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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不嫌你是人（狐仙现世）　　作者：温雪幻蕾
文案 
在人和鬼或妖的故事中，人总是对鬼或者妖有着评判和选择权，而鬼和妖往往只是接受或者主动牺牲。可是，仔细想来，与鬼或者妖相比，人应当是处于劣势的——至少人是不会变化的，不是吗？所以，为什么都是人在嫌弃妖或鬼，而不是相反呢？
现在有一个小狐仙出现了：她来到人间不是报恩而是报仇，然而她还只是刚刚学着变人；善于闯祸的她终于将事情搞砸，她于是不得不嫁给人间的某美男；而复杂的狐族恩怨又让她不得不与自己深爱的灵狐天各一方……
标签：灵异神怪 欢喜冤家 古色古香 爱情
主角：焰缡，皊印，元煜 ┃ 配角：漱玉仙妪，沈月音，白娘子，小青，许仙，天帝，聂小倩 ┃ 其它：狐仙，狐狸精，爱情

　　结怨（1）

　　冬季到来了，大地变得单调而寂静。地上的风景都谢去了，树木脱去葱郁的叶，只剩下苍灰干硬的枝干，将一样是苍灰色的天空支离成一张网，罩住整个森林。网下面也是一片茫茫的苍灰和枯黄，很难想象曾经的繁茂和绚丽——寒冷将一切打回它的本初，不美丽但是很真实。
　　喜欢发出各种声响的鸟和兽离开了，要么躲起来过冬了，只有来自天空的声音，风声和下雪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有时候焰缡会花上一整天，在温暖的地宫里谛听这些声音。她听得出风穿过枝桠的震动，听得出一朵雪落到另一朵雪上的碰撞声。
　　此刻，她就躺在柔暖的豹纹毛皮里，仔细听着外面的声响。“下雪了。”她轻轻地说，仿佛呓语。
　　皊印在旁忍不住笑起来：“又想出去瞎跑了？”
　　焰缡斜睨了他一眼，把脑袋往被窝里挨了挨，没有说话。
　　“哦……还有什么不满吗？我这么些天在这里伺候你，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皊印装作生气的样子，挠了她的脖颈一下。
　　焰缡痒得猛地翻了一下身，却疼得呜呜叫起来——她那条受伤的腿还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皊印忙扶住她，一迭声叫道：“别动别动！伤口刚刚才长好！”
　　“还不是怪你嘛！”焰缡疼的眼泪汪汪地说，“明知道我怕痒……”
　　“好了，都怪我都怪我……”皊印笑着说，“先好好躺着……”
　　“我一定要报仇！”她咕哝着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里挤了出来。当着皊印的面流泪，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软弱，也不愿意接受他的保护——尽管，那天晚上估计她在他面前没有少丢脸，而且此刻她也正受到他的照顾。
　　“好的，我帮你！一定让那只人死无全尸家破人亡永世不得超生！”皊印一边为她整理被子一边说，“这话你说了有四十次了。”
　　雪下得好大。焰缡在林中撒欢儿地奔跑，一会儿挠挠树干，一会儿绕着圈儿追着自己的尾巴……一支箭“嗖”地飞了过来，她听到他的呼喊：“焰缡，快跑！”……漫天的鲜红的血……
　　“雪渣儿！”焰缡惊叫着睁开眼睛。
　　她仍躺在温暖的地宫里。刚才是个梦。
　　待回过神来，她看见了伏在身边睡着了的皊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都睡着了。
　　她忍不住抚摸着他的洁白的、闪烁着雪的光芒的皮毛。这些日子一直在照顾自己，他该累坏了吧？她爱怜地看着他，泪水轻轻流过脸颊。眼前的皊印，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身体都像极了她的雪渣儿。
　　一颗泪珠打在了皊印的脸上。他没有熟睡，所以听到了她梦中的喊声。他因此有些难过，为她，也为自己。他晃了晃身子，装作被惊醒地抬起头。
　　焰缡看着他说：“我现在快好了，你快回雾灵山吧，那个地方一天不管就要天下大乱的。”
　　皊印低头说：“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焰缡扭过头去，说：“不去。”
　　皊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会继续等你——我等了你九百年，不怕再多等几年。”
　　“谁让你等了？”焰缡叹了一口气。
　　皊印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好了，受伤的时候最好不要费神去想这些问题，否则伤会好得慢——而且你的脑筋本来就不够用。”然后便转身走出她的寝室。
　　焰缡不再说话。她看到他慢慢转身时忧伤的脸色。在她面前，他总是一副轻松的样子，他不肯让她看到一点点忧伤。他的确太像她的雪渣儿。她的心不由得又刀绞一样痛起来，她忙念了一句不动心咒。为仙或者为妖，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不动心吧。
　　十天后，焰缡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在她的几番催促下，皊印也终于决定要回雾灵山了。
　　“记得以后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啊，这样就可以常常被人射伤了，我也可以有机会来看你了！”临走前，他笑着用前爪点着焰缡的额头说，“亏你还有一千年的道行！”
　　“我会去报仇的！”焰缡咬牙切齿地说。
　　“别去！”皊印忙说，“就当是你必经的一劫，过去就过去了——人是最纠缠不清的东西，轻易不要去招惹他们……”
　　焰缡低头不语。
　　“你到底听到没有？”皊印紧紧追问。
　　“好了好了，我不去就是了。你快走吧。”焰缡胡乱答应着。
　　她送他出了地宫。
　　如果说冬天也有风景，那风景便是在雪后。雪是天地的另一件华服，虽然是纯然一色，却依着那天地原有的样子，千般变化，比五颜六色的时候更有一种别样的美。焰缡喜欢雪，喜欢白色。
　　地宫外面冰冷而清冽的空气惹她连打两个喷嚏，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却觉得那么惬意，仿佛身心都被涤荡了一遍，轻松而沉静。她有很久没有出门了呢。
　　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周围那么安静。焰缡伸出一只前脚，在雪地上认真地踩下一个脚印，仔细端详着。她一直喜欢这样干。然后，她用力地跳着脚跑了十几步，在雪地上整齐地留下两行小梅花。她转过身，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边忍不住冲皊印微笑起来。皊印也被她逗得笑起来。“哪天去我的雾灵山踩雪，好不好？”他跑到她的身边说。
　　焰缡笑着说：“你该启程了，一路平安！”
　　皊印无奈地看了看她，说：“狠心的焰缡……”然后，他迈步轻跑起来。
　　焰缡在背后望着。他是一团移动的雪，在近处尚可看得出，不过不一会儿就会融入那茫茫白色中。
　　焰缡远远地望着他。然而，跑出几十步远，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她忙摇着尾巴催促他继续走。
　　“记得不要把自己弄伤啊，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绑架到雾灵山。”他大声喊道。
　　“唔……”焰缡愣了一下。
　　“你发誓！”他继续喊。
　　“我知道了！“焰缡大声回答。
　　他满意了，便夸张地摇了摇大尾巴向她告别，快跑起来。

　　结怨（2）

　　细想起来，那天晚上中箭都是因为喝醉了酒。当日是梅姬干妈聂婆婆的寿诞，梅姬邀请了一帮狐朋狗友去吃寿宴。焰缡和皊印也在邀请之列。
　　焰缡本来是不善酒的，那天却喝了一坛多——说是喝，其实一半是自己喝，一半是被灌的。
　　喝酒时他们照例是要斗法的。
　　梅姬开的头，她一挥手在空中变出一棵太阳树，那树一点点变大，伸展出无数枝杈，随后仿佛开花结果一般，一个一个生出十个太阳果。梅姬的洞府立刻变得昼光耀目。大家看着，不禁一致叫好。
　　青山老树公一转身变成一个年轻后生，挽弓射下一个太阳。
　　“您老这把年纪了还变后羿呢？”皊印大笑着起身，摇身一变，化作一个美貌的女子，风情万种地看着那“后羿”。大家顿时笑翻了，指着他们道：“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啊！”
　　老树公笑着恢复原形，坐到桌边继续喝酒。皊印变的嫦娥索性在席间歌舞起来，淘气地胳肢一下那个，妩媚地挑逗一下那个，大家乐不可支。
　　焰缡酒至微醺，恰逢“嫦娥”舞到她身边，她便一把抓住“嫦娥”的衣袖。大家一时都笑望着她，有好事者大声喊：“焰缡，变吴刚！变吴刚！”焰缡听了，顿时后悔不已，因为她还不怎么会变人呢。犹豫之间，起哄声更大了，焰缡百般无奈，只得变化。一阵青烟，众人顿时不见了焰缡。他们忙起身观看，却见那“嫦娥”的脚下，蹲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大家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梅姬笑道：“焰缡好妹妹，你是特意为了给聂婆婆她老人家逗乐子是不是？”
　　“嫦娥”抱起“兔子”，轻轻抚摸了两下，笑道：“虽说她变得怪诞，不过说起来也有她的道理——那嫦娥长年独守广寒宫，与吴刚并无瓜葛；幸亏有玉兔聊以派遣心情，要是没了它，她郁郁而终也说不定。”
　　梅姬看了“嫦娥”一眼，道：“亏你说得圆满！好了，玉兔，你果真能辖制得了嫦娥哦，嫦娥自己都说了。来来来，快变回来，吃我这一杯酒才饶你！”
　　“嫦娥”微微红了脸，忙恢复原形，焰缡也跟着恢复了原形……
　　后来要走的时候，皊印再三嘱咐她化成一溜烟回去，以免路长出意外。岂知焰缡醉得昏天黑地，头大如瓮腿软如棉，哪里还会变化？
　　泥醉者无畏。她就这样摇摇晃晃行走在人境。突然，她感到腿上一阵剧痛，她的上下眼皮几经纠葛才终于分开，她这才看到自己腿上中了箭，鲜血正顺着伤口不断滴下来；再往周围一看，朦胧中似乎有几点火光向自己奔来，她还听到了人的叫声和杂乱的马蹄声。
　　火光与声音都在一步步靠近自己，她知道自己落入人的围猎之中了。于是，她挣扎着要恢复成那个法力深厚的焰缡。但深重的醉意却好像一条绵软却浸透了水的被子裹住了她，任她怎样努力都扑通不出撕扯不破。最后，她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
　　再后来的记忆时断时续，很多还是皊印后来跟她说的。照例，那个家伙的话，她不会完全当成事实来听信的。
　　按照皊印的说法，她是被人捆绑起来，担在一根竹竿上被带走的。焰缡想他大概搞错了人跟他们的大小关系——老虎是用抬的，他们何需劳动棍棒？
　　后来她记得自己醒过来一次，好像在一间屋子里，周围都是人。耳朵里面全是人的叫声。她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两只毛茸茸圆骨碌嘟的人眼睛，她不禁浑身剧烈抖了一下，那只人也尖叫着跑开了。她定了定神才看清楚，刚才是一只小人。他慌忙跑进一只女人的怀里，女人便指着她这边叫嚷起来。
　　她还记得一只男人和一只女人站到她身边。她那时无力地躺在地上，头耷拉在前腿上。在微微张开的眼睛里，她看到男人的白色长袍和女人银色的绸缎斗篷。
　　“把她的皮剥下来，做一条狐皮披肩吧，大哥哥？”女人笑着说，“给我们未来的大嫂嫂。”
　　焰缡感到那只男人伸手安抚了一下她，向那女人笑着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她就被一只人拎着尾巴带到了外面。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更加混乱。据皊印后来说，那些人后来把她拎到了门外，绑在一根竖立的木桩上，准备活剥了她的皮。
　　“听说人都是喜欢活剥我们的皮的。皮剥下来之后，还要用药水泡一下才能做衣服，那样才好看还不会生虫子，而且很柔软。” 皊印说。
　　焰缡记得自己好像曾被关进一个只开了一个小圆洞的木箱子里，放在……好像是厨房里吧，她记得那里好像有几只鸡——对它们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
　　不过，皊印的话还是给了她莫大的刺激，听他说到“活剥皮”的时候她牙根都酸了，她的第一句“我要报仇”就冲口而出了。
　　后来，皊印来救她的时候，她还在昏昏欲睡。对一只有着千年修行、没有醉酒的狐仙而言，要救一只狐狸逃脱人的关押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皊印轻轻呵了一口气，那木箱子就变得七零八散了，他叼着焰缡的脖子，化成风一眨眼便到了她的地宫……
　　“你怎么知道我遇到人了？”她后来问过他——在他们口中，“遇到人”大概相当于人说“遇到狼”或者“遇到鬼”差不多。
　　皊印煞有介事地说，他当时觉得心里很不安，就知道她肯定出事了。她刚要感动，他又说：“所以，我们真是一对：一个出事，另外一个会感觉得到。”她于是立刻收起感动，心想，差点又被这个鬼东西骗了。

　　变人（1）

　　这么寂静的日子，不如去拜访梅姬吧。看着皊印消失在视野中，焰缡也想到了一件要做的事情了。于是她轻快地小跑起来，一边欣赏着雪景，一边慢慢朝西边森林慢慢跑去。梅姬家在森林的边缘，靠近雪城的地方。
　　焰缡跑了大约半个小时，森林就开始变得稀疏了。在一片开阔点的雪地上，她看见一些小兽的脚印。可怜的小东西，估计是没有吃的才跑出来的。她忍不住抿嘴笑了，她记得从前看到它们的脚印时是多么兴奋。
　　然而，再往前跑了几步，她感到了一丝不安。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不远处隐约有什么声音。她微微眯起眼睛，耳朵倏地立了起来……
　　一只被箭射穿的灰兔……红色的雪……穿白斗篷的人策马迎面驰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到前面去看看！”……有人！她回过神来，猛然回身，向来路飞跑。几乎就在同时，一支箭射到了刚才她站立的地方。几只灰衣人冲出了森林，一只披白色斗篷的人随后跃马而出，紧紧跟在后面。
　　焰缡加快了脚步。她听到了箭在身边飞过的声音，便立刻扭转身子，绕到旁边两三棵树远的地方。箭射到了一棵小树的树干上，震得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迅速折回刚才的方向上，继续奔跑。后面的脚步声渐渐停下来，第二支箭又飞了过来，不过因为距离太远，到她背后已经是强弩之末，刚刚碰到她的尾巴，便轻轻地斜签在雪地上。
　　她突然玩心大炽，跑过几步后，又折了回来，叼起了这支箭，把它塞进蓬松松的尾巴里，继续奔跑起来。
　　不知道撒欢儿跑了多久，身后的声响完全消失了。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直到确信真的没人追逐了，她才停下来休息一下。
　　难得出来一次，还要费这一番周折，她心里有些怅然。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一条官道边上。白茫茫的雪地间有一道灰黑的线，那里的雪被踩脏了，能够看见稀稀落落的人的黑色脚印和车子的深深辙痕。该不会再遇到人吧？她警惕地看着周围。
　　“……好吧，”她终于打定了主意，“为了安全，我还是变一只人好了。”
　　能够变成人是她新近才具备的法力，她还没有尝试过呢。不过应该跟变小兔子和小鹿没有什么区别吧？她心想。在她修炼到七百年的时候，她常常通过这种变化来诱捕白雕和老虎。
　　可是，当她开始变人时，她才发现这很难。虽然她这么多年一直跟人类打交道，但多数时候不是他们追杀她，就是她猎杀他们，对于他们的样子，她觉得那么熟悉，但又没有一处是确定的，要变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还是很难——在焰缡的眼睛里人都长得差不多，这就跟在人的眼睛里，她和她的同类长得没有区别一样。
　　她变化了一会儿，总是觉得不对劲，不觉焦躁起来，随便变化了一个样子作罢。人外面覆盖的那些叫做衣服的东西，她其实从未没仔细看过，她就变了一条从脖颈包到脚的长袍，外面罩了刚才见过的那样一件斗篷。
　　整个身子都竖起来很不舒服，她不住地摇晃，迈腿走路也那么缓慢而滑稽。“真不知道人为什么要这样走路！”她心里有些怨恨起来。刚走出几步，她又着急起来，心想这样走不知什么时候能走到！于是，看看周围没有人类，她重新四爪着地，撒腿快跑起来。
　　快到梅姬家的时候，她远远地听到了人的叫声，她知道他们把这种叫声叫做“说话”。她马上竖起身子来，像人那样仅用两只后脚走路。果然看到了七八个人，有骑马的，有推车的，好像是过路的行人。她像只真正的人一样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可是，接二连三地，她听到了他们惊恐的叫声：“妖怪啊！救命啊！”她回头看着他们，人开始四散逃跑，她也给他们吓得疾跑起来。
　　“怎么回事？”她心里纳罕不已，“我明明已经变成人了啊。”
　　好在这里离梅姬的家不远，焰缡很快找到了那棵老柳树。她轻轻挠了挠树干上一个突出的树瘤，树根下面的地上立刻开了一条窄窄的地缝，她连忙钻了进去。
　　身不由己地往下坠落，坠落……再次张开眼时，她已经到了梅姬的地府。焰缡气喘吁吁地跑了进去，一不小心撞到了梅姬身上，梅姬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右边的身形就散成淡淡的魂雾，慢慢往外扩散。梅姬无奈地看着焰缡，一边施法力重新凝聚成形。焰缡忙说了一迭声的抱歉。
　　梅姬恢复了原来的身形，不过她刚定下神来看了焰缡一眼，便像刚才那些人一样地惊叫起来：“你……你……”
　　焰缡颓丧地看着她说：“我是第一次变人，还给人都识破了！”梅姬听了，用手轻轻抚了抚胸脯，稳定了一下急促的心跳，然后笑着说：“焰缡，你变得是人吗？人有这么红的头发、不长眉毛、鼻子这么小、嘴裂到耳朵、耳朵又竖起来、手和脚都是手的样子……”她又走近一步，拉起她的斗篷拽着她的身子转了半个圈，接着说，“屁股上还拖着一条大尾巴的吗？”
　　焰缡急忙变回原形。在法力相当的朋友面前出丑是很令她难为情的事。她有些不高兴地说：“有这么多不对的地方？”
　　那支箭“吧嗒”一声从尾巴里掉到了地上，梅姬弯身捡起来看了看，说：“哪里来的？”
　　焰缡只好把这一路上的遭遇告诉了她。
　　梅姬摇了摇头问：“你又不是不知道人！你干吗自己找麻烦？化阵风过来岂不容易？那些人连个影子也不会看到！”
　　“那么容易就没有趣味了！”焰缡甩了甩头，把鼻尖上挂着的汗珠甩掉，“我难得出来一次透透气，谁知道会遇到人？”
　　梅姬又问焰缡的伤是否好些了。焰缡蹬了蹬那条腿给她看，说全好了。梅姬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那支箭，洁白的箭羽，金色的箭头。“估计又是城里的男人出来打猎，原来做人的时候倒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发现人实在残忍。”
　　焰缡心神未定，只笑了笑，随手接过来，把它变成一根金色的毛，又塞回尾巴里。
　　梅姬看了看她的样子，忍不住又咯咯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使焰缡背上感到一阵发冷，梅姬的笑声是可以摄人心魄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这笑声下呢。“呵呵，幸运的是我不是人，尤其不是人中的男人。”焰缡想。
　　“看来我要好好学学变人了。”焰缡说。
　　“那好啊！我教你。”梅姬笑着说。

　　变人（2）

　　穿过一个精致的小花园，焰缡跟着梅姬来到了她的住处。她说她收藏了许多美人画像，让焰缡挑一张回去照着变。焰缡忙点头应承。
　　梅姬的地府，是照她以前生活的地方造的。四间正房，东侧接着两间厢房，西侧距窗丈来远处，有一凉亭玉立。推开那正室的房门，一阵暖暖的甜香迎面袭来，焰缡用力吸了吸鼻子，赞叹道：“好香啊！”梅姬回头看着她笑了：“你也知道香吗？我刚刚燃起来的，蔷薇花瓣捂的新鲜梅花苞。”焰缡点点头，这些花她大概都认识——在修炼到第三百年时，她已遍尝世间木华草实。
　　进门迎面是一扇四叠屏，画了花鸟虫鱼，题了字。屏风左边的两间是梅姬的卧室，往右的一间便是书房。焰缡不由往她的卧室望去，隔着影沉沉的菲色烟罗帐，隐约可以看见垂着粉色纱帐的床，一张浅青色镶黑边的圆桌，还有烛台。那是人间小姐的闺房喽，神秘，香艳……
　　梅姬从后边揪了一下焰缡的尾巴，焰缡这才回过神来，噌地跳转身去望着她。“往这边走，看什么呢！”她笑着说，然后腰肢轻摆，先走进了书房。
　　书房东、北两壁是高高的书柜，堆满了暗黄的书卷。靠南边的窗户前是一张长长的栗色卷云案桌，中间摆了笔墨纸砚，案头摞了几本薄薄的书，另一边放了几副卷轴。进门右手，摆了两把高背木椅，中间夹了一张方形小桌，放了两只青白花纹的小盖盅。小桌正上的墙上，挂了一幅工笔美人画，画的是梅姬。
　　“你坐一下，我这就找出画来。”梅姬说。
　　她转过身去，抬头看着一面高高的书柜。很快她发现了书柜最上面的几个卷轴，于是轻呵一口气，那卷轴便飘飘荡荡落到了桌子上。
　　她指着一个画卷说：“先看看这个吧。”画卷跳到空中，然后慢慢打开，悬在她们面前。
　　“这是杨贵妃，雍容妩媚，使她公公玄宗皇帝爱上自己，纳为贵妃。玄宗对她宠爱有嘉，甚至不顾朝政。……后来，玄宗后期朝政衰落，发生了安史之乱，官民都视她为祸水，要求杀死她。玄宗不得已赐她三丈白绫……”梅姬滔滔地演说完画中人物的事迹，然后看着焰缡。
　　焰缡看着画中那个肥胖的垂着眼的人，心想我才不要变得这么胖，而且身世也很乱，便对梅姬说：“再看一下别的。”
　　这一张是一只清瘦的人，穿了镶白羽边的大红斗篷，抱了一只琵琶站在雪地里。
　　“这是汉代的昭君。因为得罪画师，她深居宫中多年而不为元帝所知。后来匈奴单于求婚于当朝公主，元帝选后宫中人替公主出嫁。昭君自请远嫁，元帝见过昭君后，才知道自己错过千古绝色，后悔不已……”
　　焰缡歪头看着这只不幸的女人。
　　“好吧，”梅姬看她面无表情，又打开了一幅，“这是貂婵……”
　　“咦？”焰缡打断她，“是貂变的吗？”
　　“什么貂？”梅姬笑弯了腰，“地上跑的，就数你们道行深，我就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禽兽能修成人形的！——貂也只好修行成菩萨的坐骑、仙子的玩意儿罢了！”
　　待止住了笑，她又继续说道：“她是歌女。她的主人为了灭掉当时的权臣董卓，利用她设计了‘美人计’：先将她许配给董卓的义子、年少英俊的吕布，后又赠送给董卓，导致父子两人关系不睦，最后吕布杀掉了董卓……”
　　焰缡皱紧了眉头，这只人怎么这样不贞节？要不就是个傻瓜，这样被人耍？
　　梅姬悠悠地叹了口气，估计她的好性子也差不多用尽了。她又打开一幅画，说：“这是越国美女西施。越国深受吴国欺压，西施的情郎范蠡为救国家于危亡，献策将西施献给吴王。吴王从此沉迷美色，朝政日益腐败……越国最后战胜了吴国。”
　　“后来呢？”焰缡问。
　　“据说范蠡和西施归隐山林，每日泛舟西湖，过着宁静安逸的生活。”梅姬以为她终于有了看中的人，语气中透出一种愉快。
　　“多奇怪！”焰缡忿忿不平地说，“那只男人倒把自己爱的人送给别人！”
　　“那是为了拯救国家嘛！牺牲一个人可以换的黎民众生的安宁，是……合算的。”梅姬说，最后一个词她似乎很费力才想到的。
　　“对他自己很不合算，对那只女人也是。”焰缡心想，“所以，那只男人肯定不是真心喜欢她，否则怎么舍得让她去呢？而且，时过境迁，他们还和好如初，好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不过，看着梅姬这样热心，她只是不置可否地望着那幅画，没好意思说什么。
　　梅姬也没有说话，可能觉得人间的事说了她也不会明白，所以不如不说了。
　　“那个王对她好吗？”焰缡又问。
　　“据说万千宠爱在一身。”梅姬犹豫了一下说。
　　焰缡心想，多奇怪，他对她好，她为什么还要帮人打败他？
　　“那个王为人残暴，对自己的臣民杀戮不断，对西施国家的人就更不要说了……”梅姬猜到了她的心思。
　　“可是……”焰缡迷惑地看着她，“可是，他对她很好啊……”
　　梅姬无奈地摇了摇头，决定不再陪她浪费时间了，就问：“你看中哪一个了？挑一个吧！”
　　焰缡一跳跳下椅子，说：“都不好。”
　　梅姬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尾巴，说：“你也太骄傲了！这是人间公认的‘四大美女’，都不入您老人家的法眼吗？”
　　几千年下来，经历了多少人，怎么就她们四个最美吗？焰缡很迷惑。“她们不过因为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才被记住的。”她不屑地说，“走吧，以后再说吧。”
　　梅姬失望地把画收好。不过，焰缡一转身看到了墙上的那幅梅姬的画像，忙问：“等一等，我喜欢这样的。你有吗？”
　　梅姬看了看画，然后打开书桌上的几幅画，说：“这都是普通画师画的，人也是平常人家的女儿，平凡地出生，长大，出嫁，老了，死去……相貌不是很美，又没有多少才华，死了人们连她们的名字也记不住。还有，命运坎坷一些的，还被无故地欺侮、拐卖，甚至落入风尘或者含冤屈死；即使作了良家妇的，也难保遇到什么样的男人和人家，也有勾心斗角、争风吃醋的……”她说着说着，不禁语气低沉起来。
　　焰缡忙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罗裙，每次说起人间的悲惨事，她都会跟着忧伤。被焰缡挠得痒起来，梅姬勉强笑了笑，慢慢平静下来，打开了那些画。
　　画中的人物没有华服，不过面目并不比刚才的差。焰缡看着那些画说：“我不过是要变一个人而已，在人群中不会被认出来的那种也足够了。”
　　梅姬无奈地揪了揪她的尾巴，说：“好吧，随便你。”
　　天色将暮。梅姬要开始梳妆打扮准备外出了。焰缡便挟了画卷告辞出来。
　　天空阴沉了一天，此时却露出开晴的意思，西边的天际殷红一片，一片大大的云彩遮住了夕阳，然而云彩中间却漏出一柱粗粗的阳光，将那里映得金黄金黄的。
　　焰缡扭头看了看老柳树，他也看着她，笑得皱纹都堆到了一起。他是个很慈祥的老头子。焰缡跑出去十几步远又巅儿巅儿地跑了回去，撒欢儿围着他转了两圈儿。他笑得弯了腰，用他万千的枝条轻轻拍打着她，她咕咕地笑了……

　　变人（3）

　　有了前车之鉴，焰缡回去的时候格外小心。她化成一阵风，快到家门时才变回原形。那时候漫天又飞起了雪。而她喜欢走在雪地上的感觉。
　　可是，她正准备进自己的地宫，却意外发现不远处隐约有火光闪烁，似乎还有人声。她犹豫了一下，忙变身向那边飞去。
　　她变成一团雪，远远地落在一棵树的枝头。只见一片空地上燃起一堆柴火，旁边的地方放着被箭射杀的野兔和各种鸟。一只灰衣人站在马下指挥着什么，还有一群人举着火把，一字排开往森林里走，一边大声呼喊着什么，似乎在找人。
　　醉酒的一幕突然在眼前浮现。没错，就是他们！
　　焰缡不由怒火中烧。人简直嗜血成性！她忙念动咒语，通知夜里活动的各种小兽赶快离开这里。
　　远处传来一声马的嘶鸣声，焰缡抬头一看，只见在漆黑的森林边缘，有一支火把正往这边赶来。她仔细看着那里，只见一只白衣人正一手举着火把骑在马上。
　　白天的时候就是这只人拿箭射她！……这么说，上次射伤她的也就是他！焰缡远远看着他，心下冷笑一声；“好，就是今天。我让你血债血偿！
　　只见那白衣人骑马慢慢前行，似乎要去找那群人会合，但似乎迷失了方向。焰缡微微一笑，悄悄地在他后面的林中晃出一点火光。白衣人敏锐地觉察到了那一点火光，他迷惑起来，看看原来的方向又看看后面的火光，踌躇不前。
　　“还算聪明。”焰缡心想，于是，她将那火光变得更近了一些。
　　白衣人果然决定改变方向，他调转马头，朝火光的方向奔去。焰缡落在枝头，看着他走进树林。眼见他快到了，她便将那火光一下子都灭掉。不用看她也知道，此刻那人一定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焰缡这样想着，不觉打了个喷嚏，外面怪冷的，不过，要报仇不就得付出点代价吗？
　　她立刻跟随白衣人而去。此刻，那白衣人正在循着地面的马蹄印原路返回。她狡黠地一笑，念动咒语，将马蹄印悄悄地变成了一个圆圈。
　　白衣人沿着马蹄印小心前行，最后又回到了原地。他脸上露出慌乱的神情。她俯视着他，引着他在林中四处奔波。他每一次即将回到正途，她都会将他一点点领回原地――在漆黑的夜里，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人很容易失去方向。
　　雪越下越大。白衣人的火把熄灭了，他疲惫地下了马，张望着四周。
　　“哈哈，这样来看，不用我动手他就会死啊！”她高兴极了。仙界对一切都洞明，天上地下的神明都看着呢。谁做一件阴损事便会折功德，杀生更是不可为。如今她还未入仙班，自然要谨慎行事。
　　“只可惜那匹马了……”焰缡突然想到。她瞬时隐形飞下，慢慢飘到马的身边，轻轻说：“你快走啊，逃命去吧。”那马儿看到了她，立刻暴躁地踢蹬着腿，发出嘶嘶长鸣：“走开！我不会离开主人的！”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它，说：“好吧，反正我提醒过你了。你愿意跟一只人一起死，我也没法帮你了。”
　　“他是好人！”马儿又奋蹄嘶鸣了一声。
　　焰缡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悉听尊便。”说罢，便重新飞上枝头。
　　马儿后背上已经积了一层雪，白衣人走过来，给它轻轻拂去，然后摸着它的额头说：“玉龙啊，看来今天走不出去了……我们等等看他们能不能找到咱们吧。”玉龙马听了，轻轻将身体靠近他。那白衣人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便紧紧抱住了它相互取暖。
　　焰缡看着他们，不觉有一刹心软，不过她立刻提醒自己振作起来。“他作恶多端，罪有应得！”她闭上眼睛，准备过一会儿直接看到两具尸体――那样会比较没有罪恶感。
　　她在枝头不禁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
　　“他们两个应该已经冻死了吧？”她睁开眼睛，低头一看，只见地上已经不见了他们的踪影。她忙飞下来，徐徐落到地上——不，不是地上，一个雪地上一个凸起的地方。她仔细一看，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些柴草，那凸起的地方，表面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似乎还在动。她好奇地挤到雪底下，只见一层厚厚的锦缎被撑了起来，下面传出沉重的呼吸声。
　　焰缡悄悄穿过锦缎。原来，那马儿与那个白衣人相互依偎在柴草上，白衣人将斗篷撑开来挡雪。马和人都在瑟瑟发抖，马儿口鼻呵气成霜，白衣人脸色冻得发青。她看着他们，不禁也打了个寒战。因为离得近，她嗅到了他身上的清新体味。她抽了抽鼻子，记住了它——她和她的同类都是靠气味来记住人的。她的心颤抖了一下。
　　突然，她感到一股气从空中慢慢盖了下来，周围的风雪声一下子小了，似乎雪也停住了。她忙从帐篷下飞出，仰面看到一重天上一只巨大的手正为他们遮挡风雪！
　　“心念仙姆！”焰缡心中怒喝一声。
　　“你怎么了，对我说话这么无礼？”心念仙姆苍老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她老人家每次来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焰缡气冲冲地质问。
　　“因为他们不该死。” 心念仙姆平静地说。
　　“怎么不该死？这么冷的天迷路了，不是注定要死吗？”焰缡不服气。
　　“什么注定？不是你让他们迷路的吗？”心念仙姆反问她。
　　焰缡一时语塞，想了想道：“仙姆，您老既然什么都知道，想必也知道我被这只人害得有多苦吧？要不是有朋友救我，我差点被他们吃了肉做成衣裳……”她说得眼泪流下来了。
　　心念仙姆没有做声。
　　“您说说，我遭那么大的难，难道他不该受点惩罚吗？”焰缡擦了擦眼泪说。
　　“可是，他罪不至死啊。”心念仙姆道。
　　“怎么不该死？您老没看见吗？他差点杀了我呢。”焰缡道。
　　“但是你最终化险为夷了啊。”心念仙姆道。
　　“那我也不能白白受这么大委屈！您老看看，他这一天杀了多少无辜生灵啊……”知道自己再说也说不过心念仙姆，焰缡决定让自己成为替众生除害的勇士，这样可以杀人杀得冠冕堂皇点儿。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心念仙姆想了想，问她。焰缡犹豫了一下——仙姆的问话每次都会令她对心田里刚刚萌生的仇恨、嫉妒、乖戾等等不良念头重新忖度。但是，她很快坚定下来：“这只人需要被教训一下。我已经决定了。”
　　“好吧，”仙姆叹了口气说，“但是你不能杀他，他命不该绝，如果你有心加害他，这天上地下都有人不依你。”
　　“……那好。”焰缡觉得很不公平，可是也只能答应。
　　“你要记得行恶会损减你的道行，而且都会一笔一笔地记在你的功过簿子上。还有，所谓冤家易解不宜结，复仇的要只伤人不伤己是万难的，要给别人心口插一把刀，也难保从此你的心口不滴血。你要切记。”
　　“我只给他应得的惩罚就是了。”焰缡无力地低下了头。谁要是让心念仙姆给盯上了，算是一辈子不得安生了——你心里有任何一点小算计，她老人家都能瞬间洞悉。
　　仙姆还想再叮嘱什么，焰缡突然烦躁起来，抱怨说：“仙姆，难为你每日劝诫仙鬼人兽反省自己，可是，老天是不是也要反省一下他是不是公正？他要是明察秋毫，让好人得好报，坏人、坏鬼、坏神仙都会得报应，还有谁要自己亲自去报仇呢？”
　　仙姆忙道：“不可对天公这么不敬……”
　　她的挽救到底迟了一些，一枚小小的雪花雷已倏地袭来，焰缡被狠狠击了一下，浑身麻酥酥的。“专挑软柿子捏。”她眼冒金星，不禁在心里低声地咒骂着老天爷。真奇怪，这个老爷子似乎整日耳目昏聩，唯独她的这句话听得真，她每次抱怨都没逃得了他老人家指使的雷击惩罚。
　　仙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呀，总是没耐心，大家都这样过，偏偏你要多这句嘴。这是第几回了？”她唠叨着走了。
　　焰缡低头一看，只见一溜儿火把围在了白衣人周围，然后又恢复成一行，慢慢往森林外走去。她想了想，也只得先回去。
　　“要想什么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报了这仇呢？”焰缡晃动着被击麻的身体想。

　　踏青（1）

　　回到洞府后，焰缡将捡到的箭跟那天射伤自己的那支比较。果然一模一样！
　　一股无名火又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起来。这只人大概是她天生的死敌——一个月内他连续两次要害她！
　　她开始努力回忆那个人的样子。“真是糊涂！怎么仇人的样子都没看仔细呢！”她不住埋怨自己。人在她的眼中，就像她的族群在人眼中一样难以区分，况且，她满以为可以在那天轻易杀死他，根本没有仔细看他。到现在为止，他给她的最大印象就是一身素净的白衣，可是衣服是可以经常更换的啊……
　　她重新拿起那两支箭。“元……”她狠狠地盯着两支箭上都有的这个字。这个仇人的名字中一定有这个字，只要到了山下雪城，就不难找到他。不过，她要先学会变人才行，这样才能混迹于人境中。
　　那面白斗篷在她眼中飘过，她微笑了一下，“狐皮披肩？这次我要做一件人皮罩衫。”她在心里冷笑一声：“我要报仇！”
　　盈盈来找焰缡的时候，焰缡正在练习变人的眼睛。那时她已经可以轻松地变化为人了，可是眼睛变来变去都是吊梢眼，妩媚而妖娆。
　　盈盈穿了浅青色的窄袖襦，湖绿色的散褶裙，腰间松松系了一条雪色汗巾。焰缡特意看了看她的脸，粉嘟嘟的圆脸，到下巴那里尖下去，倒有点像狐狸；眉毛细细的，高高挑起；下面的眼睛是她本来的，上眼皮到一半的地方略有点垂下，远看成了三角形的，伶俐、坚决；嘴巴小小的一点，红的像熟透的野樱桃。焰缡记得，有一次梅姬告诉过她，盈盈和皑皑变的样子在人间也算得上是美人了。她受到了启发：“哦，我可以照我自己的样子变的。”
　　自从皑皑出事后，盈盈还是第一次来找她。过了这些天，她的心情应该好些了，焰缡故意说些玩笑话逗她。“你还是恢复原形吧，我想挠挠你都挠不着！”她笑着说。
　　焰缡不热衷于变人，其实也是因为皑皑的缘故。人家巴不得千年修成人形，她终于盼到了时日，却每天只在森林间玩耍度日。这倒不是因为她从皑皑的遭遇中感悟了什么——只有人才那么多愁善感，她不是人类。她只是觉得，在荒野中做个无忧无虑万年不死的妖精，也很不错。
　　梅姬批评她：“没见过你这样的，费了那么大力气成为妖精，却不像妖精那样生活！那你何必要成为妖精呢？”
　　她对此很不屑。如果没有伤害、不遇到困难，她倒更希望像以前那样生活。说盲目也好、浅薄也好，至少那时活着只要吃饱肚子就会快乐，日子过得那么简单，唯一的危险就是来自人和其他凶猛的动物的追杀。现在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了，这样的生活不是很好吗？
　　梅姬又说：“你还没有体会到妖精的好处。”
　　她很好奇地问：“做妖精有什么好处？”
　　梅姬得意地说：“可以帮人，也可以害人，如果既不愿意帮人也不愿意害人，还可以捉弄人。”
　　她毫不犹豫地反驳：“可是，弄不好，也会被人加害、被人捉弄不是吗？你忘记皑皑了？”梅姬才不说话了。
　　不过，现在，她又开始练习变人了，为了报仇。
　　那时正是人间的三月天气，森林里的色彩丰富起来，在冬天迁徙而去的声响也陆续回来了。树木开始抽枝，小草开始发芽，一些花儿等不及叶子长出来就吐苞了，鹅黄，淡绿，洁白，粉红，开得欢腾。焰缡就对盈盈说：“咱们去西山踏青吧。”
　　那踏青的所在，在西山栖云寺脚下的静心湖，因风光秀丽，又是上山必经之路，流连的人就多了。
　　去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多人，相携赏花的，临水吟诗的，在林边荡秋千的，还有很多人在湖边的一片空地上放风筝。盈盈说，踏青的最大好处，在于它为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子被人看和看人的机会。正当年的男子，自然也趁机寻寻觅觅，留意周围的花枝招展的女子。焰缡笑了：“哦，原来人跟我们一样，每到春天就会发情。”
　　她们加入了放风筝的队伍里。盈盈是一袭青翠打扮，焰缡有意穿了浅粉衣、绛红裙。来的路上她们拐到梅姬那里，梅姬羡慕得什么似的——她白天是不能出门的。临走时她瞧了焰缡半天，说：“柳眼梅腮，吊梢眉儿，圆中带尖狐狸脸，你还说你不会变！倒叫我们这些‘会变’的说什么好！”盈盈也说她美。焰缡茫然地听着，心想：“美吗？我不过依着自己的脸、眉毛、眼睛，照葫芦画瓢罢了。”
　　盈盈的花蝴蝶远远地飞起来了，她跑了一阵儿便坐在草地上了。焰缡的金鲤鱼却一直在半空中打转，她只好拖着它满场乱跑。盈盈看她狼狈的样子，便招手叫住了她，把风筝的线重新调了调。再一放，果然起来了，焰缡高兴地牵着它，让它飘得很远。
　　谁知她刚高兴了一会儿，野地里忽然起了一阵旋风，那鲤鱼猛地拽断绳子，忽悠悠向树林里飘去了。她忙一路喊着追了过去。盈盈坐在原地，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咕哝了一句：“笨啊，运气又这么差……”
　　因为经常有人经过，树林很稀疏，很快焰缡就在一棵绿茸茸的树上看到了那只风筝。它由一段绳子吊在一根树枝上，竟然没有划破呢！焰缡“噌”地四脚抱住了树干，准备爬上去够它。
　　就在这时，她听到背后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声。
　　有人！她慌忙溜下树干来，面冲树干站好，忙乱地抚好衣裙。
　　一只白衣男人和一只青衣男人慢慢踱步而过，走过了她面前，仍扭头笑着望向她。
　　她惊慌地低着头，直到待他们走出十几步远，才抬起头。不想那白衣男人也恰好回头，目光偏偏撞个正着。“白衣人。”她心想，于是她仔细盯着他，努力跟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样子对比，想判断出他是不是她要找的那只人。
　　奇怪的是，那只人竟然又走了回来。“莫非我又露出了破绽？”她心下一紧，忙抬头看着他，一边用手整理了一下裙子。他微笑着的，背后是斜斜挂在天空的太阳，一身白素映着阳光都仿佛有了光亮，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恍然觉得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可是为什么她一时说不上来。
　　“小姐，要帮忙吗？”那人指着树上的风筝问。
　　“哦……”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先把脸憋得通红。
　　他笑了，撩起衣袍的一角，轻轻束进腰带，敏捷地跳上树干，三两下到了树顶，然后一手扳住树干，一只手牵住风筝上的线，向上一提，风筝便落到了他手里。他示意她接住，她忙伸开双手接住了风筝。他随后轻轻地跳下树来。
　　“多谢。”她目光紧紧盯住他，木然说。
　　“举手之劳，不足为谢。”他微笑着，被她看得脸红了起来，“没有划破吧？”
　　她这才醒过神来，低头看着风筝。没错，就是他！她闻出来了。
　　青衣男人也走过来看了这半天了，此时在背后用扇子骨轻轻戳了戳白衣男人，冲他暧昧地笑。他轻轻拂开青衣的扇子，依旧微笑着看着她。
　　“……哦，没有。”焰缡迟疑了一下说。
　　白衣人笑了笑，便转身要走。焰缡忙叫住他：“请等一下！”
　　白衣人应声回头，青衣人满脸荡漾起隐忍的笑意。
　　“请问公子怎么称呼？”焰缡镇定地问。
　　“舍下即城中元家，”青衣抢答道，“这位是堂兄元煜，在下元谋。”
　　“元？”她心中一动，不觉跟着重复了一句。
　　“怎么？朱小姐知道我家？”元谋问。
　　“哦，我有朋友也姓元……”焰缡忙道。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她心下窃喜。
　　“还没请教小姐的芳名……”元煜笑着问，他的眼睛一看焰缡，脸又红了起来。
　　“哦……”她犹豫起来。梅姬、盈盈都叫她焰缡，焰缡可算人的名字吗？
　　“小姐不要误会，我等非市井轻薄之徒。”元谋上前说，口齿比元煜伶俐许多。
　　“朱慕阳。”她回答。盈盈刚取名叫云碧时，曾为她也取过这个名字，不过她从未有机会用过。
　　“朱——慕——阳。小姐芳名真有大家之风。”元煜笑着说，“对了，不知小姐府上在城中何处？”
　　“……寒舍在外省，来此地探亲而已。”她随口答到。她看了看树林外边，说：“我还有朋友在等我，怕要等着急了。你们走吗？”
　　元谋还想说什么，元煜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襟，他仍不肯顺从，说：“好啊。恕在下冒昧，今日在下与兄长幸会朱小姐，不知朱小姐是否愿意与我们同游呢？”
　　她看了看他们，心想，机会来了，便笑着说：“要不我们一起放风筝？”

　　踏青（2）

　　于是，他们一起出了树林。盈盈正为找不着焰缡而着急，突然见她带了两只人回来，有一霎惊讶，但立刻便自如地与他们交谈起来。她果然跟他们说自己叫云碧。到底已经经历过一番人间了。
　　盈盈的风筝也刚刚断线飞走了，他们便一起随意在人群中转悠。
　　“是什么人？哪里遇到的？”盈盈和焰缡远远走在元家兄弟的前面，她低声问焰缡。
　　“就是我要找的那只人。”焰缡小声说。
　　盈盈忍不住回头看了元家兄弟一眼，又回头说：“是哪只？”
　　“那个穿白衣服的，两次都是穿白衣服的。”焰缡道。
　　“确定吗？”盈盈问。
　　“不会错。”焰缡阴笑了一下。这时，他们恰好经过一处秋千架，焰缡便跳上了一架秋千，盈盈只得也跟了上去。
　　元家两兄弟好像约好了似的，元煜推焰缡，元谋推云碧。一飞一回中，衣带翻飞，焰缡和盈盈轻盈地好像春燕一般。元谋将盈盈一推推到天上去，害得她大喊大叫，连声讨饶，他却一刻不肯停。焰缡让元煜也用些力气，他却说：“摔着了可不是玩的。”她咕嘟了半天嘴，嚷着要换元谋来推。元谋听了笑着向元煜眨眼睛，最终却没有换。
　　荡了半天秋千，焰缡腿站得软了，要下去的时候，元煜轻轻扶着她。他的手在她腰间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说：“推秋千推得累了？”他的脸立刻涨得通红，说：“没……”“你的手……”她很不好意思，可是话出口却又有些明白过来。他的脸已变了紫色，忙“嘘——”了一声，一边紧张地回头看了看元谋和盈盈。她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你们要不要玩一会儿？”焰缡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问元谋。
　　元谋笑着说：“好啊。”说着，便拉元煜一起过来。此时的秋千架已是另外一番景象，两个高高大大的男子站在上面，由第一次蹬地获得推力后，他们调节身态让动力不断持续加大，居然一样可以飞起那么高。
　　焰缡和盈盈站在两旁不觉看得出神。但是，焰缡很快醒过神来，她看着元煜那边的秋千绳索，轻轻念了一句咒语。只见那元煜刚好飞到高处，一边的绳子却突然断开，元煜惊慌中双手抓住那一侧的绳子，顺势往旁边飞了出去。焰缡大吃一惊，眼看着他往自己这边飞了过来，却躲避不迭，只得闭上眼睛大叫起来。然而，他没有“砸”中她，她感到有一只手臂将她轻轻揽起，然后，她好像飞了起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元煜的怀中，他们随着那绳子在空中荡来荡去。四周都是围观的人。焰缡气得差点哭起来。
　　绳子终于慢慢停止摆动了，元谋和盈盈跑过来帮他们下来。他们一落地，元谋已经笑得满地打滚。“大哥，朱姑娘……这……这是不是就是人们说的比翼双飞啊？”他捂着肚子断断续续地说。
　　元煜看了看朱慕阳，瞪了元谋一眼：“你呀，你大哥我差点出事，你不担心还在这里笑？！”
　　“我开始担心得要死了，可是……可是后来……你不是化险为夷了吗？”元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焰缡绝望地看着元煜，心里说：“心念仙姆，不是你又帮他了吧？”
　　中午，元家兄弟定了静心酒楼靠窗户的位子，请她们吃饭。经过刚才那一番，他们好像一下子成了老友。
　　元谋问盈盈：“你们住哪里？哪天去拜访你们。”
　　“……就在这城里的一家客栈。”盈盈说。她一直觉得自己在人间的经验丰富，什么问话都抢着回答。
　　焰缡一脸钦佩地看着她。谎话能说得如此流利也是一门功夫啊！
　　元谋立刻说：“这么说，两位只是暂住了？我还以为你们就住在城中呢。”
　　“不是。”盈盈道，“只是到亲戚家来玩的，过几日就回家乡……”
　　元谋刚要说什么，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原来你们也来了。”
　　听了这一声，四人都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美色少女带了个丫头不知何时站在了桌子旁边。她穿了半长的淡黄对襟纱罩衣，里面是一件漫天散梅绸衣和一条百鸟朝凤黄绸裙。或许是累了，她用一只手轻轻扶住桌沿，歪着头看着元煜。
　　元煜忙起身，因为女子站得太靠近了，他只好侧身斜站着问好。元谋低低笑了一声，随后起身道：“沈小姐，好久不见！”
　　“二公子好！”沈小姐还了礼。她飞快看了一眼焰缡和云碧，问道：“这两位是——”
　　“哦，”元煜忙介绍说，“这位是朱小姐，这位是徐小姐。”
　　焰缡和盈盈冲那个少女点头微笑了一下，少女也礼貌地回应了，虽然还笑着，脸上却起了一层阴影。
　　他们又略微说了几句家常，那沈小姐便告辞去了。元煜一屁股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元谋笑着向他说：“不知道你怎么对她有这么大的魔力，连我也跟着遭罪！今天可又欠我一个人情了！——我可记着帐呢，你怕一生一世也还不清了！”元煜被他说得尴尬了，忙举起酒盅搡到他面前，说：“快喝你的酒吧！兄弟就要有难同当。”
　　她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元谋喝了元煜递过来的酒，却并没有停嘴的意思。“你们知道我大哥为什么怕她吗？”焰缡和盈盈望着他摇了摇头。他便清了清嗓子欲待继续说下去，那元煜却早已往他口里塞了一大块烧肉，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支支吾吾的叫声，只好先嚼起那块肉来，一边拿眼睛瞪着元煜。她们已经笑得人仰马翻。
　　等那肉咽进了肚子，元谋作势还要说，元煜第二块肉也举到了半空中，他才摆手讨饶。
　　似乎觉得有些失礼，元煜对焰缡和盈盈说：“两位不要见怪。沈小姐因为对我有些误会……”仿佛在解释什么。
　　盈盈淡淡笑了笑：“误会？是不是‘小姐有情，公子无意’？”
　　元煜红了脸，不知该怎样回答。
　　“总之，一个男人若看准一个女子为他死心塌地，就不会在乎她。”盈盈若有所思地说。
　　“不是……”元煜分辩说，“她对我有一些误会……但是我并不希望她这样。”
　　“她真可怜。”盈盈长长叹了一口气。
　　元家兄弟看着她，有些尴尬。
　　“云姐姐只是想起一位朋友一时心里难过罢了，不是说你们。” 焰缡忙拉了拉盈盈的衣襟，打着圆场。
　　元谋突然指着窗外说：“快看！那是黄仁忠不是？给几个女子追着打呢！到底是改不了那个毛病！”大家一齐起身靠到窗户上，果然看到几个女人与一个男人厮打在一起。
　　元煜不禁摇了摇头。
　　焰缡道：“他是怎么回事？”
　　元谋道：“他爱女色，想必又去招惹踏青的姑娘们，若是那姑娘肃静严谨，身边还跟着保姆奶妈的，岂不要招一顿打？”

　　踏青（3）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焰缡和盈盈觉得累了，便说要回家了。元家兄弟便叫来马车，请她们同行。她们拼命拒绝，他们两个抵死坚持。——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好心帮人，全不知人家还有更为难的事情、更复杂的心思在里面。
　　坚持了半天，最后她们还是跟他们上了马车。元煜和元谋先站在车旁，扶她们先上车。焰缡因为头抬得高了，进车厢的时候头“咚”的一声撞到了厢顶，疼得直咧嘴。盈盈先坐了进去，听到声音忙撩起帘子来看究竟，元家兄弟和马夫都笑起来。元煜仰头看着焰缡，笑着说：“再看不到这么不小心的一个人！”一边也跳上车，扶着她弯身进车。
　　可巧半路上他们路过一间铁器行，一幅大大的招牌上画了十八般兵器的样子。焰缡一眼瞥见上面有一支箭，便目不转睛第看着，车子已经过去了还拧着脖子扒着车窗看。
　　元谋笑着说：“朱姑娘，你喜欢刀枪棍棒？”
　　焰缡道：“家里有亲戚喜欢射箭，所以看看。”
　　“哦？真的？”元谋显得很兴奋，他指着元煜说，“他是神射手呢，下次打猎也请你们两位一起去？”
　　打猎？焰缡心里一凛，面上仍挂着笑，说：“是吗？好啊，下次去一定记得叫我们。”她又看着元煜道：“你的箭是不是要特意去铁器行自己做？听说射术好，箭也很重要。”
　　元煜点了点头：“是。我家里用的都是特意找人做的。”
　　焰缡问：“那是不是比外面的要好看很多？”
　　元谋笑起来：“到底是姑娘家问话，箭好看又能到哪里去？不过是用好一点的材料，刻上一个姓氏；重要的是做得匀称，射出去飞得远。”
　　焰缡微微一笑，道：“那你家的都是刻一个‘元’字喽？”
　　元谋道：“是啊。”
　　“哦……”焰缡若有所思。一旁的盈盈眼睛紧盯着她。
　　待到了城中，他们又坚持先送她们回客栈。盈盈万般无奈，只得说了一家客栈的名字。元谋笑着对她们说：“一定要知道你们的住处才好。再过三日就是城里一年一度的花会，两位若去的话，不妨我们结伴同行？”
　　盈盈勉强说：“今天觉得乏了，这两天还要去亲戚家处理一些事情，恐怕不能叨扰了。”
　　元煜看了看那客栈，说：“舍下在城中还有一处小院，原是为家中的子弟多了，别户而居建的。住处、物什都齐全，院子里花木、亭台也还可看，差人稍稍清扫一下，要是客栈住不惯，到那里去只怕会舒服些。”
　　焰缡刚要答应下来，盈盈却说：“谢谢你们这么热心帮我们，不过的确有些不方便。平白无故地给你们添麻烦，我们也说不过去。”
　　焰缡有些失望地看着她，心想我还想早日报仇呢。
　　“还说呢，你是老大，你还不快点找媳妇，害得我们一个个的都得等你！那院子还不是为你准备的？这些年了还派不上用场！”元谋趁机奚落了元煜几句。
　　焰缡和盈盈都笑起来，元煜拍了一下他的肩说：“真是惯你惯得狠了，什么话也敢说了！”
　　“那么，花会那天，你们一定要来啊？”元谋道。
　　焰缡忙道：“好啊，会去的。”盈盈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也只好答应下来。
　　那天夜里，焰缡又梦见了雪渣儿。
　　他们一起在林中奔跑，跳跃，互相追逐。他跑着跑着突然发现她不见了，便转身回来寻找，却发现她停在一棵矮矮的树下，起劲地挠着树干，他跑过来，无数红彤彤的果子雨点一样掉下来，打得他东躲西藏，她则发出咕咕的笑声……
　　……他们在一户人家的篱笆外，她说：“不要这户人家的，他家里就这一只鸡……”他扭头无奈地看着她，只好带她去一户高墙大院的人家。费劲力气捉到一点食物，却惹得周围的狗狂吠起来，还有人拿了棒子出来追赶他们……
　　……他们走在白茫茫的林中，要去找一些食物。他融进了雪中，她则是雪地中一团跳动的火焰，鲜艳醒目。她时不时停下来转着圈儿追尾巴玩，他则一次次地返身过来催促她快点赶路……
　　……一支箭飞来，他咆哮着把她推到一边，当她起身时，他已经躺在了地上，殷红的血染红了他银白的皮毛，还有地上皑皑的雪。几个人从不远处冲了出来。她哀鸣着望着他，他拼进气力怒吼道：“你快走！快走！”有人向她扑来，她后退了几步，然后拼命跑起来……她听到了他的叫声，他一定是在撕扯自己――他说过如果落在人手里，千万不能给他们留一身完整的皮……
　　耀眼的银白色……冰渣儿……皊印……元煜……
　　她猛然醒来。云碧，不，盈盈——云碧是她人间的名字罢了——也醒着，不知是一直没睡还是被她吵醒的。她在黑暗中幽幽叹了口气。
　　“你想起皑皑了？刚才，还有白天的时候？”焰缡说。
　　盈盈默默地，什么也没说。
　　“那套说辞听着觉得怪耳熟的——是那时候一贯说的吧？”焰缡又说，极力掩饰着剧烈的心跳——好好的，最后怎么会是元煜的脸？她心下纳罕不已。
　　盈盈沉默了一会儿，说：“嗯……你要记得，妖在人间最易惹事，你不去惹人，人也会来惹你。无论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报仇，最后结局都说不定的……我也说不上来因为什么，反正妖再怎么掩饰自己也有魅人的力量……”
　　“我才不会！”焰缡故作轻松地说，“我记得皑皑的教训。”
　　盈盈淡淡地笑了，不再说什么了。

　　雪城（1）

　　对于雪城，焰缡并不感到陌生：就像人常常跑到森林深处打扰她的安宁一样，她也曾经在这里引起过不少骚动。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她正跟盈盈一起，被挟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流淌在小城的大街小巷中。
　　在冰雪的覆盖下憋闷了一个冬天，春天的雪城热闹得仿佛赌气似的。阳光和暖地照着小城的街道，街两边的店铺俱开门揖客，卖水果、小吃和小玩意的摊子前也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人。饭庄门前小二点头哈腰地招呼客人。卖艺的一个圈子里发出阵阵锣鼓声和看客的叫好声。炸煎饼的摊子前站满了小孩子，眼睁睁看着摞得高高的煎饼小山，在滋滋的油响和腾腾的烟气中拼命忍住口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买了煎饼走了，旁边一个孩子便闹着也逼娘亲买，结果他屁股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号啕大哭起来。
　　——这就是人间。吵闹，琐碎，烟火气重。
　　焰缡有些目不暇接。五彩缤纷的绸缎衣料，装在精致的雕花盒子里的胭脂水粉，镶金带翠的首饰……她从未拥有这些东西，想象不出自己经过它们修饰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但还是觉得很喜欢。
　　盈盈和焰缡在人群中是惹眼的。她们一路走过，引来目光无数。女人的，充满羡慕或嫉妒；男人的，饱含爱慕或欲望。对于这些目光，焰缡感到手足无措，盈盈则视若无睹。
　　中午的时候，她们来到一家酒楼吃饭。店小二是一个伶俐的男孩，看见她们就赶着一声一个“姐姐”地说话：“两位姐姐，到这边坐，靠窗户呢。”两人刚坐好，他便问：“姐姐们，想吃点什么呢？现在江鱼新鲜，野味也多……”
　　“一只红烧鸡。”焰缡立刻答道。盈盈低头看着菜单，笑着说：“你啊，就这点出息？就那么爱吃鸡？”说着，便指着柜台上挂着的菜牌跟小二说了几个菜名。
　　焰缡也笑了。她随意扫视了一下店内，突然看到靠近墙角的一个朱衣男人正入神地看着她这边。大概感觉到她看到了他，那个男人竟笑着冲她举起了酒杯。她慌忙转过头来。
　　小二刚转身走开，焰缡又有了新发现。她惊叫了一声，指着临桌惊恐地看着盈盈。盈盈看去，一时也愣了。那桌上一只肥头大耳的男人看了看她们，拼命咽下口中咀嚼之物，笑着说：“哦，这是红烧狸肉——现在正是吃狸肉的时候……要不要尝尝？”他旁边的两个男人也跟着起哄。盈盈和焰缡恶狠狠地看着他们。
　　不待两人说话，又听有客人喊道：“小二，跑到哪里去了？！我要的‘出水过江龙’怎么还不上？！”小二忙远远应道：“客官稍等，我催一下，蛇都是活的，只要剥皮将肉片一下就成，说话这就来啦！”盈盈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两人却都沉默地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着清茶，吃饭的心思已经被这番眼见耳闻弄得一丝不剩。
　　“到了人境，这些野蛮的事情就多起来。”盈盈叹了口气，在心里说。
　　“前些日子还对那批孩儿们发酸牢骚，说‘不必把修炼当成唯一的出路，或许大功告成了还会怀念现在’，真是蠢话！不做妖就成了人的菜！”焰缡愤愤地在心底回答道。
　　正在这时，那个朱衣男子走到了她们的桌子旁。她们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这位姑娘，你看咱们穿的衣服颜色都这么像，这是不是就是缘分？”男人有些醉了，身体微微摇晃着，带着手中的酒杯也不时晃动，几点酒花溅到了焰缡身上。他顿了顿，又把酒杯递到她面前，说：“来，相逢何必曾相识，陪哥哥喝了这杯酒！”
　　人们都扭头看着他们，三五成堆嘁嘁喳喳议论着什么。因为与自己无关，大家只是热切地看着热闹而已。
　　焰缡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我们正缺下酒菜呢！”便腾地站了起来，捋了捋袖子。
　　盈盈忙探身拉住她，一边向她递了一个眼色。焰缡只好忍气坐下来。
　　盈盈端起自己的茶杯，款款起身，向那男子道：“这位公子，想是喝醉了？我们不是善酒之人，就由我替妹妹以茶代酒谢谢公子抬举了。”说完，她便要喝茶。
　　“哎——”那男子摆手止住她，“这算什么？看不起我？……”
　　他话还没说完，却突然“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的小腿上挨了焰缡一脚。
　　“小丫头……”他扔了酒杯，怒气冲冲地看着焰缡，双手扶着桌子，挣扎着要站起来。焰缡忙拉着盈盈往外面跑去。迈过那男子的时候，盈盈又故意踩了他一脚。他重又倒在了地上。人们发出哧哧的笑声，似乎很兴奋――看别人打架，他们不在乎谁占了上风。
　　两人刚跑到门口，一直躲在柱子后面的店小二突然跑过来说：“饭钱……”盈盈从袖口里摸出一点碎银子，就手掷到了地上，脚步却一刻未停。
　　焰缡和盈盈穿大街过小巷，直跑到一条冷清的小街才停下来。两人都累得一停住脚步便摔倒在地上，呼吸急促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们终于平静下来。她们起身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慢慢往客栈的方向走着。盈盈先开了口：“你啊，其实不用这样的，如果在人间时间久了，你就会习惯了。你要想办法收拾他，但是要在暗地里伤他，这样倘若以后还碰见了，面子上都过得去——这才是人间的规矩。你这样明显，会给自己树敌的。”
　　“不怕，我在人间能有多久，树敌又怎样？况且，他不过是只人罢了，吹口气也能让他没了命！”焰缡不屑地说。
　　“唉……你刚刚开始做人，哪里知道做人的难处呢？反正要待在人间的是你，以后你自己慢慢学吧。”盈盈一半无奈一半负气地说。
　　“怎么你不打算跟我一起吗？”焰缡停下脚步，盈盈的话让她感到意外。
　　“我是你娘吗？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你？”盈盈笑着说。
　　“……”焰缡无语。没有盈盈，她肯定应付不来人间的事情。
　　“再者，我是不想再经历人间了，只那一回就够了……光在旁边看着，也觉得麻烦，傻气，痛……我不想再看了。”盈盈说。
　　“这次跟那一次不会一样，因为我跟皑皑来人境的目的也不一样。”焰缡道，“她是报恩的，我是来报仇的。”
　　“你决定得了开始，却决定不了结局。”盈盈淡淡一笑。
　　“哪天如果碰巧老天爷在打盹的话，我很快就可以报仇……”焰缡说。
　　“你别杀生啊！千年的修行你不想要了？”盈盈立刻打断她……小声说，“他们本来也没把咱们当正经的神仙对待，要是抓着你的不是了，正好趁机……你忘了皑皑的教训？”
　　焰缡听了，一下子沉默了。是的，仙界也分三六九等，她们差不多就是最低的一等了。虽然她们要修成正果要比其他几等更难，虽然修炼之后她们也一心向善，但是，他们始终不欢迎她们，而且，仿佛一直在瞪着眼睛等她们出错似的。所以，他们只能尽量小心行事。

　　雪城（2）

　　到了客栈，她们正准备上楼，客栈老板忙笑着迎了上来，说：“两位姑娘，有位白公子来找过你们，等你们不来刚刚才走。这是他给你们留的字条。”说着便把一张折起来的信笺递给了焰缡。
　　“白公子？”焰缡犹豫着接过信笺，待打开来却扑哧一声笑了。
　　“谁啊？”盈盈好奇地问。
　　“是熟人。名字取得倒贴切，白公子……”焰缡笑着把信笺折好，对盈盈说，“我要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盈盈明白过来，也笑了，摇着头对焰缡说：“去吧去吧。平日里闹得还不够啊，你们还要闹到这里来？”
　　焰缡笑着问店家：“掌柜的，静虚观在什么地方？”
　　店家诧异地看了看她，说：“哦……出门往西，走到第三条街往北去，走大约两里地就到了。”
　　焰缡刚要转身，那店家又道：“姑娘，莫怪我多嘴啊，那道观荒废了好几年了，听说一向有些邪气呢……”
　　焰缡心想，他可不就是要找邪气的地方么，便笑着说：“青天白日的，应该不防事，况且见的又是朋友。”说着便道谢出了门。
　　走了一会儿，焰缡远远看到了一处院落，她心想就是这里了。
　　静虚观的确荒凉。院墙和屋顶上都已长满茅草，院墙已经有几处坍塌。待走到近前，焰缡不仅也打了个寒战。观门口高大的木门早已朽折，往里面望进去，尽是没人高的荒草。在晴白的日光下，这景象显得有些诡异而阴森。焰缡刚探头张望院内，却听到背后传来簌簌的声音。
　　有人！她猛地回过头去……
　　当焰缡醒过来的时候，她满眼看到的都是白色。她使劲将眼睛抿了抿，过了一会儿才再次睁开。
　　依旧是一片白色的世界。冰晶石或自空中垂下，或从地上突出，将一片空间分隔成层次繁多的世界。她歪一下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晶莹剔透的冰晶冻石床上，身上覆了一条雪豹皮毯。
　　“皊印——”她厉声叫起来，一下子甩开毯子坐起来。
　　皊印打着呵欠走了过来。
　　“为什么你对我下如此毒手？！‘迷迭香’也用到我身上了！你直接给我‘七步断肠散’好了！”焰缡摸着还晕乎乎的脑袋吼道。
　　皊印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没有想到啊，你变成女人还挺好看的。”
　　“我没变成女人的时候也很好看！”他避实就虚的回答令焰缡更加生气，“你到底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不过你的性格还需要改变一下——长得像人一样，却有一副妖精的心肠，真是可怕。” 皊印依旧自说自话。
　　焰缡准备起身动武，皊印却灵巧地跳上石床，将她撞倒。他习惯性地想去咬她的脖颈，然而当她变做女人时，他却发现无处下口。
　　“为什么？你好好想想，在我要离开你的地宫回到雾灵山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我说过什么了？就算我说过什么，你就有理由这么折腾我了？”焰缡不假思索地回答。
　　皊印微微一笑，轻轻跳下床去，说：“好吧，你仔细想吧，想不起来就暂时住在雾灵山吧。”说着便走出了他的寝室。
　　焰缡起身下床，跟着他走了出去。
　　雾灵山她以前来过一次，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皊印的洞府在终年积雪的山中，虽然外面严寒异常，但是里面却很温暖。
　　皊印正出神地望着一条自天而降的瀑布，那瀑布的水来自山顶的积雪。银色的水悬于冰晶山壁上，看着仿佛身在梦境一样不真实。瀑布下面，有一处小小的凉亭踞在一块自花园突出的冰晶岩上，此刻它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那瀑布飞溅起的水花就像白色的雾一样。
　　焰缡气还未消，三步两步走到了他的背后。
　　“不是说好不去找人报仇吗？”她还没开口，他却背对着她说话了。
　　焰缡记起来了，她确实说过这话。“你这是绑架我？！”
　　“这仇非报不行吗？”他转过身来，继续说他自己要说的话。
　　“也不是，但是，既然这不是什么难事的话，报一下也无所谓。”她说。
　　“我九百多年前就认识你，你是什么样的狐狸我难道不清楚吗？……”他冷笑了一下。
　　他就会嘲笑她。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某年，她为了偷人家的一只鸡害得自己差点被人打死，他就说：“穷人家的鸡多好偷，你心软，非得跑到门庭森严的富人家偷，岂不是给自己惹事吗？”某年，修练升级期限眼看着到了，她法力还不够，而只要多捉几只小人补充心力就可以弥补。他会说：“只有你，捉到了又给放走了，说那些人都还小着呢，什么还没看过就死了可惜——最后不是我们几个帮你，你一百年的法力要从头练起你知道吗？”
　　“我有时候心肠会软一下子……”她不想再听这段回顾，便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笨。人过人的生活，为了做一件衣服、吃一顿美味他们可以杀死我们；我们也应该过我们的生活，为了活下去可以猎杀人的家禽，为了练就法力可以吃掉人的心。人们叫你妖怪，你却替人们操心，不是笨是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去，“听我的话，上次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了，大不了有机会的话你去多杀几只人好了。”
　　“我去可不是为了杀人，只是适当教训他一下。”她说。
　　“你……是不是也觉得人间很有意思？”他依旧紧紧盯住她。
　　她没有说话。也许是吧，她没想过。仙的世界是淡漠，鬼的世界太沉寂，妖的世界虽然充满生气，可是那生气离不开与人间的交汇。皑皑出事之后，她、盈盈、梅姬和皊印在一起唏嘘不已。从前皑皑和盈盈是多么轰轰烈烈地去人间的呀！他们还记得皑皑说：“哪怕去过一天人的生活，看看人间的繁华，也不枉千年的修行！你就算做了神仙，百毒不侵、万年不死，可是那样波澜不惊、没完没了地活着，一辈子过得如一天，有个什么趣味？！”可是，她这番苦心，到头来换来几分快乐、多少伤害？
　　“不要去。”皊印走近她，“你不会知道你将遇到什么，人是很难明白的。”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便想了想说：“哦，我明天还要去花会呢。”
　　她的回答差点没让皊印昏厥过去，他无奈地看着她。她则趁他愣神的刹那飞身而去。
　　“我很快就会处理完人间的事的，你不要担心我。”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久久回荡。

　　色诱（1）

　　梅姬一天夜里来客栈找焰缡和盈盈。她上次之后就很少出门，那天突然想她们了，就来说说话。就如人间一样，要找到一两个意气相投的妖也不是容易事啊。
　　她告诉焰缡和盈盈，她爱上了一个人。
　　“他不跟别的男人一样，真的。”她说。
　　那个人是个一个读书人，名叫宁采臣，善良，正直，她说在他身边她觉得很安心。
　　“他眼睛不敢看我，头就一直那样扭着……”梅姬模仿他的样子，自己笑得前仰后合。焰缡和盈盈也大笑起来：“怎么我们千娇百媚的梅姬也有失手的时候吗？”
　　梅姬道：“可不是吗！”想了想又道，“所以这样的人才更难得，是不是？”
　　焰缡不知道什么才算难得，不知道怎么回答。盈盈也没有回答。自从皑皑之后，她反对所有跟人的密切交往。
　　梅姬前面爱上的一个人，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就是一个上京赶考的书生，在这里住了两年。两人恩爱非常。他很穷困，梅姬便常常接济他，那个人还为她写了好多诗。可是，自从上京离开后，他便一去没了音讯，后来还是梅姬辗转从人间打听到他金榜题了名，早赶着到江南上任去了。“听说还带了家眷，是他在京中拜的老师的女儿！”梅姬当时气愤地说，“他走的时候，还海誓山盟说一旦考中必回来找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大家劝她就此放手，可是她不甘心，到底追到了江南，暗中处处与他为难。那人最后因为贪赃枉法被人一本奏到京中；梅姬又查到原来他在原籍已有妻子，便将消息散布出去，老师一听就将女儿接回了家，原本打算救那人出狱的，如此以来也就罢了……后来听说那人死在了流放的途中。梅姬听了也没有感到多高兴，说了一句“活该”，却又赔上了一些眼泪。
　　“你知道我们那天夜里怎么过的？”梅姬一脸神秘地问焰缡和盈盈。
　　两人都摇了摇头。
　　“我们坐在佛堂的檐下，点了一堆火，一人裹了一条毯子，聊了一夜闲话。”梅姬说，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焰缡道：“普通的男女相识都是这样的啊，没有什么奇怪的——你是妖冶惯了，因为想着要勾引他而没有勾引成，所以格外留心罢了。”
　　梅姬有些落寞地看着她：“真的吗？我很妖冶？”
　　焰缡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梅大小姐，你妖冶了几百年了啊。你每次不都是为了积蓄阳气才出去的？那些男人不都是见了你一面就没了命？”
　　梅姬沉默不语。梅姬受树姥辖制，为她积聚阳气。过了一会儿，她说：“无论如何，这一次我想我是动心了……我要暂时离开你们一些日子了。”
　　盈盈道：“你去哪里？”
　　梅姬道：“宁采臣已经离开雪城了。我要去找他。”
　　焰缡道：“树姥那边……”
　　梅姬笑笑：“这点面子她总是要给我的，我一直对她言听计从，从未有二话，这次难得开口，量她不会这么驳我面子。”
　　盈盈轻轻叹了口气，说：“你知道那只人将来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愿意跟你在一起？”她认定，人与妖的爱恋，不是止于人的死，就是止于真相大白后的离弃。
　　梅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都知道……可是，几百年遇到这样一个人，怎么舍得放弃？”
　　焰缡想了想，说：“你说，如果事先告诉他：我是妖精。如果他还是喜欢，那就在一起；如果他害怕，就各自散开……”
　　没等她说完，梅姬和盈盈先笑了起来。梅姬说：“怕是刚说完那人已经活活吓死了！这样的话你不如直接离开，放他一条生路，还能留一个念想。”
　　“我们比人更厉害是不是？我们可以变成人，可是人却不能变成我们。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们？皑皑处处帮那只人，他凭什么因为她不是人就离弃她？”焰缡又问。
　　“有许多妖精都是害人的，所以人以为：凡是妖精都是坏的。哪怕那妖精真的是好的，人还是心存芥蒂，放心不下。还有，人间有一干人是以降妖为生的，你想想这是他们吃饭的活计，他们岂有不热心的？”盈盈说。
　　她们一时都沉默不语。
　　夜里的梅姬，香艳妩媚，看一眼都会觉得被她摄去了魂魄。焰缡看着她，突然想到：“不如用‘美人计’害他？”于是，她便问梅姬：“你最近还去附近的山里吗？”
　　梅姬笑道：“是啊。”
　　焰缡想了想，说：“你想不想去城里的人家？”
　　盈盈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便向梅姬说：“你别理她，她是想报仇想疯了。”
　　焰缡对盈盈说：“反正梅姬也需要血食啊，不是顺便的事吗？”
　　盈盈毫不示弱地反驳：“你不觉得你太卑鄙吗？虽然仙界对梅姬她们的约束要少一些，可是害人太多还是会有损道行啊！”
　　焰缡迟疑了一下，道：“多杀一个也没什么吧？”
　　盈盈道：“什么没什么啊？她要是在山里怎么都可以——那里本来就是人鬼妖兽共处的地界；但是这里是人境啊，万一被法师们发现怎么办？要是那人天生该杀也罢，要是头上还顶着一点功德，美姬的罪过又多了一笔！”
　　梅姬看着她们两个争执，忍不住问：“什么事？”
　　焰缡想了一会儿说：“那要是把他带到山里，应该就没关系了吧？”
　　盈盈无奈地看着她，刚要说什么，梅姬大声打断她们，问：“到底什么事啊？”
　　盈盈看了看焰缡，道：“她准备利用你报仇——对一只男人。”
　　梅姬很聪明，她立刻明白了什么，笑着说：“其实呢，我是无所谓，反正他们在我眼里都一样。”
　　焰缡又惊又喜，说：“真的？”
　　盈盈道：“梅姬，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梅姬说：“就当消遣喽。”
　　盈盈看了看她们两个，道：“焰缡，你要是真要报仇，就自己去。就学着梅姬的做派好了。”
　　梅姬听了，上下打量了一下焰缡，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道：“真是个好主意，有趣！我要看看你怎么妖冶！”
　　“我自己去？”焰缡无奈地看着她们。
　　盈盈恶作剧般地看着她，说：“是啊，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而且你那么恨那只人，亲手弄死他不是更解恨？”
　　焰缡想了想说：“好。我去就我去。梅姬你教教我。”
　　梅姬妖娆起身，道：“这有何难？来，你跟我来。”说着，她便高高兴兴地挽着焰缡到一边去了。
　　盈盈无奈地由她们去了。她们各有自己的天定命运，岂是她能够干涉的？既然改变不了，那就选择不看吧……
　　有时候，不知就里也是一种幸运。

　　色诱（2）

　　深夜，焰缡变成梅姬的模样，一番浓妆艳抹之后，化成风儿飞进城里。梅姬和盈盈随她同去。
　　一轮明月远远地挂在深蓝的夜空中，月光如水般倾泻到人间，房屋和街道都是一片冰青色，只有近看才辨识得出它们。焰缡轻盈地飞在空中，终于，她看到了写着“元宅”的一个院落，她抿嘴一笑，进了院子。
　　此刻已是子夜时分，人们大都已入梦乡，只有庭院一隅的厢房还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来。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那窗前，悄悄扣开窗纸，窥视屋内，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生坐在桌前入神地看书，正是元煜。于是，她轻轻地化一阵风溜进了屋子。
　　元煜正在读书，一抬头看见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站在灯下，吓了一跳。
　　“公子一人挑灯夜读，是不是太寂寞了？”照梅姬的教导，焰缡万般柔媚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深更半夜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元煜立刻站起身来，警惕地厉声喝道。
　　“公子说是什么呢？我是张妈的远方亲戚，今天来来到贵府……”焰缡装作害怕的样子说。
　　“哦，”他听了，放心地坐下来，仔细打量着她，“既然是这样，那你回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人守着。”
　　“公子，夜深了，读书乏了何妨休息一下？”焰缡抬头，魅惑地盯着他的眼睛，含笑说。——如果是梅姬，那么只要他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就在劫难逃；可惜她还没有这道行。
　　他笑着看着她，说：“知道了。我一会儿累了会去休息。你快走吧。”
　　焰缡款款走到他身边，双手拉住他的胳膊，娇声道：“哎呀，公子，你就听我的话，先不要看书，休息一下吧！”
　　他有些困窘，忙拂开她的手，扭头道：“家父一会儿要来了，姑娘请自重……”
　　焰缡顿时警惕地听了听门外。
　　他又说：“还不快走？”
　　焰缡这才明白他是吓唬她，心下不由生气，却又想笑，心想要是梅姬来该怎么办呢——碰上这样不识趣的男人。“公子，你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呀？”她又走上前去，站到他的背后。
　　他转身推开她，不耐烦地说：“不要罗嗦！一个姑娘家成何体统？”
　　她暗地火冒三丈。半空中，梅姬和盈盈都在看着她呢。实在无计可施，她只好使出梅姬的绝招。“太丢脸了……不过为了报仇只能这样了。”她心想。她顺势跌坐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摔得鬟散钗斜，衣衫不整。她无限委屈地嘤嘤而泣：“公子说小女子不知自重？”
　　元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推竟能将她推倒，自己也觉过分，便上前来拉她起身。
　　她牵住她的手，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由他拉起身来，站起的一刻又虚若无骨地倒在他的怀里。他看到了她的眼神，却紧张地退后半步，双手将她推到一臂之外，她还想摇晃着倾倒，他只得用力推她站稳。
　　“没伤到你吧？”他向她道歉，“刚才那样说你，是我不好……”
　　她内心挫败之极，凄然一笑：“这也难怪。你生在大富之家，哪里会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苦……”她说。
　　元煜望着她。
　　她低头一边哭，一边说：“我本来也不是穷人家孩子，家里虽然没有千亩田万两钱，但也衣食无忧。可怜我四岁上死了娘，父亲娶的后娘心肠歹毒……去年父亲也过世了，后母和她的子女将家里的财物都霸占了，还把我卖到风尘地……她怎么也不肯听那里妈妈的话，受尽了毒打，后来终于寻了一个机会逃出城来，前几日来这里投奔亲戚……”
　　元煜听了，不觉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她。
　　焰缡在心里笑了——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她又走到他身边，想再次撩拨于他，却听他感慨道：“想必是那些青楼中的人逼迫你学会这些……良家女子，哪个不知珍重自己呢？以后你不要打扮成这样了，晚上出来像鬼一样。”说到后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觉柔情地微笑起来，“其实，清新的女孩子更招人喜欢……”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过，她不能就这么放弃。同样是妖，梅姬迷倒世间男子无数，她怎么能一开始就失手呢？而且，她还是化成梅姬的样子！
　　她刚要说话，他说：“你快回去吧。虽然遭遇这么多的不测，为终身计，还是要勤谨端庄。”
　　她悄悄地将脸上浓艳的脂粉变化没了，脸一下子变得素净。“公子，你喜欢素净的？”她腻着嗓子问。
　　元煜抬头一看他，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哦……刚才是想起一个朋友才那么说的。”
　　“哦？什么样的朋友？”她好奇地问。
　　“只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做事总是慌慌张张，却很可爱……”他不禁又露出微笑。
　　她看着他傻笑，觉得有些失落——看样子勾引他也不是那么容易，他喜欢女人，自己到底是妖。
　　“你放心留下来――如果哪天想走也尽管走。不管你之前怎样，这个家里不会再有亏待你的人……”他又安慰她。
　　焰缡听了，突然觉得内心一阵暖流涌上来，一腔歹意消了大半。
　　“好了，你快回去吧。以后不要随便来这里。我还无所谓，只是让人知道了，对姑娘你的名声不好。”他说着，便起身向她行礼。
　　焰缡犹豫了一下，努力想编出新的话来，但是……她终究在这些上能力有限。那一边，元煜又是极力往外请她，她只得告辞出来。
　　梅姬和盈盈在等她。她讪讪地飞到她们身边。
　　梅姬看着她，含着眼泪说：“他是大好人啊……我有几百年没这么感动过了……”
　　“那个……要不你再帮我去试试？我在这上面到底差些火候……”焰缡犹豫着问她。
　　“什么？你还打算去害他？”梅姬擦了擦眼泪，惊讶地看着她，“我看还是盈盈说得对，你还是不要报仇了，他是个好人……”
　　“可是，我的仇也不能不报。”焰缡有些不高兴。
　　“你别去！……你要是害他，我怕我会倒过来去帮他呢。”梅姬郑重地说
　　焰缡看着她哭成了一个泪人，不禁失望地连声叹气。这都是些什么朋友啊，说叛变就叛变。
　　不过，她却不肯罢手。即使心念仙姆会时时阻挠，即使没有人帮她，她也有办法报仇雪恨——只是会额外花费一些时日和精力罢了。
　　她们一起前行。到了岔路，梅姬道：“我真的要去找那个男人了。待我到了那里，再给你们消息。”说着，她便冒一股烟没了。
　　盈盈幽幽叹了口气，说：“唉，又是一个痴情的妖精啊！——怎么我见到的妖比人还多情呢？”

　　花会（1）

　　转眼到了花会那日早晨，元家派了一老一少两个男仆并两个小丫鬟过来接焰缡和盈盈，不，是慕阳和云碧。
　　“大公子和二公子一早跟两位老爷去芳满庭了，特嘱咐小的来接两位姑娘。”那年长的家人说。
　　云碧略客套了几句，便带着慕阳上了他们的马车。
　　慕阳一路上都用手轻轻挑起车窗的竹帘，好奇地看着外面，觉得眼睛、耳朵都不够用了。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仿佛倾城而出，有三五成群去赏花的，也有担了各色果子和小玩意去做生意的。到处都是声响，人说话的声音，货郎的叫卖声，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锣鼓声和琴声……
　　“我们也是去芳满庭？”她问那两个丫鬟。
　　“是的。想是我家公子没向两位提起？——那里是府里的一处别园。”年纪大一点的丫鬟，名唤蕙儿的答道。慕阳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出了城，不一时来到了一个靠山临水的所在。远远看去，只见满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艳，靠近山脚的地方是一脉蜿蜒的水流，一座石桥飞跨其上，旁边早已扎起了各种买卖摊子。沿着河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儿，满城的爱花人都将自己所培育的美卉佳树拿来展示一番。
　　慕阳心想就是这里了，便放下帘子等待车停，却不想那马车过了桥继续前行。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这里就是芳满庭了。高墙之内，一应亭台布置都因山水而设，正当时令的花儿也开得热烈，倒是名符其实的“芳满庭”。
　　正厅里聚集了元氏族中的男人们，响亮的说笑声不时从大开的门户中传出。院子里，元谋正指挥着家人在花下布置桌椅。
　　看见她们，他忙迎了过来，向她们作揖道：“两位赏脸光临寒舍，不胜感激！”又指着正厅说：“我大哥在里面呢，过一会儿得空再来谢过两位。”
　　还礼后，云碧道：“二公子那日话没说详细，我和妹妹不知道今日要参加的是府上的花会，就这样冒然上门似有不妥……”
　　“徐小姐言重了。近日不过是家里的亲朋好友借大好春日来家中聚会罢了，不拘什么礼数的——太正经了，倒让人觉得不自在了，我和大哥也不会请两位过来的。”元谋说着，便领她们往后院走。
　　刚走出几步，元煜从后面赶上来，叫住他们。
　　元谋笑道：“看你忙成那样，还看到我们了？”
　　元煜不知为何有些尴尬，笑道：“哦，正好有点事情要拜托朱姑娘……”焰缡因为那夜的事情，再见到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元谋看了看他们，向云碧道：“要不我们先过去？我大哥大概真有什么为难事要拜托朱姑娘。”
　　云碧点了点头，道：“好。那——妹妹你跟大公子说完事情就上来找我。”说罢便跟元谋先走了。
　　看他们走远了，元煜彷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向慕阳道：“朱姑娘，我今日有一件为难事有劳姑娘帮忙——事先我也不知道，今日来到这里才听说的……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朱慕阳听了，笑道：“哦？我能帮上忙？是什么事？”
　　元煜涨红了脸，犹豫了一会儿，叹口气道：“真是不知道怎么说起。”
　　朱慕阳道：“哦，不知道是什么事情，那我怎么帮你？”
　　元煜犹豫了半晌，终究不肯说，只道：“朱姑娘，能否答应在下一事：若是今日我说话或者言语唐突了你，你千万莫要生气，当着人面也不要反驳我。只要你答应，那就是帮我了。
　　朱慕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道：“就是帮这个忙？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
　　一个小厮跑来叫元煜，说有重要客人到，元老爷到处找他呢。
　　元煜不耐烦道：“是谁来了？往常每年来的不都是自家人吗？”
　　小厮道：“是万老爷一家到了。”
　　元煜不由皱了皱眉头，因来不及细说，只得说：“朱姑娘，刚才所说之事，请你千万帮我才好。”
　　朱慕阳道：“好。”
　　元煜向朱慕阳深深一拜，转身跟小厮走了。朱慕阳去了后院。
　　元家的旧例，花会当天满族的亲戚都到元府大摆宴席。男人们在前庭，而后院则是女眷的天下。他们走过一重花园，看到一处临水的阁楼，女眷们花团锦簇地聚在上面，也有几个年轻的小姐三三两两地在花园里赏花聊天。
　　元谋领她们上了楼。里面也是为了宴席安排的桌椅，上面一席已经坐了七八位妇人，旁边的两席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位安静的小姐。其中一位看到他们上来便向这边望过来，慕阳一看正是那日见到的沈小姐，便向她点了点头，而那沈小姐却似见非见，只略微露出一点笑，仿佛不是回礼，而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情。慕阳不由得有些生气。
　　元谋笑着向一位富态的妇人拜了一拜，道：“大伯母，这两位就是我和大哥请来的徐小姐和朱小姐。”云碧和慕阳忙上前行礼。那妇人忙起身扶起她们，笑着对旁边的几位妇人说：“看看她们两个，模样像仙女一样！怪道他们两个欢喜成那样！”众人一起笑了起来，云碧和慕阳都红了脸。
　　云碧道：“冒昧前来，元夫人莫怪小辈失礼！”
　　元谋忙说：“大伯母，你们不知道，徐小姐和朱小姐家规严厉，原来是不肯来的，是我骗过来的。”
　　只见元妇人下首坐着的一位妇人，估计是元谋的母亲了，笑指着他道：“小魔王，在家里闹也就罢了，怎么对人家也满嘴没有句实话？你以为你当着客人面说这话，我就饶你了？！天底下称心的事可都给你占去了！”一句话又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元夫人笑着说：“徐小姐千万别在意，不过是姑娘找姑娘、婆子找婆子找成块儿说说话，没那些规矩。”
　　云碧和慕阳都感激地看着元谋。他又忙着向她们一一介绍在座的家人。原来，除了元家本家的几位夫人外，还有一位沈老夫人和两位别家夫人在场。那沈老夫人正是沈小姐的祖母，而另外两位人也是带了女儿们一起过来的。云碧想了想，不觉轻轻笑了一下。
　　一时有小厮来叫元谋到前庭开席，他才忙着下了楼。女眷这边也叫齐了人，分席而坐，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元煜、元谋的母亲、沈老夫人并其余几位外家客人做了一席，云碧和慕阳跟沈小姐等几个小姐及元家的四位小姐坐了一桌。元家的几位远亲和侧室夫人们坐了一桌。
　　元家四位小姐的名字有趣的很，单名依次是琴、棋、书、画。元琴为元家两房中的长女，比元煜小一岁多，元谋胞姐，形容端庄，举止文静。元棋与元书是元煜胞妹，也都是灵秀之人。最小的元画是元谋的么妹，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圆脸盘大眼睛，身材圆润，最是可爱。她们见了徐、朱二人，也都不认生，不一会儿云碧便跟她们熟悉起来，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不过慕阳则在心里琢磨：哪个是要剥我皮的小丫头呢？
　　约莫前厅酒过半巡时，元夫人命贴身丫头到前面叫元煜等众弟兄回来。她一边回头向沈老夫人她们道：“小孩子家，可不能给他们喝太多酒。”
　　沈老夫人立刻笑道：“还是你最会疼孩子。煜儿他们也算是大人了，你还是孩子一样看待。”
　　不一会儿，元煜、元谋和五六个小一些的男孩子都过来了，元煜和元谋都红着脸，大概喝了不少酒。元夫人在自己身边加了一把椅子，令元煜坐下。元谋挨挨挤挤在她母亲身边做下了，其余年纪小些的男孩，也各自奔自己的母亲过去了。元夫人又嘱咐人拿解酒茶给元煜和元谋。
　　“煜儿我有一年没见了，越发长得好了！”沈老夫人忍不住赞叹道。
　　元夫人笑着说：“老夫人过奖了！他就是长大了个子，岂不知心里还是孩子一样淘气！今天有客人在，收敛了些罢了！”
　　一番话说得满席人都笑了起来，元煜端着那茶杯，茫然看着她们，好像还没清醒。
　　沈老夫人一会儿又说：“‘父母眼中无长儿’。你是做娘的，自然这样觉得了！早年到了煜儿这么大，可是早就娶了媳妇，怕是连孩子都有了！”
　　元夫人笑着说：“一向也在给他留意着呢。”
　　“可是煜儿眼界太高？元家世交中好的女孩子就有不少呢！……你再看这席间，也有不少女孩子不是吗？”这样说着，她的眼睛却单盯在自己的孙女身上。沈月音早已低下了头。元谋则笑嘻嘻看着慕阳这边。
　　“煜儿，告诉奶奶，这席上可有看得上的女孩子？”沈老夫人一直瞅得沈小姐适应了她的目光，又开玩笑一样地转问元煜。
　　元煜好像刚回过神来，笑着看了看沈老夫人说：“奶奶，有啊。”

　　花会（2）

　　大家都望着元煜，看他如何往下说，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小厮到了门外，跟一个婆子说了几句话，那婆子便匆匆走了进来，悄声对元谋说了句什么。元谋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看慕阳和云碧，便起身说：“各位伯母，前边叫我和大哥哥过去，先失陪了。”便拉了元煜一起出了门。
　　元夫人笑着岔开刚才的话头，说：“来来来，别管他们，咱们先喝一盅！吃完了去院子里赏花去。”大家纷纷说好。
　　酒毕，元夫人便招呼大家一起下楼。除了几位夫人相携同行外，其他人都三三两两找了相熟的人。云碧和慕阳本想找个地方单独在一起，谁知元家三小姐元书和四小姐元画却成了她们的小尾巴。“姐姐，你真漂亮，就住在我家里，好不好？”元画孩子气地跟慕阳说。相比之下，比元画大一岁的元书更加伶俐。“姐姐家乡是哪里啊？家里可有兄弟姐妹？在雪城住在什么亲戚家里？”她不住地问云碧问题。云碧将那日编的一套话又对她说了一遍，怕她再啰嗦，便开始对那些桃花杏花赞叹起来，带着她们在花间乱穿。慕阳还有一个心眼，看了这半日，她只觉得这元书最活泼干练，那日穿银色斗篷的应该就是她了。这样想着，她便有点讨厌元书，不过她尽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她们正在花下走着，却见元谋又匆匆过来。他支开元书和元画，说：“你们可认识黄仁忠？就是那日一起喝酒的时候看到被女人追着打的那个？”
　　慕阳和云碧摇了摇头。
　　“他刚刚跑到家里来，说你们冒犯了他，正在前面闹着，我们劝说了半天也不肯安静。”元谋道。
　　“我知道了，是那个穿红衣服的男人。”慕阳恍然大悟。接着，她便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真是可恶！”元谋气愤地说，“他一向无赖惯了，做这样的事还有脸来找茬寻事！”
　　“二公子，你不要担心，既是我们姐妹俩惹的事，我们出去跟他理论好了。”云碧说着，便拉着慕阳往前庭走。元谋忙跟上来，想拦住她们。
　　前庭的男人们此刻已没有心思喝酒，目光都集中在黄仁忠身上。原来，那黄仁忠也是出城赏花而来，可巧那慕阳一路探头探脑往车外看光景，竟被他的一个家人看到。他一听便跟了来，意欲大闹一场。
　　慕阳和云碧走来，只见他还是一身红衣，后面跟着几个家仆，个个凶神恶煞一般。元煜的父亲元世贤、元煜和几个本家叔伯都在陪笑劝说着。一看见她们走过来，那黄仁忠便大叫起来：“就是她们两个！”一边挣脱众人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到慕阳身边，笑着说：“是你踢了我的腿吧？”元煜听了，忙走上前，用身子将他拦住，说：“黄兄弟，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慕阳笑着对黄仁忠说：“这位公子好奇怪，我好像并不认识你啊，怎么就认定是我们呢？姐姐你认识他吗？”云碧看着他的腿笑道：“好像伤得不轻呢。以黄公子堂堂七尺男儿，却被一个女人伤着，旁人听着也觉得奇怪。再说，平白无故的，哪个女人会发这么大脾气？”
　　话说到这里，在座的也都听明白了，不觉低声议论起来。
　　“你还狡辩？”黄仁忠强挣着脸道。元煜还要说什么，元世贤摆手止住了他，道：“黄公子，这两位是小儿请来的客人。你看在我的薄面上，莫在计较了，过了今日老夫定当亲至府上领罪。”旁边的几位客人也起身劝说双方：“两家也是世交了，不要为这点事伤了和气啊……”
　　黄仁忠想了想，知道自己没什么便宜赚了，便呵呵笑了起来。他斜眼看了看慕阳和元煜，笑道：“‘朋友妻不可占’这个道理小弟还是知道的。元兄，你艳福不浅呐……”说完，他便向家仆一挥手，率众扬长而去。
　　相邻站着的元煜和慕阳一时都愣在那里。待回过神来，她登时气得红了脸，他也低下了头。元世贤狐疑地望着他们。席间人此刻巴不得有点乐子可以让刚才的不快烟消云散，听了这话便跟着起哄道：“这样看着，还真是郎才女貌啊！”元世贤笑而不答，挥挥手令元煜几人快回后庭。
　　元煜、元谋并云碧和慕阳一回身，却发现元夫人、沈老夫人并元家的小姐们不知什么时候都过来了，借着花木的遮挡，远远看着这边。看情形，刚才的一幕她们都看到了。慕阳脸上讪讪的，不知如何搭话，便索性低着头走路。元煜跟在后面，微有喜色。
　　大家回到方才宴饮之处。元夫人向元煜道：“越来越没有样子了！还不规矩点！”
　　沈老夫人看一看元煜，又看一看慕阳，笑着说：“不过是句玩笑话，大家呵呵一笑就过去了，难道还当真不成？”谁知那元煜却道：“娘，就讨慕阳来做我娘子，好不好？”大家都吃惊地看着他。元夫人气得红了脸，指着他向几位夫人道：“这孩子敢是喝醉了，说什么疯话……”
　　云碧正色道：“元公子，不知你何出此言？在座的都是元家至亲故旧，只有我和妹妹是初次到贵府，说几句玩笑话我本不应该这么当真；只是妹妹年纪小，怎么禁得起你这样开玩笑？让各位伯母、姐妹听了，反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家的女儿？”
　　元夫人忙起身过来，拉着云碧和慕阳的手臂，说：“朱小姐、徐小姐珠玉一样的人品，谁人敢随便轻薄？我那讨打的孩子敢是酒喝得多了，我先替他向你们赔罪了。”说罢便要行礼。云碧忙起身拦住。
　　“煜儿——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朱小姐赔不是？人家头一次到家里来，你满嘴说的都是些什么？！”元夫人回头狠狠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元煜垂头走到慕阳身边，深深一揖：“朱小姐，还望担待我酒后无德吧……”满屋子的人跟着笑起来，给他们母子俩一个台阶下。
　　慕阳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元夫人犹嗔怪地看着儿子：“这也就是朱小姐……有涵养，心怀大，才担待你……晚上我设席，让他专门为你赔罪！”
　　沈老夫人和另外两家夫人不一会儿便告辞离席了。那沈月音临走前看了慕阳一眼，凑巧慕阳抬头，一触到她的目光，不觉打了个冷战，便催促着云碧也告辞出来。
　　沈家等人都是有家人随行的，出门便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走了。元煜便带几个家人送慕阳她们。
　　“你生气了？”扶慕阳上车时，元煜低声问。
　　“你是喝醉了吧？做什么要轻薄我！”慕阳冷冷地甩开他的手，笨拙地爬上了车。
　　“朱小姐，你不明白……”元煜看着她的背影说，不过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慕阳早已垂下帘子。马车绝尘而去。

　　紫云竹苑（1）

　　慕阳和云碧一路无话。不久，马车停了下来，慕阳和云碧先后下了车。但是，所到之处却不是客栈，而是一个院落的门口。
　　慕阳和云碧犹豫地看着周围。眼前这座院子靠近雪城的边缘，白墙灰瓦，黑漆门上有一匾额：紫云竹苑。门口植几株芭蕉，墙内墙外的花草交相辉映，十分雅致。一条石子小路直通门口，两侧是千杆修竹，丛丛叠叠为那小路加了一个绿色的拱顶。黄昏时分的阳光从缝隙间漏下，照得那条小路金灿灿的一片。
　　元府的一个家人上来道：“我家公子本打算留两位姑娘来着，一位白公子派人给捎了话儿，叫送两位到这里来。”
　　就在这时，院门打开了，皊印和一个书僮走了出来。他一身白色衣衫，装模作样地摇着一把纸扇踱步过来，向元府的家人们道谢：“在下便是白玉庭。劳烦您一路上照顾舍妹们，改日当面谢你家主人。”说毕，他叫书僮奉上了赏钱。那家人忙道：“白公子客气了。我家公子说，改天亲到府上拜会两位姑娘并家人。”便告辞而去。
　　慕阳看见皊印先低下了头，上次那样离开，她早知道他还会来的。云碧颇感意外，她看了一眼慕阳，心中也明白了几分，便拖着慕阳的手跟着皊印进了院门。
　　进了院子，慕阳和云碧又成了焰缡和盈盈。但见那院子不大，却十分利落，几间正房配左右厢房，中间一个小小的花圃。正房后面有一道回廊，隔出了一片小小的后院，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池子。看到他们进来，一个丫鬟忙上前卷起正房的帘子。“你的弟子们可都跟了你来了？”盈盈见状，噗哧笑了起来。皊印用扇子轻轻撑着帘子，让她和焰缡先进得屋门，笑道：“只是几个贴身的罢了，反正平日也是在洞府里做这些的。”
　　厅堂是人间最中规中矩的那种摆设。一张卷云头长桌，上悬一幅“乘鹤仙游图”并一副对联“不恋人间万丈尘，但愿乘鹤乐无边”。长桌的两侧是一对太师椅，堂下东西两侧摆了四把高背雕花木椅并两张四方小茶桌。
　　盈盈环视了一下，向皊印说：“这房子和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呢，你真是租来的房子？”
　　皊印道：“既打算住一段时日，难道真要找一个乱葬岗或者荒弃的寺庙不成？干干净净岂不更好？”又道：“客栈的东西已经给你们带过来了，这就去看你们‘闺房’吧。”
　　焰缡和云碧的闺房，是后院的两排房间，焰缡的是南向的四间，云碧的是东向的四间，中间有花园与前院隔开，又有层层叠叠的假山遮蔽，颇合“幽闺”的意境。焰缡听了这话，便立刻冲进自己的闺房。卧室的床是繁华的雕花床，看上去十分软和，上面整齐地摞着两条被子，一条银色，一条红色。那床帷亦是一层洁白一层艳红。焰缡兴奋地坐到床上去，这里摸摸那里碰碰，高兴得什么似的。说不上为什么，她那么喜欢人间女子的房子……哦，仔细想想是那次去梅姬那里才有这个想法的吧？皊印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在旁微微笑了一下，道：“这可是我帮你布置的，不知合慕阳小姐的心意否？”
　　焰缡淘气地笑了，忙起身拉着他们去看盈盈的屋子。屋子是与方才那间一式的格局，不过一应陈设都换成了浓淡相宜的绿色，那是盈盈最喜欢的颜色。“其实不必为我准备的，我原来也打算过几日就走的。”盈盈道。
　　“怎么又说要走？”焰缡道。
　　“我是早晚要走的，正好皊印来了，你也不用怕孤单了。”盈盈笑着说。
　　焰缡知道她早已厌倦了人间的事，今天的情景不免又触动了她的愁肠，便自语道：“他哪里有你好？”
　　盈盈笑望着皊印道：“尾巴翘得高了会捅破天的！他一个九世族神仙跑来为你提前擦后，你还要嫌这嫌那的！”
　　皊印听了直拍手：“好，说得好！难得有人替我说句公道话。慕阳小姐，你看，大家都把我当成宝，偏偏到你这里就成了草，你也学着珍惜我些，可好？”
　　焰缡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却不肯服软，道：“盈盈，你别走，要走也得有个托词才好。”
　　盈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有何难？就说我族里人突然来接我回去了，总不见得一直住在亲戚家里吧？”
　　皊印劝道：“既然来了，不妨看一会儿红尘翻滚，反正你回去也无事。”
　　盈盈淡淡一笑：“不必劝了，就在这几日就走——横竖要回来也容易。我比不得你们，到了人间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不过是些饮食男女罢了……”
　　一时丫鬟来报说前面晚饭准备停当，盈盈说她要收拾一下才过去，焰缡和皊印便先过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焰缡早已憋了一肚子话要说，便问：“你怎么来了？”
　　皊印道：“人间这么大，你能来我就不能来？而且，您老是个惹事精，我能不管吗？”
　　焰缡道：“你干嘛一定要管我呢？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管就好了……”
　　皊印听了似乎生气了，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焰缡没有提防，来不及停住一头撞到了皊印身上，疼得直咧嘴。那皊印本来打算说几句狠话的，得了她这一下子，又气恼又好笑，便说：“你今天惹了多少事自己还不知道是不是？”
　　焰缡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皊印道：“我像花儿一样在枝头上蹲了足足有半日呢！”
　　焰缡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
　　皊印突然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道：“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喜欢那只男人？”
　　焰缡拂开他的手，笑起来：“真好笑，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皊印看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反正觉得不放心。因为他是一只人，你就会觉得新鲜……喏，我现在也是一只男人，走在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看得出神呢！你觉得呢？不比他差吧？”
　　焰缡无奈地看了看他，快走了几步，走到了他前面。元煜在人间是怎样的男子？皊印跟他相比，谁更好一些？她都不确定。她对元煜最深的印象是那片耀眼的白——一身白衣背着日光而站的那种光芒四射的白。皊印也是白色的，却是晶莹剔透的冰雪之白。因为太过熟悉，她常常想不到他，但是又好像他一直跟她在一起，不，他就是她的一部分。
　　“既然你留恋人间，我们就像人那样在这里生活，好不好？”皊印赶上来问，“我陪着你，省得你惹事？”
　　焰缡停住脚步，低头道：“就算变成了人，焰缡还是焰缡，皊印也还是皊印。”
　　“为什么对我这样冷酷无情？”皊印抱怨起来。他知道焰缡对他也很好，可是，她就是不让他们的关系再进一步。
　　焰缡装作没有听见。
　　焰缡和盈盈商量怎样收拾黄仁忠。盈盈想了想，道：“让他半死不活一遭吧――要移人的本性虽然很难，但是让他有所敬畏还是能做到的。”因为不能干得太明，而且他虽然可恶却还罪不至死，她们只让他得了风寒，轻易也要十天半月才得好起来，若是仍乖戾不驯，则病愈沉重。

　　紫云竹苑（2）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元煜来到了紫云竹苑。待丫鬟请焰缡和盈盈过来时，皊印和他已行过宾主之礼，在东厢房喝茶。
　　焰缡和盈盈走在路上，就听见他们在室内的谈话。
　　“二姑母跟三姑母自来身体欠佳，两位姑夫又过世得早，她们这才与两位表妹相携来到寒舍。可怜两位姑母前两年也相继辞世……”是皊印的声音。
　　“不想朱小姐和徐小姐身世竟如此可怜可叹——”元煜叹道。
　　焰缡和盈盈进门，皊印忙打住话头，容他们相互拜礼。那元煜不住拿眼睛看焰缡，焰缡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皊印笑道：“舍妹一向娇惯淘气，想来也给府上添麻烦了。”对于元煜，他本来有些气，不过他不打算当众给他难堪。
　　元煜低头道：“白兄言重……”
　　焰缡忙问：“怎么元谋没有过来？”
　　元煜定下神来，看着她笑了：“他要赴济南府参加秋试，家里轻易不让他出门了。过了端午，就打算叫他去济南府了。”原来，元家虽世代经商，但到了元煜祖辈开始族中便有人出仕，元谋的父亲便是本县县尹。元煜跟元谋，一个经商一个出仕，是他们的爷爷在世时就定下的事。
　　三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元煜便要告辞。
　　皊印还要苦留他吃饭，元煜道：“白兄不必客气，过几天还要请你跟两位姑娘过去，到时候一定尽兴畅饮。”说完，他看着焰缡道：“慕阳姑娘，你那日落了一点东西在我家里，我带了过来，不过忘在车上了。你随我出去拿一下吧。”焰缡听了这话颇感意外，然而几双眼睛看着，她只得“哦”了一声，模糊地答应着。皊印听出这话有些奇怪，刚要说什么，元煜道：“白兄、徐小姐，不劳远送，就此留步吧，慕阳小姐取东西也当送我了。”皊印不便再坚持，只能看着焰缡跟在元煜后面出了门。
　　因为那日的事，焰缡走的时候跟元煜一直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眼睛始终不看他。
　　“慕阳小姐，”元煜放慢了脚步，低声说，“那日是我唐突，你就原谅我这次，好吗？”
　　焰缡没有回答。
　　“我那日不是说让你帮忙吗？也说过可能会言语冲犯你……在下对姑娘绝没有不敬的意思。”
　　焰缡想起了那天的事，冷笑道：“想过你会说什么无礼的话，但是决没有想到会是那样。”
　　“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那天，你也看见了，除了家里的人、你和云碧小姐，还来了一些不相干的人……沈小姐你也是认识的，是吧？我是想着让她们断了别的念头，加上酒醉，才……”
　　“你是说，你说了那话，沈小姐就不会再缠着你了？”焰缡好气又觉得好笑，想不到元煜还有这样的心计。
　　元煜红了脸，点了点头。
　　“只是，你只想着自己，你可想过你一句话出口，我就成了罪人？”焰缡道。
　　“我知道……你放心，元煜不是无良之人，定会给姑娘一个交待……”
　　焰缡笑道：“我放什么心？你又打算怎样交待？”
　　元煜被抢白得脸通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虽是酒后醉言，可是人们不是说‘酒后吐真言’吗？”
　　这次轮到焰缡无言。她没有想到会这样……人是很难弄清楚的，她想起来皊印的话来。
　　他们走到了马车的旁边。元府的家人已在等候了，虽然各个垂手肃立，看到焰缡过来都装做收拾马车，却私下不住地拿眼睛打量他们。元煜从车上拿下一只精巧的小匣子，递给她。焰缡还要说什么，元煜道：“慕阳小姐回去仔细看看。”说着便上了车。可是，放下了帘子他却突然觉得还有话要说，便掀起车厢一侧的竹帘子，大声叫道：“朱姑娘，你等一等……”焰缡那时刚走过车子，听见他叫便停步回身看着他。然而他愣了愣终于没有说什么，似乎也感到有些窘，他笑了笑，说：“我这就走了。”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蠢，便慌忙放下帘子，催促马夫快走。
　　焰缡看着他走了，好奇地想着他打算说什么，等到那马车拐出竹荫道，她才回到院里。
　　焰缡走到东厢房时，皊印正站在门外，一见她便笑着说：“白得了一块玉佩是不是？”焰缡心虚，便不理他，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
　　打开那匣子，里面果真是一块剔透莹润的玉佩，是雕琢得十分精细的一只翠绿的祥云纹玉佩，配着的红绳子有些旧了，看来是有人带过的。近在眼前，她感到了它发出的强烈的正气——它被念过避邪咒的。她便暗暗发力相抗，那正气慢慢变得微弱，她的气息——就是人所说的邪气——浸染了它。
　　玉佩下面是两张折成方形的笺纸。第一张写道：“从今后，见玉如晤。此乃吾自幼佩戴之物，出生之日家祖母所赠，因西山寺思空法师为之诵经开光而具护身之功。”忘了是听梅姬还是皑皑说的，人间的男人将贴身佩戴之物送给女子，便是定情之意。焰缡忙收起那字条。再看第二张，上写：“初晤芳容，误以梦中人来见。君情切切，几日衣带宽。耐芳心如粟，比来费思量。十五日随母西山寺行香，愿晤佳人，诉衷肠。重光字。”
　　“敢是他着魔了，说这些疯话！”焰缡收拾起盒子，摸摸脸上已经滚烫。“不过……”她突然想道，“趁这机会报仇？”这样的事情她听说过不止一两桩，只要有耐心，天长日久地守在那只人的身边，他便一样活不长……她犹豫了一下，拿起那块玉佩，轻轻念了几句咒语。
　　随后，焰缡去找盈盈。盈盈正躺在床上假寐，看见焰缡进来，眼睛也不睁开，说：“你什么也不要跟我说，我不想知道。”
　　焰缡正打算蹑手蹑脚走过去吓她一下，却被她这一声吓了个半死。她跑过去，轻轻摇晃着盈盈的身子，道：“你吓死我了！”又道：“我不跟你说，难道闷在心里憋死自己吗？”
　　盈盈推开她的手，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怎么回事……想起来真是可笑，人其实比我们都邪媚狡猾，怎么还老是说‘妖精怎样怎样’？你该是得了他的什么东西吧？首饰，情书，还是别的？”
　　焰缡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盈盈睁开眼睛，不屑地说：“总之，人间男女的私情是脱不了这些花招的，男人不是送玉佩就是丢扇子，单等着那女子去捡；女人呢，不是暗递情诗就是丢帕子、镯子，也单等着那男人去捡。此外不过是暗送秋波，偷传情书、信物，花前月下相会……我什么不知道？”
　　“皑皑也是这样吗？”焰缡问。盈盈的经验大都来自那一次的经历。
　　盈盈沉默了一会儿道：“她比你妖……”说着翻了个身，背对着焰缡说：“别问我。这些事你自己决定吧——我说了，你也不一定听的。”
　　焰缡没有再说什么，只好坐在床边出神。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进了焰缡的屋子。皊印打开了那个小匣子。激动让他不由得将那两张纸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人果然邪得厉害！”他忍不住咬牙道。但是，想了想，他又轻轻抚了一下，它们便恢复了原样。他又拿起那块玉佩看了看，突然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现，只犹豫了一下，他便握紧了那玉佩，轻轻念动一句咒语。
　　——他是九世狐族，一出世便有三百年的道行。
　　——那句咒语，他是第二次用。他的婆婆说过：不到危急关头，你千万不要用这句咒语啊……

　　好事近（1）

　　元煜一行人离开紫云竹苑到达城里的时候，天已近晌午。路过一家酒家时，元煜内心烦躁，便一定要下车先吃饭，家人无奈只得先回家禀报平安了。
　　元煜挑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盘菜一壶酒，然后一边等着上菜一边无聊地看着周围的人。这一路上他不停地回味着跟慕阳跟他说的每一句话和她说话时的神情，牵扯着想到自己这几日受到的内外煎熬，心想不知道她这几日可曾想到过他，又揣度她那天会不会去赴约，这样一路劳神，现在他觉得又饿又累，只想垫垫肚子然后回家大睡一觉。
　　他的菜还没上来，却见前面出了什么事，远远看着几个人纠缠着从楼上下来。元煜摇了摇头，心想怪道家里不许他常到这些地方来，当真是非之地啊。
　　前面聚集的人渐渐多起来，元煜慢慢听着旁边一桌上的议论。
　　一个道：“那个人肯定是个女的，看长得这么小的样子就知道！”另一个又说：“那两个人看上去也不是好东西，人家就是喝醉了吐了他们一身，大不了要他几个钱就是了，他们想是还有别的想头——那女的是一个人来的……”
　　元煜心下觉得新鲜，天下怪事真是多。他看着店家和小二都赶去劝架了，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也吃不上饭了，便起身准备另找一家安宁的酒家。
　　走到那个人群疙瘩的地方，他随意瞟了一眼。待看清楚事主之一，他顿时愣住了。
　　来不及细想，他忙拨开人群，掰开缠打的几个人，道：“两位兄台，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两位……”“
　　元煜！……”那醉眼惺忪的一个，正是穿了男人衣服的沈月音，一看是他，便扑到身边，嘤嘤地哭了起来。元煜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只得扶住她的胳膊，给她一个肩膀靠着。
　　另外的两个人，看到这般情形，便不说他话，其中一个人提着一截脏兮兮的衣袍，说：“你也不好好看着她！我们正好好地喝着酒，她给我们喷了这一身。”
　　元煜摸出几两银子递给他们，道：“这点银子两位去做件新的吧，这位朋友也非有心，还望不要深究。”
　　两个人收了钱，也没有话说了，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元煜随后也扶着沈月音出了门，找了一个茶馆坐下。经过这一通折腾，沈月音清醒了一些。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她的脸颊的两抹红色直飞入眉后的鬓角，两只眼睛似睁非睁却又比平时灵活妩媚得多。她看了一眼元煜，说：“元煜……”
　　元煜低头给她倒了一杯醒酒茶，递到了她手边，心想，真是官家的小姐，虚伪得很，平日里一口一个“元公子”，喝醉了倒直呼名字！刚才她伏在他身上这一通哭，弄得他一身酒气，一个肩膀也湿了大片，他坐着浑身觉得不舒服。
　　沈月音捧起来喝了，然后用一只手支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喃喃道：“头疼死了……”
　　元煜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一个姑娘家，穿了这样的衣服，喝得烂醉……奶奶她也准你这样？！”
　　沈月音冷笑了一声，一时眼泪就流了下来。“我是为什么这样的？你难道不知道？我长这么大没受过的委屈在你那里都受过了……呵呵，自然是我自己受，你不会知道，不会体谅的……”
　　元煜看着她说：“你一定要这样吗？我不是跟你说过，那些事你不要多想了吗？不过是小时候大人们随口说说的，你和我都不必放在心上。”
　　沈月音任泪水在脸上纵横交错地流淌，说：“只有你是当成是他们的事，我却不是。”
　　说不清楚从哪天开始，她那样谦卑地仰视他，顺从他，然而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常常令她的举动显得可笑、可怜。尽管元家家教严厉，这一年来她还是成了元家年轻子弟谈论的一个笑话，背地里常有一些刻薄的话。但是，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她索性更坚定了决心，一定要跟元煜在一起，才对得起自己的这些付出。
　　元煜道：“不管怎么样，我曾未对你有那样的想法，你……也不必为我费心……”
　　“是因为朱慕阳？”沈月音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元煜默默喝了一口茶，说：“跟朱小姐无关，咱们小时候不是很好吗？我们以后还是那样就好了。再这样下去，对你自己也不好，我对奶奶也没法交待了。”
　　“你说谎，怎么与她无关？”沈月音激动起来，“她是什么人？她有什么好？你就那么迷恋她！”
　　元煜道：“好了，你喝了这茶，我这就送你回家去。”沈月音还要说什么，元煜不容分说拉她起了身。
　　因为沈月音还醉着，元煜便向店家雇下一辆马车。
　　沈月音问道：“你一个人出来的？出来做什么？在你家这倒是难得的。”元煜脸微微红了一下，笑着支吾过去。沈月音看着他这样，也没再说话，上了车就倚着元煜的肩膀闭目养神起来。
　　对于一个醉酒的人，如果把她推开似乎太无情了；可是，一个陌生的女子的身体虚若无骨地靠着他，元煜难免有些激动。自通人事以来，他就对年轻女子坚守礼仪之范，元谋认识这城里两家青楼的头牌，常呼朋唤友一起去拜会她们，他虽然跟着去了，却不肯与她们太亲近。那些子弟都是放诞惯了的，见他这样纷纷嘲笑他，他却有自己的想法：“她们见谁都逢迎，不过是因为谋生之故，其实何曾对你有半分真心？将来与我厮守终身的人，当是眼里、心中只有我的人才行，温柔妩媚的种种都应只给我一人看见才是。”因此，那天当他扶慕阳下秋千时，他才会那样紧张。谁料慕阳也是一派天真，还追着问他怎么了！想到这里，元煜忍不住微笑起来。
　　沈月音不一会儿睡着了，气息轻柔。他记得小时候她也常常这样睡着，常常是在家里的园子里玩到傍晚的时候，几个小孩子跑着闹着突然发现她不见了，于是就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到处找，最后找到时，她不是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就是在花园的草地上睡着了。然而当年岁渐长，他知道了父母们对他们的约定，每次见面就成了负担——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不讨厌她，但是他不曾想过与她成夫妻，尽管很小的时候过家家也相互叫过“夫君”和“贤妻”。再等到她父亲升迁了，他越发不愿意接近她。听说还是他父亲去向沈老爷提起那件事的，谁知等他说完了，沈老爷好像没听见，啧啧赞叹起元家送他的那一只朱砂壶。寂寂过了几天，沈夫人跟元夫人一起去庙里上香，沈夫人好像无意地提起，说李知府向沈老爷打听沈家小姐的生辰。“他家的三公子只比月儿大了两岁，在京里任职，听我家老爷往来的人说，很是能干呢。”沈夫人说。元夫人听了，也跟着笑了，说：“这样难得的人，若是给月儿托终身，倒是好得很。”元夫人回家之后跟元老爷一顿诉说，说沈家嫌元家寒素要去攀高枝儿，元老爷听了，便道：“这话咱家以后不会再提了。”
　　本来两家可以就此撂开手，各走各的路了，谁料那沈月音自懂了人事之后便对元煜爱慕不已，加之她看出父母只想拿她做交换没有半丝爱护她的心，便口口声声说非元煜不嫁，常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亏得有祖母庇护，她父亲又是出名的孝子，她才这样有恃无恐……
　　到了沈府门口，元煜叫醒了沈月音。她说，都到门口了，就进去坐一会儿，奶奶很想你。元煜笑着摆摆手，他有很多年不登沈府大门了。他说：“我也要早点回去了，一早上出来，过了大半日了……”向她告辞后，他便催促车夫启程。
　　沈月音只好看着他走，直到车影子变小了，她才踏进家门。

　　好事近（2）

　　回了家，元煜换了一身家常衣服，便打算去母亲那里问安。他屋里的丫鬟蕙儿道：“二公子刚才叫人来说，大公子回来就去他那里。”
　　元煜想了想说：“料他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好歹我先去上房去请个安，不然又要挨一顿说。”
　　蕙儿听了，却嗤嗤笑了。元煜不解。
　　蕙儿就说：“我听夫人屋里的姐姐说，早上你前脚走，喜婆婆就来了……”
　　元煜吃了一惊，忙问：“现在可走了？”这个喜婆婆自己无儿无女，却为普天下的儿女大事操碎了心。大概从元煜满十六岁时，她就常到元家来，头一句话是夸他，第二句就拉扯到张家、李家未出阁的小姐身上去了。这几年元家和沈家的这门亲一直悬而未决，她倒没有来过，大概这两日听到什么风声，因而又开始跑动了。
　　蕙儿笑道：“人该是走了，就不知道她跟夫人说了些什么……”
　　不等她话说完，元煜拔腿便跑了出去，没走几步，又折回来，对蕙儿说：“要是那边有人来找，你就说我没回来过，记住了？”然后便一溜烟向西院去了。蕙儿已经笑弯了腰。
　　刚走到元谋屋子的门口，元煜便听到屋里传来一阵说笑声。自那日家里说要让元谋动身赴考以来，满家人的眼里就只有一个元谋了，兄弟姐妹们得空便到他这里来。
　　元煜挑帘进屋，看到元琴、元棋、元书都在，几个人正坐在炕上喝茶聊天。元煜要开始发奋读书了，书桌上摆满了书，不知他是真的在看，还是摆样子给别人看的。
　　“快看谁来了？”看到他进门，元谋指着他向众人道：“那边去探‘卿意何如’，这边又来了喜婆婆……”花会那日，家下的兄弟姐妹已经将元煜笑得无处躲藏，如今又都知道他早上去拜访徐、朱两位姑娘，听了这话无不笑得前仰后合。
　　见他进来，元棋轻轻外里移了移身子，叫元煜坐下。元煜面带愠色道：“将来要为官做宰的人，少说这句没有人怪你不懂礼数的——不知道你将来当了父母官，是不是见了人还这样贫嘴鸹舌的？”
　　元谋替自己辩解：“难道我愿意去走仕途？老实说我倒想跟你一样做咱家的生意，只怕比你做得还好些呢。只可惜大伯是你爹不是我爹。”
　　元煜道：“正是呢，我倒替天下黎民悬心，日后不知道哪一城百姓不幸，偏得了你去当他们的官！”众人又笑了起来。
　　说笑了一会儿，元书突然笑嘻嘻地说：“大哥哥，喜婆婆来了，你知道吗？”
　　元煜红了脸。元书继续说：“我去问过娘了，娘不告诉我。后来我问兰儿姐姐，她说喜婆婆给你提了一个官家的小姐和一个做药材生意家的小姐。”
　　元煜笑着说：“鬼丫头，再过两年你也开笈了，喜婆婆也会替你找女婿的！就这么慌慌张张地跑过去问，你也不羞得慌？”
　　元书微微红了脸，争辩道：“不要你管不要你管！我不出嫁，一辈子跟爹和娘在一起！”元谋哈哈大笑起来，元琴和元棋都低下了头。
　　元书又道：“娘和婶娘还叫琴姐姐和棋姐姐过去来着……”
　　元琴和元棋一时都抬起头来，说：“书儿，你越说越话多了！”元书看她们真的生气了，便没敢再出声。
　　元谋道：“姐姐别怪她，左右都是自家人，也传不到外面去。”
　　元琴红着脸，赌气道：“好好的叫她来家里做什么？”然后，她看着元煜道：“哥哥，这可都是怪你，是为了你来的，却拉上我和棋妹妹，听她那些老没正经的话！”
　　元谋忙在旁边劝道：“好姐姐，难道大哥哥是愿意她来的？你委屈，他比你还委屈呢！”一边说着，他朝元煜眨了眨眼睛。
　　元煜知道他又趁机编排他，此刻却不能辩白什么，只顺着他的话说：“可不是，刚才一进门听见她来了，唬得我腿都软了，你再这样怪我……今年六月不飞雪，我也跟老天过不去了！”
　　元琴和元棋听了，忍不住笑了。
　　过了一会儿，元书又问：“你去朱姐姐家里，都做什么了？她家里什么样子？还有些什么人？”元煜便将早上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当然，玉佩那一段没有说。元书又追着问东问西，元煜便将能说的都告诉了她，她才闭上嘴巴。
　　好在元琴和元棋坐乏了，过了一会儿便带着元书走了。元煜才长舒一口气，道：“小小年纪，不知道怎么什么都要打听。”一边脱了鞋，躺了下来。
　　元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大哥，朱小姐的表哥是怎么回事啊？”
　　元煜看了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半日，白公子虽没明白说出来，但却处处让人觉得他对慕阳不仅只是兄长的身份。跟慕阳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打算问来着，可是光忙着解释那日的事情，又给忘了。等走到半路上想起来要折回去，又怕给徐小姐和白公子笑，想了想还是忍下了。
　　“自来表哥跟表妹在一起就不妥。”元谋笑了笑，说，“也许是朱小姐家里已经为他们约定了终身了？不对，看朱小姐的样子不像——看看刚才琴姐姐和棋姐姐，知道这些事都羞得什么似的，哪能说话行事还那样自如？”
　　元煜突然想到了什么，忙坐了起来，口里说着：“我知道了，一定是这样的。”元谋的话提醒了他，朱慕阳看上去不是有心事的人，可是那个表哥难保没有那样的想法，他又占了是她表哥的名份，能够天天在一处……想到这里，元煜不由得焦急起来，就像元谋说过的，表兄妹天长日久在一起难免出事，这是多少出戏文里都有的故事。
　　正在这时，蕙儿将进来找元煜，说夫人差人叫他过去说话。元煜听了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元谋还幸灾乐祸地向他长拜，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元煜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垂手跟着蕙儿走了。
　　母亲要说些什么，元煜大概可以猜到。今日看到焰缡时，他当真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可恨这边的自家母亲、那边的什么表哥没给他一点空闲。“一个有家教的小姐，怎么会让你当着那么多人说出那样的话？”花会那日的晚上，母亲这样教训过他。
　　他不服，说是他自己要说那样的话，朱小姐也不知道，所以要怪也只能怪他，怎么就怪到她身上去了？
　　母亲叹了口气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必得给你找一个贤惠的妻子，将来才能帮衬你。那个孩子，我虽然不讨厌，但是看样子还得要你去照顾她才行。我怎么放心叫这样的女人做咱家的媳妇？”她可以由着他不理沈月音——好在官家小姐富家千金也不只她一个，但是她怎么也不愿意由着他选朱慕阳做元家媳妇。
　　他最后说：“要是你们不叫我娶慕阳，我就剃头做和尚去！”本来以为这句话会逼得母亲答应，至少也不会那么坚持，谁知她听了，只说了一句：“好了，你先休息去吧。这些事以后再说吧。”母亲的回答让他十分难过。他是家中长子，那时家道也没有兴旺至此，所以他从小便格外懂事，父母叫他怎样做他向来是照着做的，而他低下的弟妹们却都赶上了家门兴盛的时候，常常可以对大人撒娇说狠话。可悲的是，他终于说了一次，却没有人当回事。
　　第二天，他曲折地告诉母亲，他要去拜访朱小姐。母亲道：“朋友间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但是，她不肯让他骑马去，说是怕他有个闪失，最后还是叫了马车，差了最忠厚得用的家人陪着一起去。元煜心想，他十四五岁上就是骑射好手了，“怕他闪失”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是多几双眼睛看紧了他罢了。
　　果然。这次母亲没有打算跟他商量什么，而是告诉他说：“今天喜婆送了两个姑娘的名帖来，明天就出去找个先生看看；过两天，我还叫两家送一幅画像来，你也看看。要是合的话，我就派李妈妈给你去相人，定下亲事。你也不小了，你爹说，过年之前就给你娶亲。”
　　元煜接过母亲递过来的两张名帖，看也没看丢在了桌子上，说：“我才不看这些东西，不管是什么人，到了这上面便都是‘娴静端庄、知书明理’德容兼备的好女子。不过是浮面的话，看不看本来就没用的。”
　　元母看他整个人都恹恹的，便问：“去朱姑娘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元煜没好气道：“娘派了那么些人去，回来没向娘一一禀报？还能出什么事？不要把人都想歪了。”
　　元母作色道：“好好的，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我也没把朱姑娘想歪了，不过为你好，问一句罢了。”
　　元煜叹了一口气，道：“为了那日的事，娘说了朱姑娘多少不是，还说没想歪？娘要是为了我好，有些事就应该让我自己拿主意。”
　　元母道：“你懂什么？我知道，你是想我什么都由着你，你就满意了，是不是？你哪里知道，一家子过日子，必得有一个贤妻孝妇才行。将来你也是要天南海北跑生意，家里没有一个牢靠能干的人打理门户，叫你爹和我怎么放心？”
　　元煜反问：“娘怎么知道我找的人一定不是贤妻孝妇？怎么凭两个名帖，娘又断定她们一定是贤妻孝妇？”
　　元母想了想，说：“那个朱慕阳，脾性倒还好，但是生得太招摇了——那日那个黄仁忠不就找到家里来了吗？女人生得太妖媚也不是什么好事。”
　　元煜冷冷笑了一声：“怎么是她招摇？姓黄的什么品性难道娘不知道？况且一个人生得好坏岂是她自己能定的？照娘的说法，天底下美貌的姑娘简直就不能嫁人了。”顿了顿，他又道：“是爹和娘看着那两家姑娘出身好吧？一个官家的，一个药材商人家的？娘这是给我娶媳妇还是跟爹学着在做买卖？”
　　元母听了愣住了，元煜还从未这样跟她说过话。“煜儿，你怎么这样跟我说话？！没规矩！”她气道。
　　“我说了，要是不娶朱小姐，那索性不必再提这话了。只要我自己还清醒，我就不会答应你们给我找的人。”元煜说。母子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元煜起身拜了拜径自回房去了。

　　皑皑（1）

　　有一天，焰缡去找盈盈，看到房间里没人，还以为她又变做原形到院子里睡觉去了，刚要出去寻她，却看到她在桌子上留了一张纸，只简单地写着：今不辞而别，勿怪，莫寻。
　　——盈盈走了。
　　焰缡立时觉得好像少了主心骨。皊印看了盈盈留下的话，说：“她这是厌烦了你正在做的事情了，知道吗？”焰缡听了沮丧不已。皊印又说：“我们也一起走吧，好不好？我也不想在这里了。”
　　焰缡没回答，转身默默走了。她听到皊印在背后大声说：“这会儿不走也没有关系，反正也不会太久了。”
　　盈盈说要走不是一日了，焰缡坐在窗前出神，她也许觉得要说了再走，他们肯定会留她，所以才悄悄离开的。“我是看透了也厌倦了人间的事了。”盈盈常常这样说。她每次这样说，焰缡都会想起皑皑。其实，盈盈到人间也不过是跟皑皑的那一次，但是她却仿佛因此而知道了人间的一切。焰缡有时候想，盈盈和皑皑的经历不过只是两只“人”的经历，可是世间那么多人，应该是个个不同的吧？所以，她朱慕阳在人间，也不会偏偏跟皑皑一样吧？
　　说起来，皑皑出事，全因她为一只人动了凡心。盈盈是这样跟她说的。他是皑皑化做人后第一眼看到的男人，于是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他。那是一个烟雨濛濛的日子，皑皑和盈盈一落到人间便看见他埋头疾走。她便好奇地跟在他后面。
　　坐在了同一条渡船，他茫然看着船外的茫茫一色的水天，她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待他回过神来，一回头却看见了她痴痴的目光。他脸红了，却低头看着船板笑了。她飞红了双颊。
　　船靠岸了。他先起身，探身在船舱外撑开雨伞，迈步上岸。
　　“这位公子——”她忙喊他。
　　他回过身来看着她，友善地笑着。
　　“哦，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伞……可否烦劳你送我们一程？”她紧张地说。
　　他点点头，笑着走回来，把雨伞撑在船舱顶上，伸出一只手来扶她。
　　她款款将手放在他的手掌里。他的手宽厚，微温，在这湿冷的天气里，她感到好舒服。靠着这点支撑，她轻轻地起身上岸。踏上石阶时，她脚下突然一滑，倒在了他的怀里。他忙扶她站稳，然后正身振衣，向她作揖道：“失礼失礼。”
　　她也深深纳礼，却忍不住抿着嘴笑了。刚才，她听到了他的心跳，急促地，咚咚咚——原来，他也心动了。
　　盈盈跟在后面，看着她暗暗笑了：头一次变成女人，花样倒这么多？
　　三月的雨，更像烟和雾，似乎不曾落到地上，都在空中变成了气，萦萦绕绕漂浮在人的周围。绿竹油纸伞下，两人隔得近，却彼此看不真切。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话，渐渐熟悉起来，不时他的手臂碰到皑皑的肩，皑皑的腰肢碰到他的身体，也不那么害羞了，只是相互看着笑。皑皑莫名地想起了从前，她吐出火红的信子来试探周围的一切。是的，现在他们也是在相互试探。
　　一直送到城外，雨渐渐收住。皑皑不得已说：“公子，就此留步吧。”
　　他也恋恋不舍，眼睛看她不住，说：“雨伞你带着，不要路上再下雨。”
　　皑皑略一推辞就接下了，又说：“明天，我定将伞送还府上。”——没有一点相牵扯的东西，还有什么理由再相见？
　　他谦让了一番，最后说：“不如我过来取，也省得姑娘你奔波。”皑皑想这也是有心再见的意思，便将此去不远的一处荒弃的宅第的位置告诉了他。
　　第二天，皑皑收拾得雁停月沉，打发了盈盈出门，独自一人守候。
　　他如约而至。相坐在厅堂，雨伞放在桌子的一边，可是谁都不着急提它。先说今天的天气，又说昨天的天气，继而说起昨天的情景，他们都笑个不停。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他笑着问皑皑。
　　“你是我在……这里看见的的第一个男人，好像很着急地从我面前经过。我就想看看你要干什么。可不就一路上有事没事老看你了？”皑皑笑着说。
　　他听她回答的这么俏皮，虽然不是完全真的，还是笑了：“女孩子家，这样看男人，好大胆！”
　　皑皑看着他，却将身子向前倾了倾，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问：“那你心跳什么？”
　　他窘起来，说：“还不怪你？好好的，怎么站不稳？”
　　皑皑想起当时的情景，笑得前俯后仰。他没有笑，却走到她身边，一把扶住她的肩，说：“坐也坐不稳了？”一双手用力地抓着她，像要把她捏碎。她扭头看着他，慢慢地，不知为什么有点害怕起来，便挣扎着要起身。
　　他就势把她抱进怀里，两臂仿佛铁箍一样箍紧了她。她的身体被挤得很痛，但是她的心里却那么快乐，那么甜蜜。她沉醉地闭上了眼睛，尽情地嗅着他淡淡的气味。
　　“小狐狸精。”他扳起她的脸，轻轻捏着她的粉嘟嘟的面颊说。声音干涩而低沉。
　　“差不多吧。”她微微睁开眼睛，看着他说，“你不害怕吗？”她心想，不知道焰缡这时是不是眼皮跳了？人人看到美丽而诱惑的女人都会提到她。
　　“不害怕，”他慢慢逼近她的脸，“我要收服你，这样你就害不了人了——你只能害我……”
　　她娇笑着看着他。她渴望更多……
　　正在这时，门外却传来砰砰的敲门声。盈盈回来了。
　　尽管心里恨恨的，两人却都很快恢复常态。皑皑去开了门。等她们进来时，他已笑着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他的雨伞。
　　略微坐了坐，他便起身告辞。皑皑忙出门相送，盈盈却拦住了她，自己跟着送了出来。
　　“公子，因为家乡大旱，满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姐妹。虽然有一个远房姑姑和姑丈在这里，但打搅很多时日，不甚方便，所以才出来赁一所房子自己过活。不过，两个女儿家，到底有许多不便。姐姐为我苦了这些年，现在我只希望她能找到一个可靠的人，一起过日子；有些纨绔浪子也曾来纠缠过，但是，为终身之计打算，我们却不喜欢。”一边走，盈盈一边对他说。说来奇怪，两个陌生男女，昨日同撑了一把伞，今日就有了肌肤之亲，但到现在却还不曾介绍各自的身世。
　　他有些窘，想着刚才她大约看到了什么，不过当时只是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
　　“有些话本不应该我一个做妹妹的来说的，可是没有了长辈，少不得也要我来开口……公子若当姐姐是可随意结交的人，那以后大可不必来了，女孩儿家哪有不爱惜自己名誉的？若你是有心跟姐姐结百年之好，自然要明媒正娶才行。”盈盈道。
　　他听了，不知如何回答。
　　看他不说话，盈盈又道：“可怜我们父母，一辈子舍不得吃穿为我们留下一点钱财，以备出阁的时候用，怕我们受委屈。再者，我们倒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但凡人好，也就心满意足。而且，既是终身所托之人，姐姐也好，我也好，岂能不尽心帮衬？”
　　他听了，心里活动了一下。他父母早亡，长年累月住在姐姐姐夫家里。姐姐是至亲骨肉，一直没说什么，姐夫却早已不耐烦了，时常当着他的面说些闲话。
　　“如此，我定不负小姐美意。”他想了一下，回答道。
　　盈盈笑了笑，便转身回去了。

　　皑皑（2）

　　回到家里后，他果真拐弯抹角地告诉姐姐和姐夫，他打算成亲。他姐夫只当他来向他们要钱，就接过话头说：“成亲？送聘礼、办喜事不需要钱吗？以后过日子不需要钱吗？我们哪里有那么些钱？”
　　他一听，便赌气说新娘子不要聘礼，还有丰厚的陪嫁。
　　他姐夫冷笑了一声：“这么好的事，怎么会落到你头上？白日做梦吧？再不就是这女子不好，平白无故地，为什么倒贴给人？”
　　他被他聒噪地生气了，说：“这也说不定，世上还是有不那么势利眼的人，看准了我人品好，不嫌贫爱富！”
　　他姐姐忙过来岔开他们，问明白了他和皑皑的事，连声说好。
　　一个月以后，皑皑跟他成亲了。盈盈后来说，他这样做除了皑皑好看、有嫁妆，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跟他姐夫斗气：即使他再没有家世，没有才华，没有钱，一样有天仙一样的女子肯嫁给他。皑皑过门后，街坊们果然都这么说；等到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了，这句话就变化为：“别看人家出身平微，到底不是平常人——要是平常人，哪会有这么个天仙一样的媳妇嫁给她。可见连这媳妇也不是平常人！”一口气拍两个人，的确好声口。
　　然而，日子久了，他难免细问起她的身世。常常也有道士、和尚跟他说，他面染妖气，他自己想想，也觉得她们来历可疑，于是时常带些符啊咒啊的回家试探。他哪里知道，妖气自然是可以害人的，但是为了他，皑皑和盈盈都要消耗法力来克制妖气沁染到他，若有心害他，他哪会活到那时？
　　从第一次看到他带符咒回来，盈盈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气他的没良心，也气皑皑的痴情。但是，皑皑舍不得他，她也只得忍耐，跟那些三脚猫的道士、和尚斗法。凡间的人，法力再大到了妖这里也只是有限，多少次，她们都从容地制服了对手。直到最后那一次。
　　那时，皑皑刚刚为他生下一个孩子，他却被和尚抓走，拘在一座庙里。她们直追到那庙里，引来江水将寺院围住，逼和尚交人。谁料那和尚卑鄙无耻至极，一边扣住那人，使皑皑不敢灌水，一边又施法抢了她襁褓中的孩子。皑皑又累又气，加上分神，就给和尚的一张符咒封住，镇在一座塔下……
　　当盈盈狼狈地来向焰缡和梅姬求救时，大家都觉得气愤。皑皑与盈盈是最向往人间的，即使在法力还不够的时候，她们也在蜿蜒的身体上变一个人脑袋出来，常常吓得焰缡和梅姬掉了魂儿。
　　“现在，要怎么想法儿把她救出来要紧。”盈盈说，“她刚生完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说着又落下泪来。
　　问清楚了皑皑被镇压的地方，梅姬说：“天黑我们就去救皑皑，一个人间和尚的符咒，再厉害能到哪里？”沉默了一会儿，她又看着盈盈，疑惑地念叨了一句：“皑皑的法力比我们几个都好，就算产后体弱，怎么会应付不了一个和尚呢？”。3
　　去救皑皑那夜，夜空仿佛用淡墨扫出的，月亮远远地挂在空中，是用洗净沥干的笔在墨中吸擦出的，光亮显得那么淡薄，远远地照着人间。没有风，黑色的西湖里不时有丝丝白色的波光闪过。
　　雷峰塔就矗立在西湖的边上。梅姬和盈盈并排站在塔下，凝神于两掌之中，然后向着塔基的方向张开双手。一张土黄色的符咒轻轻移动了一下，焰缡忙幻形进入了塔基。
　　在两泉之下一个小小的方形囚室里，焰缡看到了皑皑的身形，她用法力为自己周围护身，穿进了囚室。
　　果然是皑皑。一团凌乱的白衣，瘦弱的身体蜷缩在地上，惨白的脸，茫然的眼。她还保持着人的样子。看见焰缡，她的眼里掠过一丝惊喜，可是那惊喜就像湖上的波光，一刹那又消失了。焰缡感受到她的法力已经很微弱。“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焰缡说，“皑皑，快起来跟我出去！”
　　皑皑抬起身子看了看焰缡，凄然一笑，说：“难为你们为我跑这一趟。不过……我不想回去了。”焰缡惊讶地看着她。
　　“我怕是回不去了……”她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苦笑了一声说，“刚来到人间时，我发现自己不会做‘人’；现在已经经历了这些，已是三分妖七分人。回得去我的身，怕我的心回不去，做不成妖了……”
　　“以后随你是做人还是做妖，先逃出去再说吧。”焰缡用力拖了拖她的衣袖。
　　皑皑摇了摇头，说：“焰缡，从今往后，我去哪里都一样了……你走吧，诉盈盈和梅姬，我谢谢她们了。”
　　“为一只人，你至于这样吗？”焰缡忍不住叫起来。
　　“焰缡！”皑皑不让焰缡再说下去，她的整个身体因为激动剧烈地颤抖起来，“你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焰缡看着她。皑皑垂下眼帘，说：“好吧，焰缡，有些事我只告诉你……看过之后，你会明白的。”她抬起头，焰缡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一片滔滔的海水……一个青衣男人萎萎缩缩地站在一个长眉缩腮的和尚身后……皑皑哭着呼唤他，他只顾低头站着……和尚提起一个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儿……
　　“相公，你回来！”皑皑悲戚地呼唤着。
　　“我不会过去的！法师告诉我了，你是妖精！若不是法师给我出主意，让我在这里引你过来，不知你要害多少人……”男人从和尚的肩膀上露出脸来说。
　　“孽障，还不快快恢复原形！佛祖不会容你为害人间！”和尚大喝。
　　焰缡回过神来，茫然地望着地上。“那只人，你叫他‘相公’的那只人，不是被和尚抓去的，是自愿跟和尚结了伙，设圈套抓你，拿你跟他生的孩子威胁你，最后把你囚在这里？”
　　皑皑没有回答，只是扭过头去大声笑起来，可是不久，凄厉的笑声变成了低低的哭泣声。
　　人到底是怎样一种东西？一个人为另外一个人倾其所有，另外一个人却会回报以欺骗、伤害和出卖！谁是谁的至亲？谁是谁的仇敌？
　　“那你打算永世在这里？”焰缡问。她知道生命苦短，可是对厌世的妖来说，时间太多也是一种痛苦，除非自废千年功力，恢复到从前蝼蚁一样脆弱的生命，由天灾人祸来完成一生的经历。最后一念让她心下一沉。
　　皑皑带着泪水笑了：“已经无所谓‘永世’了……”
　　“你自毁了自己的法力？！”焰缡冲她怒吼道，“你的千年修炼，就这样放弃！”
　　“用那么多时间来回忆，不是太痛苦了吗？”
　　“焰缡，快点带皑皑出来。我和盈盈法力消耗得很大。那和尚在这符咒上花了不少功夫……”正在这时，焰缡听到了梅姬的传音。皑皑也听到了，便催促道：“你快回去吧，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我觉得这样很好，这样就足够了。”
　　“真是这样吗？”焰缡问。皑皑点头笑了笑。
　　焰缡看着皑皑，在最后的四目相对中，焰缡看到了皑皑眼中迷濛的西湖烟雨，云烟一样清扬的衣袂……焰缡飞出了塔基。
　　梅姬和盈盈即时合拢了双手，收住法力。
　　“皑皑呢？”看见只有焰缡一个人，她们问。
　　“她不出来，”焰缡说，“她可能会死……”
　　盈盈听了，疯了一样要再冲进去。梅姬拦住了她：“由她去吧，皑皑已经是人了……”
　　皑皑在人间的名字叫做白素贞。

　　鸟鸣涧（1）

　　盈盈走了，皊印似乎很高兴。他本来就孤傲，不喜欢热闹，焰缡能入他的法眼，已属意外；况且，他从来不希望焰缡到人间来，盈盈走了，焰缡料想也不会留太久——在他看来，焰缡想到要来人间以及来到人间就不肯回去，都是因为盈盈这个主心骨在。
　　焰缡房间的窗户大开着，他看到她怅然若失地坐在屋子里。推开门，他轻轻走到了焰缡背后，说：“我们到外面去转转？”
　　焰缡不曾发觉他进了屋子，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吓得哆嗦了一下，回头一边抚着胸口，一边嗔怪道：“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吓死我了！”
　　皊印笑着说：“哦，你越来越像人了么？你忘了咱们走路都是没有声音的，人走路才有声音！”
　　焰缡不想跟他去。今天是十五日。她想去西山。“哦，我身体不舒服，”她捂着肚子装出痛苦的表情。
　　“你撒谎的时候脸就会红。”皊印笑着戳穿她。
　　焰缡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端正了，说：“我就是不想去，你自己去吧。”
　　皊印道：“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哪有？！”焰缡抢白道，“我就是懒得动……”
　　“没有的话，就陪我去吧。” 皊印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她，化成风飞出了屋子。
　　他们落在了此去五里外的山涧。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山涧风光怡人。蜿蜒的溪流自山顶而下，涓涓流淌。焰缡的心情顿时好了一些。
　　皊印见那花草叶子上滚动着剔透的露珠十分可爱，便俯下身子，一颗颗地挑出那最圆润的来，又起身从一朵玉兰花里采到一颗大一些的，串成一串项链。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走到焰缡身边。
　　“真好看，你怎么弄的？”焰缡一看便惊喜不已。她小心地将那露珠项链戴到颈上，丝丝凉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跑到水边照了照，只见那露珠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们随着她的身子流转抖动，却颠沛不破，隐隐约约的还散发出花草的清香。焰缡回头望着皊印道：“以后我也学着串露织雾的。”
　　皊印笑着说：“毛手毛脚的，不知道行不行呢。”焰缡听了，撇了撇嘴，拨弄着水玩起来了。
　　皊印看了看四周，感叹道：“这里让我想起雾灵山。”
　　焰缡抬头看了看他，便又玩自己的去了。
　　“还记得咱们怎么认识的吗？”皊印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子看着她玩水。
　　焰缡轻轻笑着说：“怎么不记得呢？差一点死在你手里。”
　　皊印大笑起来，故作委屈状，道：“什么？明明是我差点死在你嘴里！”
　　焰缡忍不住也笑出声来，激起水花溅了他一身，然后轻盈地跑开了。皊印一手拎着湿了的袍子，一边笑着去追她去了……
　　怎么会忘记呢？他们谁也忘不了吧？
　　焰缡那时修行还不到一百年。皊印则已经有了六百年的道行了。一天，皊印在雾灵山间的一处河边晒太阳，晒了一会儿，他睡意上来了，便索性变成了一只乌龟的样子，然后趴在一块岩石上缩头缩脚地睡着了——雾灵山上百物汇聚，有个壳子才可以睡得安心些。
　　可是，睡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自己的身体。他忙睁开眼睛，缩着脖子看了看外面。这一看他吓了一跳，只见一条碗口粗的蟒蛇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吃他——那蛇应该已经盯着他很长时间了，大概觉得有点大，此刻正看着他琢磨从哪里下口呢。皊印心想好在自己变得是一只大壳龟，要是是小龟的话现在已经到了蛇肚子里。再定睛一看，他看出这蛇原来是一只狐狸变的。他差点因此笑出声来，心想，这真是小鬼无畏，这样的道行该去吃点花花草草，却要吃九世灵狐，怎么这样自不量力？这样想着，他就打算逗她玩一下，于是就将身子变得小了一些。
　　那蛇正是焰缡变的。在同样法力的狐中，她算是修炼精进的，但是想想还要九百年才能功成，她有些急不可待。要早些增强法力，吸取世间物华至宝是她唯一的方法。而龟是阴中至阴。那日偶然经过雾灵山，她看到了那只龟，就立时决定碰碰运气。
　　皊印刚变小了，焰缡也决定下口了。她努力地张大嘴，将那只龟衔了起来，然后吃力地将它咽了下去。咽下去那一刻，她也有点吃惊，心想这东西怎么看上去大吃起来小呢？不过，既然已经吃下了，她也不再多想，摇头摆尾地准备游走了。而到了她肚子里的皊印此刻却开始施法了，他在她的肚子里一点点变大起来，他恶作剧地想撑破她的肚子。
　　焰缡很快感到了不对，她惊讶地看着鼓鼓的肚子，突然明白了什么，就对着里面说：“老龟，是你吗？不要再变大了！哎哟——疼死我了！我错了，不该吃你，你出来吧——”
　　皊印听了，仍不肯罢休，在里面又变大了一寸。焰缡痛得在水中翻滚起来，拍起了一丈高的水花。“不要变大了！我要死了！”她声嘶力竭地叫道。
　　皊印想，虽然她可恶，不过还不至于罪不可赎，便一下子变小，趁她大喘气的时候飞了出去。他停在了河边的岩石上，恢复了原型。焰缡也恢复了原型，气息奄奄地趴在河边。
　　皊印走到那只火红的小狐狸身边，看着她剧烈地喘气，眼角还挂着一滴泪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她，她啪的一下拼命打开了他，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你先要吃我的，怎么倒像是我的错？”他无奈地看着她，然后带她回到了他的洞府——否则，不一会儿，她会被一条真正的蛇吃掉的。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焰缡苏醒了过来。她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周围一片冰雕玉砌。她吓了一跳，顿时挣扎着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四周，心想：“难不成我已经死了？怎么连石头都变成了透明的？”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白色的光团向她这边移动过来，她忍不住“呜”地惊叫着跳开。然而，身后是万年不化的冰晶岩，逃无可逃，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感到那团冷冷的光移到了自己面前。
　　“既然我把你救过来了，就不会再杀了你，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那个光团居然说话了。
　　焰缡睁开眼睛，看清了那光团原来是一只银色的狐狸。那熟悉的冰雪之白让她一时愣住了。皊印看着她出神的样子，忍不住得意地摇起尾巴，他早已习惯被别的狐狸爱慕地注视。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下一刻，焰缡居然流下了眼泪。
　　焰缡想起了雪渣儿，在她开始修行时，她就得到警告，要脱凡胎必断凡念，所以有一百年了，她都没有想起他。但是看到皊印时，曾经的一切又再次回到了她脑海中。
　　皊印只当是她还在为昨天的事委屈，便道：“还要哭还要哭！难道只有你委屈吗？我好好地躺在那里睡觉，你却要吃了我，难道我要一动不动让你吃才合你的心意？”
　　焰缡这才想起那件事，终于忍住哭泣，眼泪婆娑地问：“为什么要救我？”
　　皊印道：“我怕你昏死在那里的时候，叫别的蛇给吞掉。”
　　焰缡羞愧地低下头。
　　皊印轻轻笑了，声音好像清澈的冰河流水声：“你还是回去躺着吧，要过几天才会完全恢复。”
　　焰缡摇摇头说：“我要早点回去修行才行，还有九百年呢……”然后，她就往外走去。
　　皊印忙指着一道自山顶而下的山泉道道：“你有没有听说雾灵山的圣水？”焰缡惊讶地回头看着他。雾灵山是狐族的圣地，传说那里的圣水可洗去凡尘，助益修行。不过，很少有狐狸这样幸运，因为圣水属于九世灵狐。
　　皊印摇摇摆摆地踱过来。焰缡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皊印咕咕地笑了起来：“没有原因，反正这与你有益，与我也算不得损失，何乐不为呢？”

　　鸟鸣涧（2）

　　焰缡在雾灵山住了七日，如果不是皊印的婆婆来了，她可能会住得更久。不过，无论焰缡还是皊印，到如今都觉得那几日是记忆中璀璨的珍宝。他们一起在山间乱窜，攀岩入潭，折花断柳，无所不为。皊印习惯了寂寥与从容，但是有一个活泼的同类来打破宁静，给他惹来无数麻烦，拐带着他也常常濒临险境，他却觉得那么有趣。而焰缡最高兴的是，跟皊印在一起，她无论怎样贸然行事都不会出事——就算出了事，那只白色的小狐狸也都有法子救她。那时，她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
　　有一天，他们惹恼了雾灵山下黑龙潭的老龙王。也怪不得人家恼，说起来还是焰缡先挑了头。那天白天，她领着皊印跑到有人出没的地方，捉弄了一只猎人一番，末了偷了他的酒葫芦。他们跑到黑龙潭边，尝了一点酒的味道，都说不好喝，焰缡便将那酒咕咚咕咚全倒进了潭里。谁知，不会儿潭里竟醉翻了好多鱼上来，白花花地一片。焰缡高兴的上蹦下跳。她一眼相中了一条艳粉色的鱼儿，便变成一条大鱼扑过去要吃她。皊印到底比她老道，他想，这鱼儿长得奇怪，来历必定不凡，便跟下去劝止她。
　　那鱼儿果真不凡。她是那黑龙潭龙王的一个爱妾变的，也是因为贪玩才跑到浅水里来，没想到无意间喝了焰缡倒的酒醉了过去，这时被焰缡扑腾醒，羞愤难当，便逗引着她一路追到潭底龙宫。皊印、老龙王并宫中上下要劝架却都近不了身。
　　她们仍互不相让，各展法力，只打得石飞水转，鱼逃虾跳。那鱼儿到了自己家门，自是越战越勇，移起宫门外的镇宫湖石朝焰缡砸去。焰缡忙纵身跳开，她知道自己落了下风，但以她的脾气却死也不肯服输，正回头找可以回报的家伙，不意看到龙王就站在旁边，她便索性装做不小心跌到他身上，一把扯断了他的龙须，还挠去了他当头的三片龙鳞！这下子鱼儿才停了手，娇声惊叫着忙过来看老龙王的伤势。
　　那老龙王看着爱妾被人欺负（其实她也欺负人，不过他看不到）自己也损伤发肤，岂不生气？皊印看阵势不妙，忙上前替焰缡向他赔礼。龙王听他是九世灵狐，又深知爱妾也非省油的灯，自己搀合进她们的纠纷，很有失体统，便强忍怒火，没有追究。
　　不过，皊印的婆婆后来知道了此事，还是亲自去向老龙王赔礼谢了罪。
　　还有一次，他们一起在雾灵山里乱跑，跑着跑着，发现脚下的土地变成了殷红的红土。焰缡高兴地跳到皊印面前道：“前面白色的领土是你的，这里是红色的，应该就是我的了。那我就是这里的大王了！”皊印无奈地看着她，摇了摇头道：“我们还是快回去吧，不要因为无知而无辜送命了。”
　　焰缡道：“怎么了？难道这里也像雾灵山一样，早就被人占了？是妖？仙？鬼？还是人？要不是不甚厉害的话，我们两个联手抢下来也不是不行嘛！”
　　皊印同情地看着她，道：“我的法力跟你相比，怎么样？”
　　焰缡道：“稍稍……高一点吧。”
　　皊印道：“那就是了，我都说不要比了，你还要逗留吗？”说完，他转身往雾灵山方向跑去。
　　焰缡不肯放弃，追在他后面问：“到底是谁的领地？告诉我啊。”
　　皊印道：“红山老妖。”
　　焰缡不禁打了个寒战，道：“就是那个以血为食的尸妖？！”
　　皊印点了点头。
　　焰缡道：“那土地……是血染红的？！”
　　皊印笑了笑，道：“是啊。”
　　焰缡停住脚步，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已经到了雾灵山地界，皊印也停了下来，道：“别怕，这里是雾灵山，他不会过来的。红山跟雾灵山相距不远，早先也互相侵扰，红山老妖常到雾灵山捕食我们的族众，灵狐族有怨气，也常到红山作乱。后来，祖父跟他约定了地界，才彼此相安无事。不过，那尸妖毕竟邪恶，欺软怕硬，祖父去世那年，他仍到雾灵山寻衅，那时我年纪还小，只有婆婆一个人跟他斗法，经过七天七夜才打败他。”
　　焰缡道：“你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了吗？”
　　皊印道：“没有，婆婆说他长得很肮脏龌龊，不看也罢。婆婆那次跟他交手之后就很久不能饮食，见到什么都觉得恶心呢。”
　　焰缡笑道：“嗯，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除非他变化一下。应该是满身霉斑、歪头斜眼、口水滴滴答答的……”
　　他们正谈话间，忽觉日光渐淡，阴风飕飕，地下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你们两个，不要在这里毁人声名！”
　　皊印和焰缡吓得腾空跳起，四顾却不见人影，只见不远处一个洞口不断飘出红色烟雾。
　　那声音继续道：“白天我不便现身，不过你们这样说我，我很不高兴。”
　　焰缡不由生气起来，壮胆道：“身正不怕影子邪。你自己行为如此，还要管人家怎么说你？”
　　那声音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妖？怎么配跟我说话？”
　　焰缡一听，登时火冒三丈，皊印忙拉住她，道：“我们今日无意冒犯，要是言语得罪您老，还望多多谅解。我们就此告别。”说着便与焰缡化风逃走。
　　此事后来也被婆婆知道，因为担心红山老妖伤及狐众，她亲自到红山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她又有十天无法饮食。
　　后来有一天，婆婆支走皊印，单跟焰缡说了好久的话。随后，焰缡便跟皊印说她得走了。皊印不愿意她走，可是无论他怎样挽留，她也不肯留下来。他去恳求婆婆，她也不准焰缡留下来。
　　送焰缡下山的时候，皊印问婆婆对她说了什么。焰缡却只是沉默不语。
　　“是因为你惹事吗？是因为你不是灵狐族吗？还是因为……”他将自己能够想到的理由都说出来，让她挑一个回答他。
　　她听了，笑着说没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出来的日子太久了，所以要回去。但是，皊印看出来，从那时开始，每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焰缡的眼睛里多了一层雾一样的忧愁，淡淡地，却无论如何也挥不去的雾。

　　幽会（1）

　　也是在这一日，元煜满怀期待地伺候母亲上了西山。他在山上痴痴等了大半日，却始终不见朱慕阳来。母亲上香完毕，他只得跟随回城。
　　自从心中有了“表哥表妹“的念头，他便坐卧不安，家中又为他的亲事闹得鸡飞狗跳，他觉得这个生长了二十年的家简直没有办法待下去了，还不如到外面清静些。于是，到了家中，他一个人从后门偷偷出来，上马朝紫云竹苑奔来。
　　可是，等到了那条竹荫道，元煜又犹豫了。他没料想朱慕阳今天会不来赴约——即使不能接受他，至少也可以当面说清楚。但是，在山上张望等候半天等不到她，他已灰心至极。也许吧，一直以来不过是他自己在单相思罢了。再说，朱姑娘身边现在多了一个白公子，要见她的确不方便。……况且，就算跟她见面了，他要说些什么呢？家里人又是那样反对……反反复复想了一遍，元煜觉得更加烦闷，常常叹了口气，只得调转马头离开。
　　那竹荫道延伸下去，有一条废弃的前朝驿道，因为少有人走，那道口已经被半人高的野草封住，大概偶然也有人经过，所以野草丛有些地方稀疏些。驿道的台阶已经断裂歪斜，只有杂草从石缝里蓬勃地生长着，沿着石阶下去不远有一座破旧的古凉亭，从前不远处的那道宽阔的山泉可以流到这里的，此时不是丰水季节，到处都是累累卵石。小时候他常来这里玩，如今变化了许多，不过看上去一切都还很熟悉。
　　元煜想，回家还要听一家人聒噪，不如就到那山间闲逛一会儿，便牵马拾级而下。
　　就在离此不远的山中，皊印和焰缡奔跑累了，眼见日近正午，便动身返回紫云竹苑。快到家时，焰缡采了一把花儿，皊印却作势要抢她的，两人笑着追逐起来。到了那竹荫道上，焰缡撒欢地往院门跑，却意外地看到有只人牵着马站在家门口，她忙停住脚步。后面赶上来的皊印便一把夺过那花儿，说：“哈哈，还是给我抢到了！”
　　听到他们的声音，那人回过头来，惊讶地打量着他们，后来似乎确定了什么，远远叫了一声：“朱小姐——”焰缡仔细一看，竟是沈月音，不过她却穿了一身男装。
　　焰缡走到近前，好奇地说：“沈小姐，怎么你……”
　　沈月音也满腹狐疑地看着焰缡和皊印，问：“这位是——”沈月音是被惯坏了的小姐，她的喜怒哀乐从来都明白地写在脸上，而她旁边的人也会小心地看她脸色行事。此刻，她对焰缡的厌恶和对他们的猜疑全都表现在言语神态中。
　　焰缡不仅皱了皱眉头。皊印是头一次见她，心中也十分不快，不过还是俯身拜道：“在下是慕阳的表哥白玉庭，幸会幸会。”沈月音心不在焉地还了礼，眼睛依然在他们两人身上逡巡。
　　“既然来了，便进家里坐坐吧。这时也恰好是正午了，寒舍没什么可款待的，沈小姐不要嫌弃粗茶淡饭就好。”皊印说。
　　沈月音道：“不到府上打搅了。因为听说朱小姐住在这里，今日刚巧路过，所以来拜访一下。”
　　“哦——”焰缡听了，刚要说几句送别的话，那沈月音看了看皊印道：“朱小姐，我有句要紧话要跟你说。”焰缡犹豫了一下，只得跟皊印说：“你先进去吧，我送送沈小姐，一会儿就回来。” 皊印看了看她们，便先回了紫云竹苑。
　　沈月音牵着马慢慢往回走去，焰缡便跟在她的身后。两人默默沿着竹荫道往前走，快到旧驿道的边上，她们才停住脚步。沈月音突然问：“朱姑娘，徐姑娘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焰缡笑了笑：“哦，她族里的人接她回去了。”
　　沈月音点了点头，又道：“这么说，现在这院子里只有你们两个？……那白公子——你表哥，看上去对你很好。”
　　焰缡明白她的心思，心想她真是讨厌，仿佛一切人都应该仰其鼻息，人家的什么事都应该向她禀告似的。“他自来对我和云碧姐就好。”她淡淡地回答。
　　沈月音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也是啊，表哥自来对表妹会格外上心些，比亲妹妹还要紧些。”
　　焰缡想，真奇怪，有些人看来天生就合不来。“沈小姐，你说有要紧话，不是刚才说的这些吧？”
　　正当两人在路边冷言冷语说话时，旧驿道下，正坐在凉亭旁的一块岩石上发呆的元煜，隐约听到了她们的声音。他抬头向上看了看，只隐约看到隐没在草丛后的一点衣服的影子，这附近人家很少，莫不是慕阳和徐姑娘？他心下惊喜，若真是她们的话，倒可以在这里一见，就说是偶然路过的，也不会那样难为情。
　　于是，他急忙向石阶路走去。刚走近了，他却听到一个声音道：“朱姑娘是个聪明人，想必对我跟元公子的事有所耳闻吧？”他一愣，怎么是沈月音的声音呢？她怎么来这里了？于是，他便收起满腔欢喜，屏气敛声地听她说话。
　　此刻，焰缡已不愿再跟沈月音说话，便道：“我向来很少关心人家的事，有人说给我听就听着，没人跟我说我也没兴趣去打听。”
　　沈月音想了想，冷笑了一下，说：“朱姑娘，我知道，你一个外来女子，身世说来的确可怜，所以想必很着急要在雪城找个依靠。元公子跟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是最清楚的——哪怕看到路边有个要饭的、无家可归的野狗，他都会动恻隐之心，或者给点吃的，或者领回家……”
　　元煜听了不由得生气起来，她怎么用这样的口气跟朱姑娘说话？就好像她跟我有多么亲密似的。
　　焰缡厌恶地打断她：“沈姑娘有什么话就请直说，不必牵扯这么多话。元公子我也偶然见过几次，他是怎么样的人，我也大概知道的，不必你说给我听。”
　　焰缡的话给了沈月音很大的刺痛，她高声叫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朱姑娘千万别将那日元公子的话当真。什么中意你、要娶你，我听了，都觉得很可笑，那日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谁听了不觉得可笑呢？连朱小姐你也成了大家的笑话，你还不知道吧？”
　　“沈小姐你说了这半天，我听了甚是无味。要是没有别的事，我要先家去了！” 那日的事情，对她而言是挥之唯恐不去的恶梦，她尤其听不得“可笑”这两个字。焰缡转身要走，想想心里气不过，她又扭头看了一眼沈月音，说：“沈小姐，要说给人当笑话的话，你比我更可笑，你好像也不知道吧？”说罢，便一阵风似的走开。
　　“你不要再去缠着元公子了！”沈月音大声喊起来。
　　焰缡继续走路，心想谁缠谁你难道不清楚吗？
　　“狐狸精！”沈月音声嘶力竭地叫起来。焰缡的沉默对她而言是一种嘲弄和挑衅。
　　焰缡远远听了，忍不住低声笑了笑，回了一声：“是又怎样？你嫉妒，因为你想做狐狸精却做不成。”

　　幽会（2）

　　直到听到背后响起了笃笃的马蹄声，焰缡才停住脚步。还有几步远就是家门了，她却不想进去了。她呆呆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沿着竹荫道走回去了。
　　人境总是多纷扰，多到她怎么也料想不到。
　　皊印不知道，她是注定不可以跟他在一起的，否则受伤害的是他。她不愿那样。元煜是她要加害的人……可是，似乎有什么东西的确在变化。那是什么呢？她说不出来，也想不明白，心里乱得如同扯开了一团乱麻。
　　恍恍惚惚中，焰缡又走到了旧驿道口。她拨开杂草，一手提着裙袂探脚踩着台阶往下走。刚走了两步，她一脚踏到一块断裂的石阶，不等回过神来，整个身子已堕了下去，接着是几个重重的翻滚，她灰头土脸地滚到了凉亭边。
　　她挣扎着一节一节地将身子从地上撑起来，回头看着那破烂的石阶，不觉抽泣起来。不顺之时真是处处不顺啊。
　　“朱——小姐——”一个声音从旁出来，她循声一看，竟是元煜。她吃了一惊。
　　元煜紧跑几步，忙扶她起来。她的膝盖和手肘处的衣服都蹭破了，手上划破了几道口子，鲜血星星点点地淋漓到衣裙上。他一半无奈一半心痛地看着她：“你怎么老是这样不小心？”
　　焰缡心里委屈不已，一面忍着伤痛，一边想：怎么每次都是在狼狈不堪的时候被他撞见？这样想着，她赌气地甩开他，一个人瘸着腿走到一块山石上坐下。
　　元煜从身上摸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来，在泉水里洗了洗，走到她身边，帮她把手肘处的伤口擦去泥尘，又从腰间掏出一小瓶药粉，每处伤口都散了一层。
　　不知道是什么药粉，一落到伤口上，焰缡便疼得蜂蛰一样叫起来。他握紧她的胳膊说：“不要动。”然后，他去溪水里将帕子洗干净，说：“你的手不能动，我帮你擦擦脸？脏兮兮的……”
　　焰缡没说话。元煜便轻轻地用那帕子擦拭她的脸，擦了一下，他自己先红了脸。焰缡忍不住放声哭起来，一半是因为跌伤痛，一半是因为心事纠缠太深。元煜听了她和沈月音的对话，以为她受不了委屈，便歉疚地看着她，说：“不要哭了，沈姑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那只是她自己那样想罢了……”
　　焰缡听了这话，忙竭力止住哭泣，泪眼朦胧地站起来要走。
　　元煜跟着起了身，看着她因为剧烈的抽噎带着整个身子都抖个不停，他自己也心痛起来，突然一把把她揽进怀里，柔声说：“不要哭，不要哭……”焰缡惶恐起来，极力要挣脱他的怀抱，受伤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他的身上，她痛得大叫起来。元煜这才放开手，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焰缡不由分说拔腿要走。元煜忙追了上来，支吾道：“朱姑娘，我刚才……你不要生气……”
　　焰缡用袖子擦了擦脸，叹了口气，道：“我哭不是因为你，是摔得太痛了。我这就回家去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元煜听了，也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好，那你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那个家，我不想这么早回去。”
　　焰缡看了看他，问：“你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元煜苦笑了一下，说：“都是些烦人的事，不说也罢……”
　　焰缡猜到那些事可能跟自己有关，觉得应该安慰他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便“哦”了一声。
　　一时两人都没有话说，焰缡尴尬地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要走。元煜忙道：“朱姑娘——”焰缡看着他，他顿了顿，终于鼓足勇气说：“你能不能陪我说会儿话？我知道前面有处山泉，景色也还看得……”
　　焰缡想了想，要回去面对皊印也是一种折磨，便说：“好。”元煜听她答应，喜出望外，忙跑去凉亭边上牵了马，跟她并肩同行。
　　“小时候，爷爷还在的时候，我和元谋常跟着他来山里。他粗通医术，喜欢采草药，老得头发胡子都白了，还是要自己来，爹、娘、叔叔、婶子都不肯让他进山，可是谁都拗不过他。我和元谋那时还不懂事，只知道跟着他出来就可以撒欢地玩，所以都帮爷爷说话……”
　　“喏，就是这么大的卵石！那一年，我那么喜欢收集这些石头，有一次我一下子挑了十几块，跟来的家人背不动——也许是知道我胡闹，不肯背——就哄着我先背了两块小的回家，说剩下的第二天来拿。结果，第二天我再跟家里人说，谁都不理我，后来我哭起来，还给爹说：‘小小年纪就染上富家子弟的恶习，如何使得？’差点就挨了打……”
　　“这水原来还要深一些。夏天的时候，我和元谋常在这里玩水，我们提着这么大的兜口竹篓子，装着米饭粒，放在水里捉鱼。山里的孩子也会过来玩，有时候，两群孩子趁大人打盹的时候打架，怪上游的孩子把鱼都拦住了。”
　　人说山水可以怡情，这是真的。看着周围的山水草木，两人似乎都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元煜一路走一路说起他在这里留下的回忆，焰缡听得笑个不住。到了元煜说的那道山泉旁，两人停下来。元煜在一颗树上拴好马，和焰缡站到水边说话。
　　“人小的时候真好，整天只知道玩，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大哭，一点心事也没有。”元煜感叹道。
　　焰缡淡淡一笑，没有说话。这种感慨不是她能理解的，因为她开始做人便已是大人，带着心事而生。
　　元煜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向焰缡道：“你知道吗？这山里有鬼的。”
　　焰缡忍不住笑起来，心想敢是梅姬丫头的事？
　　“不要笑啊，是真的，”元煜表情严肃了起来，“很多人说西山有个女鬼，每逢有过路的男人到荒弃的寺庙里借宿，她就会出来迷惑他们，然后把他们吃得只剩下骨头……”
　　焰缡听了，抿着嘴依旧笑着。他看到她不害怕，有些失望。
　　“这个么，还是那些人贪图美色，所以也怨不得那个鬼啊；如果那些人是正人君子，能不近女色，自然就没事了。所以，死掉的那些人，细想起来也不觉得多可怜。”焰缡不以为然地说。
　　元煜听了，笑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我从来没有听人这样说过。”
　　焰缡笑了笑，说：“你们人当然……因为人只知道人可怜，岂不知鬼也有可怜的！譬如人为了贪吃就去杀许多飞禽走兽，还拿它们的皮毛做衣服穿。作为人来说不会觉得什么，可是那飞禽走兽死得多惨？”她指着两只正好飞过的小鸟，接着说：“可惜听不懂鸟儿的话，它们看着我们，大概在说：‘不好了！人来了！’”
　　元煜听了，笑着说：“是呢，我怎么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说起来，我也是鸟兽眼中的‘鬼’了——哦，你不知道，我是最爱打猎的。”看焰缡的脸色有些变了，他倍感自己以往的可耻，忙说：“不过，日后一定收敛。”
　　焰缡淡淡笑了笑，他提醒了她不忘报仇。
　　元煜偷偷注视着焰缡，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道：“朱姑娘……从遇到姑娘的那天起，我变得很可笑。有时候夜里想到你笑着的样子，自己也会笑醒……有时候又想你在做什么，说什么话，你是不是又闯祸了，又把自己弄伤了……要是每天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我就不用那么惦记了……”
　　一丝暖意在焰缡的心中涌起。这只人，有两次差点要了她的命，然而相识了，他却叫人恨不起来。
　　可是，等等……自己是在心软吗？她想起皊印的话，不觉有点心虚——皊印好像住在她心里。“我是为报仇而来的！”她不由得在心里提醒自己，仿佛也是说给心里那个皊印听的。然后，连她自己也惊讶地，她朝元煜妩媚地一笑。
　　元煜果然乱了方寸。“慕阳，你能体谅我的心是吗？”他小心地问，害怕刚才是自己的幻觉。
　　焰缡扭头道：“不要说这些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怎么说？”
　　元煜若有所失：“好。”遂与她一路欣赏山中景色，叹景之外不作他言。

　　雨别（1）

　　春天的天气最是难讲。刚才还是春光明媚，不一时却阴云密布。两人忙回过头来，准备回家。然而雨很快下了起来，雨滴虽然不大，但是还带着冬天的硬和冷，落到身上不仅要打一个冷战的，况且下得又那样细密。
　　元煜忙解开马，将焰缡扶上马，然后自己做到她的身后，将身上的一件罩袍脱下，用手撑起来，将两人都遮住，扬鞭原路返回。
　　罩袍一会儿就湿透了，元煜身上也几乎都湿透了，靠得那样近，焰缡感到他在瑟瑟发抖，心里过意不去，就问：“冷吗？”元煜嘴唇冻得发紫了，但是内心的炽热让他快乐，就笑着说：“不冷。”焰缡道：“一会儿先去家里，等雨停了再走吧。”
　　到了旧驿道，两人下了马，慢慢走过那段石阶路。竹荫道上因为空中枝叶交错，雨显得小一些，两人便没有骑马，一起顶着那件湿透了的衣服跑到了紫云竹苑。
　　两人到了东厢房，皊印却不在，焰缡道：“一会儿让表哥找一件衣服你先换上吧。”便差家人去寻他。家人领命走了，屋里落汤鸡一样的两个人互相看着顿时都大笑起来。焰缡头发上不时流下水来，身上的衣服沾了水都紧贴在身上，颇为不雅。她看到元煜的那件罩袍上粘满树叶，便讪笑着转过身去，用手摘掉那几片树叶子。
　　元煜笑着说：“你头上也有！”
　　焰缡忙伸手在头上乱摸了几下，果然摘下一片树叶来。
　　元煜道：“还有——”一边忍不住动手从她头上摘下一片叶子。
　　她笑着从他手里拿过那片叶子，低头用手玩弄着。她头发上的雨水此时已经汇聚成小溪流，不住地从她脸上流淌，沿着两颊流下来，滴到身上。
　　元煜看着她忍不住又笑了，掏出帕子递给她说：“快擦擦。”
　　焰缡接过他的手帕，擦了擦脸，便将它捏在手里，却顺手将两侧的发辫慢慢拧成一小股，里面的水便不住被拧了出来。刚拧完一边，她突然觉得自己当着他的面拨弄自己的头发，似乎是搔首弄姿，便不再拧另外一边的，将那帕子拧干了还给他。
　　元煜果然看得出了神，皊印进门了，叫了两声他才答应。两人的神情皊印看在眼里，当下便觉心中不乐。“元公子？难得来一次，看淋成这样！”皊印朗声道。
　　元煜回过神来，拜道：“冒然打扰府上，白兄莫怪。”
　　皊印看着焰缡，笑着说：“哪里哪里。元公子跟表妹相熟，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况且寒舍向来没有那么些规矩，元公子不要客气。”说罢，他吩咐家人治办酒席，说：“这雨看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停，索性在寒舍小酌一番，一来新朋相识不可无酒，二来也可为元公子驱驱寒。”元煜再三推辞，但皊印热情相邀，他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皊印先带元煜去他屋里换衣服。
　　焰缡也回了自己的屋子换衣服。她里里外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那湿掉的衣服展开来搭在衣屏上。元煜的那件罩袍刚才忘记给他，她呵一口气，令它立时干爽起来。无意间她看到了桌子上的那只小匣子。她想了想，便用罩袍将那匣子包了起来，一手抱着，一手撑着樱红湘竹伞回到客厅里。
　　皊印和元煜已在东厢房里间的炕上坐好，家人们忙着端菜上酒，酒香和菜香纠缠在一起，感觉屋子里暖和了很多。那幅图景竟像一户经营了多年的人家，焰缡几乎要掉下泪来。
　　看她进来，皊印笑着对元煜说：“女孩家是不是都这样？换件衣服的功夫，都可以做件衣服出来了。”
　　焰缡看那元煜已经换上了皊印的一身衣服，合身的就像他自己的，就笑着说：“这么看着，你们两个倒有些像。”
　　皊印和元煜听了，彼此看了看，都笑了。
　　焰缡说着将衣服交给元煜，道：“刚才忘了给你，我索性用火烤干了，走的时候记得带着。”元煜忙抬起身子伸手过来接，衣服一到手便疑惑地抬头看焰缡，她却已经转身坐到皊印身边去了。
　　一时桌上觥筹交错，宾主言欢。焰缡从上次大醉之后便谨慎了很多，推说不善饮酒，每次只喝一点点。皊印却连连给元煜斟酒，连声说：“来，今天咱们定要一醉方休！干！”
　　焰缡看两人连干几杯，深恐皊印酒后失态，便忙拦住他，说：“表哥，元公子一会儿还得回去，喝多了多有不便。”
　　皊印拂开她的手，说：“喝醉了就派马车送他，难道还要他冒雨骑马回去不成？再者，元公子不嫌弃，就在寒舍住一晚上，又有何妨？”
　　说话间，焰缡只觉得他眼光冰冷，她知道他不喜欢元煜来，但是她知道他不是善饮的，所以仍忍着性子继续劝道：“你也不是会喝酒的……”便伸手去夺那酒杯。
　　皊印竭力推开她，举起酒杯一仰而尽，将酒杯重重杵到桌上，向元煜道：“来，再来一杯！”
　　元煜看他们两人似有不睦，便劝道：“白兄，我已不胜酒力……”
　　皊印冷笑一声，道：“你是怕她不高兴？她不过说说罢了。来，别扫兴，咱们喝咱们的，让她啰嗦去！”
　　元煜望了望焰缡道：“朱姑娘说得极是，喝酒不可贪杯。今日仓促而来，况时辰不早，只图小酌尽兴，可好？”说着，他给皊印的酒杯斟满酒，又给自己的也满上，举杯道：“天色已晚，白兄跟我干饮此杯，我也该告辞家去了。改日我专程回请白兄，到时咱们再一醉方休，岂不更好？”
　　焰缡忙应承：“好，表哥，元公子家里必定惦念，还是让他先回去吧。”
　　皊印垂眼笑道：“妹妹什么时候变得会体贴人了？”焰缡听了这话顿时两颊灼热起来，元煜也感到有些不安，忙喝了那杯酒，向他们起身道别。
　　皊印已醉到浑身无力，焰缡吩咐家人备好车马，撑伞送元煜出门。
　　元煜抱着那衣服道：“那玉佩，你还是不肯要么？”
　　焰缡道：“好好的，给我这个干什么？既是随身戴的，岂可随便给人？”
　　元煜急道：“哪里是‘随便给人’？你还是不知道我的心……”
　　焰缡见他有了几分酒意，心想别惹得他再多说话了，便道：“我自来就不喜欢玉佩，下回你送别的，我要是喜欢了就留下。这个不好看。”
　　元煜听了这话，才面露喜色，说：“真的？”
　　焰缡笑着点了点头。
　　家人将马车赶到他们面前，元煜上了车。焰缡又嘱咐家人了几句，看车走了，才转身进去。

　　雨别（2）

　　皊印已经沉沉入睡，焰缡命家人先扶他回屋，自己去为他泡解酒茶。
　　一时茶好，焰缡端了来到皊印屋里。来到床边，见皊印气息轻匀，似乎已经睡着了，她不忍再叫醒他，便放下茶，为他掖了掖被角，准备离开。刚走出一步，却有人从后抓住了她的衣襟，她回头一看，皊印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大睁着眼睛看着她。
　　“皊印——”她忙回来，端起茶杯，轻轻说：“来，先喝了这茶。”
　　皊印好像没有听见，孩子气地说：“不要走，焰缡！”
　　焰缡坐到床边，笑着说：“都这么晚了，我还能去哪里啊？”
　　皊印道：“元煜那里。”
　　焰缡呵呵笑起来，说：“你呀，说什么醉话呢？深更半夜地，我是要回自己屋里。来，快喝了这茶，早点睡了罢。”
　　谁知那皊印一抬手竟将茶杯打出去，杯子啪地碎了一地，热滚滚的水洒到地上升起丝丝水气。
　　焰缡吓得起身退出几步，愣了一时，道：“你这是干什么？好心好意来伺候你，倒惹你不高兴？”
　　皊印低头没有回答。焰缡料到他是不高兴她带元煜回来，便说：“快睡吧，你醉了。”说完，便准备离开。
　　皊印从床上翻身跃起，赶上来拦她。焰缡正走到门口，他忙用力将门关上，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撑在墙上，将她圈在中间。“我不叫你走！”
　　他们相离太近，焰缡满脸愠色，倔强地将头偏向一侧，说：“我累了一天，想睡觉了。你不睡，也不让别人睡？！”
　　皊印慢慢靠近她，哑声道：“不要回去，就睡在这里吧。”
　　焰缡听了，顿时慌张起来，一扭头却碰到他的脸上，她尖叫一声，低头从他的胳膊底下钻出去。
　　然而，他又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
　　“皊印，你要干什么？你疯了？”焰缡说着，竭力要掰开他的手。皊印的胸脯紧贴在她的背上，将她抱得越来越紧。白天落下的伤口又火灼一样痛起来，可是她只是咬紧嘴唇忍着。究竟要怎样做，才算对？她问自己。
　　外面雨依然瓢泼地下着，凉意从门窗渗进屋子里，丝丝袭到身上，焰缡不仅打了个寒战。皊印转到她的面前，将她拥入怀中，低声说：“我不该对你发火，你原谅我……可是，你的心要走了，我感觉得到……”
　　焰缡听了，无言以对。
　　皊印继续说道：“焰缡，你知道吗？我多么想让你成为我的吗？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应该对你无礼些，这样你也许就逃不了了，可是我舍不得……我一直在等你愿意跟我回雾灵山。可惜你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心，难道你的心是石头吗？”
　　焰缡的头被皊印捂在自己胸前，她嗅到了他的淡淡体味，听到他怦怦的心声。真想就一直这样依偎着他啊……一刻恍惚之后，她还是在心中呼唤自己：“焰缡，清醒一下吧！”无数次，当她刚刚沉浸甜蜜之中，她都这样将自己唤醒啊！
　　她抬起头：“我跟你说过的，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你何必这样呢？你的追随者漫山遍野都是……”
　　皊印打断她：“你难道不知道你挡住了我的眼，‘别的追随者’我一个也看不到？对一只刚刚认识的人那么上心，为什么单单对我这样无情？”
　　焰缡沉默不语了。
　　“是……婆婆跟你说过什么？”皊印犹豫了一下，问道。
　　焰缡忙说：“没有，我一共见过婆婆几回啊？”
　　皊印沉默了一下道：“即使说过什么，你也不要当真，她只知道为了九世灵狐着想。可是，我却不在乎那些。你知道吗？”
　　焰缡只得点了点头，他可以不在乎，但是她怎能不在乎呢？她可以不在乎九世狐族，却无法不在乎他啊。……也许，为了他，她也应该跟元煜在一起？
　　“皊印，你是知道我的，除非自己愿意，我是不会被驯服的。你也是这样，所以我们才会这么好，对吗？”她说。
　　皊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你就不要逼我跟你在一起，因为那样我不会快乐，你也一样。”焰缡继续说。
　　皊印迟疑着，焰缡走脱他的怀抱，留给他一个看不到神情的背：“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对你的依恋，是像朋友——知己那样，而不是像爱侣那样，你能够体谅吗？还有，我可能真的喜欢那只人……”
　　背后沉默了半晌，传来一个沉哑的声音：“真的？”
　　她背对着他，用力点了点头。随后，她听到了他的哭声。她极力忍住眼中的泪水，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失心咒（1）

　　那夜之后，焰缡和皊印都恹恹如病，各自躲在自己的屋子里。
　　他们住得那么近，却可以永不相见。
　　然而，还不等他们决计生分起来，漱玉仙妪——皊印的婆婆突然来了。
　　因为他们住在人境，她也少不得要变成一个老太君。雪青色的衣裙，罩一件白色的长半袖，慈眉善目，乍一看倒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只有焰缡可以从她眼中看出冰雪的痕迹来。
　　当着婆婆的面，焰缡和皊印谁也不肯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彼此却没有交谈。
　　婆婆垂目喝完一杯茶，对皊印说：“好孙儿，你出来时日不短了吧？别太留恋了，这次我走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皊印低头道：“你先回去，我不过几天也就回去了。”
　　婆婆放下茶杯，望了他一眼，道：“你呀……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吗？”
　　皊印看了看她的神色，似乎猜到了什么，勉强回答了一句：“哦。”
　　婆婆道：“你怎么这么轻率呢？我那时是怎么嘱咐你的？”
　　皊印悄悄往焰缡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婆婆挤了挤眼睛：“婆婆，这个一会儿再说……”焰缡听他们说话似乎碍着她不能直言，便知趣地行了礼出来。
　　看焰缡出去了，婆婆正色道：“印儿，那句‘冰魔失心咒’是连我都不敢轻易用的咒语，你对那只人有多深的仇怨，要用它？”
　　皊印沉默不语。
　　婆婆又道：“那只人是断不能让他死的，那样是要上你自己的功德判薄的。”
　　皊印道：“上就上，我不在乎。”
　　婆婆冷冷地说：“你不在乎我在乎！平白无故地，难道要给咱们家门上抹灰才高兴？……”
　　皊印道：“婆婆，你不知道……”
　　婆婆道：“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你趁早断了那个念头——你命里没有她，也不能有她。”
　　皊印听这话中有话，反问道：“什么叫我命中没有她？”
　　婆婆叹口气道：“你不要问了，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皊印还想再争辩，话未出口便被她凌厉的目光挡了回去。她起身说：“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来，不过已经来了，就打算住些日子，跟你一起回去。”
　　皊印跟在她身后道：“你是不是来救那只人的？”
　　婆婆回头看着他，道：“印儿，你什么时候做事能够多想想灵狐族的声誉？我们九世狐跟人一向相安无事，雾灵山方圆几百里内的人都尊我们为庇佑神，将我们供奉在家里，为我们造庙立祠者无数，你是要做灵狐族仙王的，怎么能留下这样的劣迹？还有，你为了一时之气做出这样的事，天帝难道会不知道？他一旦知道，整个狐族都要获罪，你知不知道？”
　　皊印撇撇嘴道：“焰缡说过，天下第一糊涂的就是天帝，什么公平，什么慈悲，何曾见他施行过？……”
　　婆婆一听，慌忙止住他，抬头看了看天，看到没有雪花雷坠打下来，才放心下来，回头狠狠看着孙子说：“你再敢这样信口乱说试试！”
　　皊印无奈地笑了：“婆婆，你看，他刚才就没听到我说他坏话。”婆婆作势要打他，他忙躲开。
　　“不知有多少说这话的，可是要是让他们中的哪一个去当一天天帝，恐怕还做不到他的十一！”婆婆道，“要管着妖、鬼、人、神各居其位，四家子里面又有多少种、多少族、多少门派，哪件哪桩是容易料理的？天帝最恨妖鬼神魔与人界相侵扰，像眼下这事，你该在山林当中——那才是咱们的地境，可是你却跑到人境，这就乱了天帝的条令；再有，若是那人跑到咱们的地境中，哪怕你生吃了他，也有你的道理在，可是你如今无故跑来人间害人，不是无法无天吗？”
　　皊印道：“怎么是‘无故’？是那只人三番两次要杀焰缡——她不也是狐族？所以我才帮她报仇的。”
　　婆婆看着他，恨道：“你自己知道你说这话是不是真的。”皊印不说话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院中，远远地，他们看见焰缡坐在回廊下，出神地望着池水。婆婆道：“我就和焰缡住一块儿好了。我们娘儿俩也很久没有在一处说说话了。”
　　皊印看着婆婆往不由得蹙起眉头。
　　那天晚上，焰缡睡不着，便起身到院子里坐着。院中的一切都浸染在青朦的月光中，那光亮让她想起了曾经的雪夜，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焰缡——”背后传来轻轻的叫声，她猛然回头，看见了漱玉仙妪。
　　“婆婆。”焰缡勉强笑道。
　　婆婆走过来，跟她对面坐下。“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她说。
　　焰缡低头道：“哪里，我对婆婆没有那么大的成见。”
　　婆婆摇了摇头，轻轻笑着说：“我知道，我来了就惹你和印儿不开心……不过，你是个好孩子——难为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违背你对我说的话。你做得很好。”
　　焰缡听了，仍是淡淡一笑：“……有时我也惊讶，我可以做得这么好。不过，不用多久，我跟皊印就再也不会相见了，这样也就可以不用时刻提醒自己要遵守对婆婆你的诺言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要不是为了皊印，你是不会听我话的……但如今，有一只人有难，不知道你管不管？——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焰缡不解地看着她：“我给他下的咒语不过是让他伤元气罢了。心念仙姆警告过我，所以，那只人应该性命无碍。”
　　“那个元煜，”婆婆叹了口气说，“除了你的‘散魂咒’，印儿也给他下了厉害的咒语……再不救，怕是活不了了。”
　　焰缡吃惊道：“皊印诅咒他了？”
　　“印儿将‘失心咒’附在他那块贴身的玉佩上，那玉佩像是他日日戴的，所以那咒语效验越发厉害了……”
　　焰缡不禁自言自语道：“皊印……为什么？”
　　婆婆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他只说要帮你报仇。”
　　焰缡沉默不语。
　　“如今，我问你，那只人是救还是由他死了？”婆婆又问道。
　　焰缡凄然一笑：“婆婆，如果你救那个人，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婆婆愣住了。她没想到焰缡会这样说，事先预备下的说服辞也显得多余了。
　　焰缡看着婆婆因一时失算而仓皇无措的样子，不觉抿起嘴，无声地笑了。
　　“焰缡……”婆婆清了清嗓子……
　　漱玉仙妪的心问自己，印儿会因此恨我吧？——但是，也只能这样了。
　　焰缡抬头仰望着远空中小小的月亮印子，她感到暖意正丝丝缕缕从身体里散开去，尖利的冰凌和着冷冷的水在胸中翻涌。——也许谁也怪不得，她跟皊印本来就不应相遇。

　　失心咒（2）

　　元煜病得很重。那玉佩自然是不离他身的，因为它曾作为信物留在焰缡身边，他对它更加看重，日日戴在身上。焰缡的咒语需要积日累月才能见效，皊印的诅咒却只消几日便将他消磨得行将就木。
　　元府上下早已乱作一团，请医问药不见好转，又走马灯一样请僧道到家中设坛作法除祟驱怪。然而，人中能够识别妖魔者毕竟少而又少，几番忙碌下来，元煜的症候却不见一丝好转。末了，一个请来的游方郎中摇头道：“哥儿怕已经不中用了，府上先准备下棺裹吧——先冲一冲也好。”听了这一声，元府内一片号泣。
　　元母尤为悲切，心想前几日那样拗着他逼婚到底有什么趣味？母子相处长不过几十年，说说笑笑过去岂不好？何必平白无故地为难他？她一行想一行捶着元煜大哭，几欲先他而去。众人看了，纷纷落泪不止。元父等主家的男人们尚能抑住心中悲戚，令众人各自回屋，一面仍派人到城中寻访名医。
　　一时屋里只剩下元母和元书两人。元母忍住悲伤，仔细为元煜擦干额头上不住滋出的汗水，元书则跟蕙儿一起，在外间屋子里看着火烧热水，随时给元煜擦拭一身的汗津。
　　元煜自生病以来便只是昏睡，身上一时冷如冰雪一时炽热如炭，偶尔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但不过一刻就又昏睡过去。元母攥紧他的手，不住地喃喃叫道：“煜儿——煜儿——”明知道他听不到，她还是叫，有声音吵他，他就不会“睡”过去吧？想到这里，她止不住又流下泪来。
　　突然，她真的听到他回答了，她忙俯身下去，将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慕阳……慕阳……”她隐约辨认出他的声音。她抬起身子，又心痛又生气地数落：“傻孩子，你就那么迷她？”想了想，她走到外间屋子，对蕙儿道：“去，叫人安排一下马车。”
　　她要亲自去请朱慕阳。即使儿子真的……不中用了，让他再见她一面也算了了他的心愿了。人生的事，谁说得准？想想几天前她对这个名字那样不屑一提，今天却要低眉去求人家，元夫人突然有种世事无常的感叹。
　　她没想到邀请那么容易。
　　去紫云竹苑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朱慕阳稍有犹豫，她就跪下来求她。可是，等到了那里，她才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仅朱慕阳没有反对，朱姑娘的外祖母孟老太君还要陪着一起去。
　　漱玉仙妪——人间的孟老太君向元夫人道：“说来老身祖上也是世代行医的，老身自己也粗通诊视、号脉之术，如今且带了家传的丸药去看看，万一有一二可驱祟解毒的也说不定。”
　　所谓“病急乱投医”，当此时刻，那元夫人但凡听到有人提到有通医术或是偏方的，一概都先视为恩人了。她没等老太君说完便俯身下拜，涕泪交流道：“若老夫人能救小儿不死，哪怕我为您做牛马也使得……”
　　漱玉仙妪忙着人扶她起来。皊印和焰缡在旁看了也觉难过。焰缡看了一眼皊印，皊印低下头去，似有愧意。
　　漱玉仙妪道：“元夫人不必如此，谁又没有养育子女呢？为人父母的那一片心，只望子女能体谅一分半分，也尽够了！”
　　寒暄毕，四人分乘两辆马车赶赴雪城，漱玉仙妪收拾了一个小药匣子随身带着，和元夫人同做一辆车，焰缡和皊印跟在后面的一辆车上。
　　“你是不是恨我咒他？”皊印问焰缡，似乎心虚。
　　焰缡气道：“你是什么时候下的咒？”
　　皊印道：“你不要管……”
　　焰缡看了他一眼道：“要他死的法子也多，干什么偏偏将咒语附在那玉上？如今你不得干净，连我也拐带进去！”
　　“反正是要他死，是杀是剐有什么分别？你来人间不就是要他死吗？”皊印反驳道。
　　焰缡道：“要杀要剐也要我自己动手啊，你何苦跟来？”
　　皊印冷笑道：“你也不问问自己，你自己报仇要报到什么时候？！你是打算从此就在人间住下了是不是？”
　　焰缡听了，叹一口气道：“如今就算要走也走不了了……”
　　皊印不明所以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焰缡笑道：“你想着帮我，就不想想这样做对你没好处吗？我是野狐，天不怕地不怕，哪里是你能比的？”
　　皊印道：“是不是婆婆跟你说的？你不要听她的话，哪里就那样严重了？！就算真的有事，我也有法儿对付。”
　　焰缡沉默良久，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细想起来，我似乎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皊印看着她，故意说：“是啊。我最可悲的是，每次帮你收拾烂摊子，却赶不上人家射了你两箭！”
　　焰缡勉强笑了一下：“以后再也不会这样给你惹事了。”
　　皊印皱起眉头：“你就那样倾心于那只人？”
　　焰缡笑了笑，转过脸去，轻轻撩开了车厢的侧帘，探头看着车外。
　　皊印一时也无话可说。

　　问疾（1）

　　元夫人带他们三人去看元煜时，沈月音也在，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她见元夫人、焰缡一行人来了，只冷冷地看了焰缡一眼，便向元夫人行礼告辞了。元夫人多日来已忙得焦头烂额，便点头由她去了。
　　元煜碰巧醒着。焰缡和皊印看他已经病脱了形，不觉都是一惊，婆婆转身念了声“罪过”。
　　尽管焰缡听说过“失心咒”的厉害，但第一眼看到元煜时，她仍惊惧无比。无论怎样，那玉是经过她的手给元煜的，她无意间竟成了真凶。
　　元书和蕙儿看他们进来，便一起扶着元煜坐起来。元夫人坐到他床上，笑着指着站在一旁的皊印道：“这是朱姑娘的表哥，你还认得？”元煜呆呆地看着他们，一声不出。
　　元夫人心下一阵难受，扭头向漱玉仙妪道：“老夫人莫怪，他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认不得人了。”
　　婆婆点头道：“哪里的话，怪可怜的孩子……”
　　元夫人又向元煜道：“我是你娘，你总该记得吧？”谁知，元煜竟没有反应。
　　元夫人不觉又两眼泪水，勉强忍住，回头望着焰缡道：“朱姑娘，你过来。”
　　焰缡慢慢走到元煜身边。
　　元夫人拉住她，向元煜道：“煜儿，这是谁，你还记得？”
　　元煜双眼空洞地看着焰缡，轻轻微笑起来：“慕阳。”
　　焰缡忍不住“哇”地哭起来。元书和蕙儿在旁边站着，忙拉了她到外面去。
　　到了外面，焰缡仍是哭，元书道：“朱姐姐，你别哭，你哭我哥哥该知道自己病重了，岂不让他难过？哪里有探病的人先哭起来的？……”
　　蕙儿听了，忙拉开元书，道：“朱小姐，三小姐她是心疼她哥哥这样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谁知焰缡听了，哭得越发厉害，她想说“不要紧”、“我这就不哭了”之类的话，可是嗓子里却只发出哭声。元书和蕙儿一时也慌了，忙劝慰着她，一边又捶背的捶背、揉胸的揉胸。焰缡这才慢慢缓过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三人重又进了屋。
　　屋里面，元夫人站在床边，元煜躺在床上，似乎又昏睡过去了。
　　漱玉仙妪坐在床边，作势为元煜号脉，眼里已将他的病情看了个清楚。然后，她摸了摸元煜的胸口，惊讶道：“病中怎么还戴着玉？”
　　元夫人道：“是他护身的东西，一直是戴着的。”
　　漱玉仙妪摇头道：“你哪里知道，这玉是最吸聚人气的东西，人若是健旺，它便吸聚健旺之气，即使人偶有祸难，它也可助他逢凶化吉；但要是身有病患，它也聚集那病浊之气，就算那人心神要恢复，也会给它延搁时日！如今还是先摘下来散散浊气，要不再去求一块新玉也好。”
　　元夫人一听，慌忙道：“那就快些摘了它去吧。”
　　漱玉仙妪道：“就让老身来吧——虽然算不上福寿之人，到底活了这把年纪，大概还挡得住那浊气。”说着，她便轻轻将那玉自元煜颈上摘下，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金色的布袋，将玉放进去，回头交给皊印。元夫人道谢不迭。
　　漱玉仙妪又掏出一只小瓷瓶，取了一丸药，就水给元煜服下，然后向元夫人道：“他这病是偶感风寒所致……”
　　元书在旁道：“对，我哥哥就是因为去朱姑娘家淋雨才生病的……”元夫人狠狠看了她一眼，她才闭上嘴。
　　漱玉仙妪道：“后来大约是吃药吃差了，寒气淤积在体内发不出去，所以会冷一阵热一阵。如今只要驱了那寒气也就好了。”
　　元夫人顿时高兴起来：“老夫人说得极是，煜儿的病就是这样。”
　　漱玉仙妪笑道：“放心吧，算不得什么严重的病。夫人且带他们回避一会儿，我给他扎一下针。”又道：“印儿，你留下来帮我。”皊印虽不情愿，也只好笑着答应。
　　众人散毕，婆婆吩咐皊印给元煜褪去衣裳，然后她从药匣子里摸出一袋冰晶石药针，对皊印道：“印儿，婆婆怎么扎针的，你用心看着。”
　　皊印手里捧着盛药针的托盘，抬头看了看她道：“我看着呢……婆婆，你怎么了？”
　　婆婆笑道：“没什么，以后你要是在给人施了咒，也好自己给人治。”
　　皊印道：“既施了咒，就是想他死，为什么又要救他？”
　　婆婆扎着针，叹了口气：“罪过！你还不知错吗？无论如何，这也是一条性命，怎么能轻易残害！以后不是万不得已你一定不要用它，记住了？”
　　皊印看她辛苦，心下不忍，只得点头答应。
　　“印儿，你还记得从前你老是问我你爹的事情吗？”婆婆从托盘里取了一根最粗的针，闲闲地说。
　　皊印愣了。小时候他总是问婆婆自己爹娘的事情，他只知道从出生后就没有见过他们。但是，婆婆总是说“等你长大些再告诉你”，然而，等长大了，他却再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也许他并不想知道了。
　　“哦……”皊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婆婆扎完了最后一根针，抹了抹头上的汗水，捶着背从床边坐起来。皊印忙扶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你长得跟你爹一摸一样，脾气也一样，所以，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你爹一样……”婆婆慢慢说道，“那一年，你爹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认识了火狐族狐王的女儿。他们两个很要好，可是火狐族跟灵狐族是不可以通婚的。所以，我和你爷爷、你娘的父母都反对他们来往。可是，你爹不听话——他就这一次不听我的话！他带着你娘跑到了北边的雪山上……等我和你爷爷找到他们的时候，你娘已经快要生产。我和你爷爷见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只得一心先照顾你娘，以后再做计议。谁知，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你生下来，她看了你一眼就……”
　　皊印急切地问：“这么说是我害死我娘的了？”
　　婆婆长叹一口气：“也怪不得你，你以为那族规是无中生有立下来的吗？我们的先祖之前也并无这种戒规，但是因为灵狐族质属冰雪，而火狐族性本炽热，他们结合后不但自己无法长生，生下的后代都将早夭，他们这才立下这条族规，已使族众可以长久存在！”
　　“那我不是活得好好的？”皊印问。
　　“你爹和你娘两条命换来你活下来！”婆婆不禁提高了嗓门。
　　皊印沉默了。这就是婆婆曾经跟焰缡说的话吧，她因此而疏远他。
　　“印儿，你知道你娘临终前的话是什么吗？”婆婆看着皊印道。
　　皊印摇了摇头。
　　“她看着你，笑着对你爹还有我说：‘他是白色的，我放心了。’”
　　皊印还想问什么，婆婆道：“先等一下，是时候拔针了。”便缓缓起身，走到元煜床前，将药针一根根取下。
　　皊印看她行动迟缓，惊讶道：“婆婆……”
　　婆婆道：“印儿，‘失心咒’是害人害己的咒语，你以后莫再滥用。……这药针是我琢磨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得来的，为的就是一时急用。可惜这样的东西，得来困难，却只能用这一次……”她抬头看着皊印，又道：“我耗费了百年修行。”
　　“婆婆，”皊印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救他？天帝的惩罚能有多重？”
　　婆婆站起身来：“印儿，我救他，是为了焰缡。”皊印不解地看着她，她摇摇头：“日后再跟你说吧，我现在也没有精神了。——你去请元夫人过来吧。”

　　问疾（2）

　　元夫人将焰缡、元书等人安排在元琴屋里等候，她自己带了蕙儿去了元府正室。不一会儿，元谋和其他几个姊妹听说朱慕阳来了，也都过来了。随后，元夫人、元煜的父亲并家中其他主要男女也都到了元煜屋里。
　　元煜缓缓醒过来，看着这些人都围在自己身边，感到奇怪，他一眼看到焰缡站在身边，便笑着要起来，然而挣扎了一下，却只感到浑身无力。他只得老实躺着，虚弱地向家人说：“我饿了。”元家人听了这话仿佛听到妙语伦音，无不抚胸念佛。元夫人忙命人去炖汤熬粥。
　　漱玉仙妪又到书房写了一个药方给元夫人，说：“你按着这副方子给他吃半个月，再找一处清静的地方将息一个月，也就没事了。”
　　元夫人接了，又道谢不迭。漱玉仙妪正待请辞，元夫人跟元世贤相视一下，元世贤犹豫了一下，道：“老夫人，不才还有一事相求——”
　　漱玉仙妪道：“不知道是什么事？”
　　元世贤道：“小犬素日爱慕朱姑娘人品可爱，前些时也曾跟在下和内人说起过提亲之事，因他年纪尚轻，所以未许。如今犬儿蒙老夫人妙手疗治，想来不久即可痊愈。在下冒昧肯求老夫人，答应小犬跟令外孙女的亲事，待小犬康复即可完婚。”
　　漱玉仙妪攒眉道：“这……”
　　元夫人上前道：“老夫人有什么不放心的，请尽管说，晚辈们一定照做。”
　　漱玉仙妪想了想：“这事提的突然，我家原不在本城，是因为来探望孙儿和外孙女才偶然结识府上，一时也做不得主。”
　　元家夫妇相顾无言，元夫人道：“老夫人，实不相瞒，我夫妇很想让朱姑娘留在家里住些日子再走，只因煜儿那病……您老刚才也看见了，连娘都忘记的人，见了朱姑娘倒还清醒些，所以，只怕朱姑娘在这里，他会好得快些。方才提的亲事，老夫人尽可与家人仔细考虑再决定，我家也断不会委屈朱姑娘的。只望老夫人体恤我夫妇膝下只这一个儿子防老……”说着又落下泪来。
　　漱玉仙妪忙道：“不必悲切，我先去问一下她才能答应你。”
　　漱玉仙妪将这话跟焰缡说了，焰缡略犹豫了一下，便道：“好。”
　　漱玉仙妪看着她道：“你可想清楚了？我不强求你一定这样，你不要一时糊涂……”
　　焰缡笑道：“婆婆，我自有我的道理，你告诉他们好了。”
　　漱玉仙妪叹了一口气，走出去跟元夫人说了，又道：“只有一件事：你们要先认了她做干女儿，日常跟家中小姐一样起坐。至于亲事待元公子病愈之后再议。”元家无不应承。
　　翌日，漱玉仙妪和皊印便要离开，而焰缡则被留了下来。
　　人生最苦不过生离：从此后，虽然大家都活着，却不得再见。那是活着的“死别”。
　　漱玉仙妪带着皊印离开了元家。皊印猜到了婆婆和元家的约定，他怨恨，也感到无奈。只要可以跟焰缡在一起，他不会在乎自己是否可以长生不老，也可以放弃做灵狐族仙王……可是，他不能想象焰缡因此而不能长生，不能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地活着。焰缡一直拒绝他，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他简直恨自己是灵狐族，如果是火狐族的，不就没有这一切得烦恼了吗？这次走了之后，她会怎样？他们还有见面之日吗？皊印痛苦不已，但是他只能跟婆婆走。一步三回头地，被婆婆拉着离开元府。
　　焰缡看着他们悲泣不止。元夫人等看了，只当她年幼离开亲人，不免都觉得她可怜。元夫人抱着她道：“好孩子，别哭了，以后就当这里是自己家，我便是你的娘亲！”

　　定三生（1）

　　元家将元煜移到芳满庭去养息。元夫人、焰缡和几个丫头仆人随去照料。
　　没有了那贴身的咒语，元煜一天天好起来。焰缡每日都陪他说话玩耍，这也让他非常开心。元夫人看儿子日益康复，他们又那么和睦，自然心里也是高兴。不过，偶尔看焰缡端茶递水时毛手毛脚的样子，她还会忍不住攒眉叹息。
　　那一日，元夫人照例又去山上寺庙烧香去了。元煜可以下地走动了，焰缡便和他一起去院子里散步。元煜看着院中的花草，感叹道：“日子真是过得快啊！我生病以来，也有一月之久了吧？”
　　焰缡道：“是啊。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了。”
　　元煜点了点头：“我其实很高兴自己生这场病。”
　　焰缡有些落寞地说：“说什么疯话？你知道为了你的病，有多少人不得安生吗？你自己不也要受很多苦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元煜拉起她的手：“我只高兴你因此留在家里了——等我病好了，我们就……”
　　焰缡忙打断他的话：“你先好好修养身体要紧，以后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说。”
　　元煜看着她：“慕阳，你……难道不愿意？”
　　焰缡沉默不语。
　　元煜道：“真的不愿意吗？”
　　焰缡笑道：“我也要家里答应才能答复你啊。”
　　元煜默默走了一会儿，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听了不要生气啊……”
　　焰缡笑道：“知道会惹人生气的话，干什么还要说呢？不要说了，我不听。”
　　元煜着急道：“可是憋在心里我会很难受——已经难受了很多日子了。”
　　焰缡拉着他快走：“好好看看这花花草草，你会好得快些。”
　　元煜站定不走，反倒把她又拽了回来。他问道：“白公子，你的表哥，他对你很好吧？”
　　焰缡迟疑了一下，道：“是啊。”
　　元煜急切追问：“他都怎么好？”
　　焰缡心中不禁有些伤感：“很早就认识他了，有一次差点死掉，是他救了我。每次我闯祸的时候，他都会帮我收拾残局……”
　　元煜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神色：“那你……”
　　焰缡勉强笑了笑：“他是我了不起的哥哥，我是他的惹事精妹妹。”
　　元煜还要说什么，焰缡扶着他往回走：“我们回去吧，你的姐妹们不是说今天要来吗？”
　　果然，两人刚回到房中不久，元谋和元家四姐妹便便到了。
　　元谋看见元煜和焰缡，便笑着作揖道：“哥哥，嫂子，小弟这厢有礼了。”
　　元家姐妹们都笑了起来。元煜和焰缡相视一下，都红了脸。焰缡急道：“二公子，你乱说什么呢？”
　　元琴道：“慕阳妹妹，你别理他，他一贯贫嘴鸹舌。”
　　大家说笑着都落了座。
　　元书坐到元煜的身边，关心地问：“哥哥，你好了吗？我早就说要过来，娘不让，怕我闹得你不能休息。”
　　元煜摸着她的头说：“再过两天就全好了。娘是怕你自己在这里会觉得闷才不让你来的。这里比不得家里有姐姐妹妹陪你玩，你可要着急了。”
　　元书撇嘴道：“我哪里是来玩的？我是想跟朱姐姐一起照顾你。”
　　大家听了她的话，顿时都笑了起来。元棋道：“元书向来人小志气高，说话像小大人！”
　　元书不服气，道：“照顾人有什么难的？就是端茶递水喂饭吗，哥哥你生病的时候我就帮娘照顾你来着——你那时候病着，所以不知道。”
　　元谋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道：“哥哥，你病那几天的事情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元煜笑着摇了摇头：“娘后来断续跟我说了一些，我自己是真不记得了。”
　　元谋拊掌大笑道：“你知道吗？你病得谁都不认识的时候，就记得朱姑娘一个人呢！”
　　元煜看了一眼焰缡，害羞起来：“是么？”焰缡益发红了脸。
　　元谋和几姐妹一直到晚才动身回城。元书哭闹着一定要留下来，元夫人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元书又闹着要和哥哥睡一个房间，元夫人道：“好，都依你。不过你可要照顾好你哥哥，别只管自己睡觉。”
　　元书满口答应。
　　是夜，焰缡在自己房内安稳地入睡了。连日来因为要帮助元夫人照顾元煜，应付元家上下的审视，她已经觉得身心疲惫。
　　关上房门，她轻轻放下重重床帷，然后舒服地匍匐在地上，化为原形。
　　她正恣意舒展身体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笑她：“好个珍重的小姐啊！”
　　焰缡急忙回头，看见盈盈坐在床边。
　　焰缡惊喜无比：“你怎么来了？”
　　盈盈无奈道：“还不是为了你？”
　　焰缡不解道：“什么为了我？”
　　盈盈正色道：“皊印叫我来的。他不放心你，自己又来不了，叫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焰缡叹了口气：“来看了我又能怎样？已经是这样了……”
　　盈盈也叹了口气：“听说漱玉仙妪忙着拜访灵狐族的各个大族呢，要给皊印找合适的伴侣。他整日唉声叹气的。”
　　焰缡听了，心中若有所失，垂头道：“找吧……彼此安顿了就好了……”
　　盈盈道：“你呢？你打算怎么办？真要做元家的媳妇？”
　　焰缡道：“不知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多想，过一天是一天吧。”
　　盈盈狠狠打了她一下：“快醒醒吧！你真糊涂啊！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
　　焰缡被她打得疼了，哎哟叫了一声便成了人形。
　　盈盈看了看她，道：“你这就跟我走吧。不知道你跟皊印是怎么回事——他对你多好我们都知道，看看你的样子，对他也并非无意，不过你们为什么总是别扭呢？就算那个婆婆多么不喜欢你吧，只要你们不撒手，她也会退步吧？”
　　焰缡道：“唉，多说无益，不说也罢。你就别问了。总之我是没有福气跟他在一起。”
　　盈盈道：“就算你们不能在一起，你也快跟我回去！大不了你不跟他来往就是。人间你是万万不能待了。”
　　焰缡道：“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你别劝我了，当觉得应该走的时候就会走了。”然后，这句话出口，她却在恍惚之间想起了皑皑，她羸弱的身形，疲惫的眼神……

　　定三生（2）

　　晚上，元书躺在给她特意添的床上，跟哥哥说着话。元煜听了元谋的话，便很想知道自己生病那几日发生的事。母亲是不说，朱慕阳是不便说，于是他便问元书：“书儿，我生病那几天你都在吧？都发生过什么事来？你告诉我一下吧，我一点也不知道。
　　元书听了，有些得意，便道：“好啊。”然后，她一五一十把那几日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元煜听了，又问：“你觉得朱姐姐的表哥怎么样？”
　　元书道：“白哥哥长得真好！大姐、二姐都这么说。我原来一直觉得哥哥和二哥是最好看的，看了白哥哥才知道还有比你们更好看的。”
　　元煜听了，心里有点酸，便道：“哪有你这样的妹妹！别人再怎么好看也应该觉得没有自家哥哥好看才对啊，我和你二哥多疼你啊！”
　　元书笑了，道：“知道了，天下最好看的人第一个是哥哥，第二个就是二哥，其他人都是往后的。”
　　元煜无奈地笑了。
　　元书想了想，又道：“可是，哥哥，我觉得白哥哥喜欢朱姐姐。”
　　元煜听了，一愣：“为什么？”
　　元书道：“那天朱姐姐看你病重哭了，白哥哥好像有些不高兴……还有，朱姐姐要留下来的时候，他好像很伤心，是那个奶奶拖着他才走的。”
　　“哦？”元煜想了想道，“那你朱姐姐当时怎么样？”
　　元书想了想，说：“我觉得朱姐姐也舍不得他们走。”
　　元煜听了心下一沉，他想了想说：“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要是有人说‘把你家书儿留在我家里吧’，我也会舍不得的；你乍要离开娘和大哥，是不是也会觉得不愿意？”
　　元书听了，道：“是啊。原来是这样啊。”
　　一轮弯月高悬天际，元煜推开窗户，看着苍茫的夜色，不禁有些伤心。慕阳跟表哥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吧？虽然她不说，但是白天她说话时那情景分明……他稍微动心，便觉心口像被冰刀刺中一样，又冷又疼，他捂着心口“啊”地吐了一口血出来。他顿时跌倒在地上。
　　元书本已昏昏欲睡，听到响声起来，一看看大哥吐血倒地，便大喊大叫起来：“来人啊！娘！娘！哥哥吐血了！”
　　一时间，四下的人们纷纷掌灯赶来。
　　焰缡听到叫声，顾不得跟盈盈多说，自己忙赶到元煜的房里。
　　元夫人、元书和家人已经将元煜的房内挤满，焰缡走到元煜的床边，只见元煜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如土灰，嘴角还留着一点血迹。元夫人抚着元煜号啕大哭，元书在一旁也哭泣不止。
　　元夫人一见焰缡来了，便一把把她拉过来，推到元煜面前，说：“儿子，好儿子，是慕阳，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焰缡被元夫人拉扯得疼，只是看她们那么伤心，便自己忍下了。她轻轻拉了拉元煜的手，说：“元公子，你醒醒……”
　　元夫人和元书满怀期待地看着元煜，然而他却没有醒转过来。她们更觉悲伤起来。
　　元煜的父亲、叔叔等人很快赶了过来。元世贤看了看元煜，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叫众人都出去，只留下元夫人和焰缡。
　　元世贤看着焰缡，起身要拜。
　　焰缡忙拦住他，道：“伯父，你……”
　　元世贤道：“朱姑娘，为了煜儿的病，你和家人跟着操劳已久。他病得奇怪，如今病情又加重，也许只有朱姑娘的外祖母可以医他……”
　　焰缡为难道：“只是外祖母人在家中，现去请的话也需要一天时间才到，来回就要两天。元公子的病岂能这样耽搁？”
　　元世贤道：“是啊，不过也只能如此。他这病城里的郎中没有一个能看……朱姑娘，有劳你专程回家去请老太君过来，如何？”
　　焰缡只得点头答应。
　　元世贤道：“那明日一早我派几个家人随你前去。”
　　说不上为什么，焰缡感到十分不安。
　　是担心元煜吗？是的。她一直希望他好起来，但是似乎事与愿违。但是，还有别的……是漱玉仙妪！她不由为自己突然而来的先觉而紧张。她对漱玉仙妪有几分怕，有几分怨，但是，却说不上恨。有她在，她觉得踏实——或者应该说，有她在，皊印就不会有事，这让她觉得踏实。……不过，也只能这样了。她只能告诉漱玉仙妪实情，救或者不救就看她了。
　　焰缡请盈盈回去，将元家的事转告漱玉仙妪。
　　盈盈到雾灵山的时候，皊印不在山上。她在漱玉仙妪的脸上看到了跟焰缡一样忧郁的神情。
　　盈盈猜到了八九分，她小心道：“仙妪，其实你不必为难啊，如果太费心神，大可以不必救那人的。”
　　漱玉仙妪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你哪里知道，这是因缘。也许注定我命该救他的。”
　　盈盈道：“焰缡跟我说的时候，似乎跟你想的一样。”
　　漱玉仙妪听了，笑了：“是吗？这鬼东西。要是……她能够跟我的印儿在一起就好了……只可惜……”
　　盈盈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问：“仙妪，你刚才说什么？”
　　漱玉仙妪回过神来：“我没说什么啊。哦，我明天准备一下，等她过来吧。”
　　第二天夜里，焰缡带着元家家人到达了白家山庄，接到“老太君”同归。

　　定三生（3）

　　元煜病重得出乎漱玉仙妪的意料。她把完脉后，坐在元煜床头一直攒眉不语。
　　元煜父母急切追问道：“老太君，不知道小犬是何病？”
　　漱玉仙妪道：“想是前疾未愈，又加上思虑伤心，一时血气上冲所致。不知道他病前家里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元母道：“他吐血那夜，小女书儿正好来看他，闹着要跟哥哥睡一屋，两个人只说了些家常话，谁想他就……”
　　元书插嘴道：“哥哥问我他前次生病时的事情来着，我就跟她说了。”
　　漱玉仙妪想了想，道：“五脏中心是最难养的，其他四脏都可由汤药、饮食来补养，唯独心伤难疗。容我想想，可有法子能救他。”
　　元母扑通跪在地上，便要磕头：“老太君，只要有一线生机，救请您老救他一命！哪怕是散尽家财、折我夫妇阳寿，也都使的！”
　　漱玉仙妪忙扶她起来道：“元夫人放心，老身哪有不尽心的道理？”
　　焰缡扶漱玉仙妪到自己屋里休息。
　　焰缡道：“你当真有法子治好他？你也不要太为难自己才好。”
　　漱玉仙妪喝了一口茶，看着她，心生怜惜，道：“坏东西！他病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就这么不管他的死活？”
　　焰缡惊讶地看着她：“怎么又是因为我？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守着他吗？”
　　漱玉仙妪摇头道：“你人在这里，心也全在这里吗？”
　　焰缡一时语塞。
　　漱玉仙妪道：“他也是个灵秀的孩子，难道看你的样子还猜不到？”
　　焰缡沉默不语。
　　漱玉仙妪起身道：“好了，就这样吧。该是我欠他的，所以要还。因缘如此，不是推脱得了的。”
　　焰缡跑到她面前拦住她，低头道：“婆婆，你想好了再去。这样做是不是会伤害到你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要去！或者，你用我的法力也行……我……内心不安。”
　　漱玉仙妪看着她，抬手摸着她的脸颊道：“多可爱的孩子……焰缡啊，以前那样对你，我其实心里也不忍。我不许你跟印儿在一起，是怕你们受到伤害。其实，我能理解我的孙儿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如果可能，我也希望你可以和印儿在一起……”
　　焰缡忍不住流下泪来：“婆婆，不要说了，我不会怪你。”
　　漱玉仙妪也流下泪来：“那我去救元公子——不能给你印儿，就给你煜儿——你不觉得他们两个很像吗？”
　　焰缡道：“可是，我也不希望你出事。”
　　漱玉仙妪道：“放心吧，我道行毕竟深啊。”
　　说着，她走出了房门。走了两步，她又折回来，轻轻向焰缡道：“焰缡……以后印儿他如果有什么事，你念在我的情分上，一定要帮他啊。”
　　焰缡点了点头，忍不住泪如雨下。
　　漱玉仙妪着人安排了专门的医室，派人看守门口，只有她和元煜在内，余人不得入内。
　　元家人和焰缡虽然着急，也只能在外等候。
　　漱玉仙妪进入医室三个时辰之后，皊印风尘仆仆赶来了。他是从盈盈那里听到消息赶来的。
　　“你为什么不拦住婆婆？你该知道会发生什么吧？一心只想着他是吗？”他看着焰缡冷冷地说，然后就要冲进医室。
　　焰缡忙拉住他，流泪道：“我劝阻过。婆婆说是因缘。”
　　皊印道：“要救也应该让我来。”
　　他们正争执着，医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漱玉仙妪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汗水走出来。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没规矩！”她严厉地看着他们。
　　皊印和焰缡不再吵闹，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元煜父母忙上前道：“老太君……”
　　漱玉仙妪点点头道：“快进去看看他，我再开付汤药给他吃。”
　　元煜父母一听，忙冲进医室，其他人也跟着进去了。
　　皊印和焰缡扶漱玉仙妪到了焰缡屋里坐下。
　　皊印道：“婆婆，你怎么样？”
　　漱玉仙妪道：“要医一颗心，你说会怎样？”
　　皊印吃惊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了一只人，值得你这样吗？”
　　漱玉仙妪道：“我现在法力损耗太大，你就不要气我了，印儿。”
　　皊印道：“婆婆！”
　　漱玉仙妪：“不要说了！婆婆自有这么做的道理，我又不是什么老糊涂！”
　　三人正说着话，蕙儿从外面跑了进来，道：“朱姑娘，夫人请您过去——公子醒过来，直找您呢。”
　　焰缡听了，忙向漱玉仙妪行了礼，跟着蕙儿去了医室。
　　皊印看着她，若有所失。漱玉仙妪看了看他，慈祥地伸手摸着他的头说：“印儿，别难过了。等你再长些年岁，就会懂得，什么是缘分……”
　　焰缡走到元煜屋里时，见元煜被扶起来靠着床头坐着。他虚弱地睁眼看了看周围，笑道：“我好了。你们不要担心了。”一家上下听了这话都喜极而泣。
　　元母忙拉住焰缡的手，领她到儿子的床边坐下，道：“你看，这不是在这里吗？那么大的一个人，还能一下子没了？”元煜听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元家人约好了一样，一下子都离开了，单留下他们两个。
　　元煜紧紧握住焰缡的手，低头不语。
　　焰缡道：“你躺下吧，坐着累。”
　　元煜摇了摇头，说：“不累，我们说会儿话。”
　　另外一边，元煜父母到房里见过了漱玉仙妪，千恩万谢。
　　元母道：“老太君，有件事说出来可能唐突，不过经过这些事，愚妇也顾不得了——不如我们这就给孩子们将婚事办了如何？”
　　皊印正提着茶壶倒茶，听了这话，那茶壶竟脱手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元煜父母吃惊地看着他。漱玉仙妪爱怜地看着他，忙道：“印儿，你先出去，大人们要说几句话。”
　　皊印行过礼，出门去了。
　　元母道：“老太君，朱姑娘在我家这些日子，我从旁看着，他们两人倒还和睦。这次老太君过来，不如……”
　　漱玉仙妪想了想道：“其实我也想过这件事。不过，等孩子身体好起来再好好为他们办事，是不是更妥当？”
　　元母道：“理当这样的。不过，煜儿这样，我夫妇想着，不如早点成亲，一来慕阳进进出出也方便，二来煜儿的病要是冲一下，兴许好得快……”
　　漱玉仙妪沉默了一时，点头道：“煜儿身体应该没有大碍了，只要将息一段时间就好了。慕阳向来听话，我跟她说，她不会反对……”
　　元母道：“谢太君成全！”
　　漱玉仙妪又道：“不过，他们暂不能有夫妻之实……毕竟有些仓促，她想起来未免会有委屈。”
　　元母道：“太君所言极是。我夫妇内心也觉不安，她过门后我们一定待如己出，您老放心。”
　　三人言毕便起身出门，去看望元煜。一出门，漱玉仙妪看到皊印依靠在院中一棵树下发呆，顿觉心痛不已。但是，当着元家夫妇的面，她不便多言，径向元煜病室而去。
　　皊印此刻只觉万箭攒心，十分魂魄已经有七分离身。他无力地靠在树上，出神地望着一个方向，然而什么也没有看到，周围的一切声响似乎也都听不到。他惟有紧紧地握着拳头来抑止胸中波涛汹涌的情感。“也只能是这样，只能这样……这样，才是对彼此都好的事……”他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话，但是，他的心听不进。于是，心中的那个声音渐渐变成低声的嗫嚅，终于停止。
　　“应该有化解的方法。”他突然想到，“天地之间没有什么是不克的，有一物生，总有一物克制……”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立刻打起精神，走到一个隐蔽处，化身而去。
　　如漱玉仙妪所料，焰缡没有反对。听了漱玉仙妪和元母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孙女一切听外祖母的。”元母流泪拉着她的手，道：“慕阳，你是我家的恩人！”元父即刻拿了两人的八字返城请族中老人查黄道吉日并安排成亲诸事。
　　是夜，漱玉仙妪和焰缡遍寻皊印不着，俱担心不已。漱玉仙妪沉默半晌道：“这孩子……”

　　新禧（1）

　　三天后便是吉日，元父着家人立刻准备亲事。虽然诸事仓促，但是毕竟是长子成亲，不能太不像样。元父早上便派人告诉夫人，让她带元煜回府，将满芳庭作为慕阳的住所。
　　尽管家下不事声张，元家大公子将在病中成亲的事还是很快在雪城传开。元父回城的第二天，沈月音便瞒着家人来到了芳满庭。
　　元家此时正为元煜和慕阳的亲事忙碌，见沈月音来了，不免觉得尴尬，又怕冷淡了她，又怕让焰缡误会，只得让蕙儿一路陪着她去探视元煜——以后说起来，毕竟不是孤男寡女独处。
　　沈月音到元煜房中，恰遇焰缡不在，元煜自己歪倚在床上看书。他听到父母的安排，自然是高兴的，不过自己病未痊愈，加之慕阳对他的感情尚不深厚，想起来也觉遗憾。
　　沈月音进来，他有些意外，忙端坐好，笑道：“妹妹，有劳你来看我。”
　　沈月音听了，坐到元煜床前，话说不出一句，只是看着他嘤嘤哭起来。
　　元煜慌了神，跟在后面的蕙儿忙上前扶她，一边劝慰：“沈小姐，我家公子如今病渐渐好了，不会有大碍了，您不须这样难过。”
　　元煜也道：“是啊，妹妹，我没事了。”
　　沈月音哭得更加伤心，元煜想了想，向蕙儿道：“蕙儿，你先忙去吧。”
　　蕙儿犹豫了一下，道：“夫人特叫我过来服侍公子，我就在门外吧，有事叫我。”
　　元煜点了点头，蕙儿这才转身出门。
　　屋里，沈月音仍抽泣不止，元煜道：“你不要这样，你家里不知道你来吧？让他们知道了，又得责怪你了。”
　　沈月音道：“你不知道你生病这些时候人家有多么担心吧？想来看你又不能来……”
　　元煜道：“我病好了。再调养一下就完全好了，你来这里多又不便，就别过来了——等我回城里了，还要去亲戚故旧家拜会，到时也去看奶奶和你。”
　　沈月音冷笑道：“到时候也要带着新娘子，是不是？”
　　元煜红了脸。
　　沈月音又流下泪来，道：“她就那么好？”
　　元煜不知如何回答，只低头不语。
　　正在这时，焰缡从外面进来，蕙儿跟在后面，端着刚煮好的汤药。见他们两人的情景，焰缡有些意外，想想也不便立刻出去，便道：“元公子，该吃药了。”等蕙儿服侍他喝了汤药，她才起身要走。
　　元煜怕她误会，忙起身道：“慕阳，别走！”
　　焰缡只得站住，笑道：“外祖母刚才说有事找我，我得过去。”
　　元煜看看她又看看沈月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焰缡道：“我先去一下，一会儿就过来。”
　　元煜看她没有不高兴，这才放了心。焰缡又向沈月音道：“沈小姐，我先失陪了。”
　　焰缡匆匆赶到房中，漱玉仙妪犹攒眉不语。皊印突然失踪，让她们担心不已。
　　焰缡道：“婆婆，他大概一不高兴回雾灵山了。哪里都找了，一定是离开这里了。”
　　漱玉仙妪摇头道：“他真的回去也就罢了——总之长痛不如短痛。如今，我只怕他一时心内不平，做出什么傻事来……”
　　焰缡吃惊道：“婆婆，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漱玉仙妪见她着急，便道：“没有，我只是担心。印儿自来做事我都很放心，不过，自打跟你在一起之后，他常做一些我料想不到的事啊。”
　　焰缡低头道：“都是我不好，婆婆。”
　　漱玉仙妪道：“别说了……你们两个的缘分如此，谁也怪不得啊。”
　　焰缡道：“要不要再去找找？要不我去雾灵山看看？”
　　漱玉仙妪摇了摇头：“他会回来的——你在这里呢。”
　　这时，蕙儿来请漱玉仙妪去元夫人房里商量事情，焰缡便也跟着出来。
　　刚走到院中花厅，便见那沈月音从元夫人房里告辞出来。她一见焰缡，便有几分不悦，勉强笑道：“朱小姐，我这就回去了。”
　　焰缡颔首微笑，道：“那——沈小姐走好。”
　　沈月音冷冷地看着她，道：“一切都如你所愿了，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焰缡心神劳顿，实在无力应付她，便道：“沈小姐如果没有别的事，恕不远送。”说罢，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沈月音看着她，又气又伤心。

　　新禧（2）

　　元夫人中午与元煜回了城，照例，新人们在成亲前是不能在一起的。到了下午，她又匆匆回来。她为焰缡带来了嫁妆。她一一将那些首饰、衣服和铺盖给焰缡看，然后说：“慕阳，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再让他们去买？”
　　焰缡对这些从来就不在意，便说：“已经太多了。”
　　元夫人怜惜地看着她，笑起来：“委屈你了，这样匆忙。人家的女孩子出嫁，这一样一样的东西都要自己做、自己挑才称心，毕竟一辈子就这一回……”
　　焰缡不经意地笑了笑。她不知道人间的规矩，所以倒不觉得损失什么。
　　她将那身红彤彤的嫁衣展开，对焰缡说：“这嫁衣上，我特意让绣女留了鸳鸯的眼睛、一个喜字，你自己将它绣好。”
　　焰缡看着那嫁衣，面露难色，说：“我怕绣不好……”
　　元夫人笑着说：“你别担心，蕙儿会帮你。”
　　焰缡只得答应下来。
　　元夫人又说：“以前我作女儿家的时候，自己的嫁衣断断续续绣了有半年……我总觉得，这嫁衣若不是自己亲手花费时日绣出来的，是一个遗憾。一个女人一辈子最美的时候就该穿自己绣的衣服。所以，想着作新娘子那天的喜庆，想着以后会跟一个男人过一生，针线自然也做得最用心。”
　　焰缡还是神情懵懂。
　　元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世上的男女，有各种各样的缘分，人有时难免迷惑，但是月老那一条红线分得最清楚――一对男女若被他用红线栓住了脚，那么那就是天定的缘分。所以，那么多缘分里头，到头来只有可以成为夫妻的才是真正难得的缘分，其他的都不算数。”
　　焰缡低下头，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元夫人一定看出了她跟皊印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
　　等她抬起头来时，元夫人已转身离开，去婆婆屋里说话去了。
　　飞舞的五彩凤凰，绵延缠绕的连理枝，富丽的花朵。等她真正开始绣的时候，她开始钦佩起人类来。这样麻烦的事，她早该烦死了吧？而她们却可以花费数月时间。她轻轻引针，按照蕙儿教的，一针一针绣鸳鸯的眼睛和喜字。鸳鸯是人间恩爱夫妻的象征，永永远远不分离；喜字相连，相伴一生。蕙儿说，鸳鸯要有了眼睛才会“活”，喜字暗合一对相依的新人，所以夫人让焰缡亲自绣。
　　焰缡听了，默默笑了。她跟元煜真的会相伴一生吗？
　　入夜，她仍在灯下细细刺绣。屋外寂然无声，她盼着皊印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离开，她觉得心慌意乱。昏黄的烛光跳跃不定，她停下来，轻轻拨了拨灯心，那光亮才重新稳定下来。像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样，一针一线绣嫁衣，这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这是世间女子一辈子最珍爱的衣服，一辈子只穿这一次，却花费最多的时间和心力。穿上它，她们就成为一个男人的妻，一生不变，不管恩爱与否，不论经过怎样的波折。她想象着自己穿上嫁衣的样子，应该是一位很美的新娘子吧？同样是一身红衣的新郎那么出神地望着她，慢慢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深情地看着她……他却是皊印。她一时分神，绣花针扎到了手指，她倏地缩回手来，一点殷红的鲜血在玉笋一样的纤指上渗出，转眼间变成一粒圆圆的红豆，她忙低头轻轻吮去。
　　皊印直到焰缡与元煜成亲那天才回来。
　　元煜身体还没有完全好，没有骑马。他将焰缡迎至花轿车上，自己也上了一辆轿车。连续几日的忙碌让焰缡多少感到疲惫，坐在轿车上不禁昏昏欲睡。绣好的嫁衣穿在她身上，让婆婆和元家派来帮忙的妇人都啧啧不已。
　　一行人吹吹打打进了城，元煜才骑上了玉龙马，一路走在轿前。
　　焰缡坐在轿车里，忽然听到外面的锣鼓声突然停了下来，她悄悄掀起盖头，挑起车厢一侧的帘子往外看，只见两个骑马的红衣男子在队伍前面说话。一个是元煜，另一个竟是皊印！她一眼认出他来，惊愕地看着他，皊印向来着衣素净，焰缡还是第一次看他穿红衣，那鲜艳的色彩衬托他越发好看。他却装作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的目光从未这样凌厉。
　　迎亲的队伍重新开拔。
　　焰缡的心又茫然而慌乱起来。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时才回来？”她悄悄地通过心声问他。
　　“不要你管。”他冷冷地回答。
　　“我和婆婆都很担心你，你不知道吗？”她有些气恼。
　　“我不是好好回来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冷笑了一声说。
　　“你……没有发生什么事吧？”她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
　　“能发生什么事？”他依旧冷淡。
　　她努力回忆，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花轿停下的一瞬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同时响起。焰缡结过一段红红的绸带，由元煜牵引迈进元府大门。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喧嚷。元煜和焰缡茫然不知所措，幸得旁边那个年长的妇人时时提醒他们。
　　雪城的婚俗，新娘子进婆家门，要自己的长兄背着过门槛，没有亲兄弟的，就找堂兄和表兄代替。如今皊印正好在场，喜娘们便让他背焰缡过门。
　　皊印听了，高兴地答应，走到她的面前伏下身来。喜娘扶着焰缡趴到他的背上，皊印起身，一步步往前走去。
　　盖头下面，焰缡不禁泪如雨下。她的心刀绞火灼一般痛起来。
　　皊印慢慢地往前走。她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身上，但是他的脸上却挂着微笑。他的心——灵狐的水晶心，在一点点破碎。
　　元煜跟在他们的身边。他听到了焰缡的抽泣声和冰雪破碎的声音。
　　迈过元府的堂屋门槛，皊印停住脚步，放下焰缡，一边的元煜搀起焰缡，慢慢走到喜堂前。
　　婆婆和元煜的父母分别坐在喜堂的两边。元煜和焰缡随着喜娘的引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高堂之上，漱玉仙妪一见皊印吃了一惊。他的脸色不知为何那么红润，而灵狐向来脸色净白。她知道，他一定出了什么事。
　　礼毕，众人嬉笑着让元煜掀起新娘的盖头。元煜轻轻地撩起盖头，焰缡含泪笑着看着众人。因为人间的新娘子都有“哭嫁”一说，所以没有人对她的泪水有怀疑。人们啧啧称赞她的美丽，纷纷向元家道贺。
　　“新人入洞房！”喜娘大声说道。元煜重新为焰缡盖上盖头，喜娘扶着焰缡出门往新房走去。

　　新禧（3）

　　这一天，雪城有头面的人物全到元家来道贺。元煜要一一回礼。
　　沈月音父母不在城里，她又跟元煜有些瓜葛，元母本不想给她们下请帖，后来想想如此自家便失礼在先，传出去反而不美。犹豫再三，她还是让人送了请帖过去，心想她们不想来就派个家人来也使得。不想这天，沈老太君和孙女儿都来了。
　　男人和女眷们照例是分前院后院两席。皊印是女方亲眷，跟着漱玉仙妪一起坐在女眷席上。元煜到后院敬酒，元谋在旁照应。
　　元煜向漱玉仙妪和皊印敬酒。皊印爽快地一饮而尽，还热心地将婆婆那杯也喝了。
　　“多谢婆婆和白兄，让慕阳屈尊嫁到我家。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元煜拜谢道。
　　漱玉仙妪忙扶他起身。皊印在旁笑着说：“元公子放心，慕阳到底还是我们家的人，不要说得好像我们抛弃她了一样。”
　　元煜听了，装作不在意。元谋笑道：“白大哥与我家嫂子真是手足情深啊！大哥，你可要做个好丈夫，跟嫂子恩爱相处，免得让白大哥比下去！”
　　元煜与皊印相视笑了笑。
　　然后，新郎继续向宾朋们敬酒。元煜走到沈老太君身边，老太君拉着他的手，感叹不已：“好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一边的沈月音低头不语。
　　元煜一笑，倒了一杯酒说：“奶奶，月音妹妹，多谢你们能来！这杯酒，我敬你们，祝奶奶身体康泰，祝妹妹也……早结良缘！”
　　沈老太君和沈月音一时都流下眼泪。她们满斟一杯酒，与元煜碰杯，一饮而尽。
　　皊印坐在一边，冷眼看着元煜和沈月音。
　　宴饮完毕，元煜仍回前院。女眷们起身离席，三三两两在各处闲聊。
　　皊印见沈月音一人黯淡独坐，便走过去招呼。
　　沈月音看了他一眼，轻轻冷笑起来：“你跟我应该差不多吧？心里好受吗？”
　　皊印笑着说：“尘埃未定，沈小姐你何必哀叹呢？”
　　沈月音望着他，想了想说：“白公子这话怎么说？”
　　皊印微微一笑：“人们都觉得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成亲了，就一切成了定局，其实根本不是。你看这世间，有多少起初恩爱的夫妻最后分离的？更不用说那些只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结合的！”
　　沈月音惨然一笑：“那又如何？你难道能等到那一天？就算可以，你真的不在乎自己所爱之人曾侍他人？”
　　“元公子跟舍妹这么仓促成亲的缘故，沈小姐知道吗？”
　　沈月音疑惑地看着皊印。
　　皊印小声说：“舍妹是因为元公子身染重病‘冲喜’才进门的——暂时他们只是以夫妻相称，并无夫妻之实。按我家里的意思，舍妹跟元公子还要相处一段时日，如果不合，自然不好勉强让他们在一起生活。再者，舍妹曾跟我说过，元夫人其实开始并不喜欢她——舍妹从小骄纵惯了，要让她做元府长媳，的确为难她了……”
　　沈月音说：“可是，成亲到底不是儿戏，再铁石心肠的人天天在一起，也不免生出感情……”
　　“其实，舍妹万不能跟人在一起……”皊印想了想，说。
　　沈月音好奇地看着他，想听他继续说下去。皊印却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沈月音听了，沉吟良久，然后笑着说：“白公子，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难道你真的……”
　　皊印笑着转过身去。
　　沈月音低头一想，说：“白公子，既然我们所谋一致，不妨通力协助？”
　　元煜的婚房是家中的一个独立的小院子。葫芦门进去有三间正房并两间厢房，院子虽小，也种了一棵梧桐，一架葡萄，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
　　喜娘将焰缡扶到床上坐下，便转身出门。焰缡听脚步声远了，将盖头拿了下来，疲惫地靠在床头。已经是掌灯时分，新房里燃着喜烛，雕花的木床，华丽的红帐和被褥都透出浓艳的气息。
　　焰缡好奇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突然，皊印从身边冒了出来，靠在她的身上。
　　焰缡惊讶地看着他。他的身上散发着强烈的酒气，一张脸已经醉得通红。他似乎喝了很多酒，已经酩酊大醉。
　　“皊印，你醉了。”焰缡想要推开他，但是他太沉重了，她推不开，只得由他靠着。
　　“焰缡，你不要嫁给人。你要跟我在一起！”皊印带着醉意说。
　　“皊印，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焰缡低头看着他。
　　皊印抓住她的手，仿佛呓语一样：“焰缡，很快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婆婆担心的事，再也不会阻碍我们了！”
　　焰缡看着他，笑了笑：“你说什么呢？”
　　皊印苦笑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焰缡望着他，眼泪不禁流了下来。她装作转身，伸手将眼泪擦干。
　　“你真是狠心！你那么舍不得你的千年修行吗？哈，我就不在乎，如果我们能够在一起，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像别的飞禽走兽一样生活，只要活几十年就足够了！”皊印说。
　　焰缡看着他：“那么，婆婆她怎么办？你不管她吗？她已经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去，你要让她在有生之年再送走唯一的孙子？”
　　“可是，没有你，我一个人长生不老做什么？”
　　“你应该在同族中选择伴侣，她们不会损坏你的修行，也可以与你相伴……”焰缡慷慨地想要说服他，然而说到一半，自己先哭了起来。她竭力要止住哭泣，然而正哭在兴头上，她的努力造成了急促的抽噎。
　　皊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别哭……我最不能看见你哭……”
　　焰缡伏在他的肩膀上，抽噎着说：“皊印，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我不想……让你……为了我……有什么意外……”
　　皊印听了，忍不住笑了：“惹事精，你说得好像你在照顾我！”
　　焰缡含泪笑了起来：“是啊，我没有……那样的能力，只是心里这么想。”
　　两滴泪水“扑”地打在焰缡的身上。皊印哭了。她的身体再一次颤抖起来。她紧紧抱着皊印，真想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就这样生死在一起。
　　突然，她感到什么地方不对。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皊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热！雪山圣狐的体性应该是冰凉的！她拉起他的手臂，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打开她的手。
　　“你怎么了？你的身体怎么了？”焰缡疑惑地逼问。
　　皊印起身跳下床，背对着她不说话。
　　“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焰缡跟着下了床，又去拉他的手臂。他慌忙推开她。她不肯放弃地又一次扑上去。
　　他们正撕扯间，只听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们立刻安静下来。
　　焰缡大声问：“谁？”
　　门外传来元煜的声音：“慕阳……”元煜身体尚未痊愈，家人只让他在喜宴上应景走了走过场，然后就让他回新房休息。
　　“哦……你稍等一下……”焰缡支支吾吾地回答。她趁皊印出神，一把扯起他的衣袖，只见他洁白的手臂上赫然有一条蚯蚓一样的伤疤。她惊讶地看着他。
　　“慕阳……你开门啊……”元煜说。
　　焰缡无奈地望着门外，回头示意皊印先走。可是，皊印倔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焰缡无奈地答应了一声，只得去开门。
　　房门打开，元煜好奇地望着她：“你是不是睡着了？是不是这些天太累了？”
　　焰缡悄悄回头，只见皊印隐身在床上。她勉强笑着说：“哦，坐着打了一个盹儿……”
　　元煜转身关上门，领她坐回床上。焰缡有些尴尬地坐在他身边，偷眼看看，皊印已飞落到椅子上，但是目光仍定定地看着他们。
　　元煜这天精神格外好，彷佛病全好了。他拉着焰缡的手，一个劲儿地笑。“你是我的妻子了？”他笑着问。
　　焰缡看着元煜，心里却想起皊印。他也穿了红衣，是想将今日也作为他与她的婚礼吗？她不禁心痛地叫出声来。
　　元煜连忙扶住她的身体，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焰缡暗暗念了一句不动心咒，忍住心痛，笑着说：“从此就离开家里了，心里不免悲伤。”
　　元煜笑着说：“你放心，我会常常带你去见你的家人，他们也可以常常来看望你，你不会太孤单的。”
　　焰缡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轻轻地推了推元煜，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元煜看着她。焰缡此刻低着头，看上去那么难过，却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因为刚刚哭过，她的身体轻轻地颤抖，绯红的两颊还挂着泪水。深深的爱怜从他的心底涌起，他没有松开双臂，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他的心跳猛然快了起来，砰砰的声音听得那么清楚，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慕阳，我……”他急切地想告诉她，他多么想念她，多么爱她。
　　焰缡吃惊地看着他。她刚要推开他，只听元煜“哎哟“叫了一声，一下子松开了手臂。元煜捂着肩膀，莫名其妙地看着周围。焰缡看见，皊印狠狠打了他的肩膀一拳。
　　“奇怪……”元煜小声说。
　　“你还需要多休息才行。那么……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焰缡说完便要出门。
　　元煜快步追上她，一把拉住她，将她紧紧抱住。“你不要走！不要走！”他恳求她。皊印见他如此，早已跑过来，对着他的后背一顿乱打。元煜疼痛难忍，却不肯松手。
　　焰缡本想要挣脱，见他们如此，立刻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她真想一下子化成一股烟消失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在心里问自己。元煜尚未复原，她要竭力安抚，否则漱玉仙妪为了救他可能会搭上自己的全部功力甚至性命；而皊印似乎也发生了什么事……她感到自己彷佛掉进深不可测的泥淖，她不敢挣扎，否则将陷得更深。
　　“我不走。我的屋子就在隔壁，随时可以来看你。”焰缡勉强笑着说。
　　“你的心会走，我知道。”元煜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是的，就像婆婆说的，元煜是聪明的。他一定猜到了她和皊印的事。可是，她的心到底在哪里？在皊印那里吗？可是皊印也说过这样的话：不要走，焰缡，不要去元煜那里……
　　“怎么会呢……”她抬头望着他。他的眉目那么清秀，眼神中充满惶恐，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另一张脸。没错，雪渣儿要是能变成男子，应该就是他的模样吧？
　　她爱怜地伸手摸着他的脸庞。
　　她的抚摸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他握住她的手，陶醉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说：“慕阳，你把我弄糊涂了——你真的喜欢我吗？你是不是还在担心白公子？”
　　“我和……表哥，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感情那么好……”焰缡望着元煜看不见的皊印说，“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说明我喜欢你，我只是很担心你，希望你早点好起来，然后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一起去山里，去小河边捉鱼……但是没有人会比表哥更疼爱我，也没有人会比我更关心表哥——当然，我们只是兄妹……我们注定要分开，各自过自己的生活……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她对元煜，也是对皊印说。
　　皊印轻叹一声，转过身去。
　　元煜点了点头。“我知道，手足情深是别的什么感情都无法替代的。你相信我，我会比他更关心、疼爱你……”
　　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谁？”焰缡和元煜异口同声地问。
　　“我——”一个苍老的声音。是婆婆。
　　焰缡听了，忙过去开门。婆婆往房内看了一眼，笑着说：“夜深了，我来领慕阳回屋……”
　　元煜听了，害羞地低下头。
　　焰缡仓惶地奔向门外，皊印不甘心地跟她一起走到门口。
　　婆婆正要带他们走。元煜突然叫道：“慕阳，你等一下！”
　　婆婆听了，笑着示意焰缡先留下，她带着皊印先走。
　　焰缡不得已站在门口，元煜走了过来，开心地笑着说：“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我知道了。”
　　她看着他，不知所以然。他伸手轻轻揪着她的面颊，笑着说：“傻瓜！你还不知道吗？人的眼睛是最不会说谎的！”

　　新禧（4）

　　焰缡回到自己的屋子，发现漱玉仙妪和皊印不在。她悄悄隐身来到皊印的住处。到了门口，她正要进去，只听里面漱玉仙妪和皊印正低声说话。
　　“你真要把我气死才肯罢手吗？”婆婆恼怒地说。
　　“婆婆，你放心，我不会再伤害那只人。但我不能就这么把焰缡留在人间。”皊印说。
　　“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留下，但是元煜看样子是离不开她，暂时只能让她住在元家，其他的只能以后在说……”
　　“你没看到那只人，他对焰缡……总之焰缡一个人在这里，肯定会被欺负！”他想起刚才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以为焰缡已经是她的妻子，怎么能说是欺负呢？”婆婆叹了口气。
　　“我不管！焰缡是为了救他才肯嫁给他！她根本不喜欢那只人！”
　　“你怎么知道焰缡不喜欢他？”
　　皊印听了，沉默不语。是的，他已经不能猜透她的心了。
　　“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你不要再争辩了——印儿，最近我真的觉得自己老了，你要是体念我，就不要再惹事了……”
　　焰缡在门外，听得心下一沉。她显身推门进去，眼泪婆娑地看着漱玉仙妪，歉疚万分：“婆婆……”
　　漱玉仙妪望着她，点了点头。
　　焰缡突然想起什么，望着皊印问：“你胳膊上……”
　　皊印立刻打断她的话：“没想到你原来这么不知羞！”
　　焰缡知道他是为刚才的事生气，脸上不禁一红。婆婆不知就里地看着他们。
　　“让我走也行，不过你要答应我：再不准让那只人亲近你！——你怎么会这么笨！”皊印霸道地说。
　　焰缡看着他，脸红得跟身上的嫁衣一个颜色了。可是当着婆婆的面，她不能不为自己强辩：“我做了什么错事了吗？”
　　皊印冷冷地看着她。
　　漱玉仙妪看了看他们两个，起身说：“焰缡啊，我和印儿明天就走，你们两个好好说会儿话吧。”
　　漱玉仙妪一走，焰缡终于低下头：“好，我答应你就是。”
　　皊印听了，走到她面前，伸手拿出一粒冰青色的水晶珠子。焰缡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把这个吃下去，我才放心。”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说。
　　“这是什么？”焰缡没有接那珠子。
　　“‘清心珠’。吃了它，你就不会受诱惑。还有，我在上面施了咒，你的气息会比原来更多一倍——那只人要是不知道好歹靠近你，就会受伤。”皊印说着，把那粒珠子送到了她嘴边。
　　焰缡看着他，说：“这咒语你自己可能解得？将来不能再连累婆婆！”
　　“你放心，这咒语在二十七天之内有用。到时候我如果功成，就能回来了……”皊印笑着说。
　　“什么功成？”焰缡一愣，连忙追问。
　　皊印仿佛惊醒，不回答她的话，说：“你先吃下去。”
　　焰缡趁他不注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掀起衣袖。那道暗红的蚯蚓疤痕赫然在目。“这是什么？”焰缡急切地问。灵狐族的血是雪青色，而他身上的却是火狐族才有的红色！
　　皊印将手臂挣脱出来，转身走开。“不用你管！”
　　“你要是不说，那我再也不见你！”
　　皊印看着她，迟疑了一会儿，说：“我找到了一个法子，可以让灵狐和火狐不会因为结合而殒命……”
　　“是什么法子？……世上真有这样的法子吗？”焰缡狐疑地看着他。
　　“这个你不用管！日后自然见分晓！”
　　“那么……这法子是不是对你有伤害？这法子如果真的能用，为什么几千年来我们的同族都没有用过？”
　　“因为没有人下定决心！我就不怕！这世上什么事没有意外？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就一直没人敢做，就是这样！”
　　“它对你有什么伤害？”焰缡抓住皊印的双臂，急切地问。
　　“好的话，我们两个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我们可以长生，我们的后代也将生而为仙；不好的话，就是死路一条！”皊印不耐烦地说。
　　焰缡一下子呆住，自言自语地重复他的话：“死路一条？”
　　皊印装作不以为然：“我的修行不算太坏，怎么会死？”
　　焰缡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她轻轻捶打着他说：“你怎么做这样的事？你让我和婆婆怎么办？”
　　皊印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为了你，为了婆婆，我会好好的……”
　　焰缡擦干眼泪，望着他说：“你能停下来吗？你别尝试了，行吗？就算我们不能在一起，只要我知道你是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
　　“但是我不能忍受！不能忍受没有你！”皊印冷静地看着她。
　　她轻轻捶着心口。她的心自来到人间开始便常常痛，仿佛要被撕裂一样。
　　他将水晶珠放进焰缡手里，说：“你吃下它，在这里等着我。”
　　焰缡看了看他，将珠子放进口里，咽了下去。
　　皊印放心地笑了。

　　圆房（1）

　　漱玉仙妪和皊印走后，焰缡每日便跟着元母和同族的姐妹们相伴。不过几天，族中的女眷都开始私下嘀咕：新媳妇看来是在家中养尊处优惯了，不仅一应家常杂事她全不会做，人情世故更是一窍不通。而且，因为做事毛手毛脚，她砸了元煜父亲家传的一对青花瓷瓶，元母的一只翡翠手镯，剪坏了元琴用来做嫁衣的贡锦，其他砸碎的碗盏无数。
　　元父元母不知道多心痛那些东西，可是看看焰缡一脸无辜的样子，又生气不起来。元母不肯落人口实，为焰缡辩护说：“大家的小姐自然不会这些缝补细碎之事，她知书达理的，能帮煜儿打理生意上的事，这样的媳妇才最难得！”
　　私底下，她得空就教焰缡女红，也有意跟她说些生意上的事。果然她对药材、各种毛皮货物的优劣好坏都很熟稔。元母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
　　有一天，正好有人往家里送药材，都是贵重的人参、灵芝。元煜跟父亲一起去看货，元母有心带着焰缡去开开眼界，也带了她同去。
　　那送货的极力夸说那人参多么年久，灵芝采自高峰峭壁，不肯减价。
　　焰缡看了看那些药材，又挨个拿起来嗅了嗅，笑着说：“这人参还算好，但绝不是六品叶，只长了六十年罢了。这灵芝勉强过得去，应该就是附近雪山上采的，没错吧？”
　　那卖家听得出神，起初还要辩解，见焰缡说得笃定，只好笑着说：“元老爷，您这是从哪里找来的伙计？该不是药王爷转世了？”
　　元老爷听了，知道她说得不差，便笑着说：“日后都是她来收货，你可要说实价喽。”
　　卖家听了，便不再装幌子，按合理的价格将货卖下。
　　元老爷和夫人见她到底有所长，俱开心不已。
　　因为元母常跟沈老太君等相约看戏赏花，沈月音也总会跟着道家里来。元母特别留意，总不让她与元煜或焰缡单独在一起。元煜因为已经成亲的缘故自然也躲着她，但她因为皊印的话而显得泰然。元谋等刻薄子弟为此纳罕不已。
　　一天夜里，焰缡正舒舒服服地恢复原形在床上酣睡，忽听床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只见盈盈不知何时来了。
　　焰缡惊喜地爬起来，刚要说什么，却见她浑身伤痕，流下的鲜血已经凝成黑色，还有一条条淤青，像是遭到藤条毒打。
　　“发生了什么事？”焰缡忙问。
　　盈盈虚弱地伏在床上，轻声说：“梅姬她……出事了……”
　　“是树姥反悔放走梅姬？”焰缡问。说着，她从嘴里吐出一颗珠子，用它轻轻地滚过盈盈的伤口处，那伤口顿时愈合了。
　　盈盈点了点头。
　　原来，郁茂树姥经历了千年的修炼，如今即将修得人形，步入仙界。她一直靠着梅姬等七个女弟子为其猎食，但眼下到了修炼的关键时刻，精力消耗格外大，只凭几个弟子猎取的食物根本无法补充给养。前几日，恰好红山老妖到树姥处，不知怎地竟看到了梅姬的画像，一眼便看中了，说要娶她为妻，允诺如果事成，便给树姥九九八十一个童子作为聘礼。
　　树姥一听，立即着漫山遍野的花女、树男查询梅姬的下落。不两日，梅姬便被盘枝乱藤捆绑着送了回来。如今，树姥只等着红山老妖定的“吉日”到了，就将梅姬送到红山。
　　焰缡刚要问她细节，盈盈突然想起什么，轻轻呵了口气，她的身边立刻冒出一个清秀的男人来。她用隐身衣带他一起来的。
　　焰缡好奇地看着他。那男人俯首行礼道：“在下杨萧，冒昧打扰！”
　　“你就是杨萧啊！”焰缡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他长得清秀，与皊印和元煜比多了一份文气。
　　“作孽！他一路从三百里外的华城赶到雪城，说是要救梅姬……”盈盈低头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杨萧根据梅姬被抓走前的嘱咐，先去找到了盈盈。盈盈想在半路救下梅姬。可是，她哪里是草木族的对手？亏得她逃得快，否则她连性命也保不住。
　　红山老妖的名号，焰缡早就听说过，当年婆婆打败他也费了一番周折，想来是够歹毒。其实，他修炼的时间远不如婆婆，但是，修炼成妖的途径有两种，一条是修善，取世间精华，不伤无辜众生；而另一条则是修恶，为了求得早日功成，不顾三界戒规，滥杀无度。论斗狠，婆婆比不过他。
　　焰缡和盈盈自然更不是他的对手。
　　“树姥什么时候送梅姬去红山？”焰缡问。
　　“三天后。”
　　红山就在雾灵山，到时也可以请婆婆和皊印帮忙。焰缡心想。“那到时候我们两个就去红山救梅姬！”
　　“我跟你们一起去！”杨萧道。
　　焰缡和盈盈怀疑地看着他。他能帮上什么？
　　焰缡看了看盈盈，又看了看杨萧，道：“他是梅姬心爱的人，自然要去救她啊！”
　　“你说得轻巧！妖鬼大战，一个人能管什么用？若是武夫也罢了，他不过是个书生！”盈盈掩饰不住对杨萧的轻蔑。焰缡知道，她这是又想起皑皑了。
　　“请不要这样看轻我！”杨萧涨红了脸反驳道，“我没有法力，到时候被妖怪或是鬼吃了也无二话！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倩这样被抢走！大不了只是一死！”
　　小倩，是梅姬常用来骗人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觉得亲切。焰缡不禁觉得感动——她已经能体会人的感情了。
　　盈盈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对比皑皑的许仙，杨萧才是有情郎。她还能说些什么？
　　焰缡又跟盈盈商量，请她去趟雾灵山，告诉皊印这件事。婆婆是不愿多管闲事的，但皊印念在往日情分，可能会出手相助。

　　圆房（2）

　　元煜的病彻底好了。那一天，漱玉仙妪开的药正好吃完，城里最好的郎中来检视了一遍，说不必再吃药了。
　　元煜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一旁的元谋看着他，阴阳怪气地笑望着他：“大哥，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元煜红了脸。
　　背着家人，元谋说：“大哥，不要怪我多管闲事啊——你跟嫂子还是要快些圆房才行。”
　　元煜低头不语。在这些事上，元谋是他的大哥。
　　元谋笑着说：“早些将生米煮成熟饭，就肯定没有错啦！”
　　元煜知道他说的是白公子的事。慕阳让她觉得难以捉摸，有时候他觉得她是喜欢他的，有时候对他却那么冷漠。看得出来，她与白公子感情很深，她答应跟他的亲事，似乎也只是为了救他一命……
　　元谋看了看他，笑着说：“放心吧，大哥，我会帮你的。”
　　是夜，元谋治了几样好菜，召集所有姐妹在他那里玩。
　　自元煜成亲后，元琴和元棋也陆续有人上门提亲，据说已有中意的人家了。她们心知不久将出嫁，所以格外珍惜在家的时日，两个人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元画带着九宫环，坐在元谋的床上琢磨着将环儿一个个翻出来。元书追着焰缡不住地问问题：“嫂子，你离家这么远，是不是很想婆婆？”
　　焰缡点点头。
　　“嫂子要是真的想家，可以叫婆婆到家里来住些日子。”她小声说。
　　焰缡笑着说：“婆婆年纪大了，不想让她车马劳顿，过些日子还是我回去看他们。”
　　元书听了，显得很失望：“啊？这样的话，娘和我就都见不到婆婆了……娘一直说要让婆婆来好好住些日子，前几次来都是为了大哥看病……我也想她呢……”
　　焰缡听了，有些意外。她跟婆婆不过几面之缘，怎么会如此惦念？也许这就是人间的情分吧。无端地，她又想到了自己，这次跟红山老妖斗法，若是不成的话，大概她也无法再回到元家了。这样一想，她看着席间的每个人都觉得亲切。也许，这是她跟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两天了。
　　酒菜好了，家人一一送进来。大家纷纷入席。元谋备了两样酒水，他跟元煜、焰缡喝一壶，其他的姐妹喝一种家酿的甜酒。他亲自给元煜和焰缡斟酒，将酒杯递给焰缡的时候，元煜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他呵呵笑起来，说：“来，大哥，大嫂，我先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夫妻恩爱！”
　　焰缡笑着举杯，元煜犹豫了一下，也举起酒杯，低头不语。焰缡一仰头将酒喝干。她感到歉疚，不，也许除了歉疚，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因为想到要与他离别，她的心也会隐隐作痛。
　　元谋笑道“大嫂好爽快！来，再来一杯！”
　　元煜一听，忙按住元谋的手，笑着说：“差不多了！你大嫂不会喝酒，醉了不好！”
　　元谋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大哥，你放心，这酒一杯只是垫底，要三杯才能品出真味！”
　　元煜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放开手。元谋又给焰缡斟满了酒杯。
　　焰缡照旧一饮而尽。元煜看了，显得不安起来。
　　元谋一边给焰缡斟酒，一边笑着说：“大哥，你也喝啊！”
　　元煜听了，尴尬地一笑，喝了一杯。
　　焰缡又干了一杯，说：“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生得意须尽欢’，难得大家在一起，我们都开怀畅饮吧！来，再给我满上！”
　　元煜喝到嘴里的酒还没咽下去，一听这话，不禁呛住了，咳嗽不停。他忙拦住她，笑着说：“慕阳，不能再喝了！这酒后劲大，不能多喝！”
　　元谋的笑意更深了：“对，嫂子，不可贪杯……”
　　焰缡看了看他们两个，无奈道：“那我再喝点甜酒吧。”说着，她又把杯子递给了元琴。
　　夜将深，大家才各自散去。元煜怕焰缡有什么不妥，没敢喝太多，扶着她回了房。自成亲以来，他们每天都相互走动，但一到睡觉时，就各回各屋。
　　元煜将焰缡扶到床上，迟疑了一下，给她脱去了鞋袜和罩衫。
　　焰缡缓缓睁开眼睛，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元谋的春酒起了作用，她的脸色变得红扑扑的，眼神妩媚迷离。他顿时恍惚起来。
　　她笑着看着他，紧紧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
　　“我很想你……”她含糊地说。
　　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我也是。”他沙哑着嗓子说。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她突然留下眼泪来，“在一起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她紧紧地抱住他，仿佛要把他融入自己的身体。他也不由自主地抱紧她。她疯狂地亲吻他，抚摸他。他开始粗暴地撕扯她的衣服。
　　“我们可以被允许吗？我们可以在一起吗？……”她呻吟般地问他。
　　“当然！我们已经成亲了……”他气喘吁吁地回答。
　　“太好了……皊印……太好了……”她轻轻地说。
　　他一个激灵愣住了。她闭着眼睛缠绕着他的身体，浑身滚烫。可是，刹那间，他的心感到冰凉。她的心里果然还有另外一个人！皊印……是白公子的乳名吗？
　　她又伸手来拉他，他推开她，起身整理好衣服，禁不住落下泪来。
　　这个他心爱的、朝思暮想的女人，竟不爱他！
　　她的手在空中乱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有抓到，她睁开眼睛，慢慢起身，看到他站在床边。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迷乱地扑向他的怀中。她的身体从未这样燥热，热得她战栗不已，难以忍受。他轻轻扶住她，却不让她靠近。
　　“你怎么了？不要离开！我要跟你在一起！”她娇嗔道。
　　他冷冷地说：“你仔细看看我！我不是什么皊印！我是元煜！”
　　“我知道，”她笑着说，“是你！”
　　他想要甩开她，可是她却像粘在他的身上，怎么也甩不开。“你放开我！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说这个！”他生气起来。
　　她笑着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仿佛撒娇地说：“我不放开！我不让你走！你差点害死我，我也惹你生病了！你带我去山里玩，跟我说你自己的事……你不见到我就想我，担心我，我也一样……我们都穿了红衣服拜堂成亲的……怎么不是你？”
　　元煜被她说糊涂了，他余气未消，但又感到快乐。她说的不正是他吗？
　　她沉醉地闭上眼睛，用嘴唇去探寻他的嘴。他迟疑了一下，低头去迎接她的吻。他们纠缠在一起，滚到了床上……
　　她的心也许还不坚定。他要抓牢她。
　　第二天，焰缡先醒来，头痛欲裂。她一扭头，看见元煜在自己床上，她惊讶地叫了起来。
　　元煜被她吵醒了，疲惫地睁眼看着她。
　　她摸了摸身上。一丝不挂！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问他：“你……”
　　他慢慢闭上眼睛，道：“是你不让我走的……”
　　她呆呆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来，连忙举起手臂来看看。“清心珠”已经不起作用。她扭头看了看他，她的气息已经侵入他的身体。
　　“为什么我会那样？”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们都做什么了？”
　　“因为喝醉了。”他搪塞道，“男女在一起还能做什么？”
　　她跟他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她的心沉了下去。可是，她感到惊讶，她竟没有想象得难过。
　　而他在心底里有些不甘心，自己的初夜竟是在她醉酒的情形下度过的，而且，她还叫了一声别人的名字。他转过身来，轻轻抱住她。她想要推开，他却没有妥协。他的心又怦怦跳动起来。她开始挣扎，他用力按住她，逼视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我是你的郎君，记住了吗？”
　　“我知道啊！”
　　“心里也要这么想才行！”他霸道地命令她。
　　她看着他清秀的脸庞，思绪如纷乱的蛛丝，纠结成网，将她笼住。她第一次醉酒碰见他，差点丢了性命，第二次醉酒，则成了他的女人……也许这就是所谓天数？

　　圆房（3）

　　她和元煜圆房的消息立刻传遍整个家族。吃饭的时候，一家人看到他们都乐得合不拢嘴，他们被笑得涨红了脸。
　　元母道：“我得开始做婴儿衣帽和铺盖了——快的话，明年我就当奶奶了。”
　　大家听了，都跟着说好。只有焰缡高兴不起来，她就要去救梅姬了，输赢谁也说不清。
　　大家正说笑间，只见一个家人带着盈盈匆匆走了进来。焰缡觉得奇怪，她们本来说好，由焰缡自己想一个借口离开这里。
　　宾客行过礼，盈盈顾不得寒暄，说：“慕阳，家里有重要的事，婆婆叫你回家一趟。”
　　焰缡一听，心便沉了下去。雾灵山一定出事了！
　　元母问盈盈：“是什么事？都是一家人，不妨直说。”
　　盈盈苦笑着说：“婆婆和哥哥齐打伙地病倒了……病得很厉害，叫慕阳回去，我们两个一起照顾着，兴许会好过来……”
　　元母一听，忙着人去店铺里取刚到的千年人参和天山雪莲来，又道：“煜儿跟慕阳成亲后，也没有回门，这次也让他同去吧，有事也能帮上。”
　　元书在旁也跟着着急：“娘，我也去！”
　　元母道：“也好，慕阳，人多可以帮一点忙。”
　　焰缡听了，有些为难。盈盈忙道：“这可使不得！他们是新人，不可被那污浊气冲了！慕阳是家里人也就罢了，元公子万不要去！等这次家人病愈，一定清扫门厅，焚香祷告，到时候新人才去为好。”
　　元煜还想再说什么，元母听了，深以为然，便说：“也好。只是你们两个柔弱女孩也不要太要强，要有什么难处，一定告诉我们，我们随时可以过去帮忙。”
　　焰缡听了，便回房间里收拾东西，准备立刻上路。元煜跟她同去，一路沉默不语。他们刚刚成为夫妻，她却要离开，他觉得很不舍。
　　“要是我会分身术就好了，你把我的魂儿带回去，万一有什么事，也可以保护你。”他慢慢地位她收拾要带回去的衣服。她做事不妥实，他宁可帮她做。
　　焰缡的心痛起来。她记起了皊印曾对她说过的话：不要跟人在一起，他们会让你变得不再是妖……是真的，如今要她离开他和家里的人，她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家里的事万一应付不来，就写信叫快马送回，我立刻去帮你……”元煜将包裹递给她。
　　焰缡接过来，沉默良久，道：“你好好照顾自己……”
　　元煜点点头，笑着说：“不过十天半月，你……不要太恋家啊……”
　　焰缡含泪笑了笑。
　　临走，元书红着眼睛来送她们，说：“嫂子，你一定好好照顾白哥哥……还有婆婆……”犹豫了一会儿，她将自己脖颈上带着的一个金锁摘下来递给焰缡，小声说：“这个是家里给我在庙里求来护身的，你帮我交给白哥哥——它也会保佑他的……”
　　焰缡一听，不觉一愣，眼泪流了下来。这鬼丫头……

　　红山老妖（1）

　　皊印自从雪城回到雾灵山后，便自己躲在密室，绝少露面。昨夜，他突然走火入魔，不知怎么回事，痛得撕心裂肺。婆婆赶到，只见他倒在血泊中——那血竟是红色的！
　　焰缡和盈盈赶回去的时候，婆婆正独自守着皊印。皊印没有躺在冰床上，而是躺在一张檀香木的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焰缡扑到皊印面前，未语泪先流。
　　皊印还在昏迷中。婆婆轻轻掀开毛毯，焰缡看到他的一条手臂以被包扎起来，洁白的布面上沾满殷红血迹。
　　“是红山老妖，他跟印儿说有法子跟他换血，让他成为火狐……这个傻孩子竟相信了……”婆婆说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又是红山老妖！
　　“没有这样的法子是吗？”焰缡问。
　　“灵狐与火狐的体质是狐族中冰火的两极，本来就是相克的。灵狐族曾经有个传说，说灵狐可以‘换血’，自降为狐族中的其他种。但是，这样的‘换血’是很久很久以前为了惩罚那些犯有不可饶恕罪行的灵狐而设的，后代的狐王早已不再这样做。‘换血’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婆婆道，“印儿换了热血，就知道怕冷了……”
　　“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
　　“他是不是给你念了什么咒？”
　　“他……给过我一颗‘清心珠’。”
　　婆婆伤心地闭上眼睛：“你们两个冤家啊……那‘清心珠’是为了防止变心的东西，要是吃了珠子的人变了心，那念咒的就感受得到……”
　　焰缡深深低下了头。婆婆看着她，怜也不是恨也不是，与她哭作一团。
　　盈盈道：“别哭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救皊印！”
　　婆婆和焰缡慢慢止住眼泪。婆婆道：“我去找红山老妖讨回印儿的净血——他不会那么好说话，难免一场大战。血要回来了，再用内力给他调理，让他适应寒冷。这样他就能活过来了。”
　　“可是，你的功力……”焰缡担心地看着婆婆。自从为元煜治病后，婆婆已经消耗了几百年的功力，再要她跟红山老妖斗法，胜负实在难料。
　　婆婆显然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也只能尽力——一切都看印儿的造化了……”
　　焰缡想了想，说：“我、盈盈再加上梅姬是不是红山老妖的对手？”盈盈已经告诉婆婆梅姬的事，这一次，大家注定要一起对付那个千年尸妖。
　　婆婆看了看她们道：“红山老妖的邪恶是你们想象不到的，即使是我，不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也对付不了。”
　　焰缡道：“可是，打红山老妖我们都可以，救皊印就只有您可以——您要留着功力救皊印才行啊。”
　　盈盈赞同这样安排。婆婆想了想，也答应了。她仔细想了想，将几百年前她跟红山老妖斗法时的记忆搜寻出来，全部传给焰缡和盈盈。“你们仔细想想，看有没有灵巧的办法对付他。”
　　焰缡和盈盈挟宁采臣一起飞出雾灵山。
　　渐渐地，周围血雾弥漫，愁云低压，恶臭满天，红山老妖的老巢到了。他们几乎昏厥过去。盈盈从身上掏出六粒草露珠和三片花魂纱，三人将草露珠塞进鼻孔，花魂纱蒙住口鼻，花草香驱散恶臭，顿时感到清爽。
　　说起来，焰缡第一次到这里来就跟皊印一起，这一次旧地重游，却是为了救他。焰缡不免心中感慨。他们走到一片开阔地，盈盈仔细听着脚下，说：“下面有鼓乐声，应该就在这里。
　　她们用隐身衣裹起宁采臣，一起化身进入地下。
　　那里的景象让他们战栗不已，一个空旷的地洞里，到处白骨累累，人和动物的筋肉随处可见，洞顶不时滴落粘稠的汁液。好在他们闻不到这里的气味，否则他们立刻毙命都有可能。
　　他们循着鼓乐声在洞中飞行，迂回曲折，终于飞到一个更深的大洞。只见一群浑身霉斑的尸妖正聚在一起庆祝什么，几个尸妖演奏欢庆的音乐，十几个骷髅妖在中间起舞。他们慢慢靠近他们，只见那酒盏中盛的都是殷红的血，一杯下去，那血竟渗入骨头中。在正中的座位上，一个秃头尸妖津津有味地喝酒看着舞蹈，他的旁边坐着一个红衣女子，竟是梅姬。宁采臣差点叫出声来，焰缡紧紧捂住他的嘴。
　　那秃头尸妖，正是红山老妖。他正在努力修复自己的尸身，脸上的肉皮已经长了大半，左眼、鼻子和右侧面颊还没有长好，露出黑洞洞的眼窝和惨白的颧骨、下颌和牙齿，喝血的时候，一不小心酒就从面颊里漏出来。虽然穿着衣服，还是可以看到他的脖子上有一个洞，一只手还是白骨嶙峋。
　　红山老妖不时伸手抚摸梅姬的背。她低头厌恶地躲开。红山老妖虽然不悦，却没有发火。
　　焰缡他们一点点飞近。突然，红山老妖吸了吸鼻子，大叫一声：“有活人味！”
　　宁采臣立刻屏住了呼吸。众尸妖都吸了吸鼻子，发现没有异常，一个尸妖媚笑着说：“大王过虑！想是今天抓来的血食新鲜，所以有活人味！”众妖纷纷附和。红山老妖这才放心，继续宴乐。
　　焰缡和盈盈立刻带着宁采臣飞到离红山老妖远一些的地方。那里摆着好几具“新鲜”的人尸，他们的气息可以保护宁采臣。
　　红山老妖倒了一杯浓稠的鲜血，递给梅姬：“你也喝一杯，这是最好的血，对你有好处。”
　　梅姬看也不看地回答：“你自己喝吧，脏兮兮的！”
　　红山老妖笑起来：“我知道，你是嫌我的样子难看——美女都爱少年！你只要在等一百年——不，也许只要一天，我喝了那灵狐的血，到时候我就彻底恢复成人样。你看我这半边脸的样子了吗？英俊吧？哈哈，到时你一定会喜欢的！”
　　梅姬一听灵狐两字，不觉身子一震。她想了想，指着酒杯说：“大王，你这里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喝的吗？“
　　红山老妖说：“你不喜欢这个，我这里还有更好的！”
　　梅姬不耐烦地说：“左右不过是血——红不拉叽的！”
　　“哈哈，谁说的？有一种血你肯定喜欢——雾灵山灵狐血，你见过吗？他们的血是雪青色，像水一样，我拿给你喝？“红山老妖显得很得意。
　　焰缡一听，心下一沉。
　　“灵狐的血？漱玉仙妪准你伤害她的族众？”梅姬惊讶地问。
　　“要是我有心要抓灵狐，那是谁也拦不住的！”红山老妖觉得自己的法力被低估了，有些不悦，“何况——有时候那灵狐还自愿送上门来！”
　　焰缡向盈盈使了个眼色，盈盈轻轻地以蛇族心声向梅姬说：“那是皊印的血，我和焰缡想取回去救他的命！别让他碰那些血！想办法问清血放在哪里！”
　　梅姬听到了盈盈的心声，不觉往空中望了望。那红山老妖似乎也听到了什么声音，但他并不懂蛇语，以为只是不知哪里传来的嘈杂声响而已。
　　梅姬想了想，突然指着酒杯道：“大王，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人和牲畜的血，一出身体就会很快凝结，为何这杯血放了这么久，还是新鲜的呢？”
　　红山老妖一听，得意洋洋地笑起来，说：“我当然有法子！我跟雾灵山做邻居，当然不是白做的！从那山上取千年冰晶做成血罐，将刚取出来的热血盛进去，然后将血罐放入万年积冰做成的冰箱，哪怕是陈上百年，血仍是新鲜的！”
　　“如此说来，你还要有一个冰室来存放喽？可是这里到底不是雾灵山，那些积冰难道不会化？”梅姬好奇地问。
　　“怎么会化？冰晶和积冰纵使在日头底下也要百年才会化，何况我这里深在地下！”
　　梅姬看着那酒杯，笑了笑说：“那我倒要尝尝……”说着，她端起那杯血，用袖子遮住嘴，微微蹙眉，将之一饮而尽。然后，她放下酒杯，艰难地将血咽下去。
　　一滴鲜血挂在唇边，晶莹醒目，红山老妖爱恋地看着她，伸出骨肉斑驳的手轻轻为她拭去。梅姬终于忍不住，一扭头呕吐起来。
　　“对不住大王，第一次喝，不习惯……”她勉强笑着说。
　　红山老妖点点头，说：“难为你了，慢慢你就习惯了。”
　　梅姬擦了擦嘴角道：“大王，新房可收拾好了？我想先回去休息了。”
　　红山老妖唯一的一只眼睛咕噜咕噜转了几下。
　　梅姬知道他怕她逃走，笑着说：“大王，如今树姥已经将我送给大王，这里就是我唯一的容身之所，你难道还怕我跑了不成？”
　　红山老妖呵呵笑了起来。她的确已无别的容身之处。他对身后的两具女骷髅说：“干干，脆脆，快送夫人回去歇息。”
　　梅姬款款起身，两具女骷髅上来要搀扶她，她忙躲开，道：“我自己可以走。”
　　“夫人，我尽快回去！”红山老妖色迷迷地看着她说。
　　梅姬笑着说：“大王，不必匆忙。新婚之夜，须与族众尽兴欢庆——我等着你。”
　　红山老妖点了点头。梅姬随着骷髅起身离席。焰缡等人也紧随其后。

　　红山老妖（2）

　　女骷髅在前引路，沿着迷宫一样的沟道前行。盈盈努力地记着路线，焰缡早已迷路。终于到了一个很大的洞口，干干停下来，对梅姬说：“夫人，请进洞房休息。”
　　梅姬看了看周围道：“好。只是，我有些口渴，给我取些喝得来。”
　　“回禀夫人，洞里眼下只有血可以喝，有人血、各种飞禽走兽的血——不过，狐血暂时没有，不知您想喝哪种血？”
　　“夫人，小的建议您尝尝蛇血——新婚夜喝这个最好。”脆脆活泼地说。她刚说完，干干嗔怪地用手肘碰了碰她。她哧哧笑了起来。
　　梅姬皱了皱眉头，道：“我跟你们去看看吧，都没有喝过，也不知道该要哪一种。”
　　干干显得有些犹豫，脆脆道：“好。”然后就在前面领路。
　　焰缡等人紧随其后。
　　梅姬跟那活泼的骷髅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她们到了一扇土门前。门缝里嘶嘶往外冒着冷气。
　　干干走到门前，用手指骨在锁眼里转了几下，然后与活泼的骷髅用力推开土门。那土门足有半个人那么厚。梅姬小心地跟着她们进了门。只见里面从上到下堆满了一只只透明的冰箱，透过厚厚的冰层，可以看到里面放着一只只的血罐，透出殷红的颜色来。梅姬好奇地环顾四周，询问各种血的名字。两具女骷髅一一回答。
　　看完了所有的冰箱，也没有看到雪青色的血罐，梅姬好奇地问：“咦，怎么没有大王刚才说的那个灵狐的血呢？”
　　“哦，那个啊，大王没有放在这里！”脆脆立刻回答。干干偷偷看了她一眼，脆脆立刻闭上了嘴。干干道：“因为那个不是血食，所以没有放在这里。”
　　梅姬故意装作不高兴地说：“刚才大王不是说要给我喝吗？这些血我一看颜色就恶心，只有那个大概还喝得下去啊！”
　　“那……夫人，请容小的先回禀大王，大王若准许，小的才敢去取。”干干低头道。
　　梅姬生气地转身要出门：“好了，不喝了不喝了！真不知道嫁给大王这么不得自由！想要些喝的都这么啰嗦！”
　　“夫人，息怒！”干干说，“灵狐的血是暂时存在这里的，其实还不能喝……大王刚才只是为了让夫人高兴才那么说的。”
　　“这是什么意思？”
　　“灵狐族的少主请大王给他换血，将自己的血暂时存在这里，说好过些天再回来——换血若是成功，他的血自然归大王；若是不成功，就仍换回自己的血。如今约定好的日子还没到呢。”干干道。
　　“大王会这么乐意白白给人家做嫁衣裳？”梅姬若有所思。
　　“无论成还是不成，灵狐少主都答应给大王五百年的法力呢！要是他换血成功了，大王喝了他的血，就能增加五百年的修行；要是换血不成，他来取自己的血，要输五百年的功力给大王。”脆脆插嘴说。
　　梅姬抬头望了望焰缡，用心声说：“丫头，你害人不浅啊！”
　　焰缡没有回答，心如刀割一样痛起来。
　　梅姬想了想说：“那我只有跟大王亲自要了。”
　　干干道：“是啊，夫人。约定的时间不到，大王也不敢擅自动那灵狐的血。”
　　梅姬无奈，只得出门，回到红山老妖的洞房。干干和脆脆要在身边伺候，她说：“你们扔回大殿侍奉大王吧，一会儿送他回来。我休息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近前。”
　　干干和脆脆得令，出了门。梅姬将门从里面插上，焰缡、盈盈和宁采臣立刻现身。梅姬一见宁采臣，喜不自禁。盈盈和焰缡告诉她皊印的事，梅姬也着急不已。
　　“你说，红山老妖会把那血放在什么地方？”焰缡道，“梅姬，宁采臣，你们是人，想想人会怎么做？
　　“通常是放在自己天天可以看到的地方——甚至睡觉也放心。”宁采臣道。梅姬点了点头，打量了一下四周：“要是我的话，会在卧室找一个地方放着。”
　　大家一听，立刻散开，四处寻找。然而，他们将室内所有的摆设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找到。
　　红山老妖将血放在万年积冰的冰箱里，那一定不会直接放在卧室里。房间里一定有密室！他们又仔细地看着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看是否有机关。焰缡仔细看着墙壁，想看是否有细缝，突然，她看到一面土墙上有细细的水珠渗出。她伸手摸了摸那里，墙壁冰凉。
　　“是这里！”她呼唤大家过去。
　　“没错，积冰让密室里寒冷异常，外面的热气碰到这面墙就结成水。”梅姬说。
　　焰缡点点头，用力想要推开那墙壁，但是墙壁却纹丝不动。
　　众人正要细看周围是否有机关，只听门外传来红山老妖醉醺醺的声音：“夫人，快开门，我回来了！”

　　红山老妖（3）

　　梅姬一听，忙道：“大王，稍等，我来开门。”
　　焰缡、盈盈立刻带着宁采臣隐身，梅姬轻轻吸了口气，将人的气息全部吸收。然后，她款款打开了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忍不住惊叫起来。只见红山老妖浑身嘀嗒着鲜血，眼洞、脸颊和脖颈的枯骨中还在不断往外冒血。
　　梅姬忍住恶心，问：“你这是……”
　　洪山老妖醉醺醺地说：“我忍不住多喝了几杯……骨子里已经喝足了，多喝的就流出来了……”说着，他就要往梅姬身上扑。
　　梅姬笑着后退说：“大王，还是先洗一洗再睡吧……”
　　红山老妖涎笑着看着她，说：“好……我们一起？”
　　梅姬道：“我可是洗得干干净净才被送来的……”
　　红山老妖笑着点点头，然后往卧室深处走，在床后面，一道珠帘之后，就有一个浴池。梅姬只听那里扑通一声，然后传来哗哗的水声。
　　焰缡和盈盈找到了机关，悄悄穿过墙壁进入冰室。
　　冰室十分狭小，正中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冰箱，里面的血液果然是雪青色。焰缡的心痛了一下。盈盈用心声告诉梅姬准备好，取了皊印的血，他们一起逃离这里。
　　岂料那红山老妖一进水，令他“醉”的多余的血一冲洗干净，便立刻清醒过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然后起身披了浴袍出了浴池。
　　梅姬见他这么快出来，颇感意外，只得故作镇定地迎合他。
　　红山老妖仍装作沉醉，笑着走向她，一边走一边将浴袍系好。他的身上还有没有长好的地方，不能给人看。
　　梅姬禁不住还是一步步后退。红山老妖伸出双手要抱她。
　　隐身的宁采臣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叫起来：“梅姬！”说着，他挣脱隐身衣，向红山老妖扑了上去。红山老妖一把按住他的咽喉，然后像要捏碎他一样地狠狠掐住他。
　　梅姬见状，立刻冲上去，朝着红山老妖的胸口一拳，她看到他的心口的地方跳动的厉害，那里的筋肉还没长好，他的心露在外面。红山老妖果然痛得松开手，梅姬伸手将宁采臣推到一边，自己与红山老妖对峙。
　　冰室中的焰缡和盈盈听到了他们打斗得声音，焰缡将盛着皊印净血的冰晶罐小心取出，递给盈盈道：“我们不见得是红山老妖的对手，你先把血送回去，然后再回来帮我——这里就由我和梅姬先顶着！”
　　“要走我们就一起走！”盈盈道。她知道，这次决斗她们最可能的下场是什么。
　　“再等下去，有可能皊印活不了了！——我们都可能死，但他是可能活下去的一个！就算为了我，请你先把血送回去！”
　　盈盈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我护送你！”焰缡护着盈盈飞出冰室。
　　红山老妖与梅姬打得正酣，见她们企图飞离洞穴，红山老妖突然甩开梅姬，向她们追了过来。焰缡推了盈盈一把，然后转身迎战。梅姬和宁采臣紧随其后，从背面袭击红山老妖。
　　红山老妖狞笑着，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只见穴道两侧突然涌出无数的尸妖和骷髅兵，他们潮水一样涌向焰缡他们。而他则冲上去争夺盈盈拿着的血罐。
　　梅姬忙低声念了一句咒语，骷髅兵陆续倒下了很多。他们是死去多年的枯骨。而那些新鲜的骷髅却不断补充上来。焰缡和梅姬只得一次又一次发力，将不断扑上来的骷髅和尸妖成群粉碎。骨肉在她们面前横飞，她们顾不得多想，只是疲于应付。
　　突然，宁采臣惨叫起来，只见一个尸妖抓住了他，想要咬他的喉咙。梅姬想要过去救他，但无数的尸妖和骷髅挡住她的去路，她一边打斗一边向宁采臣靠近。
　　婆婆跟红山老妖对决时的记忆突然在焰缡的脑海中浮现。那情景似乎与现在一模一样。“偈地额呼——嘢！尘归尘，土归土——”婆婆大喊了这样一句咒语。
　　“偈地额呼——嘢！尘归尘，土归土——”焰缡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突然，所有的骷髅都倒地肢解，尸妖们则像被烈火烘烤一般，皮肉发出吱吱的响声，冒出丝丝轻烟，最后倒了下去。然后，所有的白骨都化为尘土。
　　梅姬扶起宁采臣，与焰缡飞向前去，只见红山老妖正拿着血罐等在那里。盈盈浑身是血躺在地上。
　　红山老妖阴冷地笑起来：“哈哈，这么说，你是雾灵山来的喽？没想到你们这么不讲信用，说了到时用功力来换，如今却想要抢回去！也太不把我放眼里了！”
　　“真是恶人先告状！你应该知道换血肯本不可能成功的！”焰缡厉声喝道。
　　“哈哈，那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他自己愿意相信，我难道要给年轻人泼冷水吗？”红山老妖呵呵大笑。
　　焰缡一听，扑上去就要抢夺那血罐。
　　红山老妖轻轻用枯骨手指向她发力，焰缡只觉一支血箭飞入胸口，她一下子跌落在地。
　　红山老妖翩翩落在她面前，梅姬和盈盈一起冲了过来，挡在焰缡的面前，与他斗法。梅姬将她常用的双剑给了宁采臣一把，他刚要上前，红山老妖伸长手臂抓住他，一把把他甩飞。他重重地跌落在一个土穴的洞顶上。
　　盈盈恢复蛇形，紧紧缠绕在红山老妖的身上，然后身体分成数十股小蛇，钻入他的皮肉，穿过他的骨缝，然后用力膨胀，一下子将红山老妖撑得骨肉爆裂。他手里的血罐缓缓落下，焰缡忙冲过去双手接住它。
　　她们刚要松一口气，只见那散落一地的骨肉却重新聚拢，浑身长满绿斑的红山老妖复活了！焰缡一愣，他已飞快地从她手里夺过血罐。
　　梅姬挥剑上前，他一手握住剑刃，然后用力一拧，那把精铁宝剑竟成了麻花。他用力将剑往后一推，梅姬被他传入剑中的毒气猛地击中，飞出了几米远。鲜血从她的嘴中流出。
　　盈盈刚要上前，他用手指对准他，只见一根指骨飞了过去，它像利剑一样穿透盈盈，将她钉在了地上。
　　焰缡见状，哭叫着冲向红山老妖，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打了一个趔趄。愤怒让她拥有了比平时更大的力量，她手脚并用，不断击打他的身体。红山老妖虽然觉得意外，却仍显得胜券在握。
　　“打他的头，焰缡！打他的头——”突然，她似乎听到了婆婆的声音——不是来自回忆，而是婆婆从雾灵山用心语传音给她。她的动作略一迟疑，一抬头只见红山老妖的大手向她挥来，几根手指围着她的心脏深深扎了进去。
　　他睁着已经溃烂的眼睛，紧紧逼视着她，一只手举起那血罐，冷笑道：“好！既然你们不讲信用在先，那五百年的功力我也不想要了，我将这血倒了——让那小狐狸也活不成！”
　　梅姬扑上来要夺拿血罐，红山老妖将手指从焰缡身体内拔出来，向梅姬挥去。她再次被重重击倒。
　　他的头正倾向焰缡，她忍住剧痛，想要打他，但是她的身体战栗着，似乎没有一点力气。
　　突然，剑光一闪，只听“噗”的一声，一把利剑连同一个人从上方落下，斜插入红山老妖的心脏。宁采臣在危机关头不顾一切地从洞顶跳了下来。他顾不得其他，飞快地跑到梅姬身边。
　　红山老妖恼怒地屏气发力，那把剑被从背后顶出。尸妖的心不过是跟手脚一样的器官，伤了他们的心，他们不会死。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到宁采臣和梅姬的身边，狰狞地看着他们。然后，他慢慢弯下腰，伸出他已经鲜血淋淋的枯手。宁采臣紧紧抱住梅姬，梅姬依偎着他，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不能同生，能同时死去，也是一种幸福。
　　红山老妖气恼地发出刺耳的啸叫声，伸手要撕裂他们。他的手指刚碰到他们的身体，只见焰缡流弹一样冲了过来，一脚狠狠地踢在红山老妖的天灵盖上。肮脏的黑红色血浆从他的头上汩汩流出，他直起身子摇晃了几下，轰然倒下。随后，他也慢慢化成一堆土。
　　焰缡稳稳接住血罐，也精疲力竭地倒下了。
　　宁采臣和梅姬搀扶起盈盈和焰缡，火速飞向雾灵山。

　　生死别

　　皊印的净血送回雾灵山，婆婆立即给皊印将体内的热血换出，用圣泉水清洗他的身心，然后换回他自己的净血。与此同时，她令得力的仙狐用圣泉水为焰缡、盈盈和梅姬洗净伤口，用耗费千年内力练得的仙丹给她们疗伤。
　　盈盈和梅姬内力消耗大，伤势反倒并不严重，很快便恢复大半。只有焰缡，内外俱伤，喂了仙丹仍昏迷不醒。
　　婆婆从密室出来后，看着焰缡良久，含泪不语，又默默地返回密室去了。
　　已经离开身体数日的血液，要再次在身体内流动，需要一个初始的动力。连日来，皊印一心想要让自己的血成为热血，体内已有一些改变，如今也要耗费一样的法力，将一切恢复原状。
　　婆婆平静地握住皊印的双手，将自己的法力汩汩输入皊印的体内。
　　“傻孩子，为了焰缡，你可以连命都不要啊？要是我知道你会这样，我一定不会那么固执地阻挠你们……现在，你自己这样，她也差点丧命，这是何苦呢？
　　印儿，不要怪婆婆。我以为那样做是为你好。
　　我不在了，你们要是能在一起，我会觉得高兴的。一切就看你们的缘分了。
　　印儿，无论如何，你不能抛弃灵狐族不管——如果你决定跟焰缡在一起，那么就从狐众中选一个德高望重、法力高强的仙狐，你禅位给他吧。
　　还有，请一定给我们家生下很多很多的狐子狐孙——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孙儿觉得太孤单了，你要让我们的家族更兴盛才行。
　　可惜婆婆等不到那一天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婆婆。”
　　她轻轻地将心语存在他的脑海中。在醒来后，他会听到她的话。
　　然后，她虚弱地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回到焰缡的房间，轻轻握起她的双手。
　　“焰缡，婆婆来了，你不要睡啊……
　　别怪婆婆偏心，我把大部分法力都给了皊印，剩下的才给了你。
　　婆婆要走了，所以不会再阻止你和印儿了——要是你们在一起，我会很高兴的。
　　不过，我也知道你跟煜儿也很好……
　　算了，我不多说了，你们自己解决这些事吧。
　　焰缡，印儿是难得的九世灵狐，你知道吧？
　　以后，万一他遇到什么难处，你一定要帮他，好吗？就算是看在婆婆的面子上，
　　我走了，九世灵狐家族就只有他自己了，你就做他唯一的亲人吧……
　　焰缡，婆婆对不起你，别怪我。好好活着……”
　　当最后一丝法力从她的体内流出，婆婆笑着合上了眼睛。
　　焰缡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屋子里飘起了美丽的雪花。婆婆的心语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婆婆！婆婆！”皊印匆匆地从门外跑进来。一看到四处飘扬的雪花，他愣在那里，眼泪飞泻。
　　九世灵狐死去会变成美丽的冰雪。焰缡挣扎着坐起来，望着雪花“哇”地哭了起来。
　　梅姬和盈盈在雾灵山修养了三天，便告辞离去。梅姬已将自己的骨灰取出，她要跟宁采臣一起回他的家乡，在那里托生为人，与他成为夫妻。
　　“他要再等你十五年呢！”临走，盈盈对梅姬说。
　　“我等了他几百年呢。”梅姬笑着说。
　　她们三个听了，不觉大哭一场。
　　“到时候，我们会去看你的。”焰缡说，“重新托生为人，你会忘记我们吗？”
　　“不会，怎么会呢？”梅姬说。
　　她就这样跟着宁采臣走了。
　　盈盈独自去西湖边住下。她说，这样至少可以感觉自己在皑皑的身边。
　　焰缡还要再住些日子才能完全恢复。皊印来照顾她。
　　他恢复了原来的清净模样，因为婆婆的去世，他变得更加能干了。灵狐族的大小事，他头一次开始过问。
　　每次喂药的时候，他都很细心，但是，当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相互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之间的纠葛，关于婆婆的去世……他们有那么多话想说给对方听，但是，谁也没有说。
　　他们知道自己对悲伤的承受力没有那么强。
　　终于，她要离开的日子到了。那时，她已经离开雪城半个月了。晚上，当皊印从外面回来，给她送最后一次药的时候，她低头说：“明天，我就回去了。”
　　“哦……”他似是而非地回答了一声。
　　“那么，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吧？”她凄凉地笑了笑。
　　“是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不要再见面了。”他也笑笑。
　　“你会是一位了不起的狐王的！我一点也不怀疑！”她抬头看着他，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但愿是吧。”他没敢抬头。
　　她吃完药，他没有久留，端着碗盏就走。
　　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泪水朦胧双眼，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注定无法入眠，那一夜，她想独自走一遍雾灵山。从他们相识的水边，到雾灵山的每一个山峰和泉流，到狐王的府邸……这是最后一次了啊，要好好看，然后牢牢记在心里。这一点记忆要陪自己度过许多许多的岁月呢……
　　她信步走出卧室，慢慢地往外走，走到洞口，却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望着山下发呆。是皊印。
　　想了想，她还是走了过去，与他并肩站在那里。
　　他看到了她，笑了笑说：“没有睡？”
　　她低头不语，良久，突然紧紧抱住他，流下泪来：“你原谅我！我知道没有遵守对你的诺言！害你去换血，还婆婆去世，也都是我的错！我是你们的罪人！”
　　“已经都过去了。别再想了。”他轻轻地说。
　　她抬头看着他，说：“我是个不祥之物，所以，以后我会躲得远远的……皊印，你对我的好，我此生无法偿还，下辈子我保佑自己变成灵狐族好报答你。”
　　皊印笑了笑：“我们各自好好活着吧……无论在哪里，怎样生活，都要好好地活——我们是婆婆拿命换回来的！”
　　各自好好活着。也许这是他们天定的宿命。如果他们早知如此，又何必这一番周折？
　　过了一会儿，焰缡走出洞口，慢慢沿着冰雪的山径往下走。突然，一双手从后面紧紧抱住她。皊印将头贴在她的背上。她知道他哭了。
　　还是她熟悉的温暖而好闻的气息。
　　那一个晚上，他们一起去了他们曾经去过的每一个角落。往事一幕幕在他们面前浮现，他们尽情地哭着，笑着。
　　——过了今夜，他们将难再相见……

　　声剑斗（1）

　　焰缡不在的这些天，元府已经乱成一团。焰缡一回去便觉得气氛不对，整个元府每个门口都挂了照妖镜，每个窗户上都贴了道符。焰缡走得一步一心惊。她的道行不至于担心这些，但是，仍需要法力来一一化解。
　　一进家门，元家人来迎接，虽说看上去热情无比，可是隐隐地，焰缡感到他们似乎充满警惕。元父和元煜在城中的店铺里做事，元母立刻派人去请。元母及众姐妹跟她嘘寒问暖，元书想问她什么，元琴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让她离开半步。其他的人更是站得远远地，像看怪物一样低声议论着什么。
　　焰缡带着婆婆的孝回来，元母听了，陪着流了很多泪。元母道：“老太君对我们元家有恩，我一定要亲自去拜祭她！”
　　焰缡摇了摇头：“娘，我已经替您和爹在婆婆坟前烧了纸，燃了香。来年清明，您再去吧。”
　　“老太君的坟可是安在白家庄？”元母问。
　　焰缡刚要点头，无意间却看出元母眼中的窥探之光。她似乎想要探听什么。
　　“没有，表哥家还有一处别院，离那里有几十里地，婆婆在的时候说过，要葬在那里。家里不敢违逆婆婆的遗愿。”焰缡立刻答道。
　　元母点了点头，又道：“白家在白家庄是大门户吧，有这么多田产。”
　　“也算不上……”焰缡小心地说，一边偷偷观察元母的脸色，“表哥家原籍是在那里，后来家里的产业迁到别处，家人也跟了过去。只是跟人说，仍报白家庄的名号。”
　　元母正要再问她什么，只听蕙儿在门口报：“夫人，沈姑娘来了——”
　　元母一听，有些微的慌张，忙对着外面说：“我正跟少夫人说话，让她到厢房等等！”
　　蕙儿回答了一声“好”，便走了。
　　沈月音到家里来做什么？焰缡有些意外。
　　元母笑着说：“慕阳，你一路劳累，先回屋休息一下吧。”
　　焰缡点头答应，告辞出来。走到院子里，她猛然感到西厢房里有一股强烈的正气涌动。她好奇地看着那里。几乎与此同时，厢房里冲出一个人来。不出所料，那是一个青袍道士，看上去有五六十岁，精神矍铄，目光犀利，一见她便死死盯住她。沈月音也跟了出来，站在道士的背后，掩饰不住的得意。
　　元母此刻也从屋子里出来。焰缡扭头看着她，她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搪塞道：“家里最近有些晦气，我让月音帮着请这位道长回来做法清净门庭……”她说着向沈月音使了一个眼色。沈月音忙偷偷拉了拉那道士的袍子。那道士笑着向焰缡行了礼。
　　焰缡有礼貌地还礼，然后转身走了。她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悲凉。她是妖没错，但是自与他们家有了瓜葛，所做全是善事，婆婆为了他们付出多少年的心血，皊印因为他们伤心欲绝，连她自己也……她心下气得要发疯。
　　她回房不久，元煜便回来了。他一阵风似的跑进屋子，仔细打量着她，然后紧紧抱住她。
　　焰缡安静地由他抱着。此刻，他对她没有猜忌。
　　“你可回来了，我去白家庄找过你，没有找到，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你就不知道写封信回来吗？”他嗔怪地问。
　　焰缡心内一惊。怪道元母刚才那样问她。
　　“其实，家里人一直都不住白家庄，没想到你会自己去，所以也没跟你说。”她笑了笑说。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放开手臂，仔细看着她，笑起来：“你知道吗？有人怀疑你是妖怪！”
　　焰缡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表面装作没事而在暗地里窥探，却没想到他这么说，迟疑了一下，她问：“他们为什么怀疑我？”
　　原来，焰缡离家后的第五天，元煜实在放心不下便亲自去了白家庄找她。可是，问遍了那个庄子上的人，也没人知道有那个白家。无奈，他只好回到家里。家人都觉得事情有蹊跷。后来，不知道沈月音怎么知道了这件事。恰好元谋要离家赶考，家里人要寻一位道长占卜，她便领了一位游方道士到家里来。他一见元煜便说：“有妖气！”
　　“她说你是妖怪……你是吗？”元煜笑着问。
　　她突然想起了盈盈的话。人总是太好奇，他们想要知道所有事，不管对他们有益还是有害的。你越是想要隐藏，他们的兴趣反而越大。
　　焰缡突然觉得厌烦。她不想用那么多精力来保守这样的秘密，忍受如此多的质询和窥探。“他说的没有错，我是一个千年狐狸精。”她认真地说。
　　元煜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搂住她，嗔怪地说：“你呀……”
　　焰缡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说的是真的。”
　　元煜笑得更厉害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下来，说：“我知道了——我的小狐狸精！”
　　这就是人，比狐狸还多疑的动物。当你跟他们说谎的时候，他们或许信以为真；而当你跟他们说真心话，他们反而以为是玩笑。
　　“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妖怪？”她在他的怀里问。
　　“我也不知道，你就算是妖怪，也是好妖怪——你从没有害过我，还救过我几次，不是吗？”
　　“人跟妖在一起，迟早会受到伤害，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不过应该有化解办法的吧？”他说。
　　焰缡笑了笑。又是一个相信他们之间可以相互变化的傻瓜。知道那有多困难吗？他不可能去做妖怪，而她要变成人的样子，只有靠法力维持，若有变成真正的人，需要拿到观世音菩萨玉净瓶中的仙水喝了才行。
　　“对了，沈姑娘最近常到家里来吗？”焰缡问。
　　元煜犹豫了一下说：“也不是常常来……就是为那道士的事……”
　　焰缡一笑，没有说什么。

　　声剑斗（2）

　　那天晚上，道士在家里设坛打蘸。全家人都去围观。
　　元母派人叫元煜去帮那道士，焰缡借口连日来在家里太累，一个人留在屋里。
　　那道士能看到她的气息，说明他也有些道行。其实，因为天界的耳目时常闭塞，鬼怪到人间，上界不一定有察觉。而人间的道士和和尚会用通灵语将他们的事上报天庭。天庭闻奏，私自闯入人间的鬼怪就难逃惩罚。
　　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焰缡心想，不过，她也很清楚，若是阻挠护法者上奏被发觉，她将遭到更大的惩罚。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阻止他。
　　道士行完过场礼，然后举起手中宝剑，对着天空开始发出模糊迷乱的声音。
　　“苍天在上，小道近日在此发现有违天条之事，特向尊神禀报……”焰缡听到了他的话。她忙暗暗做法，发出一缕缕缠绕曲折的细微声响，仿佛一缕炊烟，这声响的波动飞入夜空，盘旋而上，渐渐侵入那道士的音波，互相缠绕融合，最终消散开去。
　　道士并未发觉异常，静静等待片刻，发现没有反响后，他再次开始絮絮念动咒语，声音比前次更高亢有力。焰缡在屋里，看到一股强大的声浪像空中飞腾，屋子的窗户和门被震得微微颤动。
　　焰缡正襟危坐，双手举到头顶合掌，向上抛出一道锋利的声剑。这是人的耳朵所听不见的声音，它像一道闪电一样笔直地冲向道士的声场。它和道士的声波猛烈相撞，但彼此各不退让，它再次回头阻击。如此几次，那道士的声波眼见要进入三重天，焰缡的声剑紧紧缠绕住它，将它的锋头扭转向下。
　　地面上的人们都静静地仰头看着，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折回的声波渐渐消弱。焰缡和那道士感受得到那份激烈的争斗，都感到了疲倦。
　　人群开始躁动。元煜转身要走，被元母拦住。站在一旁的沈月音虽也感到一些不耐烦，仍笑着说：“哥哥，你就再等等吧。”她希望这道士可以清除元家的妖气。从看到焰缡的第一眼开始她就觉得她身上有种妖异的气息，虽然她看上去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但是举手投足都让人感到魅惑。元煜去白家庄回来后，她找了个借口让父亲去查她和白玉庭的底细，得到的回复是：白家庄白氏人家数年前瘟疫中死十之八九，余者迁离原籍，无从查证。与白家联姻之朱氏无从获悉。本朝对人户的控制何其严格，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她的父亲为此提了相关人等查问，结果无一知晓。所以，父亲在来信中特别说明，这绝非是官员失职造成，而绝对是“事出蹊跷”！
　　皊印说，焰缡是不能跟人在一起的。为什么不能跟“人”在一起？原因只能是她不是人！那一次，焰缡不是也说过，她就是狐狸精吗？
　　道士一挥拂尘，闭目静立良久。他要重新归于平静，然后迸发内力一举成功。
　　焰缡也在屋里静坐。看的出来，这是一个修行精纯的道士。
　　突然，道士绕着法坛连转三周，口内急急迸出的念咒声像打翻的瓜瓢溅落的豆粒一般，每一个都掷地有声，但让人拾掇不及。
　　焰缡双手向四方挥舞，织出一团相互纠葛的声场，它先是箭一样飞到道士声场的上空，然后倏地张开，像一把巨大的伞盖，压住道士的声场。而道士的声场中，那一道道独立的声剑则努力要想突破她的伞盖。两个声场迅速飞升，相持不下，不少虚弱的声剑开始消失，就如烟花一般。
　　只要在三重天下压住，那道士的通灵语便不会被天帝听到。焰缡和道士都密切注意着三天分界处。云雾缭绕中，道士的声剑已经所剩无几。焰缡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僵住了，道士仅存的一道声剑似乎冲上了三重天！
　　焰缡和道士都紧张地望着空中。
　　周围的人群也在屏息望着空中。
　　突然，空中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只有道士和焰缡能听见。那声音说：“火狐族孽障，快回归原位，不得在人就再做逗留！念你尚未为害人间，速速离去，罚减百年修行即可。”
　　“不！”道士抗议地又念起咒语，“天帝判决不公！妖孽私自进入凡间，与人结成夫妻，已铸成大错，天帝应从严惩处，令今后之妖孽不敢再生此心！在下请锄杀这个孽障！”
　　天帝沉默不语。
　　焰缡忍不住反驳道：“我是寻仇来的，不是为了跟人配夫妻来的！道士你以为人很了不起所以我来巴结吗？还有，你一个出家人不应该忌杀生的吗？！”
　　天帝道：“火狐，你与人的恩怨我已全都知悉，如今且不要在这上面纠缠。你身为火狐族，拥有千年的法力，所以不应该到人间去才对——你该知道人是三界中法力最弱的，自尊心又奇怪地强，你何必来欺负他们呢？”
　　天帝也曾经是人，所以他对人很了解。焰缡听了他的话，顿时改变了以前对他的误解——他真的不是草包。
　　焰缡这样一想，一个小雪花雷立刻击中了她。
　　“你难道认为我无能吗？”天帝威严地问她。
　　“不敢……天帝英明，焰缡无比钦佩！”焰缡忙低下她被雷得金星四绕的脑袋，恭敬地回答。
　　天帝得意地轻轻笑了一声。
　　那道士还不肯罢休，继续念咒语，要求杀死焰缡，天帝似乎离开了，再也没有回音。
　　焰缡透过夜色，密切关注着道士的动向。
　　正在这时，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吓出了一身冷汗，抬头一看，只见元书悄悄走了进来。
　　元书走到焰缡身边坐下。焰缡忙装作没事人一样坐好。自上次元书把金佛给皊印后，焰缡就对她另眼相看。她爱慕皊印，也算是她跟他们有缘。
　　“嫂子，外面好没意思啊，我来找你说会儿话。”元书笑着说。
　　焰缡定下心来，笑笑说：“是啊，很聒噪！真没想到家里人都信这个。”
　　“要我说，这事都怪沈姐姐！她嫉妒你和大哥，所以带这个道士道家里来。”元书说。她还是精得吓人。
　　“要是我真像他说的那样是妖怪，你怎么办？”焰缡半开玩笑说。
　　元书看着她，笑着说：“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就想过了——要是你真的是妖怪，那白哥哥也是妖怪喽？那我也不会害怕你们，因为我想象不出白哥哥是妖怪的样子，他就算是妖怪，也是好看又善良的妖怪，是吗？”
　　焰缡听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元书也忍不住掉下眼泪：“白哥哥没事对吧？”
　　焰缡点点头，说：“他很好。”
　　“他……有没有说什么话——收我的小金佛的时候……”
　　“他很高兴，说你是个傻丫头，要你好好地长成一个漂亮的姑娘！”焰缡笑着说。
　　她们正说话间，院子外面，道士气急败坏地走下神坛，径直向焰缡的住处而来。元母忙叫住众人，只有她和元父、元煜和元谋一起跟着。沈月音也跟了上去。
　　到了焰缡住处，道士不由分说地踢开房门，走了进来。焰缡和元书吓了一跳，元母一见元书在这里，便轻轻拉她站到一边。元煜不顾父母呵斥，走到焰缡的身边。他紧紧握住焰缡的手，跟她站在一起。
　　那道士指着焰缡口中念念有词，焰缡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是自寻死路。天帝公正，他却仍要赶尽杀绝，身为人，他的心已入邪恶境，那么他的法术便失去应有的威力。她轻轻以内力相抗，那道士突然倒地，缩成一团，竟变成一只黄鼬，噌地逃走了。
　　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半晌，元母说：“原来是贼喊捉贼！”元家的人都长舒一口气，再看焰缡的目光，又是慈爱亲切的了。只有沈月音看她的目光依然阴冷。
　　元书倚着元母的肩膀，无缘无故放声哭了起来。
　　焰缡看着她，知道她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她是个灵秀过头的孩子。

　　人魔道（1）

　　一场风波过去后，涟漪消散也需要花时间。元家人自觉对焰缡不厚道，于是纷纷回来找补，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穿的，弄得她迎接不暇。
　　元母也觉得失礼，却认准了是沈月音从中捣鬼，提起来就恨恨地说：“真是……人的心眼有时候比鬼还多！”
　　焰缡的确很难过，好在元煜一直陪着她，有万般烦恼，一见到他也就烟消云散了。所有的烦恼和仇恨，在与他共处的时间里好像都退避三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说不清楚。有时候她会这样胡思乱想：一千年了，是不是雪渣儿的魂儿又回来了？
　　然而，日子终究还是没有平静下来。
　　有一天，元家的药铺里突然来了一个外乡人，说要送一封信。元煜和父亲正在店里，便叫他进来。
　　那仆人谨慎地看着他们，说：“我家公子有一封信，让交给元少夫人……”
　　元煜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眉头，问：“你家是哪位公子？”
　　“白公子。”
　　元煜心里有些不快，勉强笑了笑：“那给我吧，我是她相公。”
　　那仆人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元煜已伸手，他犹豫了一下，将信给了他。
　　“离别地，碎心时。寂寥无欢，空对月与影。忆往昔，感伤怀。柔语细言，旧时你共我。华发早生为相思，怎忍却咫尺天涯！饮中慨叹只为君，凄惶何以度余年！
　　妹，见书后往速归，兄念甚，愿得一见。兄玉庭敬上。”
　　元煜打开信，看得气血上涌。
　　直到如今，白公子还不能忘记慕阳！“柔语细言，旧时你共我”！想想慕阳曾半个月住在白家，他有没有对慕阳……元煜抑制不住有这样的想法。
　　元父在旁见儿子的神情不对，便问：“家里又有什么事了吗？”
　　元煜一听，忙将信收好，放进袖袋里，笑笑说：“没什么事，就是婆婆一去世，家里人格外想念慕阳，写信来问候罢了。”
　　元父点点头，说：“慕阳我看是个好孩子，就是她那个表哥……他们打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也是自然的事，不过，慕阳毕竟已经出嫁，做哥哥的也应该注意一些分寸——慕阳回信的时候，他提醒一句：下次来信应该直接写给你收。就算是兄妹，也要讲点礼数！”
　　元煜点头答应，心里却打了一个大大的疙瘩。
　　晚上回家，元煜将信给慕阳，慕阳无比意外。皊印是真的改性情了？还是因为她在人间，他也只好以人间的方式行事？
　　待打开信，她更疑惑。是他仍放不下她吗？那夜明明都已约好，从此不再相见……她一抬头看见元煜发绿的眼睛，忙将信胡乱装进信封，装作没事一样笑着说：“呵呵，外面月光不错啊……”
　　元煜看着窗外。那夜是阴天。焰缡尴尬地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元煜叹了口气说：“以后，表哥再有信来，让他署名给我——你可能不是很知道这里的规矩，年轻的妇人家收男子的信不太妥当。”
　　焰缡连连点头，想了想，又给自己辩解：“其实，表哥一向也不大写信的……”
　　然而，夜里，她仍不免担心起皊印。他是有什么事要跟她说吗？思忖再三，她决定去一趟雾灵山。
　　等元煜熟睡了，她悄悄地起身，化风飞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她就到了雾灵山。夜晚的雾灵山还是那么美，似乎有什么宴会，焰缡看到了山下有几位狐族长老的坐骑。
　　她想了想，变成一片雪花，飞进洞内。只见洞内灯火通明，各狐族的长老悉数前来，皊印领头跟大家干杯。他戴上了象征狐王权力的王冠。
　　皊印忽然记起来，今天应该是皊印即位狐王的日子。
　　她远远地看着皊印。他看上去那么快乐，优雅地干杯，微笑着说话，只在偶尔低眉的时候，她可以看出他的落寞和孤独。他的身边不时有美丽的灵狐美女擦身而过，他有礼貌地与她们打招呼。
　　焰缡不忍再看下去，否则她会变成一滴泪。
　　她往洞外飞去。
　　“焰缡——”突然之间，她听到背后传来皊印的心语。
　　她猛地回头。他站在狐群中，正微笑地望着她。
　　“我成为新的狐王，你不祝贺我吗？”他笑着用心语说。
　　“一心想做野狐的你，从今后不能自由了，你要忍耐啊……”她遥望着他，忍住眼泪，笑着说。
　　他含泪无语。
　　“对了，我仔细想了想，我们还是不要约定再不见面了，那样也许反而彼此无法相忘——时常相见，反而不会想念，对吗？”焰缡笑着说。
　　他点了点头：“也许眼里有了，心里就不会有了吧？”
　　他们远远地，远远地，相互点了点头，尔后，他转向热闹的狐群，她飞出了雾灵山……
　　她回到家里，元煜仍在梦中。她一躺下，他就在梦中伸出手来抱住她。

　　人魔道（2）

　　那封信让元煜闷闷不乐了几天。那天，他正要离开店铺回家，只见沈月音迎面进来。她说要给奶奶抓药。他忙吩咐伙计拿了药方去取药，特别叮嘱都拿最好的。
　　沈月音看着元煜，问：“你看上去怎么不高兴？是不欢迎我来？”
　　元煜连忙笑着摇头。
　　“如今你还能有什么发愁的事？难道是跟嫂子闹别扭？”这是她第一次叫焰缡嫂子。
　　元煜笑笑：“没有，你别多想。”
　　沈月音低头一想，说：“其实，我有句话要跟你说——不值当讲不当讲……”
　　元煜好奇地看着她。
　　“你成亲那天，我跟嫂子的表哥白公子说了好一会儿话，我们两个还真有‘同时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呢！”
　　元煜没有作声。
　　“他心里其实很喜欢嫂子，嫂子好像也不讨厌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不能在一起……”
　　伙计将包好的药拿了过来。元煜忙将药递给她，说：“药你给奶奶吃吃看，要是觉得不好，只管跟我说，我让他们另送过去。”
　　沈月音笑着说：“你送送我吧——刚才话也不曾好好说。”
　　元煜犹豫了一下，便提着药，跟她一起出了门。
　　他们并肩在街上走。焰缡恰好得了元母的令，到店里来取人参，还未下轿，就看见了他们。他们手里各提了一大包药，边走路边说着什么，沈月音觉得累了，身体便不由自主往元煜身上靠。
　　焰缡不禁有些生气。她下了轿，气呼呼地进了店铺，让伙计给她取来日常吃的人参，刚要出门，见元煜回来了。
　　元煜见她面带愠色，便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焰缡笑了笑：“是天太热了。”
　　元煜正好要回家，便让她等等他。焰缡头也不回地出门上了轿。元煜不一会儿跑出来，掀开轿帘，拉她下轿，一边跟轿夫说：“你们都走吧，我跟少夫人走回家去！”
　　焰缡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他拉了出来。
　　他们路过一家脂粉铺子，他拉着她走进去，问她：“你挑一些水粉胭脂，我送给你。”
　　焰缡看着眼前各色的小盒子，一下子花了眼。她从没用过这些东西。
　　元煜仔细看着那些盒子，突然找到一个檀木贝雕盒子的胭脂，说：“就要这个吧！”
　　焰缡点点头。在她眼里，每一个都一样。
　　掌柜的接过来给他们包好，笑着说：“这个是最好的，涂嘴唇和脸颊颜色最像真的，隔日都洗不掉！”
　　第二天早上，元煜起床后缠着焰缡要给她涂嘴唇。焰缡只得由他。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抹好，她拿镜子一看，那红色醒目得像红色宝石。她很不习惯。
　　不一会儿，家人来报，说沈家来人请他们和元谋晚上去沈府赴宴，为了上次的事，沈月音觉得很过意不去，特意设酒赔礼道歉。
　　华灯初上，元煜等人一起到了沈府。
　　沈月音只请了他们三位，在家里的一个凉亭里摆下酒菜，旁边就是荷花塘，细细晚风，几声蛐鸣，十分清爽安静。
　　沈月音和焰缡相邻而坐，她给自己和焰缡的酒杯斟满酒，然后举杯说：“嫂子，以前我总有万种不是，今天干了这杯酒，就都忘了吧，行吗？”
　　焰缡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让自己觉得不安。元煜和元谋笑着看着她们。焰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月音又招呼大家吃菜。谈笑间，焰缡突然觉得腹内发起热来，眼前一阵眩晕。她用手轻轻撑着头。元煜一见，忙将带来的一件长袍给她披上。虽说天已经渐热，但晚上还是有凉意。她很怕冷。
　　沈月音笑着说：“哥哥，你真是体贴啊！”
　　焰缡眯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眼前的景象恍如当年在梅姬地府中，有怪树嶙峋，奇石林立，同坐的是一狐一蛇一鬼。这是怎么回事？

　　人魔道（3）

　　焰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身上，似乎仍是人的样子。她笑了笑，立刻恢复原形，用狐语跟他们说话。
　　元煜、元谋此刻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一直火红的狐狸坐在他们面前喝酒吃菜，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沈月音也吓得逃到一旁，但是她好像早就预料到会这样，她冷笑着对元煜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挑的夫人！她不是人，是狐狸精！”
　　元煜好奇地看着她：“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买药根本不是给奶奶，而是要制一种迷药，妖怪吃了这种药就会产生幻觉，以为自己跟同类在一起，所以就会恢复原形。”
　　元煜默默地看着仍旧坐在椅子上的那只火狐，百感交集。
　　“你从哪里学到这些旁门左道的？”元谋问。
　　沈月音向荷塘边的阴影里一挥手，只见前次那个道士走了出来。
　　元煜不悦道：“又是你！”
　　道士走到他们面前说：“我知道经过上次的事，你们对我的道行不放心。但是，这种迷药是道家最常用的，她是妖孽，这绝不会有假！”说着，他挥起拂尘就要打那狐狸。
　　元煜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推到一边，厉声道：“你立刻把她恢复回来！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道士笑了笑：“你何必执迷不悟呢？你难道不相信你现在看到的吗？她不是人，是一个浑身长满毛的尖嘴狐狸！”
　　“解药在哪里？”元煜头痛欲裂，他几乎是咆哮地对着沈月音和道士说。
　　“没有解药。十二个时辰后她自然会恢复过来……”沈月音被他吓得声音颤抖。
　　元煜默默走到狐狸的身边，用那件长袍包住她，然后将她轻轻抱起，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她的嘴唇是热烈的鲜红色，他早上为她涂的。他看着她心里很难受。
　　道士一个箭步冲到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元公子，对不住，我不能让你带走它！它既然是妖孽，我就不能放过它，这是我的本分！”
　　元煜冷笑一声：“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上一次你不是也变成过黄鼬？”
　　“那是被它设计陷害的！”沈月音说。
　　“这个除了你，我们谁也说不清！总之，现在，我不准你伤害她！”元煜绕开道士继续往前走。
　　道士再次跑过来拦住他。元谋和元煜一起与他对抗。
　　沈月音见他们相持不下，大喝一声：“请住手！既然你们各不相让，不如我们今天都不要离开这里，等天亮之后召集大家一起商量办法，怎么样？如果这真的是妖孽，我们就不应该放纵她为害人间；如果是误会了她，那我们就释放她。”
　　元煜看着躺在怀里呼呼熟睡的小狐狸，说：“好，不过——我要一直陪在她身边。”
　　“它要是害你怎么办？”沈月音焦急无奈地问。
　　“她不会！就算是人会害我，她也不会害我！”元煜冷笑一声，“老实说，跟你们这样的人在一起，还不如跟她在一起！”是沈月音教他买胭脂水粉哄焰缡开心的，没想到晚上她又设下这鸿门宴。她的心计未免太深。
　　那一夜，他抱着她入睡。一个火红的毛绒绒的肉球。仔细看看，她的眉眼的确跟焰缡很像。他轻轻抚摸着她，不禁流下眼泪。难道这是真的？她不是慕阳，而是一只狐狸？如果她真的是，他该怎么办呢？
　　不知不觉，他进入了梦乡。他梦见他骑马在雪地里奔驰，突然，一种火红的狐狸从丛林里跑出来，他急忙策马紧追，向它一箭射去……
　　他从梦中惊醒，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腿，的确有箭伤！他痛惜地看着她。他头一次觉得打猎时一件卑鄙的事。
　　睡梦中，她似乎觉得冷，轻轻地往他的身边挤。细细的绒毛弄得他痒痒的。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嗳，你，我不管你是人，还是小狐狸，我都会保护你的。”他在心里说。
　　刺目的阳光将她唤醒。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而自己竟恢复了原形！她一扭身子，看见身边睡着元煜。她忙念动咒语，恢复人形。
　　清醒时的焰缡根本不怕那些什么迷药。
　　元煜也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然后惊奇地一下子坐了起来。“慕阳，是你吗？”他急切地问，然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摸了摸她的背。
　　“发生什么事了？”她好奇地问。
　　“你是慕阳吗？不是那个臭道士变的吧？”元煜固执地问。
　　“你在说什么？”
　　“你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事吗？”
　　“昨天晚上……什么事？”
　　他叹了口气，突然高兴地叫起来：“我就知道你不是！昨天晚上你变成一只狐狸，我以为……”
　　狐狸？她摇了摇脑袋，好像有一点印象。对，是沈月音和那个道士害她！
　　“你吓坏了吧？”她笑着说。
　　“开始有点，但是后来，我发现你变成狐狸也很可爱。”他拍了拍她的脑袋，笑着说。
　　门外传来敲门声。元煜担心地看着外面，说：“沈月音和那个道士还要寻你的事，不过，你别害怕，我不会让他们再碰你一根汗毛！”
　　他们一起下床，沈月音和道士站在门口，一见焰缡恢复原形，他们吃了一惊。
　　“我……已经派人去请元家各位家长过来了……”沈月音迟疑地说。
　　“我饿了，有吃的吗？——昨天是不是我还没吃饱就被你们陷害了？”焰缡看着她说。
　　听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元家的人立刻赶到了沈府。
　　沈月音让大家去了后花园。
　　焰缡和元煜吃过饭后去了那里。
　　道士看着焰缡说：“你的道行果然高深！能够自己解除迷药的效力。”
　　焰缡惊讶地问：“你给我吃了迷药？”
　　元母一听，火气立刻就上来了。狠狠看了沈月音一眼，对元煜说：“迷药？煜儿，看来以后你交朋友要更加小心一些才行！沈大小姐——好个大家小姐，你这赔罪的酒倒很难得啊，还下了迷药？一个姑娘家，跟一个老眼昏花的道士胡缠什么！”
　　沈月音深深低下了头。
　　道士又对焰缡说：“你别得意，我自然还有法子对付你！”说着，他从随身背着的包袱里掏出一张纸符，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那纸符漂浮起来，焰缡吃了一惊，连忙躲开。
　　元煜一看，冲上去将那纸符抓住，撕了个粉碎。“一个出家人，这么欺负妇人，你还是人吗？”
　　道士无奈地看着他，气得气孔冒烟：“孽障！你欺瞒了多少善良的人！”
　　“何谈欺瞒？”焰缡笑着反问，“难道你觉得我应该跟所有的人说‘我是妖怪’？”
　　那道士趁元煜不注意，猛地伸手一指焰缡。
　　这叫“鬼上身”，焰缡知道，被点中的人会说出心里的真话。
　　焰缡被点中了，身子一抖，眼睛咕噜乱转。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我叫陈三，小时候家里特别穷，所以才出家当道士……”焰缡一开口，却是那道士的声音，“出家的地方只有我和道长两个人，后来他去世了，我就当了道长，因为香火不旺，后来实在支持不下去了，我只好云游四方……”
　　那道士慌忙又向她一指。焰缡恢复过来，茫然地看着大家。
　　元母气愤不已，她带头冲向那道士，对他又是打又是撕扯。“我叫你欺负妇道人家！你这个丧良心的假道士！”她一边打一边叫骂。元家的人也一哄而上，一起暴打那无良道士。沈月音想要劝解，被元母等妇人趁机也打了一顿。元母对她早就窝了一肚子火。
　　“别打出人命来！”焰缡见打得差不多了，便跟元煜和元谋等上去劝架。
　　可怜那道士已经鼻青脸肿了，躺在地上，痛哭流涕。沈月音披头散发地呆坐在地上，元煜经过她，突然停下来问：“那封信不会也是你写的吧？”沈月音低下头去。元煜一见，哼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焰缡走在后面，故意在裙子底下变出自己的大尾巴。
　　世界分仙、人、魔三界。然而，三界的划分却不甚清晰。就像天界的九天之分，相邻天界不是清晰的，而是上下都有一个宽阔的过渡界，在那里，相邻两界诸物混杂，缓慢变化。
　　人和魔界之间也有这样的过渡界。那里面，有的魔拥有如人的礼义廉耻之心，也有生而为人却长了一副蛇蝎心肠的。
　　这是真的。

　　暖怀——大结局（1）

　　转眼又到了冬天。雪城早早开始下雪，天地间最多的颜色就是白色。
　　焰缡身上懒懒的。她每到这个季节就不爱动弹。再加上，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全家人为此不知有多高兴，只有焰缡心里担心。她实在猜不透，她生下的会是一个像元煜一样的人，还是跟她一样的毛绒绒的小家伙。她很想找盈盈或梅姬来商量，但是她们如今都远在千里之外。近处有皊印，但是，她不想为这件事来叨扰他。
　　元煜往年到这个时候总是很开心，因为他每隔几天就会约朋友们去城外打猎。可是，自从跟焰缡在一起，他就决定不再打猎了。
　　有一天下午，焰缡躺在暖阁里睡着了。梦中，她看到了很久没见的婆婆。婆婆说：“丫头，你也要当娘了？”
　　焰缡笑了。
　　婆婆有些忧伤地说：“焰缡，婆婆来是有事要求你。”
　　焰缡看着她。
　　“印儿有血光之灾，请你一定出手相救。”婆婆说。
　　“啊？是什么事？”焰缡忙问。
　　“这城里有个人叫叶大成，是个猎户。印儿会落到他的手里，你和煜儿一定救救他！”她话还未说完，便痛苦地“哎哟”叫了起来。
　　焰缡猛地从梦中惊醒，她忙叫元煜带他去找叶大成。走了半个城，到夜里，他们终于找到叶家。
　　在叶家的一间柴房里，元煜和焰缡看到了他这两天打来的野物。焰缡仔细一看，果然看到一只灵狐。
　　是他！她的心一颤。
　　他被箭射中心脏，净血流了一地，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身体，他还活着！
　　她忙向元煜要了银子，买下了他，然后立刻解开罩衫，将灵狐紧紧抱在胸前，又盖上棉袍。
　　元煜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回去的路上，他们也只是静静地看着车厢外的飘雪。
　　回到家，焰缡独自与灵狐呆在一个屋子里，嘱咐要所有的人都不要出来。
　　这里，就是当年婆婆为元煜治病的地方。物是人非，想起来，她不觉感概。
　　他的身体比刚才硬实了一些。她从口内吐出一颗药珠，轻轻地在他的心脏处转动，为他止痛。然后，她用指头压住血脉，迅速将箭从他的体内拔出。轻轻握住他的前爪，她开始将自己的法力输入他的身体。
　　他的伤比她想象得更严重。她甚至怀疑，自己的所有法力都不足以换回他的生命。她默默在心中祈祷：“婆婆，请保佑我们！”
　　“焰缡，你能救他，只有你能救他！”婆婆的声音在心中回荡。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继续为他输入法力。
　　她急切地看着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唤：“皊印，快醒过来！你快醒过来！”泪水如决堤般奔涌。
　　这时，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惊讶地看着她，虚弱地抬了抬嘴角，做出一点笑意。她哭着点点头，说：“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摇了摇头，虚弱地说：“你别哭……我就是听到你的哭声醒过来的……别哭……”
　　她含泪笑了起来。
　　他安心地闭上眼睛，说：“我活过来了……”
　　他是为了救那些不听话外出觅食的狐族才受的伤。漫长的冬日对狐族来说的确不好过，很多没有贮备好足够食物的狐族会到人境来觅食，甚至惹事。他这个狐王不得不跟着提心吊胆。
　　她放下他。他闭上眼睛，慢慢用力，他身体上的伤口慢慢地开始愈合，结痂，蜕痂，最后恢复得像从未受过伤。然而，他的身体仍虚弱，需要修养一段时日。
　　她累得精疲力竭，起身说：“我去给你准备吃的。”
　　他点点头。
　　焰缡出门来，看到一家人询问的目光。她笑着说：“我梦见一位仙人要我去救一只灵狐——她说这样做，我们家会安宁和睦，人丁兴旺。”
　　元母听了，说：“灵狐吗？那真是一件功德！”
　　焰缡吩咐家人做了几样容易克化的食物，然后回自己屋里休息。
　　元煜坐在屋子里发愣，见她回来，说：“慕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焰缡想了想说：“其实，我早就想要告诉你了……”
　　“你先不要说！”元煜立刻打断她，他还没有做好内心的准备。
　　焰缡默默地等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笑着说：“你可以说了。”
　　“你还记得有人说我是狐狸吗？其实我真的是。”焰缡低着头说。
　　元煜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焰缡继续说：“你刚才看到的就是我的表哥白公子，是婆婆托梦跟我说他遇难了，让我去救他。”
　　元煜沉默了很久。这些来得太突然了，他还无法一下子接受。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变原形给我看看好吗？我想看看你本来的样子，这样以后我们在一起我不会那么好奇。”
　　他的意思是，尽管有些害怕，但是，他仍要跟她在一起。
　　她看着他，感动得想哭。她闭着眼睛转了一个圈。但是，一圈之后，她居然没有变形。她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又转了一个圈。她还是没变。她跺了跺脚，又转了一个圈，她还是人的样子！她惊讶地看着自己，又看了看元煜。
　　元煜吃惊地看着她转圈，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下子笑得弯了腰。
　　焰缡仔细回想什么，突然想到：她的功力已经全部传给了皊印！她不能变化，也不能长生不老了！
　　他紧紧抱住她，又惊又喜：“你呀，说得像真的一样，我都相信了！”
　　皊印在家将养了两日。平时只有焰缡去看他。
　　焰缡告诉他，她失去了所有的法力。皊印无比愧疚。她将像人一样，只能活百十年。
　　“我该怎么报答你？”他喃喃自语。
　　她摇了摇头：“在人间活着，一百年也尽够了。”
　　吃饭的时候，她因为害喜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
　　他低头说：“要是身体很不好，就去城南老城隍庙那里拜一拜，都说灵验。
　　她点头答应。
　　因为人们常听说公狐魇人，元母不让其他女孩接近他。元书不服，说：“怎么嫂子就可以去呢？”
　　元母笑着说：“你嫂子有些仙气，不都说她是狐仙吗？你怎么跟她比？”
　　说她是狐仙的事，如今在元家成了一个笑话。小姑子们有时候直接叫她“狐仙嫂子”，城中的人也直呼“元家的狐仙娘子”。
　　元书没有再辩解。
　　到了夜里，她悄悄起床，进了皊印的屋子。一只健硕的白狐趴在床上，见她进来，立刻睁开眼睛望着他。
　　她走过来，仔细看着他，然后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他的毛。
　　他温顺地低头接受她的抚摸。焰缡跟他说过，这是个让她也担心的女孩子，灵秀过人。
　　“我知道你是白公子，不过我一点也不怕你是狐仙。”她说着，忍不住掉下眼泪。
　　他抬头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身体。
　　“我知道你喜欢嫂子，到现在也是……我只是希望，你别忘了我……”她轻轻地说。
　　他怜爱地看着她，无法有更多的表示。狐族具有天生的魅惑力，他不敢与她太亲近，以免更牵扯不断。
　　两日后，皊印走了。早上起床，焰缡去他的房间，发现他已经不辞而别。他不愿经历离别。那天，元书在自己的枕头下发现了她原先送给他的那个小金佛。她爱惜地将它重新贴身戴上。它曾经在他的身边，所以她更加珍视。

　　暖怀——大结局（2）

　　皊印走后，城里常常传来狐仙助人的故事，救死扶伤，济危救困。从前常有的狐狸入城偷食、魇人的事再没有发生过。人们纷纷传说是狐族新王英明仁慈。
　　焰缡去了城南老城隍庙，到那里一看，原来已改成了狐仙祠，供奉的正是灵狐王。
　　焰缡用狐语祷告，果然得到皊印的回应。“一切你现在担心的，都不会成真。” 他向观世音菩萨许了行善事三百件的功德，换得了她玉净瓶中一滴水。它可以斩断她体内的狐性。
　　“怎么会呢？观世音菩萨会对我网开一面吗？”她追问。
　　“哦喝！你这是在质疑我的法力和权威吗？”他故意装作威严的样子。
　　她笑起来。其实她现在已经学会了相信别人，当着他的面，她却改不了狐性多疑的毛病。
　　临走，他说：“焰缡，从今天开始，你将被开除狐族。你只是一个人，与人同寝食，同悲喜，同寿同终……”
　　她点点头。她知道，被狐族开除，将意味着她不再会用狐语，失去所有通灵能力，也会失去从前所有与狐族有关的记忆。
　　“百年之后，我仍会等你……”他含泪微笑。
　　半年后，她果然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他出奇地白净，眉眼透着异于常人的俏丽和精灵。大家都说他长得像他娘。焰缡将他放在元煜的脸庞，看了半天说：“我怎么觉得他像他爹呢？”
　　元煜笑着说：“那是自然——你没听别人说，我们两个也长得像吗？”
　　她于是拿来镜子，两个人一起挤在镜子里仔细查看。果然有些像，不知是从前没有注意，还是因为天天在一起才变成这样的。
　　身心相托的两个人，日久都为变得相似。
　　他们相互依偎。婆婆当年曾经说过：两个人的缘分，你们还不懂。可惜她已经记不得了。她的回忆里，只有元煜，她现在的身心所依。
　　可是她还是那么迷恋白色。总是给儿子做白净的衣服。元母嫌太素净，便只给孙子做红色的衣帽鞋袜，她看了，也觉得喜欢。
　　每逢下雪天，她都格外高兴，与丈夫一起带着儿子到雪地里玩耍。
　　雪城的冬天格外长。
　　有时候，她会意外地看到雪地有一双眼睛在注视她。她好奇地看着那里，终于看到那是一只白色的狐狸。有时候，他会在那里盘桓很久很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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