还是大有人在，因为她们更希望自己成为那浪漫事件的女主角。于是，关于我和邵远舟的诽闻，渐渐的就不大有人再提起了，舆论更多的放在了邵远舟身份的讨论上，有说是校董儿子的，有说是教育部长公子的，最离谱的是说他是某影视歌三栖明星的私身子，而这位明星就是我校某校长的秘密情人。我听了，只有无限佩服的份了，再说下去，连外星人也会扯出来的。  　　 
　　是，我的确不清楚邵远舟的身份，可我清晰的记得当初他说那句话时的落寞以及强装出来的无所谓，“我跟她都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人。”  　　 
　　虽然关旭耳提面命的叮嘱我不能再和他接触，虽然有宁轩时时刻刻聚焦着我的目光，但，我对邵远舟的好奇却是一天胜过一天，他是那样的特例独行，那样的与众不同，所有的一切都最大程度的吸引了一个十三岁少女的注意。  　　 
　　我想更多的了解他。我不仅这样想了，而且这样做了。但由此引发的一连串事件却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  　　 
　　秦月是个祸害。或许吧，我真的就是个祸害。         
二十二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跟邵远舟还是没能说上一句话，跟宁轩交谈的内容永远跟天气和功课有关，和谢扬帆到是无话不谈，就象每天都要喝的八大杯白开水，寡然无味。陈娇几乎抛弃了我，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环绕在关旭身边。  　　 
　　“陈娇各科的基础都不大好，每天都有许多问题，你……不会介意我给她讲题吧？”关旭小心翼翼的问着我，语气谨慎。  　　 
　　“当然！”我抿着嘴笑，偷偷吞下后半句：不会不介意！  　　 
　　关旭听了便放下了心，还一个劲的跟我保证：“除了讲题，我什么闲话都不会跟她讲的。我们绝对不会闲聊。”  　　 
　　旭哥哥，我是非常相信你的坚韧不拔忠贞不屈，可我不相信陈娇，不相信她守着你都不会弄出点什么来，就象不相信我自己守着宁轩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一样。  　　 
　　一个淫雨菲菲的下午，期中考试前一天。教室里的灯都打开了，仍然觉得阴暗。初秋的重庆潮湿得都快发霉，心情就跟剪不断的雨丝一样恹恹的。任课老师请了病假，上自习的课堂跟菜市场没什么两样。前排的两个座位习惯性的空着，一个是理所当然的旷课，一个是冠冕堂皇的开会。谢扬帆在旁边小声的背课文，嘟嘟囔囔的象个苍蝇。陈娇在后排时不时的发出夸张的笑声，我知道，她是在跟关旭很严肃的讨论问题。等那笑声第十八次穿透我的耳膜侵扰到我的大脑后，我忿忿的丢下书，拉开大门，离开教室。  　　 
　　屋外下着连绵不断的雨，才四点多钟天色就已经暗得模糊。我漫无目的的穿行在校园里，听雨沙沙滑过耳畔。这雨下得象快要融掉的棉花糖，牵成线丝丝缕缕的从天上飘下来。有细小的水珠缠绵在我的发梢，就象结了晶的棉花糖，摸上去却是润润的。  　　 
　　好象有很久没吃棉花糖了？最后的一次记忆是多年前的一个春节，跟关家一起逛鲁祖庙的花市，我跟关旭人手一只棉花塘，大得就象从天边撕下来的云朵。我爱死了它白白蓬松的形状，怎么也不肯下口，从解放碑一直拿回家。后来，糖就慢慢融化了，淡黄的糖精顺着木棒一直流到手上。我急得哇哇大哭，以为它就要变回云朵飞上天空。关旭就跑过来劝我，对我说：“弯弯，棉花糖是用来吃的，你不吃它，它就哭了啊，你要是再不吃，它就会哭死的！”于是我就狠命的吃，生怕我钟爱的糖会对我失望。自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每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用处，食物是用来吃的，衣服是用来穿的，电视是用来看的。那，关旭呢？是用来保护我的，还是用来扰乱我心绪的？  　　 
　　在雨中走了大半天，我也累了，阴沉的天空只能让我的心情变得更阴沉。拐过一条小道，我准备往回走。这时候，非常偶然的，我抬了下眼，于是就看见了那三个站在暗处的男生。他们躲在一颗湿漉漉的香樟树后面，围成品字型讨论着什么，前前后后的花木将他们很好的隐藏了起来，如果不是那一角明亮的橘黄耀了我的眼，相信我也不会注意到那个角落。我认得那颜色，正是今天早上邵远舟应卯似的来到教室时所穿的那件外套，太阳般的温暖很是吸引了一大批目光。现在都快放学了他竟然还在学校？这让我非常吃惊，而其余两人脸上的表情和隐隐透出的煞气更让我担心，他们……该不会要打架吧？  　　 
　　“说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邵远舟突然提高音声喊了一句，吓得我赶紧蹲下身，溜到灌木丛后面，躲好。另两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皱着眉又说了几句，然后……然后他们就真的动手了！高个子的先出拳，直接打在邵远舟的肚子上，旁边的那个立刻又在邵远舟右肩上补了一下。邵远舟捂着肚子退了两步，停滞三秒后抬腿，狠狠踹了高个一脚，立刻三人扭扯到一起，混战开始。  　　 
　　我张着嘴，眼睛都看直了。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打架的场景，感觉比电视上的难看了许多。那两人的动作很快，一下接着一下，没半点犹豫，而邵远舟则一直侧着身，似乎在护着什么部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被打得很惨的！我有些慌了，手心一个劲的出汗。四下一片寂静，看不到一个人影。现在能救邵远舟的，只有我了！  　　 
　　死就死吧！我一咬牙，转身回到来时的小道上，深吸两口气，大吼：“那贼从这条路跑掉了！保安叔叔，快点！”然后使劲踹着路面，激起响亮的皮鞋声。这样一边吼一边踏脚，等我再次出现在那颗树前时，那两个打人的已经跑了，邵远舟横躺在湿淋淋的地面上，污水缠了一身，额头有血丝渗出。他抬了抬眼皮看向我，勾着嘴唇，笑了。  　　 
　　“你没事吧？”再三确认那两个恶棍已经走掉后，我才敢小心翼翼的这样问。邵远舟好笑的点点头，有气无力的使唤道：“过来扶我一把，站不起来了。”我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一头一脸的脏，很有些迟疑。邵远舟看出了我的不情愿，抓住我的手腕，半真半假的责怪：“嫌脏啊？还不是为你打的架！”  　　 
　　“为我？”我愣了愣，被他逮住这个空挡，扶着我的肩膀站了起来，并有意无意的贴着我的身体，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的衣服！我的裤子！今天早上才换的，全弄脏了！我都听到心在滴血的声音了！那个始作俑者感受到了我喷火的愤怒，吸了吸鼻子，虚弱的呻吟：“好……痛……不是骨折也是脱臼……不行了……”  　　 
　　“是吗？那你要不要去医院？”我皱起眉毛，不满远大于关心。“不敢劳烦大驾了……”他讪讪的笑着，知道心虚了。“不是说是为我打的架嘛，于情于理我都该对你负责啊！走吧，反正校医院就在附近！”我斜着眼睛瞪他，存心要让他好看。终于，他知道自己戏演不下去了，很潇洒的站直身子，活动活动筋骨，再转过头看看我，故做惊奇的叫：“咦，秦月？在这里看见你真巧啊！”  　　 
　　“我怎么会那么白痴的想要救你？”我一面低声咒骂自己，一面忿忿的朝回走。等会放学时要怎么跟关旭解释这一身的龌龊？滑倒还是摔交？  　　 
　　“嘿，你真生气了？”邵远舟在我后面笑嘻嘻的喊，我连头都不愿再回一下。这人跟我八字相克，见着他我肯定没好事。“我没骗你，刚才的事的确跟你有关，跟肖微微也有关。”最后这个名字让我蓦的停下脚步，回头，惊惑不已。“那些是上次教训某人时找的人，当时只是给钱让他们动手，结果不知道被他们听到了什么，现在跑来问我是不是跟Ｌ中的某个女生有关。”  　　 
　　“你没说吧！”我突然有些紧张，倒不是担心邵远舟会说出去——如果他会说出去，当初我就不可能找他帮忙，而是为有人对这事关心而紧张。拼了命，我也不能让这事泄露出去。  　　 
　　“你觉得呢？”邵远舟微笑的看着我，“这事的确跟你和肖微微都有关吧？还有，我的右手，真的象要断了一样的痛，这我也没骗你。”说着，他试着动了动右手，立刻有血顺着手肘往下淌，难怪刚才打架的时候就一直护着这里。这下我是真慌了，赶紧凑过去想要查看他的伤口，谁知他轻轻一侧身，把手藏在身后，就是不让我看。“这下你相信我不是在骗你了吧？”他紧紧的盯着我，执拗的要我一个回答。  　　 
　　“相信相信！”他这种难缠的性格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实在有些气愤，“你还象个学生吗？除了打架就没别的好做？”他听了不怒反笑，表情还带上几分羞涩：“你，是在关心我吗？”  　　 
　　真的很想一脚踹掉他满脸的得意！“我只是在想明天的期中考试你会不会装病不来参加，前全区第一的大少爷！”“为什么我要装病？”他很是不解的挑高眉，“这点小伤难不倒我！”“你，你不会在混了半学期后，还以为自己能考一个高分吧？”我非常吃惊的瞪大眼，对于他的天真无话可说了。  　　 
　　“如果，我能呢？”他偏着头笑得优雅且自信。  　　 
　　“如果你能，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豪气冲天的喊着，丝毫没有考虑这话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好！如果我没考到全年级第一，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他飞快的接下了这句，同样豪气冲天的语气。  　　 
　　然后，我们彼此陷入了沉默。话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看着他那么笃定的表情，我突然有些后悔，这样的赌注，是不是太过草率？后来回想，我大概是被那个笑容刺伤了，那是个百分百属于优等生的笑，带点自豪，带点轻蔑，激起了我内心深处的自卑。我不愿承认自己刻苦努力了半学期，还赶不上这个每天打架旷课的家伙。  　　 
　　“放心，我不会让你做对不起你关哥哥的事。”他见我半天不响，又加了这一句。“你知道我跟关旭的关系？”“我知道的不会比谢扬帆更多。”他露出明晃晃的大白牙，笑得很是开心。  　　 
　　那个三八男！真是恨得我牙痒痒！  　　 
　　抬起头，他的伤口还在渗血，衣服都浸透了，有些触目惊心。“那个……你的伤……”邵远舟低下头看了看，无所谓的笑笑，“伤痕，男子汉的勋章！”  　　 
　　这话老土得掉渣，圣斗士的流行，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不过，既然还能开玩笑，应该没什么大碍吧。我皱皱眉，不再说什么，草草道了再见就溜回教室。谢扬帆很三八的问我到哪里去了，得到我一个凌厉的白眼。然后在得知下了课会有一场与４班的友谊赛后，死皮赖脸的求着我帮他做清洁，再度遭到我冷淡的拒绝。可是，那个年纪男生的脸皮是堪比城墙砖的。在下课铃打响的那一瞬间，他抓起书包飞快的冲出了教室，跑了一会，还会回过头来对气喘吁吁费劲全力也赶不上他的我甩甩屁股，欢快的高唱：“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  　　 
　　好象那个时候的男生都是如此惹人讨厌，以及崇尚足球，打架之类会弄得一身肮脏的行为，邵远舟如此，这个性格有些娘娘腔的谢扬帆亦如此。非常非常的让人闹心。  　　 
　　不过，有一个人例了外。  　　 
　　我回过头，看见关旭拿着簸箕，冲我微微一笑。他帮谢扬帆做清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不管别人变成什么样，关旭永远是关旭。永远的不多话，永远的默默帮你做你最需要做的事情。  　　 
　　永远是我的，旭哥哥。       
二十三 
期中考试沿袭了上期期末的阵势，全年级打散，按名次排座位，这样，我跟关旭整整差了三个班。看着他比着“要加油”的手势走进第一考场，心里别提有多酸。谢扬帆坐在跟我同一个教室的角落，傻呵呵的冲我乐。陈娇还要比我们俩差一个教室。至于邵远舟，上学期他还不是我们学校的人，鬼知道会在哪里考。  　　 
　　这次的考试我是拼足了劲的，考前复习足足做了两个礼拜，再加上考试时格外仔细认真，每个答案都会再三确认，反复演算，所以考完最后一科走出教室时，我感到了久违的轻松。我轻快满足的笑眯了眼，直想冲着天空大喊：优等生秦月回来啦！关旭看我如此的得意，也不禁莞尔，破例允许我连吃了两个冰激凌。似乎过去那些快乐美好的时光又重新回到了我身边，让我快乐得，象只老鼠了。  　　 
　　这样愉悦的心情保持了整整一周。直到周末考试名次排出来之前，我的心情都是春风和煦的。噩梦则从那个总结大会开始了。  　　 
　　不出我所料，我的名次一下子回到了全班前十，全年级前三十，一举拿下“进步最大”和“进步最快”两个大奖，谢扬帆惊讶得都快晕过去了。上台领奖时我笑得阳光灿烂，还不忘挑衅的看一眼第一排的邵远舟，他今天拨冗而来的目的，大概只有我跟他才知道。他冲我比了比大拇指，很有风度的跟着大家一同鼓起了掌。接着又颁发了前十名的奖品，关旭这次落后宁轩一名，上期期末他是在宁轩前一位的。谁在前都好，反正他们两个上台领奖的时候，我拍手拍得比谁都起劲，比自己得奖时还要开心。最后，老班看看讲台上剩下的奖品，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的开口：“现在，将宣布本次半期考试全班第一。恩…他…恩，他就是，本学期才从Ｌ中转来的邵远舟同学。”  　　 
　　“真的是他！！”“怎么可能？他根本就没怎么上学！”“果然名不虚传啊……”  　　 
　　“安静，安静！”老班奋力敲着讲台，表情很有些无奈，大概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吧。“虽然邵远舟同学是从Ｌ中转来的，可是人家……人家……总之，同学们要多多向……算了，邵远舟，你上来领奖吧！”老班擦着额角的汗水，颓然的朝邵远舟招招手，实在没办法自圆其说了。看到他老人家如此狼狈，底下早就笑成了一片，有多舌的男生还阴阳怪气的接嘴：“人家每天都在家自学，你们要多多向他学习，多多旷课逃学！”  　　 
　　虽然隐隐有这样的预感，可是看见邵远舟镇定自若的走上台，从老班手里接过奖品，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如何打败关旭跟宁轩走上第一的？他真的是传说中的……天才？  　　 
　　“老师，那他是不是全年级第一？”我刷的站起身，紧张的问道。生死就在这一刻了！老班迟疑了几秒，沉重的点了点头：“跟三班的胡睿并列年级第一。”  　　 
　　又是一片哗声传来，可惜我已经听不清了。讲台上邵远舟非常无辜的耸耸肩，笑得那样天真无邪。可我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阴谋的火苗，一闪一闪，大有燎原之势。  　　 
　　我虚弱的拍拍谢扬帆的肩，“如果明天发现我的尸体，请告诉警察，那一定不会是自杀。”  　　 
　　忐忑的过了几天后，行刑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我很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星期三的中午，因为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我正趴在课桌上睡觉，一阵轻微的敲击声把我惊醒，抬起头，邵远舟抿着嘴看着我，朝着教室外偏了偏头，率先走了出去。我只好极其挫败极其郁闷的尾随其后，耷拉着脑袋夹着尾巴，活象只丧家犬。  　　 
　　“第一，我没有钱，不够你敲诈；第二，我成绩没你好，不能帮你做作业；第三，我有关旭盯着，不能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好了，现在你说吧，想要我怎样？” 
　　“似乎选择的余地比我想象中的要小得多？那天是谁说做什么都可以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我都很有原则的没有赖帐了，大家都退一步，海阔天空海阔天空！” 
　　“还好，我要你做的事情不在那三点之内。”邵远舟双手环胸，慢悠悠的说：“就想让你帮我一个忙。下午逃一节课跟我去Ｌ中吧！”  　　 
　　二十分钟后，我哭丧着脸，跟邵远舟走在了去Ｌ中的路上。逃课，对于从小立志当乖乖女好学生的我来说，简直就向天方夜谭一样遥不可及的。所以，听到邵远舟提出这样的要求，我是拼了全劲来反抗。我说你让我旷课还不如让我去死，关旭会用眼神剐掉我一层皮，我爸会跺了我的双脚，给我妈拿去熬汤，然后我家的小咪会美滋滋的啃骨头……可是邵远舟见招拆招的回应说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男女生分开上课，只要我们在下课前回来，关旭是不会发现的。而且他已经跟陈娇说好叫她帮我请病假。我又继续挣扎，说我跟你们学校的人实在不大熟，他们也不认识我……邵远舟就很无奈的叹一口气，说：“就帮我一个忙吧，之前对他们说是因为你在这里才决定转校过来，现在总得拿点证据给他们看，否则裘莎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那你真是因为我才转过来的？”我尖着嗓子怪叫，百分之两百的不相信。  　　 
　　“你是问我是不是真的看上你了？”邵远舟冲我挤眉弄眼的笑，很是暧昧的表情。  　　 
　　“我没那么白痴。说，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转到我们学校？”我双手叉腰，恶狠狠的逼供。  　　 
　　“这个问题在我们去Ｌ中的路上我就可以告诉你。”邵远舟开始了利诱，“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有关宁轩的一些事情。”  　　 
　　“宁……宁轩？”我顿时脸红得好象熟透了的番茄，“你，你又知道了？”  　　 
　　“谢扬帆对我一直崇拜有加，当然是言无不尽的。”  　　 
　　“他该死！你，你不可以到处讲……特别是不能告诉关旭！”  　　 
　　“那你要不要跟我去Ｌ中？”  　　 
　　于是，在威逼和利诱的双重进攻下，我只得举起双手摇白旗。输在年级第一的手下，我也不算死得太冤。可是这个年级第一的信用度似乎跟他的智商太不成正比。  　　 
　　“那好，现在你该告诉我为什么要转到我们学校来了！”我双眼发亮死死盯住邵远舟,为能第一个知道本校最大的八卦而兴奋不已。 
　　“因为家里一定要我转过来。”邵远舟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风度翩翩的打太极。  　　 
　　“那你们家是做什么的？来头很不得了的样子！”我往他身边凑了凑，隐约闻到一股贵气！  　　 
　　“卖东西的，主要是一些日用品。”  　　 
　　“卖东西的？日用品？”我疑惑的眨眨眼，那股贵气立刻变成了酱油味。难道是开杂货铺的？  　　 
　　“对。家里人执意要我转到南开，说是希望由我来光耀门楣。”邵远舟转过头，无所谓的笑笑，“都是虚荣心作怪罢了。我倒觉得在哪里读书都是一样的。”  　　 
　　“一样是第一嘛！”我瘪瘪嘴，语气酸酸的，“知道你是天才，没必要时时刻刻提醒，我还没那么驽钝！”  　　 
　　“我没认为你驽钝，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得多，聪明得……有些危险。”  　　 
　　危险？这是什么形容？我懒得理会他的用词，紧接着逼问下一个问题：“你还答应要告诉我有关宁轩的事情！”  　　 
　　“那个？那个得等到你帮过我忙以后才能说。”邵远舟抬头望望天，无赖的回答。  　　 
　　诈骗！这是纯粹的诈骗！一时间我惊得说不出话，只能傻愣愣的张大嘴。邵远舟回头，看见我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指指前方Ｌ中的大门，很郑重的警告我：“要面带笑容。如果你不想再来一次的话。”  　　 
　　于是我立刻闭上嘴，抽筋似的扯了扯嘴唇。淑女报仇十年不晚，邵远舟你别让把柄落到我手里！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场面之壮观，人物之繁多，影响之深远，是我十三的脑袋完全无法想象的。等到2004年我看了那部被誉为古惑仔式青春偶像剧《斗鱼》，看身边一群二十好几的花痴女对着那些山呼高喊的场景大流口水，我就很无比自得的告诉她们：这算什么，当年比这更厉害的我都经历过呢！她们就扭过头来齐声嘘我：得了吧，你那个黑道邵的故事我们都听了108遍了！  　　 
　　108遍，其实如果有可能，我愿意讲一千遍一万遍。每天都重温一遍，这样，我就不会忘记那个叫邵远舟的男生，不会忘记他曾经带给我的所有的感动和快乐。  　　 
　　那个下午，Ｌ中的学生用挤挤挨挨的人头和此起彼落的口哨声迎接了我和邵远舟。整栋教学楼的人都挤了出来，把走廊围得密密实实，没人上课，老师也挤个脑袋在一旁看。我吓傻了，被无数双眼睛看得头皮发麻，呼吸也变得不顺畅。裘莎叉着腰斜着眼站在走廊尽头，看我的眼光比剑还利。邵远舟径直朝她走去，到了跟前，扬一扬手，说：“就是她，我就是为了她去南开的。你要的理由我给你了。”说完，抬头，在拥挤的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然后微微一笑，举起手打了个响指：“肖微微，我回来看你了！以后有什么都还是要跟我说，大哥不管去了哪里，都会罩着你的！”  　　 
　　于是，全部的目光又刷的集中到二楼那个一脸惊讶的肖微微身上，她涨红了脸说不出一个字，估计也是吓得不轻。我转过头看向邵远舟，午后的阳光洒在他得意的笑脸上，真的就有了那么点熠熠升辉的意思。第一次，我发现，他的确长得挺好看。       
二十四 
“你骗我！其实，你去Ｌ中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裘莎。”回来的路上，我总算有点醒悟，不禁对邵远舟的深谋远虑有了几分佩服。  　　 
　　“是冲她去的，我得让她知道，肖微微是她动不得的人。”邵远舟眯着眼睛，表情是少有的严肃，“还有，我是不会骗人的，不管是谁。”  　　 
　　“知道了！不过，你们那里真的是学校吗？为什么感觉象监狱？”我哼了哼，对这种香港警匪片里特有的情节非常不屑。  　　 
　　邵远舟回头看看我，淡淡的笑了，“你这样家庭的孩子是不能理解的。Ｌ中的学生有很多都是单亲家庭，不然就是父母双双下了岗，家里的大人每天为了生计根本没时间没精力来管孩子，会变成这样，并不是他们自己想要的。”  　　 
　　我皱皱眉，不满于他语气中对我的轻视。“我是什么家庭的孩子？我爸妈还不就是小工人，起早贪黑靠工资吃饭。至少我们家没那个财力把我从一所普通中学转到市重点中学。”最后一句我说得很快很含混，纯粹只是想逞口舌之快，但还是让他听见了，他便扭过头不再言语。正当我对这个沉默感到尴尬的时候，他突然又开了口，“有什么都比不上有感情好。你爸妈那么爱你，比有多少钱都珍贵。”  　　 
　　你爸妈就不爱你？我硬生生的压下这句话，不敢再去看他的脸。冰冷得象铁板，让人不寒而栗。我跟他就这样一直沉默的走回南开，害我本来想问他有关宁轩的事情也不敢开口。邵远舟狡猾且攻于心计！我暗自咬着牙，狠狠的想着。于是，便把某些重要的信息漏在了脑后。  　　 
　　“我是不会骗人的，不管是谁。”  　　 
　　邵远舟一再向我强调这一点，他不会骗人。所以，他也没骗裘莎。  　　 
　　回到教学楼门口，刚好听到打下课铃，我正暗自庆幸时间算得恰恰好，忽然就看见一个极其眼熟的人影倚在教室门外，眼神暗暗的，盯住我就再不移开。我被看得心头发毛，慌慌张张瞥了眼身边的邵远舟，话都说不利索了。“关，关旭，你……你们男生已经下课了啊？”我舌头打结脑子也打结，瞬间闪过好几套说辞，全都漏洞百出。他……应该不知道我逃课的事吧？可是，可是那个表情……  　　 
　　“一直有句话想问问你。”关旭发话了，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是偏过脸对着邵远舟说的。邵远舟微一颔首，好整以暇的姿势。  　　 
　　“你到南开来，真是为了念书？”如此尖锐的言辞从关旭的嘴里说出来，让我今天第二次震撼至呆傻。邵远舟大概也深感意外，微微一愣，才勾了勾唇角缓缓的点头。  　　 
　　“那请你别一天到晚的逃课，班里的风气会被带坏的。”关旭的脸看不出一丝波涛，稍显暗淡的目光带着些疲倦，他是在以副班长的身份在跟邵远舟说话。虽然我明白了这一点，可还是禁不住心跳加速脸发烫。我完全不敢想象被关旭发现我跟着邵远舟一起逃课会是什么结果。  　　 
　　“这个，算是我的私事吧。何况，我也没碍着谁。”邵远舟挑高眉，痞相尽露。  　　 
　　“你把她拉着一起逃就碍着我了。”关旭轻描淡写的扫了我一眼，全然不理会我惊恐的表情，转过脸看着邵远舟：“她爸妈把她交到我手里，让我好生照顾，所以，我不得不管。”  　　 
　　最后那话说得很轻，声音有些飘忽，语气也是淡淡的，仿佛有些不情愿，不心甘，最终全都归于无奈。就那么一句，一下子就把我掏空了。关旭的脸近在咫尺，却渐渐的模糊起来。邵远舟回头看看我，面有歉色，然后急急的开口想向关旭解释：“今天是因为我……”  　　 
　　“不用说了，反正不可能有下次。”关旭很快打断他的话，“我今天就是想劝你少逃点课，班主任对你已经相当不满了，学校也是要面子的，这样对大家都没好处。当学生的，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转过身，径直走进教室。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不想说话不想动。邵远舟试探的问了我几句，我只能抱以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  　　 
　　关旭，你让我想哭。  　　 
　　那晚回家，我没问关旭一个字，他自然也不会主动跟我打话。空旷的车厢里，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的站着，缄默。我的心里脑里一片空白，望着窗外任街灯忽明忽暗的在眼里闪耀。原来是这样。原来关旭对的照顾全是源于我父母的叮咛嘱托。原来我真的就只是他的小妹妹。原来……我本就不该想太多，关旭从没有一次说过或表示过，他喜欢我，是超越兄妹之情的喜欢。  　　 
　　于是，我便沉默了。不管在家还是在学校，都是一副恹恹的样子，不多话不多笑。邵远舟真的开始规律的上学，不再迟到早退，但依然不跟宁轩讲话，也不会找我，有事最多问问谢扬帆，有意无意的扫我一眼，眼神是欲言又止的。陈娇也安静了很多，不再发出那些夸张的笑声。莫非关旭的心情也不好？可他会有心情不好的理由吗？  　　 
　　就在我以为这样的冷战大概会持续一辈子的时候，一天，在晚饭桌上我妈突然这样问我：“关旭他怎么了？小月你知道吗？”  　　 
　　他能怎么？我冷漠的摇头，继续往嘴里扒饭。  　　 
　　“那他怎么会突然说不再学钢琴了？”我妈拧起眉，非常的困惑，“小关和小苏都急坏了，怎么劝都不听！下个月就有一个什么大赛，人家钢琴老师说了，只要关旭参赛一定会拿奖，谁知道这孩子居然在这个时候说不再练琴了！”  　　 
　　他不再弹钢琴？我停下动作思考了两秒，没有头绪。于是，接着吃饭。  　　 
　　我爸从报纸后来露出脸，目光灼灼的盯住我：“该不会是你搞了什么鬼吧？”  　　 
　　我翻翻白眼，“别把你们女儿想得那么重要。我可没能力左右他的决定。”  　　 
　　“谁说不行？”我妈朝我瞪眼，“那小子从小就最听你的话！下水捉青蛙，爬树抓知了，偷人家院子里结的丝瓜，哪样他没照你说的去做？你就是要个天上的星星，他也一定要想办法给你弄来！说！是不是你又出了什么馊点子？”  　　 
　　我抬起头，有些怔仲的望着妈妈。是啊，她说的没错，关旭曾经是那么那么的听我的话，不管我的要求有多么离谱，他想破脑袋也会帮我实现。这一切仿佛就象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历历在目。可是，我们已经长大了，已经生分了，已经，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我淡淡的苦笑，“大概以后他都不会再听我的话，你们也可以放心了，大好青年不会再被我毒害了。”  　　 
　　关旭真的没在碰钢琴，退了学校的乐队，中午就跟别人一样待在教室看书休息。还是不跟我说话，没有表情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可以象块石头，万年不说话，但我却按捺不住了，满肚子的疑问找不到出口。终于，在一个清冷的，只剩我跟关旭两人在教室的午后，我鼓足勇气，走到了关旭的座位前。  　　 
　　“你真不打算弹钢琴了？”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目光停留在他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那是属于音乐人的手。  　　 
　　关旭放开手里的笔，十指交错合龙在一起。“真的不弹了。”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落在我耳朵里却备感亲切，天知道我有多久没跟他讲话了？  　　 
　　“你该不会……该不会是因为想在中午看着我，所以才放弃钢琴的吧？”我小声的问，虽然有些自以为是，可除了这个理由，我想不出其他的。  　　 
　　“难道以前我没看着你的时候，你做过什么吗？”  　　 
　　所谓言多必失自掘坟墓就是这个道理。我看看关旭表情严峻的脸，实在不知道再说什么，烦躁的转过身，算了，大不了一辈子不讲话，也比被他套出话来强。  　　 
　　“小月，以后有事，别再找邵远舟了，好吗？”关旭的话总是这样鞭辟入里，短短十来个字也会吓得我心惊肉跳。  　　 
　　“我，我没找过邵……”  　　 
　　“打人的事就是找的他吧。”关旭抬起头，盯住我的眼睛，“除了他也没别人能帮你了。不过以后，我希望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先找我商量，行吗？”  　　 
　　“我……我并不是不想找你商量……我只是……”  　　 
　　“只是觉得打架这种事应该跟我绝缘的，对吧？”关旭接过我的话，微笑，“以后就不会了，我放弃钢琴，是因为我准备去学跆拳道。以后遇到打架斗殴，别忘了叫上我。”  　　 
　　“关旭……”我又傻了，生生望着他说不出话。他放弃钢琴，竟然……竟然真是为了我？“你……你练了那么久的钢琴……不可惜吗？”  　　 
　　“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关旭轻笑，目光飘向窗外，“钢琴，书法，这些反正都是因为你的一句话，我才去学的。”  　　 
　　“我的话？”我脑子里一片糨糊，再没能力去思考。  　　 
　　“就是你的话。”关旭微微翘着嘴角，流露出一丝久违的稚气，“一年级，你看到我写的几个字，非常鄙视的瘪瘪嘴，告诉我你爸爸对你说过字是敲门砖，从一个人的字里面很能看出这个人的教养，你说我的字很丑，别人看了一定会说我没教养，于是我就让我妈妈带我去学书法。二年级你看多了武侠剧，跑来跟我说里面那些会弹古筝的人有多棒多好看，你说一个人如果不懂音乐，那他这辈子就白活了，于是我决定改学音乐，妈妈说男孩子弹古筝不适合，便给我报的钢琴班。现在，你长大到需要有人帮你打架，帮你出头，那么，我就再去改学武术。”  　　 
　　“小月，”关旭深深看着我的眼睛，用最斩钉截铁的口气对我说：“我希望你有任何需要的时候，我都能在你身边，都能帮上你。我希望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没人能够替代。我就是你独一无二的，全能的，旭哥哥。”二十五 
整整一下午，我都沉浸在喜悦中。那是种无言的喜悦，好象踩在棉花堆里，所有的触感都是软绵绵的，所有的情绪都是甜丝丝的，别人跟我说什么我都笑，一直笑，酸了嘴还是止不住的笑。  　　 
　　“你这样下巴会脱臼的。”邵远舟很认真的提醒我。谢扬帆抱紧双肩，颤抖着声音怪叫：“阴气太重了～～鬼上身了～～”我一律回以最甜美的微笑。我的心情是那样的美好，碧空万里，不见一丝云彩。这种感觉，应该就是幸福吧。我甜蜜的想着，脑子里流光异彩，全是旖旎的颜色。我是那样快活，只差一对翅膀就可以飞上蓝天。  　　 
　　所以，我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所做出的不恰当的反应，的确情有可原，毕竟，那是天堂和地狱的落差。  　　 
　　两节课下，陈娇从外面走进教室，递给我一张纸条，“刚才外面有个女生叫我给你的。”我好奇的接过，展开： 
　　秦月，快到你们后校门旁的小树林来，我等你，还有惊喜哦！  　　 
　　微  　　 
　　是肖微微！字迹有些潦草，不过确是她的字！怎么到我们学校来还这么神神秘秘的？我看着那个“惊喜”笑弯了眉，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喜事一件接着一件？我捏着纸条兴冲冲的往外跑，幸福的泡泡塞了满脑，以至于不能正常的思考：长这么大，肖微微从来不曾以这样的方式召唤过我，所谓的浪漫神秘，跟她是不沾边的。  　　 
　　穿过操场，越过桃李湖，很快就看见约定的小树林，我似乎已经能看见肖微微对着我开心的招手，我能看见……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慢慢朝我走来，慢慢的，连同他痴痴不忍移开的目光，朝我走来。  　　 
　　尴尬。非常尴尬。  　　 
　　虽然这一年来时不时的在走廊里，操场上打过照面，可这样单独面对面的站在一起还是第一次，据我收到生平第一封“情书”以来的第一次。我跟张威两两相望，一切尽在了不言中。  　　 
　　“嗨，秦月。” 
　　“嗨，你好，真巧。” 
　　“……” 
　　“你……从后门回家？” 
　　“不，我……有同学找我，就在那边。” 
　　“那边？树林那边？可是我看到……” 
　　“对不起我赶时间，先走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逃了，满脸通红，混身那叫一个不自在。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真是……算了，马上就能看见肖微微，不知道她说的惊喜是什么呢？  　　 
　　我怀着如此兴奋愉悦的心情来到树林前，四下张望。肖微微不在那里，迎接我的，是另一个Ｌ中的女生，裘莎。下意识的，我立刻转过身，想往回走，但更快的，一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向林子里拽。  　　 
　　“才来就要走？大家都这么熟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  　　 
　　树林里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男女都有，一双双眼睛上上下下的瞟着我，表情有讥诮的，不屑的，没有丝毫友善的味道。我暗暗握紧拳，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的对裘莎说：“我是来找肖微微的，她不在我就先走了。”“想走哪去？” 裘莎翘了翘嘴角，“叫你来的就是我。过来陪我们玩玩吧。”  　　 
　　我不再多说，飞快的想要转身逃开，然而一回过身，两男一女已经操着双手站在我面前。我稍稍一怔，下一刻就被人扳过肩膀，裘莎昂起头，冷冷的看着我：“你凭什么跟我抢？凭你这张脸还是凭这个学校？从第一天看到你，你就让我烦透了，现在居然还敢跟我抢邵远舟，活得不耐烦了？”  　　 
　　“我没有……”啪——一巴掌狠狠摔在我脸上，打碎了我所有的申辩解释。“早看你不顺眼，姓秦的，留你到今天也算仁至义尽，你得知道，惹了我，没有好下场。”我捂着脸咬着唇，倔强的瞪大眼，竭力不让眼泪流出来。裘莎见我这样，冷笑一声，立刻走过来一个女生，冲我劈头又是一巴掌，本能的我抬手一挡，那女生反到被我挡了一个踉跄。这下，周围那帮人全火了，骂骂咧咧的都朝我围拢过来。说不害怕，那绝对是假话，事实上我吓得双腿直打颤，心几乎就快跳出胸口来。可我不能哭，也不能逃，秦月不是那么没种的人，只有九个人，大不了跟他们拼了，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我咬着牙命令自己不能被吓倒，命令自己不许哭，可当雨点般的拳头落到身上，当一句句粗野的甚至是下流的脏话传到我耳里，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嘴唇也被咬破，丝丝血腥味传到了嘴里。我抱着头蜷缩在一角，不敢出声不敢还手。有厚底的皮靴踹到我的胫骨，痛得我马上跪了下去，挣扎着，我想要站起来，想要保持最后一点的自尊，但，紧接着，有人扯住我的头发，用力朝后拽，同时，一个书包狠狠砸到小腿上，我几乎是四体朝天的摔在了地上。我的手肘抵上了小石块，钻心的痛，肯定被划破了皮，我的裤腿上全是肮脏的脚印，委屈，愤怒，难堪，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了一起，我只能抬起头，死死的盯着裘莎，死死的，盯住。裘莎也微笑着盯着我，但几秒之后，她的笑容渐渐隐去，狠狠皱了皱眉，别过脸，对其中一个男生说：“把她的脸划破。”  　　 
　　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出现在了眼前，我已经吓到麻木的心再次猛跳，这，这是真的吗？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此快乐的一天，如此幸福的一天，竟会这样结束？我做错了什么？怎么就招惹上了这群人？我想跑，想喊，想挣扎，想反抗，可是，我使不出力，我的双腿是瘫软的，我的双手是僵直的，我眼见着那刀渐渐逼近我的脸，极度的恐惧让心慢慢的沉下去，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要这样！”一个男声陡然响起，引得所有的人立刻回过头去。张威涨红着脸，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看着这群人的目光是怯弱的，闪烁的，一如他刚才抖抖的声调。终于，他的眼神越过人群，落在了我身上，或许是我眼花，刹那间，张威的眼睛突的一亮，象猛然蹿起的火苗。然后他走到我身边，对那个拿着刀的男生说：“我已经叫了老师，你们不想被抓到就赶快走。”他额头的青筋凸起，双拳捏得死紧，他努力做出警告对方的样子，可他的双肩在微微颤抖，他的语气飘忽不稳。那男生刚刚想要扯出一个嘲讽的笑脸，远处隐约传来了纷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叫嚷声。裘莎拧起眉，剜了张威一眼，极不情愿的命令她的那些喽罗：“走，今天就算了。下次你没那么好运！”最后一句话是冲着我说，她暴戾的目光狠不得刺穿我的胸口，虽然我竭力不让自己显出一丝一毫的胆怯，但，我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凉凉的湿意顺着背脊爬过心头。  　　 
　　拿刀的男生最后一个站起身，看看裘莎，又看看张威，眯起眼，狞笑：“你小子胆子很大啊，得给你点教训。”话音刚落，我只看到白光一闪，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那男生即刻收回刀子，转过身，跑掉。一连串的动作是那样迅速，快到我和张威根本来不及有什么反应。直到再看不到那群人的背影之后，张威才转过脸，神情呆滞的望向我，问：“我……是不是……被砍了？”  　　 
　　我用双手捂住嘴，力道大得几乎撞出鼻血，生生压下了那声未出口的尖叫。一道长长的血痕从眼角一直拉到颌下，血水连成线汇集在腮边，一串串的往下掉。张威的脸色跟死人一样惨白，瞳孔一片涣散。那一刻，我的呼吸连同心脏一并停止。  　　 
　　“小月！”  　　 
　　很快，有人冲了过来，扶住我的肩膀，把我搂进怀里。我转过头，看到了关旭惊恐万分的脸。然后，所有的知觉象骤然苏醒的潮水，瞬间咆哮着扑了上来，我拽住他的手，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低喊：“血……刀子……血……血……”  　　    　　 
　　从医院回到我家楼下，已经过了７点，我倚着关旭，虚脱得说不出话。张威伤得不算重，刀痕虽长好在不深，只是当他看到自己满脸鲜血的模样，一下子厥了过去，把在场的老师吓得半死，还好后来医生解释说那只是晕血，并没什么大碍。我坚持要等张威醒过来才肯离开，可关旭二话不说直接把我拖出了病房。在医生确认我的只是皮外伤，没有动及筋骨后，他便阴着一张脸把我塞进出租车，一路冰冷的坐回来。此刻，我浑身瘫软，双脚发沉，抬头看看我家窗户透出来的灯光，低声对关旭说：“先带我去你家。”  　　 
　　关旭怔了几秒，随即点头，扶着我向前走，还是不说话，稳稳搂着我的肩，呼吸和心跳都是急促的。他在生气。从在小树林里看到我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生气，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生气，遇到这样的事不是我想的，也不是我惹出来的，现在被弄得灰头土脸全身於青的是我，为什么要生我这个受害者的气？  　　 
　　心里憋屈，可又不敢开口问，关旭那张脸阴得几乎能滴下水。裤管下早就青了一大片，这会才慢慢觉出了痛。我不敢声张，一跛一跛的拖着腿继续走。走了一阵，关旭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回过头看看我的脚，五官都皱到了一起，“痛吗？”那语气凶狠得想要吃人，吓得我赶紧摇头，快快走了几步，痛出一脸冷汗。关旭两三步越过我，蹲下：“上来，我背你。”我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慢慢俯上他的背。关旭缓缓站起身，确定没有碰到我的痛处之后，大步流星的迈开了步子。  　　 
　　我贴着他温暖的后背，昏昏欲睡。朦胧中仿佛看到了幼时的关旭，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怯怯递给我一方手帕。这么多年，什么都变了，唯一没变的，是他一如既往，温暖的怀抱。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我期望也相信，这个怀抱会永远温暖如初，永远毫无保留的向我敞开。永远。  　　 
　　我趴在关旭背上沉沉睡去，睡梦中泪水润湿了他的衣襟。       
二十六 
大概是惊吓过度，我在关旭背上睡得很香，连到了他家门口也不知道，直到刺目的光线射在眼皮上，我才费力的睁开眼。关旭轻轻将我放在门边的小凳上，转身去帮我拿拖鞋，“你先洗个澡我再送你回家，要不就在这边吃饭，我去给你家打电话……”话到这里就断了，关旭看着沙发，猛的站起身：“爷爷……奶奶……你们，你们来了？”  　　 
　　我迷迷糊糊的转过头，看见沙发上坐着两个陌生的老人，衣着考究，气度不凡。这是关旭的爷爷奶奶？我有些茫然的眨眼，刚睡醒的脑子是一团糨糊，只是隐隐觉得对面那两双看过沧桑的眼睛过于尖利，目光灼灼的看着我，顿时让我清醒了一大半。苏阿姨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我的模样吓了一大跳，“月月！你怎么了？摔倒了吗？怎么弄得这样狼狈？”说着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匆匆看了看我的伤势，然后把我引到沙发前，郑而重之对两位老人介绍：“爸，妈，这是秦月，秦风的女儿，跟小旭同班。”  　　 
　　老妇人的目光闪了闪，淡淡瞟过我便不再理会，冷冷唤着关旭去洗手吃饭。老爷子皱起眉头，颇感厌恶的挥挥手，苏阿姨便一声不响的领着我走开。来到浴室，她打水给我洗过脸再重新帮我梳好头发，捧着我的脸，轻轻说：“月月，阿姨很想留你在这边吃晚饭，可是，小旭的爷爷奶奶突然从北京来了，阿姨就没有精力照顾你，等下你就先回去，好吗？”我懂事的点点头，挤出一个笑脸：“阿姨没关系的，我来这边就是想洗洗脸。刚才跟同学追着玩，从坡上摔了下来，怕这个样子回去把我妈吓死，所以先过来整理一下。我马上就走。”苏阿姨点点头，又摇摇头，把我抱进怀里，半晌没有言语。  　　 
　　回到自己家中，一身的肮脏自然引来妈妈好一顿骂，可我已是累到极点，洗过澡便匆匆上了床。双腿的於青大概会持续很久，手臂上也有划伤，不过都不算严重。想着张威受的那一刀，想着明天去学校会被老师叫去问话，想着关旭那阴冷的表情和他冷漠的爷爷奶奶，再困再累也睡不着了。外间的电话响了，我妈来敲门说是关旭，我猛的坐起身，想了想还是躺下，一声不吭。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也没想好自己要跟他说什么，有话，明天再说，今晚，我只想安静，安全的睡觉。  　　 
　　安全。这个词让我胆战心惊。下午那些拳脚相加的镜头开始在脑海里回放，好象梦魇一般挥之不去。我裹着棉被，出了一身冷汗，最后索性爬起来拧开灯，随手抓了一本小说强迫自己看下去。如此反复，等我趴在书桌上睡去已是后半夜的事。第二天醒来，双眼红肿布满血丝，更多了几分受害的楚楚可怜样。  　　 
　　昨天下午的事学校里早已传了个遍。我一进教室，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盯住我，刺得我心里直发毛。邵远舟冲过来，没头没脑的问：“昨天是真的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傻睁着眼发愣，邵远舟锁着眉头上上下下扫了我一遍，然后侧身就往教室外跑，被站在门口的关旭堵了个正着。  　　 
　　“第一节是年级主任的课，你也要逃？” 
　　“有些事情必须解决。” 
　　“你现在去，只会引出更多的事端。”关旭微微颔首，示意我回到座位上，然后转过头看着邵远舟的眼睛，“这事肯定得有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还有，我不希望你来插手。”  　　 
　　邵远舟盯着关旭，表情格外复杂。关旭昂着头，冷冷孤傲的同他对视。我只有傻傻呆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剑拔弩张，束手无措。  　　 
　　“都杵在这里干什么？不上课了吗？”一声炸雷平地响起，年级主任煞气十足的站在门口，冲着我们三人喷火。  　　 
　　课上到一半，邵远舟转身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没想到会连累你，对不起。我淡淡一笑，提笔回道：算了，不是你的错，我就当被狗咬了。  　　 
　　这世道，恶狗无处不在。  　　 
　　两节课后，我被叫到办公室问话，这是意料之中的。关旭突然冲进来隔在我跟老师中间，这是意料之外的。  　　 
　　“老师，这事跟秦月完全无关。”关旭直视着班主任，斩钉截铁的说，“那些是我以前的同学，勒索我不遂把气撒在秦月身上，她根本就是一个受害者。”班主任的目光在我跟关旭身上来回，不置一词。“还有，发生这样的事，我想学校的保安也有责任。南开的门禁一向不严，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去，这对我们学生的安全是很大的威胁。”关旭的声音不高，却是声势逼人，听得我心里直打鼓，他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跟老班讲话？不要命了吗？  　　 
　　老班略一沉吟，拍拍关旭的肩，和气的说：“我只是叫秦月来问问情况，并没有责问她的意思。我的学生遇到这样的事，做为老师，我很心疼，也在自责。你刚才反映的情况我会尽快跟学校汇报，在真相调查出来之前，你们两个都要小心，尽量不要落单。还有，抽空去看看张威，这孩子能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很不简单啊。”  　　 
　　回到教室，邵远舟的座位上已经没了人影。宁轩无可奈何的摊摊手，“没劝住，还是让他给跑了。”我心里更烦了，生怕他这一冲动又弄出什么事情来，我怎么都还好说，别到时候又牵连上肖微微，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关旭的眉头也没舒展过，想了想，对我说：“中午回我家拿汤，然后给张威送过去。”  　　 
　　从昨天到现在，关旭的脸色就没缓和过。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是一声长叹。  　　  　　  　　 
　　病房里一片宁静，张威正在午睡，脸上缠着纱布，模样有些吓人。关旭把我送进房间，“好好谢谢人家。”他丢下这句话，轻轻掩上房门离去。我望着熟睡的张威有些犯难，要不要叫醒他？正犹豫着，张威睁开了眼睛，轻轻唤了我一声：“秦月。”  　　 
　　“啊，你醒了。”我拘谨的捡了个地方坐下，思前想后的不知该如何开口，便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保温瓶：“这是家里炖的鸡汤，趁热喝了吧。”张威点点头，“谢谢你。”“该，该我谢谢你。”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昨天……真的是非常非常感谢你。害你受了伤……很对不起……”  　　 
　　“秦月，”张威打断我的话，想要微笑又怕牵扯到伤口，表情颇有些滑稽，“我是真的想谢谢你。不怕你笑，在遇到你之前，我就是一个只会在爸妈面前耍赖的胆小鬼，看见蟑螂都会吓得大叫。小学你划伤我手的那次……我看到自己血流出来，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后来你那么大胆的在自己手指上割了一刀，一下子就把我震住了。我不知道一个女生也可以这样勇敢！我……从那以后，我就偷偷的观察你，观察你的言行。你长得挺好看，功课也好，喜欢帮女生打抱不平……总之，你有很多很多优点，那些优点，我一个也没有。后来，我们的座位分开了，我还是忍不住想看到你，知道你成绩很好，一定能上南开，所以自己就拼命学习，还让妈妈请了家教……终于跟你一起进了南开，可我们却不在一个班……其实我一直知道你跟关旭很好，从小就知道。你跟他，才是最配的，都那么优秀，那么惹眼。可是，自己还是……我一直觉得，是你改变了我，是你带着我进的重点中学，是你教会我长大，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去年那张卡片……你就忘了吧，我……是一时脑子发热……但是，我很高兴昨天自己站了出来，帮你受了这一刀，我觉得，好象是把当年你割自己的那一刀抵了回来，这样，我们各不相欠了！”说完，他眯起眼睛，神情详和安然。  　　 
　　这回我是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原来，原来我也可以成为别人的榜样，成为别人上进的理由？是我成就了今天勇敢坚强的张威？我会这样有影响力？我在别人眼里，是优秀的？这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海里不停盘旋，直到我走出病房，仍是晕忽忽的。关旭看了我一眼，率先走出医院。走到半路，他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淡淡的问：“张威怎么样？”“还好，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了。”而后便是沉默，半晌之后，关旭佯咳了一声，状似不经意的提起：“你们好象聊了很长时间？都说了些什么？”  　　 
　　这下我觉出不对劲了，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你想问什么？”关旭的眼神躲着我，神情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狼狈，“我是说……人家为你受了伤，你应该……好好谢谢他。”我不接话，盯住他不放松。终于，他颓然吐出一口气，有些气急败坏：“他不是一直喜欢你吗？进去那么久，谁知道你们谈些什么！”  　　 
　　我笑了，气焰嚣张得意洋洋。“那张卡片你偷看过了？那为什么还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我的心情瞬间开朗，积郁了两天的阴霾一扫而光，看着关旭那张挫败的脸，心里象吃了蜜一样甜。原来他一直在吃醋！吃邵远舟的醋，吃张威的醋！他一向不喜欢我跟外人扯上关系，他的怒气来自救我的是张威而不是他。这个别扭小气的青梅竹马啊！  　　 
　　关旭瞪了我一眼，恨恨的说：“你的事我哪能不知道？你就是专门生出来折磨我的！”  　　 
　　我索性恃宠而骄的拉住他的手，笑成一朵张狂的喇叭花。有关旭在我身旁，再大的风浪，我也不怕。牵着他的手，所有的坎坷艰难一起走。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总有一双手，会义无返顾的牵着我，一直到，很久很久的将来。  　　 
　　第一部?完  　　 
　　汗～我来解释一下 
　　首先，这文得改，得大改（不清楚的铜子请翻到第一章查看wei在下面的留言）。改动以后的情节发展和人物出场可能都会有很大变动，所以，我尽早打住，免得以后改的地方更多。 
　　其次，偶想说明一点哈，写文真不比做数学题，只要头脑清晰时间充裕就可以一直写啊写～灵感啊，情绪啊，少一样写出来的东西都是惨不忍睹的（参见wei这几天码的字-_-），这文拖得太长，自己不满意的地方又太多，所以一直抱着快写完修改的心态，怎么也入不了戏>_<所以所以，俺当机立断的卡卡了。 
　　所以，很可能大修过后的《牵手》得要各位看官从头再看一遍。第二部从他们的高中开始写，不跨年份，就是围绕“长大”两个字，慢慢的熬，一直到大学毕业结束。希望这次，我能写出自己想要的感觉。现在，我得把这文先搁置一段时间，晾晾干～  　　 
　　这里先打一下第二部的广告，hoho～～  　　 
　　Ｌ中的事件到底如何解决，关旭和邵远舟之间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邵远舟为什么被叫做“黑道邵”？他的身世究竟是什么？他跟宁轩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月真的不会对远舟动一点点的心吗？ 
　　肖微微的高中会怎样？她会遇到自己的王子吗？ 
　　突然出现的关旭爷爷奶奶只是一个小插曲，还是旭与月之间的障碍？ 
　　许久未露面的陈娇在高中还会跟月是好朋友吗？她喜欢关旭的心情会变吗？ 
　　作者许诺的宁轩与王蔚的初中情事似乎连影都没看到？（汗……）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