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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困仙缘

第一卷
楔子
楔子
琼罗城北，隼岩大街。
朱红的大门蓦地开启，四五个家丁凶狠地将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绯衣姑娘狠狠丢出门口。
管家冷哼一声说道：“老爷吩咐了，管你是苏家还是傅家！今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清楚了？”
绯衣姑娘揉着摔疼的屁股，嘴里小声的嘟囔着：“你们不给，我就不会想别的办法么……”
大门“嘭”的一声重重阖上，绯衣姑娘从地上爬起来，气鼓鼓的转身便走。
是夜，月色深沉，万籁俱静。
子时刚过，各家灯火早已尽数熄灭。更夫刚刚巡过了这条大街，不知是谁家恶犬发出“汪汪”的吼叫，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但不知为何，那恶犬“嗷”的一声惨叫，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夜色正浓，一道黑影从房顶上迅速掠过，朝着琼罗城城北一姓温的人家方向蹿了过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这夜，似是回复了宁静。但不多时，便听温家府邸内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喊声震天。那道黑影带着已经得手的东西朝着相反的方向逃走，身后，温家派遣了十余名好手追赶那人，双方相距不甚很远。
才一个转角，那黑影却注意到地上一物，竟然忘了自己正在逃命。
她落到地上捡起那明晃晃的东西，头顶上那十余名好手早就朝前面追了过去，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早已落在地上。
黑衣人站起来，将那东西在衣服上蹭了蹭，满心欢喜的举起来打量一番，心中暗道：“这更深露重的，居然也能捡到一两碎银！这可是……可是足足一两银子呀！赚到了赚到了，哇哈哈哈……”

第一章 神剑
琼罗城位于龙澜国中原地带，贯通南北，实乃龙澜国一大枢纽。来往商贾云集，客商无数，自千年之前于此建城，逐渐发展成一富庶之地。
此时正当初夏，晴空辽阔纯净，湛蓝如洗，竟是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火辣辣的太阳高悬在天上，焦灼炙烤着大地，琼罗城大街小巷之中，除了极少的行脚商人摆着摊子，懒洋洋的当街叫卖，其余人家却早就躲进了路边的阴凉处，手中摇着扇子，纳凉闲谈。
而此时此刻，在城东头的那家“南北客栈”里，却早就坐满了喝茶听书的客人。
今个老板请来了“名嘴”蒋老爷子，掌柜的磨破了嘴皮，这才请得他老人家跑到这小地方来说书。只见他讲得滔滔不绝，口沫横飞，众闲汉听得如痴如醉，连连喝彩，端得是座无虚席，精彩纷呈。
“啪！”
忽只听一声脆响，却是那说书先生用扇子敲了一下桌面，朗声说道：“……自此之后，天帝就设了四方帝君和八方剑魂镇守人间，剑魂认主，择能者为王，若得了一方剑魂，便是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了。而这风华神剑，则是其中一柄，镇守龙澜这一方天下。”说书先生左手习惯性的捋了捋下巴上那撮少得可怜的山羊胡，眼睛微微一眯，“唰”的抖开纸扇摇来摇去，倒真是调足了看官的胃口。
大堂中一绯衣姑娘连忙吐出嘴里的瓜子，眼睛一转，显然听到兴头上：“这风华剑有什么能耐？”
蒋老爷子眼睛眯着眼睛打量这个姑娘，绯红的衣服，一副下人打扮，长的倒是眉清目秀，尤其那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这么一转，就像会说话一般。
说到这里，说书先生倒是颇为自得，这等问题可是难不倒他：“传言这风华剑是富贵权谋之剑，得风华者得天下，千百年来我们龙澜国多少腥风血雨都是因风华而起？要我说，这风华不仅是神兵，也是柄魔剑。”
那绯衣姑娘呵呵一笑：“这是神是魔，还不都在一念之间么？”
说书先生不禁侧目，寻常家的女儿哪有这份见识？他微微一笑，也不恼她胡乱打岔，接着说道：“不过这剑在二十年前就不见了，至今下落不明。我看啊，这天下，少不得还要大乱一场。”
绯衣姑娘忍不住问道：“既是定国神剑，又怎么会丢？”
那说书老头面有难色，左右看了看，似乎颇有忌惮。确定周围没有官兵巡逻，这才小声说道：“二十年前‘九王政变’，风华剑自此莫名其妙的就丢了。有人说九王不仁，天帝震怒，将风华剑收了回去。又有人说，那风华剑已经转生为人，投胎做了霖溪苏家的公子。”
旁边已有人不耐喊道：“我说老爷子，您老倒是讲啊，霖溪苏家又如何？那公子又如何？”
旁人一阵哄闹，老头将眼睛一眯，小眼睛往那人脸上这么一扫，顿时没有人再出声说一个字。蒋老爷子这才满意的捋了捋他那撮山羊胡，慢悠悠的说道：“‘武林世家，莫如一苏，苏家离弦，名动四野’。这四句歌谣还是老夫从城西头的那几个黄口小儿嘴里听来的，可这话却的确不假。你们可能不晓得，当今武林名人志士无数，自百年以前妖魔肆虐，又有密宗术士仗剑于世，可这霖溪苏家，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见一屋子人都看着他，老头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自从几十年前苏家与瀚墨轩交好，尹、苏、司空三家连成一气，苏家俨然成为三家之首，势头正盛，可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可苏家唯一的憾事便是这公子离弦。”
众人一听这老头已经讲到正题上，不禁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倒是只有那绯衣姑娘，听到蒋老爷子说公子离弦是苏家的一大憾事，便略略蹙起眉头，一脸的不悦。
蒋老爷子继续说道：“听人说二十年前，苏梦晴游历归来，不仅带回一位如花美眷，更‘附带’了一个儿子，此子便是离弦。但公子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资质虽高，但属六阴绝脉，根本无法习武。苏门主倒想让自己的儿子到温彦岭跟随尹氏高人学学法术，但那孩子体质太弱，压根就没有希望。当时江湖中谁人不叹息一声，这苏家一门，偏偏出了这么一个废人。”
“谁说公子是废人的！公子博学雅致，一表人才！”绯衣女子低吼一声，几乎要当场拍案而起，一双大眼睛瞪起来，脸上气得通红通红。
蒋老爷子朝她摆摆手：“莫急莫急，且听我慢慢说给你们听。”绯衣女子微微一怔，这才发现客栈里十几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当下窘迫非常，连忙坐下端起杯子，大口大口的喝着茶水。浑身上下被这十几双眼睛瞧得颇不自在，倒像是如坐针毡，脸上火烧火燎的。
“世人只知公子五岁那年拜‘瀚墨轩’主人司空明镜为师，舞文弄墨去了，公子离弦这个名字也就逐渐被人们忘了。直到五年前，有一病弱书生解破‘天绝古阵’，惊动四野，扬名天下。经人多方查探，方知此人便是公子离弦。坊间相传，公子善文，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还有人说，公子善机关术数，铁口直断，通晓天理。再者，这风华神剑二十年前就已经丢了，恰巧这公子的生辰和这神剑丢失的时间几乎没差多久。公子生来富贵逼人，权谋术数更是无人能出其右，你说那公子离弦又怎会是凡胎？”
众茶客一阵唏嘘，人们就爱听这些神话故事，要不是这蒋老头子脾气怪的很，每次说书只讲两个时辰，否则一定拉着这位“天下第一名嘴”说上三天三夜。
绯衣姑娘眼睛一转，急忙问道：“要不，您老再讲讲九王政变？”
老头将茶盏放在桌上，眼睛忽然暗了下来：“今儿个就先说到这儿，我也乏了，都回吧。”
听者大呼失望，有的客人更是直接站起来走出客栈。那吝啬老板眼见客人都走光了，这便凑了过来，不大高兴的问道：“蒋老，怎么不讲了？”
蒋老爷子叹了口气，稀疏的胡子微微颤抖：“我这把老骨头可是还没有活够，罢了罢了，少赚几钱银子，落一条老命也算值得。”
那吝啬老板轻哼一声，转身便走，若是平时，早就和老头子热络的聊上了。蒋老爷子也不恼他，毕竟是自个儿搅了人家的生意，这便在桌上放下几个铜板，算是茶资。抱起早上张秀才托他给学堂带的书本，老腰一闪，险些直不起腰来。
蒋老爷子扶着腰板直起身子，一抬头，便发现那绯衣姑娘还没走，一双大眼睛围着自己身上滴溜溜的转。纵然他已经到了这把年纪，可被这么个大姑娘一眨不眨的看着，也忍不住面上一热，连忙问道：“姑娘有事？”
那绯衣姑娘甜甜一笑，面上两个酒窝甚是可爱，声音听起来也教人舒服：“爷爷用不用我帮忙？您看您老这么大岁数还要抱这么多东西，谁看了不心疼？”
蒋老头心头一热，暗想这孩子真是懂事，可又不忍心让一个小姑娘家拿这么多东西。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那姑娘接着说道：“爷爷说书说得好，非儿喜欢。这样吧，我就收您三钱银子，您看怎么样？”
便听“扑通”一声，店小二惊叫道：“掌柜的你赶紧过来！蒋老爷子他……他晕倒了！”


第二章 杀星
第二章
是夜，皓月千里，星罗密布。
如此良辰美景，本是应当备上美酒好菜，庭中赏月的好时候，可那唤作“非儿”的绯衣姑娘却早早进了屋子，关了房门细细把玩起一个做工不甚精秀的锦囊来。
突地，只听“咔啦”一声，临院的窗子被人撞开，突兀的响声吓了非儿一跳。
她连忙将锦囊揣到怀里，还没来得及转身，那明晃晃的长剑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冰冷的剑刃贴着肌肤，让她紧张的连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一般。
非儿不敢动一下，身型僵在当地，生怕那剑不长眼，在她脖子上轻轻的划上一道。也丝毫不敢回头看上一眼，谁知那人会不会发狠，一剑了结了她？
非儿一脸哭笑不得，连忙说道：“壮士若是劫财的话请往门口出去，楼下左转，天字二号房正住着洛城经商路过的财主，不然就到一楼右拐，账房就在那里；壮士若是避祸的话，前院有口枯井，大小适中，冬暖夏凉，包君满意。小女子身无分文，又不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壮士若是劫了我，岂不是做了亏本生意？”
那黑衣男子掩在白玉面具后的俊脸顿时铁青了一半，纵使自己有通天的本事，也决计不会想到室内竟然会有这么个聒噪的女人。当下心中厌烦非常，若不是在这儿杀人会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自己早就一剑送上去，早些了结了她！
那黑衣男子扬起左手，本想趁早打晕她了事，可那女人却猛然转身，顺手抽出桌上短剑，沿着她转身的轨迹朝着他刺去。
雕虫小技，也敢在他面前放肆！
那黑衣男子偏转手腕，长剑一搅，那柄短剑眼见就要被他荡开，岂料那女子完全不按常理出剑，手上短剑在她手里使得倒像是烧火棍一样，胡乱一敲，虽然力气不足，倒是化开了他的剑招。
那黑衣青年眉头紧蹙，这绯衣女子倒是有些古怪。他心下也多少忌惮几分，眼中冷芒一闪，显然已经动了杀机。
非儿只觉得后力不济，那黑衣人剑上寒芒暴涨，剑气直逼肌肤。非儿脚下位置一变，像条泥鳅一样逃向一边。那黑衣人立刻迎了上去，却不知为何身子一顿，硬是慢了非儿一步。
楼下声音越见嘈杂，定是那追兵已经到了。
黑衣青年微抿嘴角，手下发狠，已是不想再跟这女子拖下去了。此次任务凶险非常，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既然未能得手，死在敌人手中，总好被门规处死。
他反手一剑挑开非儿前襟，那锦囊从她身上掉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只见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滚到地上，非儿当即愣了一下，连忙蹲下捡起玉石，似是完全忘了那黑衣青年的剑随时有可能要了她的小命，嘴里还不停嘟囔着：“不打了不打了！哎呦我的小祖宗呀，要是摔坏了我往哪儿再去找一块一模一样的去……该死该死！”
非儿仔细一瞧，才发现地上有丝血迹。那人带着一张玉质面具，看不清脸色如何，一身黑衣，也瞧不出来伤在何处。
听得室外人声更近了，非儿回过神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壮士，楼下那群人是不是来找你的？”
那黑衣青年冷着一张脸，若不是跟这个丫头纠缠多时，恐怕他此刻已经逃远了，哪里会落到如此尴尬的境地？那绯衣女子的笑看在他眼里却也分外刺眼，令人好生讨厌！
前狼后虎，进退两难，只是相比起外面的如狼似虎，这个女人应该好商量许多，黑衣青年冷冷的看着非儿，冷言说道：“我若是没看错的话，你手上的那块可就是三日前琼罗城北，温家大宅丢失的传家宝玉？”
非儿尴尬一笑，连忙谄媚笑道：“壮士这是什么话！人有相似，这玉石又是死物，长得像了些也没什么稀奇的。我见壮士英武不凡，心生仰慕。倘若壮士有难，小女子定当全力相助！”
黑衣青年挑眉看她，便知这女子古灵精怪得很，倒也不敢怠慢。
室外搜索之声渐近，已由楼下转向楼梯处。这间房虽处于最边缘处，但左右加起来一个楼层也不过十几间房，想来不出片刻，官兵也就该搜到这一间了。
现下这屋子一眼便能望全，除了桌椅床柜再无他物，倒叫这人往哪里躲？
思忖间，非儿急中生智，连忙说道：“脱衣服，上床。”黑衣青年顿了顿，遂将染血的夜行衣脱下，顺手擦掉窗沿上面粘到的血迹。他将中衣脱下，在伤口处使劲一系，让血不会继续流出来。他似是有所犹豫，略作停顿，终是除下脸上面具藏于枕头下面，随后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闭眼假寐。
非儿一张小脸窘的通红，以前在府中，也没见有男子当着人家的面便脱得这么干净过。即便是伺候公子沐浴，也只是看看公子的背影而已。
听得外面人声渐长，非儿也将外衫脱下来批在肩上，随手将头发抓乱一些。她将黑衣男子的血衣仔细折叠起来，和着那块暖玉一起收进包袱，绑了个结实。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非儿刚刚将黑衣青年的鞋子抛到房顶上。
“开门开门！”
“这就来这就来，别催别催！”
门一开，六七个官兵手持长枪大刀闯了进来，二话不说，马上便要动手搜查。
非儿连忙拦住他们：“哎哎哎，我说几位官爷，这三更半夜的找什么呢？”
那些个官兵才不去理会她，只是自顾四处搜查。
“哎哎哎，你别动那个！虽然旧了点，多少还值几钱银子。”
便听桌上茶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顿时摔了个粉碎。非儿只觉一阵肉疼，身上更好似被人连戳了几刀，欲哭无泪：“我说官爷，您别砸了成不成，这茶壶摔了是要算我账上的！”
“哎呦我的祖宗呦……那是我花了三十文钱买来的！”
这屋子本就不大，加上翻箱倒柜，屋里有些什么一目了然。那六七个官兵注意到床上之人，几个人都凑了过去。黑衣青年在被子下面握紧手中匕首，倘若那六七人一同发难，他拼上最后的一丝力气，大不了同归于尽也就是了。
非儿见状，连忙挡在床前，一时间不知怎么解释床上之人的身份。
“什么人！”
非儿连忙陪笑道：“我家表哥……这两日得了风寒，喝过药早早的睡了。官爷还是不要将他吵醒的好，要不然表哥怪罪下来，奴家又少不了一顿好打。”非儿一脸的委屈，本就圆亮的大眼睛蒙上一丝水雾，分外惹人怜爱。
那黑衣青年装作幽幽转醒，不着痕迹的拉着被子遮盖伤口，慢慢地坐起身子，背靠在墙上问道：“表妹……这是怎么了？他们是谁？”
非儿乍一见他面容，不由微微一愣，那张常年藏于面具后的脸庞本就白皙，现下更无血色，要不是那双黑瞳难掩精光，倒真像个病秧子。她忍不住轻轻一叹，道：“这些官爷在找人，没事，表哥，你先睡吧。”
“不碍事，”青年摇头说道，手下倒是握紧了匕首。当时他带着面罩，那些人是决计不会在容貌上认出他来的，但凡事小心为妙，“人找着了？”
“还没呢。”
随后走进一位官阶较高的统领，冷眼看着室内这阵仗，目光在非儿身上转了几圈，然后看向床上的青年：“你们在这里可有看到一黑衣青年？”
非儿连忙说道：“这可没见，我照顾我家表哥一夜，到哪里看什么黑衣青年去？”
统领走进前来打量床上青年，眼中冷芒一闪：“这位兄台的身型好生熟悉啊。”
那黑衣青年闷咳两声，这才开口说道：“可能是我兄妹二人出入这琼罗城，不知是哪天有幸被官爷见着了，官爷也就觉得小人的身形熟悉了。”
非儿见那统领神色放松下来，也就松了口气。本以为事可能就这么了了，却赫然发现那床上居然有一点血迹，在纯白的床单上分外扎眼。心下连忙叫糟，又见那统领的眼神闪了又闪，非儿怕被他看出端倪，紧张的脸色通红。
那统领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这青年半裸着身子，神情慵懒的紧，而这女子又衣衫不整，脸色绯红，再加上床上这点血迹……
非儿心里扑通扑通的狂跳，谁知道那统领会不会掀开被子瞧上一眼！
那统领忽然拱手笑道：“打扰二位了。我们走！”
非儿被这情况搞得摸不清头脑，知道他们二人已经躲过一劫，这便连忙陪笑说道：“我送送几位官爷吧。”
“不必，我们几人还要捉拿人犯，告辞了。”统领朝着非儿一拱手，带着手下一干人等下了楼梯。她这才看清，原来楼下还有不少官兵，倘若刚才打起来，他们两个可是讨不了什么好处。
这些个人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是莫名其妙。
非儿不禁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屋里，却看不到那黑衣青年的人影。
脖子上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冰冰凉凉的温度熟悉的紧，非儿苦笑说道：“壮士，你我二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必自相残杀，你说是不是。”
那黑衣青年目光一寒，冷冷说道：“凡是见过我容貌的人……都要死。”
非儿心中有气，偏偏不敢动弹：“那么多人都瞧见你的长相了，为何你偏偏要来杀我？我刚才救过你的性命，你这人不知感激，反倒反咬我一口，是何道理！”
黑衣青年冷眼一眯：“等我功力恢复，他们一个也活不成。”非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人口气极淡，仿佛杀人这事在他眼里实属平常，根本算不得什么。
眼见自己小命不保，非儿趁其不备，扬起手肘狠狠撞在那黑衣青年的伤口上，那青年吃痛低呼一声，手下不由一松，倒让非儿趁机挣开。
非儿闪到窗前，见那队人马还没有走远，便想高声叫喊。那黑衣青年哪容她出声，一掌便拍了出去，只见非儿身子一闪，生生的躲开了这一击。
黑衣青年已来不及收势，本想一掌击毙非儿，岂料她身法甚好，竟能躲开。这一掌又快又狠，拍在窗上，顿时将窗子击了个粉碎。
楼下尚未走远的官兵们闻声回头，正好瞧见那黑色人影。
“人在楼上，抓住他们！别让他们逃了！”那统领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个女娃娃骗到，眼睁睁的看着逃犯在眼皮子底下混过去，顿时咬牙切齿，狂吼一声，率先朝着三楼奔去。
“你这害人精！”非儿连连叫苦，先前白费了口舌，救了一个白眼狼不说，这下连自己都倒贴进去了。
黑衣青年忽然吐了一口血，身子一晃，旋即伸手捂住胸口，暗红血迹正缓缓渗出衣服，整片中衣都被染红。他向旁闪了两步，脚下一挑圆凳朝房顶踢去，“嘭”的一声砸出一个大洞。
落瓦纷纷中，那黑衣青年跃上横梁，从那洞中脱出。
非儿连忙拎起包袱，血衣已被那黑衣青年重新穿在身上，现下包袱里倒是空了不少。仔细一瞧，那锦囊居然不见了！方才明明是跟那血衣放在一起的……血衣！糟了，那锦囊就被她裹在血衣里！
糟糕糟糕，她这小贼不但变成了亲犯，就连赃物也被人夹带着逃了！
非儿抓住包袱，朝着房顶那个大洞蹿了上去。但见一连串箭雨从窗口射进来，她侧身时一个不留神，正好有支箭划过包袱，叮叮当当掉下一地铜板，眼见自己已经不能再下去了，非儿一咬牙，蹿出屋顶，那黑衣青年早已拾了鞋子，朝城外掠了过去。非儿见着那人，便忍不住狠狠骂道：“你个杀千刀的扫把星！在你还完姑奶奶六十四个铜板之前，休想轻易逃走！”


第三章 妖踪
见那黑衣青年已经跑远，非儿气得直跺脚。怎么说也是一起避难一起逃命的落难人，他拿了自己的暖玉也就罢了，居然还招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最后把她扔在这不管不顾，简直岂有此理！
这该死的瘟神！扫把星！
眼见那些弓箭已经射到房顶上了，非儿再不走，估计会被人当作箭靶射成一只刺猬。非儿动手绑紧了包袱，这便朝着那人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琼罗城以南五十余里便是一座山林，曾听说山中藏有灵药，但多有妖魔出没，平日里那些雇不到保镖的客商是定然不会到这里来的。到了晚上这林子更是显得阴森恐怖，不知山里有何异动，林子里一阵骚动，成群的飞鸟腾空而起，似是受到某种惊吓。
非儿绕着林子外面来回踱步，这林子阴森森的，看着就吓人，现在让她一个人走进去，怎么想怎么觉得害怕。
难道要她等到天亮再进去？恐怕到了白天，那黑衣青年早就跑的不见踪影了！但如果丢掉了这块暖玉，她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另一块替代品。耽搁了时间不说，更有可能赶不上公子的寿辰。还有那六十四个铜板！绝对要追回来！
朝着林子里面迈了一步，非儿重重的咳嗽一声给自己壮胆。都说林子里面有妖怪，反正也没人见着过，权当不算，省得自己吓自己。
林子里面暗得很，林叶间依稀洒下半点月光，那些稀疏的斑点也不足以照亮前方的路。越往里走，林子越密，肉眼视物，几乎已变得一片漆黑。
“嘎——嘎——”
不时有怪音此起彼伏，听不出这生物到底是不是猴子，在这黑黢黢的地方，显得异常诡异。
突然，不知是什么东西从一旁的草丛里蹿了出来，非儿被吓得寒毛直竖，冷风嗖嗖的从脖颈吹过，让人不寒而栗。
公子保佑，公子保佑！
她壮着胆子凑上去看看，那小兽还不及她小腿高，轮廓模糊，看起来像是一只小猴。凑近了一瞧，那小兽正在吃些什么，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小手正灵活的转动着手里的食物，模样可爱非常。
非儿几乎忍不住想要凑上前去摸摸它的皮毛，看起来很柔软，像一团小棉花一样。仿佛听到了人声，那小兽停下了吃食的动作倏地转头。脸上那双猩红的眼睛在月光下更显得异常邪魅，小兽呜咽着，慢慢露出了嘴里的尖牙，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在空中久久不散。
非儿这才看清，原来那小兽正在生撕一只兔子，将内脏吃了个干净，偏偏兔子还没有断气，无力的在它手中挣扎着。慢慢的，那只兔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鲜血染红了它纯白的皮毛，一滴滴的落在地上……
这哪里是兽，明明是妖！
这恐怖又残忍的画面几乎让她弯腰呕吐，那小兽见到非儿，仿佛看到了另外一顿美餐，连忙扔掉手中苟延残喘的血食，朝着非儿慢慢靠了过来。
“噶啊——”那妖魔一声嘶吼，朝着非儿的面门扑来。非儿连忙拔剑挡隔，只听“噌”的一声，那妖魔的爪子划过锋利的剑刃，竟是在剑身上划出五道浅痕！非儿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乖乖……它那双哪里是爪子？明明是钢刀！
妖魔一击落空，反身又朝着非儿扑了过来。非儿眼见自己的兵器完全派不上用场，就凭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说不定她就真成了这小东西的早饭了！脚下连忙一挪，一个闪身躲开了妖魔的攻击。眼见那妖就要用爪子往她身上伺候，非儿连忙辨了辨方向，撒腿就跑。
府里人都说非儿武功不济，可这轻功却是她保命的不二法门。打不过就跑，天经地义，面子又不能当饭吃。倘若今天真成了那妖怪的点心，那才是大大的丢人现眼呢！
谁知那妖魔样子像只小猴，行为模式也完全是个猴子样。无论非儿在林子里怎么绕，它都能很快的追过来，虽然它的速度不及非儿快，可再这么耗下去，恐怕她被追上是早晚的事。
非儿见手边有一椭圆型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分量倒是不清。抬起腿，一脚将那物件踢向紧追而来的妖物，只听“啪”的一声，那妖物已经将非儿踢过去的东西一爪子撕碎，一股浓烈的香甜弥散开来。
定了定心神，非儿暗忖：就这样的小爪子要是抓在身上，大概骨头都能让它捏碎了！只这片刻的功夫，那妖物似乎受到某种惊吓，发出“嘎——”的一声惨叫，连忙朝着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非儿不敢再凑过去瞧个究竟了，刚才就险些让好奇心害死，这次要是再招惹上什么东西，可就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脚下用力一蹬，身子猛地向前一蹿，落在了另一棵树上。
逃窜间，早就丢了方向，将近午夜，林子里更是幽暗的吓人。那股子香味儿不知为何又从身后传来，甜腻腻的，就算是在京城最好的点心铺都不曾闻到这样的香甜。
非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吓得丢了魂！身后成群的影子像大朵大朵的黑云一般朝着她追了过来，林子里面顿时充满了“嗡嗡”的声音。除非她是个傻子，要不然不可能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成群的蜂！
每一只都有核桃大小，肯定不是普通的蜜蜂。常听人说附近常有毒蜂出没，没想到今天让她在这儿碰到了。
甜味……甜味？！
该死该死！怎么胡乱之下捣了人家的蜜蜂窝，这下人家找上门来，她岂不是死定了？都是那该死的扫把星，搞得她今天诸事不顺！
逃窜间，便见林中有一丝火光在风中摇曳，明晃晃的，绝对还没有熄灭。不管在那是什么人，和人呆在一起总好过和毒蜂打交道！
蹿出这片林子，前面便是一小片空地，果然见到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靠在树干上，身旁的篝火被烧得“劈啪”作响。定睛一眼，竟然就是她一路追赶的黑衣男子，料想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有其他的人会在这儿。
“喂！”非儿高喊一声，那黑衣青年竟然没有抬头，就像聋了一样。非儿心中气恼，暗想道：“我若是被这毒蜂追上了，你也跑不了，到时候你被蛰成个猪头才好！”
非儿气得上前踹了他一脚，可那人却仍没有抬头。他的眼睛重重的阖上，脸色被篝火映的明灭不定。
他不会……已经死了吧!
连忙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那人还有一口气。可要是再拖下去，他是死是活可就难说了。眼见蜂群逐渐靠近，非儿连忙捡起一根还在烧着的木棍朝蜂群挥去。毒蜂怕火，连忙散开，但仍有零星几只毒蜂没有逃走。
非儿手中有火，毒蜂自然不敢靠近，可那已经昏迷的黑衣青年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毒蜂在他那张白皙俊美的脸上蛰了不大不小的两个包，那双用来拿剑，动不动就要杀人手现在倒真是肿得像猪蹄一样。
非儿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人说话呀，都是这样，好的不灵坏的灵。刚才还想让他被蛰成猪头，现在就应验了，她是不是也能混个“铁口直断”的名号了？
“喂！扫把星，醒醒！”拍了拍那人的脸，被毒蜂蛰过的地方肿得老高，他一张白皙端正的脸现下已经面目全非，纵然是他的仇家站在他面前，也决计认不出他来。
不知是脸上吃疼还是听到非儿叫唤，那黑衣青年睁开了眼睛，显然不知身在何处。可不过片刻功夫，他的眼神又变得锐利刺人，整个身子都绷得紧紧的，就像是一只随时打算扑上去咬断敌人喉咙的豹子一般。
非儿见他醒来，高兴笑道：“我还以为你死了呢！”黑衣青年冷眼一眯，手里匕首“唰”的一声划了过来，倘若非儿躲得慢了片刻，不被他割破喉咙，也少说会被毁容。
“喂！”非儿不满的大叫一声，“别跟姑奶奶说你还因为我看了你的容貌便要杀了我！”
那黑衣青年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气息还有一丝虚浮，如果不是被那毒蜂蛰了一下，恐怕现在他也不可能醒过来。见那绯衣姑娘瞪着眼睛气呼呼的看着他，黑衣青年冷冷说道：“既然知道我定是要杀了你，为何又跑来送死？”
“你以为我就这么想跟着你？”非儿仍是不敢靠近，这人比起林子里的妖魔还要危险几分，动不动就像杀人，当真冷血无情不成？“你把东西还我，我立刻就走。那六十四个铜板……算我倒霉！”
那黑衣青年瞥了非儿一眼，本想说些什么，可身子一顿，双腿已不能撑住重伤的身体。那人半跪在地上，身子不住轻颤。
非儿见状连忙走过去查看那人的伤势，他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染透了大半，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滴落，显是受伤颇重。那人像是已经疼的没有知觉了一般，就连非儿碰到他的伤口都没能让他皱下眉头。她捡起匕首划开那人的衣服，伤口还在流血，一根断箭，箭头扎在肉里，又狠又深。
黑衣青年睁着眼睛努力保持着清醒，如果不是伤口位置比较特殊，他早就自己处理了，哪里还会拖到现在？
非儿看着他的伤口就觉得自己的身上都在疼，她小心翼翼的检查着伤口，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那黑衣青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歇了歇，见非儿许久没有动作，便出声催促道：“挖出来。”
“挖？！”伤口还在流血，断箭上面有倒刺，取出来定是剜心的疼痛。而那个人居然毫不在意的让她挖出来？
非儿不敢置信的问道：“我来？”
“不然还是我自己来么？”黑衣青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就像是在看一个傻瓜一般。
轻轻的剥开那层血肉，黑衣青年已经疼得浑身颤抖了。非儿有些哭笑不得的问道：“挖出来会很疼的。”
“这口子是要开在你身上的？”他语气不善，整个儿人越发的烦躁。
非儿连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当然不是。”
“那就挖。”见他神情冷淡，丝毫不把那种疼痛放在心上，非儿也就不再管那么多，既然那人让她动手，她照做就是了。
“喂，我叫程非烟，名字是公子替我取的。大家都叫我非儿，你呢？”非儿在火上烤了烤匕首，和他说话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兴许这样能减轻一点痛苦。
刀锋一偏，划开了他的皮肉，大股的鲜血涌了出来，粘到她的手上，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见他不说话，非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人仿佛天生就冷，说话冷冰冰，眼神冷冰冰，就连对待自己的身体都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他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的？
匕首在他的血肉里一剜，那银亮的箭头出来了一些，尖利的倒刺撕扯着他的血肉，看起来异常恐怖。黑衣青年咬牙发出一声闷哼，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滚下来，唇上血色全无。
听得他那声闷哼，非儿顿时手忙脚乱，连忙问道：“弄疼你了？！”黑衣青年艰难的摇了摇头，现下已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再这么耗下去，就算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也会被活活的疼死。
非儿索性一使力，狠狠的将箭头挖了出来。伤口的血流的更厉害了，非儿撕扯了一块衣服按在他的伤口上，好在包袱里还有公子给的上好金疮药，今天就便宜这个扫把星了。
非儿看着手里的泥金小罐，唇角抿了抿，有些心疼的移开眼，手里一抖，洒了不少在他伤口上。那黑衣青年竟是没有疼晕过去，只是咬紧了牙关，硬生生的挺了过来。
许久，他才缓缓的开口说道：“沈青桓。”
“啊？”
那黑衣青年撇了撇嘴，无奈说道：“我的名字。”


第四章 毒蛊

沈青桓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把名字告诉一个随时会被自己杀掉的人，只是看着她那张蠢到极点的笑脸，他忽然连杀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非儿在附近找了些枯枝扔在火堆里，柴火烧得劈劈啪啪的，火光明灭，沈青桓那张苍白的脸被映得更无血色。
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小憩，非儿的药疗效甚好，血已经止住了，疼痛也被削减了不少。睁开眼，正好瞧见那丫头偷偷看他，那眼神活像是一个守财奴盯着几百两金子一样，滑稽非常。
察觉自己的小动作被人家发现了，非儿尴尬一笑，又把柴火掰了个七七八八的扔在火堆里，用大树枝杵来杵去，好不尴尬。
沈青桓运了一口气，发现胸口还是有什么东西阻塞了真气的运行，屡屡尝试，屡屡失败，看样子他在短时间内很难恢复。抬起头仰望天空，天色渐明，过不了多久，天就能大亮了。用手沾了点非儿的金疮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微微一顿，抬头问道：“你跟霖溪苏家是什么关系？”
非儿一听，顿时愣在那里。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苏家的药物多半出自神医之手，那‘神医’傅离悠更是有个怪癖，同样的药物决不交给第二个人。所以，认出了是何种药物，自然就很容易猜到你的门派了。”
非儿听得一身冷汗，这沈青桓一听便是老江湖了，倘若当日自己偷玉被人捉住，就算她打死不认，这药可骗不了旁人。到时候自己蹲大牢不要紧，连累了苏家和公子的名声，她可就罪该万死了。
她见自己的身份肯定是瞒不住了，这才开口说道：“我是公子捡到苏家的下人。”
“公子？苏离弦？”沈青桓闻言挑眉，想不到他还能碰上了一个这么有趣的人物。
非儿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只是那沈青桓讽刺道：“这么说，那公子离弦倒是个好主子？提到苏离弦，脑子里就总能出现一个恃才傲物的穷酸。”
“公子为人和善，知书达理，智慧超群！”非儿最见不得人家诋毁公子，“才不像有的人……满手的血腥味，动不动就杀人！”
沈青桓冷哼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这世界上谁生下来是注定被杀的？谁又是生下来注定要杀人的？身份不同，地位不同而已。有的人命好，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但有的人不行。”沈青桓嘲讽一笑，“倘若苏离弦只是生在普通人家，恐怕早就夭折了，哪里还有今日名动四野的公子离弦？”
“你跟我家公子有仇吗？”非儿不想听他说这些疯话，心里面暗暗咬牙，将那六十四个铜板的利息翻了整整一倍，连带那苏家秘制的金疮药，不给她一两银子都不成！
沈青桓讪笑一声：“我都没见过你家公子，怎么可能会跟他有仇？公子离弦，急公好义，为人正派，怎么可能和我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倘若……”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间“哇”的吐出一大口血，胸口剧烈的起伏，像是什么东西就要撕裂他的胸腔，从他的身体里面逃出来。
那人说公子的不是，非儿本是不想管他，可看他那副痛苦的样子，她便坐不住了。
非儿连忙起身查看他的伤势，天色渐明，肉眼已能清晰视物。只见一黑白相间，样貌酷似蚯蚓的小虫在他伤口处一闪，旋即又钻进了肉里。非儿看的大呼恶心，连忙把那块布料盖上。那东西竟然潜伏在人的皮肉里，要是入心入脑，沈青桓就必死无疑了！
“什么东西！”非儿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抬眼看去，那姓沈的也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到底是有什么。“黑白相间的小虫……”
沈青桓听罢一愣，旋即回过神来，眼中还带着狠毒的光芒：“那只老狐狸居然有此手段，好……很好……”
“喂，姓沈的，到底怎么回事？会不会出什么状况？”非儿一想到一条小虫子在他身体里面蹿来蹿去，顿时觉得寒毛直竖，浑身不自在。
沈青桓沉下脸来，连忙运功制住毒虫的活动。抬起头，那绯衣姑娘正在担心的看着他，那神态……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想让她担心自己的身体。一定是今天失血过多，人也开始犯迷糊了。
“有没有办法把它从你……你的身体里面弄出来？”凑过去，掀开那块仓皇下被自己捂上的白布，伤口已经好转，可非儿现在却不怎么想让它愈合。总觉得那伤口一旦愈合，小虫就出不来了。
运功完毕，沈青桓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山顶的方向，脑子里面倒是想到一物，在这山里肯定会有的一个东西。但以他现在的状况，想要拿到手的话很有难度。只不过再加上身边这个聒噪的女人，兴许还有一点希望。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非儿连忙上前扶住他：“怎么站起来了？想要什么东西我帮你找来就是了。”
沈青桓顿时觉得好笑，就她这身三脚猫的功夫，逃命的本事倒挺高，其他的本事就完全指不上了。他抬手指了指山顶说道：“这山上应该有棵千年桂树，月桂子加上毒蜂的蜂蜜，那可是疗伤的圣药。”
“你别动，我给你找来就是了。”非儿咬了咬牙，虽说刚才被毒蜂追得那么狼狈，这次有备而来，先把毒蜂都驱走就是了。
沈青桓捂着自己的伤口，那苏家的金疮药倒是好用，可再好的药也不能防止伤口再次撕裂。他每动一下，伤口就疼上一分。不过说到底，倘若不是这个女人在客栈里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那断箭还不会陷的这么深。这女人算是救了他一次又害了他一次，当真是说不清楚了。
非儿见他不听劝告，急忙喊道：“喂！你别乱动行不行？你若是死了，我那六十四个铜板和半瓶金疮药谁赔给我！”
沈青桓听了她的话便想笑，这天下间能为了六十四个铜板就追他追到这里的人，也就只有她一个了吧？非儿不觉得自己的话很好笑，可那人却勾起了嘴角，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是嚣张的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笑，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不带任何目的的，发自内心的笑出来。胸口一阵发闷，他弯下腰，重重的咳嗽起来。非儿见状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这阵仗，真是吓煞活人了。
“沈青桓……你别动了，我去给你找月桂子和毒蜂的蜂蜜。”非儿让他靠在树上，人人都说她家公子是个病弱书生，没想到在这碰到了个比公子还虚弱的。
“你不行……”沈青桓摇了摇，唇角挂了一丝血迹，看样子，他这身子已经到了极点。苍翠的山坡，昏暗的林子，这是他这辈子呆过最安静祥和的地方了。
“我为什么不行！”非儿倔强，最不喜欢人家看不起她。就算在苏家她只是个烧火丫头，可她会好好的活下去，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没事偷偷的跑到中庭里面看苏家的子弟练武，平日里烧火做饭，给公子炖炖补品，偶尔还能陪公子吃吃点心，喝喝茶什么的。小日子过得也算舒心，也没人瞧不起她。
“月桂子百年才长那么几粒，周围肯定有无数妖魔都在觊觎。以你的身手来看，就算你找得到月桂子，也没有命拿回来给我。”见非儿语塞，他转身便朝着山顶的方向走了过去。非儿自是不会看着他一个人犯险，连忙跟上去，那家伙即便是受了伤，也比自己走的快上许多。
他的长剑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随身的匕首上却染着他自己的血，被他拿在手里，样子说不出的怪。见非儿跟了上来，他只是勾了勾嘴角，逐渐的放慢了脚步，等着她跟上来。
即便是天光大亮，这林子也显得阴森吓人。沿路到了看到几只毒蜂的蜂巢，沈青桓拿出怀里的一个小瓷瓶，倒了两块褐色的东西，就着在蜂巢下堆起来的木头一起烧了。林子里顿时弥散开来一股怪味，非儿掩住口鼻，可那味道却辣的刺眼。
不一会儿，无数的毒蜂四散逃开，竟是没有一只多做停留。非儿的眼睛在他那个小瓷瓶上转了两圈，虽然不知道里面放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可连毒蜂都害怕的，定是宝贝，是宝贝的话，肯定就能值不少银子。
别说是那毒蜂，就是个大活人，也能让这股味活活熏死。沈青桓闷闷的咳嗽两声，偏过头去，那丫头正看着自己手里的瓶子傻笑，模样倒是挺逗：“你帮我把蜂巢摘下来。”
“你确定蜂巢里不会有毒蜂？”非儿看着他那张还没有消肿的脸，想笑，又不敢笑。
沈青桓不耐烦的微微皱眉：“放心，不会有的。”
非儿点头，身子一跃，轻轻松松的就把蜂巢摘了下来。沈青桓用匕首在蜂巢上一划，一股浓烈的香甜弥散在空中，顿时将那古怪味道冲淡了不少。刨开那层坚硬的外壳，里面还有几只毒蜂，可早被那怪味熏得动弹不得了。蜂王还在巢中扭动着肥大的身体，看样子异常痛苦。
沈青桓小心翼翼的将蜂王收进了一个瓶子里，金黄色的蜂蜜看起来异常的诱人，非儿忍不住伸手沾了一点点放进嘴里，那股香甜的味道几乎让人把舌头都吃下去。
“真甜。”
沈青桓看她一脸的小女孩样，忍不住泼了她一盆冷水：“你说这毒蜂的蜂蜜要是也有毒的话怎么办？”
“有毒？！”非儿被吓得脸色发白，“这么一点不会有事吧？怎么解毒！”
沈青桓忍不住笑道：“我有说这个东西有毒么？”
非儿瞪圆了眼睛，怒气冲冲的问道：“你骗我？你这死家伙居然骗我！”
沈青桓也不理睬她，自己倒是吃了一些蜂蜜。如果不是被毒蜂蛰了两下，恐怕自己也是不会醒过来的。但毒蜂毕竟是毒蜂，对他的身体会有伤害，他体内的蜂毒如果没有这些蜂蜜的话是解不了的。
香甜的蜂蜜，里面还有一丝淡淡的桂花香。这座山里一定能找到月桂子，同样的，一定会遇上一些必要的麻烦。
到了晚上仍没有找到月桂子。
离山顶越近，晚上越冷。沈青桓不知是从哪里猎来了几只兔子，好在沿路有条小河，处理好兔肉，升起篝火，把兔子放在火上慢慢的烤着。兔肉被烤的焦黄，不时滴下两滴油来，勾得火苗一蹿，那香味顿时散开。
非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说实话，她是真的饿了。日落得早，周围已有些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填饱了肚子，见时间还早，索性将剩下的兔肉也烤好了，明日带在路上充饥。
枯枝在火堆里发出噼啪的声响，焦香的肉味在冰冷的空气中越发浓烈。金黄色的火光映在沈青桓的脸上，半边明亮，半边阴暗，明灭不定，倒真像是他的人给她的感觉——阴晴不定，不知善恶。
那丫头似乎已经看的出神，根本没有发现沈青桓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见非儿还在发呆，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还没有看够么？”


第五章 月桂子
非儿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盯着人家那张俊脸这么久了，当下窘迫非常，一张脸憋得通红。手里的兔肉都被她撕成一条一条的肉丝，手被弄得油腻腻的，香喷喷的味道倒让人很有食欲。
沈青桓也没出言调侃她，眉眼间净是倦怠，他淡淡的说了句：“夜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不等非儿作何回应，他一偏身，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呼吸匀称，气息虽浮，但也还算平稳。
非儿站起身子朝河边走过去，碰了碰冰冷的河水，双手下意识的瑟缩一下，真冷。
水纹一波一波的泛开，打碎了水面上的月影。月影摇晃，不一会儿便重归寂静。在这大山里面看月亮，似乎要比闹市清晰明亮许多，大概也是心境不同的原因吧。
篝火的颜色明亮而又温暖，她走过来便能看到那簇热烈燃烧的火苗。丢了一些枯枝进去，潮湿的木头燃烧时冒出浓烟，味道有些呛人，但比之沈青桓那瓶子里的褐色药物，却是好上太多了。
非儿靠在沈青桓的旁边，那家伙看起来已经睡着了，睫毛有一丝小小的颤抖，身子还保持着僵直的坐姿。他睡觉的方式很怪，半卧半躺，看样子随时都能站起来一般。大概是因为怕碰到伤口的原因吧。
晚上的时候没有给他换药，这就睡着了？
非儿从身上撕了一块干净的布料靠过去，尽量让自己保持安静，生怕吵醒他。
他忽然睁开眼睛戒备的看着她，眼神锐利刺人。非儿被他吓了一跳，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嘴里忍不住埋怨道：“大笨蛋！人吓人吓死人，你没听说过吗？！”
沈青桓抬眼问道：“你干什么？”
“给你换药，还能干什么！”非儿懒得和他争辩，这个人就像天生就不会相信旁人一样，对什么都要戒备，仿佛旁人都在伺机伤害他一般。
沈青桓轻抿嘴角，把头别开，也不觉得尴尬。非儿靠过去，利落的帮他收拾妥当，末了狠狠一拍，随口说道：“大功告成！”
沈青桓被她拍的生疼，抬头瞪了她一眼，也便不再理她。倒是非儿却又把手伸向他的额头，直接无视他的不满，又在自己的额头上试了试。
受过伤的人都比较容易发烧，在这荒郊野地里，如果他真的烧起来，恐怕也只能自己挨过去了。肌肤相触，极为冰冷，也不知是因为这荒郊野地天冷气清，还是因为那人重伤未治。此时天寒，他黑色的夜行衣也看不出薄厚，倒是非儿的衣服，早就扯成一条一条的了，哪里还能御寒。
非儿缩在一旁躺下，垂眉合睫，不知何时竟已睡着。沈青桓啼笑皆非，她莫不是忘了，凡是见过自己容貌的人都要死？
罢了罢了，他虽是无情无义之辈，但她两次出手相救，权当为她自己抵命好了。思忖间，他便恍然睡下了。
第二日清晨，吃过些兔肉，早早便上路了。循着山路一直朝着山顶的方向找了过去，一路上毒蜂的蜂巢倒是多见，蜂蜜中便有一股子淡淡的桂花味。非儿总是寻思着弄上一瓶蜂蜜回去，每日调些蜂蜜水给公子喝，倒能治治公子咳嗽的老毛病。
山路曲折，其中倒是有不少奇花异草，自然也藏有许多毒虫野兽。可不知是沈青桓身上的杀气太重，还是因为这山里不常有人出没，那些野兽竟不曾靠近半分。
非儿心中纳闷，为何自己刚来这林子里就接连倒霉，先被妖魔追杀不说，后来还惹上了毒蜂。反倒是这个家伙，也不见他出手，却也没有妖魔敢上前一步。
林中阴寒，非儿手脚被冻得有些麻木，渐渐的不大听使唤，走的也就慢了些。沈青桓见她冷得发抖，这才想起自己怀中之物。
将手探到怀中，那东西确实是个暖手的好物件。“接着！”沈青桓将非儿的锦囊抛过去，见她狼狈接住，旋即说道：“这次我们两清了。”
非儿撇了撇嘴，也不敢再提那六十四个铜板的事了。
那块暖玉不愧是洛家的传家之宝，隔着锦囊的布料仍能感觉丝丝暖意涌了出来。非儿用双手捧着锦囊，感觉手上那冰冷的感觉顿时消失大半。
这东西可算是偷对了。
等到了霖溪，她就找城里最好的玉器师傅给公子雕一块玉佩。玉器养人，等到了冬天的时候还能给公子暖手。
非儿想着想着便笑起来，却没有发现沈青桓已经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山坡上那棵月桂，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古书曾记云：“想月中桂子，尝坠于奇峰，生成大木，其花白，其实丹。天圣中天曾降灵实于凡尘，将如珠玑，识者曰：此月中桂子也。”
现下看来，也却是如此。
“怎么不走了？”非儿显是没有发现山峰上那棵通体银白的树，待她顺着沈青桓手指向的方位看去，才发现他们寻了两天的东西竟是早已近在眼前。
那棵月桂通体银白，树叶扁长，恍如流苏。树上结有十数颗果子，一个个如龙眼大小，银白如月光。风过，树梢轻动，比起那弱柳扶风，又不知美上几十倍。
“那便是月桂子？”非儿眯着眼睛瞧了半天，只得心中一叹，这月桂子果然不是俗物，离的这么远，却也能闻到一股清冷的香气。
“嗯。”沈青桓定睛一看，果然能见几个小妖正围着月桂树周围游荡。胸前的伤口仍是泛着撕裂般的疼痛，可是这一战，在所难免。“一会儿你去摘月桂子。”
“呃……我知道了。”非儿欣然答应，却不想其他。
沈青桓拉着她在一旁蹲下，那月桂的旁边有十个左右的小妖，除了非儿进林子时见到的那种小猴以外，还有巨型毒蜂一只，粗如儿臂的蟒蛇两条。
看样子，觊觎月桂子的妖物可不在少数。
好在那月桂子千年一熟，也只有那个时候妖物进食才能功力大增。看样子，离着千年之期还有一段距离。那月桂子既然还没有熟透，妖物定是不会趁机吞噬，倒是便宜了他这个凡夫俗子。
非儿一见那些妖物，脑子便“嗡”的一声炸开。当日那一只妖猴便让她吓的三魂丢了七魄，现在让她上去摘月桂子，这和虎口夺食有何分别？
“你让我上去摘月桂子？”非儿不敢置信的看着沈青桓，那个家伙很认真的点了点头，一点玩笑的成分都没有。
“你这是让我去送死吧！”非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心中骂道：“好你个沈青桓！自己不动手杀我，现在让我一个人去送死！到时候大妖小妖都追着我一个人跑，你倒是坐收渔利，解决了我，也拿到了月桂子！好一招……那个什么……一箭双雕！”
沈青桓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却不知她心里已经闪过了那么多个念头。他朝着非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却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一会儿我去引开妖物，你去摘月桂子。一旦得手便早早离去，不要管我。”他又看了看月桂树下的阵仗，旋即又说：“你沿着原路回去，到昨晚那条河边等我。”
原来那人是这么思量的……
非儿面上一红，知道自己又以小人之心度了人家的君子之腹。虽然那姓沈的也算不得什么君子……
沈青桓从草丛中站起来，身上伤口疼得他微微皱眉。
他在腰间一摸，顺手抽下了自己的腰带。非儿看得不明所以，待到他手腕一抖，那墨色腰带“唰”的一声展开，剑光凌厉，寒气逼人，竟是一把墨色软剑！
非儿心头一惊，原来这柄软剑才是沈青桓的兵器，那长剑和匕首，兴许只是为了牵制旁人注意力的幌子而已。
沈青桓勾起一抹邪魅的笑，身子渐渐涌出几分热意，已经为了即将到来的杀戮而亢奋不已。顾不得身上的伤，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那妖魔见到生人，纷纷露出獠牙，势必要将他撕个粉碎。
软剑一抖，已是缠住那猴妖的脖子。不待那猴妖反应过来，沈青桓手腕一翻，那颗不大不小的头颅立刻被锋利的剑刃切了下来，那猴妖竟是又朝向走了两步，这才倏然倒下。软剑如鞭，抽打在妖魔的身上，顿时鲜血四溢，好不狠厉。
非儿不敢再看，连忙收了心神，朝着那棵月桂扑过去。
那蜂王看到有人觊觎月桂子，连忙朝着非儿飞了过来。沈青桓手中软剑一抖，一剑断其羽翼，那蜂王便摔在地上，久久不能站起。
“还不快去！”
听得沈青桓呼喊，非儿本是受到惊吓，这才咬紧牙关，左右闪开身边妖魔，朝着树上的果实抓了过去。
只是那树上仍有一条银白色小蛇，蛇头有一颗红色宝石，宛若银蛇的第三只眼睛。不凑近时还没有看清，待到非儿伸手去摘月桂子时险些被它一口咬住。
那边，沈青桓也是陷入苦战。那两条蟒蛇显然道行较高，且二者配合的缜密，一攻一守。一条蟒蛇缠住沈青桓的腿，另一条则趁机咬向他的脖子。
沈青桓大喝一声，手中软剑犹如灵蛇，锋利的剑刃划过巨蟒的身体，顿时切开了那坚硬的皮肉。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喘息，踢开了缠住自己的巨蟒，连忙挥剑挡隔。另一条黑色蟒蛇吐出殷红的信子，剧毒的气体从它的嘴里喷了出来。
沈青桓连忙闪身，才不至于让毒气入体。那蟒蛇如影随形，柔软的身体犹如钢索，立刻追了过来。
非儿见这阵仗吓得有些呆住，从小在苏家长大，只见过苏家子弟习武，也没见功夫有多大用处。她却万万想不到，这天下之大，竟然真的有人能靠着一副血肉之躯抵挡十数只妖魔。
眼见沈青桓的胸口又沁出了殷红的血迹，这连番的打斗让他伤口撕裂。恐怕他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非儿抽出自己那柄短剑，她虽不曾认真习过武，可这胡乱劈砍还是会的。朝着那银色的小蛇身上一砍，一击落空，险些又被它咬住。非儿心中一狠，朝着那蛇头挥剑砍去。
银色小蛇趁机咬住短剑，似是有恃无恐。
非儿见状，连忙顺手摘了几个月桂子攥在手里。那小蛇见月桂子已经被人摘了去，连忙松口，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死盯着非儿，似是想要生吞了她一般。
非儿连退两步，心里暗笑道：“这畜生和人就是不一样。我要的是那月桂子，又不是它的命。摘了果子，谁还管它死活？”
回过头来，见沈青桓疲于应付两条巨蟒，似乎山中妖魔都觉出这月桂子已经被人摘走，林子里怪叫声此起彼伏。
“沈青桓，东西我拿到手了！”非儿朝着他扬了扬手，那蟒蛇却翻过身朝她扑了过来。
沈青桓连忙挡在她身前，口中忍不住骂道：“我叫你拿了月桂子便走，你聋了怎的！”
非儿心里觉得委屈，但情势紧急，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不待她回话，沈青桓厉声喊道：“快走！”
说话间，大蟒便扑了过来。
非儿知道自己若是继续呆在这，也就成了他的负累，还不如早早离开。
“走！”沈青桓一掌打在她身上，非儿借力逃开，只是不知那人还会和大蟒缠斗到几时，当下一咬牙，转身离开。


第六章 疗伤


一口气跑到昨日休憩的河边等候，却久久不见沈青桓的影子。非儿只觉得心急如焚，手中月桂子都让自己捏的走了形。
方才慌乱，竟不知自己这几下居然抓了五六颗下来，心里不禁暗自窃喜。人人都说非儿贪财，可这财运也却是不错。倘若沈青桓用不了这么多，她把剩下的东西拿到药铺去卖，一定能赚不少银两。
日头已经朝着西边沉了不少，可这沈青桓却仍是没有回来。非儿心里不住的揪了一下，那人不会已经成了大蟒的粮食了吧？
沈青桓啊沈青桓，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林子里不知什么东西一闪，速度极快。非儿怕是妖魔，连忙躲到树上，只透过树杈依稀能够看清周围动静。
沈青桓扶着树干慢慢的朝着河边的方向走过来，胸口压抑的感觉越来越重，抬眼看去，河边哪有人影？
不知为何，心情蓦地灰暗起来。比之当日在修罗界与昔日玩伴相互厮杀，这样的感觉更令他难受。
似是自嘲一笑，伤口疼痛欲裂。他靠在一旁大口喘息，心中尽是悔恨。
他本就不该相信任何人，现下居然相信一个贪财小贼，当真可笑！只能怪他轻信他人，今日命丧于此，实属活该。
他颓然坐地，胸前伤口发出尖锐的疼痛，体内真气已散，恐怕用不了多时，那蚀心蛊便会咬断他的心脉。
“沈青桓！”便听一个声音从一旁大树上传来，那一袭绯衣翩然落地，不是程非烟是谁？
他眯起眼睛看她，西斜的日头仍旧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勾起了嘴角，淡淡的笑了起来，只是心里有一股怨气顿时消散，犹如云散天青。
他没有站起来，反倒是非儿一路小跑过去，连忙剥开他的伤口查看。那本已结痂的伤又重新裂开，大股的鲜血慢慢的往外冒着，碎裂的结痂和着浓烈的血色，竟是说不出的诡异。
非儿拧着眉头看他，那人脸上波澜不惊，就像是这伤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摊开包袱，将月桂子放在上面，生怕这珍贵的东西丢掉一颗。
“你等我！”非儿从包袱里拿了一条自己一直舍不得用的帕子，跑到河边仔细的洗了洗，这才折回来，在沈青桓的伤口上小心翼翼的擦拭着。
帕子是前年除夕的时候公子送的，非儿一直带在身边舍不得用。府里的人都知道非儿有个宝贝疙瘩，动了她的银子都不要动她的帕子。
来来回回这么两三趟，血污总算是清理干净了。小心翼翼的给他敷上金疮药，见他的脸色已经苍白，眉头紧皱，定是疼得厉害。
非儿紧蹙着眉头，一边为他清理伤口，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当真精彩。
他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非儿，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光彩。非儿被他看得心中发毛，颇为不自在的移开眼睛：“很疼？”
沈青桓终于摇了摇头，偏开了眼睛。
非儿注意到他唇边的一抹绿色，看起来不像是伤，倒像是什么东西的汁液。她用帕子替他擦干净，随口问道：“你吃什么了？”
沈青桓语气极淡，他说：“蛇胆。”
蛇胆？！
“不会……不会是一对蛇胆吧……”
如果是的话，这个人就太恐怖了。
“不，是三只。”
非儿被惊得当下石化，眼里的沈青桓已是妖怪的化身。
沈青桓淡淡一下，旋即撑起了身子，拿起非儿摘的月桂子仔细瞧了瞧：“门中虽然灵药圣物不少，但这月桂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你都说这月桂子是一千年才成熟一次嘛，当然千金难求喽。”非儿的小眼睛盯着那几粒少的可怜的月桂子，心里的念头翻转了无数次，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呢！说不定卖上一颗便能抵她半生的花销。
见她窃笑，沈青桓又怎么不知她的心思？
钱财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只需要几粒入药，其余的那些让她到大城镇里面卖掉，今后她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不必到外面偷偷摸摸。
非儿和他毕竟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霖溪苏家，那是个要脸面的地方，定是不会容府中之人到处行窃，败坏了苏家的名声。
“沈青桓。”她打断了他的思绪，抬起头，她正专注的看着他。
“嗯？”这便要向他讨要月桂子了么？
非儿取过蜂蜜，连着月桂子一起递给他：“这个林子透着一股子诡异，我们还是早点离开吧。你先把月桂子吃了，要不然……不然你体内那小虫，让我想起来就浑身难受。”
沈青桓淡淡一笑，说到底，她终究还是武林名门的人，把江湖道义看得比什么都重。不像他……也对，像他一样的人越少越好。
“怎么不吃？”非儿忍不住开口催促，他若不早早的吃掉月桂子，说不定自己的心思就永远不能安生了。
沈青桓纳了两粒月桂子，就着毒蜂的蜂王浆喝了下去，静静的调息几个小周天，蚀心蛊不易拔出，还需多做调息。这月桂子不愧是至灵之物，服用后，血脉通常不少。蛇精的蛇胆，月桂子，毒蜂的蜂王浆。门中罗列的几个珍奇之物今天倒都让他碰到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非儿收起了包袱背起来，待到沈青桓调息完毕，这才开口问道：“现在是想办法出去，还是在这里休息一晚？”
沈青桓站起身来，全身已经通畅了不少。他抬头看向已渐西陲的太阳，眉头一皱道：“想办法在日落以前出去。我们手里还有四粒月桂子，那些妖物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我没有问题，你呢？”非儿指了指他胸前血痕，真不知他这人是不是铁打的。受了这样的伤，竟然还能坚持到现在，连番打斗，竟然没有力竭而亡，真让人不佩服都不成。
“自然没有问题。”
非儿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走吧，你能省一些力气就是一些。”
沈青桓觉得颇不自在，从来没有人这么靠近过他。当然，除了那些死人。
待到月上中天，他们二人终于走出了林子。仔细辩了辩方向，那琼罗城却在西北方。非儿与他一路走来，大呼无趣。
这人不喜欢说话，可是一旦开口，说出来的话多半也能气死活人。干脆一路无语，也落得清闲。
三月初五。
琼罗城，悦味轩，云消雨霁。
这悦味轩可是琼罗城最好的酒楼，菜料十足，味美汁浓，绝对当得“悦味”二字。恰逢掌柜的晚年得子，设宴款待往来宾客，无论是否旧识，饭菜酒水一概免钱。
这样的好事非儿怎能错过？
肘子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兰花盘子周围放了几个小馒头，尝一尝，便知是用牛奶和的面，香甜可口。
竹节虾个头肥大，口感微辣，拨了虾壳，虾肉甜丝丝的，还带着作料的微辣。非儿吃得一脸满足，回来等大师傅不忙了，便到厨房偷偷师，回家做给公子尝尝。
沈青桓身着一袭淡紫色长衫，除了面具，现下紫衣金冠，倒像个公子哥儿的样貌。他吃饭极慢，每道菜都夹上几筷子，也看不出他到底喜欢吃什么，倒显得格外斯文。
这琼罗城官府在琼罗城周围方圆百里布下天罗地网，势必要抓到他们二人。可谁有想得到，他们这两个钦犯正坐在悦味轩二楼，细细的品尝着琼罗城远近闻名的美食。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非儿自是吃得满足，反倒是那沈青桓坐在一旁一语不发，径自饮酒。
楼下经过一批持矛士兵，每个人均是神色匆匆，朝着城门走过去，不知道又要到哪里埋伏。沈青桓坐在楼上看着，嘴上忍不住露出一抹戏谑浅笑。
剥开虾壳，红嫩的虾肉异常诱人。非儿一口一个吃得正香，看到沈青桓只是默默喝酒，这便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沈青桓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这便将那杯酒送进嘴里：“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回去。”
他不说自己到底是做什么的，也不说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非儿自然知道他不愿意告诉自己，反正也没必要弄的这么清楚，她只是随口问问。唔……这烤羊腿的味道真不错。
一杯烧酒入口，火辣辣的感觉弥散在腹腔之内。
沈青桓冷眼一眯，心中自有自己的一番打算。
那老狐狸连蚀心蛊这般稀奇的东西都用在他身上了，他不回报一下怎么行？
“我去办点事，你到城西的信将客栈等我。”说罢，那一袭紫衣转身便走。店小二端着盘子从他身边绕开，嘴里高声吆喝道：“这位爷慢走，下次再来啊！”
沈青桓也不睬他，只是随手抛了。小二一看盘子里的碎银，顿时眉开眼笑，这便又朝着楼梯口喊了两声：“爷您慢走，有空常来啊！”
非儿不满的看着已经走到楼下的沈青桓，嘴里更加用力的咀嚼，到这里吃饭都不用钱，偏偏花银子打赏给小二！该死的沈青桓，有那么多银两干嘛不给她？他很有钱吗？
非儿越想越气，这便开口大叫一声：“小二！再来一盘樱桃肉！”


第七章  夺魄

夕阳西下，日暮低垂。
酒足饭饱，非儿朝着沈青桓所说的那间信将客栈走去。沿路上小贩都已纷纷收拾起摊位，街上的路人也少了许多，无论是多么繁华的一条街，这个时候也总显得萧索非常。
信将客栈并不是琼罗城最大的客栈，可却是琼罗城最舒适的一间。饭厅里面有不少的人在进餐，非儿看这阵仗顿时打了个饱嗝，无论是多么精美的饭菜，却是看也不想再看一眼了。
既然是最舒适的客栈，自然这花销就不会很低。
掌柜的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见非儿进来只是抬头瞧了一眼，旋即继续低头算账：“客官你是打尖还是住店？”
“我找人。”
非儿一身布衣，看着就不像个有钱人。倘若住店便罢了，原来是来找人的。见她还是不走，掌柜的心中厌烦，朝着店小二喊道：“三儿，过来！”
“来喽！”店小二拎着他常年不离手的长嘴大铜壶，左右闪过两桌客人，这才走到柜台，“掌柜的，这是怎么了？”
“这位客官找人，你去帮帮她。我这儿算账呢，去去去，都躲远点。”掌柜的心中一烦，伸手拨乱了算盘珠子。见那店小二还不动弹，掌柜的轻轻一哼，拿起算盘这么一抖，那些个算盘珠子顿时归位，利落非常。
非儿正看得有趣，那店小二把铜壶放在一边，拽下一直搭在肩膀上的手巾擦了擦手。
“姑娘要找谁？您跟我说，我们店里就那么几间客房。大凡在我们这儿住店的客人我都能记得住。”店小二一看就是个机灵的主儿，也没有掌柜的那般势利，非儿听他说话心里就舒服了不少。
“有个叫沈青桓的客人么？”
那店小二一脸茫然，显然是不知道他们店里什么时候来过这么一位爷。
非儿见他一脸茫然，细细一想，那沈青桓出门在外不一定用自己的真名字，倒有可能扔下银子，其余一概不管。就连当日为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非儿问他叫什么，他都犹豫了好久才说出来的。非儿这才改口说道：“一个穿着黑衣的公子，大概比我高出一头，身板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腰带倒是很别致。”
那店小二猛地一拍脑门，一脸的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位公子吧？他其实就在这儿住过一宿，给的银子倒是多，就是这人不知道干嘛去了，两三天没有露面了。我们掌柜的还寻思着要不要把客房租出去呢。姑娘是他的朋友？”
非儿连忙点头说道：“他让我到这儿等他，偏偏这人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呵，不会是姑娘的相公吧？”小二笑得憨厚，人倒是没有恶意，就是喜欢开玩笑。
“你可别乱说！我们……我们是……”朋友？敌人？好像什么都不是。见那小二仍是看她，这便随口答道：“我们是表兄妹！”
店小二也不多说，只是一抖手巾，高声吆喝道：“这位客官楼上请！”
掌柜的只抬头看了一眼，也不管那客人是个什么来头，有何吩咐，只对那店小二说道：“三儿，手底下麻利的。”
“知道了掌柜的。”
非儿跟在店小二身后上了楼，沈青桓的客房在二楼的尽头，倒是个僻静的地方。
那小二一边走一边说道：“姑娘你别介意，这两天老板娘正跟我们掌柜的闹腾呢。这不，老板娘带着小少爷回娘家去了，掌柜的一连好几天都没搭理人了。放在平常，我们掌柜的可是比谁都要勤快。”
非儿了然的点了点头，那小二已经替她推开了沈青桓的门。屋里面黑黢黢的一片，窗子没有关，依稀能够看到窗外的万家灯火。
“就是这儿了。”店小二替她点上灯，宽敞的屋子里立刻弥漫开灯光的颜色，让人觉得暖暖的。
非儿将包袱放在桌子上左右打量，这屋子不错，住起来也一定很舒适。
店小二站在门口没走，非儿偏头看他，不知道他要干嘛。小二立刻不好意思的说道：“姑娘，你看，那位公子付的银两到今天就算是用完了。您要是想在这等人不要紧，这房钱……姑娘是不是先给垫上？”
“姑娘若是不方便……”店小二上下打量着非儿，脸上还堆满了无可奈何的笑。
喂喂喂，他那个是什么眼神？以为她是来白痴白住的？
“方便，当然方便。”非儿狠狠心，从怀里掏出来一小点还带着她体温的碎银递给他，“小二哥，有劳了。”
“好说好说。”店小二收了银子，脸上笑得越发亲切，“姑娘您早点休息吧，有什么吩咐就招呼小的一声。”
非儿心里为了那一点碎银大呼心疼，脸上倒是装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行了，我知道了。小二哥下去忙吧，不然你家掌柜的又该骂人了。”
“那姑娘歇息吧。”店小二说罢便退出了屋子，随手帮非儿关上门。
非儿随手把包袱扔在桌上，整个人横在那张大床上，总觉得自己的骨头放松得咔咔作响。人生在世，有吃有喝，还能美美的睡上一觉，这就已经幸福的要死了。不要多想，不要多想，银子花出去必然会有回报的。
懒懒的舒展开身体，感觉全身在那一刹那都放松下来。
不知道是哪个屋里传来了墨梅调。女人的声音温柔细腻，偶尔还会停上片刻，不一会儿又继续哼唱。隐隐约约能听到有小孩子的哭声，但和着那温柔的墨梅调，又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温暖。
非儿勾起嘴角淡淡笑着，脑子里面已经有了一副温柔的画面：年轻的女人轻轻的拍打孩童的小屁股，嘴里哼着轻柔婉转的墨梅调。刚刚还在啼哭的婴儿吮吸着又小又肥的手指，眼角挂着一滴小小的泪水。孩子的嘴里仍是呜咽着，并无意识的撒着娇，女人慢慢摇晃着身体，温柔清唱：
“墨梅儿点点，点在囡囡眉中间，月牙露出尖尖角，我家乖乖要睡觉……”
听着听着，非儿似乎都要睡着了。
不知道她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躺在母亲的怀里，吮吸着白嫩的小手指，听着母亲哄儿的歌谣。
一定会有的吧……
想着想着，非儿不禁轻轻勾了勾嘴角。
自从她记事以来就一直以乞讨为生，有的时候会饿上好几天，但更多的时候总会有人分她一些吃食。
直到六岁那年遇到公子，她才结束了那段饥寒交迫的日子。
公子长非儿四岁，可却待她极好。
那一年春暖花开，天气仍是忽冷忽热，她病倒在青石城寒冷的街道上，整个人都蜷缩在角落里无力动弹。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因为一起要饭的小舞就是这样一病，就再也没睁开眼睛。
那一年公子十岁，已经是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了。他穿着一身比雪还要白的衣裳，静静地站在她面前，脸上还带着几丝恬静的笑意。他俯下身子摸了摸非儿的额头，好看的眉紧皱在一起。非儿那个时候只是在想，她身上脏，碰不得，可是公子不嫌她脏。
清冷的空气让公子不住的咳嗽，那个人的脸色也并不好看，他抱不动非儿。最后还是清平夫人叫轩少爷把她抱上马车的。他取过自己的斗篷把她盖得严严实实的，清平夫人只是靠在一边看着儿子的动作，眼神中闪烁着慈祥的光彩。
非儿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女人，非儿小，不知道怎么形容女子长的美。只不过，在她的印象里，清平夫人比庙里供着的那位风华娘娘，还要漂亮几分。
清平夫人将她抱在怀里，取过自己的手炉给她取暖。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抱在怀里是那么幸福的一件事。
正想着，但却听“嘭”的一声，屋子的窗已被人大力踢开。
非儿倏地坐起身来戒备着，这才发现，来的人竟是沈青桓。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身夜行衣回来，又把他那张白玉面具重新戴在脸上，身上那股血腥味离着老远便能闻到了。
“你这人真是做贼的料，怎么总是爱从窗子外面跳进来……”非儿拍了拍胸口，险些被他吓死。沈青桓见非儿在，这便舒了一口气，他走了过来，非儿却皱起眉头问道：“你身上血腥味真重……到底怎么回事？”
“别多问，有人追来了。我们走。”他带着面具，因此非儿见不到他的脸色如何。等等，他刚才说的是……我们？！
未待非儿作出反映，便又听“嘭”的一声，又有一人闯进了这小小的卧室里，显然来着不善。
这次客栈的窗算是彻底的报废了……
“非儿？！”
那人开口，竟是认识非儿的口气。
沈青桓冷眼一眯，便知这不速之客定是霖溪苏家的人。不知今日他有幸碰上的这位到底是谁？
“轩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公子呢？”非儿连忙从床上跳下来，现下这局面倒是让她看不懂了。
沈青桓的墨色软剑对上轩少爷的清风剑，这阵仗让她开始犯迷糊了。
非儿不解：“这是怎么了？”
陆以轩听她这么一问，显然是在场的这两个人她都认识，不由微微一怔。他眉毛一挑，厉声问道：“非儿！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与这‘玉面修罗’颇有交情，平日里倒是小瞧你了！哼！”
“轩少爷，我……”非儿开口便想解释，可想来想去，这“玉面修罗”八成说得就是沈青桓，而她又确实认得他。自己本是不便欺瞒，可看轩少爷横眉冷目，却又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沈青桓率先发难，手腕一抖，墨色软剑立时缠住了非儿的脖子将她拽到身边。沈青桓手上一紧，顿时在她脖子上划出一抹血痕。
陆以轩见他这举动，倒是不敢上前一步，只得咬牙说道：“放开她！”
沈青桓冷哼一声：“你来，她死。”


第八章  剑痕

沈青桓冷哼一声，在他眼里，八大世家不过一群欺世盗名之辈，还不如煞血盟那些不仁不义的东西值得深交。
拽着非儿走出屋门，沈青桓在她耳边小声嘱咐道：“今后不要与旁人说你曾见过我，也不要说与我有任何交情！言尽于此，珍重。”
说着，沈青桓将她猛地向前一推，软剑已经收了回来。见陆以轩接住非儿，他一个转身，已经从客栈的栏杆飞身出去，楼下看官忍不住一阵唏嘘，惊叹声连成一片。
“混账！”
陆以轩推开非儿，纵身跳出窗子，一路追了上去。
今日无论如何，一定要替武林除此一害！
非儿跌坐在地上，衣襟染上了血，颈上伤口虽深，但不致命，可现下却是热辣辣的疼。
到了最后，他还是没有杀了她。反倒是轩少爷一把将她推开，说起来，心里还真是有几丝难受。
在脸盆里绞了帕子慢慢擦掉颈上的血迹，非儿忍不住“嘶”的倒抽一口凉气，真疼。这一点小伤口就已经这么疼了，那沈青桓身上的伤，又岂止疼上万分不止？
沾了些金疮药涂在伤口上，感觉有丝丝清凉沿着伤口渗开，心里面却是什么感觉也都没有了。
楼下已经有人跑到楼上来看热闹了，非儿起身关上门，把那些好奇的目光挡在门外。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不就是遭了贼么，大惊小怪！
不就是……多了道伤口罢了。
“姑娘，您没事儿吧？”店小二在外面敲了敲门，非儿也不睬他，一群好事之人，有什么意思？
“您要是再不回话我可要撞门了。”小二有些慌了神。
非儿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将衣领拉高了一些，这剑伤着实吓人，围着脖子整整一圈，鲜红鲜红的，像是随时都能滴下血一般。曾见过沈青桓杀敌，软剑一卷，缠住那猴妖的脖子，手腕再这么一偏，乖乖，整个儿脑袋就那么齐刷刷的被削了下来。这样的伤谁看了不害怕？
门外那店小二敲门敲得越发起劲儿了，非儿这才不耐烦的敷衍道：“来了来了，别敲了。想把活人催死么？”
打开房门，除了店小二和掌柜的以外，楼下的食客上来了大半。都是些穷看热闹的，要说真有人关心她的死活，她才不信呢。
哦，还有掌柜的，一定是怕客栈里死了人，让他生意做不下去，这才扔下算盘上来的吧？
店小二一看她人好好的，顿时放心一半：“姑娘你好久不开门，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非儿语气不善：“你看我像是有事的么?”
“那就好，那就好。”店小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掌柜的则是朝着屋子里一瞧，脸色顿时黑了大半。
非儿回头顺着掌柜的眼神这么一瞅，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
那客栈的窗子已让那两位“大侠”踢了个粉碎，现在屋子里就剩了她这么一个人，
咳咳，如此说来……
非儿顿时觉得阴风阵阵，犹如芒刺在背，恐怖非常。
掌柜的几乎咬牙切齿，他尽量让自己保持着冷静语调：“我说这位姑娘，小店是小本经营，经不起这么折腾。就这么一扇挡风遮雨的窗户，您看着给个价吧。”
非儿尴尬一笑，从怀里摸出了几个铜板：“掌柜的，您看，我就剩这么点钱了……”
掌柜的一看她手心儿里少的可怜的铜板，冷静的移开眼睛，用最正常的语调喊道：“三儿！”
“在这儿呢，掌柜的。”
“带这位姑娘去后院。其他人都散了吧，散了吧。”掌柜招呼看官们转身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又说了一句：“告诉刘嫂，今天她不用来干活儿了。”
“知道了，掌柜的。”店小二回过头来，朝着非儿老实一笑，“姑娘，跟我走吧。”
“干……干什么去？”不会是要把她卖了抵债吧……几个铜板而已，掌柜的，你不是吧！
……
非儿原本一直以为，只有在苏家那样的豪门世家，才会有那么多碗要刷，可是看到后院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的碗碟，却已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店小二顶着一脸忠厚老实的傻笑，也不知是不是幸灾乐祸：“洗完这些，厨房里还有不少。你先洗着，回头我给你送过来。”他递给非儿一件脏兮兮的围裙，“来，穿上吧。”
“小二哥……”
还不等非儿说完，那店小二抢先开口说道：“不用谢，我送过来就是顺手，你洗碗就行了。”
啊呸！谁要谢你了来着！
非儿一脸哀怨的看着他，店小二似乎视而不见，照样掀开门帘子走进大厅。
好，我洗！姑奶奶在苏家也是刷盘子碗，到客栈里一样刷盘子碗！
一个碟子，两个碟子……
一个碗，两个碗……二十个……二十四……
腰好酸……脖子僵了……啊！扯到伤口了……疼！
风华娘娘呀，惜歌娘娘呀，可怜可怜她这个小丫头吧！
“非儿！”门帘子被人掀开，那青衣长剑的少年侠士走了进来，不是陆以轩又是谁？
非儿连忙跳起来，嘴里忍不住兴奋的喊道：“轩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她心中拼命嘀咕道：“这个这个，既然回来了……就把人家窗户钱赔了吧……”
仿佛听到非儿的心声，陆以轩摆了摆手，轻声说道：“不用洗了。”
非儿颇为感动，解了围裙扔在小凳上，连忙随他进了大厅。
店小二看非儿走出来，满脸笑意：“碗都洗好了？”
那掌柜的有些挂不住脸，急忙干咳了两声，对那店小二说道：“三儿，怎么跟客人说话呢！”
那店小二本来就是个聪明人，见非儿身边的这位爷，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这才连忙改口说道：“二位客官是吃点什么，要不，来壶茶水？”
非儿上前按住掌柜的正在拨弄的算盘珠子，满脸笑意的问道：“掌柜的，我在您老这后院里刷了这么长时间的碗，您是不是看着给点工钱？”
掌柜的本来是不想理她，可看她身边这位爷，青衣长剑，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少惹为妙。掌柜连忙在柜上拿了几钱银子给她，嘴上倒还是连忙陪笑道：“有劳姑娘了……三儿，给客人上茶！”
“来喽！”
非儿掂了掂手里的银钱，倒是不少，这碗刷得也不亏。
陆以轩有些不耐烦，径自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非儿见他皱眉，连忙坐过去，开口问道：“轩少爷，到底怎么回事？你跟……那贼人……”
陆以轩冷哼一声：“被他跑了。”
“跑了？”非儿一脸惊讶，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本来还担心那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定打不过轩少爷的。现下看来，沈青桓逃命的本事不比她差多少。
陆以轩上下打量非儿，似是仍有疑虑：“你当真不认识‘玉面修罗’？”
“奴婢真的不认识什么‘玉面修罗’。”非儿抬头看他，言语中无一丝犹豫。“玉面修罗”她当然不认识，若说轩少爷追赶的那个沈青桓倒是熟悉得很，她这么回答也不算欺瞒。
陆以轩微微点头，不疑有他。
江湖传闻，“玉面修罗”独来独往，心狠手辣，凡见过此人者多半都成了他的剑下亡魂。看非儿颈上伤口又狠又深，不像作假，陆以轩也就放下心来，不再多问。
非儿知道自己已经过关，也不必为沈青桓担心，凭他的身手一定没有问题。还望他日后多做调养，早日恢复。
陆以轩一掌拍在桌子上，吓得非儿一愣。陆以轩心有不甘：“来日若让我见到这等心狠手辣之辈，必定亲手伏诛这贼子！”
非儿不禁讶然：“轩少爷，这‘玉面修罗’到底是什么人？”陆以轩素来以稳重闻名，从不喜形于色，现下如此震怒，是何道理？
“那‘玉面修罗’乃是天魔教的头号杀手，这一次不知琼罗城哪位人物遭了他的毒手！”陆以轩显然对天魔教的人恨之入骨，说到沈青桓时更是义愤填膺，“日暮时分，我在琼罗城十里之外的林子里发现这贼人杀了二十三个官兵，也不知究竟为了什么。”
非儿一听便愣在当处，那日见过沈青桓面容的士兵不多不少，恰好是陆以轩说的这个数目。
那人果然说到做到，凡是见过他容貌的人，除她之外，当真都被他杀了。
非儿黯然，早知那人不是善男信女之辈，自己却总是忘记。隐约觉得那人和她一样，到底还是不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轩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公子他人呢？”
听她这么一问，陆以轩沉下脸来，一脸气愤：“天魔教、霍家帮、煞血盟，三大魔门联手将离弦困在了栖凤山，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什么！”非儿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公子手无缚鸡之力，他们人多势众，摆明了是欺负公子！”
“你以为那些歪门邪道会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么？”陆以轩冷哼一声，“居然趁着我不在的时候下手，真是够英雄，够好汉！”
非儿已然乱了阵脚，连忙问道：“轩少爷，司空小姐呢？她不是一直陪在公子身边么？公子素来不参与江湖中的事事非非，他们围困公子，这又是什么道理？”
陆以轩重重一叹，不答反问道：“非儿，你倒是说说，离弦这次为何让你出来？”
“公子让非儿替他送信给‘神医’傅离悠，可这又如何？”
“你可知信上内容？”
非儿如实摇头，便听陆以轩继续说道：“离弦于三个月前得到一副‘岚泠古卷’，传说这‘岚泠古卷’跟天珏神剑有关，人人都想得到神剑，可千百年来却不曾有一人破开古卷的谜团。”
非儿刚想问起天珏神剑的事，便听陆以轩重新开口，不便出言打断。
“世人都道公子离弦是乃天纵英才，一定能够勘破这古卷的秘密。所以这一次三大邪派将离弦围困在栖凤山，势必让他交出‘岚泠古卷’。”陆以轩随手将公子离弦的飞鸽传书展开，递给非儿细看。
非儿伺候公子多年，自然认得公子的笔迹。心头一揪，忍不住问道：“那司空小姐呢？她不是一直陪在公子身边的么？”
“钰儿护送着真正的‘岚泠古卷’先一步回了瀚墨轩，所以离弦身边并无一人。”陆以轩眉头微皱，“自离弦被困，至今已有三天。我倒不担心那帮贼子能够闯入离弦所设的迷障，但就怕离弦那身子……”
“轩少爷，莫要耽搁了时辰！公子性命堪忧，你我两个居然还在这里品茗聊天？！”非儿听了此言，哪里还能坐下，当即跳将起来，便要冲出门去。
陆以轩笑道：“好，离弦平日没有白疼了你。我已吩咐了旁人送来两匹快马，咱们这便动身罢。”
非儿点头称是，立刻上楼取来包袱。
陆以轩已备好干粮，正待二人要离开客栈，便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尾传来。定睛一看，只见一袭白衣从客栈门口一闪而过，随后又有马队紧随而至。
陆以轩只听得那一干人等说了一个“杀”字，当下变了脸色，跃上马背，正色说道：“我们追！”


第九章  无尘
陆以轩不待非儿赶上，扬鞭打在马背上，但听骏马一声长嘶，立刻蹿了出去。非儿连忙翻上马背，尚且来得及跟上他。

出了琼罗城约二十里，隐约能见那群人正在前方，但距离却已经拉开很远。陆以轩回头说道：“跟紧。”

非儿点头，忽只听“嗖”的一声，两道冰凌迎面射来，犹如两道锋利的弓箭。非儿连忙偏身躲开，竟然被那冰凌削下两根头发，当真惊险万分！

“轩少爷，这……”非儿讶然。

陆以轩剑眉一横，心中已有计较：“尹氏门徒有难。”

非儿点头称是，这天下间，能将术法收发自如到这般境界的，也就只有尹家的人才能做到。

“前方危险，你且退后。”陆以轩扬鞭策马，人已经奔到，独自上前。非儿怎能让轩少爷只身犯险，这么催马赶了上去。

四周温度骤减，不知是不是那尹氏门徒再次催动了术法。但见沿路有几具尸首，喉咙上的伤口已被冰凌冻住，血液凝结，竟是没有一丝流出伤口之外。

非儿在马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抬头却见陆以轩已将她抛在后面。非儿连忙催马赶上去，行了约莫五里，便能看到一座精致的庄园。门外有数匹大宛良驹，却不见一个人影。

陆以轩先一步翻身下马，不待非儿赶上来，提剑便进了庄园。

“轩少爷！”非儿想拦住他，可那人怎么肯听。轩少爷哪里都好，就是这脾气太过莽撞，公子总说他日后必定会吃亏，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进了院子，便听有人叫嚣道：“贱人！有种你便出来！躲在里面做缩头乌龟，算什么英雄好汉！”

绕过前院，只见一独栋小楼，青砖红瓦，楼檐飞翘，秀丽之极，一看就知道是姑娘家住的闺房。此时那小楼正关着大门，门外又是几个汉子正在叫骂，但偏偏没人敢上前一步。

便听楼内一女子高声说道：“江湖肖小之辈，还没有资格见我。”那声音不卑不亢，低柔清脆，煞是好听，光闻其声，便能猜想那女子何等清秀出尘。

“小贱人，再不出来，我们便烧了你这破屋！”

那女子在楼中回答道：“如此，你便烧烧看吧。”

一高个瘦子俯首对大汉说道：“那贱人似是有恃无恐，看样子其中必定有诈。”

“呸！我就不信她还能插上翅膀，给老子眼睁睁飞了！”大汉恶狠狠啐了一口，朝楼上喊道：“贱人，你连伤我门中四大长老，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那女子冷哼一声：“想你们定是万鬼堂的走狗，当真自不量力，你门中长老也要忌我三分，就凭你们几个杂碎？”

“贱人，当我们怕你不成！”大汉脸色一变再变，手中数颗霹雳弹一齐发出，但听“砰砰”数声，浓烟四起，门厅木柱刹那间被炸得粉碎。

烟雾消散，那女子仍是没有出来，只听得楼上铮铮琴音，似是高山流水，云淡风轻。高亢处如金戈铁马，低沉处如凄凄诉慕。门厅原本燃着的熊熊大火不知为何渐渐熄灭，除了被炸毁的物件，其他东西一如平常。

那大汉面有难色，瘦子更是被吓得胆战心惊，连忙对那汉子说道：“我就说那女人有些古怪，你偏偏不信……待我们多纠结些人手，再来整治她。到时候还怕她跑了不成？”

那汉子啐了一声道：“放屁！今日我们万鬼堂二十几名好手都拿不下一个贱人，往后传了出去，我们的脸面要往哪里放？上！都给我一块上！”

“以多欺少，你以为这样的话传出去……就当真体面么？”陆以轩终是无法看着他们一行人欺凌一个弱女子，纵身一跃，翩然落在敌人后方，宝剑铮铮，剑吟如清风。

那汉子看着陆以轩，脸上阴晴不定：“贱人，原来你还有帮手。好好好！今日就让你们一起死个明白，黄泉路上也好作伴。”说着，他朝着身边那四个灰袍术士一挥手，他们四人便立刻围坐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

那女子似是吃了一惊，不敢置信的说道：“你们万鬼堂竟然役使鬼物！天道昭昭，怎容你们作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汉子狂笑一声：“天道昭昭？你倒是让我看看那天！成王败寇，谁管你伤天害理！我们万鬼堂之所以会称‘万鬼’，你以为是什么缘由？”

“你们万鬼堂一日不除，天下便难得太平。”

只觉一阵罡风由那小楼破空散开，竟是震得众人心头一凛，四名灰袍术士齐齐吐出一口血，连忙收起心神继续念咒。却忽见小楼的窗子倏然开启，一白衣女子从窗中跃出，翩然落地。

陆以轩抬头看向那女子，眼里映入了一张高贵傲然的容颜。那女子抬头扫视一周，只是淡淡一笑，便犹如月映深潭，迤逦已极。

那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陆以轩心头一颤。他不知道，一向情淡如斯，从来只有武学能够入得他眼里，他曾以为这世间决计不会有任何女子可让他心动，可是……只这一眼，他却醉了。

那女子白衣胜雪，一双黑亮如同点漆的眸子，仿佛一潭深幽的湖水，清冷沉静，波澜不惊。她容貌极美，神情却是冷若冰霜，如同九天仙子一般，清艳不可方物。

那女子抬头看向陆以轩，只说道：“今日之事，在下不想牵扯到旁人，少侠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来日相见，无尘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陆以轩倒是开始欣赏这女子了，他斜眼瞧向门边，却看到已有两人守在门口，看样子他们是不打算让任何人活着走出了。

那名唤无尘的女子压低了声音：“少侠还是走吧，一会儿真的打起来，刀剑可是无眼的。”

“我这人偏偏就好热闹，”陆以轩的唇角露出了一丝挑衅的笑，“这几个人，我还不曾放在眼里。”他抬头看向这女子，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周围那些人依旧一言不发，唯独那四名灰袍术士仍在低声念咒。然而旁人的呼吸声却起了微妙的变化，杀意更加浓烈。

“如此……”无尘轻笑一声，“无尘便顾不得少侠的安危了。”

滴答……滴答……

不知何处传来水滴之声。

那四名术士倏然发难，猛鬼出笼，带着无数怨毒的气息。

就在同一时刻，万鬼堂教众竟像约好了一般，同时出手，兵分两路，分别击向无尘和陆以轩二人。大刀纷纷出鞘，寒光闪动之间，竟像是一片闪电织成的密网。然而，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刀剑，也不是那些万鬼门的教众，而是那扑来的猛鬼！

阴风阵阵，刀剑锋利。

刀剑砍落，杀气逼人，招招夺命。

无尘被围在中央，却是从容不迫的以指代剑，剑指划过，竟似无数利剑，迫得敌人连连后退。陆以轩吃惊不已，只见她出手迅捷凌厉，白衣广袖，竟似翩然起舞，一招一式精妙非常，攻守之间更是老练沉稳，滴水不漏。

又有猛鬼悍然扑来，不知是何原因，无尘只是闪躲，不曾还手。

“小心！”陆以轩大叫一声，却见无尘已经躲开又一波攻击，剑指如虹，更是左右开弓，广袖轻舞。

陆以轩合身前冲，一剑刺去，竟隐隐带着破风之声。他一动，整个院子里的人也跟着移动，无数刀剑织成了密密麻麻的网，朝着陆以轩劈落下来！

清风剑横在胸前，他的手中有剑，他的人也像是利剑的化身。陆以轩向上一跃，犹如长虹贯日，破开剑网，偏身落向无尘身边。

无尘以指代剑，生生迫开猛鬼，然情势紧急，无尘低声说道：“少侠且帮我退敌，那猛鬼不除，必有祸患。”

陆以轩点头称是，万鬼堂教众已挥刀砍来。这陆以轩和无尘二人站在一起便再好不过了，省得他们还要分心应付另一个人。

刀疤脸大汉高喝一声，长刀直刺无尘的心脏。

然而就在他大刀即将碰到无尘衣襟时，空中忽然掠过一道光。

那道光非常奇特，仿佛是青虹经天，带起清风一片，迫得整个院子里的树叶都微微一颤——那道青色的光一掠而过，在大刀上绕了一圈，只是短短一瞬间，那把钢刀居然拦腰折断，大汉尚自怔住，手里却已经只握着光秃秃的刀柄了。

这是……苏家剑法！

凡是有些见识的人都能认出，那飘逸灵动的身法，凌厉如虹的宝剑，不是苏家剑法是什么！

滴答……滴答……

那水滴的声音更是清晰，只见无尘双手结印，指尖在虚空中一划，竟是有两滴水珠凝于指尖。

晶莹剔透的水滴，在她秀气的指尖微微颤抖，隐隐折射出淡淡的光华。

便听有一灰袍术士大叫一声：“不好！这贱人居然会‘净衣符’！”

万鬼堂教众均是脸色一变，暗叫不好。

无尘手指微微一动，那水滴像是有生命一般，直接打入猛鬼头中。

那猛鬼尖利嘶吼，全身泛出淡淡荧光，转瞬便已成灰。

刀疤脸大汉见状，连忙嘶声喊道：“点子扎手！撤，快撤！”

只可惜，陆以轩嫉恶如仇，又怎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非儿，拦住他们！”

万鬼堂教众一听，心中顿时慌乱。这一个苏家的小子和姓尹的贱人就已经对付不来，倘若加上一人，岂不更是糟糕？

非儿也是机灵，当即明白陆以轩的意思。只见她从院外掠了进来，落于矮墙之上，身法灵动飘逸，恍若仙人。

“轩少爷不准你们走，我看谁敢离开！”

众人见她轻功步法，显然比那耍剑的小子高明许多，当即觉得这最后赶来的绯衣丫头更是深不可测，心中对她更是忌惮三分。

那刀疤脸的大汉啐了一声，破口大骂：“臭小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当真以为这天下人都怕你们苏家不成！有种的留下名号，老子来日登门讨教！”

“不才陆以轩，只是苏家一个小学徒罢了。讨教不敢当，只是今日诸位怕是走不了了。”陆以轩抿嘴一笑，这本是令脸部线条变得柔和的动作在他做来，竟颇有些锐利刺人。

“姓陆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陆以轩冷冷一笑，“你们这二十余人围攻一个弱女子，就没有想到这欺人太甚几个字吗？”

尹无尘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的美眸朝着那几个万鬼堂教众扫了一眼，忽而朗声说道：“除了那四名术士，其他的人我都不会拦。”

“小贱人！你不要……”

那人刚刚骂出口，尹无尘抬手，一道冰凌打入那人胸口，仍是不溅一丝鲜血：“我还不想脏了自己的院子，滚吧！”

万鬼堂教众听言连忙退了出去，临走的时候还看了非儿一眼，生怕这站在死门上的丫头在背后给他们补上一剑。

“慢着！”谁知无尘忽而冷哼一声：“我说过要留那四名术士，你们莫不是聋了？”


第十章  石阵
那四名灰袍术士脸色大变，连忙看向刀疤脸大汉：“副堂主……”

刀疤脸大汉冷冷一哼，倏然间连拍数掌，击向那四人胸口。那四名灰袍术士顿时慘哼连连，如同四截烂木头一般横飞了出去，“砰砰”撞在墙上，喷出大口的鲜血来。

刀疤脸冷眼一眯，对尹无尘三人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阁下这份‘大礼’，我万鬼堂算是记住了！哼！”

尹无尘仍是波澜不惊，倦怠的眉眼扫向剩余几人：“好啊，待到那时，无尘一定恭候诸位大驾。”

“我们走！”那刀疤脸气得面色铁青，终是不敢发作，只得带着手下灰溜溜走掉。

待到万鬼堂众人走出院子，尹无尘虚掌一握，手中竟然现出四枚如钢钉般尖锐的冰针，晶莹剔透。她走到那四名灰袍术士面前，运足内劲，将全部灵力都聚集在四枚钢针之上，一一打入他们的要穴之中。反手一握，又是四枚冰针。

那四名灰袍术士哪里禁得起如此鞭挞，顿时齐声惨叫，个个昏迷不醒，尹无尘倒退两步，喉头一甜，“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姑娘！”

“无尘姐姐！”

非儿从墙头跳下来扶住尹无尘，但见她素净的脸上肌肤全无一丝血色，唇上一抹鲜血，如胭脂般殷红。

陆以轩连忙渡了一丝真气给她，尹无尘慢慢舒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多谢少侠相助，今日大恩，无尘没齿难忘。”

“奸邪之辈，人人得而诛之，尹姑娘不必言谢。”陆以轩让非儿将她扶进客厅，尹无尘虽是谢他，可他甚至没有帮上太多的忙，似乎无尘一个人就能控制整个局面。“倒是姑娘你……莫不是受了伤？”

无尘轻笑：“那几个乌合之众尚且伤不了我。只是‘净衣符’极度耗费灵力，可偏偏那几个邪魅竟然能够招来猛鬼相助，无奈之下只好施展。连番施咒，本已是强弩之末，若不是少侠相助，兴许今日无尘便会命丧于此了……”

那两个人似乎忘了院子里还有四个半死不活的术士，非儿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轩少爷，尹小姐，那四名灰袍术士……已经死了？”

尹无尘略作调息，只感觉胸口已经通畅许多，这才说道：“没死，我只是把他们四人废了。以后他们便是有心作恶，恐怕也没那个本事了。”

陆以轩点了点头，虽颇有些不舍，但还是拱手说道：“既然姑娘平安无事，陆某尚有急事要办，就此别过。”说罢，起身便走。

“且慢。”尹无尘叫住陆以轩，“少侠可否告知无尘一二？兴许无尘能够帮上忙。”

非儿见过尹无尘的身手，自然希望见她一同前往营救公子离弦。

陆以轩眉头紧蹙：“天魔教、霍家帮、煞血盟，三大邪派将我家公子围困于栖凤山，至今……已是三天了。”

尹无尘闻言一怔，继而秀眉轻挑：“这几个帮派虽不是什么善类，但做事必定小心谨慎。这一次他们做得这般明目张胆，是何道理？”

陆以轩苦笑说道：“依在下拙见，或许就是为了那‘岚泠古卷’。”

尹无尘听得‘岚泠古卷’这几个字，这前因后果顿时想了个明白。

非儿听得懵懵懂懂，这“岚泠古卷”跟天珏神剑有关，可争来争去，天珏剑到底有什么稀罕的，竟然让这么多武林高手为之拼杀？

她忍不住问道：“轩少爷，无尘姐姐，那天珏剑当真那么稀罕？莫不是价值连城，值上个几千几百两金子？非儿想不通……”

尹无尘燃起一炉“定魂香”，待到香气弥散在整个儿小厅里，便缓缓开口说道：“相传在千年之前，青帝治世，有一神女名唤惜歌。惜歌天资聪慧，容姿无双，灵力超然，是当时四方帝手下很杰出的人才。惜歌分阴阳二气，阴生魔，欲返天魔之魂，吞食天地；阳生神，舍身饲魔，天地遂归于平静。然魔气尚存，危害人间，惜歌苦思对策，铸神兵，名唤‘天珏’，除魔救世。”

“天珏炼毕，惜歌元气大伤，方知当日恶斗魔气入体，智受其撼。妖魔乘虚发难，惜歌怕自己堕入魔道，受妖魔利用，唯有自灭，遂呼召天珏杀己。天珏通灵，知杀魔如弑主，一时悲恸嘶鸣，响彻天地。惜歌诚心劝服，天珏唯有无奈遵从，杀惜歌，灭天魔，但也使惜歌在千年之内都不得转世超生。自此天珏负害主不详之名，亦负异魔毒咒，漂泊于天地，流传于千古……”

“而这天珏剑的秘密，便藏在这‘岚泠古卷’中。”尹无尘说罢，便见非儿一脸沉醉，显然是个爱听故事的小丫头。她忍不住轻笑一声，说道：“如此，你们便尽早上路吧。莫要在路上耽搁了时辰。无尘倒是知道，这公子离弦身子弱得很，禁不起这么个折腾。”

说着，尹无尘从一旁柜子里取过一个锦盒，“这是无尘的一点心意，公子千万不要推辞。虽比不得‘妙手丹青’傅离悠所制丹药，但却也是疗伤圣品。”

“多谢姑娘。”陆以轩将盒子纳入怀中，“陆某告辞。”

尹无尘继续说道：“我这便动身去请温彦岭萧家出手，兴许他们能帮上一些忙。”

陆以轩一听，连忙点头称是，还是尹无尘想得周到。俗话说远水解不了近渴，无论再高明的好手赶过去，也必定因为力竭而落到下风。不若找到栖凤山附近的武林世家，他们定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陆某先行谢过姑娘。”说罢陆以轩一揖，转头对非儿说道：“走吧。”

非儿朝尹无尘甜甜一笑：“那非儿也代公子谢过无尘姐姐了。”

尹无尘点了点头，随手擦去唇边鲜血，纳了一颗雪参丸送进嘴里。略作调息，胸中闷痛之感有所减轻。

门外已听不到那两人声响，兴许是已经走远了。

苏家离弦……

不知是何等人物。

※※※※

将马栓在栖凤山山脚下，他们二人徒步上山。现下只知天魔教、霍家帮、煞血盟将公子困于栖凤山中。至于他们有多少人手，有何人在场，这些问题他们一概不知，贸然上去不但帮不了公子的忙，反倒是害了他。

山路难行，一路上怪石嶙峋，树木高且挺拔，若说要到哪里去寻个藏身之处，倒也确实不易。

入山已有半日，却不见半个人影，栖凤山共有两座山峰，在这样的地方找人，比之大海捞针，亦非不可。

经过一线峡时听得有骏马嘶鸣之声，陆以轩运足目力看去，果然能见一群人在一线峡底。那怪石嶙峋中不住咳嗽的，不是公子离弦又是何人？

“非儿。”陆以轩小声吩咐，“你盯住这一行人，我且下山等尹姑娘他们。希望离弦的身体还能撑住一时半刻。”

非儿点头称是，见陆以轩走远，便小心翼翼沿着山路下到一线峡底。

公子还是那般谪仙似的人物，即便是落魄于此，丝毫不损他淡雅清贵的气质。他斜倚在石头上闭目养神，手中仍是拿着那支不曾离身的玉箫。

石阵之外，三十余名各派好手已经升起篝火，山中寒气甚重，长时间呆在这栖凤山中，连这些武功高强之辈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公子？

天魔教左护法邱护廷朗声喊道：“苏离弦，识相的话就早点交出‘岚泠古卷’，省得你在这里吃尽苦头。”

煞血盟泣血堂堂主嘿嘿一笑道：“邱兄，何必跟他白费口舌？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我倒想看看那小子卧能在石阵里，不吃不喝能熬过几日。”

众人一阵哄笑，只有那天魔教的右护法石秒昕冷哼一声说道：“一群蠢材！倘若苏离弦死在石阵之中，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拿到‘岚泠古卷’。这道理石某懂得，你们偏偏不懂，当真笑煞旁人。”

那泣血堂堂主顿时涨红了脸，不满的瞪了石秒昕一眼。人人都说这天魔教嚣张已极，不想真是如此。在这么多武林同道面前居然扫了他的面子，以后传了出去，人们还以为他怕了天魔教不成！

石秒昕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只是朝他嘲讽一笑，更是令人火冒三丈。

苏离弦静静的看着石阵外这些“魔教中人”，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意。原本就是一群被利益驱使而走到一起的人，想要团结一心，那是万万没有可能的。也好在他们这些势力尚处于分崩离析的状态，不然这天下就永无宁日了。

苏离弦舔了舔干枯的唇，胸肺部一阵压抑，忍不住猛烈的咳嗽起来。他白皙的脸因此而染上一抹病态的潮红，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倒是越发的清亮了。

泣血堂堂主金永和啐了一口：“看这姓苏的小子娇滴滴的样子，活像个女人。想不到骨头倒是挺硬，是条汉子！”

“这小子邪门的很，用几块破石头竟然也能挡得住我们这些人。公子离弦，果然名不虚传。”

苏离弦抿了抿唇，丝毫不在意他们说些什么。算了算日子，司空钰应该安全抵达瀚墨轩了，而陆以轩收到飞鸽传书的话也应该很快就能赶到了。只要再撑上两日……

忽然，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丝绯红的颜色。

苏离弦心中一紧。

连他都能注意得到，旁人自然也能。

非儿啊非儿，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苏离弦面色一沉，旋即挪开眼睛，生怕他的眼神会出卖非儿，让那些穷凶极恶的贼子抓到她。

陆以轩，你到底在干什么！

“噶啊——”

山中不知是什么兽类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在这安静的山谷中回荡着，犹如亘古的歌声。

苏离弦微微一愣，想起几年以前，曾在瀚墨轩落砚阁珍藏的典籍之中，见过关于栖凤山的传说。他也曾无数次陶醉于对凤凰的描写中，还有那有缘人一曲便能引出凤凰现身的传说。

手中玉箫通体洁白，做工精细，是行弱冠礼那年恩师司空明镜送给他的礼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带在身边，奉若珍宝。

只是不知……他是否有幸做那有缘人。

苏离弦微微一笑，将那玉箫放在唇边吹了起来，玉箫声色绝佳，只是才吹了两下，他胸中一闷，竟是猛然咳嗽起来。

“呵，你们倒是看看，人们都说那姓苏的小子是个附庸风雅之辈，果然不假。死到临头，还能想起来吹上一两首曲子。妙！妙啊！”霍家帮的小堂主盘膝坐下，朝着石阵中的苏离弦喊道：“吹啊，怎么不吹了？也让老子见识见识公子离弦的萧艺，吹，老子等着呢。”

非儿远远的看着，拳头握得死死的。如果她的武功像轩少爷那么好，一定先杀了这个折辱公子的混账东西！

“谁！”那天魔教护法又是何等人物，非儿原本将气息藏得很好，谁料刚才见人折辱公子，这便浮躁起来，也让天魔教的人发现了。

说话间，邱护廷已经飞身跃起，握掌成爪，抓向非儿衣角。

见行踪已经败露，非儿也就不再隐藏，她脚下一偏，轻盈的躲开了邱护廷近在毫厘的手。

邱护廷吃了一惊，不曾想自己居然抓不住一个丫头：“你是什么人？”

“一个下人而已。”非儿撇了撇嘴说道：“你们将我家公子围困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没必要跟你一个下人多做解释。”邱护廷冷眸一眯，朝着非儿扑了过去。

苏离弦忍不住站起身子，心中更是忐忑。

邱护廷一见苏离弦这般动作，便知他定是十分在意这个丫头的安危。他扬起嘴角轻笑道：“苏离弦，你要是不想让这个丫头死在我们手里，就把‘岚泠古卷’交出来！”

“不给不给，我就不给！”非儿朝着邱护廷做了一个鬼脸，“山羊胡子，你怎么那么不要脸？连我的人你都没有抓住，还好意思找我们公子要东西？羞不羞啊？”

邱护廷轻哼一声：“小丫头，你当我抓不住你么？”

“那就试试看喽。”非儿犹如灵巧的燕子一般，绕着整个石林跑来跑去，那邱护廷简直气得牙痒痒，每一次都是要抓住那丫头的时候偏偏就让她跑了，谁知道那丫头的身法轻功竟然这么好！

煞血盟的泣血堂堂主忍不住借机嘲讽道：“天魔教果然是名不虚传啊，连个小丫头都捉不住。”

“金堂主，折辱我们兄弟便罢了，倘若你再说我圣教一个不字，当心兄弟我翻脸不认人！”石秒昕轻哼一声，甩袖蹬地，人已经朝着非儿扑了过去。



第十一章  幽凰
非儿脸色大变，这两个人左右夹击，配合的天衣无缝。那邱护廷紧追不舍，可石秒昕偏偏就站在她逃往的必经之路上，将她的生机死死堵住。

“非儿，小心！”苏离弦朝前跨了一步，方觉不妥。那两个人武功高出非儿许多，现在这般追赶，倒不是说非儿轻功真的好过这两人的联手，而是别有用途。他们的目的……是想逼他走出石阵吧。

苏离弦面色复杂，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能。人们都说公子离弦通的是大智慧，万人敌，可现下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反而要一个女孩为他犯险，还谈什么其他？

非儿见情势不好，脚下更是来回乱跑，完全不按章法，倒像是小孩子捉迷藏一样。非儿跑得又快，天魔教二位护法一时被她晃得眼晕，不想却让她钻了空子，趁机跑到苏离弦设的石阵之中。

众人见她跑到苏离弦的迷阵中，顿时运足了目力，就等着非儿走进阵中让他们看清到底如何才能破开苏离弦的石阵。

非儿虽知石阵是公子所设，可她却不懂如何破阵，走来走去，倒是让那些魔教中人看的一头雾水。

苏离弦无奈轻笑，这丫头，看着像个机灵鬼，有的时候却也笨得可以。他朝着阵中走了两步，虽然不快，但他一边走一边将阵中石块移位。待到他抓住非儿的时候，阵中大衍之数的石块差不多让他动了四十九块。

“你也太莽撞了些。”苏离弦将非儿拉到阵中央，忍不住出言教训她两声。那霍家帮的好手们已经趁着那个机会闯入石阵中，可任他们怎么走，就是无法向前挪动一分，不管走了多久，竟都像是在原地踏步一般。

苏离弦微微咳嗽了两声，眼神平静无波，丝毫不担心那些人会冲进来。方才他将非儿拉进来的时候已经动了数十块石头，要知道每动一次，阵势就改变一分，倘若还用原先的方法，决计是万万不行的。

“公子教训的是，非儿下次不敢了。”非儿朝着他笑了笑，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刚才的行为有多冒险。

苏离弦笑道：“我倒想知道，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这……咳咳……”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这么剧烈得咳嗽起来，非儿见状，连忙将他扶到一旁休息。

“公子，喝口水吧。”非儿将水袋递给他，又拿出尹无尘赠予的雪参丸，“公子，还有雪参丸，你先服一颗吧。”

苏离弦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微点头，纳了颗药丸放在嘴里。四天的时间，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倘若再拖上几日，倒是真有可能死在这里。

清凉的水从他干涸的嗓子滑过，竟像是有无数片利刃割着他的喉咙一般。公子喝水喝得急，非儿看着心疼。从她跟着公子那天起，虽然他大病小病就没有断过，可从来没像现在这般委屈。

苏离弦见非儿一眨不眨的看他，顿时觉得尴尬：“你这丫头，我脸上有东西么？”

非儿摇头，轻声道：“我只是在想，若是清平夫人她看到公子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得要死。”

苏离弦干笑两声：“莫要告诉母亲，我不想让她担心。”

“非儿明白。”

吃了那雪参丸，果然觉得身体舒适了不少。平日里这参汤自是没少喝，可这极品雪参却是着实少见。就是在傅家药房里找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出几棵来。

“非儿，你这雪参丸是从哪里弄来的？”苏离弦仔细端详药瓶，看起来不像是非儿的东西。

“启禀公子，昨日我和轩少爷遇到了尹家小姐尹无尘，机缘巧合下帮了她的忙。雪参丸是无尘姐姐送的，而且她说要找帮手来。”非儿如实禀告，却见苏离弦脸上仍有几丝茫然。

“我见以轩许久不来，还以为他没有收到我的飞鸽传书呢。”苏离弦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手中玉箫放在嘴旁。吃了丹药，气色好了不少，就算是这世界上没有凤凰，没有那个传说，他也想再吹一首曲子。

玉箫声色优美，因为苏离弦气息不稳，因此乐曲声偶有摩擦，但却不失为一首好曲子。

非儿在公子的箫声中听到了很多东西，比如对母亲的思念，比如对生命的渴望，比如身在此处的无奈。

似是红日初升之际，白云苍狗之中，有神鸟，名曰凤凰。百鸟朝祭，高贵傲然，美艳不可方物。然凤凰终是无奈，谁奈高处苦寒？即便是涅槃重生，也终是寂寞。

冥冥深林兮树木郁郁。

山参差以崭岩兮，阜杳杳以蔽日。

悲余心之悁悁兮，目眇眇而遗泣。

风骚屑以摇木兮，云吸吸以湫戾。

悲余生之无欢兮，愁倥傯於山陆。

旦徘徊於长阪兮，夕彷徨而独宿……

不知什么时候，苍蓝的天空忽然渐渐暗了下来，昏暗的天际像是被扯破了一条口子，浓重的黑色渐渐积聚起来，逐渐从苍穹弥散开来，弥漫在整个天空下。透明如天宇，也失了颜色。

等那越来越大的黑色阴影逐渐靠近地面，三大门派的高手隐约觉得事情不妥，急忙纷纷起身，将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团黑色阴影上。

噪声越来越大，阴影逐渐靠近地面。他们这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黑色阴影，明明是无数鸾鸟，数量之多，羽翼足以遮天蔽日。它们一齐在空中嘶鸣，声音动彻九霄，高低错落，似是在静待什么。

忽而只听一声清鸣，声音虽不甚嘹亮，但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天空像是被烧着了一般，强烈的光芒让人睁不开眼睛，犹如一道凌厉的闪电，刺破了遮天蔽日的鸟群。天幕中央又突然亮起来，如同一剑劈开鸿蒙，有光透入大地之上！

一只巨大的飞鸟从太阳的方向飞了过来，它头戴五彩冠，身着七彩羽衣，凤目晶亮，喙含真火，苍穹之大，竟是容不下它伸展的羽翼。

那强烈的光刺痛了众人的眼睛，灼热的温度将一线峡中的枯草瞬间点燃，就连那些巨大的石块都染上灼热的温度。

那只神情倨傲的大鸟，此时就降落在苏离弦身边的石块上——它的瞳孔是热烈的火红，仿佛天下间最炽热的火焰。它有着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美丽羽毛，细长的凤羽泛着七彩的光芒。它似乎通晓众人的心思，不屑的看着眼前的生灵，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就像是对天下苍生的鄙夷和怜悯。

它转头，非儿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它，眼睛里有着欣赏的光。

那凤凰低下高贵的头，在非儿的手上蹭了蹭，就像是多年前温暖主人冰冷的双手。

非儿愣了愣，像是有什么东西驱使她一般，她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凤凰的羽毛，虽然是如此热烈的颜色，然而却不曾灼伤她的手。那只凤凰眯起眼睛，轻声嘶鸣着，像是很享受非儿的抚摸一般。

凤凰，那是何等高傲的灵兽！可现在却像是被人圈养的宠物一般，沉溺于主人的轻抚中，况且……这丫头绝对不可能是它的主人。

众人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那凤凰似乎很开心，引颈轻鸣一声，声音清越，响彻震天，众人皆觉耳边“嗡嗡”作响，连忙运功保住心脉，但仍是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当场昏厥。

苏离弦身子本来虚弱，本身并无功法护体，谁知这凤凰嘶鸣却竟然没有伤到他一分，不禁让人觉得蹊跷非常。

那凤凰用它细长优美的颈项在非儿脸颊上亲昵地蹭蹭，展翅腾空飞起来，在非儿的头顶盘旋数周，这才重新落在苏离弦身边，用它那双高傲的眸子看着他，似是想要勘破他宿世的因果执念。

苏离弦淡淡一笑，犹如三月春风，和煦温柔。

那凤凰似乎很喜欢他，用喙碰了碰他的玉箫，似乎对于刚才的曲子意犹未尽。苏离弦了然一笑，将萧抵在唇下轻轻吹起来。

凤凰似是很享受的样子，苏离弦的箫声空旷辽远，但却能给人一种安定心神的归属感。非儿站在一旁细细听着，就像又回到了苏家庭院里，灰瓦红漆的亭子，纯白色纱帐。温柔文弱的公子坐在石凳上，或品茗，或下棋，或吹箫，好不潇洒。

然而谁又能知道，公子每每见人习武，眼中那丝浓浓的渴望和深深的遗憾。

箫声倏止，苏离弦脸色大变，猛地咳嗽起来。鲜红的颜色从指缝中透出来，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异常刺目。

非儿大惊，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公子！”

苏离弦从他枯瘦的腕上解下方巾，细细擦掉手上的鲜血，他摇了摇头，似乎还是无法说话。非儿扶着公子，心中痛如刀绞，见公子久久无法言语，非儿急得几乎要流出泪来：“公子！药呢？傅神医给您的药呢！”

苏离弦苦笑：“已经吃光了……你这丫头，应该在离悠那里再帮我取些回来。”

非儿跪在他身边，眼睛通红：“公子，是非儿不好，都是非儿的错！非儿没有见到那神医，只是将名帖给了他门下的弟子。公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不要自责……这都是命。”苏离弦喘匀一口气，“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不妨事。”


第十二章   箫音
苏离弦擦掉唇边的血迹，脸上还挂着安逸的笑。他活不了多久了，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知道。这两年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就算是吃了再好再名贵的药，都没有办法帮他减轻一丝痛苦。

这两年来，他养成了随身带着方巾的习惯，不是为了擦汗，只是预备着及时抹掉唇边的血而已。他的母亲清平夫人，是那么心疼他，每当他发病痛苦的时候，她总是整夜整夜守在他的身边，从来不曾合眼。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去了，那个温柔的女人一定会很伤心。

他不想让母亲伤心，永远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快要去了，就算是让他死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他都心甘情愿。

苏离弦抬起头看向苍蓝的天空，大片的飞鸟绕着一线峡盘旋飞舞着，就像是鸟兽的颂礼。人说，人死了之后都会下到九泉，等待的机遇轮回转世，或许永生不得超脱。

如果真的有来世，他还愿作清平夫人的儿子，下一次要好好的报答她，不要让娘亲操碎了这颗心。

凤凰那双高傲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苏离弦，眼神通透明澈，似乎能够一眼看清他的内心。

非儿连忙倒出几粒雪参丸，送到他的嘴边：“公子，再服两粒吧……”

苏离弦摇了摇头，再好的药物又有什么用呢？徒增负累罢了。

石阵之外，那些震惊于凤凰现身的邪派高手终于回过神来，倒是更有些在意苏离弦会不会死在里面。

天魔教右护法石秒昕略一思忖，高声喊道：“苏离弦，不要抵抗了。只要你交出‘岚泠古卷’，我们绝对不为难你。你这身子骨……看样子也不成了吧！”

苏离弦淡雅一笑，虽是气弱，但音量足以让他们听清：“苏某……咳咳……苏某即便命不长久，也决计不会将‘岚泠古卷’交给你们。”

那煞血盟泣血堂主金永和颇为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对石秒昕说道：“石兄，你早就应该知道，苏离弦这臭小子硬得很，想要让他乖乖投降，那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石秒昕冷眸一眯：“金兄以为如何？”

金永和嘿嘿一笑：“那姓苏的小子看起来肺脏不是很好，不如我们用烟熏？这样也许能将他逼出来。就算他不怕死，也要为他身边的那个丫头想想。石兄，你说是吗？”

他们商量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苏离弦听的。

非儿一听，立刻火冒三丈，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卑鄙小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们什么时候自诩过英雄好汉？”金永和回答的理所当然，他手下的一干子弟已经去找潮湿的木柴去了。


唯有石秒昕微微皱了皱眉，他心中明白，若是逼死了公子离弦，只凭三大邪派这些个莽夫蠢货，万不可能参破那古卷之中的奥妙。

而那凤凰似乎察觉到了外面那些人到底要做什么，它转过头，愤怒的吐出一口火焰。

众人连忙避闪，可身上还是沾了一星半点，立即熊熊地燃烧起来。可亏得他们功力深厚，急忙运功在自己身上连拍几下，熄了火势，人也没几个受伤。只是那金永和身上的火焰最为旺盛，即便是用尽全力扑灭火势，也免不了烧伤，人也吓得不轻。

那凤凰眯着一双凛冽的凤目，死死盯着这些恶徒。在它的眼神之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

然而苏离弦只是轻轻一笑，抚摸着那凤凰的羽毛，感激的说道：“凤啊凤，你我也算有缘，苏某今日能够得见神兽一面，也算是此生无憾了。”他轻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只是尚有一事相求。倘若苏某今日不幸葬身于此，希望你能带非儿脱困。”

“公子！”非儿大为不满，那个人怎么能轻贱自己的生死呢！他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怎么这个道理公子还是不懂？

霖溪苏家，清平夫人，瀚墨轩……公子的安危早已经牵扯了太多的人，怎么能说死就真的安然离开呢？

那凤凰轻轻嘶鸣一声，扑朔着翅膀。它突然一口啄在自己的翅膀上，叼下一根凤羽抛在空中。那凤羽瞬间点燃，轻飘飘落在苏离弦面前，竟仿佛永远不会熄灭一般。

紧接着，火焰之中慢慢升起了一朵花，娇艳欲滴，风采绝伦，如火一般热烈。花开之际，天地亦为之变色，然花开一瞬，犹如梦中昙现……

苏离弦微微一愣，这难道就是书上所说的神物——凤幽昙？

那株火焰一般的昙花转瞬凋零，只余下一颗火红的花子悬于半空之中。光华流转，似有淡淡火焰在花子中燃烧着，跳跃着。

凤凰展翅嘶鸣，那颗花子慢慢落到苏离弦手里，似乎这就是为他准备的一样。

非儿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反正是神鸟给的东西，就一定不是俗物。于是，她试探性着问道：“凤儿，这东西……是让公子服下的么？”

那凤凰温顺的低下头，任由非儿轻抚着它的羽毛，似乎很享受的样子。苏离弦掩唇轻咳，那幽昙的花子绝对可称之为仙界神品，凡人根本没有机会求上一粒，现下凤凰亲授凤幽昙，可是他苏离弦三生有幸？

虽然凤幽昙不能治他的病，但是为他续命则是绰绰有余了。

苏离弦将凤幽昙纳入口中，一股热烈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他冰冷的手脚似乎又有了感觉，暖意融融。

非儿见他脸色逐渐好转，便知道凤凰给的东西一定对身体极有好处，她心中欢喜不已，抱着凤凰细瘦的脖子，开心的说道：“凤儿，谢谢你救了我家公子。”

那凤凰突然抬起头看向一线峡上空，不知是什么动静惊扰了它。徘徊片刻，凤凰恋恋不舍的看了非儿一眼，却仍是扑朔着翅膀慢慢飞了起来。它绕着非儿的头顶飞了几圈，这才依依不舍的轻鸣一声，带着所有的飞鸟一同离开。

凤凰展翅，那犹如烈日般的光华遮蔽了天日。

非儿看着那只凤凰越走越远，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她仰望着同样的高度，亲眼目睹着它的离开。但是心情肯定不同，因为那股说不出原因的怅然。

苏离弦轻轻的咳嗽着，不过气色要比先前好了太多。

非儿收回视线，苏离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一起看着凤凰逐渐消失的身影。

“非儿一定是个有福之人。”苏离弦拢了拢袖子，不动声色之间，悄悄将那条染血的方巾收了起来。

“公子？”

“不然凤凰怎么会对非儿青睐有加呢？”苏离弦淡淡的笑着，他的笑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微风，总是让人看着分外舒服。非儿喜欢公子的笑，因为公子只有在笑的时候，才像一个活着的人。

非儿笑得一脸明媚：“是啊，非儿有福，要不然怎么能遇到公子和清平夫人呢。不然的话，也许奴婢早就冻死街头了。”

苏离弦但笑不语，他的眼睛看向通往一线峡的山路。看着看着，他忽而露出一丝笑意，移开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非儿身上。他们的一举一动总会有人注意到，所以一定不能让自己的眼睛出卖他们的生机。

“公子？”非儿也注意到他唇边那丝莫名的笑意，她顿了顿，立刻意识到公子为何而笑，“他们……”

苏离弦连忙拦住她继续说下去，改口问道：“信已经送到了？”

“是，”非儿回答道，“傅神医不在药庐，是他那位弟子接了书信，只说不日就能赶往瀚墨轩。”

“嗯。”苏离弦含笑点头，伸手将非儿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辛苦了。”

非儿摇头：“公子吩咐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非儿就真的没脸在苏家呆着了。”

苏离弦微微一笑，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将玉箫横在唇边，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无力的就像是所有书生的手一样。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破解了天下第一奇阵，又能将一干邪派高手挡在几块石头之外。

这双手的主人，习的是经史典籍、奇门术数，是兵法国策、帝王绝学。然而这双手的主人……却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有风拂过，撩拨起苏离弦的发丝。

他的箫声悠远绵长，他的人淡雅如玉。

这样的苏离弦……居然刺痛了她的眼。

他吹的是一首《风声鹤唳》，箫声悠远，高亢之处却仍有厮磨之声。非儿几乎以为他要咳出血来，然而他只是皱紧了眉头，硬生生将咳嗽压了下去。

金永和拨了拨地上的柴火，心中略有些烦躁，不禁破口大骂道：“吹吹吹！死到临头了还吹箫！”

非儿颇为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不过她家公子……的确好像太过淡定从容了些。

箫声倏起，仿若惊雷遮空，狂风阵阵，又有如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那声音越来越激烈，箫声极度高昂，似是困兽妄图冲破樊笼一般。

忽只见青虹一闪，一道凌厉的剑气划破凝结的时空，宛若天外飞来！

众邪派高手纷纷大惊失色，这才发现敌人入侵。

原来苏离弦的箫声不断，完全是为了遮盖入侵者的动静！

好个苏离弦……好心计！

苏离弦心中一喜，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闷痛，剧烈地咳嗽起来。非儿见状，急忙用司空明镜以前教她的方法，按压苏离弦的穴道，为他减轻痛苦。

苏离弦眼中布满血丝，脸色较之先前更是大大不如。即便那凤幽昙是仙界灵物，也禁不起他这么折腾自己的身子。

“非儿……”苏离弦剧烈的咳嗽着。

“公子，我在！”

“挡在我身前……不要让他们分心。”非儿紧咬下唇，转身挡在苏离弦面前。

非儿颔首，心中一片黯然。

公子永远把大局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还好他没有生在帝王家，否则公子的命运，又该是怎样的坎坷？


第十三章   斗法
“天魔教，煞血盟，霍家帮！你们这些人也太过嚣张，不把江湖规矩放在眼里了么！”青虹一闪，如电光火石，只见一蓝衫男子提剑掠来，翩然落地。

金永和脸色阴枭，这萧家是怎么知道他们围困公子离弦的事？

石秒昕才不管到底是何人前来，只见他一掌拍出，顿时掌影无数，那萧家的十大高手竟然有两人被他打得吐血倒地。萧展焚已知这人功力不俗，心下自然不敢怠慢。

萧展焚试探性的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天魔教右护法，‘千手罗刹’石秒昕？”

石秒昕尚未答话，却只见邱护廷面上一笑，似是带着些谦逊，道：“我这兄弟当真不俗，还能入得萧大当家的眼，真是叫人艳羡啊。”

萧展焚从他面上一扫，既然能和石秒昕称兄道弟，又能令天魔教教众如此恭敬保护的，大概除了那教主之外，不是左护法，便只有四修罗了。

石秒昕也不多言，只是冷冷一哼，身旁天魔教众教徒像是得到某种指示一般，大吼连连，朝着萧家众高手拼了过去。

萧家的两名高手勉强站了起来，喘息片刻，便奋然迎向面前的劲敌。双方激斗正酣，邱护廷长剑一出，必有血影飘过，毫不留情。

只在片刻的功夫，萧家带来的十余名好手便已经折损了四人，萧展焚看见这一幕，便知魔教中人，说不得江湖道义。也知今日一战，死伤定是不少。

山中风向不知何时有一丝奇异的波动，像邱护廷这种级别的高手定然可以感觉得出，但现下此情此景，又有谁顾得上这些？

倏地，只听一声清啸，但见一位白衣女子翩然而至，剑指虚空一划，剑气纵横，如有利剑。石秒昕急忙闪躲，耳边却竟然被削下几缕碎发，心中不由大骇，便知今日他们这几个人讨不得好处。

再加上霍家帮之中，奔雷堂堂主和厉剑堂堂主又起了内讧，二人争得不可开交，最后闹至大打出手，早就不知到哪里解决恩怨去了，现在只有他们天魔教、煞血盟两派一共十一人，怎么也不是萧展焚的对手。

邱护廷当然也知道现下局面紧张，弄不好会拼得两败俱伤。他的眼神瞬息万变，心中更是难以抉择。公子离弦就在眼前，倘若他们再撑上一日，等到那公子离弦自己走出石阵，亦或门中精通术数的高手赶到，这“岚泠古卷”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偏偏就这一日，竟然生出如此多的枝节！

“世兄不用和这种人多说，你我三人退敌已经绰绰有余，不必多添杀戮。”那白衣女子冷眸一扫，杀气四溢，空中似乎有某种灵力轻轻波动。

邱护廷眯了眯眼睛，不敢置信的问道：“你是尹家的人？”

尹无尘冷冷一哼，不愿与这人多费唇舌。她剑指一划，口中轻念：“破！”

便见地面顿时裂开三道深坑，犹如利剑碎石，又如同龙爪抓破坚硬的石面。石秒昕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动容，惊叫道：“斩龙诀？！”

听得这三个字，邱护廷卸下脸上戏谑的表情，一个旋身，险险躲过这一击。便见那三道无形利剑沿着他的方向一路击来，轻易的击碎了他身后的那块磐石。

旁人根本无从想到，那白衣女子居然能够役使这般霸道的术法！可见她在武学和术法上的造诣是何等惊人！

石秒昕与邱护廷二人一左一右，一个攻向萧展焚，另一个攻向尹无尘。

石阵之中，苏离弦脸色一变，胸口更是憋闷非常。

这石阵虽是他后天摆设而成，而这阵眼却是尹无尘击碎的磐石！

磐石坚硬，普通的武器或功法都无法击碎，因此他才会利用这块磐石作为石阵阵眼，以防外敌攻入。岂料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能够破他这天衣无缝的石阵，偏偏还是自己人……当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只愿那些劲敌看不出阵势已破，否则……

察觉到苏离弦脸色有变，非儿低声问道：“公子，怎么了？”

“石阵已破……”苏离弦回身，唇边现出一抹苦笑。

非儿脸色顿时一变，她回过头看向阵外战局，双方刀剑相击，厮杀正酣。相较起来，她和公子身处石阵之中，倒像是身处于另一片空间里。外面的肃杀，不知何时便会打到这里，更不知……她能否保护公子周全？

“非儿……”

“公子吩咐。”非儿低头看他，苏离弦的脸色已经舒缓了许多。

苏离弦淡淡一笑，眉目之间尽是超脱：“倘若敌人攻了进来，你自己逃就是了，不要管我……”

“公子这是什么话！”非儿脸色一变，“非儿这条命是公子的，公子不走，非儿自然不走！”

苏离弦面上一柔，忍不住轻笑起来，低声说道：“真是个傻丫头。”

非儿甜甜一笑，脸上的酒窝分外可爱。苏离弦还记得，每一次她吃到美食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紧张的气氛顿时被冲得七七八八。

“受伤了？”苏离弦伸手指了指非儿脖子上的血痕，虽然被她掩在领口里，但有时还是可以清楚的看到。苏离弦眉头一皱，万分肯定的说道：“不要瞒我，这是剑伤。你出了什么事？”

非儿下意识的摸了摸颈上伤口，三天前她还和那沈青桓坐在琼罗城“悦味轩”中大啖美食，转眼的功夫，不但那人成了“玉面修罗”，她也跑到了这样一个地方，面对着他的门派徒众，守护着她家公子。如今仔细想想，真的仿佛是一场梦。

非儿摇头说道：“公子不要担心，我已经没事了。更何况还有公子给的秘制良药，那可比药铺里面几钱银子一瓶的金疮药好用实惠得多，这一趟我省下了六十几个铜板哟。”提到这六十几个铜板，非儿便觉得肉疼。若不是因为沈青桓那个该死的扫把星，她才不会丢了那些铜板，也不会多了这么一道伤口了。

苏离弦淡淡一笑，心想这丫头视财如命的毛病还真是改不了。

罢了罢了，如果今日丧命于此，也是他苏离弦逃不过的一劫。

但见外面青虹一闪，一道青色剑光横飞进来，挽起一片清风。

金永和在一旁打得正酣，没想到身边杀气急速掠来，一时闪躲不及，竟然被那青色剑光划破了胳膊，鲜血不住的往外冒。还不待他反应过来，陆以轩已经一脚踢在他硕大的身躯上，直将他打得横飞出去。

金永和撞在身后的巨石上，“啊呜”一声惨嚎，吐出大口的鲜血，煞血盟门徒见堂主都被那人三两下收拾了，心中俱都蓦地一紧，阵脚已然大乱。

陆以轩满意一笑，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他是懂的。那些煞血盟门徒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错就错在他们错估了苏家的实力，也错估了公子离弦的价值。

那金永和踉踉跄跄的站起来，眼冒金花。成名多年，哪里想过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年轻后生打得如此狼狈！

手下一干徒众早已溃不成军，被陆以轩和那些萧家高手打得七零八落，当真扫了他们煞血盟的脸面。他们这些人都是杀手出身，自然可当得“心狠手辣”这四个字，如今节节败退，士气早已大减。

金永和心急如焚，忽而尖啸一声，大喊道：“我们撤！”

听得堂主吩咐，那些煞血盟的杀手仿佛松了一口气，急忙如同潮水般退了回去，早有人上前搀起金永和，准备拼死冲出去。

石秒昕淡漠的脸上微微动容，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金堂主，没想到堂堂魔道煞血盟，原来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我圣教与煞血盟合作，当真是不明智啊……”

金永和啐了一口，冷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石兄，金某奉劝你一句，霍家帮那两位堂主兄弟看样子是不会来援手了，若是不想让你们天魔教损失更多人手，就趁早随我们撤了罢。这样死要面子，最后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邱护廷甩开难缠的萧展焚，金永和虽然已经决定撤离，但萧家众高手并没打算让他这么轻易离开。煞血盟众人且战且走，只感觉四面八方皆是掌风，当真郁闷难当。

邱护廷冷笑道：“如此说来，日后若是再见面，可不要说兄弟不顾往日情分！告辞！”言罢，他身子猛然腾起，闪过萧展焚的利剑，一脚踏在煞血盟弟子肩上，率先脱出重围。反倒是那想要先行逃走的金永和被人群围住，落在了大后方。

石秒昕淡漠的看了尹无尘一眼，他心中隐隐预感到，眼前的这个女子将会是圣教日后的一个障碍。如果可能的话，什么时候让四修罗来清理一下，也算是去了天魔教的一块绊脚石。

他一掌朝着尹无尘拍了过去，无数的掌影笼罩在无尘身侧，顿时将她的攻势削弱八分。无尘只得后退，眼睁睁的看着石秒昕脱出他们的围困，轻松的落到包围之外。

众天魔教教众跟随着左右护法冲出重围，煞血盟众人顿时陷于萧家高手的包围之中。金永和脸色阴晴不定，左右为难。

“想走？没那么容易！”陆以轩仰天一笑，手中清风剑已经带起了劲风一片，青虹似箭，霸气十足。

尹无尘双手结印，催发灵力，无数冰凌犹如利箭。一时间，已有不少邪派高手被她的冰凌击中，寒冷的温度凝结了伤口，疼痛似乎也被凝结在那一瞬间，只有刺骨的冰凉，似乎比那撕裂肉体的疼痛更加深刻。



第十四章  偷袭
邱护廷冷眸一眯，剑光倏然暴涨，萧家高手几乎无人可敌。他猛地探出手来，抓住两个萧家子弟挡在身前，凌厉的冰凌顿时击穿了他们二人的胸膛。

他本就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魔头，更不用说所杀之人根本不是他门中属下。

尹无尘见状便不敢再次催动术法，眼睁睁的看着天魔教众高手逃开数丈。她原本还想追赶，却只听萧展焚高声喊道：“姑娘且慢，穷寇莫追！”

无尘眉头一蹙，一个旋身，退回了萧展焚的身侧。

萧展焚见敌人已无心恋战，便高声说道：“金堂主，你煞血盟与我们萧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奈何今日你们围困公子离弦之事实在有违江湖道义，萧某不得不管。今日我们不会为难金堂主，还望你好自为之。”

金永和一听，便知萧展焚有意放他一马，这才没有了刚才那般狼狈，而是将腰板挺直许多，死撑着面子说道：“哼！今日这份‘恩情’，金某尽数记下了！”

萧展焚轻蔑笑道：“如此，在下静待金兄大驾！”

金永和脸色涨红，手下一干杀手个个面色阴沉，今日一战，已是对他们的莫大耻辱。倘若他们一日不死，便要誓死追杀萧展焚，否则日后在江湖上传开，他们也将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杀手之间的规矩萧展焚是懂得的，只不过他既然放心将他们放走，自然不会对他们有所忌惮。只不过如此一来，萧展焚放了他们一马，反倒是对这些杀手更大的羞辱。

煞血盟众人虽是气结难当，却也不得不强忍怒气，搀扶着金永和迅速撤离。

萧展焚见众人远离，终于安心的重重吐了口气。他胸中一阵闷痛，强行运起的真气在体内不住翻滚。

陆以轩连忙扶住萧展焚，渡了一丝真气过去，勉强压制住他体内不住翻滚的气血。

萧展焚面色微青，借由陆以轩的那股真气向体内蔓延，渐渐打通筋脉中的桎梏。尹无尘见状，急忙双手结印，连连催发灵力，将门中秘法“清水咒”施予萧展焚身上。萧展焚运功调息约莫十个周天，这才借由他们二人的外力，慢慢将体内乱蹿的真气压制住。

见敌人已退，公子离弦终于由非儿搀扶着，走出了早已被破的石阵。他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料想那神物“凤幽昙”对他的身体大有帮助。

见公子忧心于萧展焚的伤势，非儿便将尹无尘赠予的雪参丸递给他。萧展焚点头称谢，纳了两颗入口，那雪参丸入口即化，香气馥郁，胸中滞涩之感又是舒缓不少。

公子面上含笑不语，在场这几人中，也只有非儿不不知道，这“雪参丸”是救命理气的良药，价值连城。尹无尘本是个清高的修士，赠人之物，无关价值，只念情分。可偏偏非儿是个视财如命的主，倘若让她知道自己亲自将几百万两银子送入别人口中，恐怕会心疼得晕过去。

陆以轩难掩愧色，见自家公子颇有疑问，便开口说道：“启禀公子，我与无尘二人到达萧家之时，恰巧萧兄正处于冲关的紧要时刻。只因我二人冒昧登门，扰了萧兄的心神，险些害得他走火入魔。”

苏离弦不禁肃然起敬，向着萧展焚深深一揖：“先生大恩大德，离弦没齿难忘。”

“仅用数块岩石，便拒各邪派高手于阵外四天之久，未有丝毫破绽。公子离弦……当真名不虚传！”萧展焚从地上站起来，面色早已恢复如常。经过无尘等人的照拂，他内伤虽是尚未痊愈，但较之自己运功调息，早已是事半功倍。

苏离弦但笑不语，宠辱不惊。

天色渐暗，这栖凤山山路难行，若是到了夜里便不易下山了。无尘出声提点，众人这才决定速速下山，以免多生枝节。

谁知他们尚未走出一线峡，便只听一声尖啸，还未待回身，却见一黑衣青年疾速掠来。尹无尘无暇结印，陆以轩方要拔出佩剑，便听“嗖嗖”的破空之声迎面袭来，竟是数根七尺锁骨钉！

那数枚锁骨钉势如破竹，向着陆以轩当头袭来，像是算好了他一定会偏身闪躲一般。而那黑衣青年则一跃而下，趁此机会抓住了公子离弦的肩膀，继而高高掠起，将他带出数丈之外。

“放开我家公子！”见苏离弦就在自己身侧被人劫持，非儿懊悔万分，偏又无能为力，几乎急得哭了出来。

忽只见一名中年男子随后而来，见黑衣青年已然劫持了苏离弦，开口笑道：“俗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看不假。”那人虽是说着轻慢的话语，但偏偏让人觉得老实非常，忠厚的样子倒是让人倍感亲切，“苏公子，还是乖乖交出‘岚泠古卷’罢。你一介文人，讨得‘岚泠古卷’也没有什么用途。不若早早交出来，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苏离弦也不惊恼，反问一句：“今日萧家高手都在此处，若真的动起手来，你以为自己能够讨得什么好处？”

那中年人淡淡一笑，随口答道：“不错不错，眼下高手的确不少。只是现下这个局面，他们又有哪个敢轻举妄动？”

那黑衣青年冷哼一声，接口道：“倘若是平日的萧展焚，兴许我还会忌惮几分，只是如今……”他的眼睛里露出轻蔑的笑意，一句话未曾说完，倒是让人觉得狂妄非常。

陆以轩剑已在手，却真如那人所言，不敢轻动分毫。那黑衣青年好像知道他们几人来历，便对着尹无尘说道：“尹家小姐，你最好不要催动术法，否则公子离弦性命不保。”

尹无尘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般，略微皱了皱眉，唇角轻抿，一时间没有想到合适的计策。

听那人所言，苏离弦便知这人定是工于心计之辈，不容易对付。兵家讲求“上兵伐谋”，想要如同先前对付金永和那人一样，更是难上加难。

双方对峙片刻，苏离弦早已把“岚泠古卷”先一步送回了瀚墨轩，现在就是想要把东西交给他们都有困难。

非儿灵机一动，将随身带的一本札记卷成一团，信手塞在随身的布袋里。她转过身来观察着现下的局面，只觉得紧张非常，心跳如雷，掌心更是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公子，我以文人之礼相待，莫要让我动手为你搜身。”那中年人动手封住苏离弦身上要穴，料想他也跑不了。

非儿哪能见人如此轻贱公子，心中虽说紧张非常，但也忍不住想要赌上一赌。众人正在紧张对峙之时，忽只见她上前一步，轻声劝道：“公子，我们还是把东西给他吧。”说着，非儿抓紧了手里的布袋，小心翼翼，就像生怕东西被别人抢走一般。

她的小动作落在有心人眼里，必然会有所起疑。非儿心脏狂跳，知道自己这招很是冒险，倘若对方不会被她误导，反倒是知道了自己存心欺骗，一旦恼羞成怒，危险的可就是他们家公子了。

那中年人眯了眯眼睛，死死盯着非儿手里的东西，圆筒形状，被人小心翼翼的收在布袋子里，那不是读书人常用的收拾随身书卷的方法又是什么？

再说这丫头一副侍女打扮，见到公子离弦被人劫持也是十分担心，料想定是公子离弦的贴身丫头，看来更是颇为得宠。岚泠古卷放在这个丫头身上，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把你身上的东西交给我。”那中年人朝着非儿伸出了手，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非儿连忙摇头，满脸惊恐惶急的神色。

那人更加认定东西就在这丫头身上，他把手伸向苏离弦颈部，亲切的问道：“你躲那么远干什么？倘若我在你家公子动脉戳上一指，我说那血会溅到你身上，你信是不信？”

非儿一听，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反倒是那黑衣青年略微皱眉，好似对他的做法不敢苟同。便听苏离弦开口说道：“非儿且先退下，今日之事与你无关。”

苏离弦本是好意，非儿自小便伺候他，虽说是个烧火丫头，但在府中人缘极好。苏家上下，又有哪个不认识非儿的。这丫头哪里都好，就是这个爱逞能的毛病改不了。那霍家帮惊雷堂堂主和厉剑堂堂主两员狠角色，又怎是她能轻易招惹的？

可偏偏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中年男子若是先前信了五分，听他如此一说，顿时又信了九分，几乎肯定那“岚泠古卷”定是在这丫头手中。见她迟迟未动，中年男子动手钳住公子离弦的颈项，顿时阻断了他的呼吸。

非儿见状连忙惊叫道：“住手！我……我给你们就是了！”

那中年男子满意一笑，这便朝着非儿踱了两步，料想那小姑娘也使不出什么花样。反倒是苏离弦喘过气来，发现那中年男子的手中尚有数枚锁骨钉，连忙惊叫的：“非儿，小心锁骨钉！”

那中年男子未料到苏离弦竟然还有余力见他身后动作，只得猝然发难，三枚锁骨钉齐齐打向非儿面门！

众人本以为先前的锁骨钉皆是黑衣青年打出，谁料元凶竟然是那一脸忠厚谦和的中年汉子。非儿虽说轻功了得，但毕竟武功不济，眼力平平，那锁骨钉打来，只能将自己的身子险险偏开，但还是感觉左臂一阵刺痛，有根锁骨钉穿透了她的胳膊，钉在身后数米之远的树干上，竟然隐隐听到一声闷响，可见这一击速度和力量是何等惊人。

苏离弦心中一统，高声骂道：“霍惊雷！枉你贵为奔雷堂堂主，竟然对一个丫头下此毒手！你霍家帮人人自称英雄好汉，可所做之事均属下作，当真无耻之极！”


第十五章   末路
非儿绯色的衣襟被鲜血染透，兴许是霍惊雷的力量过猛，她只觉得左臂已经疼得麻木，竟然一点知觉也没有了。耳边倒是有阵“滴答滴答”的声音，循声看去，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的血溅落在地上的声音。

那触目惊心的鲜红刺痛了她的眼睛，非儿强迫自己不要去注意地上的血迹，和已经麻木的左臂。

“霍惊雷，你若是想要‘岚泠古卷’就跟我来，东西在我手上，不要为难我家公子。”非儿脸上血色全无，神色严肃，颇有凛然之感。旁人见她脸色决绝，也不再心生怀疑。便见她转身朝着树林深处掠了过去，所到之处血痕一片。

霍惊雷顾不得一旁的苏离弦，想要得到“岚泠古卷”的欲念超过了一切。倘若这次先一步得到至宝，那他在霍家帮的地位就会更加巩固了。

苏离弦见非儿舍身护主，不禁悲从中来，言语之中尽是疲惫凄凉：“霍子易，我原本以为这群人里只有你是不同的，没想到……”

那黑衣青年神色一黯，像是被苏离弦说中心事一般，钳制他的力道也弱了几分。他忽然抬起头对苏离弦说道：“好，我霍子易答应你，只要我们拿到‘岚泠古卷’，必然不会伤害她的性命。”

说罢，霍子易便转身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陆以轩见他们两人均已离开，急忙冲了上去，解开苏离弦的穴道。尹无尘随即执起苏离弦的手腕，替他细细诊脉。

苏离弦脸色苍白，指着他们三人离开的方向说道：“快去把非儿找回来，那个丫头，真是太不像话了！”

萧展焚吩咐周围：“快去把那个姑娘找回来，千万千万不要让她再受一点伤！”那姑娘对主子的忠诚令人折服，就算苏离弦没有要求将非儿找回来，他们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是！”众萧家子弟齐声允诺，迅速朝着三人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苏离弦紧紧的握着拳头，感觉自己的手掌都要被自己生生划破，他的身体竟然开始有了轻轻的颤抖。苏离弦心中不住害怕：非儿啊非儿，你千万不能有事。否则我苏离弦将愧对你一生！

那边，非儿仗着自己娇小灵活，在林子里往来穿梭，只感觉身后的林叶间有丝细小的颤动，便知那些追兵一定就在她的身后。

非儿觉得自己快要跑不动了，脚底下越来越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呼吸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空气在肺部流通，脑袋更是越发昏沉起来。林叶间隐隐透出的光斑驳交错，映在她的瞳孔里，却竟有一种难以抵抗的窒息之感。

公子已经没有危险了吧？如果公子都没事了，那她还跑个什么劲儿！

身后，霍惊雷脚下一踩，身子倏然腾空，一个筋斗翻身落地，挡在非儿身前。那脸色苍白的姑娘就像是被人抓住的猎物，跑不动，也注定跑不掉了。

“怎么，还想逃？”霍惊雷上下打量这个丫头，虽然看不出她有什么能耐，但这轻功却着实不赖。若不是她身受重伤，恐怕连他自己都抓不到她。

这人看起来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可偏偏是那种口蜜腹剑的黑心之辈，非儿很不喜欢这种人，非常的不喜欢。

她从小到大没怎么接触过生人，到现在为止见过最凶狠的角色，也无非是像沈青桓那样的杀手。可即便是那样穷凶极恶的人物，尚且不会轻易要她性命，反倒是这一脸和善的家伙端得危险。总听裴叔叔说人心险恶，果然不假。

非儿撇了撇嘴说道：“不跑？难道还乖乖等你来抓我？连街头玩捉迷藏的孩子都知道‘有人追就要跑’这个道理，你当真连小孩儿都不如吗？”

霍惊雷也不气恼，反而开口说道：“多说无益，把‘岚泠古卷’交出来。”

“你让我交出来我便交出来，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多好事？我倒是想要你把钱袋交给我，你有这么笨吗？”非儿的呼吸极度不稳，显然霍惊雷也能察觉得出。她心中大叫不妙，连忙朝着霍惊雷左侧林子掠了过去，霍惊雷手下发狠，一掌朝着非儿背心拍去，势必要她性命。

只见眼前黑影一闪，掌风如刀，霍惊雷一个旋身生生躲过，他击向非儿那致命的一掌已被霍子易生生挡开。

眼见非儿已经逃得没了踪影，霍惊雷不禁震怒，大喝道：“霍子易，你疯了！”

霍惊雷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看着他，忽而开口说道：“我们要的只是‘岚泠古卷’，不是那女子的性命。从背后偷袭一个无还手之力的女子，倘若日后传了出去，岂不是扫了我们霍家帮的面子？”

霍惊雷一脸轻蔑，忍不住讥笑道：“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善男信女？霍子易，我告诉你，你是我们霍家帮的堂主，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侠客！你想要逞英雄做好汗，总先要看看自己的身份吧！”

霍子易对他不理不睬，这些讥笑的言语仿佛从来没有入得他的耳朵：“那丫头跑了，你不去追她，呆在这里和我废话作甚？”

霍惊雷冷眼一眯，显然已经动了杀机，倘若不是时候不对，他今天一定要和这个碍眼的家伙好好算算总账！

“霍子易，倘若你再要出手阻拦，可别怪兄弟我翻脸不认人！”说罢，霍惊雷朝着非儿逃走的方向闪电般蹿出，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他眼前。

厉剑堂堂主霍子易轻吐一口气，旋即追了上去。

既然他已经答应苏离弦保那女子一命，便决计不会食言。

霍家帮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可他霍子易有他自己的做人原则。门中长老和多数堂主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也并非毫不知情。只是他无心于帮主之位，用不着对他们那些人阿谀奉承，曲意逢迎。

隐约见前方草木稀疏，似乎是快要出了这片林子。地表裸露着苍白的岩石，那些沉积了千百年的沙土上长着不甚茂密的野草，有的则被人踩倒，柔弱无力的躺在干涸的尘土中。褐色的沙土上赫然有一点触目惊心的鲜红，血液还没有干透，血的主人应该就在附近。

霍惊雷还没有找到机会下手，他敢肯定，按照那人的习惯，抓到猎物的时候通常会一击毙命，绝对不会多说一句废话。所以那个姑娘还有救。

他再不迟疑，朝着悬崖的方向追了过去。

在他眼里，奔雷堂堂主霍惊雷，可能是霍家帮最危险的人物了。霍惊雷狼子野心，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这些年来，他一方面在门中收买人心，一方面极力表现，智计功勋在帮中无人能出其右，渐渐把其他堂主的势力削弱了不少。只不过，他好像不大明白，有的事情做得太过明显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眼前闪过一袭绯红，那鲜艳的颜色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便见那绯衣姑娘的身后有中年男子紧追不舍，不是他正在寻找的绯衣丫头和霍惊雷又是谁？

那绯衣姑娘逃到悬崖边上，显然无路可退，紧张的看着面前的霍惊雷，既无可能逃脱他的拦劫，又全无可能向后退上半步。

霍惊雷步步紧逼，迫得那姑娘忍不住向后退步。便听“嗒”的一声轻响，一块小石子被她无心踢落悬崖，霎时间再无半点声响，可见这悬崖高逾万仞。

“呵，公子离弦果然调教有方。没想到一个丫头也能如此刚烈，害得霍某心生仰慕，都有些不忍心伤害小姐了。”霍惊雷口中虽如此说，可手中却已经捏了四五枚锁骨钉，不知何时便会猝然发难。

非儿料想自己也是难逃一劫，先前麻木的左臂已经恢复了知觉，现下只余下火辣辣的胀痛，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

见霍惊雷步步紧逼，非儿将那布袋从怀里掏了出来，威胁他道：“你……你若是再向前靠近一步，我就把这东西扔下去！到时候谁也别想得到！非儿一条贱命，能让‘岚泠古卷’这般珍贵的东西为我陪葬，想来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霍惊雷见她心意已决，心知那丫头定是说得出做得到，心里也是顾忌非常。“岚泠古卷”是何等珍贵之物，怎能和一个烧火丫头一起淹埋在这栖凤崖下？只能先下手为强，将这丫头先一步杀了，最后在她身上拿到“岚泠古卷”也就是了。

右手五指轻拢，他低喝一声，倏然发难。那锁骨钉来势凶猛，更何况霍惊雷的功力较之非儿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几乎避无可避。

非儿心里一落，料想今日她是没命从这栖凤山下去了。只盼公子贵体无恙，多福多寿，她也就没有什么奢求了。

便听“叮叮叮”数声清响，四枚锁骨钉尽数打在霍子易的长剑上，纷纷远远弹开。

霍惊雷冷眸一闪，倏地打出六枚锁骨钉，尽数击向霍子易周身死穴。后者连忙挥剑挡格，手中剑光暴涨。论起武功修为，霍家帮中也只有区区两人能够胜过他，尤其他们二人系属同门，招式武功早已烂熟于心，所以霍惊雷的锁骨钉还不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反倒是他真的出手加害，显然是已经动了杀机。

霍惊雷也知道自己无法打赢霍子易，那四枚锁骨钉只是诱敌之计，目标却仍是那个苏家的小丫头。只见他一掌拍出，变掌如爪，抓向非儿怀中的布袋。

非儿想要逃开，不料那人奸诈如狐，先是一把抓住卷轴，另一掌已经拍向非儿胸口，将她重重打落山崖！

霍子易脸色大变，那姑娘惨叫一声，直直坠入山谷，片刻间便消失了踪影。再见身旁的霍惊雷，早就按捺不住，拆开布袋将那本发黄的书卷翻开。

只见上面七扭八歪的写着一些小字，无非是今日进账几钱，花销几文，分明是芝麻绿豆的随身账本，又哪里是什么密宗古卷！

霍惊雷怒极攻心，手中内力一送，顿时将那账本撕扯个粉碎。霍惊雷一扬手，那片片碎纸如雪花一般纷纷落下。有风吹过，将碎屑尽数卷入万丈深渊。

便听霍惊雷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霍子易回头望向栖凤崖崖底，层层的雾霭遮住了他的视线，再也看不清究竟。

一落万丈，定然尸骨无存。


第十六章  获救
一片漆黑。

她惊恐地伫立在原地不敢动弹，黑色带来的恐惧与窒息几乎将她淹埋。

“啪啪——啪啪——”

虚空之中遥远的某处所在，传来阵阵高亢而又清脆的音色，那是水滴急促敲打着水面发出的声音。

黑暗中有着微弱的回声，让人以为自己似乎是身处在一个完全黑暗的洞窟里。但她知道并非如此。这里没有夹杂着水汽的风，更没有陈旧腐败的味道。

黑暗透出无边的深邃，密闭的空间就仿佛一个巨型的蛋，她在这个密闭的空间中拼命挣扎，苟延残喘着。

在这天与地都不存在的黑暗中，忽而现出了一抹淡淡的鲜红光晕，浓重而又热烈。那光华在变幻着，舞动着，仿佛黑暗的彼方有热烈的火焰在燃烧。

逆着红光，可以看见数不清的影子，有一些是形形色色的人类，还有一些是异形的怪兽，模样似妖非妖，形状各异。

他们从亮光之处朝着她的方向奔跑过来，边跳边跑，热闹得仿若迎神庙会的队伍。

空气中似乎弥漫开来了血一般的味道，略带腥气的风拍打在脸上，令人按捺不住内心深处的惊恐。

这些奇怪的妖物朝着牺牲者的方向往前冲，似乎是为了即将在血祭中献上贡品而欢喜，而雀跃。

随风而来的，是阵阵浓重的杀意。

奇怪的妖魔长大了利嘴，虽然听不到任何声响，她依然能够看出它们的喜悦神情。

没有叫喊声也没有脚步声，只有类似水滴落在洞窟中小水洼里的轻微声响，依然在持续回荡着。

她所能做的只是瞪大眼睛，注视着那些迫近的影子。等那些妖魔逼近了，她就会被杀死！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挪开自己的脚步，可那浓重的黑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令她丝毫无法动弹。

明明知道自己有可能会被它们生生撕碎，就像最普通的食物一般被吃掉。然而即便是身体可以移动，她也无处可逃，无法对抗！

体内的血液在逆流，她甚至可以听到血液流淌的声音，就像是汹涌的波涛声，那是时间的河。

她想要无助的呼喊——

谁……

谁来救救我？！

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只有那一滴滴水声划破了静谧的空间，尖锐的声音刺痛了她的耳膜。

她就站在那片黑暗之中。

在她面对的方向，可以看到一抹淡淡的鲜红色光晕，热烈浓重的犹如鲜血一般。那些无数狰狞的影子正逆着光蠢蠢欲动，一群妖物朝着她步步逼近。

她无法移动身体也没办法发出声音，只能把眼睛瞪大到快要裂开，死死地盯着那些不断靠近中的东西。

吹袭而来的风，夹杂着杀气和血腥的味道，令她难以呼吸。

如果是梦的话，就快一点醒来吧！这窒息的感觉令她无法承受。

恍惚中，似乎有人站在那一群妖魔中间，用异样的眼睛看着她，他轻轻诉说着什么，夹杂着别样的腔调。这一次，她分明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

我……要的不过是……

一阵焦躁袭来，在体内不安的骚动着，仿佛快要迸出她的胸膛。沉重的呼吸，急促的心跳，狂奔的血流发出浪涛般的声音。

逃开，远远的逃开！

“咻——”

天边忽然传来了嘹亮的嘶鸣声，仿若划破浓重黑雾的一丝曙光。热烈的七彩光芒冲破了黑暗的桎梏，更仿佛开天辟地之初的第一抹阳光。

耀眼无比。

她抬起头，只见七彩的羽翼遮蔽了天日。那炫目而又热烈的颜色刺目之极，非儿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嘶鸣声。

那是……凤凰！

她睁开眼睛，眼前的光刺痛了紧闭的双眸，映入眼帘的竟是苍蓝的天空。没有了那浓重的黑，湛蓝的天和纯白的云，干净的犹如初洗，仿佛这十几年来，每一个雨过天晴之后，令人生出无限憧憬的茫茫苍穹。

非儿刚刚醒来，头脑依旧昏昏沉沉的，隐约觉得有人在呼唤她，可偏偏不知道那人叫得是什么。身下异常的柔软，自己就像是枕在最轻柔的棉絮上。舒服的触感和轻微的温暖，她朝着身下看去，只见到七彩的翎毛。

凤凰狭长而又高傲的眼睛就这样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神采已经尽数收敛，此刻正匍匐蜷缩在非儿的身侧，温驯得好似家养的宠物一般。它低下头，用自己尖锐的喙小心碰触着非儿的脸颊，仿佛轻轻触碰着易碎的珍宝。

“凤儿……”她伸出手触摸凤凰柔顺的羽毛，那只凤凰任由她轻轻的抚摸，表情陶醉，就像是昔日蛰伏在主人肩膀上一样。

是凤凰救了她吧？如果不是凤儿的话，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来，可就真的必死无疑了。只不过，她又何德何能，竟然能躺在凤凰这般圣洁神兽的身上！

那凤凰小心翼翼的看着非儿，像是十分不舍。

它分明感觉到峡谷的外围有人闯入，凤凰叼下了一根翎毛放在非儿身上，随后便张开了炫目的羽翼，扑朔着翅膀飞到半空中。

它在非儿的头顶绕了三周，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那一瞬间，天地为之变色，祥云腾空而起，瑰丽非常。

非儿不解的看着这高傲的生灵。

百鸟朝凰，是何等壮观华丽！如今这只孤凤却只是寂寞地绕着她缓缓飞翔，非儿只觉得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渐渐塌陷，这就像是眼见壮士迟暮，英雄末路，同样让人觉得凄凉。

她小心翼翼的收起凤凰的翎毛，把它放在离胸口最近的位置上。即便是凤羽再怎么价值连城，她都不可能将它变卖掉。

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正在靠近，身子还是有些僵硬，非儿困难的站起来。

难道……又是霍惊雷他们两个人？

知道她手中的“岚泠古卷”是假的，他们是不是想把她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愤？

便见那数道人影迅速靠近，朝着她站立的方向迅速靠拢。非儿并没有感到一丝杀气，这便放下心来戒备地看向来人。

“程姑娘！”那领头人像是认得非儿，见她安然无恙，当真是又惊又喜。那栖凤崖高逾万仞，先不论人掉下来会怎样，就是一块磐石落下，也足以摔个粉碎。

非儿皱眉看他，心中甚是疑惑，便听后者说道：“在下是萧家子弟，受公子离弦之托，前来找寻姑娘的。”这话虽是没错，可他家主人的意思是……来找寻非儿尸首。不过现下看来，这姑娘当真福大命大，这下反倒是能给公子离弦一个交代了。

“哦？我家公子可好？”非儿连忙问道。

“这……”那萧家子弟略作停顿，但也无疑隐瞒，开口说道：“苏公子听闻姑娘跌落栖凤崖，一时悲痛交加，气血反冲。现下身子弱得很，这才没有出来找寻，不然，我家门主和陆公子都劝服不了他，当真固执得很。这下好了，姑娘安然无恙，我们也能对苏公子有个交代了。”

非儿一听此言，立刻变了脸色，连忙说道：“快，赶紧带我去见公子！”非儿走得匆忙，谁料她那一双腿还是十分无力，倘若不是萧家子弟及时搀扶，非儿早就跌在地上了。

谷口狭小，马匹不易进出。

非儿由萧家子弟搀扶着，快步走出栖凤崖崖底山谷，上了马，扬鞭便走。与旁人交谈方才发现，原来自她被霍惊雷打落崖底至今已有数日，公子等人早就由着萧家众高手的保护回到洛城。只是公子忧心非儿安危，寝食难安。

一路狂奔，众人不得休息，好在萧家距离栖凤山不远，一行人尚且吃得消。非儿身子渐渐恢复了知觉，但也觉得好生纳闷。那凤凰为何几次三番的出现，先是赐药，后是救命，难道只有一个“缘”字可以解释？

进了洛城，熙攘人群几乎将他们挡在城外。城门口的墙上赫然贴着几幅悬赏画像，非儿不经意的扫了一眼，便发现画像上面那人虽然带着面具，但容貌身型像极了沈青桓。

非儿紧张兮兮的朝着旁边看了两眼，好在没有见到自己的画像。仔细想来，凡是见过沈青桓面貌的人早就死在他的剑下，而只有那些死人才能说清她到底长了个什么样子。

那沈青桓拖自己下了水，也在最后为她解决了麻烦。非儿只得在胸前静静合十手掌，心中为那些死去的官兵哀悼。

进了萧家，便听那萧家子弟吩咐侍女道：“快去禀告门主和苏公子，程小姐安然无恙。”

那丫鬟略一欠身，转身进了后院。

“程小姐请。”萧家子弟将非儿让进偏厅，自己倒是退了出去。

不多时，偏厅的竹帘被人掀起。进来的赫然就是她家公子。

见非儿安然无恙，苏离弦微微一怔，旋即回过神来，仔细打量起非儿来。

那丫头“噗嗤”一笑，调皮说道：“公子你看什么呢？非儿是人，不是鬼。”

经她这么一调笑，先前紧张严肃的气氛顿时被冲去大半。苏离弦又好气又好笑，见非儿一脸得意，这才板起脸，忍不住训斥道：“非儿，你可知错？”

非儿听罢一脸委屈，嘴里还是服软说道：“公子，非儿知错了还不行么，你别生气……不过……我究竟错在哪儿了？”

明明死不悔改，偏偏还一脸知错就改的小样子，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非儿，你擅自主张，涉身犯险，这难道还不是过错？”苏离弦一脸不悦，显然是动了真怒。非儿知道公子为她担心，心中也不由异常感动。再瞧公子那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倒是像极了苏家门主苏梦晴。

非儿想笑，却又不敢，只能辛苦忍着，脸上的表情越发委屈。苏离弦见状也不忍骂她，只是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公子……”非儿听罢只觉得鼻子发酸，从小到大，公子的确不曾把她当作下人看待。今次是她莽撞了，倘若自己真的在栖凤崖底丧命，公子只怕会内疚一生吧？

这么看来，错的的确是她。


第十七章 谋划

陆以轩和尹无尘等人也陆续进了偏厅，见到非儿安然无恙，也是一脸惊讶。非儿见他们一脸看到鬼了一般的表情，忍不住泄了口气，坦言说道：“我被那栖凤山的凤凰所救，所以才能安然无恙……非儿是人，不是鬼魂。”她活着回来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他们这反映还真是……

她脸上的表情异常哀怨，饶是尹无尘那般偏冷的性子，都被她逗得忍不住发笑。

偏厅之内不知何时走进一个丽妆美妇，一头漆黑的头发利落的绾在脑后，一身宽大的衣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妇人看着非儿便忍不住满脸笑意，左右跟着的两个侍女也是轻抿嘴角，偷偷窃笑。

萧展焚见那妇人走进来便迎了上去，方要搀扶着夫人的胳膊，便听那美妇说道：“不碍事，我又不会摔倒，你不用总是这般小心。当我是易碎的瓷器么？”

萧展焚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收回了手，一脸含笑的看着她。厅中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他们两人，便听萧展焚说道：“这便是拙荆了。”然后他又转身对妻子一一介绍道：“佩玲，这位便是霖溪苏家的公子苏离弦，这位便是苏家大弟子陆以轩，还有这位是温彦岭尹家的小姐尹无尘。”

那美妇上前微微欠身行礼说道：“奴家有礼了。”

见那妇人的眼睛不时往非儿身上飘，萧展焚失笑说道：“这位是苏公子的侍女，名唤程非烟。”

萧夫人轻笑说道：“姑娘的名字倒是雅致。”

非儿羞涩一笑道：“名字是公子替我取的，夫人叫我非儿就好了。”说着，她毫无意识的单手抓了抓头发，模样调皮可人的紧。

萧夫人更是难掩满脸笑意，偏过头低声说道：“你说我们若是生个女儿，性子像非儿一般，岂不是可爱得紧？”

萧展焚听罢只得无奈轻笑，点头称是。

便听陆以轩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既然非儿安然无恙，我们便接着刚才的话，商量一下如何迎敌才是上上之策。”

非儿见轩少爷态度冷淡，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略感失望。这才想到时局紧迫，开口问道：“是不是那些贼人还打着‘岚泠古卷’的主意？糟糕糟糕，可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东西就在瀚墨轩！”

苏离弦略微点了点头，冷静分析道：“师妹虽是略通武艺，可家师却半点功夫也不会。倘若贼人将瀚墨轩围困起来，家师可无丝毫抵抗之力。再者，今次三大邪派将我围困在栖凤山一线峡内，萧兄仗义出手，苏某自是感激不尽，可萧兄这一行为也惹恼了三大邪派。现下萧兄身受重伤，萧家弟子虽然武艺高强，但对方人多势众，我们讨不得什么好处，如此一来，那贼人若是将这笔帐算在萧家头上可就不妙了。”

众人仔细听着，纷纷点头称是，便听苏离弦继续说道：“不知各位可否听苏某一言？”

萧展焚接口说道：“公子请讲。”

苏离弦说道：“以苏某之力，倘若设奇门甲阵以御强敌，只能保少数人安危。倘若对方寻来精通奇门术数之辈，苏某那些小伎俩也便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为今之计，只有招来援手，以解燃眉之急。”

“公子，我去找！”非儿上前一步请缨，倒是苏离弦摇头说道：“我另外有事要非儿去办，以轩就先回苏家，请我爹掉派人手过来，也向母亲报个平安。”

“以轩知道。”

“尹小姐。”苏离弦转身轻唤尹无尘。

尹无尘微微一愣，旋即说道：“公子有事吩咐的话，无尘定当效犬马之劳。”

苏离弦深深一揖：“如此，便先在此谢谢小姐了。纵观萧家现下实力，若要御敌恐怕有所吃力。若是苏某设阵，小姐施咒，兴许还能多撑上三五天。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尹无尘低眉敛目，出声说道：“既然是公子的意思，无尘怎好推辞？只望无尘能助公子一臂之力，吾愿已足。”

初见那公子离弦，他歪着病弱的身子坐在怪石之上，那柔和的柳眉一起一伏间有着说不出的俊俏妖娆，阳光照在他略带苍白的脸上，低垂的眉眼间有一丝小小的阴霾。就在一明一暗中，更衬得他温润如玉，翩若仙人。

可尹无尘平生最见不得这种空有一副好皮相的男人，起初对他颇为反感，但见那人谈吐智慧，便知不是一般俗人。深入接触，便知公子离弦当真是乃人中龙凤，智计过人。

公子离弦就如同一个迷，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入的了解他。

尹无尘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神游许久，好在旁人都在商讨相关事宜，此刻窘态才没有被人发现。

非儿终于是按耐不住，出声问道：“公子，你说有要事让我去办，可说到现在，公子还是只字不提，可是急煞非儿了！”

“非儿莫急。”苏离弦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算了算时日，现下‘妙手丹青’傅离悠应该已经到达瀚墨轩。你速速前往瀚墨轩请他过来，萧兄的内伤一日不愈，我便放心不下。大敌当前，唯有请他前来相助了。”

非儿虽是点头允诺，可还是嗫嗫嚅嚅，欲言又止。苏离弦见她这般模样，便知道她有话要说，这才出言问道：“有何不妥么？”

“公子说的即是，只是……”非儿低声说道，“下月便是公子寿辰了……”

苏离弦愣了一愣，心里淌过一阵温热。那非儿生性贪财，可对他这个公子却吝啬不来。每逢他和母亲寿辰之日，她总是想要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送予他。就像前年的贺礼便是她与展家大公子打赌赢来的九转玲珑杯，去年则从京城作坊中求来的盘龙镇纸。今年又不知是什么稀罕玩意了。

陆以轩这才想起下月十八便是苏离弦的寿辰，可能也只有非儿会记得那般清楚。

苏离弦轻笑说道：“虚度二十，也没什么好庆贺的，不过痴长一岁罢了。”

萧夫人忍不住插话说道：“话虽如此，但非儿一片心意，苏公子还是不要辜负的好。”她偏头看想非儿，嘴角含笑。在萧夫人眼中，那非儿已经化身为暗恋主子的痴心小仆，一腔的同情正无处宣泄。恰巧非儿那个懵懵懂懂的丫头听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傻愣愣的点头，随声附和。

苏离弦被着两个女子搞得哭笑不得，还未等说话，便听萧展焚说道：“我已吩咐下人备好酒菜，既然已经商讨好了对策，不若今日便早些休息，明日便送程姑娘和陆少侠上路。”

“我们本已拖累了萧兄，不想现在还要在府上叨扰，苏某实在汗颜。”

“拙荆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很久没有见过生人了。正好你们到府上做客，我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也鲜活了不少，莫要推辞，莫要推辞。”

苏离弦轻笑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家晚宴异常丰盛，美味珍馐尽数盛放在兰花钧瓷盘里，加上一双圆润通透的象牙筷子，荤素搭配得宜，色泽明亮诱人。

萧家的宴席看来不像是给人吃的，倒像是摆出来给人欣赏的。

当然，再怎么精致的菜品也是要吃到嘴里才知道是个什么味道。

非儿是下人，不好与主子同桌吃饭，但众人拉着她一起入席，非儿不好拒绝，便硬着头皮坐下。萧夫人更是为她添了满满的一碗饭，当真盛情难却。

饭菜的香味径直往她鼻子里飘，非儿顿时觉得口中涎水直流。那丫头平生只对两样东西有着惊人的执着，一是银两，二是美食。美餐当前，这便顾不得旁人含笑侧视，大快朵颐。

萧夫人好像格外喜欢非儿的样子，家宴完毕，便拉着她进房说话，竟是到了申时都未曾察觉。

更深露重，萧夫人便吩咐下人送她回去。非儿谢绝了萧夫人的好意，径自朝着自己的卧室走了过去。

冷风吹过，非儿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这便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掌，轻轻的呵出一口气。

公子房间里仍然还亮着，透光窗子看过去，红色的蜡烛热烈的燃烧，火焰突突的跳动着，仿若身着红衣的女子跳着炽热而充满激情的舞蹈，这屋子里的一切被它映照的明明灭灭，不似真实。

苏离弦此刻正趴在桌子上，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桌上的杯子里已经完全没有一丝热气逸出，料想已是冷了很久了。

非儿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公子没有因为她细小的动作而惊醒。她靠过去低头看着自家公子——轻抿的嘴角，瘦削的脸颊，平和的眉眼还有那丝常年萦绕在眉间的疲惫。

非儿心疼。

她从床上取来薄被轻轻的覆盖在苏离弦的身上，不料这细小的动作惊醒了睡梦中的人。他迷蒙着眼睛看她，许久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竟是非儿。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声音还有一丝可以轻易察觉出的沙哑，他问：“还没睡？”

“公子，这句话应该是非儿问你才对……”非儿拧着眉头看他，公子的眼下有一抹淡淡的青色，还有那人瘦削伶仃的手上还拿着一本厚重的书，他修长的手指竟是比纸张还要苍白。

苍白而修长的手指，黑色而浓重的字迹。

那些字透过他的指尖，黑白分明，仿若从他的之间流淌出来的墨泉，让她觉着说不出的沉重。

苏离弦就像个被捉住的孩子一般，他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将那本书扣在桌面上说道：“刚才有些乏了，本来想要靠在一边休息一阵，谁知道竟然睡着了。”

非儿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他，只是悠悠叹了口气说道：“若是清平夫人见着，又要责怪公子了。”

苏离弦低头轻笑：“那便如往常一般，非儿莫要告诉母亲。”

夜正深，烛光摇曳，橙黄的烛光映在公子脸上，仿若天人。


第十八章  旧识
第二天早上早早便起身，院子里那口井里的水冰凉刺骨。她轻轻的掬了一捧水撩在脸上，顿时困意全消。

昨日伺候着公子睡下之后，她便自顾回房休息，连日奔波却也不觉得疲惫。闭上眼睛，阵阵袭来的黑暗如同潮水一般，让她有着轻微的惧意。那个黑暗的密闭空间，也许会让她久久不能入眠。

还有那个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奇怪的腔调，莫名其妙的说着：“我……要的不过是……”

那个声音只让她有逃的念头，尽管自己内心深处有着难以遏制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丝难言的抵触情绪。

到了厅堂，非儿才发现自己晚了许多。萧展焚和萧夫人早就恭候多时，苏离弦等人显然早就聚在一起，看来只有她一个人偷懒。她尴尬的笑了笑，低着头坐到公子身边，便听萧夫人开口说道：“吃完了早饭便早些上路吧，我们夫妻两人招待不周，还请诸位多多见谅。”

非儿眨了眨眼，“咕噜咕噜”牛饮着精致瓷碗里的豆浆，心中暗想这萧夫人为何总是那般客气。

萧家准备了上好的马匹，眼睛晶亮剔透，鬃毛浓黑发亮，一看便是千里良驹。陆以轩回身看了尹无尘一眼，后者见他欲言又止，便略微点头以示祝福。他似乎泄了口气，只得翻身上马，听苏离弦交代了两声，便扬鞭策马，朝着北方奔去。

此去万里，便是胯下坐骑是乃千里良驹，也少不得半月奔波。

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苏离弦的肺部，他忍不住咳嗽几声，那难受的感觉还是没有消除。非儿站在他的身侧，只感觉心中有一丝锋利的柳叶划了过去，虽然不甚锋利，却教人真真疼了一下。

“公子，非儿要走了。”

苏离弦淡淡点头问道：“身上银两可够？”

非儿点头：“公子给的不少。”

“可莫要心疼银子。”苏离弦倒是对这小婢了解的紧，就怕她省来省去，可又偏偏不知在什么地方倒了大霉，将辛苦攒下的银子尽数花销出去。每每想到如此，他便哭笑不得。

非儿无奈轻笑，点头称是，仍是不放心苏离弦的身体，急忙嘱咐道：“公子要注意添加衣裳，这洛城怪得紧，风抽在身上生疼生疼，公子受不住的。”苏离弦轻轻点头，便听非儿继续说道：“离悠少爷开的方子请萧夫人他们派人去抓药，一日三次，可莫要停。”

苏离弦轻轻刮了她秀挺的鼻尖一下，宠溺说道：“你家公子还没有那般喜欢糟蹋身体，我都记下了，你早去早回，兴许下月十八能赶上回霖溪为我庆生，非儿意下如何？”

“就这么说定了！”非儿欢欢喜喜的上马，朝着在场众人一拱手道：“非儿走了，各位保重。”见众人轻轻点头，非儿扬鞭便走。

她回头看去，苏离弦仍是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含笑注视着，她朝着公子灿烂一笑，转过头，安心策马。

那个羸弱而又倔强的人，其实从来不曾输给过任何人，即便是他自己。

从洛城出发一直向东走，等到能够看见大海的时候就是瀚墨轩的所在。非儿平日极少出门，好在这一次刚从瀚墨轩回来，辨了辨方向，还是勉强能寻过去的。

官道上只有非儿的骏马发出“的卢的卢”的马蹄声，黄土道上隐约能见几道浅浅的车辙，马蹄印子更是凌乱不堪，被车马踩得更加坚实的土地之上，兴许再也没有可能长出鲜嫩的野草了。

入夜时分，非儿牵着已经疲惫不堪的骏马走向隐隐透出光亮的城池。月色朦胧，依旧可以看清城门楼上刻着“青州城”三个大字，笔法苍劲有力，显然是出自名家手笔，好生气派。

非儿站在城门之下，抬头仰望，便忍不住泄了一口气，现在不知是几更天，大门紧紧的闭着，城内外安静如死。

看来今夜又要在这荒郊野地过一夜了。只是这风拍打在身上，透过薄薄的衣裳，冻得她哆嗦个不停。四周光秃秃的，连棵能栓住马匹的大树都没有。非儿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心里暗想道：“马儿啊马儿，你可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跑了。大不了我明天买些豆子喂你。”

那马儿似乎听到了非儿的心声，只是打了个响鼻，安安分分的低头吃草。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已经有两顿饭没吃了，本来想着早些到城里好好的大块朵颐，没想到竟生生的吃了一个好大的闭门羹。

城门上不知为何滚落了一颗小石子，砸在非儿头上，生疼生疼。按理说那么大的一块石子砸在头上本不应该有什么感觉，除非是有人使劲击飞。

有了这层思虑，非儿抬头看去，只见一黑影从天而降。那人没料到城门底下还有人，径自跳下来，来不及收势，便狠狠的与非儿摔在一起。

非儿被那人砸的“哎呦”惨叫，方向破口大骂，便见那人带着一张碧玉面具，在月光下更显得通透。

“是你！”两人异口同声，顿时有着深深的无力感。

非儿心中苦笑，怎么又遇到这个该死的杀神？上一次他已经将她拖累个半死，这次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走！”沈青桓拉起非儿胳膊，一把将她拽到马背上。口中轻喝一声：“驾！”那千里良驹便闪电也似的蹿了出去，马背之上，沈青桓低头看着这绯衣姑娘，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他几次三番与她相遇，偏偏还都是在这般危机的时刻。

非儿见他如此动作，便知自己又倒了大霉，不知又被他牵扯进了莫名其妙的事件中去了。这次不知他所犯何事，只是隐隐约约能够觉出这人所做之事定然不会那么简单。

非儿只觉得麻烦非常，焦躁的情绪令她头大。

向南奔了三十余里，一条小河拦着了他们的去路。沈青桓翻身下马，在河里掬了一捧水喝了下去。河水冰凉，然而胸腔中仍有热气不散。非儿在他身后发愣，不知道那人怎么偏偏把她带了过来。

沈青桓似是刚刚想起非儿还在身侧，这便回头问道：“你不是回了霖溪苏家了么？怎么大老远跑到青州城来了？”

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非儿便一肚子的气，眼前之人的身份更是令她恼火，那丫头双手叉腰，装作一副凶狠的样子反问道：“你怎么不问问你们天魔教做了什么好事？”

沈青桓冷眼一眯，出声试探道：“我天魔教又如何？”

“哼，你们天魔教，霍家帮还有煞血盟好生不要脸！竟然在栖凤山围困我家公子四天之久，为人所不耻，你说你们天魔教又做了什么好事？”

沈青桓不解问道：“天魔教与霖溪苏家一贯井水不犯河水，更何况与霍家帮，煞血盟更是毫无合作可能。你在说笑？”

非儿一听，立刻火冒三丈：“什么说笑！分明是你们觊觎我家公子手上的‘岚泠古卷’，才做出如此卑鄙下流之事！”

沈青桓勾起一抹冷笑，顿时让非儿寒毛竖起，下意识的倒退两步。他看着非儿的小动作，顿时觉得可笑。天魔教中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不知道，当真精彩。

看样子……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或许，是他们那个高高在上的教主又开始打什么主意了。这个发现意外的让他的心情变得很好，即便是“岚泠古卷”一定会带来某一方面的变数，但这代表着一定的规则即将被打破，新的规则就要被重新建立起来。

在这一过程中，难免会产生一些出乎始作俑者意外之外的事，包括……

沈青桓见非儿僵直在原地，顿时觉得啼笑皆非，他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了她一眼，然后说道：“这件事与我无关，所以你不需要怕我杀了你。”

非儿像被人猜中心事一般顿时涨红了脸，她上下打量起沈青桓，透过碧玉面具，她能清楚的看到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闪耀着别样的光辉。

他站在月光下，朦胧的夜色遮挡了他身上散发的杀气，黑色被这浓重的夜渲染开来，透出一丝丝宁静的味道。

看他行动自如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他曾经受过那样深的伤。鲜红的血液，森森的白骨，还有那张常年藏在面具底下的白皙脸庞。

他眯着眸子看她，眼睛里妖艳的光彩令人不安。他忽然开口说道：“这一次，我还是有事让你帮忙。”看他这副高傲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求人帮忙，倒像是一种命令。

非儿哀号一声，反驳道：“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沈青桓伸手摸向腰间软剑，虽是没有笑，但是眼睛里有着深刻的笑意，仿佛是一匹豹子戏耍猎物一般。

非儿顿时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个人，能一口气杀掉三条百年蛇妖，还能在轩少爷的眼皮子底下杀了那么多的琼罗城士兵。倘若那人有心杀她，十个非儿都不够帮他练剑！

静默片刻，两相对望竟是无言。

见那人微微轻动手指，非儿大惊失措，连忙说道：“帮！我当然帮！咱们两个人都这么熟了，我不帮你谁帮？你说是不是？”

沈青桓似是很满意非儿的回答，嘴角更是逸出一丝笑意，虽然那并算不上微笑，但较之那冰冷的面容，已是柔和许多。

“若不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女人，不然也不会将事托付予你。”沈青桓若有所思，沉吟良久。

非儿则是注意到他言语中的“我们”二字。

看来她答应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啊……


第十九章  婢女

城门一开，非儿便伴着已经摘下面具的沈青桓入得青州城内。那人白衣折扇，若是让人觉不出那身煞气，当真是乃一介翩翩佳公子。

青州城内的士兵四处巡逻，看到生人，皆是一脸草木皆兵，连忙上去盘查。

非儿忍不住偏头看向沈青桓，心中料想这一定又是他做的好事。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能耐，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起那么多的事端。民不与官斗，可他好像偏爱挑战官府的极限。真不知道他们魔教的这些家伙脑子都是怎么长得。

沈青桓将非儿带到了城东的一家饭庄，这里的客人不是很多，不过饭香味从大老远就能闻到。非儿一进饭庄，便忍不住盯着沈青桓，心想：“他莫不是要请客？”

便见掌柜的连忙迎了上来说道：“二爷，您来了？”

沈青桓“嗯”了一声，一脸冷漠。那掌柜的也不恼他，仍是毕恭毕敬的说道：“三爷他们还没有来，您先去雅间等会，兴许他们一会儿就到。”

沈青桓略微点了点头，低声对非儿说道：“跟我来。”

掌柜的这才发现二爷身边跟着的那个绯衣姑娘，她左右张望着，一看就是个没见过市面的丫头，二爷一脸不以为然，见她驻足张望，拎着她的衣领便走。

那绯衣姑娘不满吼道：“喂，沈青桓，你给我松手！松手！这衣服可是我家公子买给我的！撕扯坏了你陪我一件吗？”

掌柜一听，立刻变了脸色，暗想这姑娘兴许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敢直呼二爷大名，还见过二爷真面目的人，到现在为止几乎尽数死在二爷剑下了。

沈青桓竟是不恼，慢悠悠的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在那绯衣姑娘面前晃了晃，重重的塞进姑娘的手心里。便见那绯衣姑娘立刻眉开眼笑，将那银子收入怀中，偏头问道：“这家店的招牌菜是什么？”

掌柜的几乎惊讶的将下巴掉下来，再看看他家二爷，不惊不恼的瞥了那姑娘一眼，冷冷说道：“芙蓉莲泥。”

那两人便在掌柜惊异的目光下进入楼梯转交那间颇为隐秘的雅间，这间屋子的设计似乎有些不同，门板和墙壁都是加厚过的，打开窗子就能看到一条经过青州城的河流。

非儿忍不住问道：“我们是来吃饭的？”

沈青桓颇为鄙视的看了她一眼，也不出声回答，只是取过一旁架子上的地图，扑在桌上仔细研究起来。

非儿一人在屋子里颇感无聊，恰好掌柜的吩咐几个人端了些饭菜上来，她便立刻扑了上去，哪里还顾得上沈青桓。

自昨夜见到那家伙开始，她只有这会儿功夫觉得自己是交了好运，起码能有几顿免费的吃食，也就不虚此行了。

不多时，雅间的门重新开启，进来的是一个和沈青桓年纪差不多的锦衣青年，只见他身着华服，一看便是上好的绸缎，大红大金的颜色铺陈下来，只让人觉得贵气逼人，但难免也有些许的市侩之感。

那人见到非儿，顿时愣了愣，再见到沈青桓立于一旁，更是猜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权当看不到那女子，朝着沈青桓那边走过去。

沈青桓并不抬头，只是问了一句：“可曾打听清楚？”

“那老贼现在就在这青州城内，而且……却也如你所想。”

沈青桓略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一次，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即将填饱肚子的非儿，“而且这一次，我又多了一分的胜算。”

那锦衣青年朝着非儿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也不知道这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能帮他们做些什么。只希望沈青桓不要用错了人，到最后即便是杀了她也弥补不了他们的损失。这件事不不仅关系着他一个人的安危，还有他们一干人等的性命。

非儿刚刚夹了一口酒酿丸子，便觉得身后有两道视线直直的盯着她，这才僵硬的将头转过去，看到那两个人都在用算计的眼神看着她，顿时觉得食不下咽，冷汗直流。

“呃……这个……不能吃么？”

沈青桓微微一怔，继而嘴角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那锦衣青年更是忍俊不禁，偏过头轻笑起来。

非儿憋得脸色通红，暗想莫不是自己不等大家一起开席，让人家看了笑话？她连忙放下筷子，无奈的看着沈青桓两人。

沈青桓无力说道：“不用看我们，你吃你的。”

倒是那锦衣青年轻笑说道：“这姑娘倒是个有趣的人物。在下祈宣，敢问姑娘芳名？”

非儿轻咳两声，这才说道：“我叫程非烟，你就叫我非儿好了。”

祈宣朗声一笑，转头对沈青桓说道：“让程姑娘在这里先吃午饭，我们两个人去办‘正事’。”

沈青桓点了点头，然后对非儿说道：“若是不够，便叫掌柜的添菜。”祈宣已经走出门口，非儿又想说些什么，便见沈青桓回头了然说道：“放心，记在我的账上。”说罢，便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非儿腹诽道：“我就当真这么像个吃白食的人么？”

待到酒足饭饱，沈青桓一人走了回来，见非儿一脸满足，便开口说道：“今日你便和祈宣入严府。”

“严府？”

果然宴无好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沈青桓点头说道：“进府做下人。”

“下人？！”非儿几乎惊讶的跳起来，“好好的苏家丫鬟不当，跑到严府做下人？呃……我有急事要到瀚墨轩去，这个忙我帮不了。”

沈青桓一听便拧紧了眉毛，一脸不悦。

非儿委屈说道：“大不了我将饭钱还给你，我们……算是两清了……”

“你不需要在严府待很久，只需要帮我找到一本小册子，一个账册。”沈青桓阴沉着一张脸，“还有，严渊那老贼现在到处搜刮民间美人，我让你调查一下住在严府东厢的那个人。”

“我有权利说不么？”非儿仰头看他，只见那人冷着一张脸，眼睛深不见底。她沉默良久，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说：“好吧，既然已经答应了，我就不会反悔了。”

沈青桓不语，只听非儿说道：“我自己寻到严府上去，还是你和祈宣送我进去？”

“严府戒备森严，你一个陌生人想要进入严府谈何容易？”沈青桓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祈宣在外面的交际还算广，献一个婢女入府应该还算不难。”

非儿点了点头，便听沈青桓说道：“跟我来。”

换了一件新衣服，繁琐的衣裙下摆几乎让非儿跌倒。她很不理解一个婢女为何穿的像大家闺秀一样，且不说自己到了严府是不是还要烧火做饭，可就算是去端茶倒水，也极有可能被这长长的裙子绊倒。到时候倒霉的可能还是她。

而祈宣则另选了一位绝色女子，身着绿纱裙，头发半绾，当真是天香国色。她手持着锦盒走在祈宣身后，非儿也一步步的跟着他们。非儿不明白沈青桓为何会说他们之间并无女子，那这美人是谁？

到了严府，严老爷亲自出来迎接，祈宣与他二人见面时异常热络，听两人言谈，便知二人定是旧识。非儿心里纳闷，听沈青桓与祈宣言语，却是想将严渊置于死地，仔细想来，实在蹊跷的很。世人常说，人心险恶，果真不假。

“这是哪阵风把祈掌柜吹来了？”那严渊看起来已有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黑白参半，一双眼睛闪着精明的光。

“严大人太客气了。”祈宣朝着身后三人挥了挥手，三人立刻上前一一道了个万福，便听他接着说道，“严大人可是我们钱庄的大主顾，听闻您老人家现下就住在青州城，祈宣这不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么。”

“哦？”严渊微微惊讶，“祈掌柜的有事？”

祈宣洒然一笑道：“听闻严大人素来喜好丹青，恰好我前些日子得到一卷古画，知道大人现下在我青州城境内，这就立刻给您送过来了。”

严渊略微犹疑片刻，还是说道：“多谢祈掌柜挂心，本官这哪儿算的上什么喜好，严某一介粗人，附庸风雅罢了，祈掌柜的莫要取笑。”

祈宣拱手笑道：“岂敢岂敢，严大人若是说自己附庸风雅，那祈某更是无地自容啊！”

严渊轻捋髭须，眼睛微微一眯，祈宣这句话夸得他颇为受用。再一眼看过去，那手持锦盒的女子长得也颇为秀美，堪称人间绝色，虽比不上东厢那位绝代佳人，但也让人觉得心驰神往。比起那画卷，这女子倒是更值得人欣赏。

那女子抬眼瞧来，嘴角轻抿，眉目之中更是平添了一抹风情。

祈宣见时机成熟，这便出声说道：“听闻大人现下正在各地替王上物色美人，不知……”

严渊将眼睛从那女子身上移开，见祈宣仍在看他，只得说道：“那就留下吧，倘若入不得大王的眼……”

祈宣不等严渊说完便抢白道：“若是严大人不嫌弃，让她在府里做个下人就是了。”

严渊一脸了然，只是盯着那美人说道：“如此佳人，若是沦落为婢，岂不可惜？”

“那……全凭严大人做主了。”祈宣深深一揖，他瞧了瞧天色，转头继续说道，“时辰不早了，祈宣也该告退了。”他不着痕迹的扫了非儿一眼，那丫头一看就知是紧张非常，若是非儿穿帮，那他这颗天魔教的棋子就算是赔在这场赌局上了。

“祈掌柜的贵人事忙，我也不多做挽留了。来人，送祈掌柜。”严渊招呼着府中奴仆，便听祈宣笑道：“不用不用，今日冒昧登门已是打扰，大人请回吧，祈宣认得路。”他不着痕迹的看了非儿一眼，那丫头撞见他的眼神居然连忙闪开。

祈宣冷眼一眯，不动声色的走出严府客厅。



第二十章  绝色
见祈宣走远，严渊嘴角那丝笑意渐渐的趋于一条直线。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绝色女子，刚才眼睛里的那抹惊艳早就消失殆尽。

“来人，带这位姑娘下去。”严渊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客厅，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严府的管家走了进来，对那绝色女子恭声说道：“姑娘请跟我来。”

非儿她们正想跟过去，便听那严府的管家说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候着，等会儿再安置你们。”

见那一行人离开，非儿只觉得异常讽刺。美女入得府中就是上宾的待遇，她们这些小丫头，也就只落得个下人的待遇罢了。曾听闻有的府中给下人编制个三六九等，当真可笑。莫不是自己也会落个三等下人的头衔吧？

忽然想到了曾在琼罗城温家大宅亲眼见过的一块牌子，上书“三等家丁与狗不得入内”的可笑规定，非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暗骂自己多心。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管家只是草草的遣了个下人过来，吩咐她与另一位小婢到下人房中休息，明日由管家另行吩咐。

入府第二天，非儿便知道了自己的职责竟然是——洗衣服。真不敢相信，她居然也有要洗这么多衣服的一天！

咳咳，本姑娘明明只是个烧火做饭的！

想她在霖溪苏家的时候，虽然身份是个烧火丫头，可公子和清平夫人待她极好，就没见厨房的大师傅什么时候舍得让她这么个丫头干粗活的。除了平时给公子端端茶挥挥扇子外，就是满府的转悠，看到哪个姐姐需要帮忙就跑过去凑个热闹，当真是闲人一个，又何曾洗过多少衣服？

在苏家有时也会帮忙洗一些，那上百的苏家子弟可都是习武之人，衣服上满是臭汗味，可非儿却觉得，那些远远都没有严府的这么难对付！

我洗，我洗，我洗洗洗！

干活干活，从天不亮开始就一直在干活，到了这个时辰，太阳都快落到山脚下去了，期间只吃了一顿饭！

这这这，简直就是虐待下人嘛！

冰冷的井水将她的手冻得通红，从指尖开始隐隐作痛，每一个关节都僵硬得无法再弯曲一下。非儿看着这么一双手，顿时觉得哭笑不得，心里更是把沈青桓那个扫把星咒骂了无数次。

不知道谁在院子外面喊了一声：“吃饭了，手里的活儿都停停！”

非儿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那一嗓子吆喝简直比教坊里面的歌声还要动听。她哪里还管得上什么衣服，随手在身上抹了抹，急忙朝着饭厅飞奔过去。

这严府哪里都好，可就是这院子太大了些……

花园里的摆设几乎一模一样，就像面前的这个假山石她最少见过四五块。这些盆景，好看是好看，可这颜色和花种却又分毫不差，真不知道这院子的主人是怎么想的，倘若她有了一所房子，定是不会弄成这个模样，不然看起来多无趣！

可非儿却怎么能想到那主人家的意思，这假山石和盆景的摆设皆是设计巧妙，倘若外人闯入，多半是找不到出路的。一旦刺客迷失在这似曾相识的景色中，一定会在心里埋下一丝或深或浅的浮躁之感，倒时候拖延了时辰，不但主人家有可能及时逃走，就是招来帮手生擒了那刺客都有可能。

非儿就在这院子里转来转去，谁知离那饭厅却是越来越远。她心里莫名其妙的开始烦躁起来，要找的地方更是找不到了。非儿气急，坐在一旁的假山石上，这双腿从早上一直窝着，到了现在却又在这破院子里走得发胀，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惹到了哪路神仙，当真是倒霉到家！

忽然听到不知哪个院子里传出了隐隐的琴声，似有若无的碰触，勾出点点琴音，偏偏犹如九天绝唱，引人无限遐想。那本来惹人厌恶的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琴声的关系，也变得愈发轻缓，清风拂面，反倒是平添了风月无边。

听此琴声，便知那抚琴的必然是个蕙质兰心的人儿。

非儿忍不住满腔的好奇心，朝着那琴声传来的方向寻了过去。

日头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见一间屋子半掩着门，屋子里已经点上了蜡烛。淡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子照了出来，像是在人间指引一条路，温暖得让人舒服。

那琴声似乎停止了一阵，但又重新响起。

琴声如水，犹如数不清的愁思，主人似乎想要宣泄一些什么东西，在内心深处极度渴望着，欢心的，急切的，等待着她要等的那个人。

也许，那是她的爱人吧……

非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她的琴声里听出这些东西，她才没有公子那般的见地，只是琴声中的感情是那么浅显易懂的东西，不需要什么风花雪月，只是单纯的聆听，便能察觉那丝淡淡的无奈与惆怅。

她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公子最喜欢的那个句子——燕子归时，早过忘川。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推开了屋子的门。非儿顿时觉得窘迫，哪儿有人那么不懂规矩，不曾敲门，就这么生生的推开人家房门，这样一定会惹得主人生气的。

果然，因为非儿的闯入，那琴声在高潮的时候突然间停止，就像断裂的丝绢那般有一丝明显的摩擦。如此美妙的乐曲生生卡断，让人觉得无比惋惜。

非儿连忙道歉：“真是对不起啊，我……我……”

只见那沙幔后的人影缓缓的站了起来，她掀开帘子走出来，非儿只觉得呼吸在这一刻被人抽了去！

那女子长得如此之美，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顺着她纯白的衣服铺开，就像是开在雪地里的一片墨色，迤逦已极。女子朝着非儿看了过来，那双眼睛就像是冬日夜里最灿烂的星辰。还有那白皙如雪的肌肤面颊，如梦似幻般的眉眼神情，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似真实。

非儿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女子是却是真实存在的，不是自己的臆想，也不是梦。

她看着非儿的小动作淡淡一笑，只是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偏偏让人觉得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

那女子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非儿，眼睛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惊。非儿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是震惊……

可是，为什么？

非儿顿时觉得手忙脚乱，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好。见那女子仍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她顿时觉得脸上像被火烧了一般，慌慌张张的摆了摆手，结结巴巴的说道：“公子说，兰香、速香、沉香，是香中的恬雅者。可那三匀香却是富贵之气，两种味道混合起来感觉怪怪的……”

那女子似是感到惊讶，那双黑瞳微微睁大一下，旋即勾起了一抹笑意。非儿见那女子不说话，心中更是慌乱，只得忙不迭的退出门去，连连说道：“打扰姐姐了，我这就出去。”

那女子似是不舍的让非儿离开，方想把她叫回来，便听管家在门外怒吼一声：“谁让你进来的！好大的狗胆！”

非儿听罢顿时变了脸色。同样是下人，只不过地位不同，他凭什么对她大呼小叫的？同样是人，他又不比别人多了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神气什么！

那管家见她脸色阴晴不定，心里更是激火，本来是想让这小丫头滚蛋，可看她那脸的傲然，顿时惹得他火冒三丈，这下子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你瞪什么？想要试试家法？”那管家气得眉毛竖起，扬手便想给非儿一巴掌。这一巴掌在非儿眼里看来，速度和力量完全入不得她的眼睛，想要躲开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偏偏她现在是帮着沈青桓来偷东西的，一旦暴露了身份，事情就会就被她搞砸了。

非儿想到此处，便生生的将自己的身子绷紧，生怕自己习惯性的躲开这一巴掌。她闭上眼睛，等待着那火辣辣的疼。可是却不知为何，那巴掌迟迟没有落下。非儿睁开眼睛偷偷的看了管家一眼，却见屋子里的那个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一双肤若凝脂的玉手轻轻的拉着管家的衣袖，眼睛里有着些许肯求的光。

管家嚣张的气焰顿时消去了大半，他偏过头恶狠狠的瞪了非儿一眼，这才不情愿的说道：“既然风华姑娘为你求情，我今次就饶了你。”

那女子略微点头，她静静看着非儿的眼睛，沉默良久，继而转身回了屋子。

那管家瞪了非儿一眼，怒声道：“看什么看，还不给我走！莫不是皮痒了，今天想要挨家法？！”

“不不不……”非儿连忙陪笑道，“管家大人说的极是，是非儿不对，不该乱闯，惹您老人家不高兴。不过还不是因为咱们严府实在是又大又气派，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走啊走啊的就迷路了，这才不小心闯进来的。下次一定不会了。”

“哼，知道就好。”管家示意非儿跟他一起离开，“记住了，以后这东厢可不是你能随便进来的。”

非儿讶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原来沈青桓所说那个东厢的人，就是她……

“发什么呆，还不快走！”管家见她走走停停的，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要蹿上来。

非儿见他横眉立目，便知道这管家可不是随便能惹的，到时候耽搁了正事可就惨了。她暗暗记下了厢房的位置，待到来日再行查探，只是不知那女子到底是谁。

非儿勾起一抹甜笑，管家微微一怔，暗想这姑娘年纪不大，却也明白事理。这便将火气消了个七七八八，只听非儿问道：“管家大人，我本来是想要去饭堂的，可是在府中走迷糊了。要不……您带我过去？”

“饭堂？”管家微微眯眼，“晚饭时间早过了，你还是不用去了。”

非儿一听，顿时欲哭无泪，心中暗骂：“沈青桓，你果然是个扫把星！”


第二十一章  风华
第二日清早，非儿早早的便被人叫起来到前院扫地。

院子里铺着一层稀疏的叶子，凌乱不堪。夜风将那些枯枝败叶刮落下来，有的落在花圃里，有的落在庭院中，枯黄的颜色显得异常破败，满目萧索，毫无生机可言。

昨夜她没有滴水未进，只能早早睡下。

虽然睡眠还算充足，可昨天又生生的干了一天的苦差事，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被累垮，更何况她一个姑娘家。

现在只盼望着大师傅早点叫他们这群下人去吃饭，她就谢天谢地了。改天一定给那个师傅立块长生牌位，早中晚三炷高香供奉着，望他多福多寿多富贵。

院子里扬起了“哗啦哗啦”的扫地声，不知为何，平日里甚是冷清的院子却异常吵闹，听起来像是有一行人朝着她这个方向过来的。

非儿停止挥舞她那柄扫帚，朝着门洞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到昨天那个抚琴的美丽女子走入这院子，四下打量了一番，看到非儿就在此处，便朝着她笑了笑，轻移莲步走了过来，停在非儿面前。

非儿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这姑娘到底是不是来找她的。可是那管家还有一群下人却都是跟了过来。看那阵势，倒像是宫里的娘娘出游一般，顿时让她脑子发懵，搞不清楚状况。

那女子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是非儿顿感压力非常，若是再让管家挑出一点毛病，她可就要倒大霉了。

“你……来找我的？”非儿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那女子点了点头，唇边扬起一抹笑意。那笑容凝结在脸上，竟是比花开之时更加夺目。

便听管家惊呼道：“风华姑娘，您还是跟老奴回去吧。这早上雾重，我怕您这身子受不住。老爷若是知道了，恐怕会怪我们怠慢了姑娘，到时候我们这一群人都要受罚。您也不想为难我们不是么？”

那名唤风华的女子略微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呆愣在一边的非儿。

管家似乎明白了风华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客气说道：“姑娘若是喜欢这丫头，我把她调配到姑娘那里去给您作伴，姑娘意下如何？”

风华笑着点头，那笑容美得不似真实，一眼看去，只让人觉得心驰神往，几乎不愿收回半点视线。

管家的连忙收敛心神，生怕自己沉沦在她那甜美的笑靥之中。他不着痕迹的偏开眼睛，恭敬说道：“她是新来的丫头，不懂得规矩，老奴先嘱咐她两句，再让她搬过去。姑娘看看这样可好？”

风华点了点头，微微屈膝，给管家道了个万福，随即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

非儿被这一群人搞得一头雾水，还是不清楚这风华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何沈青桓让她注意这个女子？这严府的人又为何对她如此恭敬？

对她来说，风华就像是一个迷。

管家见风华一行人走远，便开口说道：“你有福气了。”

“嗯？”非儿甚是不解。

“能够跟着风华姑娘，可不就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嘛！”管家见她呆愣愣的样子，心里还是不明白为何风华姑娘会看上这么一个丫头，不过管家还是好心提点她道：“风华姑娘不会说话，你可莫要顶撞她。”

“不会说话？！”非儿讶然，那么美丽的女子竟然是个哑巴？

管家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对，所以你要小心伺候着。姑娘喜欢什么，吃喝穿戴都要你来操心，明白了么？”

非儿点了点头，暗想自己在霖溪苏家的时候也是伺候主子，这风华姑娘即便是再怎么娇贵，也没有公子来的让人费心。想到此处，她便安心不少。

似乎想到了什么，非儿又问：“那我准备些纸笔，姑娘要些什么就写下来，我照做就是了。”

管家冷哼一声说道：“风华姑娘不会写字，所以我才说你要一手料理姑娘的饮食起居。”

“不会写字……”非儿顿时觉得头大，这不会写字也不会说话，那风华姑娘要怎么跟别人沟通？

“好了，”管家接过她手中的扫帚，“去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儿我找人带你到东厢去。”

非儿脑子还是乱乱的，不过看样子她的苦力生活就要结束了，怎么想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早饭吃得异常轻松愉快，也许是想到自己再也不用洗衣服扫地了，顿时让她觉得那小米粥加白煮蛋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跟着小厮朝着东厢走了过去，非儿一边暗暗记路，一边思忖着沈青桓所说的账册到底会在何处。那个笨蛋家伙难道不知道，一个身份低微的丫头根本没有机会接近那么重要的东西么？怎么偏偏让她来做这些！

刚入东厢院落，便见风华那一袭白衣在院子里晃动。她似乎是来等着非儿的，又似乎只是在院中赏花。眼神迷离，似是有大雾弥散在那双漆黑的瞳仁中，美得好似天界仙子一般。

“风华姑娘，我把非儿给您带来了。”那小厮出声轻唤，只是觉得自己打破了一袭华梦，心中觉得甚是可惜。

风华抬起头冲着非儿笑了笑，这便朝她勾了勾手，示意非儿走过去。那小厮见这里没有自己什么事，便默默退了出去。

非儿站在风华面前，顿时感到手足无措，风华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想要知道她要点什么却是比登天还难。如此看来，当日在霖溪苏家照顾公子，还真的不是什么苦差事。

“风华姑娘？”非儿轻唤她的名字，便见风华笑着摇头，指了指自己，又伸出手指在非儿的唇上点了点。

非儿有些无措的看着她问道：“你想说什么？”

风华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看着非儿淡淡的笑着。非儿试探性的问道：“你是说，让我不要这么叫你？”

非儿小心翼翼的询问着，只见风华笑着点头，然后用她那双晶亮的眸子看这非儿，像是期待她说些什么一般。

“风华？我叫你风华？”非儿试探性的问着，便见风华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非儿的这个叫法。

一阵沉默，非儿还是觉得尴尬。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告诉自己，风华其实和普通人是一样的。她有着甜美的笑靥和如梦幻般的容颜，有风华出现的地方，绝对是极少出现在梦中的仙境。

非儿呵呵的傻笑起来，既然已经做了风华的婢女，就要好好的照顾她，直到自己离开为止。风华不明白为何她会忽然突然发笑。她偏着头看着非儿，后者摇了摇头说道：“我去给你弄点水果，你房里虽然物件不少，看到就知道价格不菲，可却没什么用处。不若饭菜蔬果，还能填饱肚子。”

风华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屋子。

非儿似乎已经找到和风华沟通的技巧了，她眯着眼睛甜笑着，却见风华慢慢的靠过来，用手指轻轻点了非儿眉心一下。非儿不知道风华到底想要做什么，但只是见她微微出神，像是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一般。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今天又不是月圆之夜，那个奇怪的印记不会出现。可是风华到底看到了什么？竟然会失神这么久。

风华指尖的温度从她的眉心一直蔓延开来，似乎一股暖流慢慢的从眉心散开。

非儿舒服的眯着眼睛，不知不觉间风华已经将手收了回去。她看了非儿两眼，这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这个风华……美得不似真实，可偏偏奇怪的紧。

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是……她对那绝美的容颜竟然有一丝难以忽视的熟悉之感。就像是什么时候曾经和她相处过一样，如此熟稔，仿佛深深篆刻在心底深处。

非儿耸了耸肩，无奈的轻叹一口气，转身朝着记忆中厨房的方向寻了过去。只希望自己不要像上次一样走迷糊了才好。大不了……找个家丁带着她走回来就是了。

从厨房里挑了一些水果洗干净，满满装了一食盒。东厢距离严府众人活动的范围还有一段距离，平日下人和丫头都不能靠近那个地方，因此也就没有人会帮非儿把东西送回去了。

严府的下人们都只知道那里住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却也不知道这姑娘到底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身份来历如何。听府中下人闲言碎语，这风华倒成了那修炼成人形的妖，要不然为何平日不敢出门，又怎么会有这般美丽的容貌？

说着说着，这传闻便完全变了味道，听起来竟是比茶馆里听到的评书更加精彩诱人。

非儿朝着东厢的位置走了回去，只听到琴声阵阵，犹如流水淙淙。

“风华，我回来了。”非儿跨进屋子，便见风华抬头看她。

琴声如水，笑靥如花，美得那般触目惊心，美得那么不似真实。

非儿愣在原地，忽然想要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如果不把她拉住的话，风华一定会飞走的。

就像是每一朵漂浮的云朵，看来离你很近，可是却相去万里。这样的风华，反倒让她心疼。

风华偏头看她，眼睛里有一丝不解。

非儿摇头，暗笑自己的多愁善感。莫不是跟着公子时间久了，那些经史子集，兵法术数没有学来，倒是学了个风花雪月，伤春悲秋？

“风华，我给你洗了两个水蜜桃，你吃吃看。”非儿将水果装盘，屋子里充足的阳光洒在桌子上，那桃子细小的茸毛微微透明，鲜红的颜色煞是好看。

风华停下了抚琴的动作，她从琴台上站了起来走到桌边。非儿将那桃子递给她，咬了一口，那香甜的汁水溢满了她的嘴。风华宽慰的笑了笑，就像是和多年不见的朋友重逢一般，她将果盘推给非儿，示意她也来尝尝。

和风华相处甚是舒心，也许，这就是这一场约定之中，仅有的值得非儿庆幸的事了吧？

风华指了指天空，然后看着非儿淡淡浅笑。这句话非儿倒是‘看’懂了，她是说，“怎么去了这么久，现在这个时辰才回来？”

非儿不知道为何自己能够清楚的了解风华想要表达的意思，仔细想来，从风华在她眉心轻轻一点开始，她就能很好的领会风华语言动作的含义了。难道真的如那些严府下人的传言，这风华当真是天神下凡，鬼魅转世？

风华似乎知道了非儿的想法，她勾了勾嘴角，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非儿的鼻尖，似是像对待调皮的妹妹一般，宠溺非常。

忽听管家在外面喊道：“惊扰姑娘了，老爷叫非儿过去。”

非儿回头看了风华一眼，便见后者淡淡一笑，点了一下头。非儿这才出声喊道：“知道了！我这就来！”


第二十二章  严府
管家已经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见到非儿从风华房中出来，倒也不好发难，只是皱眉催促道：“磨磨蹭蹭，成何体统！你给我长脑子记住，老爷的事情都不能耽搁，明白了么？”

非儿心中腹诽：“你家老爷，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做的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面上还是赶忙陪笑道：“管家大人可莫要生气，非儿是新来的，有的规矩不懂，可我会慢慢学啊。您老说是不是？”

管家早知非儿有一副伶牙俐齿，一张小嘴能把活人腻死。虽然这些他都已清楚，总想着下次要好好的教训一下这个丫头，可偏偏每一次都被她哄得甚是舒心，也就想不起为难她了。

非儿心中暗笑，想她活了十几年，见过脾气最为火爆的人也不过苏家教头裴江。他那性子，哪怕天王老子在前挡路，也会一脚踹开。你且问问那上百的苏家子弟，又有谁敢惹他们裴教头发脾气的？可每次裴江还不都让她哄得服服帖帖的，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严府管家。

管家一边走一边嘱咐道：“我们严家可是有名的官宦世家，这里只是严家在青州城的别院，真正的严府在帝都，那宅子可比这所要大得多，当然啦，规矩也就更多。”非儿跟在他身后，听着他说啊说啊，顿时大感无趣，可是偏偏还要装作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着实辛苦。那管家继续说道：“在我们严府做下人要记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管的不管，不该说的不说。老爷的吩咐，即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要尽力完成，万事以严府利益为优先考量。”

非儿跟着一路走来，每走几步便点一下头，等走到第三个别院的时候，脖子都已经僵了。

正感无趣，却见地上有一枚铜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到地上的，已经被人踩进泥土里，不仔细辨认还真是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来。

非儿连忙弯腰把那铜钱从泥土里抠出来，拨开了上面厚厚的一层泥，那铜板上面已经长了一层浅浅的铜锈，不过好在铜板还是铜板，到街上去还能买上一个包子。

她正要将铜板收到荷包里，便听管家咳嗽一声。抬眼看去，便见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又都皱在一起，着实难看。那管家轻哼一声说道：“拿过来。”

“啊？！”非儿目瞪口呆，怎么连一枚铜板他都要扣下？

“啊什么啊。我告诉你，在这严府之中的一切都是老爷的，别说是地上的一枚铜板，就是一棵枯草，那也是咱们老爷的东西。你一个小小的下人，还想要染指老爷的东西么？”

非儿一听便忍不住垮下脸来，伸出手依依不舍的将那铜板交到管家手里。这严府也着实过分，怎么连一个铜板都不放过！她已是哭笑不得，偏偏管家还说那样的话，非儿这便答道：“在严府有吃有穿，旁人何等艳羡，奴婢怎么敢妄图染指老爷的东西呢，管家大人真是说笑……”

虽然她真的是惦记着严府的东西，也不过是一本账册罢了。

跟着管家七扭八拐，路过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院子，这便到了严渊的书房。院子里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个下人，更没有一丝声响。书房紧紧地关着门，看不出里面到底有没有人在。只听管家说道：“老爷，那丫头带来了。”

便听里面有个声音说道：“叫她进来吧。”

管家偏头对她说道：“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老爷问你什么就老老实实的回答，可莫要惹老爷生气。”

非儿点头称是，那管家示意她自己进去，非儿担心的回头望了一眼，不知为何，心中更是浮起一丝压抑。

推开书房的大门，里面略微沉闷的空气立刻涌了出来。严渊就坐在书桌的后面，低头用朱笔批示着什么，知道非儿进来，他也不曾抬头，只是继续干他手底下的事情。

非儿站在他桌子面前，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打量着整个书房，心里思忖着那本账册究竟会在什么地方。

书房的摆设也极为简单，两排书架靠在屋子两侧，架子上满满的都是书本，大小不一，新旧不同。再看严渊身后的那副青松不老图，不论色彩、意境抑或题词，也均是极为雅致，若说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能让这沉闷的环境变得鲜活一些，也只有这数棵青松了。真不知道这画的后面……会不会有暗格密道之类的东西。

说起来，账册一类的重要物件可不都在隐秘的地方么。

那严渊似乎已经办完了正事，一抬头，见非儿呆愣愣的看着墙上青松，满脸疑惑，便想这丫头真是可笑，明明不懂赏画，偏偏还要死盯着看，当真鄙陋之极。

料想那祈宣就算想在他府中安插一个眼线，也定然不会找这么笨的姑娘来。这便将满腹的怀疑从这丫头身上略过，心里对前几日祈宣送入府中的绝色女子更是忌惮几分。

当日祈宣曾献三名女子入府，而面前的这个小丫头明明就是个陪赠。他严渊是何许人也，饶你心机深沉，在他面前也是无所遁形。这姑娘一看就是个不谙世事的主儿，那祈宣狡猾的像只狐狸，也定然不会喜欢用这样的人。

见那姑娘还没有回神，严渊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非儿听他这么一叫，心里突地一跳，本以为自己露出了什么马脚，可反观严渊神情，又不像洞悉实情的样子，寻思着兵来将挡，便道：“回老爷，奴婢名叫非儿。”

“嗯，好。”严渊将朱笔放下，又拿起了身边的一个小册子，“我听管家说，风华指名让你伺候，可有此事？”

风华？

严渊叫她来此处……竟是为了风华？

“回老爷，确有此事。”

“风华当真不会说话，更不会写字？”严渊停下手中动作看她。非儿心中更是纳闷，本来以为风华是严渊的亲属，看来并非如此。按理说风华像是已在严府住了很久，严渊作为一家之主，怎么连这等事情都不知道。

非儿被他问得懵懵懂懂的，只得照实情说：“奴婢未曾听风华姑娘说过一句话，也未曾见过她写过一个字。”

严渊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径自点头，眉头紧蹙。严渊不说话，非儿自然也不用搭腔，沉默良久，便听严渊说道：“风华那里可莫要怠慢，吃穿用度都要府中最好的，若是缺了什么便找管家索要。你可记清楚了？”

非儿恭敬答道：“奴婢明白了。”

严渊点了点头，随后说道：“没别的事了，你且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非儿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随手关上了书房的门。管家仍是在外面候着，见到非儿出来，急忙招了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到院子外面去。

非儿朝着那管家走过去，便听管家问道：“老爷可有什么吩咐？”

“老爷说，让我好生伺候风华姑娘，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总之风华姑娘的一切要求都要满足。”前面两句是严渊的原话，最后一句可是她自己加上去的，只不过也是揣度严渊的意思罢了，日后也方便她在府中走动。

管家略微点了点头说道：“老爷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且好好照顾风华姑娘。日后必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你。”

非儿装作万分欣喜，连忙说道：“奴婢明白。”

“好了，你回去吧。”管家说罢也不再理会非儿，转身便走。好在非儿连日来一直在府中闲逛，严府大大小小的院落也熟悉了不少，便凭着自己的印象回到了东厢。

空落落的院子，没有繁花似锦，没有琴声绕梁。

非儿黯然，这么多年，风华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会说话，不会写字，没有一个人能知道她在说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够分担她的愁思。还有她琴声中那一丝恋慕，真不知道被风华恋着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非儿跨进门槛，果然不见风华抚琴。

她半躺在软榻上，右手支颊，闭目小憩。如此画面，当真赏心悦目，令人心旷神怡。非儿不忍打扰风华，只得就着凳子坐下来。

近日种种好似一场梦境般，先是在青州城遇到沈青桓，随后她便答应那人帮他找寻账册。入得严府，遇到如天人一般的风华，一幕一幕，似是一瞬之间，却又漫长的犹如一场无声默剧。只是希望不要耽搁了她到瀚墨轩的行程，不然……她便是对不起公子了。

思绪间，抬眼见风华已醒。她正侧卧在软榻上看着非儿，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那抹笑容远没有第一次见风华抚琴一笑时那般惊心动魄，只有一股淡淡的怅然，还有那莫名其妙的熟稔。

是在哪里见过风华呢？

自从被公子和清平夫人收留以后，她就一直呆在霖溪苏家，除了和公子往来于瀚墨轩、苏家等地，几乎哪里都没有去过。像风华这般绝代的人物，倘若真的见过一面，可就当真忘不掉了。

风华朝着非儿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非儿坐在她身侧低头看去，只见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不知为何露出一抹沧桑漠然。

风华，你累了么？

为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非儿的眉心，从额头开始，轻轻的摩挲着。她的指腹有一丝淡淡的温暖，轻柔的，宛若棉絮，小心翼翼的碰触，就像多年前摩挲着至亲的伤痕。

心中微微轻动，但却不知道为了什么。风华已经坐起身子，如墨一般的头发铺在软榻上，美如上好的绸缎。非儿心中微微叹息，同样是女孩子，为何风华生的那般美丽，她却其貌不扬？

罢了罢了，也许是被这美丽的容颜所累，风华并不自由。

非儿眼珠滴溜溜一转，开心问道：“风华，你喜不喜欢桂花糕？”

风华偏头看她，一脸不解。

“没有吃过桂花糕么？”非儿讶然，这种普通的糕点都没有吃过？

风华摇头。

非儿叹了口气，许是严渊地位颇高，家中吃穿用度更是平常人家不能比的。这小小的桂花糕怎么可能入得主子口中。

非儿灵机一动，俏皮说道：“风华若是想要尝尝，我就出府帮你去买。我曾听人说城北那家‘八宝斋’可是远近闻名，每日都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八宝斋’的云片糕和桂花糕可是镇店之宝，吃过一次便再难忘却了。管家和老爷吩咐我要小心伺候着，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我且出去给你买来，管家也说不了什么其他。”

非儿心中忍不住拍手叫好，这下子就有名目出门了，到时候绕到城东那家饭庄去找沈青桓，还能尝尝八宝斋的镇店之宝，真是一举数得，妙哉妙哉！

风华欣然点头，指了指天空，告诉非儿早去早回。

非儿欢喜地应诺一声，连忙跑出门去。


第二十三章   修罗
找管家讨得几两银子，非儿便大摇大摆的走出严府大门。从城北到城东，虽然不是太远的距离，可要是想在傍晚之前跑个来回，却着实有些困难。再者，这青州城她也不甚熟悉，非儿几经思量，便决定直接到城东饭庄去见沈青桓，到那时再让他差人帮忙去买东西也就是了。

沿街有不少小贩叫卖，行人熙熙攘攘的，分外热闹。一群孩子在街边打闹，跌跌撞撞的四处乱跑。不知是谁家的小孩一不留神撞到了非儿身上，臭小子一股蛮力，险些将她撞倒。

非儿稳了稳身形勉强站住，而那小孩却好似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早就远远逃开，片刻间便跑了个无影无踪。非儿无奈轻叹，心中暗想那孩子力气倒是不小。辨了辨方向，记忆中曾经和沈青桓走过了这条街，还有那条巷子。卖水果的小贩，热气腾腾的包子，隐约都有他们曾经走过的剪影。

路过一个茶馆的时候，恰巧听到里面传来拍案之声，只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在说着什么，端得是口沫横飞，精彩绝伦。

非儿这便想起自己在琼罗城曾听过那“天下第一名嘴”的评书，说的是风华神剑和她家公子离弦。那人曾说公子是风华神剑转世，可近日她所见之人，也是名唤风华，当真人如其名。

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只可惜，风华是个哑巴，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风华如月，虽然美艳不可方物，但总是有所缺憾，就像人世间总也得不到的那个圆满。

城东的那家饭庄依旧门庭冷落，掌柜的也不甚挂心，反正这里也只是他们天魔教的一个据点罢了。非儿也知道这一点，只是心中难免轻叹一声可惜，那么好吃的饭菜，居然无人欣赏。而大师傅的那双手，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经拿过凶器杀人。

每每想到这里，非儿便觉得不寒而栗，顿时失了胃口。

掌柜见非儿走了进来，连忙招呼小二一声，低头吩咐了两句。那小二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便见掌柜的迎了上来问道：“敢问这位姑娘，可是来找我家二爷的？”

“嗯，他可在店中？”非儿朝着左右看了看，店里仍有客人，旁人大概并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她不想惊扰了食客，也不想平白给自己和沈青桓添些不必要的麻烦，只有低调行事了。

掌柜点点头说道：“二爷和三爷平日都不在这里，姑娘若是找他们，小的可以帮忙传个话。二爷说了，倘若小姐来过，一定要告诉他。这不，小的已经遣人去找二爷了。姑娘先到雅间等等，您看这样可好？”

“掌柜想得真周到，”非儿淡淡一笑，旋即说道，“对了掌柜的，想让您帮我个忙。”

“姑娘请讲。”只要是二爷的人，让他帮着杀人放火都没有关系。

非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想让掌柜的帮我找人跑跑腿，今天出府本来是要帮主子买东西的，但我有事跟沈青桓商量，这不就跑到这里来了么。若是晚上回去的时候两手空空，我可就要倒大霉了。”

“不知道姑娘要买的东西是？”

非儿呵呵一笑，说道：“城北八宝斋的云片糕和桂花糕。”

那掌柜听罢立刻失笑道：“姑娘可是找对人了。”

“哦？”非儿不解。

掌柜为她解惑道：“那城北八宝斋所做的云片糕和桂花糕远近闻名，自然供不应求。每日那八宝斋开店不过片刻功夫，那云片糕和桂花糕就会被一抢而空。姑娘这个时候出来买东西，肯定不会有所收获的。”

非儿一听，原本神采奕奕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掌柜见这姑娘有趣，心里想着什么都在脸上写着呢，真不知道二爷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个丫头。他好心提点非儿说道：“姑娘莫不是忘了？小人可是跟姑娘说你找对人了，眼下这个难题自然不在话下。”

“可那糕点却也卖完了。”非儿轻叹一口气，本想让风华尝尝这坊间美食，没想到她口福太浅，与那糕点无缘。

掌柜轻笑说道：“那‘八宝斋’的大掌柜与我家三爷素来交好。昔年三爷曾经有恩于他，别说只是小小的糕点，就是叫他将那‘八宝斋’送给三爷，他也不会有半点推辞。”

非儿一听，心下更是迷茫。不知那祈宣到底是何方神圣，听得掌柜唤他三爷，也知他与天魔教有着密切的联系。沈青桓号称“玉面修罗”，既然他被人换做二爷，由此可见，那祈宣也定是四修罗之一。非儿这便又不甚明白，那“天魔教”被世人称为异端魔教，行事诡谲也无需诧异。偏偏她所见之人都奇怪的很，不似冷血杀手，倒像是富商名流。

“姑娘？姑娘？”掌柜见非儿微微发呆，便忍不住出声唤她，见非儿回过神来，掌柜这才接着说道：“姑娘稍安勿躁，我这就差人到‘八宝斋’去，吩咐师傅再做一炉糕点送来，不知您意下如何？”

“那非儿先谢谢掌柜的了。”非儿欢喜应诺，那掌柜见她面上狂喜，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这些年虽是陪着三爷潜伏在市井之中，所谓的民风淳朴也见了不少。可像非儿这般单纯可爱的姑娘却不多见，也许是因为她身份背景的原因吧。

掌柜那厢这般想着，却不知非儿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有掌柜出面，到那八宝斋讨得糕点，那严府管家交给她的几两银子可就尽数落到她的荷包里了！

只是如此一想，她便觉得心情舒畅不少，几乎忍不住要仰天大笑两声。

掌柜唤来一旁小厮，低头吩咐两声，便见那小厮点头应诺，转身迅速离开，显是训练有素，想来也必是天魔教教众才会有这般身手。

掌柜又问道：“姑娘可曾吃过午饭？”

“呃……走得有些匆忙，倒是还没有吃过。”非儿老实回答，早上她还是个扫院子洗衣服的丫头，转眼的功夫便成了风华的贴身小婢。一日之间，身份地位数变，脑子里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何状况，哪里还想得起吃午饭。

“如此说来，姑娘不如先在小人这里用些饭食，再回去也不迟吧？”掌柜的拱了拱手，温声问道。

非儿一听“吃饭”二字便顿时来了精神，可还是忍不住心中疑虑，出声问道：“只是不知……贵饭庄的大师傅们……可都是你门中教众？”

掌柜如实回答道：“厨师和厨娘皆是由外面请来的，并不知我门中之事。”

“还好还好……”非儿终是放宽了心，吃饭的时候时候也不必考虑那双切菜的手到底有过多少的杀戮与罪孽了。见掌柜一脸不解，非儿连忙说道：“没什么，非儿自言自语罢了。有劳掌柜。”

“姑娘不必客气，若是二爷知道我怠慢了姑娘，定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的。”掌柜在算盘上“噼噼啪啪”拨弄两下，提起笔在账册上写了两行小字，这便放下笔，转身说道：“姑娘请跟我来。”

掌柜引着非儿走到楼梯转角处，那件雅间似乎另有机关，不然掌柜不可能亲自为她开门。进了屋子，掌柜用抹布擦了擦桌子，替她把凳子搬了出来。

“姑娘稍等，饭菜马上送来。”

说罢，掌柜先一步出了屋子，将非儿自己留在雅间之中。

非儿无聊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脑子里思考着连日来所要面临的问题。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沈青桓推门而入，见非儿一脸恍惚，便忍不住问道：“你……找我何事？”

非儿见他一脸冷漠，心中怒火“腾”得一声蹿了起来。是谁请她帮忙偷账册的？是谁让她留意严府东厢的？是谁把她送到严府大宅的？

好啊！今日一见，却显得她像个好事之辈，一切都是多管闲事喽？！

沈青桓看着那张涨红的小脸，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非儿早已气急。他看了看窗外，连日来青州城的大小事务也颇为烦心。接着，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说道：“昔日在琼罗城所得的那枚暖玉，你可曾随身携带着？”

非儿不想他忽然提起此事，刚刚的怒火也被他这“天外之笔”搅散了大半。她不解的点了点头，疑声问道：“我一直带在身上，怎么了？”

沈青桓别开眼睛，心里只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思索片刻，还是开口说道：“现下雕刻名匠陆鸿影就在这青州城内，你若是想给那块暖玉打磨雕刻一下的话，我可以让祈宣帮你问问看。”

非儿一听，立刻笑逐颜开，欣喜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前几日我还在担心赶不及公子寿辰，总想找人好好雕刻这块宝玉，可又怕工匠手艺不精，毁了我这宝贝。”非儿从怀中拿出那块暖玉在手中细细把玩，嘴里还不断嘟囔着：“陆鸿影……陆鸿影。瀚墨轩《七巧录》中被称为雕艺鬼才，被司空先生赞道‘鸿影了无痕，一珏惊梦魂’的陆鸿影？”

沈青桓听她说到公子离弦时颇感心烦，又听她说道那陆鸿影，便忍不住讥笑道：“没想到你也知道不少东西嘛。”

非儿听出他言语中的轻蔑，知道他是暗指自己无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反驳道：“我跟在公子身边十余年，就算是一个无知小儿，耳濡目染之下也能知道不少东西了吧？你没听人说么？‘武林世家，莫如一苏，苏家离弦，名动四野’，他身边的丫头又怎会差到哪里去？”

沈青桓越听苏离弦的名号便愈加烦闷，索性将那一句句关于苏离弦的话语都忽视掉。他可不能像非儿这丫头一样，太容易被人激怒了，心中当真藏不得一点事情。还是尽早将此事了结，以防她在严府之中露出马脚，坏了他们的好事。

“沈青桓，你倒是给我说话啊！”非儿见他不理会自己，更是恼火。

沈青桓心念一转，开口问道：“你且把暖玉交给我，我这就托祈宣将此事办妥。”

非儿正在气头上，听得沈青桓将话题拉了回来，顿感无趣，这便将再三犹豫，终是把手上的物件递了过去：“什么时候让我见见那陆鸿影，我好跟他说说到底要个什么样子。”

沈青桓怎知非儿心思，只是草草的应诺一声，继而问道：“事情可有进展？”

非儿沉默片刻说道：“我已找到严渊的书房所在，只是不知那账册究竟在哪儿。”

沈青桓眉头紧蹙，略微点了点头：“严府的院子蹊跷的很，你可曾记清？”

“这两天我净在院子里瞎转了，门路倒是摸了个七七八八。”非儿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却绝口不提自己曾经多次迷路的事，她可不想让这个家伙知道自己还曾那般丢人现眼过。

“那就太好了！”沈青桓面露喜色，继续问道：“那东厢之中的人，你可曾见到？”

非儿一听便沉下脸来，正色说道：“你先告诉我为何要打探东厢主人的事情，我才会告诉你。”


第二十四章   瑶琴
沈青桓听罢不由微微一愣，看来非儿已经见过那个住在东厢里的人了。只是不知道那人究竟有什么能耐，竟然会让非儿如此挂碍。

“你偏要知道？”沈青桓不解，那东厢之人和她又有何关系，只是听他问起，非儿早已脸色大变。

“我是一定要知道的。”非儿严肃的看着他，倘若他今天不说清楚，可就不要怪她翻脸无情了。

他的印象里，还没有见过非儿这般样子。沈青桓略一思忖，正色说道：“你既然答应为我办事，我自然不会对你有所隐瞒。那严渊一路从北地南下，一路上神神秘秘的，传说只因一名神秘女子。严渊那厮原本便与我圣教颇有几分渊源，这一次他与圣教反目，只怕也是另有隐情。我们怕严渊是仗着那东厢之人而无所忌惮，因此才会让你费心调查一番。可是有什么不妥？”

非儿听他一说，便也放下心来，绷紧的面容也逐渐放缓。

沈青桓微微一叹，继续问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非儿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住在东厢的是个少女，唤作‘风华’。那人是个哑女，但姿容秀丽，琴艺无双。”

“是个哑女？”沈青桓微微皱眉，实在是想不到为何严渊会对这女子如此挂心，府中暗卫多布于东厢。不像是为了保护那女子，更像是怕她逃掉。见非儿极为肯定，沈青桓更是不住好奇：“那女子可会武功？”

“她？半点功夫也不会。”非儿摇了摇头，如实回答。

如此看来，这严府必定另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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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掌柜在门外敲门问道：“二爷，姑娘要的饭菜来了，是不是现在就端上来？”

沈青桓听罢忍不住白了那丫头一眼，来了他天魔教的据点，竟然也忘不了蹭一顿免费的饭菜，当真是让人苦笑不得。非儿尴尬一笑，讷讷道：“这可是掌柜的意思，又不是我强迫他的。”

便见那掌柜端了四菜一汤上来，菜式样貌也颇为平常，倒是那小二端来了两碗饭，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非儿看了看桌面便忍不住问道：“一起吃么？”

“无妨。”沈青桓耸了耸肩，眉头一挑，倒是少有的显露出几分真性情来。

这一顿饭吃得甚是压抑，那沈青桓一语不发，只是埋头吃饭。非儿本想忽视对面那个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的家伙，可他眼睛里精光闪烁个不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非儿只觉得背脊发凉，只是不住求神拜佛，希望这位杀神大爷不要算计自己便好。

掌柜的果然言而有信，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那八宝斋的糕点便送到她面前，托在手掌上，还能感觉那股热气沿着手心一直暖到心头。

整个雅间都飘满了一股子桂花味，闻着便知那糕点定是人间极品，远非寻常。

非儿见那糕点甚是欢喜，连忙向沈青桓告辞，朝着严家大宅赶了回去。临走前非儿只说有机会便再出来一次，也好将自己手绘的地图交予沈青桓。

傍晚时分，那严府大宅之中已经点燃无数盏明灯。

回到东厢，便见那丝橙黄的灯火已经透过窗子照了出来。这个时候风华应该已经快要休息了吧？

推开门，不见风华。

非儿往屋里走了两步，却顿时愣在原地。原来，桌上饭菜已经冷得凝在了一起，风华伏在桌上，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单薄的身子不知是否因为夜风而瑟缩了一下，那如瀑的青丝也便随着她的动作滑下肩头。

仿佛是非儿的脚步声将她惊醒，风华抬起迷蒙的双眼看了过来，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似乎还没有认出非儿是谁。风华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面前之人，忽而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似是无声轻唤。

非儿忽然觉得胸口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走过去伏在风华身侧，轻声问道：“还没有用膳？”

风华含笑点头。

她便继续问道：“你……是在等我？”

风华淡然一笑，伸手将非儿耳边碎发挽到耳后。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非儿忍不住开始自责起来，她怎么能在外面耗那么久？

风华……

这样的风华让她心疼。

风华轻轻摇头，似是不想让她内疚自责。她指了指非儿手中的纸盒，眼中满是期待的神色。

“啊，对了！”非儿连忙将糕点放在桌上，“快尝尝吧，还是热的。”

风华用那双纤细的手将纸盒打开，便见盒子里整齐码放着两种糕点。云片糕层层叠叠的堆放在一起，小黑芝麻粒显得异常可爱。那桂花糕还有一丝温热，掀开盖子，最先冒出来的便是这股浓浓的桂花味，闻起来甜香非常。

风华捏起一块桂花糕，轻巧地送到非儿嘴边，脸上的笑容纯真如孩童。

非儿心中颇有几分感动，她张开嘴，风华便将那桂花糕塞到她口中。那股甜香味立刻弥散在口腔之中，糕点松软至极，入口即化，当真是人间极品。抬起头，便见风华含笑看她，当下觉得窘迫非常。这糕点明明说是给风华买的，不想却先入了她的嘴里。

非儿将糕点往风华面前一推，轻叹道：“风华姑娘，今天的晚膳可就是这些糕点了。那些饭菜都冷了，待会儿我让人撤下去……真是罪过啊。”那一桌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浪费了岂不是可惜。

风华微微点头，捏起一块云片糕塞在嘴里。她那双美眸忽然间露出诧异的光，她转头看着非儿，扬了扬手中的糕点。

风华她……是在说这东西好吃吧？非儿开始试着猜测风华动作中的各种意思，似乎她已经掌握到个中要领了。

两人又如此打着手势闲聊了片刻，非儿见天色不早，便出声问道：“我吩咐家丁弄些热水过来，沐浴过后便去休息，可好？”

风华微微点头，手下又捏起一片糕点放在嘴里。

非儿应诺一声便从房中出来，心中却是暗暗记下，风华似乎颇为喜欢甜点呢。

晚上伺候风华睡下，非儿便回到自己房中，也多亏着严渊家中纸笔甚多，非儿随便寻来两张宣纸，便开始凭着自己的印象将严府地形院落一一画了下来。

完工之时则已是半夜子时，非儿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小心收拾了一桌子的狼藉。今日之事颇为玄妙，只望接下来几天平静一些，她这小身板可受不住如此折腾。

非儿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便被管家叫去训斥，非儿昨日回来的晚了，也连累风华没有用膳。这笔帐加在她头上，可真是好大的罪过。

非儿心中有愧，也便不再解释，倒是风华一直陪在她身侧，生怕非儿受罚。

管家再三保证不会为难非儿，这才换得风华微微点头。管家命人将她送回东厢，自己则留在原地，心里思忖着是该好好的教训一下这个死丫头了。可偏偏时机不对，也不好发难。

非儿也只管给他两只耳朵，那些训斥的话左耳入右耳出也就是了。不想那管家却说道：“今儿个是十五，你陪着风华姑娘到庙里上香去吧。一路上小心伺候着，可莫要怠慢了。若是让我知道你又抛下主子，自己到处乱跑，小心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非儿连忙陪笑道：“是是是，非儿明白了，非儿再也不敢了。”

管家满意点头，虽然心知这丫头古灵精怪得很，但想到老爷自会派遣暗卫跟随，料想这丫头也不会翻出什么花样来。

严府这一顶软轿由四人抬着，非儿和风华两人坐在软轿里面，殊不知轿外四周跟着不下二十个暗卫高手。

轿子刚从严府出来，便被潜伏在此的天魔教教众盯上，街角那常年窝在墙角的乞丐却不知是什么时候爬起来，跌跌撞撞的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轿子里的两名女子对此浑然未觉，风华半靠在小几上，手指轻轻碰触着身旁的华胥古琴。非儿在香炉里添上一炉木樨，那味道立刻弥散开来。

到了天帝庙，风华一人走入殿堂。非儿刚想跟过去，便见一轿夫拦住非儿道：“姑娘还是不要跟进去的好。”

非儿不解，出声问道：“什么意思？”

那轿夫像是跟了风华很久，见非儿问起，便开口说道：“每个月十五之期，风华小姐都会到天帝庙进香，每次都要焚香弹琴，一个时辰之内旁人均不得进去打扰。”

非儿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到别处看看去。”

那轿夫卸下护腕，看了看天色，今天出来的还算早，兴许能够赶在傍晚之前下山。

忽听那玉皇殿中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艺清冷，似是无意拨弄。又似虔诚跪拜，以谢天神。那琴声端得舒缓轻柔，低沉婉转，由大殿之中传来，更是显得庄严肃穆。

原来风华的琴艺竟是高超到如此境地，只是不知那“瀚墨轩”中究竟有没有记载过这么一个人。

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琴声如水，笑靥如花。

想着，便见一道墨色人影忽闪而过！

那四个轿夫似乎没看到那抹身影，倒是非儿见那影子颇为熟悉，不由心中一慌，急忙朝着他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天帝庙后山颇为冷清，满目枯叶，林中树木虽是繁茂，但也难免显得萧索。

非儿眼见那影子进入林子里，那墨色人影好像并没有意思隐藏自己的行踪。他回过头看向非儿，腰中墨色软剑却闪耀着一丝冰冷的光芒。

“沈青桓？”非儿惊讶的看着之人，“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人没有回话，只是将手放在腰间，只见他手腕一抖，那墨色软剑犹如灵蛇一般直攻非儿面门。

非儿心中一惊，那人好端端的，为何还会朝她拔剑？

沈青桓的速度和力量均是非儿望尘莫及的，她此刻只能迅速后退，却也不敢出这林子。到了外面空地，沈青桓的攻击范围陡然增大，对她的压力就会更大。

只是非儿不知，她这想法正中沈青桓下怀。

果然见非儿进退之间，有数道人影连忙赶来。沈青桓扬起一抹邪魅的笑意，这一招引蛇出洞用得当真漂亮。便见有不到十名严府暗卫冲入林中，见沈青桓长剑而立，不想其他，只当作是山上悍匪，冒冒失失便冲了上去。

沈青桓手腕轻抖，那墨色软剑犹如灵蛇一般，直攻向对方要害。暗卫不料这人竟有如此功力，一时间犯了轻敌的兵家大忌，只是片刻功夫，那墨色软剑犹如索命的长鞭，血花四溅，早已将数人引入地狱之中。

这场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可只有非儿才知道，这是一场多么惨烈的屠杀。只因为，除了她之外，其他的人……全都死了！

沈青桓手腕一抖，那墨色软剑重新盘在他的腰间，如果不是仔细辨认，旁人只当它是一条别致的腰带而已。可就是他身上的那股鲜血的味道，却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非儿躲在一边，生怕沈青桓什么时候猝然发难，给自己也来上那么一剑。

便听沈青桓说道：“出来吧，没事儿了。”



第二十五章  心机
第二十六章

沈青桓出声唤她，见她没有动作，便立刻皱起了眉头。

看他这副样子，不像是刚刚杀过人，倒像是从恶匪手中解救善良无知的少女一般。

“到底是怎么回事？”非儿走到沈青桓身侧，便见一行陌生人走入林子，对沈青桓毕恭毕敬的一行礼，随后拖着满地的尸体便走。

见他们处理死者的手法甚是熟练，一看便知这些人绝非善类。

沈青桓并不想回答，但见非儿仍是纠缠，他便瞪了非儿一眼，示意她安静等候。待到那些天魔教教众尽数离开，非儿更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沈青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也并不多说，眼睛里尽是冷漠。

“喂，我在问你话哎！”非儿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利用之后还要蒙在鼓里，那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偏偏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只见沈青桓缓缓吐出一口气，非儿却仍是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眼睛里有着深深的疑惑，还有……愤怒？

他并不想多做解释，可见非儿如此执着，便开口说道：“只不过……是杀了一群严府的暗卫罢了。”

“严府暗卫？”非儿心下一惊，如果那暗卫时时刻刻都守在身边，她怎会未曾察觉？倘若真是如此，那她去见沈青桓的事情岂不是也会暴露？

想到这里，非儿心下开始浮躁起来。沈青桓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接口说道：“你放心好了，这些暗卫平日里可能都是盯着东厢那女人的，大概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得到你这个小小婢女。”

“莫非你……早就算准了这一步？！”非儿瞪大了眼睛，简直有些不敢相信，沈青桓他明明只是个杀手，可看这份心机手段，料想他在天魔教也是地位颇高，必定是个极为受人忌惮的角色。

“不，还不能这么说。”沈青桓冷静分析道，“倘若不是祈宣将你和另外两名女子一起带入严府，而你又偏偏是三个人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兴许那严渊老贼和严府一干侍卫还会忌惮你几分。现在你做了东厢主人的贴身小婢，只是这身份就已是极为特殊，那东厢之人既然视你为至亲好友，严府的一干人等定然会小心伺候着。

“倘若有人想要杀你，这便和像要杀了东厢主人一般，因此严府暗卫不可能坐视不理。”沈青桓缓缓说道，却不知非儿早已听得目瞪口呆。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刺杀行动，都被人设计的如此周详。这天魔教，果然不是好惹的。

只是非儿不知，若是将沈青桓的全部计策说了出来，恐怕她就要对他产生恐惧的情绪了。

沈青桓是个可怕的敌人，倘若没有把握能够将他完全掌握在掌心之中，便要趁他羽翼未曾丰满的时候除掉他。显然非儿并不懂得个中要害，倘若今日受困于此的人是苏离弦，他便肯定要想尽办法干掉这个可怕的家伙。因为这样的敌人太危险，也太具杀伤性。被这样的老虎咬上一口，即便是不死，也只怕重伤许久，再难恢复元气了。

非儿只是了然点头，但却并不知晓，刚才那些天魔教教众已经换上了暗卫的衣服潜伏在了四周，待到暗卫收兵，他们这一群人便可以混入严府内部，到时候内外夹击，只叫那严渊老贼插翅难飞！

沈青桓也不多说，不知为何，他见非儿为了那大滩的鲜血紧紧拧着眉头的样子，心中便觉得有丝莫名的烦躁。他本是个冷静得近乎冷血的人，可没想到如今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当真可笑。

突地，非儿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倏然惊呼道：“糟了糟了，我们到这里来，是不是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还未到一个时辰。”沈青桓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却仍是心平气和的答道。

“还好还好，这么说风华那一曲还没有弹完。”非儿大呼侥幸，倘若风华一曲完毕，想要找她而不见，到时候寻了过来碰到这杀神，那岂不是要性命不保了？不行，她一定要保护风华周全。既然沈青桓说他们的目标不是风华，那多加小心一些就是了。

非儿轻叹一口气，然后说道：“今天你怎么会来？”

“来监视东厢主人。”沈青桓径自朝着林外走去，本来不想答她，可知这丫头本性，倘若真的不应，兴许她会一路追着他到天魔教分坛去。

非儿一脸恍然大悟，她小跑两步跟了上去，低声警告道：“沈青桓，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你伤害到风华的。”

沈青桓冷笑一声：“别说我并无意杀她，就算是真的要杀了那东厢主人，你以为你真的能保护得了她么？”

“沈青桓！”非儿听他一言，当真是心惊肉跳，虽然相识时间并不长，但她却深知那人本性。他若是动了杀人的念头，那个人就已经死了，因为沈青桓一定会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身旁跟随的脚步声忽然缓了下来，他回头看过去，非儿正立在当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青桓只是随口丢下一句：“如果不想那东厢主人出事，便早早回去，这几日寻个空当将她带出严府就是了。”

非儿一听，便知事情定有转机，方想继续问个清楚，可那沈青桓早就走远，还哪里追得上他。

罢了罢了，已经知道他无意为难风华，她也就安心了。

非儿刚走了两步，猛地拍了脑门一下，大呼糟糕。

那严府的地图还在她怀里！

非儿见那人已经消失不见，心中气愤，一脚踢飞了路边石子。这天杀的沈青桓，走得那么快干什么？难道还让姑奶奶借着机会偷溜出来一次？到时候又少不了被管家那个死老头训斥一番了！

死瘟神，扫把星！

非儿忍不住满腹牢骚，一路咒骂那该死的沈青桓。沿着原路寻了回去，一路上别说什么严府暗卫，就是进香的香客都没有见到一个。她这一路找回去，越走心里便越是发慌。终于到了玉皇殿门前，见那四名轿夫还好好的站在原地，风华琴声犹在，那几人已经听得入迷了。非儿这才肯放心，看来风华真的平安无事，真是谢天谢地。

悠扬的琴声回荡在整个玉皇殿上空，高亢处犹如金石相击，低沉处若风过呜咽。一曲下来，当真如行云流水，绵绵不绝。曲调高低转换着，一段段琴声渐入高潮，引人沉沦。

忽然那琴声突然中断，玉皇殿里面由于这突兀的转变而显得诡异至极。那四名轿夫面面相觑，皆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非儿恐风华遭奸人毒手，这便顾不上什么规矩礼节悄悄潜了进去。就凭非儿这一身轻功，她若有心藏匿身形，旁人很难发现她的踪影。

那华胥古琴已伴着风华消失不见了，可那一炉檀香还没有燃尽。

非儿心中一紧。

风华跑到哪里去了？

沈青桓！

难道他出尔反尔，掳走了风华？

正待非儿怒极之时，便听一琴声倏起，听起来像是从这玉皇殿偏殿传来的。非儿悄悄潜了过去，便见一青衣男子背对着非儿坐着，面前横亘着那把华胥古琴。

那青衣男子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拨弄琴弦，似是信手拈来，曲调舒缓，曲意轻怜。

那双抚琴的手修长而又白皙，手的主人宽衣广袖，青衣如水，盘扣繁复，翻飞的袖摆领口之处却绣着极为华丽的图案，腰间一道同色腰带上，系着块玉佩，通体澄碧，隐隐透出龙凤戏日的图案。那人背对着非儿，因此也看不清他的容貌。

那人修长的手指于琴弦之上飞舞，便听阵阵乐声从那指尖逸出。一曲《龙凤吟》，虽然不是首适合在这种地方弹奏的曲子，可那青衣男子却蓦的转换曲调，只听得琴声呜咽，曲风厚重，犹如幼童低声吟唱，令人心中顿感肃然。

她从未想过，一曲《龙凤吟》，竟也能弹得如此庄严肃穆！

只见那一袭白衣站在他面前，墨染一般的长发在她瘦削的肩头滑落下来，犹如一匹上好的丝绸。那倾城绝代的身影，不是风华又是何人？

非儿压低了身子悄悄观察两人，那青衣男子只是低头抚琴，而风华则是低头凝视抚琴之人，眼中光华流转，旁人不知她心里究竟是何想法。

那人便是风华的意中人？

遥想风华琴声之中的无限怜意，无限恋慕，无限旖旎，竟都是奏给这样一个人听的么？而那人是不是也能明白风华的这般心思？可知风华的这份情？

从北地至青州城，这一路的天帝庙，可都是他们两人相会之处？那风华……她为何还要留在严府之中，甘愿作一只牢笼中的鸟儿？

两情相悦，不若远走高飞……

非儿正想着，便听那一曲《龙凤吟》已经收尾，青衣男子将手摊在琴弦之上缓缓摩挲，不似抚琴，偏似触摸恋人的指尖。他抬起头看向风华，那美丽的人儿低眉敛目，眼睫有丝细小的颤抖，见那女儿家的神态举止，又有谁能不动心呢？

便听那青衣男子开口说道：“风华，我该走了。”

风华点了点头，仍是无法言语。可非儿却见她身子有丝细小颤抖，似是心中藏有万般衷情，可偏偏无法言语。非儿只觉得心里一阵钝痛，对风华的怜惜更胜一层。

“你若是反悔了，我也不会逼你。我们一起回去，远远得隐居山林便是了，你看可好？”那青衣男子轻叹一声，听起来心中也似有丝难解的郁结。

风华轻轻摇头，唇角露出一抹无奈浅笑。

那男子长身而起，他将风华揽在怀里，用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风华的额头，犹如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藏一般。风华顺从的靠在男人肩头，安静的犹如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一般。

像是知道时辰已经不早了，风华轻轻推开青衣男子，无声看他。那青衣男子黯然一笑，单手虚空一划，便见空中破开一块黑洞，就像是在虚空中划开一道暗门一般。

他心中似是有所不舍，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放，但终是放松了紧绷的身子，毅然转身，走入了那黑洞之中，缓缓消失无踪。

风华黯然一笑，终究毫不留恋的走出偏殿。不多时，便又听玉皇殿中琴声倏起，一曲《西江月》，道不尽万般闲愁，千种风情。

非儿黯然。

风华心中的苦，又有谁能知道？

她小心翼翼的从小窗脱出，装作若无其事一般，重新回到玉皇殿前。那四名轿夫闭目凝神，完全对她视而不见，似乎只要是风华还在弹琴，他们便可安下心来。刚才那短暂停顿，又有谁会放在心上？

那一曲《西江月》完毕，便见风华抱琴而出。脸上尽是倦态神色。

非儿知她这一曲已然耗尽心力，不由得心中一痛，连忙上前搀扶。而那四名轿夫早已掀开轿帘，静待风华上轿。

风华将手中那把华胥古琴交予非儿手上，自己先一步上轿，待非儿将那古琴放妥，她早已闭上眼睛，不知是否已经睡着了。

眼见风华眉眼间的倦怠，非儿只得轻叹一声。这人间情爱她还不甚了解，只知风华为此伤神。可非儿却也不知，最断人肠，便是相思。

情之一字，最为暖人，却也最为伤人。

轿夫稳稳地将轿子抬起来，非儿只觉得周身有一丝微微晃动。

再过不了多久，她便会回到那座繁华的牢笼中，就如同一只绝美的雀鸟，永无自由。

第二十六章  暖玉
接下来的几天，并没有发生什么异状，非儿照顾风华起居更是小心谨慎，只希望她能得到片刻温馨。

沈青桓这几日也没有再来找她，非儿倒也落得清闲。

她已在这青州城耽搁了不少时日，等找到机会将严府地图交给沈青桓，便要早早离开。

这一日，非儿早早出门，说是要给风华买点城内小吃，却不想天际突降暴雨，她反倒是被阻在外面。

非儿躲在茶馆之中，叫上一壶热茶，配上两三块糕点，不觉时间流失，倒也落得清闲。

她正在吃着糕点，却仿佛心中一动，急忙抬起头来，却只见一袭墨色身影，坐在对面的酒楼之中，向着她远远望来。大雨瓢泼，雨水从屋檐的瓦砾上飞泻而下，仿佛一层密而厚重的珍珠帘幕，将两楼间对视的两人各自挡在帘幕一侧。

窗外是喧嚣沸腾的雨声，楼上腾起一股潮湿的水汽，茶客低声谈笑，有的抱怨起这该死的天气，有的则是望着那雨帘发呆。

帘幕低垂，空气倒是静谧非常，隐约有风，带起一片沁凉。

恍惚间，对面酒楼的那一袭墨色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非儿微微一怔，转头朝着楼梯口看过去，果然见到那墨色人影缓缓走来。

沈青桓站在她的面前，身上有一股混合着青草味道的浓重水汽，在这闷热的空间里，却宛如一丝清新的风。

非儿顿时吃了一惊，还不知这人身上除了那股浓重的鲜血味道，竟然还能如此清新干净。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出府？”非儿从旁边拿出另一个杯子，为沈青桓倒了一杯清茶，那一缕热气随着茶叶特有的芬芳飘散开来，让人忍不住碰触温热的杯子。

他在非儿对面坐下，右手拿起杯子温了温冰冷的双手。

非儿静静的盯着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她几乎有些无从想象，就是这样一双手，曾经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而她也曾亲眼看到，那些血从他的指尖缓缓滴落下来，如同窗外雨滴坠下的声音——

“嘀嗒，嘀嗒……”

她这样想着，顿时只感觉毛骨悚然，一时间，倒是有些自顾出神起来。

沈青桓愕然看了她一眼，接着轻轻摇了摇头，端起杯子轻抿一口茶水。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似是将一股寒气呼出体外，沉默片刻，这才开口说道：“我原本不知道你今日会从严府出来。只是刚才和祈宣分手之后，无意间瞧见你在这茶楼里坐着，这才上来看看。”

说着说着，他想到一贯冷静沉稳的自己，竟然会在看到那少女之时，有了如此莫名其妙的冲动，也不由面色微红，急忙闭口不言。

非儿听了这话，却忍不住轻笑一声，想起当日沈青桓那般戒备，像是这般毫不顾忌的饮下她所敬之茶，已是难得。

“哦，对了。”非儿这才想起那严府地图还在身上，她翻出怀里那张图纸，连日来又在上面添了不少东西，想起当日公子所绘阮澜江中流的地形图，也就不过如此详尽罢了，“那严府大大小小的院落已经被我摸清了，有些小的线路也用朱笔标清，你也便放心的拿走去用。怎么样，我程女侠办事，你总该放心了吧？”

沈青桓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这茶馆里的人并不多，坐的地方也大多分散开来。于是，他便放心将非儿所绘的地图铺展开来，却只见两张小纸之上划了数十个同样大小的格子，横七竖八排列开来，似乎正是严府的宅院房屋分布。

而在那小纸之上，又用朱笔轻轻勾勒出不少地方，字迹虽说幼稚难看了一些，但也不失为一份颇为详尽的地图。可见绘图之人的确是花了不少心思。

沈青桓这般想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浅笑意，没想到这丫头平日里看来粗枝大叶，却还能有这般细心的时候。

楼外雨势渐弱，那屋檐上的雨滴不住低落，犹如断线珍珠一般。

沈青桓别开眼睛，每次和这丫头相处，都会多出一丝不自在来。他忽然想起了陆鸿影之事，这便开口问道：“我听祈宣说，陆鸿影已经答应为你雕刻宝玉，不若今日一起去看看？”

非儿一听便来了精神，雀跃道：“好啊好啊！我突然发现，这祈宣真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简直就是无所不能呀！”

沈青桓冷笑一声，也不多言。

他们哪里是什么神仙，只不过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罢了。

你没听江湖人言：“宁自鬼门十殿转，不见玉面修罗颜”么？你不知那官场老狐狸曾说：“宁信小人谗言无数，不听游信许诺千金”？前者说的便是他沈青桓，后者，则是说非儿嘴里的那个活神仙——祈宣，祈游信。

非儿不知这片刻功夫沈青桓已是掠过万般心思，只是朝着小二扬了扬手，高声喊道：“小二，结账！”

“来喽！”那小二一甩肩上手巾，朝着他们这桌走来。

小二见一男一女在此饮茶，不做他想，直接冲着沈青桓说道：“这位爷，一共五钱银子。”

沈青桓冷哼一声，便知非儿这财迷鬼又将这结账的好事留给他来做。只见那丫头在他对面扬起一张笑脸，可爱非常，心里早就把这小二夸上无数次。

像这般有眼色的小二，她可不嫌多。

沈青桓乖乖结了帐，两人出了茶馆，快步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那陆鸿影名声在外，倘若青州城富商公子都知道他现下在此，肯定少不了登门拜访。到那是陆鸿影必然寸步难行，这小小的别馆恐怕会被登门之人踏平。

沈青桓敲了敲院落的大门，过了不久，便听院中飘出一个稚嫩的声音：“门外何人，不知有何贵干？”

“请你转告你家先生，就说我前几日曾托祈宣公子来过一次。不知那块暖玉先生是否已经雕刻完成？”沈青桓出声说道。

那门内的人“嗯”了一声，片刻之后，便听“咔哒”一声轻响，却是那厚重的门闩被人打开，继而只见一青衫小童从门缝中露出头里，向着沈青桓说道：“公子请进吧，我家先生说了，那块暖玉已经雕刻完毕，只是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沈青桓不悦的皱起眉头，心中略感厌恶，真不知那被人赞为“雕艺鬼才”的名匠陆鸿影，怎么也是个如此拖沓的主儿。

那青衫小童摇了摇头，道：“我家先生说了，此事他需要亲自问过宝玉的主人。”

非儿与沈青桓两人面面相觑，真不知那陆鸿影是何意思。

由着小童将他二人引入门中，便听屋内有一暗哑之声传来：“童儿，来的是什么人？你不知道这几日我不方便见客么？哼！”

那青衫小童害怕先生责罚，急忙开口说道：“先生，来的这位公子是祈宣掌柜的朋友，自称是那枚暖玉的主人。”

屋中之人略微一顿，语气之中忽而带了几分急躁，高声道：“哦？快请这位公子进来。”

那青衫小童下意识的抚了抚胸口，好在今次来的是这两位，不然随便将生人放进来，他可就少不了一顿责骂了。见沈青桓二人没有动作，那青衫小童出声提点道：“二位请进吧，先生就在里面。”

沈青桓略一点头，便先一步跨入门中。

迎面走来一位中年文士，一身玄色衣衫，面色黝黑，那一双眼睛倒是格外明亮。

“在下陆鸿影。”

非儿一听此人便是陆鸿影，当下兴奋得两眼泛光，忍不住上下打量他来。

陆鸿影也不恼她，只是出声问道：“哪位是那宝玉的主人？”

非儿见他问起，便随口答道：“我便是了。”可心里还是小小的嘀咕，东西到了她的手里，也就自然是她的了。

陆鸿影从一旁架子上取过一个锦盒，他将盒子打开，便见盒中红绸之上赫然放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玉身尚未镂空，但看着上面繁复的花纹，雕的竟是双凤翔，凤凰之姿跃然而立，端的秀美。而那一块宝玉旁边尚有四颗黄豆大小的玉珠，每一颗都有银丝拴着，上面刻了无数细小的花纹，煞是好看。

非儿一脸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之物，出声问道：“这便是……我那宝玉？”

“正是。”陆鸿影点了点头，一脸平静，好像这等雕刻技艺在他眼中并不算什么。

非儿看着那玉珠，早已经喜得傻笑不止：“啊哈哈哈哈！不愧是‘雕艺鬼才’陆鸿影……真是漂亮啊……啊哈哈哈哈！”

也许只有这样的物件，才能配的上她家公子那般的人中龙凤吧？

光是想想，非儿便觉得兴奋异常。

但见陆鸿影沉默片刻，开口说道：“这位姑娘，陆某有一事想要找你商量。”

“哦？先生何事？”非儿将那宝玉抓在手里细细把玩，感觉那丝丝温暖透着手心一直蔓延开来，心里甚是舒服。

“陆某想向小姐讨上一枚玉珠，权当在下雕玉的报酬，小姐意下如何？”陆鸿影出声询问道。

非儿看着那雕工精细的美玉，心里纵有不舍，可既然对方开口，她却也不好拒绝。

沈青桓知道她那财迷的性子，知她左右为难，便开口说道：“我曾听说陆先生从不轻易为人雕刻玉器，即便是随手所雕之物已是价值连城，若我们连先生这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当真是不讲道理了。”

非儿一听，便觉沈青桓所言极是，便连忙附和道：“陆先生若是喜欢，非儿便将一颗玉珠转赠予先生就是了。”

陆鸿影一听，面上顿时浮起一丝笑意，伸手将一颗玉珠拿了出来，放在身旁的桌上。

非儿见时辰不早了，便开口说道：“今日打扰先生了，非儿还有事要办，只得先行告退。”

陆鸿影略一点头，高声喊道：“童儿，送客。”

便见那青衫小童走入厅中恭敬说道：“两位请跟我来。”

出了陆鸿影的别馆，非儿便重重的叹了口气，心中还想着那颗玉珠，甚是惋惜。

沈青桓调笑说道：“还在为那颗玉珠烦恼？”

非儿也不说话，但他已知自己猜测无误，这便又说：“你可知到这陆鸿影所雕之物，皆是价值连城，千金难求。若是单论报酬，他找你要这颗玉珠，也是远远不够的，你应该觉得庆幸才是。”

“这么一说，我倒是省下了不少银两？”非儿一脸愕然，但不由得转为窃喜。

沈青桓轻哼一声说道：“何止是银两……”见非儿一脸喜色，他也就忍下了调侃之意，不再出言讽刺，收敛许多。

非儿忍不住又将那盒子打开，见那块“双凤翔”玉佩气势非凡，而那玉珠更是玲珑精巧，她看得满心欢喜，也不觉得那雨丝清冷。偏头看去，只见沈青桓无声看她，一语不发，那张常年遮于面具之下的脸庞更显得苍白。

非儿轻咬下唇，似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她从盒子里面拿出一颗玉珠，递到沈青桓面前，见后者一脸惊讶，非儿忍不住面上一红，轻笑说道：“干嘛那么看我？你不想要么？”见沈青桓仍是不语，她便继续说道：“当日在琼罗城……哎呀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啦，总之你可不要问我，收下就是了。”

其实，连非儿自己都不知是什么原因，又该怎样向沈青桓解释。也许是因为那双苍白而略带血色的双手，也许是因为那一对冷漠透亮的眸子。

也许，便如同当日沈青桓将那月桂子交给她时一样，没有理由。

说不清，也道不明，

沈青桓也不知这丫头是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他将手伸了过去，接过那颗精巧玲珑的玉珠，感觉那一丝暖意渗入指尖，一股淡淡暖意弥散在心头。他心中忽然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对他来说竟是如此陌生。而脸上的表情却因此更加冷漠。

见沈青桓一语不发，脸色不善，非儿试探问道：“怎么了？”

听得非儿轻唤一声，沈青桓便如同被人抓到把柄般，呼吸蓦地一窒，脸上顿时染上一抹绯色，轻轻低声说道：“没什么，多谢了。”

非儿一听，立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偏头问道：“我说，这该不会是你……第一次向旁人道谢吧？”

沈青桓被她说中心事，顿时恼羞成怒，冷冷剜了她一眼。他身上那股杀气让非儿突地一惊，沈青桓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非儿远远看他，心中感慨非常，这人的脾气还真是喜怒无常啊……


第二十七章  杀戮
三日后。

刚过正午，城东饭庄的老板便差人到严府找非儿，说是非儿为风华姑娘订的礼盒就要到了，让她过去取一趟。

非儿不疑有他，随着那小二出府。便见门口有顶轿子候着，非儿忍不住问道：“这轿子是为我准备的？”

那小厮恭敬答道：“是二爷吩咐的，姑娘请。”

非儿略一点头，偏身上轿。

那轿子里放了两个小垫子，非儿坐上去，便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

轿子晃晃悠悠的，舒服非常，不知何时非儿渐渐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非儿再次睁开眼睛，四周已是漆黑一片，掀开轿帘，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四下观察，竟然是在城外三里的树林中！

非儿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便见青州城方向燃起漫天大火，她这才心下一惊，自然想到了那严府和沈青桓。

她心中惊惶，急忙朝着青州城的方向赶了过去，沿路便见街上响锣震天，百姓手持水桶，尽数赶往那严家大宅。非儿连忙赶了过去，只听府中扬起一片哀嚎之声，火光冲天，料想定是天魔教众人借机杀了进去。

那严府大宅的门相当坚固，饶是那些青年壮汉，都没能将其撞开。

非儿心中冷然一片，想那天魔教定是要将严家上下杀个鸡犬不留，否则怎肯作罢。

想到此处，她纵身一跃，翩然落在严府围墙之上。

一时间，鲜血与火交错的画面深深映在她的瞳孔之中，而那处处鲜红的颜色，正宣告着一场已快接近尾声的屠杀。

身边刀光一闪，便见一黑衣杀手朝着非儿一刀砍来。倏然间“叮”的一声，那杀手的大刀被一股劲力打偏，生生的从她耳边擦过。

非儿抬头，那城东饭庄的掌柜现下正穿着一身劲装，手握长剑，哪里还像个柔弱的生意人？

便听那掌柜训斥说道：“不长眼的东西！若是伤到了程姑娘，我看你们怎么向二爷交代！”

那杀手一惊，连忙屈膝跪下，高声说道：“请程姑娘赎罪。”

非儿不理会于他，只是抬头问那掌柜：“沈青桓在哪儿？”

“这……”掌柜语塞，“姑娘还是不要为难小人的好。”

非儿心中气恼，可这掌柜也是听命行事，怨不得他。要怪，便怪那个该死的沈青桓吧！

“你不说也罢，我自己去找就是了。”

说罢，非儿脚下一动，立刻滑到另一座屋檐之上。

那掌柜深深叹了一口气，这程姑娘真是不知好歹。今日他们决定要攻入严府之时，二爷特意命人将非儿叫了出来，刀剑无眼，谁又能保她周全？二爷有心救她，可这丫头偏偏自己寻了回来，这二爷的恩情却是全然不领，真不知该如何说她才好。

“传二爷的口令下去，在这严府之中，莫要伤到一绯衣女子。违令者，杀！”

便见两三人影迅速散开，所到之处，又是哀声四起。

非儿朝着东厢掠了过去，那些黑衣杀手似乎对她有所忌惮，没有一人向她袭来。非儿只见身边刀光一闪，便就有一人倒下，哀嚎之声刺痛了她的耳膜。非儿连忙收敛了心神，在那冲天火光之中，运足目力，找寻风华的身影。

可那华胥古琴犹在，却不见风华的影子。

这前前后后屋里屋外，她可都找了个遍，可就是找不到风华。

非儿心中慌乱，见到一黑衣杀手，立刻上前将他拦住，开口便问：“风华呢？你可见到东厢里的那个女人？”

那黑衣杀手本想一剑挥过去，但见那姑娘一身绯色衣服，便想到二爷的口令，当下不敢怠慢，直言说道：“从我们来到这里开始，便没见东厢有人。”

非儿松开拉着他胳膊的手，脑海中一片空白。

风华……风华到底在哪儿？

便听得一声爆裂之声从后院传来，非儿听那声音，便知定是严渊的书房，当下便纵身一跃，朝着那个方向奔了过去。

严府之中的火势又蹿高了不少，火舌将那满园的盆栽烤得萎靡，这夜，也被火光映得亮如白昼，浓烟滚滚。

及至她堪堪赶到，便见严渊书房门口，赫然围着一群黑衣杀手。

只听“嘭”的一声，那书房大门中甩出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非儿定睛一看，才知那人竟是严渊。

沈青桓与祈宣两人走出门口，便见那严渊狠狠瞪着两人，破口大骂道：“玉面修罗，我严渊与你有何深仇大恨，你要如此害我！”

沈青桓冷着一张脸，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金属盒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道：“严渊，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严渊勉强站直了身子，便见沈青桓将那金属盒子打开。非儿从屋顶上能清楚的看到盒中之物，只见那无数小虫，黑白相间，互相缠绕纠结，好不恐怖。

非儿见他手中之物，几乎尖叫出声。

那可是满满的一盒蚀心蛊！

想起当日沈青桓体内毒蛊发作的恐怖情状，她便觉得浑身上下的寒毛皆是竖起。那黑白相间的小虫在这火光照映之下，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沈青桓冷哼一声说道：“严大人当日‘礼遇’，我可是一直记在心里呢。”

严渊一脸恐惧，向后退了两步，便见几名黑衣杀手将他按倒在地。那严渊纵是六旬老人，拼命挣脱间，那些黑衣杀手居然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他制伏。

“玉面修罗，你以为今次杀了我，便可以取得慕容天那老贼的信任么？哈哈，简直是笑话！”

沈青桓冷笑说道：“这点就不用你来操心了。”

“今日，我也请你来尝尝那蚀心毒蛊的滋味。”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将那满满一盒蚀心蛊倒在严渊的伤口之上，便见那黑白相间的小虫立刻钻入他的体内，严渊身上立刻渗出一片血迹，旁人几乎都能听到那沙沙响声。

只见那严渊惨叫一声，四肢剧烈抽搐了起来，猛地一把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发出“咯咯”的挣扎声，渐渐微不可察，继而身躯猛然栽倒在地，竟是受不住那蚀心之痛，当场毙命。

非儿不忍见那副恐怖画面，只得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一眼。

沈青桓似是早就知道非儿在这附近，淡淡道：“喂，你还不快点下来！”

非儿纵身一跃，落入庭中，脚下便是严渊尸首，当真恐怖之极。

她也不再管地上之人，开口问道：“风华现在何处？”

“不曾见到。”

非儿拉下脸来，正色问道：“你们当真没见过风华？”

“我不需要骗你。”沈青桓无心跟她多做纠缠：“再不走，我们就都逃不出这片火海了！”

“找不到风华，我便不走了！”非儿倔强说道。

沈青桓顿时气结，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突然扬手在她颈边一敲，顿时将她打晕扛在肩上。

那十几名黑衣杀手跟着沈青桓跃出府墙，其他天魔教教众早已离开。

※※※※

是夜，严府的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晚上，火光明灭，映红了半个青州城。

非儿呆呆站在城外，看着远处城门尽头，那一抹摇曳着的触目惊心的火光，一时间怅然若失，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严渊死了，风华却不知去向。沈青桓默默的守在非儿身边，身上还留着一丝鲜血的味道。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非儿，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此间之事已了，我也要赶回天魔教复命，至于你……又要去哪里？”沉默良久，沈青桓突地开口问道。

非儿微微一怔，转头茫然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这才轻声道：“公子吩咐我去办些事情，如今在青州城耽误了不少时日，这就要尽早动身出发了……”

沈青桓闻言眉头一皱，似乎对她如此坦诚有些意外。这冷漠青年点了点头，长舒了一口气，又伸手将那白玉面具戴上，这才又转过头来，深深看了非儿一眼，颔首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分头出发，告辞！”

言罢，他一言不发，转身向前疾奔两步，继而闪电般跳跃而起，冲入了城外的密林之中，片刻间便消失了身影。

非儿睁大了眼睛，凝视着沈青桓消失的方向，只感觉这冷傲男子愈发的神秘莫测起来，似乎笼罩在一层怎么也解不开的迷雾之中，任凭她如何忖度，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一念及此，她不由转过头去，又看了看青州城中浓烟滚滚的严府大宅，耳旁传来了无数官兵百姓大呼小叫的救火声，乱糟糟吵成了一团。非儿呆愣片刻，忽而自嘲般笑道：“也罢也罢，终究只是被他利用了一番，我也没有什么损失，倒是公子的事情要紧，我耽搁了这么久，可不要误了什么大事才好。”

说着，她一面摇头轻叹，一面加快脚步，向着东方的瀚墨轩方向赶路而去，而她身后偌大的青州城，纵然尘烟滚滚，纷闹喧哗，却已是渐行渐远，最终渺然无踪。


第二十八章  古卷
数日之后，海地阳华山谷之中。

清晨的阳光撒入山林，带着几分淡淡的温暖味道，驱散了晨间的些微寒意。密林枝桠之间，露珠凝结在翠绿的嫩芽上，闪烁着剔透的光彩。

鸟鸣声阵阵传过耳畔，清脆悦耳，映着空气间飘过淡淡的泥土气息，说不出的沁人心脾。而在这幽静的山谷之间，只见一座偌大的独院坐落于此，足足占据了谷内数百丈的方圆，高高的青砖围墙之内，隐隐现出几座绯红的檐角，清幽雅致，却又不失生机。

独院门外有一块硕大的青石，其上刻着“瀚墨轩”三个大字，正是隐世不出的奇门高人，司空一脉隐居的所在。

这独院正门之内，赫然矗立着一座高大前堂，青砖红瓦，足有十数丈之高。其间摆设倒是颇为平常，上首供奉着道家三清祖师灵位，前方一座偌大香炉，袅袅檀香轻轻拂动，缭绕不散，平添了几分悠然的味道。

而此时此刻，在这大堂之内，正有两位白发老者围坐在一起，细细查探着眼前的一卷残破古籍，不时发出轻轻的交谈声。

“天珏剑长五尺三寸，通体白玉之色，莹泽温润。此剑乃昔日神女惜歌所铸神器，剑身之上灵气氤氲缭绕，光华闪烁，纵然黑夜之中，亦可清晰视之。相传得此剑者，若足以驾驭其中剑魂，收归己用，便可开天辟地，斩妖除魔，建不世之功……”

那上首的老者目不转睛凝视着古籍，缓缓念出最后一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叹道：“‘岚泠古卷’之中所载文字，皆乃上古‘蝌蚪文’所记，至此便愈加晦涩，更似乎……有何等莫名禁制一般，纵然老夫竭尽全力，也只能堪堪参透至此，便无力再继续下去了。唉……”

那老者身材高大，一身青色长袍分外得体，双眸清亮，面容清矍。鄂下三尺长髯，更似乎带着几分超然的味道，赫然正是瀚墨轩现任家主，江湖之中地位超然的“五散人之一，司空明镜。

而在他下首的老者，身着一件雪白长衫，头顶一片光滑，全无半点头发，面容苍老枯槁，脸色却红润之极，如同婴儿一般，分外诡异。听得司空明镜如此一说，他不由皱了皱眉头，道：“这‘岚泠古卷’究竟何人所著，如此神秘莫测，连司空兄这等见识广博之人也参破不得么？！老朽一向只参详针石之术，对此全无半点见解，只怕也是爱莫能助啊。”

他愁眉苦脸地嘟囔半晌，斜眼一撇，却忽只见身旁的司空明镜面带微笑，似乎全然没有半点发愁，顿时惊愕无比，开口问道：“司空兄果然气定神闲，如此镇定自若，莫不是想到了什么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司空明镜微微一笑，抬手抚了抚鄂下长须，淡淡道：“老夫才疏学浅，不识上古文字倒也正常。只不过，我那徒儿离弦自幼聪颖好学，如今早已通晓百家典籍、奇门遁甲之术，这上古文字也着实精通，既然这“岚泠古卷”是他寻到的，若是依他来参悟这古卷，想必会大有收获……”

说着，他洒然一笑，拍了拍那秃顶的童颜老者，笑道：“至于你这老家伙，既然号称‘妙手丹青’，自然免不了为我分忧喽。来来来，这‘岚泠古卷’之中另有一副古画，相传乃是那‘天珏’藏剑之处，就全都要麻烦你啦！”

此话一出，那童颜老者顿时两眼冒光，兴奋的搓了搓手掌，大叫道：“老夫名号便是“妙手丹青”，生平最喜欢品阅古画，你这司空老儿，怎么现在才告诉我，真是太不够朋友了！哎呀呀，快快将那古画拿来，让我亲眼看一看其中奥妙。”

司空明镜“嘿嘿”一笑，略带些戏谑的看了他一眼，这才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走入后院去取那卷古画。

那童颜老者忿忿瞪了他一眼，嘟囔道：“老夫生平珍藏无数名画，自问书画之道无人能及。唉……只可惜世人眼拙，无法欣赏我的丹青妙笔，反倒是执着于医道之事，反倒给了老夫个‘神医’的名号，实在肤浅，肤浅之极！”

若是有旁人在此，听到这老头儿如此一说，只怕当场便会惊得目瞪口呆。原来，江湖之中享有“神医”之名的仅有区区一人，相传此人极为精通医道银针之术，纵然重伤将死之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便可妙手回春，使其康复如昔，实在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更何况，此人一向行踪难测，更兼之脾性古怪，江湖之中只闻其名，却少有人真正见过这位“神医”的真面目。

“神医傅离悠，阎王也犯愁。”

这一句流传于世的歌谣，几乎每个龙澜国中的百姓都曾经吟唱过，而“神医”傅离悠的名声，更是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渐渐成为了一个传奇般的存在。

谁曾想到，如今堂而皇之坐在这里，大叹世风日下的秃顶老头，赫然正是那位举世闻名的“神医”！

说着说着，他痛心疾首的摇头长叹，大有怀才不遇之感。正当此时，却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便只见司空明镜自后院闪身而出，手捧着一条落满尘埃的狭长卷轴，向着前堂径直行了过来。

傅离悠顿时面露几分喜色，急忙起身迎了上去，小心翼翼接过那长卷，在手中缓缓展开。倏地，他面色一肃，目光之中顿时多了几分庄严的意味，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那古卷，轻叹道：“果然，果然是上古之物！啧啧，你悄悄这线条，这色彩，这意境，真不愧是名家所绘啊……”

他一面爱不释手的捧着那卷轴，一面高声赞叹了起来，眼中光芒闪烁，几乎要抱着那古卷唱起了赞歌。司空明镜顿时大感无奈，只得翻了翻白眼，小心翼翼的提醒这家伙：“喂喂喂，我说‘神医’大人，老夫是叫你参悟这古卷之中的秘密，可不是找你来献宝的，时间紧迫，快点开始吧！”

傅离悠随口应了一声，这才将那卷轴平铺在长桌上，细细观察起个中究竟来。司空明镜站在他身旁，目光却忍不住瞟向了一旁的‘岚泠古卷’，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一时间，这偌大的前厅倏然安静了下来，空旷的厅堂之中，只有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砰！”

突地，只听一声巨响，却是那前厅紧闭的大门被人撞开，一个绯红色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一头栽倒在司空明镜脚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司空明镜眉头一皱，低喝一声：“不是吩咐他们勿要打扰么？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哼！呃……非儿，怎么是你？”说着说着，他低头看向脚下，却意外发现躺倒在地的那一位，竟是苏离弦的贴身丫头程非烟，顿时愕然之极。

而这位“骨碌碌”滚进厅堂的非儿大小姐，则是毫不客气的应了一声，继而毫不淑女的死仰八叉躺倒在地，口中“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大声嚷嚷道：“妈呀，可算是……可算是累死我了。司空先生，非儿快将第二匹马累死了。”

司空明镜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暗道这丫头着实泼辣，却念在苏离弦的面上不好发作，只得勉强扯起一个笑容，和声问道：“非儿，你怎么到了我这瀚墨轩来？离弦徒儿呢，他如今身在何方？”

听到公子离弦的名字，非儿顿时打了个滚儿站起身来，顾不得浑身散架也似的酸痛，扯住司空明镜的衣袖，高声哀求道：“司空先生，公子他身陷重围，快去……快去救救他吧！”

此话一出，不仅司空明镜目光一凝，便是那位沉溺于古画中的神医也抬起头来，向着非儿茫然看了一眼，低声自语道：“什么……公子？莫不是苏离弦那小子？什么！”

他微微一怔，猛地跳将起来，三两步窜到了非儿面前，高声嚷嚷道：“小丫头，你说清楚些，苏离弦那小子究竟怎么了？是谁胆敢对他不利？活腻了么！哼！”

非儿又急又慌，想到公子咳血的样子，顿时眼眶红了一圈，结结巴巴道：“三大魔教突然围攻，公子……公子他退守洛城，如今与萧家并肩而战。萧家家主强运功力，如今走火入魔，危在旦夕。公子命我前来请神医先生回去。”

司空明镜微微一怔，不由又伸手抚上了自己胡须，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魔门联手进攻，离弦受困被围洛城？或许……这群妖魔，也正是为了这‘岚泠古卷’而来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傅离悠，皱眉道：“老头儿，如今我那徒儿急需支援，不如你先去洛城一趟，为那萧氏家主疗伤救急，而后再随离弦一起赶回来，我们三个一同参悟，定可破解这古卷之中的秘密，不知你意下如何？”

傅离悠略一思索，转身颇为留恋的看了那古卷一眼，颔首道：“若是叫我前去医治那萧家的家主，倒也不难。只不过……司空老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才行！”

司空明镜呼吸一窒，本能的想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顿时涨红了老脸，结结巴巴应道：“答应你……答应你什么事？该不会是……咳咳咳咳。”

他想到个中可怕之处，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咳个不停。却只听傅离悠“嘿嘿”一笑，摇头晃脑的道：“这个嘛……老夫近日技痒难耐，特意绘出了一幅丹青新作，却苦于无人欣赏，若是承蒙不弃，这个这个，不知司空老儿你……”

话未说完，便只见司空明镜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不成不成！离悠老头，若是逼我看你那‘新作’，倒是不如杀了我好了！”

傅离悠见他神情坚决，也不由宣告放弃，轻叹一声，道：“也罢也罢，你们这等俗人，又怎么能体会丹青大家的意境，真是……真是对牛弹琴！哼！”

说着，他一把扯住了非儿的衣袖，一面抓着她向门外走去，一面摇头长叹，只将这司空明镜气得七窍生烟，却丝毫不敢出言反驳。


第二十九章  神医
非儿莫名其妙被他拽着就走，脚下一个踉跄，顿时升起了几分怒意，低声喝道：“喂喂喂，你这老头儿好没道理，我是来请神医他老人家的，你干嘛拽着我！”

傅离悠翻了翻白眼，怪叫道：“呸呸呸！你这笨丫头，老子就是什么狗屁神医，若是不想你家公子陷入绝境，就快些带我过去！”

非儿心中一阵诧异，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那白袍老头……的秃顶，继而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道：“对不住了，神医大人。奴婢一时眼拙，没有认出您来，实在抱歉之极，还请神医大人不要见怪。”

傅离悠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自动忽略掉她看向自己头顶的眼神，颔首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快些赶往洛城，救援你家公子去吧。”

非儿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幽谷之外狂奔而去。谁知没走几步，却只见傅离悠眼珠一转，缓缓停下脚步，伸手在怀中摸索了起来。非儿见他停步，也只得回过身来，急声问道：“神医大人，你这又是怎么了？我们赶时间哎，快点快点！”

傅离悠“嘿嘿”一笑，不紧不慢的道：“小姑娘，要我去救你家公子嘛……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非儿早就心急如焚，哪还顾得上其他，闻言顿时点头如同捣蒜，连声道：“好吧好吧，只要不过分，我什么都答应你，这总可以了吧！”

傅离悠顿时喜形于色，手中攥着一张丝绢卷轴，如同利用糖果诱拐孩童的人贩子，轻声细语的说道：“放心放心，一点也不过分。本神医近日新绘了一幅新画，却苦于无人欣赏，知音难觅。真是真是……唉！”

听他说得神神秘秘，非儿不由一头雾水，试探着问道：“你是说……让我看看这幅画，是么？”

傅离悠见她如此聪颖，更是大喜过望，连连点头，道：“没错！若是姑娘你肯欣赏我这新作，在下必然感激不尽，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非儿听他说得如此眼中，急忙摆了摆手，道：“神医大人说笑了，只是区区一幅画而已，奴婢细细品味一番便是，又怎么会……呃！”

她一面说着，一面缓缓展开那神医手捧的卷轴，忽而呼吸一窒，险些当场便喷了出来！这一刹那，她也终于明白了方才在瀚墨轩中，司空明镜为何会露出如此“惶恐”的表情来……

只见那狭长的卷轴之上，无数道或浓或淡的线条交错纵横，纷乱无章，如同一条条蠕动的小虫，爬满了偌大的丝绢之上。更可怕的是，这些小虫之上，赫然还涂满了五颜六色的痕迹，花里胡哨，不知所云。

非儿看得头晕脑涨，险些当场便吐了出来。却不料身旁的傅离悠眯起了眼，轻轻笑道：“怎么样，小丫头……看看老夫的丹青妙笔，还不错吧？”

非儿强忍着当场呕吐的冲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虚弱无力的点头道：“这个……果然鬼斧神工，咳咳……玄妙之极！”

傅离悠闻言顿时微微一怔，继而倏然大笑了起来，满脸的褶子都绽放开来，他猛地拽住了非儿的衣袖，急声道：“你你你……你是说，我这副画作得很好？！”

非儿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很好……是很好啊，有什么不对吗？”她一面赔笑，一面心中暗自腹诽：“老天保佑，公子保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这种东西了，真是……真是太恶心啦！”

傅离悠猛然间仰天一阵大笑，一把将她搂住，兴奋得老泪纵横：“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老夫生平遇人无数，今天终于遇到知音了！啊哈哈哈哈……”

非儿：“……”

眼见傅离悠如此激动，非儿眼珠一转，扯了扯他的衣角，轻声道：“神医大人，我对你的画作……咳咳，十分崇拜景仰，想留一幅带回家去收藏，不知道可不可以？”

傅离悠闻言顿时一阵头晕，激动几乎快要晕倒，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他急忙连连点头，高声道：“小丫头，你真是老夫的知音啊！放心吧，这幅画就送给你了！改日你来我的住处，要多少有多少！”

非儿嘿嘿一笑，抬手悄悄抹去额上的冷汗，轻声道：“好说好说，不如……我们一两银子，就此成交？”

傅离悠楞了一下，急忙摆了摆手，道：“瞧你说的，难得有人欣赏我的佳作，怎么还能收你的钱呢？！”

非儿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肩膀，低声笑道：“嘻嘻，神医大人，奴婢的意思是……我拿走您的这幅画去收藏，您给我一两银子作为报酬，怎么样？”

傅离悠顿时气得险些吐血，指着那小丫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就在非儿见他脸色越来越红，担心这神医就此吐血而亡的时候，却只见傅离悠勉强平稳呼吸，缓缓伸出三根指头：“三钱银子，一分也不能再多了！”

非儿顿时乐得眉开眼笑，点头道：“成交！神医大人你放心，我一定带回去好好‘收藏’……”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只见阳华山的林间小径上，一个手中掂量着散碎银子，眉开眼笑的小丫头，与一个白袍秃顶，心满意足的老者并肩向前，向着西北的洛城方向赶路而去。



第三十章 奇阵
数日之后。
正值晌午，洛城外不远的一片茂密森林之中，斑驳树影依稀重重，映照着天际的暖暖阳光，点点滴滴洒下树梢，散发出几分懒洋洋的味道。此时此刻，在这一条林间小径上，正有一老一少两个路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努力向前行进，片刻不停，赫然正是自瀚墨轩中赶来救援的傅离悠与程非烟。
一路颠簸，傅离悠那身子骨虽然硬朗，可也颇为吃不消。这路上狂奔，老头子忍不住埋怨起非儿：“你这丫头，前几天耽搁了这么久，现在却让我一个老头子陪你奔命！”
非儿只笑不语，心里隐隐浮起一丝莫名的悲凉。恍惚中，青州城那场大火，也许将会在她的记忆中烧一辈子了，而那沈青桓……唉，今后不要多做牵扯就是。
她一时间思绪纷飞，这样恍恍惚惚随着傅离悠向前行进，却冷不丁身旁那老者停下脚步，侧耳细细片刻，低喝道：“前面似乎有人正在交手，丫头，我们小心了！”
非儿愣了一下，这才猛然醒悟过来，急忙点了点头，随着傅离悠缓缓伏低身子，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前方的密林边缘潜行而去。
约莫行了半柱香的功夫，便可听见耳旁传来阵阵喝骂叫嚣声，嘈杂纷乱，却怎么也听不真切。非儿想到公子安危，顿时心急如焚，她三两步来到密林边缘，小心翼翼拨开草丛，向前静静眺望，却顿时心中大惊，险些惊呼失声！
原来，只见这一座密林边缘，赫然矗立着一座极为巨大的宅院，依山而建，足有千亩方圆。庄园之外围墙高耸，门楼之上飘扬着一杆大旗，其上赫然一个斗大的“萧”字，分外醒目。
此时此刻，在这萧家隐世山庄之外，竟有数百名各式打扮的奇人异士，手持五花八门的奇门兵刃，将这大宅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虎视眈眈的注视着山庄大门，却迟疑着不敢上前。
非儿一时间心惊肉跳，却只见傅离悠缓缓爬了过来，凑在她身旁，向前看了一眼，轻声道：“哼，我说是谁，原来是煞血盟的‘肥猪’和霍家帮的‘瘦猴’。丫头，莫非就是这些满脸横肉的家伙，困住了你家公子吗？”
非儿回头斜睨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答道：“我赶去瀚墨轩的时候，这些家伙还没有出现，想来必定是这几天从四处聚集而来，一同围攻萧家的……”
话音未落，便只听那人群之中传来一声高喝，声如洪钟，远远飘荡开去：“萧展焚，你若是识相的话，就速速打开庄门，乖乖交出‘岚泠古卷’，我圣教大可放你们一马，保全所有人的性命！否则……定然将你萧家子弟尽数杀光，片甲不留！”
那声音嚣张之极，偏又带着一股子慵懒之意，旁人听在耳中，竟有种说不出的烦躁郁闷，赫然竟是带上了几许真气，分明是个修为极强的内家高手。
随着此话说出，魔门众人纷纷让开了脚步，继而只见两人缓缓行出，来到了众人之前，遥遥正对萧府紧逼的大门。这两人一高一矮，左边那人身形足有八尺之高，身着一件绸缎长衫，手中握着一柄描金纸扇，看年纪约莫三十上下，容貌倒是颇为俊朗，只是面色略有些苍白，反倒带上了几分轻浮之色。
右边那人则是个矮胖汉子，满脸络腮胡子，他手持一柄偌大板斧，其上一片暗红，分明乃是大片干透的血迹，颇有些狰狞可怖。
只听那高大男子轻笑一声，继而朗声道：“在下言尽于此，萧庄主大可与手下商议之后再行决断。嗯……不如，就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吧。时辰过后，若是再无回应，我们便要破庄而入了！”
随着他话音刚落，便只听门外的众邪魔一阵聒噪，发出阵阵“叽里呱啦”的叫嚣声，震耳欲聋，声势倒是惊人之极。非儿心中焦急，起身便想冲上前去，却不料傅离悠猛然扯住了她的手臂，轻声道：“不要冲动，我们静观其变！”
非儿无奈的瞪了瞪眼，却被他捂住了嘴，只得缓缓伏下身子，心中想到公子越来越差的身子，不由心中急得快要滴出血来，哪里还按捺得住。
谁料此时，却只听那宅院之中一阵杂响，忽而远远飘出一句淡淡的低笑声：“若是承蒙不弃，就请石大侠尽管闯阵，在下等人决不出手阻拦，如何？”
那声音温和清亮，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独特魅力，非儿顿时精神一振，低呼道：“是公子！那是公子的声音！”
傅离悠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淡淡道：“听起来倒是中气十足，血脉也算顺畅，看起来离弦那小子并无大恙，这我就放心了……”
非儿听得此言，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未曾想到这猥琐老头竟可听声辨症，心中倒是着实有些佩服。
两人隐藏在灌木丛中，远远看向那洛城山庄，只见偌大的山庄外围，不知何时早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山岩，更有百余条犹自翠绿的粗大枝干遍布其间，虽看似杂乱无章，却隐隐布成了一番诡异阵势，饶是非儿功力浅薄，也可微微感觉到一阵气场缓缓凝绕，将这洛城山庄包围起来，滴水不漏。
非儿心知这定是公子妙手布下的阵势，心中不由一阵自豪，倒是傅离悠双目一瞪，略带了些愕然道：“这是……‘九天玄门阵’？！离弦这小子果然有几分本事……”
非儿不禁回身看了他一眼，轻哼道：“那当然，我家公子通宵百家经典，奇门遁甲之术，这等小阵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说话之间，却只听远处的魔门众人之中，那位持扇的中年汉子怒喝一声：“苏离弦，你真以为这区区一个迷阵，就可以困得住我圣教众多高手吗？真是笑话！”
话虽如此，魔门众人虽虎视眈眈，却迟迟不敢有人上前，倒是那煞血盟的胖子按捺不住，吩咐门下几个徒众前去闯关，反倒是被那迷阵死死困住，出不得进不得，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魔教众人虽心急如焚，却苦于没有奇门破阵高手在此，只得叫骂个不停。
却说魔教阵中，石秒昕与那霍家帮堂主霍惊雷正在苦苦纠结，却只听人群之中传来一声轻笑：“石兄，霍兄，稍安勿躁，小弟倒是有个办法……”
两人闻言大喜，急忙转身看去，只见人群缓缓向外分开，一个身着锦衣，轻摇纸扇的男子走了出来，向着两人拱手一礼，嬉笑道：“两位兄长，小弟不才，倒是想出了一个办法来，可以破解眼下这玄门大阵。”
霍惊雷乍眼一瞧他的样貌，心中不由一惊，转念一想，便知此人来历，这便急忙还礼道：“原来是‘四修罗’之一的祈兄，我们三大派联手围攻，只为取得那‘岚泠古卷’，参破其中奥妙，幸而与圣教联手，已是天下无敌。祈兄若是有何见解，尽管开口讲来，小弟定当洗耳恭听。”
祈宣洒然一笑，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道：“石兄客气了，小弟才疏学浅，哪里又有什么高深的见解。只不过嘛，我却是知道，大凡这等奇门大阵，总会有一处‘阵眼’存在，也许是一块顽石，也许是一株嫩草。总之，若是想办法破去那阵眼，只怕无论这大阵再有何等玄机，也会轻而易举破掉。不知……两位兄长，意下如何？”
石秒昕眼前一亮，顿时想通了个中奥妙，而那霍惊雷更是一拍脑门，大叫道：“祈兄果然机智，竟然想出了这么好的办法！妙啊，妙啊！”
祈宣颔首道：“若是两位大哥愿意尝试，我们这就派遣门下弟子，将这阵外的石头杂草尽数搬动一番，兴许能发现那阵眼也说不定！”
三人又埋头商议片刻，便各自回到阵中，吩咐门下低辈弟子四面八方分散开来，手脚并用的拨开乱石杂草，如同农夫耕种一般，乱哄哄忙活了起来。
非儿藏身在草丛之中，看不到那献策之人就是祈宣，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那些魔教弟子如此行动，顿时一头雾水。她回身轻轻碰了碰傅离悠的手臂，悄声问道：“喂喂喂，神医大人，你说他们这是在干嘛？莫不是……急怒攻心，全都发了癔症不成？”
傅离悠不禁翻了翻白眼，低喝道：“你懂什么，这魔门妖人倒是有些见识，懂得寻找阵眼，还妄想破去这‘九天玄门阵’。只不过，嘿嘿……此阵玄奇无比，阵眼更是重中之重，离弦那小子再傻，也不可能让他们轻易寻到的，放心吧！”
果然，随着他话音方落，便只见那破阵的魔门弟子浩浩荡荡杀奔过去，又是搬石又是拔草，忙得热火朝天，一时间激起烟尘漫天，鸡飞狗跳。看那情形，倒像是要将这山头扫平一般。
只不过，饶是他们竭尽全力，却也只是闹了个灰头土脸，倒是将这山庄之外折腾得乱七八糟，石秒昕与祈宣大眼瞪小眼对视半晌，终于苦笑道：“这这这，这阵法果然有些门道，竟然找不到阵眼所在……”
却只听那洛城山庄之内传出一声低笑：“两位大侠，若是想要毁去我那阵眼，还是麻烦诸位省省吧，在下纵然再过愚钝，却也不会公然将这阵眼置于庄外，任人宰割吧？”
随着此话说出，山庄之内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却是萧家众弟子听得有趣，忍不住拍手赞叹起来。倒是魔教众人气得脸色铁青，几乎当场背过气去。


第三十一章 困局
金永和一听，老脸气得涨红。

他们煞血盟是何许人也？怎能容这姓苏的穷酸如此欺凌！

只听他高喝一声：“陌途！”身边便走来一蓝衫青年。

那蓝衫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宇之间颇为寻常，倒是没有煞血盟其他人的杀气。他凑过身来，轻声问道：“金堂主叫我，不知有何吩咐？”

金永和耷拉着眼角，言语中似乎有些许的不满：“我说孙堂主，我叫你过来，当然是想和你共商大计。怎么看你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这孙陌途不知道有什么能耐，小小年纪，便得门主器重。在他门中，那孙陌途也是颇得人心，直瞧着让人讨厌。

孙陌途脸色平静，也不因金永和的态度恼怒，平静说道：“金堂主，我煞血盟中只有杀手，并无奇门术士。公子离弦精通玄门阵法，所列之阵必定不凡。现下又有尹氏高人在一旁助阵，金堂主瞧不出来？今日天魔教等圣门大派都无法参透其中奥妙，我等凡夫俗子还是等待时机，以献微薄之力吧。”

明白事理的人一听，便知这孙陌途为何能受煞血盟门主器重。遇事可以沉得住气，不会盲目对下属下达命令。他这一席话，明着里是抬高天魔教等派的地位，暗地里的意思是让金永和沉住气，也好坐收渔人之利。

旁人都能明白个中道理，偏偏这金永和脑子一热，心中还在嘲讽孙陌途贪生怕死。

祈宣轻摇纸扇，看着这孙陌途，脸上浮现一抹笑容。他似乎在这个人的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这种感觉……说实话，不是很好。像这样的谋士，如果不能为圣教所用，则必将其毁之，否则日后定成心腹大患。

现下圣教之中只有他与右护法石秒昕在场，天魔教教众也只有十余人跟随他们前来。只是不知道教主会不会再派人手前来助阵，倘若战局一触即发，他们天魔教人数较少，如果硬拼，岂不是为他人杀开一条血路？

这种赔本生意，他是不可能做的。

想着想着，祈宣扯起一抹生意人特有的笑容，和气说道：“孙堂主这是什么话！煞血盟扬名天下之时，正是我天魔圣教初建之刻。就算我天魔教势头较之贵盟盛了少许，孙堂主也莫要将我们看得太高。祈宣只觉得，这一顶高帽子，恐怕不大好戴吧？”他笑得谦和，却又句句逼人，似是将他们煞血盟抬得比天魔教还要高，暗地里却暗指他们煞血盟也不过如此。

孙陌途怎会听不出祈宣言下之意，牙尖嘴利，毫不吃亏，不愧是祈游信。人都说祈宣是个出色的纵横家，只不过生在天魔教中，无力施展才华。

否则，若是入得朝堂，这天下……只怕便要翻云覆雨了吧。

祈宣笑意不减，轻摇纸扇，一派潇洒自在。他偏头看向身旁的右护法，只见石秒昕紧皱眉头，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九天玄门阵，阵势本就奇妙，偏偏洛城萧家山庄内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尹氏高人。

这“九天玄门阵”环环相扣，生生不息，金木水火土各阵一一变幻，一旦触发，便不知会遇到何种术法。到时候死伤肯定不少，他又几乎可以肯定，如果他们天魔教势力微弱，其他两个门派定然会将他们一举歼灭。如果换做是他们，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那边，苏离弦在山庄之内轻轻闷咳。抬眼看去，似乎这一天又要过了去，不知道陆以轩什么时候才能搬来救兵，又不知道，非儿何时才能将傅离悠带过来。

尹无尘见他眉宇间尽是淡淡愁意，连忙出声安慰道：“苏先生切莫忧心，再撑几日，陆师兄一定会回来的。”

这女子清高傲然，天赋出众，一向是尹氏门中最耀眼的年轻一辈。而加之容貌绝美，平日里更是不知有多少豪门世家前来求亲，尹家的门槛几乎也要被人踩塌了一般。只不过无尘心无挂碍，素来心如止水，不曾对终身之事多想，因此还从没有一个世家弟子能让她看得上眼。在她心中，这些纨绔子弟，若非脂粉之气太浓，便是附庸风雅之辈，完全没有一个真男儿，真豪杰。

只不过……如今的这个“他”，却与那些纨绔全然不同。

公子离弦生来体弱多病，看上去面色苍白，倒像是个文绉绉的病秧子。只不过，在这一副仿佛弱不禁风的躯体之中，却不知隐藏着多少令人心驰神往的秘密！

他通晓诸子百家，学贯古今，对于那失传的“岚泠古卷”，也只有他一人可破解个中奥妙。他精于奇门遁甲之术，如今将无数些派弟子困得团团打转，却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更重要的是，他有情有义，为了身边的一切朋友，居然甘愿牺牲自己，只为保住他人的性命周全。

与他一同抗敌期间，这一切的一切，无不好似莫名的魅力一般，时时刻刻的吸引着无尘的关注。而随着这种关注的愈发加深，他身上的种种魅力便渐渐凸显出来，不知不觉间，这女子心中的那分异样越来越浓，只怕连她自己也未曾发觉，“公子离弦”这个独特的名字，仿佛丝丝绕指柔一般早，已渐渐融入了自己的芳心，越陷越深……

只听苏离弦轻叹一口气，说道：“为了这“九天玄门阵”，尹姑娘已经消耗了近八成功力，倘若阵势被破，不但苏某这残破之躯难逃一死，还间接害了萧家众人和尹姑娘。苏某……苏某实在心中有愧……”

尹无尘心中一暖，面上不由现出一抹微笑。她不似苏离弦那般心思远略，她只知道，倘若有敌人要来杀我，我便予以还击。如果自己不敌而身死，只不过是自己功夫不到家，怨不得别人。

“萧兄现下还在调息？”苏离弦顿了一顿，开口问道。

尹无尘略一点头，说道：“萧门主仍在运功调息，只是不知道这内伤要多久才能好。”

苏离弦轻笑道：“‘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苏某倒是明白了。早知道终有一日会遇到现下这个局面，再不济，我也该也学学医术，好过在这里杞人忧天。”

尹无尘小心翼翼坐在苏离弦身边，见他面色苍白，不住轻咳，看上去孱弱得紧。她忍不住挂上一丝笑意，说道：“我常听人说，医者不自医。倘若公子医尽天下人，却对自身病痛束手无策，岂不可惜？我们习武之人学的是术法武功，而公子你学的是奇门遁甲，天下谋略。我们习的是一人敌，而公子习的是万人敌。这么看来，公子要比无尘等人都要厉害！”

苏离弦忍不住轻笑出声，自嘲道：“如此说来，苏某倒也勉强算得上一个高手了？”

“前些年，无尘听闻公子勘破天绝古阵，心下可是钦佩的很。”尹无尘挽起袖子，替他们两人倒上两杯温茶。任凭庄外众人如何叫嚣，也不会让尹无尘心中挂碍。她只知道，面前的这个男子，以一己之躯，布下了如此庞大的“九天玄门阵”，个中惊才绝艳之处，实在数不胜数。

苏离弦苦笑说道：“世人谬赞，苏某徒有虚名。”

尹无尘轻轻一叹，倒也不再说话，只是自顾饮茶。

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还能悠闲到几时，她和苏离弦这两个外人似乎承担了更大的压力。尹无尘是因为敌众我寡，前途凶险莫测；而苏离弦则是因为心中有愧于萧家，怕自己残破之躯，拖累了这百余条人命。

苏离弦忽然问道：“庄内粮草可够？”

尹无尘敛去笑容，认真说道：“虽已料到有围困之事，可多则三日，庄内粮草必绝。”

苏离弦手指轻动，可又猛地卸下腕上方巾，剧烈的咳嗽起来。

尹无尘心中忍不住漾起一丝薄薄的凄凉，这公子离弦的命，似乎是赊来的一般。像他这样的情境，哪怕是多活一日，都只能算是天帝的恩赐。

苏离弦病体之躯，可眼睛却是晶亮，心中更好似明镜一般。

“倘若撑到第七日，以轩他还不能搬来救兵，你就带着一众萧家子弟杀出重围。我瞧那霍家帮只有霍子易一人在此留守，此人虽说身在邪派，可难得有份侠义之心。倘若苏某出面，兴许他会放你们一马。”苏离弦平静说道，手中茶盏已凉，抬手将茶汤泼在地上，重新倒上一杯。

可那温度，却与冰冷无异。

苏离弦顿感无趣，站起身子说道：“苏某先去休息一会儿，尹姑娘不要介意。”

苏离弦朝前走了两步，便听身后尹无尘轻叹一声问道：“你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么？为何不说让自己也一道脱身？”

“苏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倘若我留在此地，他们必定以为‘岚泠古卷’还在苏某手中，倘若此时魔教妖孽杀来，也定然不会对你们痛下杀手。”苏离弦淡然说道，语言诚恳，毫不做作。尹无尘心下佩服至极，公子离弦，果真与常人不同。

“公子好意，妾身心领了。”萧夫人不知何时走进得小厅中来，苏离弦与尹无尘二人的对话她全都听得真切。

“无论怎样，武林世家之中我们萧家勉强可算上一位，定然也不会任凭几个贼子便动摇了根本。今次只是来的突然，我萧家高手有近半都在别处，年轻一辈的子弟还没有如此成熟罢了。”

苏离弦连忙说道：“苏某完全没有轻视萧家之意，夫人莫怪。”

萧夫人淡然一笑，素手轻抚凸起的肚子：“妾身也决计没有责怪公子的意思，公子运筹帷幄，能保我萧家半月安危，妾身早已感激不尽。只是觉得……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萧夫人虽然豪爽大方，全然不似寻常女儿家一般扭捏，可好歹也是女子，苏离弦也就不便多看人家几眼。

倒是尹无尘注意着萧夫人的小腹，忽然出声问道：“夫人何时临盆？”

萧夫人苦笑一声，说道：“大概……就是这个月。”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更是压抑。

萧夫人低眉敛目，轻叹一声：“只希望，妾身不要拖累了各位。”

苏离弦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沉声说道：“苏某定然重新谋划，必将保夫人和萧门主骨血周全。”

萧夫人也不转身看他，只是平静说道：“如此，便有劳公子了。”

苏离弦朝着后堂走去，每走一步，心下便坚定一分。

今次洛城之围可以说是他一手造成，倘若无法保萧家周全，他苏离弦，便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他这一副残破之躯，死也是早晚的事，可那尚未出世的婴孩，这萧家上下百余族人，又该是何其无辜？！

也许……唯今之计，只有一拖再拖，静待陆以轩搬来救兵，里应外合，方可击破这围困的邪教众妖人了。他这样想着，心中渐渐有了一些眉目，不由站在厅堂之中，微微发起呆来。

而此时此刻，在偌大的洛城山庄之外，二百余名邪派妖人乌压压围成一片，气势高涨，誓要将山庄夷为平地。只不过，那山庄之外早由公子离弦布下了九天玄门大阵，邪教之中并无机关术士，更是无人得以破阵而入，只得眼巴巴候在阵外，全然无可奈何。

那为首的三人，便是天魔教祈宣、石秒昕与煞血盟堂主金永和各个面有难色，旁人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众邪教教众眼见首领如此，更是不由议论纷纷，对于如此状况灰心丧气。

祈宣凝视着眼前的九天玄门阵，心中顿时泛起一阵无力的感觉。谁知还没等他转过眼来，便只听身边窃窃私语的魔教教众之中，有人小声嘟囔道：“妈的，这帮萧家的缩头乌龟，当真不想出来了！要是让老子说，一把火上去，把他们全都烧成了灰！”



第三十二章 火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祈宣眼前一亮，片刻间便想到了对策。他急忙将石秒昕与金永和唤至身前，压低声音道：“石护法，金堂主，在下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兴许可以将那公子离弦逼出山庄！”

石、金两人顿时大喜，急忙催促他快讲。只见祈宣微微一笑，轻声说出了两个字来——“火攻！”

此话一出，石秒昕与金永和两人顿时面面相觑，半晌，只见金永和面带了几分不屑，冷笑道：“想不到人称‘狡诈如狐’的天魔教祈宣，竟然也是个如此短视的草包！若是一把火烧了个痛快，那萧家上下必然尽数死在庄内，所有的东西都一把火烧成了灰，我们又到哪里去寻那‘岚泠古卷’？！”

祈宣却也不恼，只是斜睨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金堂主，在下何时说过……要将这萧家山庄一把火烧个干净？若是只在庄外架起柴堆，将熊熊篝火化为浓烟，再以浓烟引入山庄之内，即便不能将那苏离弦逼出来，也可将洛城之中的贼子尽数呛死，更可保全那‘岚泠古卷’。更何况依苏离弦的性子，他是定然不会坐视萧家一门受其拖累的，到时候，那‘岚泠古卷’便是我辈囊中之物了，如何不可？”

此话一出，纵然石秒昕生性小心多疑，却也晓得此计可行，深思片刻，方才缓缓点头，心中直赞祈宣智计多端。而那金永和则早已涨红了一张老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于是，三人吩咐麾下众弟子四处散开，在山庄四周寻找枯枝败叶，尽数堆积在山庄之外，作为引燃浓烟之物。非儿与傅离悠藏身在草丛之中，也有魔教弟子扫荡至此，却被他们先一步远远避开，安然无恙。

待到无数柴火堆积在外，早有魔教妖人燃起了一支火把，远远投入柴火堆中，便只见火苗吞吐之间，忽而轰然涨大。也不知魔教妖人用了什么助燃的法子，火势越燃越旺，渐渐升起了缕缕黑烟，越来越浓，顺着风向，尽数飘入了洛城山庄之内。

非儿藏身在草丛之中，早已经急得满头是汗，低声喝道：“卑鄙！他们……他们居然用如此卑鄙的法子！”

傅离悠颔首苦笑道：“魔教中人，行事心狠手辣，自然不会顾忌什么江湖道义。唉……也不知是什么人想出了如此办法，真是缺德！只怕不出三刻，便要有人受不得浓烟呛鼻，从那山庄中逃出来了……”

洛城山庄之外，魔教众妖人眼见火势熊熊，浓烟滚滚而去，顿时个个乐得眉开眼笑，几乎出尽了心中的恶气。站在最前的祈宣三人更是面带微笑，心中对于逼出苏离弦又多了几分把握。

山庄外的草丛之中，非儿早已经心急如焚，眼见公子身体衰弱，若是再受那浓烟一激，只怕性命堪忧。她急得团团乱转，却眼见傅离悠静静伏在自己身旁，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似乎对此全然不以为意。

非儿顿时气得跳脚，一把揪住这老头儿的衣袖，低声喝道：“神医大人，公子他危在旦夕，还请你念在正道苍生，出手相救吧！”

谁知傅离悠却是不慌不忙，慢慢悠悠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这笨丫头懂什么！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至于那姓苏的臭小子……你别看他一副病歪歪的死样子，命倒是硬得紧，想必一时半会也死不了。老夫自有计较，你且稍安勿躁，不要再聒噪半句，乖乖跟我看戏便是了！”

非儿见他目光之中闪烁不定，似乎是有些畏惧之色，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她怒哼一声，道：“呸！你这死老头子，分明是怕了那些个邪教妖人，还好意思说什么稍安勿躁！无耻！下流！”

傅离悠听此一言，顿时气的老脸通红。这丫头年纪小，他老人家不跟她一般见识。傅离悠也不多反驳，只是嘿嘿笑道：“丫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夫活了这么多年，总是明白些道理的……”

话音未落，便只见非儿猛地站起了身来，也不知怀中掏出了个什么东西，忽而大喝一声：“呔！魔教妖孽不要放肆，且吃本姑娘一记‘暗器’！”说着，她将手中那东西用力掷了出去，向着那胖子金永和的头顶砸了过去！

说起来，这些个魔教妖人中，除了祈宣，石秒昕，霍子易以及金永和四人，非儿倒是真的一个也不认识。只不过，那金永和生得肥头大耳，膀大腰圆，倒是个上好的靶子，也活该他一身赘肉，站在人群之中分外乍眼，非儿不及思索之下，顿时将他当作了首要的目标。

魔教妖人阵中，忽只听身后一声女子娇喝，顿时警兆突生，那金永和更是反应极快，抬臂一挥，手中九环宝刀光芒连闪，舞得如同一团银月，顿时将那“暗器”劈成了碎片，纷纷扬扬洒在了地上。

傅离悠吃了一惊，定睛看去，只见那所谓的“暗器”，赫然正是自己赠给非儿的那一副亲笔丹青。只不过，被那金永和一刀斩下之后，这“丹青墨宝”顿时变作了片片废纸，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原样来！

“啊啊啊啊啊！老子……老子跟你们拼了！”傅离悠气得双目通红，状似疯虎一般的跳将起来，哇哇大叫着冲出了草丛，径直闯入魔教阵中，向着那犹自傻呆呆的金永和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金永和哪里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间便惹上了如此一个大麻烦。

他只见一团杀气腾腾的黑影冲着自己飞奔而来，便好似自己抢了别人的老婆一般，顿时感觉满身赘肉都绷紧了几分。匆忙之下不及躲闪，这胖子一个驴打滚便向侧旁闪开，着实狼狈不堪。

傅离悠是何等人物？他虽号称“神医”，武艺却也早已臻至化境，一双肉掌虎虎生风，只迫得金永和在地上滚来滚去，沾上了满身的灰尘杂草，看上去倒好似一只硕大的红烧狮子头，只显得滑稽非常。

魔教众妖人这才回过神来，眼见那老者窜出草丛，如同饿虎一般杀入人群，顿时个个齐声发喊，下意识后退半步，只将金永和一人留了下来。唯有石秒昕大喝一声，奋然扑了上来，与傅离悠悍然对了一掌，两人俱是身躯剧震，“蹬蹬蹬”倒退数步。

石秒昕猛然一惊，不想这凭空竟然杀出这么一个高手出来。

傅离悠满脸悲痛，竟像是死了儿子一般。忽然见他猛然抬头，“嘿嘿”怪笑一声，高声道：“该死的一群魔教妖孽，竟敢毁了老子的墨宝！都给老子纳命来罢！”

说着，他又如同旋风一般欺身而上，与石秒昕斗在一起，只听“噼噼啪啪”之声连响不断，却竟是他们二人瞬间交手数记，卷起了两股偌大的旋风，直刺得魔教众人睁不开眼。

苏离弦站在城墙之上，将这一幕看了个满眼，心下也是焦急。

别说众魔教妖孽，就是傅离悠与程非烟二人也无法突破这九天玄门阵，怎么就如此莽撞，贸贸然的便冲了出来？这可不像神医的风格。

正在他忧心之际，却听尹无尘惊呼一声：“苏公子，夫人就要临盆了！”

苏离弦听她此言，脸色立刻变得惨白，连忙转身走入庄内：“不要惊动萧门主，我们去看看。”

尹无尘点头应诺，然而城外浓烟已至，不禁让人忧心。

庄外，傅离悠仗着内力悠长，兼之经验老道，终于觅得一处空隙，两掌拍出，重重击在了石秒昕胸口，将他打得闷哼一声，斜飞出去，一头栽倒在魔教人堆之中。

傅离悠打得兴起，更是毫无顾忌，他斜眼看向身旁魔教众人，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邪门教众，无不感觉如坠冰窟，一阵彻骨的寒意直直蔓延上脊梁。

只见这神医忽而低笑一声，正待再次扑入人群，便只听那洛城山庄之内有一女子传音入密道：“傅先生，萧夫人方才阵痛不已，想必是临盆在即，还请神医您入内救治！”傅离悠收势后退，连忙找寻那女子身影。

谁知那火势尚未蔓延来开，便只听山庄之内传来一连串的剧烈咳喘，继而便见一名长衫青年快步走了出来，怒视着眼前的魔教妖人，高声道：“苏离弦在此，你们不要伤及无辜！”

祈宣顿时眼前一亮，大笑道：“苏公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好好好，终于将他从庄中逼出来了！

此话一出，魔教众妖人顿时一怔，纷纷举目看去，只见滚滚浓烟之中，一名青衫长袍的文弱青年傲然立于山庄大门之外，面色肃然，紧紧盯着祈宣的面孔，赫然正是公子离弦。

只听他轻叹一声，忽而微微一笑，开口高声道：“祈先生，你邪门三教将山庄团团困住，也只是为了苏某手中那‘岚泠古卷’罢了……又何必使出如此狠毒手段，伤及无辜呢？！”

祈宣不由哈哈大笑，道：“苏公子果然悲天悯人，在下着实佩服。只不过……如今你自身难保，还是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待那浓烟蔓延入庄，在下倒是只等公子你狼狈逃出阵外，束手就擒了。”

苏离弦颔首道：“天魔教祈先生果然足智多谋，在下甘拜下风。这‘岚泠古卷’事关重大，在下万不可能将它拱手送出。更何况，苏某病残之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么会惧怕这区区毒烟。纵然不敌，也只是一死而已……”

祈宣面色大变，他怎么会听不出苏离弦言下的赴死之意。而那‘岚泠古卷’纵然得手，这世间也再无人可破解其中奥妙。如此一来，倒是将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之中。这苏离弦令他们恨之入骨，却偏又杀不得、碰不得。

想至此处，祈宣顿时语塞，却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支吾道：“这个……公子离弦果然刚烈，只是可惜了这山庄内的百余老小，在下听闻萧夫人她身怀六甲，若是活活呛死在庄内，那可是一尸两命了……”

此话一出，苏离弦果然变了脸色，似是内心挣扎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颔首道：“祈先生以庄内百余姓名相胁，苏某虽一心赴死，却也不能凭白送了他们的无辜性命。若是依苏某之言，不如我们两方比试一番，那‘岚泠古卷’自有胜者居之，不知祈先生您……意下如何？”


第三十三章 比斗
邪派众人闻言，顿时议论纷纷，石秒昕眉头一挑，高声道：“哼！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一向沽名钓誉，若是我们胜了，你们却还是不交出那‘岚泠古卷’，又待如何？！”

苏离弦微微一笑，道：“若是苏某不守信用，诸位便将我们尽数呛死在这山庄之内，那又何妨！”说着，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面色惨白如纸，分明是气色衰弱之极。

傅离悠微微一怔，转头看去，只见苏离弦当真快步从山庄之内走了出来，面带忧色，深深施了一礼，低声说道：“傅先生，请速速随我进山庄来，若是再迟便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便只见非儿从草丛中冲了出来，如同一阵旋风般，一把扯住了傅离悠的袖子，大叫道：“老头老头，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进去啊！”

傅离悠顿时莞尔，苦笑道：“老夫什么时候又成了个接生婆子？”非儿听她此言，顿时一头雾水，却听傅离悠轻叹一声说道：“罢了罢了，既然如此凑巧，想必也是天意注定，老夫便勉为其难吧……”

说着，他一面大步穿过魔教人群，向着洛城山庄走去，一面反手拽住了非儿的手臂，长笑道：“你这丫头也别想逃走，那萧家夫人产子乃是妇人之事，这山庄上下如今也只有你一个女娃子，便随老夫同去为她接生吧。”

非儿听到自己也要同去，顿时小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却抵不过傅离悠态度坚决，只得随着他一同走向山庄之内。

她向着苏离弦尴尬一笑，轻声道：“公子爷，非儿……非儿来晚了。”

自她现身之后，苏离弦面色顿时舒缓了几分，更带上了几分温柔的笑容。他快步走入了山庄外的九天玄门大阵，将两人引入山庄之内，这才向着非儿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莫不是……又贪玩耽误了时辰？”

非儿生怕公子误会，急忙结结巴巴想要解释，却不料傅离悠急着走入内堂接生，将她硬生生拽了进去，气得这小丫头七窍生烟，偏又无可奈何。

自始至终，山庄之外的魔教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自从见识到了傅离悠那神出鬼没一般的武功，他们便丧失了几分信心，心中对于那所谓的“比试”更是犹豫不决。

但凡明眼人都可看得出来，如今的萧家一方得到如此高手相助，胜算比之先前已经远远大了不少。若是还要答应这比斗，倒是十足的傻瓜了。

苏离弦静静站在山庄之外，眼见他们如此情态，又哪里不知道这些妖人心中所想。他微微一笑，忽而开口高声道：“祈先生，不知方才苏某的那比斗提议，阁下诸位是否接受？若是诸位尚且心有顾忌，在下可以承诺，方才那位神医大人突兀而至，并不在此番比斗之内，他另有要事在身，这比斗却是不会参加的……”

他这话却是作出了极大的妥协，魔教众人顿时一阵骚动，每个人眼中都不由现出了几分将信将疑。

谁知邪门众人之中，天魔教护法石秒昕却忽然点了点头，他生性耿直，更何况邪教诸人早已将苏离弦逼迫至如此境地，想来他也只是拖延时间，苟延残喘而已。他与身旁的祈宣对视一眼，两人暗暗点头，却竟是已然同意了苏离弦的提议。

那煞血盟堂主金永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而凑过了头来，向着祈宣瞪了瞪眼，道：“祈先生，怎么说来说去，全都是你们天魔教一家之言，难道我们煞血盟就不算数吗？那苏离弦向来诡计多端，他这劳什子比试多半又有什么阴谋，我不同意！”

祈宣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不同意？莫非金堂主有什么更好的主意不成？在下之策，既可以得到那‘岚泠古卷’，又可以保住苏离弦的性命，若是金堂主另有妙极，祈某甘愿洗耳恭听……”

金永和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却仍是嘴硬道：“就算如此，你们……你们天魔教又何尝把我们两家放在眼里？！”

祈宣微微一笑，向着人群之中招了招手，高声道：“霍堂主远来辛苦，，还请借一步说话！”

话音方落，便只见人群之中走出一位高大的青衣汉子来。此人身形高大，一张脸棱角分明上，浓眉大眼，嘴唇轻抿，看上去倒是个极为刚正阿直的人物，赫然正是霍家帮历剑堂堂主，霍子易。

只见霍子易大步走上前来，面色复杂的看了苏离弦一眼，说道：“公子离弦，别来无恙。”

苏离弦朝他微微点头，便见霍子易又向着祈宣拱手行了一礼，沉声问道：“在下听闻三派联手，这才匆匆赶来，不知祈先生有何见教？”

祈宣微微一笑，还礼道：“霍堂主严重了，如今我们三大派合围洛城山庄，却苦于那苏离弦布下的九天玄门大阵。如今那苏离弦熬耐不住，提出了个比斗的办法，在下与煞血盟金堂主有些分歧，特请霍堂主定夺。”

霍子易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浓烟，颔首道：“素闻天魔教祈宣足智多谋，居然逼得公子离弦如此狼狈，在下实在佩服。我霍家帮本就没有什么野心，一切单凭祈先生定夺便是了。”

金永和见他如此轻易便应承了下来，顿时气得牙痒痒，却苦于势单力孤，只得忍气吞声，怒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再多言。

祈宣向着石秒昕颔首一笑，转身看向浓烟之后的苏离弦，高声道：“苏公子，我们答应比斗，还请你信守承诺，若是我们赢了，便请公子您赴圣教总坛做客，为我们破解这‘岚泠古卷’中的奥秘……”

苏离弦洒然一笑，拱手道：“若是贵派胜了，在下自当恭敬不如从命。只不过嘛……这比试的规矩，不如就由在下来定夺，不知祈先生意下如何啊？”

祈宣见他应诺，便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既然是苏公子提议，自然应当由公子言明，在下并无异议，请讲吧。”

苏离弦点了点头，高声道：“比武之道，分为文斗、武斗。今日众豪杰相聚于此，武斗只怕会伤了和气，若是依在下之见，不如我们文斗比试，胜者便可得到那‘岚泠古卷’……”

说着，他抬头看了魔教众人一眼，见祈宣只是微笑看着自己，便又道：“所谓文斗，便是你我双方各自请出三位高手，分别比试一场，先胜两局者，则为最终胜者，如何？”

祈宣颔首道：“如此甚是公平，便依阁下的意思来吧……”

苏离弦微微一笑，道：“且慢，在下尚有一个建。若是最先出战之人得胜，便可继续比斗下去，直到一方三人尽数失败即止，不知祈先生意下如何？”

祈宣略一思忖，却是对自己这一方抱足了信心，便颔首道：“依你便是了。我们何时开始比斗？”

苏离弦向后退了一步，笑道：“不急不急，还请诸位先将庄外的篝火熄了，再去挑选三位高手上前比斗。苏某先行告退，自去择选三人前来。”

言罢，他转身走回了庄内，却竟是去挑选己方比斗的那三个人选了。

祈宣吩咐魔门教主熄灭篝火，眼见浓烟渐渐散去，便看向石秒昕，朗声道：“石护法，在下武功不济，自问不敢担当如此重任，还请石护法为我圣教打头阵，一鼓作气，将那萧家所选的三人尽数击败便是了！”

石秒昕点了点头，却不多言，倒是霍子易走上前来，高声说道：“祈先生，若是石护法不敌，在下愿担当第二人！”

他这话说得无礼之极，石秒昕面色阴郁的看了他一眼，心知此人若心直口快，则定是目中无人，现在三家联手，量他也并无丝毫揶揄之意，便不再介怀。

祈宣倒是微笑道：“如此甚好，有劳霍堂主出手相助了！”

魔教众人一向自视甚高，更何况石秒昕与霍子易两人均是绝顶高手，便不再寻找那第三人上阵，两人大摇大摆来到山庄阵外，高声叫道：“苏公子，我圣教已经挑好人选，敢问阁下是否准备妥当？”

不多时，只见洛城山庄之中，缓缓走出了十数个人来，为首两人赫然正是苏离弦与尹无尘。他们身后则是十余个萧家年轻弟子，个个面带忧色，显是颇有些紧张。

而那位神医傅离悠，果然尚在后院为萧夫人接生，并不在他们这群人之中。

一念及此，祈宣与石秒昕对视一眼，心中不由更是增添了几分信心。

只见苏离弦上前一步，朗声长笑道：“祈先生，在下这一方的比试三人皆以选定，不知阁下那里……是否已有定夺？”

祈宣微微颔首，胸有成竹的答道：“我圣教人选也已确定，石护法当先出阵，应战贵方高手。不知……”

话音未落，便只见苏离弦身旁的一名女子肃然走了上来，面色如霜，冷冷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本阵之中，无尘乃是先锋！”

尹无尘！

此话一出，祈宣与石秒昕俱都变了脸色。他们千算万算，却也终于遗漏了萧家阵中最最重要的一员角色——尹无尘。

这女子法术高强，更兼之行事冷静机敏，实在是一员难得的高手。如今她作为头阵出战，分明便是抱了连胜三场的念头。石秒昕虽说武艺超卓，但想起当日尹无尘“斩龙诀”的威力，却也隐隐有些担心起来。

只听苏离弦轻笑一声，开口道：“这九天玄门阵玄妙无比，我们两方若是比试，不如便在这阵中进行吧。嗯……且容在下先将这阵法变化一二，也可让诸位顺利进来……”

说着，他快步走入了那玄门大阵之中，信手在两旁的一块块岩石之上拨动了几番，只不过他身子单薄，搬动如此巨石倒是耗费了不少体力。

如此耗费了半炷香的时辰，苏离弦这才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轻笑道：“好了，苏某以性命担保，诸位入得此阵，便是生死自负，苏某绝不会横加阻拦！”

石秒昕与霍子易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大步迈入了阵中。在他们身后，魔教众人却只是静静注视着，刹那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祈宣不经意间挑了挑眉头，看向面带自信的苏离弦，轻声自语道：“有意思，有意思……”

随着石秒昕两人步入阵中，却只见尹无尘站了出来，向着苏离弦微微点了点头，也大步走入了那迷阵之内，与石秒昕遥遥相对，彼此沉默无言。

两人对视了片刻，石秒昕伸出手来，将身旁的霍子易缓缓推开，向着尹无尘拱了拱手，高声道：“天魔圣教右护法石秒昕，向阁下讨教！”

他忽然一挥右臂，手中青锋长剑“铮”地一声轻响，竟然好似龙吟一般，悠悠荡了开去。石秒昕微微皱眉，道：“此剑名唤‘斩龙’，长三尺六寸，请！”



第三十四章 斩龙
尹无尘面色肃然，抬眼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举起了双手，低声道：“无尘仅有一双手，不曾丈量尺寸，请！”

未曾想到一向严肃的尹无尘也会说笑话，石秒昕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更忍不住嘴角带起了一分笑意，对于这冷漠女子倒是多了几分好感。只是他却丝毫不敢怠慢，摆出一个起手式来，忽而低喝一声，长剑出鞘，向着尹无尘纵身扑去！

剑若游龙，劈天裂地！

他人尚未至，长剑却早已化作了点点银茫，带起了一阵疾风，直刺尹无尘面门而来！刹那间，破空之声呼啸而过，尹无尘面色肃然，看着那长剑冲天而来，离自己的脸庞越来越近！

“嗡！”

倏地，只听一声轻响，在她的面前，忽而绽开了点点寒芒。光芒很细，也很微弱，只是在这一片肃杀之中，却仿佛一盏孤灯一般，分外显夺目眼。那剑光迎面撞上了这寒芒织就的密网，场中顷刻便响起了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叮当作响。

几乎只在寒芒暴起的那一刹那，石秒昕面色大变，忽而长吟一声，抽身疾退，长剑更是早已回护在胸前，带起了一团剑光，将自己周身要穴尽数守住。

众人瞠目结舌之中，只见尹无尘飘然而起，口中低低吟唱了几句咒文，她身上白衣忽而无风自鼓，猎猎作响。漫天狂风之间，尹无尘周身散发出阵阵轻柔的白光，将她紧紧守护在其中，赫然竟是方才那抵挡住一剑的寒芒所化。

一时间，攻守之势大变，原本主动进击的石秒昕抽身疾退，反倒是一动不动的尹无尘忽然娇喝一声，身躯电射而出，向着石秒昕扑了上去，她裙带飘扬，风姿绰绝，竟好似穿花蝴蝶一般。

石秒昕面色微变，似是知道她的厉害，大喝一声，手中清风剑剑尖微抬，忽而轻划了一个圆圈，好似四两拨千斤一般，竟然将尹无尘堪堪阻住。石秒昕轻哼一声，手腕一抖，那清风剑从头顶划过，暴涨为点点星芒，兜头向着尹无尘斩了过去！

尹无尘脸色不变，仍是一派沉静肃然的样子，一双柔嫩手掌齐齐挥舞而出，竟是不顾石秒昕手中斩龙剑锋锐无比，“嘭”地一声拍在了他剑脊之上，顿时将他攻势逼退。

石秒昕忽然放声大笑，高叫道：“痛快！痛快！姑娘果然武艺超卓，石某许久没有这么痛快得打一场了！”话音未落，他双眼之中精光乍现，手中青锋长剑“铮”地一声清响，竟被他当作投枪，奋力掷向了尹无尘心口！那长剑破空而去，带起了呼呼风声，尹无尘猝不及防之下，眼看便要被穿透胸膛，当场丧命！

石秒昕一击得手，不由心中暗自得意。方才只是交手片刻，他却早已知道对面这白衣女子武艺奇妙，自己纵然能胜，却也颇需耗费些功力，便寻思着取巧而胜。于是，他假意以言语掩饰，忽而投剑作为暗招，实在防不胜防！

谁知尹无尘双眼微眯，却只是轻哼一声，眼见那长剑电射而至，更附着了石秒昕一身劲气，她忽而抬手一挥，长袖如同绸缎一般翻滚而出，将那长剑卷入袖中，再向着侧旁猛地一带，那清风剑顿时改变了方向，带着余劲斜斜插入她身旁的土地，溅射起无数烟尘泥土。

石秒昕微微一怔，未曾想到自己得意的一招如此便被破去，如今手中再无武器，心中便不由有些慌乱。他抬眼一看，只见对面的尹无尘仍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身躯却仿佛化作了一片虚无一般，渐渐模糊了起来……

不对！

石秒昕心头一惊，忽然感到了一阵危险的临近，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他忽然旋风般回身，却只见尹无尘以鬼魅般的身法，陡然立在自己面前，同时微微颔首，轻声道：“你不错，但还是败了。”

石秒昕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嚎叫。此刻一片死寂，他耳旁风声呼啸，似乎只看到那冷漠女子轻启朱唇，也不知说了句什么。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双手猛然下挥，然后……下意识地握掌成拳，迅速挡在了自己的右腰前！

却只见尹无尘双手忽而结印，一双晶莹手掌之上泛起了阵阵白光，右手食、中两指骈指点出，直刺向石秒昕右腹！

“锵——！！”

石秒昕双手承受不住这般的重力，险些齐腕而断，而他的身躯亦被这股大力击打得扭曲起来，急速向着侧方旋转着栽了出去。他双手早已脱臼，那一指将他手掌刺穿，击出了一个深深的血洞。而在他的右腹之间，长衫早已残破不堪，只现出一片焦黑，几乎看不出本来肌肤颜色。

他重重的跌倒在地上，只觉得四肢百骸的力气都被流水一般的抽走了，而耳旁也逐渐出现了杂响，却似乎是自己圣教弟子的惊呼声。他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努力想要撑起身子，可惜双肩已然脱臼。

“斩……斩龙诀，果然……名不虚传！”石秒昕勉强抬起了头，只苦笑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便眼前一黑，当场昏了过去。

尹无尘飘然而退，返转回到了原地，向着他淡淡看了一眼，不再多言。倒是苏离弦未曾料到她出手如此狠辣，不由心中微惊，但转念想到己方如今的窘境，却又释然。

“无尘她一向飘然出尘，如此重手绝非她的作为，而如今折损了敌方大将，也许……是存了几分立威之意吧！”

果然，稍候出场的霍子易，眼中早已除去了轻视之色，向着尹无尘凝视片刻，忽而轻哼一声，高声道：“阁下……好强的手段！”

尹无尘沉默片刻，终于淡淡开口就道：“此非我本意，多有得罪。”

霍子易眉头一挑，大笑道：“多说无益，就让在下来见识阁下的高招吧！”说罢，他大喝一声，脚踩九宫七星步法，双掌勾屈成爪，两腿奋力一蹬，向着尹无尘冲了过去！

尹无尘轻哼一声，轻飘飘一挥衣袖，抽身反退，两人一追一逃，看上去倒像是场追逐之战一般。霍子易使的是一手奇门鹰爪功，向来近身而战，而尹无尘手中并无兵器，本也应是近身方可一战，谁知她却好似怕了霍子易一般，只是不住退逃，从不与他正面交手。

两人这般缠斗了半炷香的时辰，真正的交手不过寥寥数次，远没有方才那一场比斗惊心动魄，纵然邪派与萧家众人提心吊胆，却也不由看得有些昏昏欲睡。霍子易更是心中焦躁，他脾性火暴之极，如此拖沓下去，倒是将自己搞得怒气冲冲，一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不料尹无尘身法极好，飘然出尘之下，一跃便可遁出数丈，偏又叫他沾不到自己半分。

霍子易心头火气渐起，一双鹰爪下手便也愈发狠辣了几分，尹无尘猝不及防之下，一身白衣倒是被他抓破了几缕，露出雪白晶莹的肌肤来。

魔教众弟子顿时哄笑起来，更有人不怀好意的吹起了口哨。尹无尘面色愈发冷淡，忽而转过身来不再躲闪，反倒是低喝一声，双掌齐出，与霍子易生生硬拼了一记！

霍子易心头大喜，他怕就怕那女子只是一味躲闪，拖延时间。谁知她受到己方言语一激，倒是气得返转应战，这却正好便宜了自己。他猛地一个蹬步扭腰、垂肩旋肘，脚下步法连连变幻，欺身而上，一招鹰爪手狠狠打中了尹无尘的小腹！

尹无尘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了点点血迹，却依着自身受伤，反手挥了起来，食中并指骈指一点，击中了霍子易右侧肩头，顿时击出了一个血洞，血流如注，触目惊心！

霍子易眉头一皱，深知她剑指的厉害，急忙抽身疾退。谁知尹无尘全然不顾伤势，两指并拢如同利剑一般，却只是紧追不舍。

尹无尘一怒之下，剑气纵横之间，如同山洪海啸一般，气势庞然之极，一时间只见漫天剑气飞舞，只将霍子易迫得连连败退，全无招架之力。眼见尹无尘右掌劈出，霍子易心中一动，举起左手招架，顿时被打得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只不过，趁此良机，他却一招鹰爪手递出，狠狠击在了尹无尘腰间，“嗤”地一声留下了三个血洞。谁知尹无尘似乎只是右肩动了一动，他便如同一只死猪般摔了出去。但听“唰啦”一声，她的衣襟却也被霍子易生生扯下了一截。

尹无尘眉头微皱，只感觉被他抓过的半边身子又麻又痒，竟然泛起了一阵黑气，更是几乎有些动弹不得，顿时心中一惊，怒声道：“九户焚阴手？！”

霍子易被她一掌击飞，瘫倒在地，却听一霍家帮教众忍不住大笑道：“不错，正是九户焚阴手，我们堂主纵然敌不过你，也可让你丧失行动，我们尚有一人未曾出战。而只需胜了你，萧家上下便再无敌手！哈哈哈哈……”

霍子易可没他说的这么洒然，只见他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猛地喷出一口血雾，却竟是硬生生挨了尹无尘一掌，身受重伤，再也站不起来。

只不过，他这“九户焚阴手”阴毒无比，尹无尘如今动弹不得，倒算是邪派占了极大的便宜。祈宣身在阵外，顿时大喜过望，高声道：“霍堂主败了！我们尚有一人可以出战，不知……”

他转身看向身后众人，却只见那胖子金永和扬了扬手中九环大刀，高声笑道：“祈先生，这最后一战，不如就由在下出场吧！啊哈哈哈哈……”

祈宣见他趾高气扬的样子，心中顿时有些不屑。这金永和贪生怕死，方才一言不发，如今眼见尹无尘受了一爪，行动不便，这才主动上前抢功，实在有些无耻之极。

只不过，如今的邪门阵中，却也只有他功力最高，祈宣无奈之下，也只得点了点头，轻叹道：“既然如此，就有劳金堂主了……”

金永和笑容满面，把胸脯拍得“砰砰”直响，大笑道：“祈先生，且看金某大发神威，将那小妮子一举拿下！哇哈哈哈哈……”

他一边得意洋洋的大笑，一边向着那阵中快步走去。谁知还没等他向前走几步，便只见那迷阵之中，尹无尘猛地睁开双眼，冷冷看向这边。金永和顿时心中发虚，只感觉脊背一阵发凉，他本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如今仗着尹无尘身受重伤，这才壮着胆子前去抢功。

谁知尹无尘如此看了他一眼，忽然抬起手来，飞快地结了一个法印，口中更是念念有词。不多时，便只见她身上光芒闪烁，突然涌出一阵阵白色烟雾，将这女子紧紧裹住。


第三十五章 激战
白雾之中，只见那原本“九户焚阴手”残留的青气尽数消散，尹无尘清丽出尘，白衣一尘不染，竟全然驱散了身上的毒气束缚，恢复如初。
祈宣眼前一亮，低声自语道：“尹门密咒‘清心诀’……果然名不虚传！”
白雾散去，尹无尘双目愈发清亮，冷冷看向那肥猪一般的金永和，一言不发。金永和见她顷刻间便驱除了毒气，顿时吓得肝都颤了，哪里还敢上前半步。
正当此时，却只听苏离弦那温和的声音远远传来：“祈先生，不知贵方第三个出战的人选，究竟是否便是这位……金堂主？”
“不是不是！我就是个看热闹的，你们……咳咳……你们先比着，老子去别处转悠！不打扰了，不打扰了！”金永和一身肥肉缩成了一团，生怕别人认出自己，急忙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脚底抹油，灰溜溜逃回了人群之中，再也不敢出头。
祈宣苦笑一声，回眸四顾，却只见邪门三派之中尽是些低辈弟子，再也找不出一个高手。他只得轻叹一声，高声道：“苏公子，这第三个出战之人，不如便由祈某……”
“且慢！”
倏地，只听一声轻喝，人群之后，一个黑衣男子快步走了出来，径直来到祈宣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祈老四，这一战……让我来吧！”
“青桓？！”祈宣顿时带上了几分惊喜之色，颔首道：“如此，便由你来出马了。”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再不多说半句，大步走入这迷阵之中，远远看向对面的尹无尘，低声道：“不才，‘玉面修罗’沈青桓！”
沈青桓？！
尹无尘微微一怔，他对于沈青桓这位“玉面修罗”早有耳闻，如今此人在天魔教中声势日涨，几乎隐隐有压过了教主薛佩山的意味，可称得上是江湖中风头正劲的人物。据说此人心机深沉，沉默寡言，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只不过，时至如今，直到尹无尘亲眼见到他站在自己面前，这才发现，原来这位被人吹捧得天花乱坠般的人物，居然是如此年轻。
他身形颀长挺拔，身着一件黑色长衫，衣摆边缘绣着淡淡的金丝，绘制成一片极为古怪的图样，泛起阵阵微弱光华，却也不知是何等质地。一副白玉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庞，看不清年岁长相，却更平添了几分神秘的味道。
只不过，既然拥有如此冷傲的气质，想来也定是个绝顶的美男子了。
沈青桓见她愣神，不由冷哼一声，道：“我下手从不留情，非生即死，你若是怕了，大可以认输而去。今日我派与苏离弦之间的恩怨，你也就不要再管了？”
尹无尘顿时回过神来，淡淡一笑，语气之中却带了些怒气：“鹿死谁手尚未得知，阁下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沈青桓皱了皱眉，不再多言。尹无尘略动了动身子，只感觉清心诀施展之下，那“九户焚阴手”的阴毒暗劲消除了大半，身躯却仍有些僵硬。只不过，如今之势，却容不得她调息片刻，只得勉强凝聚起全身灵力，殊死一搏。
这一战，双方竟都是拼了全力，早已摒除了一切花巧招式，赤身肉搏。他们二人对战，丝毫也无法取巧。
尹无尘双掌连出，招式之间，虽不如先前打斗那般飘逸灵动来得好看，却更具威力，危险也就自然越大。
他二人乍分又合之时已经连换数招，招招夺命。
只要被掌力擦过，定是骨折筋断。
尹无尘天分虽高，但说灵力术法，沈青桓自然不敌。可这内力一关，到底不及沈青桓精纯。尹无尘只因平日修习术法缘故，心清如冰，映照万物，虽狂风暴雨不能掩却灵台一点清明。
而对于沈青桓这样的杀手来说，只要对手出招，用什么招式应对最合适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的功力虽远胜于尹无尘，力量与招数上也占了些上风。
沈青桓掌上真气越来越强，目光也越来越幽深。
尹无尘知道，那“玉面修罗”对她自身术法有所忌惮，已不再保留实力，招招迫近。而她刚才接了霍子易一掌，又来不及调息片刻，内力眼下正是她最明显的弱点。
面对那玉面修罗的攻势，尹无尘生平第一次兴起了，或者今日会败在这人手下的想法。可这想法转瞬即逝，伴随而来的并非畏惧，而是无比的兴奋。
挑战强者，磨练自身，这才才是修行之道最大的收获。
忘却了荣辱胜负，心无外物，只剩眼前的黑衣青年，拳掌闪错之间不再回避，两人四掌再一次撞击上。四掌相接，声势浩大之极，周围众人也感觉到了他们这般拼斗，已经用尽全身劲力。
尹无尘只觉得一阵大力直透经脉，双臂酥麻，连退三步才消去冲力余波，一口鲜血喷出。经脉皆损。
沈青桓好似没有受伤一般，朗声说道：“你的武功，并不比你的术法逊色。”
尹无尘瞪了他一眼，手中轻捏法决，只见她指尖似是开起一朵莲花，缤然盛放，艳丽无端。但以沈青桓的眼光，又怎么会看不出这招因灵力不继，已是现出破绽。
沈青桓何等人物，又岂肯放过这个机会？只见他掠身上前，墨色软剑连番出击，连刺十剑。九虚一实，阻住尹无尘八方退路，她纵然一退再退，却也愈发狼狈。
尹无尘无法施咒，只能硬拼着和他对了一掌。
这次的交击，风平浪静，似乎双方只是友好地拍下手，除了手掌交击清脆的声响再没其它动静，但沈青桓与尹无尘二人却各自退出四五步。
尹无尘更是吐出一口血来，伤势比上次更重——双方都将真气内敛，击中在对方身上，未曾走漏半毫。而双方都承受了来自对方，那足以摧枯拉朽的强霸真气！
沈青桓勉强稳住身型，见尹无尘暂时没有还手之力，想到这女子今后必成大患，不由心中一横，墨色软剑倏然递出，直刺向尹无尘胸口！
杀！
尹无尘周身气力皆散，整个人便好似散了架一般，甚至连逃也逃不开，只得眼睁睁看着那软剑袭向胸口，只待一剑穿心，了却了自己的性命！
“我……这就要死了吗？”
她面色惨白如纸，脑海中只是转过了如此一个念头，却不知为何，又突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身影，心中暗叹道：“若是我死了，不知他……会不会伤心呢？”
这女子自嘲般的淡淡一笑，再也不去看那刺向自己的软剑，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原来，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正是如此吧……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却都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眼看那墨色软剑破空而至，带起了凛冽风声，似乎凝结了空气之中的寒意，势如破竹！
“沈青桓，你给我住手！”
突然，却只听一声大喊，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分外突兀。沈青桓微微一怔，几乎是下意识般手腕轻抖，那墨色长剑剑锋稍转，“嗖”的一声投在了尹无尘身旁的土地里，却仍是削下了她一缕青丝！
沈青桓却全然不以为意，他身躯顿了一顿，回身看向……程非烟。
只见这少女仍旧是一身绯色衣裳，却不免带上了几分血迹，眉目之间更是掩不住一丝疲倦。
非儿早就气得面色通红，手指着这人人惧怕的黑衣杀神，大叫道：“沈青桓，我不许伤害无尘姐姐！”
沈青桓冷眸一眯，显然已经动了杀机：“你说不许，我可没说不杀！”
非儿脚下一动，整个人已经挡在尹无尘身前：“要杀她，先杀我。”
沈青桓脸色微变，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面前的绯衣女子。
只见他沉默良久，忽然后退一步，手腕轻抖，将那墨色软剑缠在腰间，轻声说道：“看好，我不杀她。”
哗！！
邪派三门众弟子闻言，顿时一阵哗然，个个面带异色，议论纷纷，几乎如同炸开了锅一般。纵然那祈宣也是面色大变，瞪圆了眼看向沈青桓。
祈宣纵然知晓他二人瓜葛，但这位黑衣杀星，一向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却只是因为如今这绯衣女子的一句话，就……就放过了心腹大患？！
与此同时，无数魔门弟子的心中，也不由浮现出了一个天大的疑问——
那个绯衣姑娘，她，究竟是谁？
只不过，此时此刻，对沈青桓怒目而视，心中一阵阵后怕的非儿，却完全不知道众人何等心思。她只知道，自己刚才亲眼所见，沈青桓一剑刺下，几乎断送了尹无尘的性命！
那人就站在她面前，眼睛死死的盯着她一语不发。
非儿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
沈青桓，不要怪我。
那黑衣杀手沉了片刻，高声说道：“苏离弦，你方若没有人应战，便乖乖交出‘岚泠古卷’吧。”
非儿心下焦急，他们这便还哪里有什么高手？尹无尘重伤在身，萧夫人产后失血过多，傅离悠正在抢救，现在也就只有她这个小小的烧火丫头勉强还能抵挡一气。
她勉强壮了胆子，高声说道：“我便是第二位出战的人。”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哗然。
沈青桓眼中杀意数变，狠狠说道：“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就来杀杀看吧！”非儿斗起胆子高声说道。
沈青桓心中发狠，手中软剑一抖，已是划向非儿颈侧。
便听苏离弦高喝一声：“‘岚泠古卷’在此，莫要伤及无辜。”
沈青桓纵身一跃，伸手抓住岚泠古卷。只见他将卷轴展开一截，果然是岚泠古卷不假。
他眼中冷忙一闪，手中软剑电射而出，竟是朝着苏离弦攻了过去。
“青桓，你干什么！”
“公子小心！”
便听两声惊呼，那绯衣女子已经横在苏离弦身前，一剑朝他划来。
沈青桓脸色一沉，手下更为狠厉。
你当我真的不敢杀你？
只见青虹一闪，清风剑将他的软剑荡开。那陆以轩不知何时已经回来，身后更是带着大批苏、阮二家高手。
祈宣见情势不对，连忙叫住沈青桓：“‘岚泠古卷’既已到手，我们走！”
他拉着沈青桓迅速撤离，可后者却频频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光。他静静的看着程非烟，似乎在叫着她的名字。
非儿愣在当场，眼见众高手厮杀成一团。
到了最后，那人还是没有伤她分毫。
转过头，陆以轩冷冷的看着非儿，大呼一声：“跪下！”
非儿微微一愣，不明所以：“轩少爷……”
“跪下！”
非儿心下委屈非常，不情不愿的跪了下去：“轩少爷，不知非儿何错之有？”
“你勾结天魔教妖人，还问我何错之有？”陆以轩阴沉着一张脸，苏离弦缓缓上前，看着非儿，也是叹了一口气。
“公子……”非儿看向苏离弦，只希望公子能为她主持公道。
可偏偏公子也是一脸冷然，似是痛心疾首，默默不语。
“离弦，依我之言，将她武功废了，赶出苏家罢。”陆以轩收起长剑，冷言说道。
“公子！你要为非儿说句公道话！”
苏离弦眼见她与那沈青桓有所关系，百口莫辩，只好把心一横，沉声说道：“先将她关进柴房思过，我们先将此事查清，再做处罚也不迟。”
非儿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声音中已有明显哽噎：“非儿不服！”
便见陆以轩一掌击向非儿胸口，眼见就要将非儿打飞出去。可面前黑影一闪，竟是一秃顶老人挡在非儿身前，生生接了他一掌。
陆以轩不敌，竟是生生后退数步，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傅离悠不满的瞪了他一眼，责备道：“小小年纪，如此狠毒。真不知道苏梦晴什么时候交出来了一个这么不成器的徒弟！”
苏离弦见到傅离悠横在面前，微微一揖，恭敬唤道：“傅先生。”
“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好人，老子最看不得你们这种人。”傅离悠拉住非儿衣襟，硬拉扯着她朝着萧府内院走了过去，“笨丫头，跟我来，我看谁敢欺负你。”
非儿紧紧咬着下唇，一脸委屈的看着苏离弦道：“非儿没错。”
陆以轩冷哼一声，说道：“死不悔改！”
非儿埋怨的看了这两位自小便一起长大的少爷，心里便纵有万般委屈，也不再多言。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锦盒递予苏离弦，便一语不发的随着傅离悠转身进入萧府。
苏离弦微微一怔，打开锦盒一看，竟是一块“双凤翔”。只见旁边竹简上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隐约能够认得这便是非儿笔记。竹简上赫然写着：“福寿安康”四个字。
“丫头，你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看那娃娃，当真白白胖胖，可爱的紧啊。”隐约传来傅离悠哈哈傻笑。
苏离弦将那“双凤翔”捏在手里，只觉得这暖玉异常烫人。


第三十六章 度日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非儿无聊的斜躺在床上，轻轻的将一枚铜板放在了一摞铜板上，她将这些“孔方兄”摆放的像个小塔一样，嘴里面还在无聊的细数着。

这已经是面壁思过的第二十天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吃饭，睡觉，数铜板。

非儿的手僵在半空中，脑子里想起了半个月之前的洛城之围。

沈青桓那临走时的一眼，陆以轩的愤怒，众人的不解，以及……公子的淡然……

那一幕一幕的场景就像是一根刺，深深的扎在非儿的心里，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恍惚间，那已经码成一堆堆的铜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不小心推翻，铜板哗啦哗啦的扑了一床，已经忘了究竟数到了第几枚铜板，她好像就没有一次数完过。

每一次都是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铜板都不能牵引她的注意力了。

苏家后山的一片小山丘上，非儿无聊的呆在狭小的柴房里，四面漏风的墙，依稀能够看到透过缝隙照进屋子里的光。

她究竟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皱巴巴的床单上面铺满了铜钱，可是非儿却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了。

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用看都知道是送饭的丫头小荣。

小荣推开了门，看到非儿还在无聊的数着铜板，这才将饭菜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无奈的说道：“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您老人家这六十几个铜板还没数够？”

非儿“哦”的应了一声，连忙收起自己面前的铜板，几个罗成一堆，小心翼翼的收在自己的手绢里，然后再小心翼翼的放在枕头旁边，临站起来的时候还回头瞟了一眼。

小荣“哎呦”一声，无奈说道：“我说姑奶奶，你还是赶紧吃饭吧！等收拾了你这点东西，我还要回去刷碗呢。”

非儿忍不住重重的泄了一口气，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菜叶子，面上一沉，忍不住问道：“小荣，公子这几日可好？”

小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托着下巴看着非儿，一脸的不敢置信：“我说非儿，我就是不明白，公子都这样对你了，你居然还这么挂念着他！要是换做是我，肯定怨死公子了。”

“小荣……”非儿耷拉着肩膀，“说话不要那么狠吧，公子平时带你不薄……”

“喂喂喂，我说非儿，我只不过想让你消消气而已，你干嘛把我说得像十恶不赦一样？”小荣不满的嘟囔着，“我知道公子对你好，也知道你对公子的那份心思，以后我也不多事了，成不？”

非儿正往嘴里扒饭，听小荣这么一说，顿时吃了一惊：“什么对公子的那份心思！小荣你不要乱说！”非儿觉得自己的冷汗从脑门子上面滚下来，忽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公子和清平夫人对我好，我当然也要对他们好才行。”

小荣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些日子清平夫人没少给你求情，只是轩少爷一口咬定你和那魔教的妖孽有关系，公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虽然庄主说‘小小侍女，量她也没这个胆量’，可还是决定要关你几天，怎么也给下面的人一个交代。”

非儿略微点了点头，心里只是无限惆怅。

只是不知道轩少爷这一次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映。难道是因为她多次与沈青桓交往，当日洛城之围又在那么尴尬的时候挺身而出，所以才让轩少爷不得不刁难她？

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唯一确定的是……她还要在这个地方吃上好些天的闲饭。

小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兴奋的趴在做桌子上说道：“非儿，我跟你说，可能这一次公子他们又要出去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提起被放出去。”

“公子又要出去？”非儿挥舞着的筷子就这么僵在半空中，想到当日公子病发的情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公子不要命了？

非儿只觉得饭菜顿时失了味道，这便放下筷子问道：“公子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小荣摇头：“这咱可不知道，这主人家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哪儿有插嘴的余地？”

非儿“哦”了一声，心思已经飞了老远。

“我说这饭菜你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小荣气鼓鼓的看着非儿面前没动两口的饭菜，她每天大老远的从苏家大宅跑到这荒郊野地的，每天还要跟大师傅偷偷叫交代给这个馋嘴的丫头要两块肉，谁知道这个白眼狼竟然白白糟蹋了她的心意，当真是气死她了。

这小荣本是清平夫人的贴身婢女，因为苏离弦的关系和非儿渐渐热络起来，再往后，这两个丫头便成了好朋友。这不，公子吩咐下人给非儿送饭的差事第一个就落在了小荣的头上。清平夫人也放心让她去，两个丫头在山上还能有个伴儿。

“吃，怎么不吃。”非儿连忙拿起筷子扒拉两口饭进嘴里，味道不错，看意思是张叔做的红烧肉和刘嫂做得油麦菜，味道就是好。

“啊，对了，小荣。清平夫人身体还好吧？”非儿摸了摸油滋滋的嘴角问道。

说到清平夫人，小荣顿时耷拉下脸来，一副心疼的表情：“还不是老样子……你也知道，夫人每年的这段时间都要每日斋戒焚香，滴水不沾。以前还好，那个时候夫人还年轻。可现在呢？夫人虽然还是美艳不减当年，可怎么想，公子都快二十了，夫人就更不用提了。她那身子骨，跟公子比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非儿听了也是一皱眉头：“这么算起来，我来苏家这么几年，夫人倒是年年如此。我记得当年问过公子，他也说这是夫人的习惯。而且每年过不了多少时间就是公子的寿辰，看着真让人难受。”

小荣嘴巴一撇，嘟囔道：“可不是么。”

非儿想着，顿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便再也没有心情吃上一口饭菜了。这便草草的收拾了碗筷放在食盒里。

“吃饱了？”

“嗯。”

非儿顿了顿，忍不住问道：“小荣，公子他们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这可没说，”小荣站起了身子准备拎着食盒走人，“我估计公子他们这几天就要走了，谁还有心思管你这小丫头片子。”

非儿不说话，心里却已经闪过了万般心思。

往年公子出门，大多都会叫上她。非儿笨，虽然伺候的可能并不周到，可是一路上衣食住行好歹也有个照应。这下可好了，公子生气了，不管非儿了。

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那里，闷闷的，像是化不开的一个死结，有时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不然，就是像那天一样，疼的像是要裂开了一样。

这种感觉真的不好受，就好像自己莫名其妙的丢了十两银子一样。

肉疼，心也疼。

小荣顺手用抹布帮着她擦了擦桌子，非儿这丫头有时懒得可以，这桌子上落了一层灰，也没见她好歹擦过一次：“得了，小姑奶奶，您老人家接着数铜板吧，姑娘我不奉陪了。”

说罢，小荣拎着食盒便要往外走。

“哎，小荣。”非儿出声喊住这丫头。

小荣回头，泄了一口气问：“又干嘛？”

非儿谄媚笑道：“好姐姐，你帮我跟清平夫人说说好话，让她再帮我求求情。公子那里没有人照顾怎么行，你说是不是？”

小荣“咯咯”一笑：“我就知道这个死丫头在打夫人的注意。好，我帮你问。”

非儿听她一说，立刻喜笑颜开。夫人开口求情的话，她离着出去的日子就不远了。

小荣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样，刚走出房门几步又折了回来说：“快要到十五了，你可要小心一点。”

非儿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眉心，旋即笑道：“不就是个印子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小荣眉头一皱，下意识的说道：“可你那印子也着实吓人了点……”

“好啦好啦，还不快走。”非儿连忙催促道，“要是夫人找你，偏偏你不在，那罪过可就大了。”

小荣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嘴里面一边嘟囔着“白眼狼”一类的话，一边朝着山下苏家大宅走了回去。

非儿站在小屋子里面远远地看着她，不知道下一次她来的时候会不会带给自己惊喜。

她坐在椅子上，便忍不住开始发呆。

让小荣帮她找夫人求情是一回事，公子原不原谅她又是另外一回事。

倘若他们还以为她和天魔教有什么关系，担心她对公子不利，处处防着她，这不是比让她在这小屋子里窝着还要难受么！

太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落到山脚下去的，等到非儿回过神来，屋子里面已经黑洞洞的了。

摸出火折子点上蜡烛，看着那火苗噼噼啪啪的跳跃着，非儿只觉得孤独和无助。

怎么好端端的，她偏偏就成了那个异类，那个叛徒了呢？

无聊地将那些铜板倒在桌子上，任凭那哗啦哗啦的声音是多么的动听，可她却没有了往日欣赏的情趣。

摸了摸衣衫里面的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那玲珑剔透的玉珠泛着圆润的光泽，而那几颗月桂子，虽然并非凡品，可却也已经失了当初鲜嫩的质地，看起来皱皱巴巴的，就像是拨开一个下午的莲子一般。

非儿盯着这些物件微微出神，脑子里反倒出现了一个人。

玉质面具，墨色软剑，苍白的容颜和修长的手指，还有……那说不清什么意思的眼神。

烛火噼噼啪啪的响着，非儿顿时觉得烦闷，这便草草将一桌子的物件收起来，熄灭了蜡烛，倒在床上闷头便睡。


第三十七章  访客
山中清冷，不觉日夜交替。

小荣来了两三趟，可是好消息却是一句都没有带来过。

这一天尚早，这小柴房里面忽然扬起了一阵陌生的足音。

非儿忍不住朝着门口看过去，只见那秃顶老人晃着一脸比太阳还乍眼的笑容迎了上来。

“丫头，老子来看你了。”说着，那秃顶老人背着手，晃晃悠悠的跨入门槛，像是参观名人故居一般的四下打量起来。

非儿心里无聊的要死，更是没有心情管他，只是略带戏谑的问道：“呦，这是什么风把您老爷子吹来了？”

“你这笨丫头，看到老子来了，连口热水都没有。”傅离悠摇了摇头，大叹孺子不可教也。

非儿轻轻的“哼”了一声，赌气似的嘟囔道：“别说我这有没有茶水，就是喝口凉水，您老爷子也要到两里外的小河边自己打水去！”

那傅离悠也是不恼，摇晃着脑袋坐在非儿旁边，像个孩子一样的戳了戳非儿的肩膀说道：“我说丫头，你这气性不小啊，都快一个月了，还没消气？”

非儿翻了一个白眼：“好好好，我气量小，成不？”

傅离悠一脸谄媚笑道：“我说丫头，当天我可没少给你说好话，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非儿趴在桌子上，也不睬他。

傅离悠见她不理睬自己，大感无趣：“丫头，我可是来给你报喜的，你听是不听？”

非儿将头偏过去，还是不理他，傅离悠觉得没趣，也懒得调这丫头的胃口，直接说道：“你家宝贝公子可一个人出去了，你也不想听了？”

“呸呸呸，公子一个人出去了，这哪儿是报喜？这是给姑奶奶添堵！”非儿一听“公子”两个字，顿时来了精神：“你快说！公子到底怎么了！”

傅离悠无奈的摇了摇头：“哎，你这个丫头啊……”

见傅离悠仍是顾左右而言他，非儿立刻冷下脸来说：“你骗我？”

“不敢不敢！老子惹到谁了也不能惹‘知音’生气，你说是不是？”傅离悠连忙陪笑说道。

非儿见他一脸奸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这便开口问道：“我说您老爷子……不会又有什么‘大作’了吧？”

傅离悠哈哈一笑道：“老子就说嘛，知音就是知音，果然知道老子的心意！怎么，丫头，欣赏欣赏？”

非儿偏过头去，坚决说道：“不看！”

“不看？”傅离悠脸色一变，“你也不想想，我‘妙手丹青’的大作，可不是一般人便能见到的！”

非儿心中腹诽道：“恐怕那些个‘一般人’见着了，您老爷子这‘妙手’的称号也就变成‘臭手’了！”她心中虽是如此想着，但面上仍是一脸倔强，赌气说道：“不看不看，小姑奶奶天天窝在这个小地方，什么雅兴都没有了！”

“哎呀呀……”傅离悠大感头疼，这比他那手下小童将泻叶当成甘草还令人纠结，“这可怎么办才好……”

非儿也不说话，只是一个人生闷气，生轩少爷的气，生公子的气，生沈青桓的气，也生自己的气。等到了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气什么了。

傅离悠见她阴沉着一张脸，手里却早就伸到怀里，下意识的摩挲着怀里的卷轴。小老头一脸委屈的看着非儿，谁知那丫头压根不买账，只是把她手里面两三个铜板拨弄的“哗啦”作响，完全不顾他老人家的感受。

傅离悠揣着手，用手肘推了推非儿的胳膊：“我说丫头，咱俩打个商量。”

非儿偏头一哼，不耐问道：“有什么好商量的。”

傅离悠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冤大头，自己被人家卖了，还要美滋滋的帮别人数钱。小老头只能轻叹一声，任命说道：“你好好欣赏老子的大作，老子就帮你跑跑腿，向苏门主求个情，让你早点出去找你家公子。”

非儿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转而眉开眼笑的说道：“瞧您老说的，怎么那么见外？我怎么可能忍心让您老人家操劳呢？不就是您老人家的新作嘛，得，咱按老规矩办。”

傅离悠顿时满头冷汗，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从怀里摸出三钱银子拍在桌子上，眼睛不自觉的移开，生怕多看这“卖身钱”一眼。

非儿“嘿嘿”一笑，小心翼翼的将那三钱银子放在荷包里，然后摊开手掌说道：“来吧来吧，我来看看我们神医老爷又有什么样的大作横空出世了。”

傅离悠颇为得意的看了非儿一眼，然后把怀里还带着他老人家些许体温的画卷掏了出来摊在桌子上。非儿只需看上一眼，便能看出这副“佳作”比之上次那副……更让人生死两难！

她强迫自己不去注意画纸上那些不人不鬼的线条，画纸右侧那龙飞凤舞的“傅离悠”三个字，虽然像是鬼画符一样，但好歹还能看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非儿只觉得自己的头被这“妙手丹青”的惊世之作整的头痛欲裂，连忙错开眼睛，嘴上还颇为佩服的说道：“神医就是神医，看这线条，看这笔法，怎么看都与常人不同，怎是那些凡夫俗子可以比拟的！”非儿如是说着，却见傅离悠满意的点了点头，显然这一记马匹拍的他十分舒爽，人也跟着变得精神起来。

非儿见他有些忘形，这便连忙将画卷卷了起来，将上面的绢丝小线绳紧紧的绑起来：“老爷子，这画我可就收藏了，您没有意见吧？”

傅离悠摸了摸他那头锃光瓦亮的秃头顶，嘿嘿一笑道：“既然丫头喜欢，送给你也就是了，若是旁人，给我三千两黄金我都不卖。”

非儿忍不住偷偷擦了一抹冷汗，别说三千两黄金，就是他倒贴三千两，也不会有人愿意买他的画。呃……当然，她是个例外。

傅离悠也没忘了正事儿，他收起了戏谑的神态，严肃说道：“丫头，我知道你关心你家公子，可上一次‘玉面修罗’的事情旁人不可能完全释怀。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非儿略微沉吟片刻，径自点头。她本就是个聪明绝顶的丫头，岂会不明白个中的道理？只不过她自小在苏家长大，对公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现下这般被人污蔑，心中倒真是说不出到底是该伤心还是该气愤了。

“且不说那‘玉面修罗’是否真的存在一丝善念，但是对丫头你，他确实并无半点加害之心。”傅离悠见非儿脸色微变，这便连忙说道，“丫头，老子可没说你跟那天魔教的贼子有关系，你别这么瞪着我。看得我慎得慌……”

非儿也不会做太多计较，只是不耐的催促道：“好啦好啦，您老爷子发发慈悲，赶紧说吧。”

“现在苏离弦那小子还算是维护你，不然按照苏梦晴的意思，早就把你赶出苏家大门了。”傅离悠笃定说道，“再者，清平夫人也为你做了担保，所以这件事就这么压下去了。这一次苏离弦那小子出远门，清平夫人本是不想让他出去，可毕竟男儿志在四方，离弦虽然身体有恙，但却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我听清平夫人说，平日苏离弦那小子出门都是你在伺候着的。”

非儿点了点头，傅离悠所说的话却也句句属实。

“笨丫头！”傅离悠说了半天，看着丫头还是一脸将懂未懂的样子，顿时泄了口气。这丫头平日里看起来精明的很，骨子里倒是笨的很。

非儿白了他一眼，倒也不生气：“您的意思是？”

“我到苏梦晴那里说情，你去说服清平夫人，兵分两路，今天你想在这儿面壁思过都不成了。”傅离悠嘿嘿一笑，看起来就像是计划着干啥坏事儿的小孩一样。

非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就是您老爷子能劝得动门主，这法子我早就想过了，可是我一个小小的烧火丫头，哪里能够随便跑到门主那里去。夫人那里……我托小荣帮我求情，小荣说这几日夫人在斋戒，我也不忍心打扰。”

傅离悠一撇嘴，嘴里隐约咕哝着：“苏梦晴这老婆捡的……”

“你说什么？”非儿没听明白，反问一句。岂料傅离悠顿时尴尬一笑，连忙说道：“没什么啊，老子什么也没说。”

非儿也只听得“苏梦晴”三个字，也不知道这老顽童到底想说些什么。

“笨丫头，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傅离悠抄起他的“惊世之作”，一把敲在非儿头上，“再跟这浪费时间，你家公子说不定早就被人剁成肉酱了！”

非儿一脸恍然大悟，这才连忙站起身，朝着自己枕头的方向摸过去，果然一纯白丝绢，里面有数十枚锃光瓦亮的铜板，显然是主人经常摩挲，将表面蹭亮了。

“十……二十……三十……”

傅离悠一脸惊讶的问道：“丫头，你跟老子说说，你干什么呢？”

非儿利索的将一个个铜板码成一堆，每堆不多不少，恰好十枚。

“啊！”非儿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儿一般惊叫起来，然后就像是疯了一样的抖乱了床上的被子，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哪去了哪儿了！”

“丫头……你到底找什么呢？”

非儿不睬他，只是四下打量着，忽然间，她那双大眼睛蓦地一亮，窜到傅离悠身前高喝道：“抬脚！”

小老头被她吓得不清，莫名其妙的倒退两步，这才回过神来，心下暗想：“你说抬脚老子就抬，也太没面子了……”

却见非儿将那枚已经被傅离悠踩得印到土里的铜板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擦干净，然后再心满意足的连带丝绢里的铜板一起收到小荷包里。抬头看去，傅离悠不敢置信的看着非儿，嘴巴张的像是能塞下两个馒头一般。

非儿觉得尴尬，连忙将东西收好：“神医老爷，咱走吧。”

傅离悠尴尬的抽动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走走走……”

非儿小心翼翼的将白丝绢叠起来，塞到衣服的最里面，贴身放好。

傅离悠忍不住问道：“我说丫头，那点血迹洗不掉了么？可惜了一条好帕子啊……”

听他一说，非儿不住愣了一下，旋即苦笑道：“倘若我的帕子上没这点血迹，可能一切都会不同了吧……”

傅离悠听得懵懵懂懂，倒是非儿先他一步，朝着苏家大宅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雅然
苏家大宅似乎较之从前冷清了不少，大部分人手都跟随苏离弦一起去找天珏神剑去了。苏梦晴留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好手与他一起留守在本家，而那些年纪稍小的苏家子弟一个个都派不上用场，也没人指望他们能做点什么。

进了院子，便听到有些小丫头忍不住调侃她说：“呀，非儿姐姐回来了呀。”

非儿朝着那丫头一作鬼脸，恐吓说道：“死丫头，敢调笑我，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那小丫头神气兮兮的说道：“来呀来呀，非儿姐姐欺负人喽！”

非儿被这几个丫头气的直跳脚，连忙压低声音说道：“嘘……都小点声，要是让门主知道我私自跑出来，还不要了我的小命！”

那几个丫头“哦哦”两声，也不多做调笑，端着东西跟非儿打了声招呼，就各自忙活去了。

非儿苦笑一声，转过头，傅离悠正笑眯眯的看着她。非儿叹了口气，说道：“我怎么觉得自己和做贼一般？”

傅离悠哈哈一笑，也不回答，向前走了两步才回头说道：“好啦好啦，你去找你的清平夫人，老子去找苏梦晴。”说罢，傅离悠便径自走开，也不管非儿脸上的表情究竟有多丰富。

非儿叹了一口气，这便朝着夫人的住处走过去。

清平夫人是个清淡雅致的女人，她的脸上永远挂着一丝娴静的笑意。然而就是在她那张貌美绝伦的脸上，非儿总是能看到那一闪而过的忧伤。或许是在她看着公子微微出神的时候，或许，是她一个人看着满目梅花的时候。

夫人淡雅，但却也有着别人捉摸不透的秉性。非儿总是觉得，夫人有她自己的故事。或许是和门主的相识相知，或许是更多。

女孩们的脑子里不免对一些事情充满幻想，非儿也同样如此。然而事实到底是怎样的，没人能知道，也许只有清平夫人自己能告诉她。

幽静的亭台连着池塘，没有任何围栏，湖蓝色的水，和这犹如岩层一般的层层断裂的石阶融成了一体，有如一副美不胜收的泼墨画卷。那娴静的美人侧身站在石阶之上微微出神，似乎她已经和这水，这石阶容成一体。

如同绸缎般漆黑的长发柔顺的用银色丝带绾着，更衬得她肌肤胜雪，那双爬上些许皱纹的眼睛微微望着对岸光秃秃的梅树，秀丽无双的脸上挂着带着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她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沉静在自己的世界中。

下人们似乎都知趣的退下，非儿更是不忍心打扰。

正在非儿思忖着要不要上前的时候，便听那池边美妇轻唤一声：“非儿，你过来。”

“是，夫人。”非儿小心翼翼的靠了过去，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见到清平夫人的时候都有一种不似真实的感觉，因此每一次她都会小心翼翼的对待夫人，仿佛夫人就像是一袭轻薄的华梦，轻轻碰触，就会片片碎裂。

清平夫人上下打量非儿，似乎很满意的说道：“山中清苦，小非儿能吃能睡，我就宽心了。”

非儿面上一红，知道夫人没有别的意思。要是换做别人说这句话，她肯定觉得那家伙在讽刺她——连面壁思过都能养的面色红润，大概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去面壁思过了。

清平夫人见非儿不说话，脸上扬起了淡淡的笑容，这便试探性的问道：“你是因为担心弦儿的安危，所以才偷偷跑出来的吧？”

非儿点了点头，暗想：“知我者，清平夫人也。”

清平夫人呵呵一笑，转身看向池边梅树，嘴里淡淡说道：“你自小和弦儿长大，弦儿起居用度都有你一手操劳，现在缺了你，倒真是不行了。”

非儿抿了抿嘴角，这才壮着胆子说道：“夫人，请您到门主那里求个情吧！非儿真的没有背叛过苏家，也没有作出对公子不利的事，非儿一片丹心可昭日月，请夫人明鉴！”

清平夫人忍俊不禁，呵呵轻笑，问道：“我怎么不知道小非儿何时学会了这等说辞？”

非儿尴尬的咳嗽两声，小小声的说道：“是……是他们说让我学学的，省的出去了别人以为咱们苏家没有教好下人。”

“傻丫头，”清平夫人轻笑说道：“你从小在苏家长大，几乎未曾离开过我和弦儿的眼睛，倘若你有什么异心，早就被发现了，还用等到今天？”她见非儿连连点头，眼圈已经有些红了，这便继续说道：“再说，裴江此生阅人无数，你是否有异心，他一看便知。如果真像是轩儿说的那样，裴江早就把你杀了，也不会和我一起给你求情去了。”

清平夫人说的平淡，可非儿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暗想自己真的是从鬼门关外走了一遭。裴江是苏家教头里面最有威慑力的一号人物，似乎是从夫人娘家一起来的，对夫人和公子更忠心不二。平日不怒自威，隐隐有大将之风。公子常说，倘若裴江入朝，怎么也是个将军级别的人物。

清平夫人顿了顿，接着说道：“非儿，我问你，这次围攻弦儿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

非儿回忆起当日情状，细细数来：“天魔教，煞血盟，霍家帮的一众高手。而且我和轩少爷还遇到过万鬼堂的人……看样子，各个魔门都有异动。”

清平夫人秀眉一蹙，不知道心里如何思量。

夫人不说话，非儿自然也不敢随便开口打扰。真不知这日日养在苏府深处的夫人，究竟是怎么知道江湖之中诸多传闻的。也不知这清雅恬静的人儿，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听着江湖上种种仇杀。

清平夫人说道：“此次弦儿带人去了长留山，联合其余几大世家，决计没有贪功的意思。那天珏神剑人人都想据为己有，倒时候免不了一番争夺。弦儿那傻孩子，偏偏要去趟这趟浑水。也罢也罢，随他去吧……”她说着，便看向恭敬立于身侧非儿，“我且向门主讨个人情，你尽量赶上弦儿他们的步伐。那孩子最近身体略见起色，可莫要旧病复发的好。”

非儿一听，不禁喜形于色，连忙说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清平夫人淡淡笑了起来，这个孩子心里想些什么可全都写在脸上了，当真是一点城府都没有。这样的孩子跟在弦儿身边，她才能放下心来。

“你随我来。”清平夫人轻轻拂袖，掸落身上浮尘，轻移莲步，走上台阶。此时裴江恰好走进院子里，见到非儿只是愣了愣，见她是由清平夫人引着的，也便不再多问。

清平夫人见他走来，便开口说道：“裴江，你来的正好。”

“夫人？”裴江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看夫人的样子，似乎有事要办。只是夫人平日极少会主动找他，因此裴江颇感诧异。

“你和非儿跟我一道去见门主，我有事相托。”清平夫人语气淡然，，然而裴江跟随夫人多年，已经隐约知道夫人在为某事担忧，不然依夫人的性子，便是天塌下来，她也不会皱下眉头。再仔细想想，能让夫人忧心的大概也只有公子的事了。

经过苏家中庭，一众子弟连忙停下操练，一一向夫人和裴教头行礼。原本死气沉沉的亭台，似乎都因为夫人的出现而产生一丝鲜活的气息。

夫人不常出她的院子，年轻一辈的子弟偷偷的用眼角余光打量这美丽的女人。有的人觉得自己就像是做贼似的，一张年轻的脸因此而窘得通红。不可否认，夫人是个极美的女人，犹如谪仙一般的人物。

夫人略微点头，带着非儿和裴江进了苏梦晴的院子。

远远便能听到傅离悠那大嗓门。

听着就像是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似的，非儿听着听着，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平夫人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与傅离悠相交多年，又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声音？

“呵！我说苏梦晴，你这是跟老子叫板是不是！”傅离悠不满的嘟囔道，“老子成名多年，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梦晴不慌不忙的端起杯子，用杯盖拨了拨茶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开口说道：“我可没打算跟你叫板什么的，只是觉得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急不来的。”

傅离悠连连摇头，大叹：“迂腐啊迂腐！”小老头在原地踱了两步，脑子里却是闪过了万般念头。这件事要是办不妥的话，他岂不是要被程非烟那笨丫头埋怨死？听那丫头絮絮叨叨的抱怨他倒是不怕，可倘若是少了这么个“知音”，那可是比杀了他都让人觉得难受的事。想到此处，小老头忍不住抓了抓那头本来就不甚茂盛的头发，恨不得拔下来两根解气。

苏梦晴也是不恼，心中自有一番计量。

那非儿与他的交集并不很多，只是常年跟在苏离弦身边，偶尔也会帮着厨房给他送点东西过来，人倒是机灵，看起来也单纯的很。可偏偏这次陆以轩不知为何一口咬定她与天魔教勾结，苏离弦也不多做解释，顿时让人摸不清头脑。

他这个徒弟自己可熟悉得很，脾气确实急躁了一些，冤枉了那丫头也是有可能。只是若让那丫头追了过去，倘若她和陆以轩二人再做摩擦，说不定正事就让他们两个耽搁了，这样他怎么能放心？

傅离悠泄气的坐下，“咕咚咕咚”的灌了两口茶，吧唧了两下嘴，纵然那“半山妖”是怎么个香气馥郁，也没办法让他心情变好一些。

那苏梦晴虽然已过四十，可是那身青衣利剑，却是像足了当年那个仗剑江湖的青衣少年。弹指之间，那少年的脸上不知何时也已经爬上了岁月的痕迹，而那双充满英气的眼睛，如今也沉淀了睿智，不复轻狂，也不复张扬了。

二人正在僵持，却听门外清平夫人开口唤道：“门主。”

苏梦晴一愣，不想是什么风竟然把夫人吹来了。

“夫人有事找我？”苏梦晴连忙起身相迎。傅离悠见非儿那丫头走进来，老脸涨红，匆忙别过头去大口灌着茶水，颇为不自在。

清平夫人将非儿拉到身前，淡笑说道：“我想为非儿说个情，早早除了她的禁令，让她追上弦儿，也好照顾弦儿起居。”

苏梦晴微微一顿，心念电转，也不说放非儿出来，更不说要继续关着她。只是无奈说道：“这丫头的禁令是弦儿自己下的，是不是要弦儿自己决定？”

清平夫人一听，便知苏梦晴无意让非儿追去，又不好直接拒绝自己的要求，当下了然一笑，说道：“门主的意思我明白。可门主不想一下，今次弦儿出门去寻天珏神剑，本就惊险万分，且不说身边无人伺候有何不妥，可轩儿那个性子……一旦受人激怒便会忘形，恐怕到时候他顾不到弦儿安危。我想让裴江同非儿一道去往长留山，也能让我安心一些。”


第三十九章 应诺
苏梦晴心中一叹，暗想清平夫人果真是世间少有妙人，智慧也不是平常人家女子可以比拟的。夫人绝口不提当日之事，绕开那丫头与天魔教中人的种种联系与疑点，避开了对这丫头最为不理的说辞来向他求情，成功的几率明显就会提高不少。

傅离悠知道苏梦晴是个怕老婆的主儿，这便又来了精神，跳起来兴冲冲的说道：“对对对！苏梦晴，这下你可要答应了吧？”

苏梦晴仍在顾虑，可既然是清平夫人开口，他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便听裴江一步上前请命道：“门主，为了少主，这一趟裴江是去定了。”

苏梦晴听到裴江言语中“少主”二字，脸上犹疑顿时消除大半，这才开口说道：“好吧，劳烦裴教头走上这一趟。一切还要小心行事，切莫……”

裴江心下了然，点头称是。便听傅离悠接口说道：“苏梦晴，老子跟他们一起去，这下你放心了吧？”

苏梦晴略微点头说道：“这样最好不过了。劳烦神医照顾小儿离弦，苏某不胜感激。”

傅离悠撇了撇嘴，世人都道傅离悠妙手回春，怎么就没人赞誉一下他丹青的美名呢？还是非儿那丫头可爱一些，虽然那丫头一向都会找他讨要……三钱银子。

清平夫人见苏梦晴答应，傅离悠有说要去照顾儿子，脸上立刻浮起一丝浅笑，连忙谢道：“有劳傅先生了。”

傅离悠点了点头，苏梦晴那家伙固执得很，他老婆倒是个有趣的角色。看看人家清平夫人多会说话，被她一口一个“傅先生”叫着，连他这个老不死的都开始飘飘然了。

清平夫人偏头对身边的绯衣姑娘说道：“非儿，还不赶紧谢谢门主。”

非儿连忙跪下说道：“谢门主开恩。”

苏梦晴“嗯”了一声，便又坐下来说道：“谢谢夫人吧。”

傅离悠看了看天色，便开口说道：“我们今日便出发。”

清平夫人略微点头，说道：“这样最好。”

苏梦晴欲言又止，便听夫人说道：“我带非儿回去收拾些东西，傅先生请先稍等。”说罢，夫人朝着苏梦晴一行礼，转身便要离开。

苏梦晴连忙叫住夫人道：“夫人放心，弦儿不会有事的。”

清平夫人淡淡一笑，说道：“苏家经门主执掌这些年，已是不可同日而语。苏家子弟是决计不会让门主颜面扫地的，清平心中明白，也放心得很。”

苏梦晴还想说些什么，但终是作罢，只是吩咐一旁侍女道：“去备三匹好马和一些盘缠来。”

那侍女躬身应诺，连忙退下。

非儿心中只是觉得有些别扭，门主和清平夫人当真是相敬如宾，可这敬的……似乎也太疏远了一些。反瞧着公子倒是和门主更为亲近似的。

傅离悠哈哈一笑，朝着非儿喊道：“我说笨丫头，你手脚可要麻利些，不要耽搁了时辰。”

非儿见家主均在堂上，也不好像往日一般造次，只是寻了个空当，朝着傅离悠那小老头扮了个鬼脸，这便随着清平夫人回去了。

收拾好了行装，傅离悠二人已经在门外等候。清平夫人忍不住嘱咐说道：“万事小心。”

裴江抱拳说道：“夫人放心，裴江定当誓死捍卫少主。”

清平夫人听罢微微一怔，似乎裴江所言，正事触碰到了夫人心中那从来不曾被人知晓的故事一般。

傅离悠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坐在马背上的皱了皱眉头，嘴里还出声催促道：“快些走吧，已经耽搁不少时辰了。”

非儿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暗想这老头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这么不懂事！

“也好，你们早些上路吧。”

非儿深吸一口气，说：“夫人，天气清冷，注意身体啊。”

清平夫人略微点头，柔声说道：“去吧。”

傅离悠嘿嘿一笑道：“夫人放心好了，我们一定把你的宝贝儿子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清平夫人略微点头，非儿自觉得没有什么话可以向夫人交代，这便说道：“夫人快回去吧，天气清冷，不要在池边站的太久。”

傅离悠最见不得人家生离死别的样子，只见他手里长鞭一抖，“啪”的一声抽在马背上。那千里良驹一声长嘶，迅速蹿了出去。

清平夫人说道：“走吧，事情了了就早些回来，记得嘱咐弦儿服药。”

“非儿记下了。”

起手，扬鞭。马儿跃出数步。

回过头看去，清平夫人已经转身缓步走回苏家府宅。非儿安心回身，策马追向傅离悠和裴江二人。

一行两日，却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最是清秋时节，冷风冽，古道别。

一路风光明媚，不觉时光流逝。

这老少三人一路向西，朝着那长留山的方向奔了过去。

这一路，并没有见到太多的行人和商旅，毕竟龙澜国西部地区并不十分富庶。百姓无非是想要找个适宜耕作的地方，取得几亩良田，农家院子一座，一辈子也就安生了。可是越往西走，土地就越不适合耕作，虽然不至于到了寸草不生的地步，但比之西南的黑色土壤，已是贫瘠许多了。

西方多山峰，自然多矿藏，只不过有能力大规模开采和贩卖的人还未有几个。

路经北湖县城略作调整，备了些干粮，三人便决定早早上路。傅离悠酒瘾大发，冲到城西酒肆买了半斤烧酒带着路上饮用。

取小路绕过古城，一下子便节省了近一日时间。

是日，已是三人自苏家出发的第五天，眼见临平就在眼前，一路风餐露宿，人畜皆是疲惫。三人决定现在临平歇脚，明日再行赶路。

临平算是龙澜西部少有的富庶之地，作为东临古蓬，西临光中，北临采樨的交通要道，自始有着他特殊的地理意义。

越是靠近临平，路人便多了几分。非儿一路走来，只觉得眼花缭乱。身着华服的丝绸商人，衣着怪异的旅行艺人，五大三粗的精壮镖师，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傅离悠咧着大嘴哈哈大笑道：“丫头，魂兮归来！”

非儿脸色窘得通红，想起方才行状，她可不就是像那没见过市面的乡下丫头一般，丢人现眼得很。

裴江素来不苟言笑，这一老一少，可是把裴江那份的话都说了个遍。见这厮仍是死气沉沉的，傅离悠得了空当，偏过头来对非儿咕哝一句：“木头！”惹得非儿咯咯直笑。

傅离悠号称“妙手丹青”，除了喜好丹青墨宝以外，也就要说他酷爱酒食了，这一点倒是与非儿一拍即合。老头子摇头晃脑，大呼知音难觅，相见恨晚。

裴江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也就随着这一老一少去了。

却说这临平的广敏酒楼更是声名远播，掌柜老板脑子也够灵活。他们看准了这临平城是各地商贾云集的地方，便招来各地的名厨，执起招牌，一炮打响了名号。

蓬城烤鸭皮脆入味，十里飘香；盐酥鸡翅外酥里嫩，可口宜人。银针醉虾新意十足，茶香四溢；黑椒山羊肉质鲜美，不膻不臊。

非儿吃的正酣，那傅离悠更是将北泗佳酿饮了个痛快。裴江为人节制，即便是饮酒，也是点到即止，暖暖身子，绝对不会容忍自己有一丝醉意。

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扬起，那声音便是停在了广敏酒楼的外面。

只见一男一女信步走了进来，这两人看来真是说不出的般配，那红衣女子挽着青年的手，就如同挽着自己新婚的爱人一般。或许，他们正是新婚不久的夫妇也说不定。

非儿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一眼，那女子瞧见这丫头探视的眼神，忍不住瞪了非儿一眼，凶狠得紧。非儿微微一怔，旋即低头吃饭，却是再也不敢看那女子一眼了。

好端端一个美人，偏偏这么凶。

裴江淡淡的扫了那两人一眼，也不多做留意。倒是傅离悠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们一眼，低声说道：“是雷家的人。”

“哦？”非儿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

傅离悠颇为自豪的说道：“老子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要多，小小雷家，我若是不认识岂不糟糕？相传雷家先祖是龙澜国开国元老，帝君钦赐的族徽，从那个时候一直沿用到了今天。凡是雷家子弟，兵器之上必有族徽，可不就一眼看出来了么。”

“雷家？岂不是和公子是一路的？”非儿心中欢喜，说不定这两日就能见到公子了。

傅离悠仰头将杯中之物饮尽，心中却已经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听闻那两人是雷家子弟，裴江忍不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还是小心一些吧，这两个人看来很有问题。”

非儿偏偏不信：“怎么可能……八大世家扬名于龙澜国土上这么多年，出来的也定然是光明磊落之辈。裴叔叔你太过小心了些。”

“裴江说的对。”傅离悠沉吟一声，“从蒙城到这临平来，要先沿着红药河到达焱城，然后换走水路才能过来。而且……如果他们是跟苏离弦那小子一路的，大可以直接取道长留山，没有必要绕到这里来。这两个人现下在此出现，就已经足够可疑了。”

非儿搞不清楚状况，只见裴江和傅离悠两个人都是一脸严肃，暗暗心惊。这江湖之中真是不甚太平，还是自己那厨房好，只管烧火，便能得来安生的日子，偶尔和公子到处逛逛，好不自在。

三人忍不住暗暗留意那一男一女的动静，便听那女子高声喊道：“小二，你聋了还是瞎了，赶紧上菜！”

那小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这开门做生意的，就怕碰到难伺候的主儿。这倒好，大中午的就碰到了这么一位，倒霉催的。

他强迫自己扬起了笑脸迎了上去：“姑娘消消气，今天这不是人手不够嘛。您要的菜正做着呢，梭鱼都是从阮澜江上现打回来的，包您满意。”

那蓝衣男子挥了挥手说道：“行了，这没你的事了，忙你的去吧。”说罢，他将几钱银子塞到小二手里，“眼神活分点，什么时候叫你就赶紧过来。”

小二掂了掂手中银钱，眉开眼笑的走了。

原本已将平静无事，谁知那女子忽的在桌子上重重一拍，低吼一声：“他们那群该死的贼子到底把我们两人当做什么！”



第四十章 叛徒
那蓝衫男子微微皱眉，口中忍不住责难道：“薇儿，你就不能低调一些？”

饶是红衣女子这般脾气，对着他也是嚣张不起来。红衣女子重重的泄了一口气，放低了姿态，说道：“原本以为事情就会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又出了这番纰漏。”

那蓝衫男子左右看了看，也没见有人注意到他们这里，这便放心的转头说道：“只能怪我们时运不济，碰上了那群贼子。等到事情了了，我们两个人就到墨泽去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你说可好？”

红衣女子秀眉一挑，不满说道：“山清水秀的地方？你想要隔世隐居么？你的豪情壮志哪儿去了？我那个英姿勃发的郑哥跑到哪里去了？”

那蓝衫男子无奈浅笑：“倘若是从前，我还有个希翼，现在……”

听了他这番话，红衣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问道：“郑哥……莫非……你后悔了？”气焰如此嚣张傲然的女子，此刻脆弱的像是随时都能倒下去一般，那瘦弱的肩膀居然有一丝微微的颤抖。她坐在那里，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她的夫。

蓝衫男子懊恼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连忙解释到：“薇儿，你明知道！我怎么可能后悔？”

红衣女子倔强的咬着唇，如果她是平常人家的女儿，她一定会狠狠哭出来，可是她没有。她狠狠的盯着男人，仿佛想要在他的身上剜下一块肉来：“雷郑，倘若要是知道你负我，我一定……”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脸上怨毒的表情竟然是那么的冷酷，非儿远远的看着，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那样强烈的执念……原来深刻的爱情一旦受到刺激，就会变成刻骨的仇恨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感情这东西，还是不要碰触的好……

雷郑心痛的将红衣女子揽到怀里，看起来柔弱无比的人儿微微颤抖，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只是隐隐觉得心疼，连忙安抚说道：“薇儿啊薇儿，你该让我拿你怎么办？你明明知道，我雷郑宁可负尽天下人，也断然不会负了你。”

红衣女子平静的任由他抱着，眼睛已经落在了不知名的彼方。

她的眼睛里面有着深刻的，难以掩饰的情绪波动，还有一种慢慢堆积起来的坚强，在那双美丽的眼睛中微微荡漾。

那尖锐的指甲几乎刺破她柔嫩的手掌，这样的女人通常会很坚强，但这样的女人通常最也为可怕。她们的执念会成就一切，同样的，也可以颠覆一切。

那蓝衫男子忽然眯起冷眸，眼睛里有着浓浓的恨意：“如果不是雷御风，我们怎么可能沦落到这步田地？总有一天我会抢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要让那些不长眼的老东西全都死个明白！”

“好！”

门外忽听有人击掌而至，那汉子脸上有着异常张狂的表情，就像是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放到他的眼里一般。

“好！这才是我钦佩的雷郑。”那汉子大马金刀的坐在雷郑旁边，那双贼眼滴溜溜的绕着那红衣女子身上转，惹得那红衣女子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汉子反倒更加猖狂起来了，热辣辣的眼神更是肆无忌惮。

雷郑不悦的开口问道：“梅旭，你不用出言讽刺。我们能有今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拜你们所赐。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

“哎，兄弟，你这么说不就见外了么？”那汉子不疾不徐，“要知道，雷家那个小地方，完全是禁锢你飞翔的鸟笼子。在那儿呆着有什么好的？不若跟着哥哥我出来行走江湖，说不定雷兄弟又能自己创立门派，若干年后，那小小蒙城雷家又怎么会是你的对手？”

雷郑脸色阴晴不定，讪笑说道：“梅旭，你不要在这里煽动我们夫妻二人……倘若日后我们两人能够卷土重来，首先不会放过你们这群人。”

梅旭哈哈一笑道：“天真，太天真了。”他的手不着痕迹的按在桌子上，便见桌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掌印，足见他功力高深，“雷郑，你也太过天真了一些。下一次要记得，会咬人的狗是从来不叫的。如果想要置别人于死地，一定要记得掩饰自己的意图。像这样大呼小叫，只是懦夫的表现！你真不像是个男人。”

便见银光一闪，梅旭身子轻动，已经将那红衣女子的手腕抓到手里。闪耀着寒光的匕首几乎从她的手里脱出，她只是觉得梅旭如钢铁一般的手指在逐渐收紧。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冒出，顺着她秀气的脸颊往下淌落。

梅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说道：“哎呀，弟妹好大的火气啊。怎么比你男人的火气还要冲？这样可是不好。”

雷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火气，拔剑而起，却见梅旭一手放开了对红衣女子的钳制，另一手却从容不迫的迎了上来，朝着雷郑的宝剑轻轻一弹。只听“铮”的一声，宝剑脱手而出，径直飞出，插在三米开外的柱子上。

店小二吓得脸色发白，一双腿像筛子一样抖个不停。

梅旭裂开一张大嘴笑道：“何必这么激动呢，大家都是朋友，干嘛总是动刀动枪的。来来来，坐下来喝两杯，就当哥哥给你们赔罪了。”

雷郑脸色苍白，这梅旭，分明就是在给他们个下马威看。

是。他们两个打不过他，但是也绝对不会任人欺凌。梅旭大概就是预见到了这一点才早早收起戏谑之意的，不然双方打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更何况他们两个人还有利用价值，梅旭自然是不会为难他们的。

“小二，上酒！”

那小二吓得脸色发青，哪里还能迈开步子走上前去？

眼见那名唤梅旭的大汉就要当下翻脸了，非儿忍不住站起来接过小二哥手里的东西说道：“好了好了，我给几位爷上酒菜好了。你到厨房忙去吧。”

那小二听到非儿此言，简直比听到了仙音妙曲还要激动。他向非儿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便迈着僵硬的步子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梅旭“啪”的一声在桌子上一敲，顿时将那小二吓了一个激灵。

小二连忙转身，唯唯诺诺的问道：“客……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梅旭似笑非笑，扬起手，将一大锭银子抛到小二面前说道：“权当爷赔你们这破桌子了。”

小二哪儿敢多说一句话，这便连忙谢过梅旭，转身要跑。岂料梅旭轻哼一声，又是将他吓得不敢动弹，梅旭见状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开口说道：“别让我知道你想耍什么花样，否则决不轻饶。”

小二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是是是”的说了个不停，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就怕多看这位爷一眼。他将视线投注在非儿身上，顿时觉得自己太不像个男人。连这么个小姑娘都不怕那凶神恶煞，他居然害怕成这个模样……倘若日后传了出去，他可就再也没有脸见人了。

梅旭见非儿还没有过来，这便不满的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上酒！”

“来了来了。”非儿端着酒坛子走过去，连忙为这三位满上。雷郑和那红衣女子仍是一脸羞愤，反倒是那梅旭好似没事人一般，该喝酒就喝，神态自若，怡然自得得很。

非儿当了这么多年的下人，规矩大体什么的还是懂得。为他们三人添上酒，非儿便识趣的退到一边。

梅旭端起酒杯敬了敬雷郑两人：“来来来，这杯就算是哥哥给你们两个赔不是了。”

那雷郑虽然不甘心，但也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倘若这一次雷兄弟带来的消息属实，我们梅家以及其他圣门众人都不会亏待二位。这笔买卖是个人都知道是稳赚不赔，雷兄弟放心好了。”

说到此处，雷郑那紧绷着的脸才缓缓的放松下来。身边的红衣女子早就打起了精神，听到梅旭的承诺，那双秀美的眸子更是晶亮。

雷郑顿了顿，继续说道：“长留山。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非儿本来已经走远，但听到“长留山”三个字，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梅旭嘿嘿一笑，说道：“放心，我梅家一定会为兄弟报此大仇。那宝剑，也一定会是我梅家的囊中之物。”

非儿僵在当处，完全不知道自己遇到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场景。她回头看向傅离悠和裴江，那两个人虽然留意到了这个方向，可偏偏距离稍微远了一些，这几个人虽然没有避讳，可说的声音着实不大，不知道那两位听到没有。她偷偷的看了梅旭一眼，这汉子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至于雷郑和那红衣女子，虽然他二人伉俪情深，看着着实让人羡慕，但能与梅旭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也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非儿正觉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裴江冷冷说道：“我道是谁如此嚣张，原来是梅家老三。”

梅旭听了这声音顿时一僵，不敢置信的回过头来：“裴……裴江！”他愣了片刻，猝然发难，举起利剑朝着裴江砍了过去。

裴江身形未动，只见梅旭闷哼一声，已经捂着肩膀半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裴江，嘴里恶毒的说着：“裴江，没想到你竟然也学会了暗箭伤人！”

坐在一旁的傅离悠将杯子里的酒水一口饮尽，又抛了两粒花生米进嘴里，这才开口说道：“你说这木头暗箭伤人？哈哈，你还真是抬举他了。”只见他手指轻动，空中便有一缕细不可见的银光闪过，他指尖夹着的银针看似柔弱，却能轻易的打入旁人穴道之中。也就是因此，他的名号除了“妙手丹青”以外，还有“妙手神针”这么一个称呼。

“咦？”旁边不知道哪个桌上的女子轻轻的惊叹，待到傅离悠转过身去，早就找不到那人的气息了。看样子声音的主人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也就不再把精力放在上面。

傅离悠看着对面三人，忽然嬉笑说道：“忠武侯若是知道自己的后辈出了这样的叛徒，一定会气的从坟里爬出来。哎……”



第四十一章 变数
雷郑一脸阴沉，哪里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出来了这么一号人物。那红衣女子更是阴晴不定，手里已经捏了两把独门暗器，准备向着怪异老人猝然发难。

“小妹妹，你那点小伎俩老子年轻的时候就不用了。把你们修罗门的暗器都给我收起来，不然一会儿打起来，你可是讨不了任何好处。”傅离悠不紧不慢的剥着花生皮，一副从容不迫。旁人不知道这老者来历，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裴江长身站起，不怒自威。

“雷郑，你身为雷家子弟，竟然做出了勾结魔教的事情来。不怕你师父因此而蒙羞么？”裴江静静的看着他，雷郑只觉得有一股压力迎面罩了下来。再瞧那梅旭，已经把肩头的银针拔了出来扔到地上。像是他那样的高手，都在一个照面便落在下风。再瞧那老头子一双眼睛明亮透彻，便知道定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此地与温彦岭相隔亦是不远，希望这老头子不是尹家的术士便好。

红衣女子忍不住一步跨上前来呵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对我们大呼小叫的！”

裴江微微皱眉，这女人也端的无力，不过他裴江还没有肤浅到和这样的一个女人一般见识。只不过今次他们所谈之事与少主有关，无论如何，定然不能有半点差池。

傅离悠似是有些幸灾乐祸道：“笨丫头，你还站在哪里干什么？想给你梅叔叔再倒上两杯酒么？哎呀，他们可是要去害你家公子啊，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大方了？”

那三人一听，原来这绯衣女子也是与裴江一伙儿的，居然吓得倒退两步。

非儿见状哭笑不得，暗想自己其实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烧火丫头，这下让傅离悠一抬，就像是这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她的对手一般。

那红衣女子首先沉不住气，手里一把七星钢钉已经洒出。

“丫头，小心！”

那红衣女子心中害怕，已是将大部分七星钢钉击向非儿。傅离悠知道凭她的身手，定是躲不开红衣女子猝然发难间的一击。

非儿也是灵巧，朝着上方一跃，借助着广敏酒楼的横梁，险险躲开了这一击。

便听“咄咄咄”几声闷响，那七星钢钉尽数打入木桩之中，竟是震得横梁微微一颤，可见那女子的腕力是何等之强，手段是何等毒辣。

傅离悠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倘若非儿的身子低了一分，便会有五枚七星钢钉打入她的腿骨之中。不得不说，这小丫头武功不济，轻功倒是着实不赖。她这成天闯祸的性子，在江湖上闯荡倒是多了个保命的法门。

非儿这一躲，更是让人摸不清她的深浅。梅旭等人对她更是心存忌惮，不敢轻易出手，更是不敢掉以轻心。

梅旭与雷郑虽然懊恼红衣女子猝然发难，但也因此找到了一个出手的契机。

裴江迎上梅旭扑上来的身影，梅旭看着眼前之人，只觉得恨意难消。两年之前，正是他梅家挑选下一任家主的时候，偏偏那个时候他遇到了这该死的裴江。

那一次与裴江对决，不禁折损他近半的功力，更是让他丢了梅家家主的宝座。这样的仇怨，让他怎能释怀？

傅离悠一把年纪了，可动作却是一点也不慢。雷郑夫妇两人被他迫得连连倒退，勉强还击，竟是无法伤到他一分。

眼见那红衣女子又要使坏，非儿连忙在他们身后喊道：“小心暗器啊！”

傅离悠哈哈一笑，身影一转，不知何时跑到了那红衣女子身侧，只是捏起手指轻轻一弹，登时让她的胳膊再也发不出一点力气。傅离悠略一使力，动手一扭，那红衣女子的胳膊眼见就要被他卸了下来。却见那红衣女子身形一变，身子凭空倒转，趁着傅离悠手腕上的力道被她卸去大半之际脱出他的控制。

傅离悠眼前一亮，不禁唏嘘：“好聪明的女娃娃，可惜走错了路，失了正道。不然……哎，可惜可惜。”

那雷郑像是没有看到自己的爱人已被傅离悠缠住，只是从背后悄悄的靠近裴江，手中利剑闪耀着森冷的寒芒。

非儿在横梁上看的一清二楚，暗自心惊，大声叫道：“裴叔叔，你要小心啊！”

“笨丫头，你穷担心个什么劲儿。你当真看不出来？”

听傅离悠一言，非儿这才朝着场中看去，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裴江的剑始终没有拔出来！

裴江像是察觉到了身后异动，连忙转身挡格，那雷郑又怎么会是裴江的对手？

也在此时，摸清了雷郑与梅旭二人身手强弱，裴江瞬间双眸大亮，瞧准空隙，左手以剑连鞘击上梅旭的手肘，右手则运劲一掌拍出，登时将雷郑硬生生击飞开来。显然，裴江的拳脚功夫并不比他的剑术差。

他这一掌所含的劲力极大，雷郑退势不止，红衣女子飞身上前想要拦住雷郑去势，却和他重重的撞到一起。两人一同跌飞，竟是将一旁桌凳砸了个粉碎。梅旭趁着这个空当想要击向裴江要害，谁知他身法灵动，竟然先一步闪开。

裴江这一脱开，身法自然得以展现。雷郑与那红衣女子连忙擦掉嘴角鲜血，挥剑而来，只见裴江穿梭于三人间，一脸数掌击出。那三人都没能碰着他的衣裳便已被击倒，且不说裴江功力如何，单是他眼力、速度便已是让这三人望尘莫及。倘若那三人齐心协力，还有可能制住裴江，可这三人怨怼已深，又怎么可能将性命托付于他人之手？

裴江大喝一声，抓住梅旭的衣襟，竟是将他整个人都拽飞了一般撞到雷郑身上，顿时将这三人震飞。雷郑等人后力不济，一时间竟是无发展起来。裴江不愿杀人，下手极有分寸，那三人都只是受了内伤一时难以再动手，却是无碍于性命。

而他的剑，自始至终都未曾出鞘。

眼见胜负已分，雷郑三人是断然没有赢的可能性。却听傅离悠在一旁说道：“裴江，可莫要让这三人跑了，不然天珏神剑的下落就会被魔门中人知晓，苏离弦那小子也是性命堪忧。”

裴江略微点头，身形已经闪到梅旭等人旁边。

雷郑见大势已去，转身扑向躲在一旁的食客。便见他变掌为爪，将一个瘦小的姑娘抓了出来，狠狠的勒住她的脖子要挟裴江说道：“放我们走！不然我就杀了她。”

裴江果真不敢乱动一下，眼见雷郑的手指越收越紧，那女娃娃眼看着就快要被他掐死了一般。裴江大喊道：“你放了她！”

“那你先放了我们！”雷郑怒视着裴江，眼睛通红，像是虽是都会捏死他手中的这一生灵一般。“为什么你们都要追着我们两个人不放！只是因为薇儿是修罗门的人吗？你们这些肤浅的老东西！”

在场三人不住面面相觑，这雷郑，不知道受了何种刺激，竟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我就是要杀了雷御风！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我雷郑也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废物！我就是要你们雷家的每个人都不得好死！”

那红衣女子听着听着，眼眶便红了起来，嘴里无奈轻唤：“郑哥……”

非儿最见不得旁人挟持妇孺，再看看那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便见雷郑手腕一偏，指头已经按住了那小女孩的动脉，只要他稍微用劲，那幼小的心灵就会葬送在他的手里。

“你别冲动！”非儿连忙上前一步，“要不……要不你挟持我吧！这样威慑力会更强，你说是不是？”

“退后！”雷郑怒喝一声，吓得非儿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傅离悠紧抿着嘴角看着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他想不出到底是什么。

“雷郑，你放开她。我放你们走。”裴江沉下了一张脸，无论经过多少年，他都无法容忍这样的胁迫，“我不会为难你和那位姑娘的。”

雷郑哈哈一笑，状似疯癫般的说道：“你以为我会有那么天真吗？一旦我放开她，你们就会冲上来杀了我们！就像是煞血盟那些不仁不义的东西一样！相信你们，除非我死！”

时间就像凝结了一般，没有人说话，双方对峙着，没有一个人再作出动作。

在这凝结的空间里面忽然扬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真是可悲啊……”

声音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顿时一惊。

傅离悠这才察觉出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那个被挟持的女子，眼睛平静无波，镇定自如，就像是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令她动容一般。

世界上没有一个普通的女孩能有这样通透的眼神，那已经超越生死的眼睛，或许……是医者特有的透彻。

便见那女孩抬起右手朝着自己的左肩拍了一掌，她身后的雷郑就像是受到重创一般斜飞出去，将那跟合抱粗细的柱子撞断。

雷郑落到地上，“哇”的一声吐出鲜血，再瞧那血的颜色，竟然是一片乌黑。

众人皆是一惊，再瞧那瘦小的女子，竟然一脸惊讶道：“哎呀，下手重了……糟糕糟糕……”

“郑哥！”那红衣女子连忙扑了上去，雷郑口中鲜血仍旧不停的淌出。他抬起头勉强看着红衣女子，眼睛里有着浓浓的不舍。

“薇儿……找个比我要好的人……我给不了的……”雷郑紧紧的抓着她的手，像是要用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握住爱人的手。

那瘦小女子上前两步，便见红衣女子冷冷的瞪着她，眼神之中充满了戒备。她朝着瘦小女子高声喊道：“你要干什么！”

那瘦小女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的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手重了些。你快让开，我看看还有救没有！”

“你滚！”

红衣女子的喊叫声近乎于尖叫，众人无奈的看着她，眼神中皆是惋惜。

那瘦小女子像是要哭出来一般，连忙央求道：“你再不让开，他可真就没救了！”

梅旭第一个从这混乱的情况中回过神来，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三人吸引过去，这便不动声色的偷偷溜出酒楼。

傅离悠发现梅旭异动大叫一声：“哪里逃！”

梅旭见行踪暴露，也就不再偷偷摸摸，直接朝着门外略去。傅离悠运起身法，径直追了过去。

非儿本来想要跟着傅离悠一同追赶梅旭，但却听那红衣女子突然尖叫一声，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抱着雷郑的身体失声尖叫着，声音仓惶，凄凉，就像是被人生生的剜去了一半血肉一般。

那瘦小女子无奈轻叹：“我说让你躲开，你偏偏死守着他不不放……”

那红衣女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起雷郑的身子，用她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在场的所有人，一个字一个字的狠狠说道：“总有一天……我沈薇，一定让你们血债血偿！”

说罢，她便抱着雷郑的尸体跃出窗外，消失了行踪。

那瘦小的女子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嘴里嘟囔着：“还好还好……”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第四十二章 奇女


裴江一脸阴晴不定，不管那雷郑是不是雷家的弃徒。论辈分，他是雷郑的长辈。但就这面子上来说，雷政如何，用不到他一个外人来置喙。现在雷郑身死，他该如何向雷氏家主交代……

那瘦小的姑娘见情势不对，转身便想溜走。

“姑娘请留步！”裴江从身后想要叫住她，可那姑娘像是一只被人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一跃而起，撒腿就跑！

裴江皱眉，心知这姑娘的轻功稍胜一筹，这便连忙喊道：“非儿，追！”

非儿略一点头，提起一口气，和裴江一道朝着那姑娘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便见一彪形大汉追着一个瘦小但不失清秀的姑娘满街乱跑，沿街路人纷纷侧目。

城东面摊的小贩正帮着自家娘子收拾碗筷，见那小姑娘一脸惊慌的向前跑着，心中更是激愤不已，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自家娘子拦住。

那小贩狠狠的丢下抹布怒斥道：“光天化日之下还没有没王法了？我原本以为临平永远不会有这强抢民女的肮脏勾当，今日倒是让我瞧见了！”

小妇人狠狠的掐了他一把，嗔怪道：“这路上人多了，什么时候轮得到你逞来逞英雄？”

说着，便见一绯衣女子翩然而至，足尖在他们小摊的帐篷上一点，身手利落的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朝着那大汉和少女跑远的方向追了上去。

那小妇人轻哼一声，一双丹凤眼剜了自家相公几眼，嗔道：“看到了没，这不是有见义勇为的侠客了嘛！”

那小贩呆头呆脑的点了点头，脑子里还是没有反应出到底是怎么个状况。

非儿刚才险些踩翻了人家的面摊，压根就不敢回头看一眼，生怕人家找她索赔银两。再瞧着前面两位，那瘦瘦小小的姑娘仗着自己身量够小，在人群里面钻来钻去，裴江自然不好抓她。

几个起落，非儿已经勉强赶上裴江的脚步。

便见那大汉尴尬一笑，已是有心无力。

非儿了然的看了他一眼，脚下在茶肆帐篷上一蹬，整个人向前跃了数丈。那瘦瘦小小的姑娘也是身手了得，见到非儿朝着她追了过来，更是撒开丫子，逃命去也。

“非儿，莫要追了！”

已经跑远的非儿哪里还能听得到他的呼喊，早就追着那姑娘跑了个没影。

裴江已经有些渐渐跟不上两个丫头的，这便渐渐的停下了脚步，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近两年江湖之中新人辈出，今日这看似瘦小的女子竟然能一掌将雷家子弟击毙，可见其功力高深。只是希望非儿那丫头机灵着点，抓不到人就算了，可莫要受伤，不然少主到时候怪罪下来，他可就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了。

可却说那非儿，就知道朝着那姑娘追了过去，完全不记得这个人是能一掌击毙雷郑的高手，倘若苏离弦现在就在此处，定是要数落非儿一番。

出了临平西南一里，便是临平城廖财主家染布的布庄。那小丫头一头扎进了红红绿绿的锦缎之中，更是找不到她的踪影。

非儿明明看见那人，可却偏偏追不上她，当下气的直跺脚。

那瘦弱的小丫头似乎来了兴致，在那层层布海中嚣张说道：“来呀来呀，来抓我啊！大笨蛋，大笨蛋！”

“好你个小贼！看你姑奶奶我不撕烂你那张臭嘴！”非儿一发狠，将一匹红布扯到地上，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痛快。

可那小丫头似乎正是幸灾乐祸，不疼不痒的说道：“你可莫要撕扯人家的布料，我听说廖家绸缎可是相当值钱，看看你荷包里有没有这些银两再做打算吧。”

听到此言，非儿果然不敢再动手撤掉晾在竹竿上的布匹。回头看过去，那橙黄色的布料不知道何时已经化成了黄金的颜色，看在人眼里，好不刺眼。

非儿心中有气，只能对那姑娘叫嚣说道：“好你个臭丫头片子！等你小姑奶奶将你抓住，定然……定然……”

“哈哈哈哈，说啊说啊，定然什么？”

非儿被这嚣张的小丫头气的直跳脚，顿时语无伦次，胡乱说道：“定然将你身上衣服脱个精光，拿到城里的当铺卖掉，让你在大街上哭爹喊娘！”

那瘦弱丫头听了非儿一言，险些笑得岔了气：“哈哈，笨蛋笨蛋，想出来的馊点子倒是挺有意思。好啊好啊，我倒是想看看你怎么样才能抓到我，怎样把我拨个精光！”

非儿心中虽然气的紧，但公子经常说，做事要能沉得下心来，这样才能有敏锐的观察力。她闭上眼睛，动用自己的灵觉来搜寻着那个姑娘。空气中只留有一丝微弱的浮动，然而就是这一丝微弱的气息，非儿已经十分确认的朝着那个方向抓去了。

只听那丫头惊呼一声：“哎呀，被你发现了！”便连忙躲开，院子里面都是她惊慌逃窜而惹来的动静，这下非儿想找不到她都有些困难。

非儿故意大呼一声：“我抓到你了！”

便听竹竿一响，“嘭”的一声，那丫头好像滑倒在地上，久久未能听到她爬起来的声音。

非儿心中暗暗叫好，刚才受的气也消下去大半。

掀开层层宝蓝色的锦缎，那丫头躺在地上很是不雅的揉着摔疼了的屁股。只不过她的身材较之刚才……似乎相差太多了些。

原本只有十一二岁身量的瘦弱丫头，现在却像是顿时长到了十六七八。那身衣裤完全遮不住她修长的手臂和纤细的长腿，大片雪白的肌肤露了出来，透着健康的粉红色。

她就好像一个被塞进了小孩的衣襟里的成年人，看起来诡异非常。

再看那张脸……已经完全的皱了起来，看着就像是被人“啪”的一声贴在桌面上的湿抹布一样，皱皱巴巴，恐怖非常。

非儿心中突的一跳，心中暗想自己莫不是大白天见鬼了？难道那女娃娃被这鬼怪吃掉了？这……这真是……

那姑娘似乎知道自己的脸到底起了什么样的一种变化，她懊恼的将脸上那层“皮”扯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很是清秀的脸庞。

见非儿仍然愣在一边，这姑娘忍不住嘟囔道：“连易容术都没不知道，真是没见过世面……”

非儿听不清她到底说的是什么，只不过那声音却是和那女娃子一模一样，这便知道这姑娘肯定就是那个瘦小枯干的柴火妞，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将自己变成那般模样。

非儿越想便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反倒是那姑娘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大声嚷嚷道：“喂，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扶我起来。”

非儿一听她如此的不客气，这便好笑的看着她，不紧不慢的调侃道：“你跑啊，你接着跑啊。让你小姑奶奶接着追你，真好玩是吧？”

“你！”那姑娘瞪起一双秀眸，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是结结巴巴的改口说道：“你你你……你趁人之危！”

非儿眯着眼睛看她，笑靥盈盈的说道：“想让我扶你起来？行，一口价，二两银子。”

那姑娘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惊诧叫道：“你咋不去抢呢！”

“爱给不给，不给拉倒！”非儿心中扬起一丝报复的快感，看着这丫头委屈的小样子就让她觉得欢喜。

那姑娘侧躺在地上，显然是扭到了腰，行动不便，只能瞪着非儿骂道：“财迷！”

非儿揣着手，不疼不痒的符合了一句：“好说。”

“黑心鬼！”

“不客气。”

“禽兽不如！”

“我要加利息了！”

那姑娘一听，立刻乖乖的闭嘴，再也不敢多骂一声。不情不愿的自怀里掏出了二两银子扔到非儿这边，但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已经扯到了她的腰上伤处，疼得她直冒冷汗。

非儿掂了掂手中银钱，似笑非笑的看着地上的姑娘。见她脸上又将浮起怒色，这才走了过去，弯下腰为那姑娘治伤。

那姑娘当然气不过，倘若不是她把腰部也扭伤了，脚上的那点小疼小痛的根本算不得什么。就算自己如何不济，治不好顶多残废两三天，也好过被别人敲竹杠。

非儿见那姑娘一脸不甘，心下好笑，手上力道又加了一分。却见那姑娘“噢”的低咒了一声，整张小脸皱在一起，真是要多精彩便就有多精彩。非儿几乎拍手叫好，可毕竟人家姑娘受伤了，她要收敛一些不是？

她用从傅离悠那里学来的推拿功夫替小姑娘按摩许久，那姑娘似乎觉得舒服，眯着眼睛懒洋洋的“嗯”了两声，像是早就忘了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绯衣姑娘就是害她伤筋动骨的坏家伙。

非儿一边调整手劲，一边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北……”那姑娘正舒舒服服的享受非儿的伺候，听她问到自己的名字，想都不想的开口说了一个字，可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的住了嘴，“呃……你可以叫我阿夭……”

“‘哎呦’？你名字还挺别致……比刚才那个‘没戏’还有意思。”

听罢，阿夭转头看向非儿，见她一脸老实中肯，真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装傻。人家“梅旭”变“没戏”，比她这个还要诡异。

“是阿夭，阿夭！”她在地上一扭，老腰又是一闪，顿时“哎哟哎哟”的连声叫疼，非儿听着咯咯直笑，你看她不是“哎呦”是什么？阿夭见非儿一脸幸灾乐祸，心下恼怒，可头上却滴下了冷汗。

非儿见她疼得冷汗直流，也就不再戏弄于她，连忙将她的腰扳正了位置，仔细按摩起来。

阿夭似乎已经感觉好多了，勉强支撑起了身子坐在原地，她不满的瞥了非儿一眼，嘴里面咕哝着：“真笨，笨死了。”

非儿一听，立刻挑起了眉毛。她好心好意为她按摩，居然还换来一句“笨死了”？好好好，当真是要气死她了！

“你很聪明的话为什么不自己来！”非儿一巴掌狠狠的拍在阿夭的后腰上，惹得她惊叫一声，虽不甘愿，但只能讨饶。

非儿索性站起来，也不为阿夭看看扭伤的脚腕。谁知阿夭竟然手法纯属的在她脚腕上按了几下，旋即一扭，算是大功告成。

阿夭扶着自己的腰板慢慢站起来，眼见她脚上的伤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非儿暗暗心惊，倘若是她像阿夭一般狠狠的扭了这么一下，没有十天半个月，一定站不起来。

阿夭似乎很满意自己的状态，抬起头，非儿正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阿夭撇了撇嘴，不满的盯着非儿道：“把二两银子还给我！”说罢，她的眼神蓦然一变，倏然出击，迅若鬼魅。

非儿脸色一变，连忙闪躲，可那纤细的手掌，却已至胸前。



第四十三章 易物
非儿心下一沉，她一时忘形，竟是忘了阿夭一掌击毙雷郑的那般狠厉。她认命的闭上眼睛，脚下仍是连连倒退，耳边只有风撕扯锦缎的声音，阿夭的气息早已隐匿在风中，隐隐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早知会有今日，她就好好练习武艺，也好过被人杀了，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非儿只觉得胸前一轻，她的宝贝荷包已经落在了阿夭的手里。阿夭好像真的只要拿回那二两银子，方才那股煞气现在消散的七七八八。
阿夭一边翻弄着非儿的荷包一边惊诧道：“哎呀，月桂子！你连这东西都有……我看看你还有什么。”
非儿一见自己的宝贝不保了，当下连恐惧都忘了，径直朝着阿夭扑了过去，趁着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空当一把将荷包抢了回来。
“啊！你个死财迷！看看都不行！”阿夭大呼没趣，再瞧瞧非儿那表情，就像是谁碰了她的宝贝，还不如杀了她来的痛快。
“当然不行！”非儿说的坚决，不容任何人染指她的宝贝。
阿夭讨好一般的说道：“哎呀呀，别这么小气……大不了，我让你看看我的宝贝，好不好？”
非儿倒是越来越搞不清楚这个姑娘了，看起来也没有少一根筋的样子，怎么刚才还在喊打喊杀，现在却要一起交流宝贝收藏，顿时让人有种摸不清头脑的感觉。
阿夭凑过来指了指非儿的荷包问道：“你那玉珠儿真好看，让给我吧？”
“不行！”笑话，那暖玉可是她冒着生命危险从温家大宅里面偷来的，而且动手雕刻的人可是大名鼎鼎的陆鸿影。陆鸿影知道吗？他的作品可是千金难求！这姑娘倒是好，开口便找她讨要这件宝贝，倒是识货得很。
“为什么不行？”阿夭撅了撅嘴，“大不了我用玉兔儿跟你换。”说着，阿夭从自己怀里掏出来一个手心儿大小的玉兔，眼睛红彤彤的，还有那温润的质地，远远的看着就知道讨喜，还不知道放在手里又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非儿心中喜欢那物件，可总觉得自己亏了，这笔买卖做不成。她连忙摇头，说道：“不成不成，我这宝贝可值钱了。你那东西看着就不好，跟你换了岂不是赔大了？”
阿夭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抓耳挠腮，心里琢磨着怎么把那物件搞到手。她知道非儿财迷得很，如果不拿出来点稀罕玩意儿，她是不会松口的。
她正觉得无计可施，忽然灵光一动，反问道：“听说你们要去长留山？”
“是又怎么样？”非儿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荷包收起来，生怕又被这丫头抢了去。
阿夭尴尬一笑，运足脑力，胡乱编造道：“你可知道长留山中出宝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天珏神剑就藏在长留山的某一处，非儿是知道的。只是暗暗心惊，心里面思忖着阿夭到底是怎么知道可能知道天珏神剑的事？
非儿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只是支支吾吾道：“我怎么知道……”
阿夭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美得像是要跳起来一般，脸上偏偏还要故作神秘，一脸镇定的说道：“我这宝贝可是在长留山中得来的，日能映天下万物，夜能映星辰交替，材质坚硬，绝非凡品。”
非儿听她一言，脑海中顿时浮现了一把通体银白的宝剑。剑光摇曳，剑身如水，想想都觉得威风，越琢磨越觉得这东西就是天珏神剑。
天珏神剑什么时候落到这么个丫头手里了？那公子他们到了长留山岂不是要扑了个空？非儿思来想去，倘若一个玉珠就能将天珏神剑换回来，怎么说也是值得的。
非儿犹疑片刻，改口说道：“好吧……你要把东西交到我手里我才把玉珠给你。”
阿夭一听，忍不住大大的鄙视非儿一番，这家伙，恁的小家子气。阿夭不满的说道：“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一同交出宝贝，你看怎么样？”
非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阿夭上前一步，把手伸进了身后的小袋子里。非儿见她此番动作，心中疑惑非常，那天珏剑怎么说也是柄锋利的宝剑，怎么这么小？
阿夭一手抓过非儿递来的玉珠，另一手从小袋子里拿出了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刺眼的光线让非儿忍不住闭上眼睛，可就是这么一个空当，手里面的玉珠已经让阿夭拿走了。非儿心中一紧，暗想自己莫不是着了这死丫头的道？
便觉得手心一凉，阿夭把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放到她手里。
非儿睁开眼睛，目瞪口呆的看着手里面的镜子。看起来像是银质的，却又不像，造型古朴，镜面清晰明亮。
“这就是你说的宝贝？”非儿顿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你不是说……它是你在长留山中得来的吗？”
阿夭理直气壮的说道：“当然是从长留山上得来的宝贝，我发誓！”只不过，这个东西是她在长留山里捡来的而已。
“你说它‘日能映天下万物，夜能映星辰交替’？”非儿不敢置信的问道。
“当然！不信你照照看。苍穹，云朵，这不都映在里面呢嘛！”阿夭想当然耳的回答。
啊呸！
谁们家镜子不能照出这些劳什子来？那还叫镜子嘛？！
非儿心中有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说它‘材质坚硬，绝非凡品’……”
“你不信咬咬看，绝对足金足两，材质坚硬，童叟无欺！”阿夭看着非儿像是已经要杀人了的表情，心里面大叫一声痛快，谁叫她刚才欺负她来着。
“你个死丫头，把我的玉珠还给我！”非儿朝着阿夭扑了过去，便见阿夭手指轻动，五指夹住四枚黑色弹珠齐齐扔在地上。
只听“嘭”的爆炸声响起，非儿连忙护住面门，生怕着霹雳弹把她炸得连公子都不认得她来。
隐约听到阿夭猖狂的笑声越来越远，隐约夹杂着两声“笨蛋”。非儿当下气的快要升天了，手里面发狠，将那菱花镜狠狠的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嘴里嘟囔着：“真是见鬼了的宝贝！”
非儿本想把这破东西丢在这里，省的看到它便烦心起来。可瞧着这镜子怎么踩也不会变形，看来是个稀罕物，这便压下了心中的火气，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塞在了自己的衣襟里。
沿路找回了广敏酒楼，傅离悠和裴江二人都在厅中。
原本热闹的酒楼现在变得异常空旷，大厅里面只有他们三个人，还有一个一脸哭笑不得的店小二。
傅离悠二人见到非儿回来，都忍不住站起身来。
非儿撇了撇嘴，轻叹一声：“被她跑掉了……”
裴江忽的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跑了就跑了吧，你人没事便好了。”
非儿听了裴江一言，顿时觉得心中一暖，嘴里面小声的说了一句：“谢谢裴叔叔。”
裴江一听，愣了片刻，嘴角扬起了一丝几乎于直线的笑意。
傅离悠摇头晃脑，感慨说道：“今天是什么怪日子，老子也让那梅旭跑了！哎……”
裴江紧皱眉头，冷静说道：“我们要尽快赶往长留山找到少主，现下知道天珏神剑就在长留山的除了那名唤沈薇的修罗门女子以外，还有梅家众人。等到魔教大批人马赶到，我们再做防备可就迟了。”
众人点头称是，连忙拉来马匹，顾不得休息，匆忙上路。
店小二见这几个煞星都走了，这便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心中早已将各路神仙求了个遍。以后这样的客人，还是少来几个最好。
出了临平城，一路向西经过光中、兴隆二县，便到了北泗城。纵使霖溪苏家的千里良驹如何迅猛，也受不了这日夜奔驰。换下了早已疲惫不堪的马匹，三人还来不及休整，立刻动身前往长留山。
古语有云：“泗又西二百里，曰长留之山。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是青臣怀刃氏之宫。是神也，主司反景，映日之光华于星斗。”
相传长留山之中野兽都长着花纹的尾巴，还有鸟头上长着花纹的神鸟，长留山出产各色美玉。相传山上有一座青帝手下神祗怀刃氏的宫殿，老人说，宫殿里面的神仙掌管着星辰之光。每到太阳下山之后，怀刃氏就将西方太阳的亮光反射到东方去，让原本灰暗无光的月亮和星辰都染上太阳的颜色。
由此看来，长留山兴许是徒有虚名了吧……
长留山铺满了嫩绿色的树木，远处看来，似翡翠，也似美玉。泉水淙淙，发于山间，汇于清流。若说何物颇似玉石，也只能说那河水中被岁月打磨光滑的卵石了吧？
至于那些奇兽神鸟，非儿可是一只也没有瞧见。
左右看来，这长留山号称仙山，也不过如此。
傅离悠和裴江二人自从进了长留山的领地便皱起眉头，一脸草木皆冰的样子，非儿不解。裴江更是紧张细细的小心查探，连草木树干都没有放过。
非儿暗忖着裴江也太过小心了一些，倒是傅离悠看出非儿疑虑，也生怕这丫头吃了暗亏，连忙解释说道：“笨丫头，你没闻见那股子血腥味嘛？”见非儿老实摇头，傅离悠大呼褥子不可教也，料想这丫头也就闻得饭菜香，心下叹息，懒懒说道：“笨丫头，你还是学着点吧。”
非儿点了点头，学着裴江的样子仔细查探了一番，草丛又高又密，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好看。
裴江终于直起了身子，脸上表情异常严肃。
傅离悠忍不住开口问道：“裴江，到底怎样？”
“痕迹最早都是三天以前的，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裴江捏起了一把沙子，隐约能看出暗红的颜色，不由得眉头一皱。
傅离悠略一沉吟，开口问道：“能确定他们离去的方向么？”
裴江慎重的开口说道：“东北方向，希望还没有出什么事端。”
非儿心中有些焦急，暗暗叹息：“不知道公子什么带的药物是否齐备，也不知轩少爷有没有好好照顾他。”
裴江冷眸一眯，狠狠说道：“倘若让我知道谁伤了公子一根毛发，裴江定然让他拿命来偿！”
傅离悠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两人在此说的天花乱坠，都不若早点赶路，什么时候见到苏离弦那个臭小子，才能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安好，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非儿重重点头：“这长留山虽然说是座仙山，可是任谁都没有真的见过什么仙人神将。仙气我没有觉出来，阴森倒是有一些。”
裴江仔细查探路上行踪，开口说道：“你们跟我来。”
说罢，那裴江先一步走在前面，一路毫不犹豫的走了下去。
傅离悠心中纳闷，这裴江虽是苏府教头，可怎么看，却都像是个行军打仗的良才，真不晓得清平夫人的娘家怎么会网罗到这样的人才。可这样的人才，偏偏在一个小小的武林世家做什么劳什子教头，岂不是可惜？


第四十四章 长留


山路倒不难行，可这林子却透着一股子诡异。

不知道这长留山的树木都是怎么长的，样式，高度，连树杈生长的走向都大致相同。傅离悠三人在这几乎一模一样的林子里面走来走去，看起来就像是在原地踏步一般。可裴江一路前行，丝毫没有犹豫。

第二天晌午时分，正是三人疲惫不堪之际。便听林子里面传来了打斗之声，三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朝着声音来源的地方冲了过去。

那领头缠斗的青衣剑客不是陆以轩是谁？

非儿见到陆以轩，心里欢喜的紧。只见陆以轩反手一剑，已经将那个从背后偷袭的小人斩杀于剑下了。非儿这才敢上前唤道：“轩少爷！”

陆以轩见到她，只是略微的皱了皱眉头，想起这几日苏离弦尝尝劝导他不要多心，非儿自小便和他们一起长大，定然不会有什么异心之类的说辞，火气自然就小了不少。见到非儿，也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大呼叛徒了。

裴江一步上前，连忙问道：“我家少主呢？”

陆以轩脸色微微一变，手掌下意识的握紧一分，嘴里轻喃，言辞闪烁：“裴教头……”

见陆以轩一脸欲言又止，裴江沉下了脸，反问道：“少主出事了？”

陆以轩尴尬说道：“我们本来是在一起的，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居然杀出了一匹煞血盟的贼子，仔细一瞧，里面还有霍家帮，万鬼堂的教众。我们思忖着这次行动本来是我们八大世家的秘密，可不知怎么的，居然传到了这些贼子的耳中。”

“然后呢？”这陆以轩说来说去，却没有一个字是与苏离弦有关的。非儿心中焦急，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却见那剩余三人用责难的眼神看着她，顿时让她觉得尴尬异常。

非儿连忙敛声，便听陆以轩继续说道：“我们决定分头行事，我和这几位世兄抵挡追兵，离弦带着大部分人先一步朝着长留山深处行去。”

“这么莽撞……”裴江忍不住皱起眉头，心中更是焦急。这陆以轩也恁的托大！他家少主半点功夫也不会，那陆以轩，居然能够放心的把他交给其他世家子弟照拂。可真正打起来的话，那些人真的会照顾到少主的死活吗？真是笑话！

傅离悠显然也能察觉到个中不妥，心下也是暗暗一沉。那苏家小子本来身子就虚，经不起折腾，倘若再像上次栖凤山一役，纵使他傅离悠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救不活这臭小子了。

非儿心眼直，不会迂回掩饰，忍不住开口责难道：“轩少爷，你怎么能放心！公子他……”

陆以轩心中本来就有些浮躁，他心中本来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由这丫头口中说出，便让他说不出的别扭。一股子无名的火气从胸腔涌了上来，陆以轩高声喝道：“我陆以轩就算作错了，也还轮不到让一个丫头来责难我吧！”

非儿微微一愣，垂下头，倔强说道：“是奴婢错了，就算轩少爷有什么不是也轮不到奴婢插嘴……”

傅离悠看着这两个人吵成这样，只觉得说不出的厌烦：“行啦行啦，你们不烦老子都要烦了。再这么吵吵下去，苏离弦那臭小子早就被人砍成七八段了，还用得着你们来救？等着给他收尸就成了，老子可救不活死人！”

陆以轩心中厌烦，偏过头，也不在说什么。

身旁八大世家的好手也只剩了十余人，可见战况紧急。

裴江冷言说道：“八大世家里面出了叛徒。”

陆以轩也不见丝毫诧异，沉声说道：“果然如此……”

傅离悠轻哼一声，补充说道：“我们三人几日前在临平县城遇到了那个雷家弃徒，虽然那人已死，可他的妻子还活着。如果说天珏神剑的事情是让她透露出去的还有情可原，可偏偏按照你的说法，在我们见到那两个叛徒的时候，你们已经遇袭了。”

“也就是说……”

裴江与陆以轩两人皆是冷眸一眯，同声说道：“还有内鬼！”

说罢，陆以轩忍不住扫了非儿一眼，心中勉强让自己相信这件事应该与她无关。毕竟离弦等人参破“岚泠古卷”之时，也是非儿正在后山面壁思过期间。

非儿怎知陆以轩心头绕过万般心思，听他此言，当下大惊说道：“那这么说来，公子他岂不是危险了！”

见这帮人还是木木讷讷的，傅离悠猛地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当即发飙：“你们都盯着老子做什么！还不赶紧上路？真想给苏离弦那臭小子收尸不成！”

陆以轩转身对那八大世家的高手一一陈述，众人皆是脸色一变，连忙整装待发。

若不是苏离弦掌握着天珏宝剑的秘密，又有谁会关心他的死活？还不是因为那一批人马里面还有自家少主，不能不急！

傅离悠虽然是那“岚泠古卷”中图示的勘破者，可这林子却端的诡异，走起来就像是原地绕圈子。也就只有像苏离弦和司空明镜那样的奇门高手才能勘破这天然而成的迷阵，也只有像裴江这种擅长追踪的人才能跟上他们的步伐。倘若不是裴江找到陆以轩等人，有可能他们就会在这林子里迷失方向，到最后兴许还会困死在这林子里。

痕迹都是两三天前留下的，裴江也是不易查找。行至长留山半山腰，忽然间见到林叶之间有几道明显的血痕。再往山上走，更是发现了十几具尸体。

瞧这衣着打扮，有八大世家的子弟，也有魔教妖人。

非儿心中暗暗心惊，没想到这天珏神剑尚未出世，便已经平添了这么多的杀戮，顿时觉得异常悲凉。

世人都道天珏神剑嗜杀防主，看来也确实如此。若是让她自己来选择，她宁可不要这宝贝，只求一世安宁。

天下，神兵。

这些东西好像和她们女儿家扯不上什么关系，可那些心中挂碍的男子们，又扯碎了多少颗芳心？

这二十余人浩浩荡荡的行走在一模一样的林子里，忽然便有股杀气迎面而来。

非儿只觉得此等气氛似曾相识，便见林子里倏然射出一道凌厉的冰箭，幽兰的颜色，像是啐了毒药的匕首。

非儿心下大惊，忍不住高声喊道：“无尘姐姐？”

陆以轩脸色一沉，眼神中逸出一丝明显的动容。

傅离悠倒记得这么一号人物，偏头问道：“无尘？可是尹家那个有趣的女娃娃？”

尹家的女娃娃是真，是否有趣……这她也是说不好。

陆以轩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箭一般的冲向尹无尘所在之处。傅离悠心中明镜似的，大家都是过来人，他明白。只是没想到这心高气傲的小子竟然……

众人连忙跟上陆以轩的步伐，果然见到尹无尘一干尹家子弟，身边缠绕着无数敌人，有万鬼堂的术士，还有天魔教的杀手。

尹无尘宽衣广袖，剑指如飞，身边杀手无数，竟是无人能近无尘身边。

她见到陆以轩带着大部分人赶过来，眼前一亮，心下也觉得莫名的欢喜。

陆以轩提剑上前，便见青虹一闪，顿时血光如飞。众人也是由此混入战局，双方更是打得不可开交。

只是这混乱的杀场苦了非儿，只见她一脸无奈，左闪右避，身旁剑光无数，刀刀不离颈边要害。此间情状，当真是惊险万分，饶是她今日已经见惯此类大场面，也是忍不住连连叫苦。心中只求：“各位壮士，别都缠着我不放啊！”

非儿险险躲开甚是凶狠的一刀，旋即又有一剑刺来。她一个不留神，险些撞到剑尖上，岂料身边长剑一扫，黑衣杀手冷言说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姑娘可是上次青州城帮了二爷大忙的那个女子？”

那黑衣杀手一愣，瞧着非儿一身绯衣，顿时一脸恍然，连忙道一声“得罪”，便收剑转身去寻下一个目标。非儿见这阵仗顿时一愣，不禁苦笑摇头，不想到了今日，她仍是承着沈青桓的情分。

此刻恰在远处的陆以轩等人似乎也看到了这一幕，非儿隐约见轩少爷横眉立目，显然已是动了肝火，忍不住心下一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傅离悠暗自摇头，心想这丫头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本来便是在特殊时刻，她正有把柄落在陆以轩手上。这下倒好，那天魔教杀手对八大世家痛下杀手，可却偏偏从未对非儿不利。若说非儿与天魔教没有一些瓜葛，打死他也不信！

陆以轩当下阴沉了一张脸，胸中气愤非常，手下更是发狠，连伤数人。尹无尘见他气息浮躁，连忙退到陆以轩身旁说道：“陆师兄，可莫要分心。”

陆以轩略一点头，无论非儿是不是内鬼叛徒，都要由苏离弦说的算，毕竟非儿是他手底下的婢女。虽然……他们相处了十几个春秋，陆以轩犹豫片刻，心知自己还是不了解这个姑娘。

众人且战且走，倒是离那片林子越来越远了。入得长留山两日，面前这条河算是最深最湍急的一条了。

裴江一个旋身，已是将万鬼堂的喽啰踢下河去。

湍急的河水转瞬间便卷走了敌人的尸首，倘若贼人不死，大概也会被着怒涛卷入深渊吧？

眼见己方人手越来越少，那天魔教教众仰天一啸，似是召唤同伴一般。

尹无尘脸色一沉，剑指倏然出击，几欲打断那人高喝，却都被他一一闪开。那人口中啸声不绝，尖锐刺耳。隐约能瞧见她口中有一银色小哨，想来定是天魔教通讯之物。

尹无尘寒着一张脸沉声说道：“我怕他们召来四修罗，到时候我们便不妙了。”

陆以轩无奈苦笑，眼睛不时地朝着非儿一瞟，嘴角轻抿，也不多说些什么。

裴江知道现下被围之势已定，心中自然也不再为此多做分神。眼下重要的便是少主安危，这便出言问道：“尹姑娘，不知公子离弦现在身在何处？”

“公子离弦已率众属先一步离开，现下……无尘也不知公子身在何处。”尹无尘微微一顿，眼神倒是越发的沉静下来：“魔门各派不知是怎么知晓我们的行迹，似乎我们这一行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监视之中。敌人将我们一一打散，就是想要削弱我方实力。无尘隐约觉得……问题出在我们自己人身上。”

裴江略一点头，低声说道：“八大世家中必有奸细。前几日我们已在临平县成见到雷家弃徒向魔门中人透露天珏神剑的行踪，今日所见，恐怕众人之中，必有外敌。”裴江说的小心，剩余子弟均未听到此言。

尹无尘略一点头，暗自佩服裴江小心谨慎。空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尖啸，便有一股煞气迎面扑来。

众人皆是一脸迷茫，反倒是尹无尘脸色大变，高声喝道：“尹氏子弟听令！净衣界阵！”




第四十五章 纠缠


尹无尘与其他五名尹氏高手列阵诵咒，六人摆六和阵式，犹如九天幽莲。六人指尖光华流转，宛如净世甘露。

诵咒片刻，各尹氏子弟纷纷弹指，将那指尖甘露击入乾、兑、震、巽、坤、艮、离、坎各位，渐成方圆。

只屑片刻功夫，风中飘来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非儿站在尹无尘身边，只听得无尘渐重的呼吸声。平缓但沉重，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渐渐抽走了周边的空气一般。

便听“吼”的一声，六只猛鬼乾、震、巽、艮、离、坎各位扑来。只见那一只只厉鬼张扬着尖利的爪子，下半身也已经完全腐烂，情状可怖。那些年轻一辈的子弟早已吓得不敢动弹，又何时见过这种阵仗？

六方术士动用自身灵力纷纷抗击，他们这三十余人便被这六名尹氏子弟护在界阵之中。那厉鬼猛烈的撞击着无形的屏障，每撞击一次，那界阵的强光便是一亮，随后就暗淡一分，尹氏子弟的脸色便又苍白一分。

尹无尘脸色苍白，眼见猛鬼凶狠，她便当机立断，咬破自己的手指，将那滴鲜血甩入阵眼。便见界阵突地一亮，那六只猛鬼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伤害，纷纷惨叫。可只因这鬼物受人役使，身不由己，避不可避，只得朝着界阵更为猛烈的撞击上去，求敌亡，求共死。

尹无尘高喝一声：“收！”

便见那十二点净衣符白芒乍起，宛若十二根无形绳索，瞬间便困住六只猛鬼。尹无尘大喝一声：“破！”十二道绳索倏然收紧，白芒渐盛，直刺得众人眼睛不能视物。

而后，天地间又恢复了颜色。

尹无尘后退数步，勉强稳住身形，竟是“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众人脸色一变，眼见尹无尘重伤，我方实力更是被大大削弱，目前局势便又紧迫一分。倘若再有猛鬼出笼……这该如何是好？

破空之声袭来，又有无数箭矢朝着他们这三十余人的方向射了过来。陆以轩等人长剑击空，打掉了无数袭来利箭。队中有人不敌，竟又是伤了数人。

非儿在这箭雨之中左右闪躲，暗暗叫苦。一不留神，手臂上已经被划出了几道口子，虽然不甚严重，可却是生生的疼。

隐约见数人加入战局，抬眼看去，非儿竟是微微一愣。

只见那人长身立于树冠之上，仍是墨色的长衫，墨色软剑，白玉面具泛着冰冷的温度。见不到那人面容，但非儿却觉得，沈青桓一直在注视着她。这种感觉让她有种不寒而栗，犹如芒刺在背。

是怨怼？还是……冷漠？

沈青桓冷眼看向战局，只是出声说了一个字：“杀。”

转瞬之间，这河水旁边的一方土地顿时成了修罗场。

鲜血，杀戮，惨叫无数。

非儿强迫自己拿起了短剑，朝着迎面来的敌人刺了过去。她仗着自己灵活的身法穿梭在敌人之间，在他们最毫无防备的地方狠狠的刺了下去。

于是，有温热鲜血从敌人的身上喷洒出来，染红了非儿的手，转瞬便已冰冷。

她静静的看着被血染透的指尖，只觉得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罪孽感袭上心头。她静默的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沈青桓，还有和她一同身处在修罗场中的陆以轩等人，心中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要在此处。

为什么……要逼我杀人。

即便是在她人生的前十几个年头中见过无数杀戮，可今天，她第一次让自己的手染上了鲜血。

她只是想要弯腰呕吐，为了空气中腥咸的味道，为了手上粘稠的质感。

傅离悠见非儿情状不对，便连忙洒出手上银针，击毙面前万鬼堂教众，闪身挡在非儿身前。

人人都说一寸长一寸强，傅离悠手中银针纵使如何锋利，认穴如何精准，也不低众多杀手。

“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傅离悠十指一收，八枚银针收回手中，只见他自怀中摸出一卷透明细线，在那八枚银针针尾的小环上一插一套，旋即又将那银针洒了出去。

便见那透明细线依循着傅离悠控制的方向朝着一名天魔教教众打了过去，那天魔教的杀手伸手也是利落，只见他向上一跃，生生避开了银针刺骨之伤。可却见傅离悠手腕一抖，十指灵巧的在丝线上一弹，那八枚银针像是活起来一般，朝着那名杀手击了过去。

只听“噗”的一声，那杀手的身子突然摔落，已是断了气息。只见丝丝鲜血顺着那透明的引线不断的滴落，犹如断线珍珠一般。

非儿漠然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异常。

傅离悠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丫头，你没事吧？”

非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鲜血的颜色并没有印象中的那样触目惊心。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公子，她也只是为了公子。

回头看去，那人站在高高的树冠之上平静的看着她，就像是对待每一个陌生人一样。他似乎在说，程非烟，你的手上也有鲜血，你和我是一样的。

她原本以为那人是不同的，可没想到自己还是错了，大错特错。

宁自鬼门十殿转，莫见玉面修罗颜。

尹无尘胸腔内血气翻腾，偏偏周身敌人也是最多。她压制住体内躁动，剑指连出，身后又生生的接了一掌，一下子气血攻心，喷出一口鲜血。那件纯白的衣衫如今已经染上大片的血色，尹无尘冷眸一睁，宛若血衣罗刹，哪里还有九天仙子的模样？

陆以轩心中一痛，手中清风剑带起一片青虹，径直杀到尹无尘身边，心中便纵有千言万语，现下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片青虹宛若最华美的彩带，青虹过处，敌人立毙。众杀手畏惧陆以轩手中清风剑，此时场中实力悬殊一眼便能瞧个明白。

争斗间，陆以轩终是被迫远离了尹无尘身边。

陆以轩身子一顿，整个人的动作稍微僵硬了一些。

有高手……那种从背后汹涌而来的杀气，陡然间让他身心瞬忽凝结。身后的威胁、远远大过于身边无数杀手，他全副精力立时转移，身子站定，却没有回头。因为背后的传来的压力是如此之大，生怕一回首便是触发了所有杀意。

那个人没有任何动作，然而那杀意却是真实存在的。

陆以轩发觉了这一点，他凭着杀气的强烈与否来判断对方的位置。他的手指慢慢用力，将清风剑在手心调整到最佳位置。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陆以轩身上陡然凝聚起的杀气，敌人不动，陆以轩便也不动。

他们两个都在等一个契机。

上兵伐谋。

先沉不住气的人会死在对方的剑下。

陆以轩的眼睛里有冷锐的光：如此厉害的对手，他居然一开始就将背后的空门卖给了对方。而又是什么样的敌人，能在众多高手之间站在上位者的位置？因此，那人一定不能小觑。

忽然听到尹无尘不知为何闷哼一声，陆以轩心中焦急，连忙回头看去。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墨色软剑飒的出手，带出一片浓重的黑暗划向他面前。陆以轩来不及回首，然而足尖发力，瞬忽如鬼魅般飘开三尺。同时清风剑横平一削，带起青虹一片。

仿佛空气陡然冷凝，陆以轩终于知道身后之人到底是谁。

“轩少爷！”

便听非儿在一旁叫唤，手中短剑已经丢到陆以轩面前。

陆以轩单手接过短剑，恰好格开了墨色软剑，只见那软剑一绞，短剑立刻被那锋利的软剑划开了数道缺口，剑身扭曲，陆以轩只得弃剑后退。

沈青桓看着那柄被陆以轩扔在地上的短剑，眼神蓦然一冷。

清风剑迎上，相触的刹那，冷意从刀锋上侵袭过来，刺的陆以轩手腕一抖。虽然他那一剑只是为了迫开敌人而非伤人，并未触及沈青桓身侧，短剑锋上带出的凌厉真气，已经与沈青桓自身凝聚的那一股杀气发生冲撞。

两人身形交错，出手迅疾之至，“嗤”的一声，陆以轩划破沈青桓衣带，然而沈青桓丝毫不避，软剑倏然出击，宛若灵蛇，直切向陆以轩颈项。

仅此一个照面，快如疾风闪电，乍合又分之时沈青桓已经站定。两人面对面的站着，清风剑与墨色软剑相互交缠，竟是谁也不曾退后一分。

就在此时，尹无尘闷哼一声。

陆以轩额头忍不住冷汗直流，尹无尘的安危令他挂心，然而大敌当前，又怎容他片刻分神？

眼睛余光一扫，身边只有非儿一人在他右侧不远的地方。陆以轩心生一计，即能测试一下非儿的衷心，又能借机试探那玉面修罗对非儿究竟是何想法。

陆以轩连忙后退，朝着非儿的方向退了过去。沈青桓长剑一抖，墨色软剑倏然追上，可却见陆以轩身子一偏，非儿从他身后露了出来。

沈青桓冷眼一眯，便已知陆以轩心中打了什么算盘。他看向那个身着绯衣的蠢女人，真的不知道像这样的人家，怎么值得她去卖命。

上次洛城之围，程非烟坏他大计，这笔帐无论如何他都要讨要回来！而且一旦将程非烟打入叛徒一列，他们的那颗棋子，便又要安全了一分吧？

思及此处，沈青桓蓦然收剑，果然见陆以轩脸上掠过一抹阴沉。那样的剑客侠士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真是让他看着说不出的舒爽。

电光火石之间，陆以轩已将随身匕首塞入非儿手中。

非儿脸上顿时茫然，可轩少爷却在她后背心上狠狠一踢，顿时让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朝着沈青桓撞了过去。

傅离悠远远看去，脸色一变，高声喝道：“陆以轩，你干什么！”

只是一瞬，傅离悠已经无法阻止事情发展下去。

非儿意识已渐朦胧，隐约可知自己若是触碰到沈青桓身侧，必将伤起半分皮肉。

沈青桓冷哼一声，暗笑陆以轩懵懂无知。这女人可是她苏家的婢女，与他何干？既然她就要做了杀人的利器，倒不如让他发发慈悲，早些让她上了西天，也算是对她的一分恩赐。

朦胧中，非儿只觉得自己手中之物冰冷刺骨，寒芒刺眼。

方才眼见沈青桓放在放她一马，收回墨色软剑，竟是不曾伤她半分。恍惚间，想起当日琼罗城中，那人道一句“珍重”，也是不忍再伤她一分。又想起当日洛城之事，非儿心中有愧，连忙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匕首狠狠的甩了出去，整个人朝着河水方向跌了过去。阖上眼睛，去势更胜，非儿心中苦笑，暗道生死有命。

沈青桓微微惊诧，那程非烟到底又在耍什么花样？

他也不躲闪，任凭非儿砸在他的身上。他本是以为非儿身上必定藏有匕首，在自己接到她身子的时候便会刺入他的腹中。可没想到非儿双眸紧闭，显然已经晕了过去。

冲撞的力量让沈青桓身子一震，他本可以推开非儿，自己躲过落水一劫。可在那个片刻，他犹豫了。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他与那程非烟已经双双落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剧烈的漩涡撕扯着他们两个的身体，沈青桓呼吸一滞，手却下意识的抓紧了非儿的衣襟。那人浓密的黑发散于河水之中，宛若绝美的墨色绸缎。沈青桓微微一愣，眼见河中暗礁无数，他却反手将非儿的身子揽在怀中。

沈青桓慢慢的阖上眼睛。

今后……还是莫要纠缠了的好。


第四十六章 幽谷
耳边传来了潺潺的水声，鸟儿“啾啾”的鸣叫着，听起来让人说不出的欢快惬意。
非儿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被一个人抱在怀里。那人穿着墨色的衣衫，身上有冷冽的泉水味，不是沈青桓是谁？
他的衣衫有些破烂，脸上的白玉面具已经碎裂，隐约可以看到额头上有那么一块血痕，看起来狼狈得很。
想起自己不知在这男人的怀里躺了多久，非儿尴尬的推了推沈青桓的身子，还是没有挣开他的怀抱。她只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子酸懒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气入体的缘故。
非儿抬眼便能看到那人领间露出伶仃的锁骨，一条红绳被那墨色的衣服衬得更加鲜艳。她好奇的将红绳挑了出来，发现红绳的一端连着的竟然是她送的玉珠。
玲珑精致，温润剔透。
非儿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一时间百感交集，竟是不知身在何处。
那人还是带着面具，白玉温而厚重，遮住了他清俊的面容，是不是也遮住了他本应该剔透的良心？他是以何种心态将一个个生灵屠杀？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活到现在？
非儿暗笑自己胡思乱想。
像他们这样的杀手，从来就是为了杀人而生，在主人的眼里，他们只是一件利器，这和他腰中的软剑没有什么区别。当他们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主人就会毫不犹豫的将他们处决掉不是么？
非儿开始为了他们而难过，然而即使是这样，也不能掩盖他们杀戮的罪孽。
说道底，谁也不知到底是谁欠了那一条条的血债。
非儿用大力挣开沈青桓的怀抱，脚下虚浮，行动不便。她费了一番力气将沈青桓拖到岸上，秋季的风甚是冷冽，风过，非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该死的鬼天气，还有那该死的中秋。
脚下踏著的是柔软细草，鼻中闻到的是清幽花香，鸣禽间关，鲜果悬枝，哪想得到他们这一落难，竟然落难到了个人间仙境中。放眼四望，旦见山谷四周高山环绕，似乎亘古以来从未有人迹到过此处。四面山峰高耸险峻，绝计无法攀援而入。
她拾了些柴火在岸边生了火，可是身上的湿衣服却总也干不透，黏在身上，冷风肆虐，身上就像是贴了一块寒冰。
非儿暗暗苦笑，那沈青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她一个人坐在孤独的夜色中，只有柴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没有任何其他的回应。
橙黄色的光柔和而明亮，只是温暖稍嫌不足。
非儿疲惫的昏昏欲睡，她确定自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便在一旁的草地上躺了下来。只是希望自己不要因为火光明亮而睡梦中忍不住靠过去的好，不然，可真是自作孽了。
一夜无梦。
沈青桓隐约觉得有个东西靠在了他的怀里，又有什么东西紧紧的圈住了他，似乎有一丝明显的颤抖，冷冷的，却不知道是什么。他有些下意识的排斥这样的接触，可那一丝暖意，却让他有一丝丝的眷恋。
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绯红的颜色填满了他的眼眶。
是……程非烟。
沈青桓微微皱眉，起身将非儿推开。
平日里谁会有那么大胆子靠在他的身上？不要命了么？
似乎失去了温暖的怀抱，冷风让她胸前一冷，非儿整个人微微打了一个寒战，便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
周围的空气很好，天色很蓝，只是……有那么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非儿连忙坐起身来四下打量，果然见沈青桓在一旁看着她，脸上平静无波。
她长舒了一口气，嘴里喃喃低语道：“还好不是野兽。”她见沈青桓仍是一语不发，便忍不住问道：“怎么？伤口还是很疼么？”
沈青桓冷眸一眯，眼睛里闪现着讽刺的光。已经到了这般境地她还要惺惺作态，假装知己朋友？她不觉得，他沈青桓纵然愚笨非常，也决计不会再相信她一次了吗？
“程非烟。”沈青桓开口叫了她的名字，非儿抬头，整个人似乎都已经落入了那人黑亮的眸子里。非儿只听到他平静的说道：“当日青州城之事我欠你一个人情，然洛城之围当天，你坏了我圣教大计，罪不可恕。倘若来日我还了你当日情分，再见之时，便是我取你首级之日。”
沈青桓因自己所说的话微微一愣。
“情分”。
他们这样的杀手什么时候开始懂得“情分”二字了？
非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她站了起来，朝着沈青桓微微一笑道：“好吧，一言为定。”
沈青桓偏过头去，不再睬她。
非儿撇了撇嘴，心想这人当真是薄情的很。怎么说他们也曾经同生共死过，怎么这般恨她入骨？罢了罢了，不做多想。
心里烦闷，非儿踱了两步，方才想起沈青桓的狼狈样子，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模样。正想着，恰好前两日她被阿夭狠狠的讹了一次，宝珠换了一个破镜子回来，现在也正好派上用场。
那菱花镜材质倒真是不错，摸起来跟摸在玉面上似的，挺舒服的。
非儿将那镜子拿了出来，镜面上立刻显现出了一副美丽的景象——流云无际，天空干净如洗。初升的红日总是带着圆润的质感，不会太过刺眼，不会如此张扬。这样的景色和这样的人，通常都会让人觉得舒服吧？
只不过……在那镜子里，非儿却看不见自己的脸。
那面镜子里面能够映出一切景物，可偏偏照不出她的面貌！
非儿没来由的一气，当下便想把这破镜子扔在地上。
好你个阿夭，告诉你小姑奶奶这破镜子“日能映天下万物，夜能照星辰更替”，果然是个稀罕玩意儿！连人的样貌都照不出来？这什么破东西？也能叫镜子？
非儿懊恼的看着手里这么个东西，只觉得心里面堵得慌，像被人活生生的硬塞了两个窝窝头进嗓子眼里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抬起手想把这个怪东西远远扔掉，可是心里又觉得不服，凭什么人家就能拿这么个破东西坑她？她就不能再去坑坑别人？
想着，她把那破镜子往怀里一塞，权当是没有这个东西一般，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湖水平静无波，恰似上好的镜面，非儿心中暗笑，早知这湖水可以视物，她就不用受那破镜子的气了。
沈青桓却早已将这地方打量个七七八八。他和程非烟两人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个密闭的山谷中，这里群山环绕，有口深潭，有一片不甚茂密的林子。当日他们两人是落入河水之中，恐怕就是被那河水冲过来的吧。
深潭那边隐约还能瞧见两三具尸体，他们两人大难不死，已经相当不错了。倘若……倘若不是程非烟将他拖上岸边，兴许他已经冻死了。
程非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恍惚间，他竟然忘了身边有这么个女人，还是个曾经打乱他计划的女人。
沈青桓低头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有想要杀了她的念头。可是每每将要动手，他又不是真的要朝着她心口刺上一剑。对他来说，将人的头颅从脖子上取下来可是轻而易举的事，可这女人的头，却又牢固得很。
沈青桓搞不明白，每每想起，心中便又闷上一分。索性不做他想，连忙调整好思绪，低声问道：“怎么？”
“你看我们两人如何出去？”非儿抬头仰望，四周山崖陡峭，这个该死的山谷有没有一个出口！
沈青桓也不瞒她，据实说道：“恐怕很难。”
非儿心中虽恼，可事实摆在眼前，她不服气也不行。
沈青桓顿了顿，开口说道：“倘若我功力恢复至九成，兴许我二人互相借力，便可以爬到峰顶。”
“真是太好了！”非儿听得此言甚是欢喜，左思右想，还是先将沈青桓的伤治好再说。非儿不懂医术，不能用针石之术为他治疗，更没有精湛的内功修为，无法为他打通体内郁结。思来想去，倒是觉得自己和废物没有什么差别了。“要是神医傅老头在这儿就好了……”
沈青桓冷笑一声，眼睛里竟是讽刺：“就算那‘妙手丹青’在此，也决计不会救我性命。说不定，还会借此机会除掉我吧？”
非儿脸上一红，顿时尴尬非常。见沈青桓面色不该，非儿试探问道：“你自己能治伤么？我……我不会……”
沈青桓一脸淡漠疏远，看的她真是不大舒服，只听他淡淡说道：“运功疗伤，两三日便可。”
“两三日？”非儿立刻塌下了肩膀，等到两三日之后，那长留山上的局势又不知会变成怎生模样。她家公子现在生死未卜，让她在这个古怪的山谷中再待上两三日，这怎么行！
沈青桓见她神游太虚，心中厌烦，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就是出现了“苏离弦”这么三个字，心下更是厌恶：“你若不想等，自己试试也无妨。”说罢，他便走到一旁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去了。
非儿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有气，她倒要看看那山崖到底有多难登！
走到山崖下面，非儿纵身一跃，几个起落，已经跃至半山腰，可就在此时，便觉得后力不济，再也爬不上一分了。她这便连忙稳住身形，勉强落在地面上。
回头看去，沈青桓仍是闭目调息，似乎好不关心她是不是能够爬上山顶。想来……是对她的身手“很有信心”。
非儿有些气馁，随手在矮树上摘了几枚不知名的果子，拿在手里，已闻到一阵甜香，咬了一口，更是鲜美绝伦，果子无比爽脆爽，入口无比香甜。纵使是霖溪有名的梨子，都要逊其三分滑腻。
非儿吃的开心，一扫心中阴霾。
潭水深沉，却清澈非常。非儿脱下鞋袜将脚丫泡到水里，便觉得丝丝凉意从湖水漫上她的小腿，而那潭中细泥，却又发出淡淡温热。非儿将脚插入细泥之中，甚是舒服。
洗了一会，突然泼喇一声，潭中跳起一条青色大鱼，足有两个巴掌这么长，非儿连忙伸手去抓，虽然碰到了鱼身，却一滑滑脱了手，又让那大鱼跑了去。
非儿玩心大起，附身靠近潭边，凝神瞧去，只见碧绿的水中有十余条这样的青色大鱼来回游动。非儿左扑一下，右踩一脚，鱼没抓到，反倒扑腾的全身近乎湿透。
沈青桓似是觉得烦躁，捕鱼这等小事，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早该学会了，何以这么笨拙？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从一旁果树上折了一条坚硬的树枝，一端拗尖，这便走到潭水边除了鞋子，与非儿一同站在浅滩之上。
非儿咯咯直笑，似是很高兴见沈青桓这木头跟她一起玩耍。
沈青桓不理非儿大呼小叫，只是在潭边静静等候，待得又有一条青色大鱼游上水面，使劲疾刺下去，正中鱼身。动作好生熟悉连贯，他那一树枝刺下去，就像是用宝剑刺下去一样的稳、准、狠。
非儿欢呼大叫，美滋滋的接过沈青桓手中大鱼，以尖枝割开鱼肚，洗去了鱼肠。再找些枯枝，从身边捡了几块火石生了个火，将鱼烤了起来。不久脂香四溢，眼见已熟，非儿朝着沈青桓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一同享用。
沈青桓似是不喜欢吃别人料理的东西，但还是勉为其难的撕了块鱼腹尝了尝，却不想入口极为滑嫩鲜美，似乎生平从未吃过这般美味。
非儿在一旁忍不住问道：“怎样？”
沈青桓脸色不变，平静说道：“尚可入口。”
听罢此言，非儿气的哇哇大叫。
沈青桓抿起嘴角，却不经意的露出了一个上扬的弧度。


第四十七章 绝顶


第四日一早，非儿便早早的料理了吃食，等她与沈青桓二人酒足饭饱之后，非儿试探性的问道：“你的伤……”

沈青桓一脸冷漠，沉了片刻才说：“差不多已经好至八成了。”别说非儿想要快点走出去，他也想。上一次洛城之事教主已经责备，虽然抢到手的“岚泠古卷”是苏离弦献出的赝品，也好过空手而回。这一次倘若再有个什么闪失，兴许教主就会把他打下修罗界以儆效尤。

那般惩罚和在天魔教中将他杀了有什么分别？

非儿听罢甚是欢喜，连忙说道：“我们快些走吧！”

沈青桓被她拖了两步，非儿这才觉得自己像这般抓着人家不好，连忙松开手，尴尬的看着沈青桓，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斜眼看去，沈青桓一脸平静无波，好像也没有因此而生气。非儿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人脾气古怪，阴晴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欢喜，什么时候恼怒。

到了山崖下方，非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前两日我试了一试，就算是借助着山上岩石，也还只能到半山腰。这山陡峭不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青桓仰头看了看山崖上方，然后转头说道：“待会儿我们二人一同越上去，到你力竭之时，你便踩着我的肩膀继续攀爬，我自有办法。”

非儿略一点头，他们二人同时提了一口气，一同朝着那山崖之上越去。

山崖陡峭，高不可攀。

二人朝着上方越去，皆是感到呼吸一滞。越到上方，风速越强，沈青桓朝着非儿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踩着自己的肩膀向上越去。

非儿心领神会，足尖在沈青桓身上一点，借着这点力气，整个人又向上蹿了几分。

她正担心沈青桓被自己这一踩落下几分，便觉得腰间一紧。低头看去，沈青桓墨色软剑已经缠绕在腰上，那人手腕略微发力，借着非儿的身子又向上越了一分。非儿只觉得那人的软剑用劲很巧，没有伤到她一分，竟是将她拽上高空。

如此循环往复，他二人竟是一路攀升，虽然每次上升一寸便会落下一分，但他们二人彼此借力，也勉强见了成效。

眼见崖顶降至，非儿却觉得后力不济，反瞧沈青桓紧皱眉头，显然也是劲力不足。沈青桓想要开口告诉非儿不用估计他的安危，先行上去便是了。可风势迅猛，两人皆是无法开口。

沈青桓凝神静气，手中黑色软剑一添劲力，竟是“铮”的一声直刺入岩壁之中。沈青桓接着这股劲力将非儿猛地一拖，非儿虽颇有些犹疑，但也凭着他这股力气一跃而至崖顶。

再次脚踏实地的感觉不是普通言语能够形容出来的，非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下叹了口气。但在崖底之时，就算无法攀至崖顶，也好过在高空坠落，粉身碎骨。

非儿心下猛地一惊，这才想到沈青桓仍是没有上来。

她连忙凑到崖边向下看去，雾霭沉沉，极目一片苍白。山崖陡峭，高可万丈，可那墨色身影，却已经完全看不到影子了。

非儿脑中“嗡”的一声炸开，沈青桓一定不会坠入崖底的是不是？

“沈青桓！”非儿朝着山崖下面高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回答，只有“隆隆”的声音刺激着她的耳膜。非儿心中越来越慌，想起刚才沈青桓脸色不佳，明显已是力竭的征兆。那人本就有伤在身，可还是拼着最后的力气将她托了上来。仔细想来，那人一定是想要保她一命。

非儿鼻子一酸，声音已经微微走样：“沈青桓！你给我上来！你不是说还要取我首级吗？你不是说你还欠我一分恩情吗？你这个骗子！给我上来！”

没有人回答。

非儿只觉得眼睛火辣辣的疼，什么东西顺着脸盼滑落，滴入衣领之中，刺骨的冰凉。

冷风灌满了她的衣襟，世界从来未有过的寒冷。

她觉得什么重要的东西从她身边溜走，还来不及细想，理智却已经被寒冷和瑟缩击垮。

突然，便见墨色一闪，非儿还没有回过神来，便见那墨色软剑犹如灵蛇一般缠在她的脚腕上。剑上有一股巧劲传来，猛地将非儿拽倒。

她的身子朝山崖下面跌了过去，只见墨色人影一闪，沈青桓竟是借着她的身子跃了上来。

非儿见他眼中冷漠，似是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一般，这便任命的紧闭双眸，任凭高空的风撕扯着自己的身体。

还未待她作出回应，那墨色软剑自她的腰间一缠，一股劲力传来，非儿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腾空飞起。

沈青桓收回墨色软剑，胳膊一伸，恰好将非儿揽入怀中。

“笨女人，你很想让我葬身谷底么？”沈青桓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言语中的那股异样，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绯衣女子，眼睛里有着难言的复杂的光。

非儿睁开眼睛，便觉得整个儿人都跌入了那一袭墨色之中。她狠命的勒紧沈青桓的衣襟，像是疯了一般的剧烈摇晃着大喊道：“你个大混蛋！我还以为你死了！我还以为自己害了你！我还以为你要杀了我！我还以为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我……”

不知为什麽，沈青桓的心突然一紧。

兴许是倦了，兴许是被这疯女人的动作吓傻了，沈青桓忽然扬起了一抹笨拙的笑意。

他的笑容看起来十分苍白而孤单。像他这样高高在上，看似永远无法击倒的强者，仿佛从来没有人会在意自己的死活，从来没有人觉得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他只是个杀手，只是一柄利器。

看着沈青桓流露出这种神态，非儿只是觉得有些难过。就算明白他的孤单并不是因为自己，她也一样觉得难过。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清澈通透，犹如世间上最美的水晶。

沈青桓蓦地一滞，面前的人，就像是隔着千百年光阴一般静静凝视着他。一瞬之间，恍若隔世。

下意识地，他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莫名惊诧的动作。

他一把抱住了程非烟。

是那种紧紧的，足以让非儿震惊的拥抱。

非儿的身量只到沈青桓肩膀的位置，沈青桓甚至还要高上许多，他极其自然地把非儿拥在怀里，就像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就想要这么做了一样。

那般陌生的感觉在自己的胸腔内涌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般。这种感觉并不令人讨厌，甚至有些让他沉溺其中。

沈青桓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一般，他连忙松开了紧抱着非儿的手，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无措。

“我……”沈青桓想要开口道歉，可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非儿见他这般小心翼翼，哪里还像是冷酷无情的杀手？

她反手圈住沈青桓的身子，放低了声音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还有……不要难过。”就像小的时候躺在清平夫人怀中，学着她哄著自己的模样，轻声说着：“我好像欠了你好多的对不起和好多的谢谢。对不起沈青桓，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谢谢你在琼罗城的那句‘珍重’，谢谢你在洛城的时候放我一马，谢谢……”

怀中的沈青桓身形一僵，非儿也明显察觉到了。可她非但没有就此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抱住他。不管什么男女有别，在她的眼里，沈青桓只是一个朋友，一个身份和地位比较特殊的朋友。

“还有就是。”她笑著说：“你不是坏人，从来不是。”

她隐约还记得清平夫人总说，不论是什麽人，都不会愿意孤独地存在着，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都会渴望著得到承认，得到嘉许。世界上的人生下来都没有善恶之分，而大部分的人，只因为他成长的环境而有所改变。

沈青桓愣愣的听着这一席话，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抬起手，推开了非儿，墨色的眼睛里还有着震惊的神色。

非儿只觉得有些尴尬，她连忙收回了手，低着头，不敢再看沈青桓一眼。

片刻的沉默过后，沈青桓忽然出声打破了尴尬：“我想……我们可能找到怀刃氏的宫殿了。”

非儿顺着沈青桓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座银白的宫殿坐落在山体之上，瑰丽华美，祥云密布。那纯白的颜色相互映照着，非儿已经不知道到底是那云朵中藏匿着白玉一般的圣殿，还是那座宫殿本就似真亦幻，不似人间。

沈青桓本来迷茫的眼睛顿时变得晶亮。

天珏神剑就在那里。

而到那时……这个绯衣女子，定然又要回到她家公子身边。而他们，永远都要站在对立的位置上，永远不可能妥协。

沈青桓右手下意识的摸向腰间软剑，脑海中却映出了一个人的样貌——青衫弱冠，宽衣广袖，温润如玉，神色平和，满面病容。

真是……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讨厌！

苏离弦……倘若你落在我的手上，我沈青桓，定是让你生死两难！

想着，便见非儿好奇的看着他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走吧。”说罢，沈青桓不再多言，径直朝着怀刃氏的宫殿方向走了过去。

非儿撇了撇嘴，暗想这人还真是心思难测。刚才还好好的，现下又阴沉了一张脸。

那怀刃氏的宫殿看似很近，其实距离颇远。

一路上草木不多，可却异常浓密。叶尖上一点白色，犹如凌霜，又如白云沾染，瑰丽异常。似乎这草木都已经沾染上了些许的灵性，那点白色，竟有如仙翁额头一点白发。

非儿走在小路之上，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云端，整个人也有些飘飘然。

俯瞰着脚下群山环绕中的绿色深潭，那是他们待过的山谷，还有非儿曾经嬉戏捕鱼的深潭。有一种奇异的波动从水面涌起，她心头一跳，却不知为何。

阳光从天空照射下来，折射成七彩的光芒。云朵因此而染上一抹异彩，看上去分外迷人，此等仙境，寻常人哪是说见便能见到的？

可非儿越往上走，心里越是觉得不安，几次三番停下了脚步，磨蹭了很久才走完了这一段并不很长的台阶。

已经可以看见，玉台最高处，撑着银白色的华盖，飘坠着的幡带在空中飘飞，好似仙女轻舞，在日光里亮的有些刺眼。

“怎么了？”沈青桓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烦了。非儿走的极慢，现下已经落了他一大截，沈青桓静静地看着她脸上那丝莫名的惊恐，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连像他这般的“魔教妖孽，冷面杀神”都不曾畏惧神祗威严，她一个心思单纯的正派丫头又有什么好怕的？

非儿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沈青桓身边，小小声的问道：“你不觉得，这里是不是阴森恐怖了点？”纯白圣洁，可却又庄严肃穆的令人心惊。如果让她选择自己的宫殿，她一定会选在闹市区，这样还有点生气。

“我倒是不觉得。”沈青桓略一沉吟，“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凡是宗教寺庙，又有哪个不是这样的？”

非儿轻哼一声，知道与这人定是说不通，也就不再多言。



第四十八章 神志

滴答……滴答……

周围突如其来的水声吓得非儿身形一滞。

这水声……何其熟悉。

沈青桓就在身侧，可她却觉得自己已经和他相距很远。他们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大，非儿似乎觉得，他们两个，似乎已经成了两个世界中的人。

忽然……天地之间变成了浓重的黑色。她努力的睁大眼睛，却仍然看不清一丝清晰的景物。

滴答……滴答……

犹如水滴滴落在山洞中的声音，清脆，悦耳，但却幽远深邃。

她浑身颤抖着，似乎已经能够预见到自己接下来究竟会遇到些什么。

果然，在这亘古的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一丝光亮。随后，这光渐渐扯大，竟似在这黑色的空间中切开了一道创口一般。那妖艳而浓重的红色，竟似鲜血一般，几乎凝结滴落。就如同……那水滴石穿般动人心魄。

忽然，那宛如地平线的光亮处闪现出无数妖异的影子。他们一边跳跃，一边跑着。欢欣的，急切的，迎接着他们的美食，他们的祭品。

凝结的时空中忽然激荡起一丝毫无重量的风。她额头上的汗滴终于落入衣领之中，清晰的感触更是令她惊恐万分。

在这样一个诡异的环境中，任谁都会希望这仅仅是一场梦。

然而这个说不上恐怖，但却十足令人“恐惧”的噩梦似是真实存在的一般。就是因为介乎于现实和虚幻之间，才让人觉得难以自拔。

那些怪兽和妖物狰狞着尖锐的爪牙，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杀意。

他们朝着非儿跑了过来，就像是已经闻到了祭品新鲜的血液一般，疯狂而炽热。

然而有什么人出现在那一群影子之间，他身边的妖物停止了过分的躁动，但仍是朝着她疾速跑来。

她知道这个人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恐惧一个语句，她在恐惧一个答案。

她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能见到一个伟岸的身影。那个人有着晶亮的眸子，可他的眼睛里却有着深切的悲哀。

非儿拒绝听那人多说一个字。

她拼命的努力挣扎着，似乎想要从这梦魇中超脱出来。可任凭汗水湿透衣襟，她都没能从束缚中挣脱开来。于是她越发的恐惧，心中纵有无数高喊，可整个人就像是被人生生的摄去魂魄一般，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说话。

“我……要的不过是……”

非儿紧闭眸子，浑身瑟瑟发抖。

不！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不想知道！

沈青桓……救我！

“沈……青……桓……”

忽然间天地为之一亮。有股大力猛拽住她的身子，她睁开眼睛，立刻映入了一颗盛满担忧的墨色瞳仁之中。

沈青桓不明白她好端端的干嘛要闭上眼睛，好端端的……为何又要叫他的名字？她的身体莫名的颤抖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想要用尽全力去抓住面前唯一的浮木一般。

非儿一语不发，只是大口大口的吞咽这口水，似是还沉静在那恐惧之中。她的拳头握紧了又缓缓松开，手心中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冷风吃过，竟是刺骨的凉意。

她很感谢沈青桓什么也没有问她，可即便是问了，她也决计回答不出一个字。

沈青桓见她脸色苍白，连忙扶她到玉阶上坐下。

非儿抬眼看去，只觉得纷繁复杂的云层，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不住想吐。非儿连忙起身，勉强压制住胸中闷气，手中仍是紧抓着沈青桓的胳膊，并无松手之意。她的身体在不住的颤抖，惊恐的神色令人心生怜悯。

她似乎没有从那怪异的梦魇中挣脱出来，战栗的感觉传导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然而她已经从那个黑暗的空间里挣脱出来，这令她松了口气。然而她的头脑依旧紊乱着，像是要裂开一样。

抬眼看去，怀刃氏的宫殿折射出华美的光。而那光映衬着隐约可见的满月，就像那月亮因为这光而产生淡淡的莹白。

如此夺目而惊心动魄的美。

沈青桓任由非儿拉着他的衣襟。

她睁大了毫无光彩的眸子看着渐升的满月，就像是被那妖艳绝美的月魄勾去了心魂一般。他隐约觉得事有蹊跷，却不知道应不应该打扰到她。

他戒备的看着四周的一切。天还是亮着的，然而日与月共同悬挂在干净如此的空中。层层叠叠的云朵遮住了大部分的光华，一切开始飘渺起来。

沈青桓蓦然一惊，不敢置信的看着非儿的眉心。在那里忽然显现出一抹殷红，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剑在她眉心狠狠斩落一般，红艳的像是就要滴下血来一般。

鲜红的颜色，异常的触目惊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非儿的眼睛开始迷离起来，她知道一定是到了满月时分。每一年，每一次月圆都会如此，但今次却大大不同。

有什么东西灌入她的脑中，就像是很多年、很多岁月的东西，一股脑的塞进她的脑子里，刹那间，头脑已经空白，然后便是被瞬间胀满的痛楚……

你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或许你能告诉我？

不……或许轩辕知道。你要和我去么？

……

轩辕说，我是天命所归的仙。一直以来，我并不觉得自己和常人有什么不同。

你是……仙？

……

杀了他！他是魔！

……

你……呵呵。多说无益，来吧，我的仙。

杀了我……快！杀了我！

我要的不过是……

非儿抓紧了沈青桓的手，似乎就像是要溺毙了一般无助。

沈青桓心中一紧，猛然点了非儿身上几处要穴。似乎那奔腾而去的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犹如困兽出笼。

“程非烟！你给我搞什么鬼！”沈青桓的内力送入非儿体内，但他惊异的发现，似乎有一股劲力将他的内力排斥开来，无论把再多的内力送过去，都犹如石沉大海一般。

沈青桓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她的精神就会崩溃掉。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终于把手伸进非儿怀中去摸索她随身的锦囊。触手一片温热柔软，他像是被火烧到一般缩回了手，未作犹豫，他连忙将那已经失去水分的月桂子塞到非儿嘴里勉强她咽下去。

他将自己的内力送了过去，感觉那月中桂子正在慢慢压制着非儿体内的躁动。值得庆幸的是，月桂子似乎开始发挥作用。

非儿慌乱的神色终于开始平静下来，她狠狠的咬着牙，面部表情仍是木然而僵直的。

她困难的自嘴里吐出几个字，隐约能听见她艰难说道：“沈……青，青桓。是你吗？”

沈青桓见她神色已经恢复，也就放下心来。他弯腰一把将非儿打横抱了起来，朝着怀刃氏的宫殿走了上去。

可他却发现程非烟的神志在短暂恢复正常过后，重新变回痴痴的神色，口中仍在喃喃低语。

“是你吗？”

“是你吗？”

她重复的低语，一脸迷茫，眉心印记红的触目惊心，宛若滴血一般。

“是你吗？”

她再一次无意识的呢喃着，脆弱如同婴儿。

沈青桓心下厌烦，不知道这女人究竟想的是谁。若非……又是那个公子离弦？

想到此处，他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杀意。然而感觉到怀里的绯衣女子蓦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他朝着怀中的女人看了一眼，才发现她已经安静的睡着了。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眉间那一道殷红却更加明显的凸显出来。

沈青桓眼神一沉。难道……是与这印记有关？

踏上白玉雕砌的祭台，他心中突然扬起了一阵强烈的排斥感，他顶着这样的不适感朝着宫殿里面走去。经过巨大华盖遮挡住的石阶，走进那大敞的宫门。

入得怀刃氏的宫殿，首先入目的便是两座白玉雕像。两座均是仙女模样，流云髻，明月珠，衣衫飘渺，玉带缠绕。

不知是谁竟然有这般鬼斧神工的技艺，比之天下雕刻大师陆鸿影，稍显胜上一分。

再往里走，白玉的路面上雕满了繁复的并蒂莲花，蜿蜒交错，神圣不可侵犯。

殿中八根巨大石柱支撑着整座宫殿，墙壁上的浮雕似乎是在讲述着一件件动人心魄的故事。

整座宫殿异常的空旷，像是很多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一般。

玉宸之上仅有一人雕像，锦衣高冠，神态肃然，怀中抱着一张镜子，似是坐在这里上千年一样。

沈青桓抬眼扫了那石像一眼，怀里的女人似乎比着雕像更令他费尽心神。他走过去想要挪动石像，可任凭这年轻的杀手如何用力，都无法将雕像挪动一分。

他索性将非儿放在雕像后面的空处，玉宸上绢丝的铺设十分柔软，希望这女子能有个好梦吧。

不知她额头上的印记是不是永远都消不掉了，虽然那颜色吓人了些，可远处看去，倒是平添了她飘逸出尘之感。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沈青桓冷眸一眯，旋即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别处。

四下打量，这里连个侧室都没有，更不要说天珏神剑就被藏在这里了。

有两个方法可以供他们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一是自己找到机关剑冢所在，二是等待公子离弦到来，借由他对机关术数的了解从“岚泠古卷”中参透出的禅机，找到剑冢所在。

既然祈宣和邱护廷两个人已经跟着苏离弦了，那他自然就要选择第一种做法。

先下手为强，倒也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从玉阶到宫室一共找了四五次，可他还是一无所获。

有些失望的走回殿内，他发现程非烟那个女人已经醒了，此刻正迷茫的坐在玉宸之上，和那怀刃氏的雕像并肩坐着，竟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协调。

沈青桓暗笑自己多想，一个婢女和一个神，怎么样也无法联想到一起。

非儿见沈青桓走了进来，原本浑浊的眸子渐渐恢复了清明。

“沈青桓？”他们……不是在台阶上面赶路么？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这里了？

沈青桓冷哼一声，这女人终于认得他了。

“我们……已经到了怀刃氏的宫殿了？”非儿从玉宸之上跳下来打量着方才就在身边的石像，那个人看起来威严无比，可自己却隐约觉得熟悉，心里却反倒认为倘若这个人尚且在世的话，也定然是个有趣的人物。

沈青桓略一点头，不再理睬她。

非儿吸了吸鼻子，心里暗骂一声死人脸。

左右看去，除了她和沈青桓两个人以外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也就是说，公子和八大世家的子弟们还没有到。

希望公子能够平平安安的，可千万不能少一根头发，不然门主，清平夫人还有那裴教头还不推平了这长留山？

沈青桓见她一脸神游太虚，思绪不知道已经飞到哪里。这怀刃氏的宫殿处处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还有她额头上的印子……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额头上的印记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九章 机关

非儿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心下好笑。怪不得每到月圆的时候公子都不让她出门，她这印子也太吓人了些。

“我这个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每到月圆，眉心就会有这么个印子。挺吓人的？”非儿咯咯直笑，就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沈青桓冷着一张脸，不再睬她。方才这个女人还是一脸脆弱的偎在他怀里，现在却笑得异常可恶。看着非儿眉心一丝血红，沈青桓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终究没再说话。

非儿在这宫殿里走了两步，大殿里回荡着他们两个的脚步声。非儿一脸兴奋的看着这座神祗的宫殿，每一处皆是白玉雕刻而成，不知道……能值几两银子？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的转头问向沈青桓：“找到天珏神剑了没？”

沈青桓摇了摇头，眼睛里也尽是迷茫。

非儿无奈的耸了耸肩，反正这神兵利器她也不想要，关心这么多干嘛。她只要在这里等公子来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不用她来操心。

沈青桓仍旧在这宫殿里敲敲打打，左转一下，右拧一下，一看就是个经常闯入人家机关的高手。非儿无聊的坐在玉宸之上撇了撇嘴，当日她做小贼的时候怎么就没有他这般淡定从容？

忽然，她发现有一丝淡淡的光束从怀刃氏的雕像上面折射出去。仔细一看，那道光是从雕像手里的镜子上射出的。

隐约可见那镜子上面有两道光线，一道来自于太阳，一道射向月亮和漫天星斗。

非儿看得有趣，老人说月亮的光都是怀刃氏将太阳光折射过去而产生的，看来却是如此。你看那光，就像是世上无数的生灵一般，耀眼，明亮，炽热，就如同生命的光辉一般。

她忽然看到镜子上映照出的一副景象，满天星斗，浮云若素。

而这镜子的形状……为何像极了她的菱花镜？

非儿莫名其妙的自怀里拿出菱花镜，却发现镜面上闪耀着淡淡的光华。她在这破镜子上看到了那天曾经见到过的画面——流云无际，天空干净如洗。初升的红日总是带着圆润的质感，不会太过刺眼，不会如此张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非儿想要凑近查看怀刃氏的雕像，却听到沈青桓大叫一声：“不要碰他！”

然而非儿手中的菱花镜已经与那雕像手中的镜子互相对应着——白昼里清晰明亮的景物和白夜中的星辰交替相互映衬着，仿佛世界上所有美丽的景物都囊括在这两面镜子里。

忽然，宫殿里弥漫起一股氤氲的雾气，然后，是强烈的光。

沈青桓在这一瞬间想要夺下非儿手中的菱花镜，可却受到这股强光的照射，不能视物，只能闭上眼睛。他的手也在这一刻抓住了非儿的胳膊，下一刻，巨大的吸引力撕扯着他们的身体，坠落的失重感包围了他们两人。

非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身处在黑暗的空间之中了。她睁大眼睛看着纯黑的空间，无力的四下摸索着，忽然，她碰到了一个冰冷的面具，继而是因为呼吸而起伏着的胸膛。

是沈青桓，她可以肯定。

这到底是哪儿？

忽然，她的手被沈青桓抓住，她听到那人说道：“我还没死。”

“祸害活千年，谁说我替你担心了来着？”非儿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笑出来，然而在这个人身边，好像鬼神都会畏惧他的杀气一般，非儿很放心自己的安危。

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团火光，却是那沈青桓划亮了火折。

沈青桓环顾四周，似乎没看到什么东西：“不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既然是神迹将我们带来这里，就肯定有什么蹊跷。”

“神迹神迹，不过就是两面破镜子，能有什么能耐？”非儿借由着火折的光亮四下打量这篇空间，白玉的浮雕，精致的摆设，然而这个地方没有出口。

忽然整个空间亮了起来，非儿转头看去，却是沈青桓点亮了一旁烛台。那神女的雕像手中托着一盏莲花灯，现在，那盏灯的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现在怎么办？”非儿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没有找到出路，你呢？”

沈青桓摇了摇头，一边四下查探：“你那个菱花镜是怎么回事？”

非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有机会再告诉你吧。”她要想好了怎么跟沈青桓说有关那个叫阿夭的奇怪姑娘的事，难道要她跟沈青桓说那姑娘一掌打死了雷家子弟？说她易容术天下无双？说她为人奸诈狡猾？说她……说她的癖好诡异？

“无妨。”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她的答案并不重要。

见他的神色，就像是她有意隐瞒一般，看得她十分不舒服。非儿心中有气，手下一使劲儿，竟然拽下了手边一支莲花。

沈青桓冷眸一眯，淡然说道：“如果我们出不去的话，你什么都带不走。”

“你！”非儿气得涨红了脸。真当她是个贪得无厌的小贼了么！

沈青桓不再睬她，墙壁上的浮雕纪录这一段段熟悉的神话故事。神女惜歌分阴阳，炼天珏神剑，斩杀天魔，最后惹魔上身，引天珏杀己。

他冷笑一声，世人皆道苍天有眼，为何他见到的总是苍天不仁？

什么神仙妖魔？什么天理昭昭？倘若当日胜出的是那魔，现在人间的“正义”恐怕又成了另外一种模样了吧？

找寻数次，非儿早就疲惫的瘫坐在墙边，就连沈青桓也有些力竭，单手靠在一边。

时空好像凝结了一般，没有人说话，他们两个人静静的凝望着灯火，那悠悠的颜色就像是生命的光辉。

“沈青桓，我们会不会……被困死在这里？”非儿苦笑说道，四肢软弱无力，已经懒得挪动一下了。

沈青桓阴沉着一张脸说道：“凡是此类密室必有机关，我们不会困死在这里的。放心，我还没打算就这么死掉。”

非儿轻笑一声，心中早知这人不会如此任命。

莲花灯摇曳不停，似是将要熄灭一般。

沈青桓无奈的叹了口气，抽出火折准备重新点燃莲花灯。然而他却在那盏灯上看到一个小孔，就犹如那莲花被人生生的抽去了莲心一般。

莲心……莲心？

沈青桓思忖之际，恰巧看到地上那支莲花，正是非儿不知从什么地方拽下来的那一支。看那花茎的大小粗细和莲花灯上的小孔几乎无异，他将那支莲花捡起来插入莲花灯的小孔中。

非儿见他动作，就知他定是找到某处机关所在。可是那花茎插入莲花灯之时，这密室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不禁有些失望，原本以为他们能够找到一线生机，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沈青桓紧紧的皱着眉头，这莲花和这盏灯是如此的匹配，他不可能没有找到机关所在。他试图将那莲花转动位置，只听“咔”的一声，整个莲心都被按进莲花灯中，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非儿失望的叹了口气，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沈青桓的反映，只见那黑衣煞星已经阴沉着一张脸，似乎想要动手砸碎面前雕像。

还是……冷静点好吧……

非儿不动声色的靠了过去，小心翼翼的问道：“还是不行么？”

沈青桓冷眸一眯，腰际软剑倏然出击。只听“铿”的一声，那华美的浮雕上顿时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非儿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煞星居然真的也有做这样的傻事的时候。等到他用软剑将石壁凿穿的时候，他们两个早就饿死在里面了。

非儿顿感无力，她把手搭在莲花灯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忽然那本来牢固的莲花灯竟然被她的动作推动一分，非儿险些因此而跌倒。她兴奋的大叫道：“沈青桓，你快来看！”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莲花灯轻轻旋转，只听“咔咔”的声响过后，石壁之间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那道石门轰隆隆的移开，他们二人便见到门后面那灯火通明的走廊。

非儿转头看向沈青桓，只听他低声说道：“我们走。”

沈青桓将那墨色软剑收回腰间，他抬起头，看向那走廊的尽头。无论那里到底有什么，今天这一趟也在所难免。

他以前的时候总认为世界上只有所谓的妖魔而没有所谓的神仙，现在看来，这些所谓的神，也许只是一些人罢了。或许能力超绝，或许天赋异禀，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什么神奇的地方了。

非儿走在沈青桓的身侧，只能听到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狭小的甬道里。这里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就连地面也不像外面一般华美瑰丽。白色的石头铺设在甬道里，就像是世间最平常的一条走廊，可它偏偏铺设在这么玄妙的一个地方，这不禁让人觉得这个地方的与众不同。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石门，沉重的颜色还有沉重的门环，看起来重逾千金，决计难以打开。非儿偏头看向沈青桓：“我们还要继续？”

沈青桓墨色的眸子一沉，说道：“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由得我们了。”

非儿点了点头，将手搭在门环上，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冷过后，隐约又有一股子灼热传了出来，这样的感觉十分怪异。

沈青桓沉了一口气，将全部的内力集中在手掌上。

便听“嘭”的一声，他已经一掌拍在石门之上。那巍峨的石门未被移动分毫，反倒是沈青桓的手掌印却清晰的印在了闷上。

非儿见状忍不住擦了一把冷汗，倘若初见沈青桓时他为受重伤，恐怕她的下场……就和这石门一般了。

这一掌似乎耗费了沈青桓所有的力气，只见他忍不住倒退两步，这才将翻腾的气血压了下去。他那苍白的唇紧紧的抿着，墨色眼睛仍是看着沉重的石门，似乎想要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让他们两个进到里面去。

非儿见他脸色不善，连忙翻出锦囊里面最后的一颗月桂子递给他：“先休息一下吧，前几日你才受伤。”

沈青桓看着她手心之物，似乎有些诧异她竟然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他。按照他对这女人的了解，她大概每天都要想象一下这月桂子怎样才会卖个好价钱吧？

他见非儿并无收回之意，道了声“多谢”便将那月桂子接过来纳入口中，气行三四周天之时，胸中气血已平。

非儿见他脸色又见红润，也就放下心来，安心说道：“莫急，我们再想办法就是了。”




第五十章 墨龙

沈青桓略一点头，将最后一丝内力归于丹田，缓缓站起身来，仍是盯着那扇石门看了许久。

非儿笑他执着，可见那人一脸严肃，转身抽出腰际软剑，朝着那门缝处狠命斩落。便听“铿”的一声，那墨色软剑竟像是斩断什么一般，突自发出一声悲鸣。

沈青桓面上一痛，手指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更是用尽全身力气斩了下去。他冷着一张脸，将那墨色软剑抽了回来，只见那剑上缺口无数，剑身已经扭曲变形，显然已经不能再用了。

非儿见他爱剑被毁，心里也是一痛。谁不知武林中人人都将自己的兵器当作至宝，宝剑被折，比之杀了此人还令他难受。

沈青桓阴沉着一张脸，墨色的眸子里尽是冷然。他忽然冷笑一声轻喃道：“可惜了……”说罢，他便将那残剑掷于一旁，竟是不再多看一眼。

非儿连忙安慰他道：“今日折损一剑，他日你定能再得神兵。”

沈青桓冷笑一声：“天珏神剑又能如何？”

非儿听他一言，顿时哑口无言。

沈青桓偏头看了断剑一眼，似是有所留恋，又似乎毫不在意的转身便走。

非儿深深的叹了口气，这个世界真的有人能猜得懂这个人的心思么？

思忖间，沈青桓已经推开了那道石门。

忽然间，一股煞气袭面而来，惹得沈青桓眉头一皱，非儿已经靠到沈青桓身边。迎面便见到一巨大冰柱，周围无数小小的冰柱杂乱无章的分布在整个山洞之中。

沈青桓一振袖，飞上了洞中的一块巨石之上，往里看去。

排列成奇异阵势的冰柱群中央，那根巨大的冰柱闪耀这金色的光幕，像是围成一座天然的屏障。那根连接地面与洞顶的冰柱有着奇异瑰丽的颜色，竟宛如一块硕大的琉璃，不但表面七彩夺目，内里还隐约透出一种暗金色的光亮。

非儿随着沈青桓越到巨石之上，看到如此景象顿时愣在当场，低声称赞道：“真是太美了。”

沈青桓冷眸一眯，说道：“恐怕没这么简单。”他朝着中央那根巨大的冰柱飞了过去，只觉得有一股力量将他的身子推开，他强提了一口气，终于落在那根冰柱的旁边。他隐约能看到冰柱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然而因为冰层并不很厚，他能看清每一根冰柱里面皆有一柄利剑，冰层之下，又有一个精铁锻制而成的铁链将这几柄利剑链接在一起，似是为了镇压那巨大冰柱之内的东西一般。

非儿用手摸了摸冰面，忍不住说了一声：“乖乖，这么厚的冰……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才成了这副模样。”

沈青桓没有睬她，只是绕着三洞里里外外的走了一圈，周围大致情况已经掌握了七七八八。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中间那一根冰柱里封印的东西……应该就是天珏神剑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非儿陈述一般。

听他一言，非儿忍不住朝着那柱子看了一眼，嘴角的那抹弧度渐渐的趋向一条直线，最终紧紧的抿了起来。那厚厚的冰层遮挡住了人们的视线，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可如果那里面封印的真的是天珏神剑，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在天珏出世那一刻必将分崩离析。

无论他们两个到底是谁，这身份和背景，已经注定了他们两个要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倘若今日沈青桓得到天珏神剑，说不定他日便要用这神剑将她家公子斩杀阵前。

她紧绷住了身体，死死的盯着那巨大的冰柱。

假如她得到了天珏……

那淡淡的光华似乎在引导着非儿靠近她，越是注目，非儿越是觉得自己就像是要被那柱子拉过去了一般。

仔细看来，每一根冰柱里面封印的宝剑都泛着淡淡光华。吞吐的龙光相互辉映着，隐隐的让这冰洞升起一股肃穆之感。

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非儿竟然觉得有一股沉重感压在身上，渐渐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沈青桓忽然出声说道：“倘若为了天珏剑将这些神兵都毁掉，我还是真有些舍不得……”

非儿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柄墨色长剑盘放在冰柱之中，犹如一条盘膝冬眠的巨蟒一般。

“啊！”非儿看着这柄剑忍不住惊呼一声，“这柄剑……我好像在那本书里见过。”

沈青桓勾了勾嘴角，显然是非常喜欢这柄通体墨色的软剑。

能够镇压在这里的一定是件神兵利器，他那把“盘月剑”显然不能与之相比。想把这柄剑据为己有的欲望逐渐高涨，沈青桓大略的估量了一下冰层的厚度，然后慢慢的抬起手来。

非儿看他的架势，立刻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了。她连忙出声劝阻道：“沈青桓，你的伤还没有好。不要勉强运气内力，否则一定会经脉受损的！”

沈青桓也是思忖片刻，然后开口坚定说道：“值得。”

话音刚落，他便一掌狠狠的拍向冰柱。一掌不行，又是加了一掌，直到那冰柱上隐隐沾上沈青桓的血，那冰柱才产生了丝丝龟裂。他的血顺着冰柱的裂缝流了进去，隐隐的流到那墨色软剑上，竟是被那软剑尽数吸收。那墨色长剑竟然泛出淡淡光华，似是畅饮鲜血，有如吸血的蛟龙一般。

沈青桓紧紧的皱着眉头，只见一阵妖艳的光从那冰柱中闪现出来。那光并没有刺激到他们的眼睛，因此他们能看到那柄剑的剑身上那条一闪而过的飞龙。

非儿兴奋的大叫道：“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这柄剑叫‘墨龙’！我从司空先生的书里见过一次！”

沈青桓眼里透出了淡淡的欣赏之意，心中将“墨龙”二字念了数次，只屑一掌，那坚硬的冰柱真的就让他以一凡人掌力震碎。

他用那双染满鲜血的手将“墨龙”从冰柱中拔了出来，便听“铮铮”之声乍响，犹如九天龙吟，摄人心魄。

那盘龙剑上还沾染着寒冰的温度，沈青桓感觉自己的手已经和这宝剑冻在了一起，疼痛的感觉也因为这极冷的温度而暂时止住。

非儿见他右手已经冻伤，惊呼一声，连忙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沈青桓似乎还沉浸在得到宝剑的愉悦之中，然而抬头之间，只见那巨大冰柱闪过一丝光芒，似是因为压制住天珏光华的禁制削去一分。

非儿看着他手上伤痕，忍不住轻轻摇头，说道：“为了这么一柄宝剑就将自己的身体伤成这样，值得么？你没听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可以轻易伤残？”

沈青桓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沉声说道：“我从未曾见过他们，自我懂事开始，这个世界就教会我，如果想要活下去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我的世界你无从想象，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沈青桓冷眸一眯，“这天下间能让你来操心的，恐怕只有你家公子了吧。”

非儿生生的吃了一记软钉子，顿时感觉胸口一阵不舒服。

“原来这就是‘墨龙’……”沈青桓的眼睛里流露出狂喜的光，看着他自己的血融入剑锋之中，他似乎更加欣喜了一分。

凡是神兵利器，均要由主人的鲜血来开封。这“墨龙”既然肯噬入他的血，显然已经认了这个将它从封印中解脱出来的男人为主，沈青桓看着他的血和墨龙慢慢融合，眼睛里有着某种深刻而疯狂的光。

只有在这个时候非儿才觉得，这个男人真的是一个“魔”，一个疯狂的邪派妖人。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回头看去，剩下那几柄剑也淡淡的泛出光华，似乎也渴望着被人从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解脱出来一般。

非儿暗暗的摇了摇头，她还是不要打这些利器的主意了，省的把自己的手弄成那个样子，搞不好还会残废也说不定。

沈青桓似乎从那狂喜的境地抽了出来，他的眼神蓦然一凛，手中墨龙剑已出。

只听“喀拉”一声，那封印着墨龙剑的铁链已被斩断。墨龙发出丝丝龙吟，似是甚为欢喜。

沈青桓勾起一丝邪魅的笑容，只见他手中“墨龙”连出，空中便听“铮铮”之声不断传来。

非儿心中甚是疑惑，那沈青桓只是出剑斩断地脉之中的铁锁，不曾毁坏冰柱一分，莫不是不想将这些宝剑都取出来么？

她哪里知道，沈青桓心知自己无法将那些冰柱一一击破，只能先行破了天珏神剑的封印，倘若神剑有灵，自会助他一臂之力。

当他将最后一寸铁链斩断之时，便见中央那根巨大的冰柱发出了耀眼的光华。有强烈的光从冰柱里面射了出来，非儿和沈青桓像是一同反应过来，同时朝着那巨大的光柱扑了上去。

沈青桓心中发狠，墨龙剑倏然出击，朝着非儿袭了过去。

非儿心中一沉，暗自叹息，这人为了取得神剑，果然已经不念往日情分了。思及此处，她不禁苦笑，他们二人之间哪里来的情分？

谁知沈青桓尚未迈出几步，便只见那冰柱之上忽而射出一条金光，将他身躯笼罩其间，竟好似束缚之咒一般，任凭沈青桓如何挣扎，却丝毫不能再前进半步。

与此同时，却只见另一缕金色光芒从那冰柱中电射而出，直接打入非儿眉心那丝殷红的印记。非儿浑身剧震，便觉得脑海之中“轰”地一声炸了开来，霎时间涌入了许多碎片一般的往事，纷乱不堪，却硬生生尽数挤入了她的记忆之中。

恍惚之间，她似乎失去了对自己躯体的控制，只感觉灵魂飘飘荡荡，不知如何才能安静下来。而一阵莫名的灵力控制着自己，缓缓走上前去，向着那冰柱渐渐靠近。

沈青桓被那金光牢牢束缚住，丝毫挣扎不脱，当下心急如焚，眦目欲裂，却只得眼睁睁看着非儿越走越近，随后，她略带僵硬地伸出了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了那冰柱之上……

“轰隆！！”

倏地，只听一声惊天巨响，刹那间震彻天地，便见那冰柱猛地炸裂来开，化作了丝丝烟尘气雾，飘荡凝绕，久久不散。而在冰柱之中，忽而泛起了一阵耀眼之极金色光芒，仿佛黑夜之中的一丝星辰，又好似茫茫原野中的一缕寒灯，直刺得沈青桓睁不开眼睛。

片刻之后，光芒敛去，只见那冰柱之内，一团金光悬浮于半空之中，散发出微微的光芒，吞吐不定。光芒之中，一柄狭长晶莹的古朴长剑静静高悬，如同一只沉睡千百年的妖兽，缓缓睁开了它的双眼……

神剑，天珏！


第五十一章 天珏


非儿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似乎带着几分妖异，她双目紧闭，慢慢张开了双臂，随着那金光洒照在身上，竟然渐渐漂浮了起来，升至与这古剑平齐之处。

忽只听“嗡”地一声轻响，那古剑仿佛带着几分灵性一般，剑身剧烈的颤抖了起来，继而化作了点点荧光，围绕着非儿团团飞舞缭绕，如同一个个顽皮的精灵一般。

倏地，只见非儿轻启朱唇，口中无声呢喃一句法决，那金光忽而暴涨，点点荧光更仿佛受到了何等召唤一般，尽数涌入了她的身体之中！

剑冢之内，沈青桓瞪大了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就在转瞬之前，那天珏剑突然现身，而后居然融入了非儿体内！

只不过，震惊之余，沈青桓却仿佛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凝视着漂浮在半空之中，好似仙女一般的非儿，嘴角居然隐隐现出了几分……淡淡的微笑。

天珏剑他本是势在必得，只不过，如今眼见神物落入了这女子的手中，他却出奇的没有半点愤懑之心，反倒是放松了心神，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

倘若日后有天珏神剑庇佑，这笨女人……也许会安全许多。

沈青桓正自出神，却只听非儿轻轻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就这样漂浮在半空，静静凝视着自己。

沈青桓平静的看着她，一语不发，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应当说些什么。

谁知那半空中的“非儿”双眸渐渐明亮起来，直视他的脸庞仔细端详片刻，面上渐渐泛起几分温柔之色，忽而开口问道：“……是你吗？”

沈青桓顿时怔了一下，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一般，面上泛起几分古怪的笑意，淡淡道：“你既然已经获取宝剑，便是我天魔教的敌人。怎么，想要将天珏神剑双手奉上？”

空中那绯衣女子忽然面色一沉，冷言说道：“魔心不死！”她抬手之间，天珏剑已经在手。沈青桓隐约觉得那股煞气不是程非烟所有，当下心惊，连忙躲闪开来。

便见那绯衣女子剑指轻动，便有两道凌厉的剑气袭来。倘若说尹无尘的剑指可以斩龙，那么程非烟此刻的力量便足以辟天！

这莫非都是因为天珏神剑的缘故？

“程非烟”秀眉一挑，眼睛无意识的看向一旁石壁。她仿若有了某种感知，抬眼扫来，那双眼睛似乎一眼便望穿了沈青桓的灵魂一般。竟是让他自内心深处产生莫名的战栗，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

他的心中忽然漾起了一股难以言表的感觉，似乎是很多年以前，他曾经面对过这样一个女子——比谁都要镇定从容，比谁都要狠厉决绝，比谁都要……令他难过。

沈青桓不敢怠慢，手中“墨龙”一扫，已将一大块封印着神兵的冰块掷了过去。只见“程非烟”剑指一划，那冰块和宝剑均被生生震碎，如同世间最脆弱的琉璃一般。

“程非烟”目光一凛，剑指连出，出手更是毫不留情。

剑气划过，沈青桓连忙用手中墨龙将另一块封印着宝剑的冰块击飞。那冰块和剑气相冲撞，只听“喀拉”几声，那冰层片片碎裂，而那宝剑竟是没有被损坏，想来这宝剑也是世间少有的能与天珏抗衡的神兵。

“程非烟”面色一凛，剑指一连出击，竟是尽数击在地面之上。那剑气一路斩过，势如破竹，犹如摧枯拉朽，顿时将这一方空间捣了个稀巴烂。

沈青桓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做，只见她倏然从空中落下，一掌击在地面之上，那数柄神兵利器就这样和着冰块埋入地底裂缝之中。

她是想……毁了这些神兵？

程非烟即便是拿到了天珏神剑因而转了性子，也断然不会作出这样的举动！

沈青桓忍不住多看了那“程非烟”一眼，便见她眉心一道殷红，恰如滴血，眉目间神色似是神圣不可侵犯，哪里还有平日那个财迷非儿的样子？

莫不是中邪了？

那“程非烟”做完了这些事以后，却像是忽然力竭一般的僵直在半空，就这样两眼一闭，直直的从空中摔落。

沈青桓虽然心有疑虑，但还是一步上前稳稳的接住非儿的身子。只见她双目紧闭，俨然已经丧失了知觉。

见方才情状，这程非烟就像是鬼上身了一样，不仅是鬼，还是一只厉鬼！沈青桓暗暗叹了口气，忽然听石洞之中扬起一阵“隆隆”声。沈青桓略一沉吟，心知定是那公子离弦带领八大世家的人找到这剑冢了。

那天珏神剑似乎已经选择程非烟做它的主人，任凭谁也抢不走。倘若江湖中人都知道这么一柄神兵利器落在了一个烧火丫头的手里，定是要将这丫头大卸八块！随后，便又是一场抢夺神兵的争斗了吧？

沈青桓冷眸一扫，发现方才那柄未被天珏神剑击碎的宝剑参杂在断瓦残垣之中，竟是没有被裂缝淹埋。沈青桓心生一计，立刻将那柄神兵捡了起来，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猛的插入天珏神剑原本存放的断层中。

那柄剑也是不俗，在这暗淡的冰洞里，竟是隐隐泛出龙光，若说这柄神兵就是天珏神剑，也定然不会有人怀疑。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举动甚是可笑。但看着静静躺在地面上的程非烟，他只是觉得自己不想要那个蠢女人莫名其妙的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二来……众人抢夺神剑也不过为了一己私欲。

对于那些上位者而言，他沈青桓也只是一颗“卒”。只能向前，不得后退，在这场厮杀中只需上前搏命，至于那个众人都想要得到的“果”，他并不在意。

能够得到墨龙剑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了，至于他们圣明的教主——薛佩山，要的也只不过是一柄天下闻名的利器罢了。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剑冢的一方墙壁已经被人打开。沈青桓倏然钳住程非烟的脖子，做状要掐死她般。众人进到剑冢的第一刻便见到那玉面修罗为了争夺天珏神剑而欲将苏家的婢女杀死的一幕。

苏离弦见状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竟是不顾自己病弱的身子，用他平日里决计不会有的速度朝着沈青桓冲了过去。

而那冷面杀手竟然毫不留情的松开了手，任凭非儿的身体轰然倒地。

而众人惊讶的是——为何这两人竟然能先一步进入剑冢？

人群中不知道谁在惊呼一声：“快看！是天珏神剑！”

众家高手一同反应过来，纷纷扑向那插入断层之间的神兵。

苏离弦惨白着一张脸，冷漠的看着场中因这神剑大打出手的一众高手。他将程非烟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方才那一瞬间被人生生摘了去，可在确定非儿还活着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又扬起了一丝莫名的安慰。

那“玉面修罗”长剑一扫，已有伤者十数人。

苏离弦怀抱着非儿半跪在场外，就像这场默剧的看官一般。苏离弦冷漠的看着晶莹的冰层上燃满了鲜血，而在他眼里，那无数的人影似乎已经渐渐的消退，只余下一个墨色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之中，手中软剑连连出击，竟似在舞动一根墨色彩带一般。

他忍住胸中的剧烈不适将非儿扶了起来，而这一动作似乎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抬头看向沈青桓，眼睛里充满了某种坚定的光。如果此刻有人注意到这个病弱的公子，他一定会发现这个自始温文尔雅的男人浑身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魄的气势，令人不敢小觑。

“玉面修罗你听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苏离弦，他日一定取你首级！”苏离弦说完此话偏头看向昏睡的非儿，还好她没有事，还好她只是晕过去了，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苏离弦明显的看到沈青桓嘴角扬起的那厮嘲讽的笑意，他似乎在说“如此，你便来取沈某首级，在下恭候大驾”一般。

苏离弦狠狠的咳嗽着，胸腔剧烈的起伏着，就像要裂开了一般的疼痛。但他知道这一定比不上非儿所受到的伤害。苏离弦自心中重复着“对不起”，从“洛城之围”那天开始，从“双凤翔”开始，从“岚泠古卷”开始，一直很抱歉。

苏离弦带着非儿退出了那一众高手的攻击范围，似乎从这一秒开始，这“岚泠古卷”惹来的事端就真的与他无关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勘破这“岚泠古卷”到底是对还是错，神兵一出，世间必有争斗，为何他当日不曾想到？

思忖间，便只觉得空气中平添了无数煞气。抬眼看去，竟是那魔教众人跟随他们这一行人进入剑冢，和八大世家的高手打成一团。

不到片刻功夫，陆以轩尹无尘等人也赶到剑冢之内，战局一触即发。

傅离悠看到苏离弦怀里的非儿顿时眼前一亮，一张老脸笑得比花还要灿烂。只听他在那里一个劲儿的吆喝着：“笨丫头没死！哈哈，笨丫头没死！”听罢此言，陆以轩身型微微一僵，竟是不敢转头看上一眼。众人知他心中有愧，也就不再多想。

裴江看到自家少主与非儿皆是安然无恙，顿时松了口气，也不管场中众高手争个你死我活，只是朝着苏离弦的方向走了过来，仿佛那世间少有的神兵利器在他眼里只是粪土一般。

苏离弦听罢更是一头雾水，看样子非儿是和傅离悠、裴江二人一同来到这长留山的，怪不得她可以从后山的柴房出来。许是母亲为她求情了吧？

裴江一脸担忧，连忙问道：“少主，身子可曾感到不适？”

苏离弦心知裴教头心中记挂，只得好言说道：“裴教头放心，离弦自会照顾自己，这几日都未曾发病。”

裴江略一点头，心里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顿时放心不少。

思忖间，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有一灰衣弟子被人一脚踢飞，轰然落在苏离弦身侧，便听“咔”的一声，肋骨撞断的声音传了出来，恐怖非常。裴江见状，连忙将注意力投射在场中，以防暗箭伤及自家少主。

场中天魔教、霍家帮、煞血盟众人俨然已经和“萧”“阮”二家打得难舍难分，想来定是因为上次洛城之围，这三大邪派已经将“萧”“阮”二家得罪个彻底了，眼见已是水火不容。

陆以轩似是对这天珏神剑势在必得，清风剑连连出手，洞中青虹无数，过处必有伤患。

裴江不知为何，自己就是颇为不喜欢陆以轩这孩子。他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是世间少有的奇才，可为人莽撞，心胸有些窄。让这样的人保护自家少主，还不如这愣头愣脑的傻丫头让人放心。

苏离弦沉默片刻，开口问道：“裴教头，你说那‘玉面修罗’武功怎样？”

裴江仔细端详了一下那犹如煞星一般的沈青桓，思忖片刻，开口道：“论武功，这里能够胜得过他的人不超过五个，论智计……”

苏离弦脸色一沉，肯定说道：“天下间智计过人之辈数不胜数，那‘玉面修罗’肯定算不上一号。可单论在天魔教中，离弦可以肯定，除了那祈宣与邱护廷，就再也没有人能有他这般深沉的心机了。”


第五十二章 魔兽

裴江愣了愣，似是不解：“少主为何如此看重那‘玉面修罗’？”

苏离弦压下心中闷气，沉声说道：“他日，那沈青桓与我必有一人折损，你可信我此言？”

裴江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心中思忖着要不要趁着沈青桓羽翼未丰之时斩草除根，以免将来惹出祸端。

正当他思忖之时，却听苏离弦沉声说道：“他日，我定要与他一决高下。”此言一出，裴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欢喜还是该心忧。这样的少主让他想起了主上，他还记得那个时候……

苏离弦只觉得场中刀光剑影，甚是刺目。他缓缓的将自己空闲的左手抬了起来，同样是苍白的一双手，他的手用以术法丹青，而沈青桓却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而他……这辈子当真只能舞文弄墨，平淡一世了么？

他的瞳孔倏然收缩，仿佛这无数的高手在他眼里只剩下了沈青桓一人。那个人似乎是苏离弦面前难以逾越的一道鸿沟，尽管他们原本走在毫不相干的两条路上，可现在却被命运拉扯到了一起。那个只能算是杀手，凶器的男人，为何总让他觉得惴惴不安？

忽然间，只听“嗷”的一声叫喊，似是开天辟地的第一声魔吼一般。整个剑冢剧烈的颤抖着，像是一只巨大的足践踏着这一方土地，万物为之战栗。场中高手纷纷停下打斗，山洞开始不住的摇晃，众人均是凝神屏气，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只听“咚咚”几声巨响，又听得“喀拉喀拉”的声响不断。众人均是一脸不解，倒是尹无尘忽然心中一颤，身为术者的第一直觉已经告诉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家快逃，是上古魔兽！”

八大世家的子弟见尹无尘如此确定，立刻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不知那魔兽为何突然前来，莫不是因为镇守那魔兽自古便镇守在这里，他们这些人连番打斗，恰巧惊动它？或者这魔兽和他们这一行人的目的相同，都是觊觎这天珏神剑的力量，因此前来抢夺？

尹无尘见众人还是一脸痴痴呆呆的，显然还是舍不得那神剑，她美眸一瞪，高喝一声道：“尹氏子弟听着，速速与我离开，否则家规处罚！”

便见场中无数白衣术士连忙从战局中抽身而退，尹无尘回头看向陆以轩，他仍是和邱护廷、祈宣二人打得正欢，招招夺命，竟是没有一人肯退却一步。

尹无尘暗自松了一口气，倘若那“玉面修罗”也加入战局，今日陆以轩必遭大劫。殊不知这假的天珏神剑就是沈青桓亲手插上去的，怎么会费尽心力来抢？

尹无尘退到苏离弦身侧，好言劝道：“苏公子跟无尘等人一起退出去吧，这里实在不安全。”

苏离弦低头看向怀中沉睡的绯衣女子，似乎有所顾虑，略一点头，算是应允了。尹无尘见状，心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了上去，颇不舒服。裴江知苏离弦担心非儿安危，便一弯腰，直接将非儿打横抱了起来说道：“少主，我们走。”

苏离弦心下仍是担心陆以轩安危，回首看去，邱护廷伸手抓向“天珏神剑”，而就在此刻，只见青虹一闪，剑冢之内被激荡起了一丝凌厉的风。清风剑倏然出击，邱护廷不料祈宣竟然没能将陆以轩缠住，生生吃了他一剑，手背上的血珠止不住的流下来，顿时染红了他的袖口。

邱护廷冷眼一眯，心中更是发狠，出手便越来越重。

陆以轩虽感吃力，但凭着得到天珏神剑的意念支撑，这就不算什么了。

隐约听到苏离弦高声喊道：“以轩，不要再争了！我们苏家不需要这个东西，人比较要紧，还是听从尹姑娘的意思，早点抽身吧！”

陆以轩听得此言，只觉得心中厌烦无比。这苏离弦一点都不像他们苏家门主，他的父亲。苏梦晴是何等的英明神武，果断决绝，可这儿子，却时常畏首畏尾，一点都不像苏家儿郎般飒爽。

想到此处，陆以轩更是加快了进攻的节奏，那祈宣的武功本就不高，能够在天魔教位列四修罗，恐怕也是因为那纵横家的头脑让他在教中游刃有余的缘故。陆以轩每每想到此处，便知道若想突破这二人联手合击，必从祈宣下手。

陆以轩一剑迫开邱护廷，剑风过处，一片飒然。反瞧着祈宣一扇打来，虽然速度极快，可比之陆以轩，则是慢上许多。

陆以轩连出数掌，招招搏命，祈宣必然不敌。

便在这三人打得热火朝天之时，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剑冢之内已经被什么东西破开了一个大洞。

众人朝着洞中看去，只见到黑暗之中竟是有一双硕大的眼睛注视着剑冢内部的状况。众人看不清来的究竟是何妖怪，均是不敢乱动，大气都不敢多出一下。

在这长久的注视下，那怪物似乎注意到了一旁打斗的数人，空中传来“嘶嘶”的响声，听起来甚是吓人。

见那几人争夺不休，沈青桓也不好袖手旁观。

只见墨龙剑倏然出手，犹如灵蛇一般卷起那柄假的天珏神剑，手腕略微一偏，竟是将那宝剑从冰层中生生的拽了出来。

那怪物看到了盘龙剑，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一般“哈”的叫了一声。它开始蠕动自己巨大的身躯，于是众人终于看清了那藏匿在黑暗中的怪物究竟是何模样。

只见一条巨蛇从石洞里慢慢的爬了出来，一阵巨大的颤抖过后，众人只看见那一颗巨大无匹的蛇头，那如同壮汉拳头大小的眼睛泛着森森冷芒，摄人心魄，胆颤心惊。巨蛇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殷红的信子不断吐出，平常所见巨蟒都没有这红信粗大。

那巨蛇好像多年不曾出现在生人面前，只见它辩了辩方向，忽然吐出一口毒液，径直朝着场中数人喷了过去。

众高手连忙闪躲，慌忙逃窜之间，仍是有人不小心沾到了毒液。不屑片刻功夫，那人便扼住自己的喉咙，开始不断的抓挠着自己的血肉，似是有什么东西不断的往自己的身体里面钻来钻去一般难受。不屑多时，被毒液射中之人均是化成了一摊血水，如此景象，怎能不令人畏惧？

那巨蛇又是吐出了一口毒液，竟是朝着苏离弦等人的方向射了过来。

便听傅离悠大叫一声：“躲开！”众人这才一跃而起，纷纷跳开。裴江抱着非儿，心下焦急，无暇顾忌少主安危之际，便见尹无尘毫不理会男女之嫌，带着他家少主跳开，裴江这才松了一口气。那毒液落到地上，坚硬的岩石顿时被腐蚀出一个大坑。

傅离悠见此情景，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莫不是传说中的幽冥巨蟒？不可能！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尹无尘紧蹙眉头，偏身说道：“傅老，可有办法对付这魔兽？”

傅离悠重重摇头道：“这上古魔兽怎么能是我们这般凡夫俗子可以对付的？还是早早脱身的好。”

苏离弦见尹无尘面有倦色，心下也是感激，连忙说道：“尹小姐不必照顾苏某，免得自己也受到拖累。”

尹无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剑冢之内几乎所有的人都朝着洞口一拥而出，裴江和尹无尘二人带着伤患也难以疾行。眼见那些胆小之辈已经跑的差不多了，裴江和尹无尘二人连忙将苏离弦和程非烟二人送入洞穴之中。

尹无尘惊呼一声：“陆师兄还在洞中！”

傅离悠暗暗摇头，那姓陆的小子心高气傲，定是不肯先行离去。眼见那天珏神剑落入玉面修罗之手，这口气让他如何忍受？即便是拼了这条命，他也会把神剑抢回来。

江湖儿女，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今日若是他死在这里，也只能说是他陆以轩的命，怨不得旁人。

那巨蛇似乎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它朝着众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却生生的被卡在洞口出入不得。

那残破的剑冢之中如今只剩下陆以轩，沈青桓，邱护廷，祈宣和霍惊雷五人，这五人僵持在当场，各个虎视眈眈，得到天珏神剑的一方担心失手，未曾得到的一方则是挖空心思的想要抢过来。

沈青桓虽知这天珏神剑是假，但事到如此，也就只能假戏真做，拼了这条命，将宝剑抢到手就是了。再瞧那幽冥巨蟒一个劲儿的朝着山洞冲撞过去，似是知道那天珏神剑就在人群之间。

霍惊雷心下虽然焦急，但面上还是一副和善的样子，反正“天珏神剑”不在他的手上，这立场就不会如此尴尬。

就眼下情景来看，似是天魔教占尽了上风。然而怀璧其罪，握有天珏神剑的一方定然会被魔兽攻击。他不若做个顺水人情，等到天魔教将那魔兽收拾掉，他再来抢剑也不晚。到时候大家争个你死我活，他不正好坐收渔利？

“诸位，不要打了！”霍惊雷一剑将祈宣的扇子扫开，惹得祈宣杀意高涨。“现下我们不想困死在这里就只有联手将魔兽击败，不然我们在这里斗个三败俱伤，反倒是便宜了那魔兽。”

沈青桓听此一言，心里便知这霍家帮奔雷堂堂主定然没安什么好心。可他这几句话，恰好也敲进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令众人不得不考虑他的建议。

如果不想被困死在剑冢之中，就必然要先除掉幽冥巨蟒。

祈宣不是傻子，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偏头看向沈青桓与邱护廷二人，略微的点了点头，问道：“你们的意思呢？”

天魔教在场三人中，沈青桓惯用软剑，祈宣一向用扇，也就只有邱护廷还能用剑。沈青桓将手中的“天珏”递予邱护廷手中，抬眼看向另外两人道：“无论门派正邪之别，今日先从这困境脱出才是正路，这位‘陆大侠’，你意下如何？”

陆以轩心中不甘，但那幽冥巨蟒撞击岩石的声音源源不断的传入耳中，他心里也十分明白，倘若今日死在这里，就真的没有机会得到那神剑了。

五人似乎在同一时刻达成了某种一致，只见五人分头出击，犹如五道凌厉的剑风。

沈青桓手中“盘龙”发出生生嘶鸣，那幽冥巨蟒仿佛听到了盘龙剑的声音，连忙转头，便见这五个凡夫俗子竟然不自量力，朝着它的方向攻了过来。

那幽冥巨蟒张开大口，倏的吐出一口毒液，那五人也是身手了得，只是一个闪身，便纷纷闪开。

幽冥巨蟒心中恼怒，忍不住大吼一声。“嘶嘶”的吐信声不断传了过来，竟似阵阵擂鼓，摄人心魄。

沈青桓“墨龙”已出,陡然刺入幽冥巨蟒的颈部。巨蟒吃痛，旋即朝着沈青桓的方向攻了过来。那幽冥巨蟒好像颇为畏惧这男人手中的“墨龙”宝剑，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它只得用那巨大而粗壮的蛇尾朝着沈青桓扫了过来。

沈青桓脸色苍白，显然那一击已经耗费了他不少的力气。此刻祈宣倏然上前，连忙将他带开，手中折扇一挥，竟是用内力将一点毒液迫离他们身边寸许，这便躲过一劫。

陆以轩飞身而上，手中清风剑已经祭出，朝着巨蛇的身体就是一剑！但那一剑却仿佛划在铜墙铁壁之上，只听“铿铿”数声，竟是连巨蛇的鳞片都无法划下一片来。

陆以轩顿时升起一股浓浓的屈辱之感，方才那玉面修罗都能刺入幽冥巨蟒的身子，难道他的武功真的不如那玉面修罗？

正在他思忖之间，陆以轩只觉得什么东西打在身上，震得他心肺一震，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陆以轩艰难的回过头去，终于知道自己是被那巨蟒的尾部扫中，那粗若壮汉腰肢的尾巴力愈千金，只能怪他闪躲不及。

他抬头看去，只觉得眼前有一道墨色影子倏然而过，那盘龙剑在空中带起一道凄迷的弧度，这一刻，陆以轩竟然开始欣赏起他的敌人了。

“玉面修罗”，沈青桓。



第五十三章 搏命
第五十三章搏命

那沈青桓也是不禁心中一沉，这幽冥巨蟒刀枪不入，当真不知该如何应对。看来在场众人，也就只有他的“墨龙剑”才能令这魔兽受到伤害。他只得一击跃上，希望能如同方才一般，令这巨蟒受到一丝损害也好。

便听祈宣大叫一声：“刺它的眼睛！”

沈青桓手腕一抖，便见墨龙剑犹如活起来了一般，直刺向幽冥巨蟒那双硕大无比的眸子。可那怪物早已修炼多年，怎么可能让这么几个凡人耍的团团转？

只见它张开血盆大口，将一股子瘴气吐了出来，直接攻向沈青桓面门。

沈青桓见这巨蟒如此狡诈，也只得连忙后退，这才躲开毒气的攻击。

而邱护廷却一直没有出手。

他躲在幽冥巨蟒视觉的盲点处，他在等一个机会。

眼角余光里，那颗巨大的蛇头在近距离里更显得恐怖非常。邱护廷不作他想，“天珏神剑”已经提至胸前，就在那一瞬间，邱护廷找准了机会，“天珏神剑”倏然出击，迅速而又准确的刺入那幽冥巨蟒的眼睑处，将它的眼睛狠狠刺穿。

众人心中一动，不禁暗叹，这“天珏神剑”当真不是俗物，也只有这神兵利器才能伤到这勇猛无匹的魔兽。

就在那一刻，幽冥巨蟒的鲜血喷洒出来，“天珏神剑”被那鲜血染红，竟似幽冥之火开于刀刃之上。邱护廷见此一幕，忍不住愣了片刻。

沈青桓借机一剑斩下巨蛇的头颅，然而只是这样，那巨蟒仍然不甘心的看着沈青桓，它的身体仿佛也感受到了剧烈疼痛，开始剧烈的扭动开来。

整个山洞开始剧烈的摇晃，石屑纷纷坠落，地动山摇。剑冢之内，冰层已经渐渐裂开。

那巨蛇猛地一击扫上邱护廷的身子，只见他顿时横飞出去，重重的摔在石壁之上，竟是生生的吐了一口血，手中“天珏神剑”也无法握住，“啪嚓”一声落在地上。

霍惊雷自此一战开始便尽量闪躲着巨蟒的攻击，只是此时邱护廷身受重伤，手中天珏神剑也无法掌握，他自是心下惊喜，电射一般窜到邱护廷面前，夺了“天珏神剑”便朝着出口逃去。

场中四人皆是一脸愤懑，谁知霍惊雷这般阴险，主张先行抗敌的是他，第一个背信弃义的也是他！

陆以轩见天珏神剑已经被人抢走，当下追了过去。

邱护廷勉强撑起了身子，口中仍是鲜血不断，他狠狠的盯着霍惊雷逃走的方向愤恨说道：“霍惊雷，我邱护廷日后不将你霍家帮夷为平地，誓不为人！”

然而这场变故没有结束，那幽冥巨蟒似乎还没有死，见到沈青桓掠来之时有片刻失神，更是发出一声怒吼，那已经和头部分成两截的身体竟一起扭动，朝着沈青桓袭了过来。

沈青桓冒着被巨蛇扫中的危险，手中握紧墨龙剑，一剑刺入蛇背的脊椎骨中。

那巨蛇吃痛，也不管到底敌人在那儿，整个身子猛然扭动开来，到处乱扫。眼见那蛇尾就要碰到沈青桓身侧，只见他偏身一跃，竟是躲闪开来。

可那祈宣就没有他这般好运气了。他见霍惊雷将天珏神剑抢走，这便纵身扑了过去，岂料此时那巨蟒猛一扫尾，祈宣未曾料到此等变故，瞬间便被那巨蛇缠住。

那幽冥巨蟒的鳞片竟然比祈宣的脸庞还要大上两圈。他在那巨蟒的环绕之中就如同一颗小小的树枝一般，显得格外弱小脆弱。

那一瞬间，祈宣只觉得无法呼吸，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幽冥巨蟒收紧身子的时候，他听到了胸前“咔咔”的轻响——那是肋骨受到挤压的声音。或许，他全身的骨头就要被这巨蛇勒断了！

沈青桓脸色一变，忍不住脱口惊呼：“祈宣！”

“走……快走……不要管我……把，把天珏神剑抢回来！”祈宣费了些力气才让自己说出这无法连贯的句子，纵使他再怎么口若悬河，纵横捭阖，此刻也像是毫无反抗能力的蚂蚁一般任由这妖魔杀戮。

沈青桓心中一痛，他自小在天魔教修罗界长大，日日过着斩杀同伴的日子。可这么多年以来，还是有人会和他并肩作战，这祈宣虽然嘴上不说，可也算得上能为他两肋插刀的伙伴。要知道在天魔教之中，所谓的“朋友”远远没有一柄利剑安全，可这祈宣却是不同。

祈宣既然如此在意天珏神剑……早知如此，他就会不将那柄假的天珏摆放在上面，混淆众人视听了。

沈青桓大喝一声，手中墨龙剑如电光火石一般出手，只听“铮”的一声，剑刃竟是被卡在幽冥巨蟒的肋骨里，任凭他如何使力，竟是无法撼动分毫。他没有试图将墨龙剑拔出来，而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迅速下切，手腕施加大力，更是将那墨龙剑送前一分。墨龙剑毕竟是仙家神器，对待这等妖魔定是十分有效。

那幽冥巨蟒不断的咆哮着，扭动着，也就松开了缠绕着祈宣的巨大身躯。沈青桓连忙冲了上去抢过祈宣的身体，然而那巨蟒挣扎之间，又是在沈青桓身上扫了两下。

沈青桓高喝一声，忍住胸腹间剧烈的血气翻腾，身体借着这股力量跃开数掌，让自己和祈宣从这妖魔的攻击范围中逃开少许。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短短的动作之间，沈青桓已经开始两眼发黑，一条小命几乎葬送在这巨蛇手上。

那巨蟒不停地扭动着，墨龙剑还插在他庞大的身躯之上。

沈青桓忍住了阵阵眩晕之感，纵身一跃，竟是重新握住了墨龙剑。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条巨蟒竟是被墨龙剑沿着脊椎的方向斜斜剖开，形状异常恐怖。

被剖开的上古魔兽疯狂的扭动着，但却再也没有办法抓住面前这个渺小的生灵了。血从它的身体里面疯狂的流出来，顿时漾满了的整个剑冢，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邱护廷较之剩下两人，已经算是受伤较轻的那一个了。他缓缓的靠了过来，扶起已经浑身浴血的祈宣，言语之间似乎多了一丝平日里少有的关心：“剑没了还可以抢回来，命没了，可就真的抢不回来了。”

祈宣的身体极度的疲惫，他缓缓的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似乎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青桓，你看……”邱护廷偏头询问沈青桓意见，哪里还像是位高一等的右护法？

沈青桓沉默片刻，抬头说道：“不要追了，那天珏神剑有问题。”

祈宣听他一眼，猛然张开双眼，强忍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疼痛，满脸愤然道：“为何？！”

沈青桓沉默片刻，这才开口说道：“那天珏神剑是假的。”

邱护廷也是沉着一张脸，阴郁的看着沈青桓，开口问道：“你最好给我一个很好的说辞。”

“你怎么知道那神剑是假的？”祈宣心知沈青桓没有理由说谎，也不屑欺骗他们，这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心里也信了七八分。可眼见那柄神剑分明被封印在长留山剑冢之内，忽然听沈青桓说那剑是假的，总让人无法相信。

沈青桓一阵语塞，他自己便是那亲手将假剑放置在祭台上的人，怎能不知这神剑是假？

可他又不能向旁人说起天珏神剑已经认主的事，思量片刻，也只得开口说道：“世人都道天珏神剑嗜杀防主，说是神剑，其实不若说是一柄魔剑来的贴切。你们瞧那宝剑，虽然龙光四溢，是乃不世良剑，可本身力量与煞气则是大大不足，哪儿有一点像天珏神剑？再者，这幽冥巨蟒既然是来抢夺神剑的，可又偏偏不来攻击我们这五个正在争夺神剑的凡人，这便足以证明了这宝剑定然不是天珏。”

由此可见，程非烟也确是天珏神剑真正的主人了。沈青桓言语之间，心里闪过万般念头，不知是何滋味。

邱护廷略一点头，显然这番说辞合理非常，毫无破绽可言，心下也不想再为了一柄假剑卖命，只是……

“我们如何向教主交代？”祈宣此言，正说出了邱护廷心中疑虑。

沈青桓思忖片刻，偏头看向躺在一边早已被分成两片的幽冥巨蟒说道：“或许有个东西更令他感兴趣。”

邱护廷与祈宣二人转头看去，心中似乎也明白了几分。

话分两头。

却说各派弟子纷纷逃出剑冢，人人顾着逃命，已经竟是乱成了一锅粥。

傅离悠看在眼里，气在心里，这武林世家的子弟比之那些平民百姓怎样？还不是贪生怕死得很！

苏离弦一阵胸闷，脚下步子已经缓慢了不少，尹无尘见状，也只得放缓了步伐。裴江与傅离悠两人只得连忙停了下来，转身查看苏离弦状况。

长留山一行，苏离弦虽然不曾与任何敌人发生正面冲突，可连日来舟车劳顿，积郁已久，恐怕日后又有一场大病。

傅离悠连忙执起苏离弦伶仃的手腕为他细细诊脉，查探片刻，裴江忍不住问道：“傅老，公子身体如何？”

苏离弦强压着喉咙中的压迫感，沉声说道：“裴教头不必担心，离弦自然不会有事。”

傅离悠轻叹一口气说道：“臭小子不要命了？听你脉象，似是有些日子没有服药了。这么莽撞，是何道理？”

苏离弦苦笑一声道：“神医莫怪，苏某等人前几日遇到伏击，行囊之类的东西早就丢在路上，又哪里来的备用药物？”

傅离悠“啧啧”两声，一双老眼看了看还在沉睡的非儿，口中轻喃：“怪不得这个笨丫头总是公子长公子短的，生怕不守在你的身边，你就会出什么事一样。看来没个人好好的看着你确实不行。”

苏离弦被他说的满脸通红，尴尬非常，心中对非儿的歉疚感就自然多了一分。

傅离悠连忙将随身携带的药物取出，将瓶子里那几粒药丸倒出来数了数，然后重新装了回去说道：“早晚各一粒，含在舌头下面，以津液化之即可。”

“多谢神医。”

苏离弦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担心陆以轩安危，频频回头远望，身后那黑暗的洞穴里只能听到丝丝阴风吹拂的声音，哪里有什么人从洞中逃出来？

裴江知他心中记挂陆以轩，连忙出声说道：“少主，我们先行离开吧。这种状况他应付的来，不必为他担心。”

苏离弦明白裴江的意思，只是那幽冥巨蟒是乃上古魔兽，以常人之力又怎么能轻易将他击败？

忽然，只听洞口传来数声惨叫，苏离弦连忙转身看去，还未曾作出反映，只听尹无尘大叫一声：“小心！”便被人生生推开。

只见无数箭矢落于身边，强弩弓箭多不胜数。

苏离弦脸色一变，心知定是有人在外埋伏。

他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毕竟能调动如此庞大的一支剑手队伍，敌人的身份一定不俗。究竟……会是何人？

裴江单手抱着昏迷着的程非烟，另一只手竟然仍能抓住一支飞箭。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弓箭之上，赫然有一个小小的“邬”字。

苏离弦担心非儿安危，连忙看向裴江，只见裴江似是被人抽去了魂魄，愣愣的盯着那个“邬”字，脸色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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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除夕呢，小紫在这里祝读者大人们“牛气冲天”，合家欢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第五十四章 遇袭


“裴教头？”苏离弦心中漾起一丝莫名的担忧，裴江是他母亲娘家之人，自小看着苏离弦长大，也算是苏离弦的长辈了。这近二十年来，他又何时见过裴江如此狼狈？

裴江面上古怪，手中略一使劲，便听“咔”的一声，那弓箭已经被他生生折断。

在场数人均是一脸不解，便听裴江沉声说道：“少主，你……你要记住，自己是苏家长子离弦，不是旁人！”

苏离弦听他言语之间处处透着古怪，心下更是担忧。

“裴教头……这……”

不待众人多说几句，便听又有无数破空之声传来，在场众人似乎已有防备，已经听不到任何人的惨叫声了。

便听“叮叮叮”的响声不断，不知何人高喝一声：“无胆鼠辈，暗箭伤人！给我纳命来！”

众家高手群情激愤，纷纷冲了出去。

苏离弦心中懊恼，这八大世家的一众高手皆是因他一言而到这长留山找寻天珏神剑的。如今天珏未能得手，他们却白白的死在这里，苏离弦心中有愧，悲愤难当。

尹无尘脸色一沉，高喝一声：“尹氏子弟听令！大敌当前，杀戮在所难免，我们冲出去！”

众尹氏子弟皆是点头应诺，手中法决已捏，顿时撑起一片护界。那些弓箭击打在护界表面，就如同撞在铜墙铁壁之上，发出沉闷的“铮铮”声。

苏离弦心中一沉，率先踏了出去。

裴江连忙将苏离弦挡在身后，连忙规劝道：“请少主念及清平夫人和苏门主仍在府中等候，望少主顾全大局，莫要受到一丝伤害。倘若少主有何吩咐，裴江定当身先士卒，死而后已。”

苏离弦深深的看了裴江一眼，无奈轻叹。

傅离悠最见不得这主仆情深的戏码，有什么衷情不会回家去诉？他老脸一搭，思忖片刻便出声说道：“今日先有个邪派高手处处刁难，后又来了这么一批诡异的敌人，不知这些人可都是冲着这天珏神剑而来？”

此言一出，苏离弦恍然一惊，心中闪过无数想法。由傅离悠的话往下细想，苏离弦便觉得剑冢之外的敌人更为莫测可怕。

裴江心急如焚，苏离弦也知自己的斤两，也就不在兴起强出头的念想了。

他们这一行人均是习武之辈，其中不乏各家高手。外面纵使能有千军万马，只要他指挥得当，也定然可以冲出重围。

尹无尘心知苏离弦心中定然已有计谋，便出声问道：“苏公子，你看……”

“我们先从这山洞里出去再说，未见到敌人之前，纵使有千般计策也是枉然。”苏离弦朝着洞外走去，每走一步，心中便多了一分计划。

众人在这山洞里时间过长，洞外的强光令他们的眼睛一时间难以适应。而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已有无数破空之声袭来。尹家护界何其厉害，怎是那区区弓箭便可以攻破的？

隐约听到马儿的嘶鸣声，还带着某种令人感到不安的气息隐隐传来。

苏离弦睁开眼睛，只见无数官兵将士，各个高头大马，气势汹汹，这一群人将剑冢围了个水泄不通。军旗之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邬”字，显然就是统帅的名字了。

朝中之人？为何来到此地？难道也是为了天珏神剑而来？

洞外众人已经和邬家军打成一片，可明显看来，那些士兵必定无法与众家高手相抗衡，可不知为何，场外众高手的尸体竟然和那些普通士兵一样多。

但听尹无尘惊呼一声：“妖魔！”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数十只犹如饿狼一般的妖魔由那些高马军士御使着，趁着众家高手不备只是偷袭，不断攻击着无暇反抗的众人。

妖魔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用它那双锋利的爪子将一个个敌人撕碎，如此噬血狠毒，令人不寒而栗。

早在当年“九王政变”之时，当今天子，也就是当时的九王一脉军队便役使妖魔，逆天而为，诛杀先帝，做尽了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不想传闻竟是真的。

在场众家高手虽然武功不俗，可毕竟不敌妖魔围攻。

尹无尘心中一紧，众尹氏子弟已经压抑不住天生除魔的意念，纷纷出手，顿时便混入战局。

在场众高手虽然武功不俗，可毕竟不敌妖魔围攻。

而苏离弦、傅离悠、裴江以及程非烟四人就站在山洞之前，竟是无一人能顾及到他们四人生死。

那妖魔似乎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纷纷停下了进攻的脚步，缓缓的转过头来，用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看向一旁的程非烟，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裴江见状，连忙将非儿放下来，让她靠在苏离弦身边说道：“少主千万要躲在裴江身后，不要踏出一步！”

傅离悠见场中近四分之一的妖魔都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这四人身上，连忙从怀里逃出一个小盒，动手撕开一个小口，连忙在身上摸了摸。可似乎要找的东西没有找到，他匆忙回头喊道：“木头，把你的火折子给我！快！”

裴江自怀中掏出火折点燃，连忙递给傅离悠。只见后者将那小盒中的东西点燃，顿时燃起一缕青烟，随风飘散开来。

便闻那青烟发出阵阵恶臭，令人头痛难当，一众妖魔竟是不敢上前一步，看起来对这怪味颇为忌惮。裴江连忙掩住口鼻，颇为担心的转头看了苏离弦一眼，生怕这恐怖的味道让自家少主难以呼吸。

傅离悠似乎不觉得这味道有什么古怪，他大略的估算了一下这烟雾能够飘散的范围，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转过头去，苏离弦果然有些受不了这难闻的气味。傅离悠只得苦笑说道：“臭小子，你就忍忍吧。这驱魔香好歹能保护你和笨丫头一时平安，我和裴江……”他朝着那些因为驱魔香的缘故而不敢上前的妖魔继续说道，“我和裴江去应付这些怪东西。”

苏离弦心中蓦然一紧，千言万语都无法说清他心中想法，他朝着裴江与傅离悠二人深鞠一躬，不再多说。

裴江与傅离悠二人对视一眼，旋即祭出兵器，朝着外围那不到十只妖魔斩杀过去。

只见一身穿铠甲、年逾五十的将领从分开的人群缓缓的策马而来，那双冷锐的眼睛朝着面前战局一扫，不知看到了什么，缓缓皱起眉头。参军见自家将军这般动作，心下便知邬将军已经处于盛怒的前夕。

邬军南单手指了指苏离弦二人，低声问道：“那两个人不是武林中人？”

参军这才眯着眼睛看向苏离弦，只见他青衣广袖，面有倦色，一副书生打扮，哪有一丁点江湖中人的气派？

“回将军，恐怕是个书生。”

“书生？”邬军南眯着冷眸细细打量那青衣书生，只见他衣衫虽不华美，可整个人隐隐透出一丝灵气，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显然不是个平常人。那青衣书生狠狠地咳嗽两声连忙，卸下腕间方巾堵在嘴上剧烈的咳喘起来。

邬军南肯定说道：“此子定是苏离弦。”

参军端详片刻，点头称是。在这千军万马之中仍然有这般气魄的，恐怕也只有公子离弦了。

“将军，您看此人？”参军不敢私自揣测上意，还是出声问清楚的好。

邬军南收回视线，沉声说道：“如果此人不肯归降，杀了便是了。”

参军知道他的意思，连忙应诺道：“属下明白。”

邬军南扫了一眼场中局面，在这样紧迫的情势之下，那些正派与邪派的高手不少都折损在他的妖魔大军手上，他似是满意的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知有多畅快。

那些名门正派虽然身手不俗，可下手却当真没有邪门众人狠毒。只见那些冷血杀手个个下手又快又狠，一路斩杀无数，毫无人性可言，当然也就有人勉强突出重围，逃出生天。

邬军南扫视一周，虽然此次发兵的目的一是铲除部分武林势力，可最为挂心的还是那天珏神剑的下落。

自当年政变之时风华神剑丢失，朝中势力大减，连连败给邻国墨泽。就连墨泽边陲小镇，他们也无法攻破，说出来，哪个将军不为此恼火？

前几日有个疯女人跑到军中扬言声称天珏神剑出世，邬军南心中怎能毫不挂碍？

当年失了风华神剑，今日便得天珏！

参军在耳边小声说道：“将军，刚才有人来报，那疯女人就要来了。”

邬军南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浓浓的厌恶：“她来做什么？”

“那女人说，她要亲眼看着将军履行当日承诺。她还说……她要亲眼看着雷家覆灭。”参军将那疯女人的目的一一道来，邬军南听着忽然咧嘴一笑，参军倒是不能释怀，连忙问道，“将军为何发笑？”

邬军南似乎开始欣赏这个女人了，他开口说道：“参军，你可曾听人说‘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么？你看，这女子的狠，竟能将堂堂武林世家半数尽毁，当真可怕。”

参军顿了顿，思忖片刻，低声问道：“将军，要不要把那个女人……”说着，他右手朝着颈部划了一下，眼中有一丝了然的光。

邬军南摇了摇头，朗声笑道：“你可知用人和用刀是一样的，越是像这样的人就越是尖锐激进，倘若能用在合适的地方，我军定然实力大增。但这样的人也可怕的紧，说不定还会翻脸咬我一口。”

“那将军为何还要留她一命？”参军不解。

“越是性子烈的马就越是好马，越是锋利的刀就越快越危险，倘若用好了，她可是比那些杀手厉害得多。”邬军南不再多说，但那双晶亮的眼睛里却闪耀着深邃的光。

参军见自家将军不再多言，也就不便多问。

只过了片刻功夫，便见一红衣女子策马而来。众人纷纷看向邬军南，只见他略一点头，众将士立刻闪开一条路，让那女子进来。

那红衣女子看到这一幕甚是欢喜，整个人都升起了一丝莫名的优越感。她抬起头，目光穿透厚厚的人墙落在邬军南的身上，而后，当她目睹场中厮杀，立刻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她的眼睛里有着疯狂的光。

她一步上前，恭敬说道：“沈薇见过邬将军。”

“沈姑娘不必多礼。”邬军南将视线放在那一片修罗场中，似是不想多说什么。

纵然沈薇如何狂傲，也不敢在邬军南面前放肆。

她看着雷家高手均是不敌，一个个战死杀场的样子，心中便觉得畅快无比。

只听邬军南笑道：“见到这样的场面，沈姑娘是否满意？”

沈薇冷眸一眯，狠狠说道：“只可惜那些老不死的东西还有那天杀的雷御风不在此处，否则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邬军南曾答应她在此一役中尽数绞杀雷家高手，就现下局势而言，那雷家众人，定是逃不脱他的掌控：“沈姑娘，你曾经说还有三人需要邬某助你绞杀，现在姑娘可以告诉我，那三人何在了。”

沈薇的嘴角扬起一丝邪魅的笑意，报复的快感袭上心头。她朝着那修罗场仔细扫视一周，朝着裴江和傅离悠等人的方向指了过去，冷言道：“他。”



第五十五章 将军


邬军南朝着沈薇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大汉挥舞这手中利剑，生生将身边妖魔迫开。

沈薇未曾看到邬军南的脸色一变，径自说道：“此人名叫裴江，也是个颇为厉害的角色了。我家郑哥……便是被这群人害死的！我沈薇曾经发誓，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邬军南似乎完全听不到她后来说的话，只见他轻夹马腹，催马上前，朗声说道：“裴将军……别来无恙啊。这么多年来，为兄可想你想得紧！”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足以让苏离弦等人听个清楚。

裴江身形一滞，整个人都似乎变得僵硬起来。

邬军南看着他深陷杀场无法抽身的样子，顿时觉得欢喜非常，但裴江不能死，他已经找了这个人那么多年了，怎能容他轻易丧命？

“邬军南，你不要欺人太甚！”裴江心中有气，一剑将妖魔的头颅斩下，任凭那鲜血喷洒在脸上，竟是没有丝毫反映。

苏离弦愣在一旁，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如果裴江真如邬军南所言曾经在朝为将，怎么从来没人告诉过他？怪不得他小的时候学习兵法之时，裴教头总能在他困惑不已之时加以提点，每每如此，便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他隐约觉得事情恐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如此简单，他想要尽快问个清楚，可现在并不是时候，苏离弦心中明白。

他低头看了看还在昏迷的程非烟，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浓浓的担忧。

“裴将军，圣上每每想起将军你，未尝不叹息痛恨于当年之事。每次圣上和愚兄提起贤弟，总是慨叹不已。圣上总说‘裴江是百年难遇的将才，如果我朝有他镇守边界，定能多换几年安生日子。’兄弟你看看，圣上可没有一日忘了你啊！”邬军南在一旁不紧不慢的说着。他这一言，一是借机拉拢裴江，二来，倘若这人仍是不赏脸，他也就顺便分散此人注意力，以便他饲养的妖魔能借机扑杀裴江。

只见裴江脸色一沉，手下发狠，连斩两只妖魔，口中只是冷言说了四个字：“乱臣贼子！”

“哈哈哈，好一个‘乱臣贼子’！好你个裴江！”邬军南冷眸一眯，高声说道：“给我杀！”

便见无数士兵一拥而上，竟是将裴江等人团团围住。

“那就让邬某再见识一次裴将军一人斩杀敌军三百的气概吧！”邬军南退后数步，将场地让给手下一干将领，高声命令道：“谁能将此人生擒，我定当奏明圣上，为他加官进爵！”

此言一出，众士兵哗然。

傅离悠啐了一口，高声喝道：“呸！老子管你是什么劳什子将军！如此看来，你可不是什么好人，你家那个圣上，也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离弦见邬家军已经将他几人团团围住，场外各门派高手也是连忙出手迎接不暇，心下焦急万分。

只听他忽然高声喊道：“众高手且听苏某一言，大敌当前，我们只能联手抗敌，方有一线生机。暂且放下门第之别，才是上上之策！”

苏离弦心中明了，倘若自己出声，定然会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搞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然而情况紧急，他不得不挺身而出。

邬军南斜眼看向苏离弦，心中一狠，暗自想道：这苏离弦，当真碍眼得很。

八大世家弟子定然会听苏离弦调遣，可那邪派众高手则不然。

只见他们抗敌之余，皆是面面相觑，心中仍旧有所忌惮。

天魔教与霍家帮的领军人物仍被困在剑冢之中，一时间无人决策。

便听万鬼堂的护法扬声喝道：“若想让我们听命于你，先给我们把尹家的小贱人杀了再说！”

尹无尘听罢此言，强压着心中怒火，扬声说道：“尹氏弟子听令！布阵！”言罢，便见众尹氏子弟纷纷念起咒文，退到其余七世家子弟身后。等到咒文一出，这些妖魔便也不足为惧了。

天魔教不知道是谁低声说道：“公子离弦身边那绯衣女子曾帮二爷度难，二爷本是对她礼待有佳。你我皆是二爷提拔从修罗界中提拔上来的，二爷的恩人，便是我们的恩人！今日一事自当配合公子离弦调遣，待到敌人尽退之后，再了结我们之间的恩怨便是了。各位意下如何？”

各天魔教众心中了然，早已有了默契。只见他们凭借自身身法和速度优势，已经斩杀数人，退到公子离弦身侧。

苏离弦见状忍不住偏头看向非儿，心中仍是感叹一片：“非儿啊非儿，你到底与那玉面修罗有何关联？莫不是连我都要瞒着不成？”

邬军南面色一沉，显然已是动了杀机。世人传闻公子离弦是乃不世出的人才，不仅熟读诸子百家，更是通晓兵法，专擅奇门术数。如今他能在此处见到公子离弦，虽起爱才之心，但大局当前，倘若着公子离弦会阻碍到他们此次行动，他就必定要先将此人除去，以绝后患。

那魔教众人皆是心高气傲之辈，“公子离弦”之名虽然响亮，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只是一介穷酸，能有何本事？煞血盟及万鬼堂众人对于联手之事不做考虑，单枪匹马，也是杀了个痛快。

即使只有天魔教及其他邪派高手数人归服，也已是大大出乎苏离弦的预料。

兵法常言，“兵贵精而不贵多，是以上兵伐谋”。苏离弦正事因为心知此意，这才明白我方人手的优势在哪里。

大略估算一番，那邬家军必已超过千人之势，而己方仅有各派高手不足百人，是以每人以一当十犹为吃力，更何况还有数十妖魔在旁虎视眈眈。

裴江此时见苏离弦调派众人，运筹帷幄，心中大感安慰。这些年苏离弦于瀚墨轩当真学了不少东西。也许用不了多时，他便可以得偿夙愿，兴复大业，以告主上在天之灵。

苏离弦用最短的时间谋划一番，心中也是闪过万般计策。可毕竟他们的机会便只有这一次，不得不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现下己方有尹氏子弟十余人，另七大世家子弟六十余人，天魔教以及其他邪派高手三十约人，另外那万鬼堂等邪派高手加起来三十余人。他们这些人连日争斗，皆是有所疲敝。连日来魔教各派追杀他一行人，步步分散，逐一击破，慢慢削减之间，正派人士折损了大半人，而那魔教众属也决计好不到哪里去，眼下便是两败俱伤。那邬军南已是占尽了天时地利，胜券在握。

邬军南沉声说道：“裴江，倘若你能将风华神剑的下落告诉我，兴许本将军还会放你一马。”

裴江冷哼一声，说道：“天帝设八方剑魂镇守八方天下，择能者为王。当年九王焱琦那狗贼不念兄弟情分，动用大批妖魔直杀入宫中将主上逼死！这个仇……裴江可一直记在心中，片刻不敢遗忘！你怎知那风华神剑不是因九王不仁而被天帝收回去的？你现在向我索要神剑，就不觉得可笑至极吗？”

邬军南怪笑一声说道：“既然裴将军如此不合作，邬某也只能将裴将军送到先帝那里，然后在将你平生所到之处一一搜查了。”

裴江脸色一变，破口大骂道：“邬军南，你个乱臣贼子！卑鄙小人！日后定然不得好死！”

邬军南朗笑一声道：“好！本将军就要看看到底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他顿了顿，忽然语调一变，带着某种淡淡的恨意说道：“裴江，你我斗了这么多年，可明明是我胜了，为何我总是感觉心中不畅快。你可知倘若你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得安宁。”

裴江神色肃穆，了然说道：“邬军南，你败给了你的心魔，你败给先帝。”

邬军南一语不发，似乎在思考裴江所说的话。

就在此时，苏离弦也想好了对策，暗暗吩咐道：“尹姑娘，以你温彦岭尹氏高手之力，可否压制妖魔动作？”

尹无尘扫视一周，肯定说道：“若有人护法，我辈定能将妖魔尽数歼灭。”说罢，只见苏离弦略微点了点头。

思忖片刻，只见他朝着天魔教众人微微拱手说道：“贵教武功以速度力量见长，是以对付那些妖魔而为尹姑娘等人护法的重任苏某就交给诸位了。”

天魔教众人看了看眼下局势，倘若尹无尘等人有心抗敌的话，他们便多了一分胜算。倘若尹氏子弟耍诈，明里歼敌，实则削减他天魔教势力的话，他们也完全可以全身而退，到时候先杀了这苏离弦，再灭她温彦岭！

苏离弦见他们应允，便继续说道：“并非苏某瞧不起傅家诸位前辈高人，只是诸位的金石之术可能远远高于武功，是以苏某请各位暂且留下，其他六门分三路分别突围。”

“少门主！我们要跟随你和裴教头！”

人群中苏家子弟高声喊道，一时间群情激奋，热血冲天。苏离弦心中一暖，点头说道：“如此，我苏家门徒便与萧家众高手跟随我从东南方向突围，舒家与阮家人数最多，可从正北方向突破，展雷二家则战西北方向。诸位以为如何？”

傅家众属忍不住问道：“请公子明示，需要我等做些什么？”

苏离弦轻咳一声，开口说道：“擒贼先擒王，那邬军南无论如何厉害，也难以以一人之力对抗全部傅氏子弟。倘若能杀此人，便如同断了大军羽翼一般。到时候军中无首，肯定乱作一团。”

“我辈定然听从公子调遣！”

苏离弦点头称谢，旋即又开口说道：“倘若各位能够安然脱身，便到北泗县城宜来客栈留下音讯，好让同伴知晓诸位平安。”

旁人看来，这苏离弦如此决策不过是合理分配了一下人手，可旁人不知，苏离弦必定有自己一番考量。

那煞血盟，万鬼堂众属不肯听从他的调配，乱打一气，倒也能混淆敌人视听，让那些普通士兵乱了阵脚。也是因此，众人突围的可能性便大大提高了。

苏家子弟既然愿意追随他左右，他也不好将他们调开，而经洛城之围一役，萧家元气大伤，他只有让苏、萧二家相互照拂，才能尽量平衡两家势力。

再者，他见邬家军中有一红衣女子，虽然一看便知她不是军中人物，可毕竟能在邬军南身侧献计谋划，定然不是常人。那女子好像对雷家恨之入骨，见雷家子弟身死便由为欢喜，见此情状，他便不可能让雷氏子弟正面突破，上前赴死。

几经思量，苏离弦虽然知道眼下局面对己方十分不利，但事已如此，再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双方对峙之时，竟无一人动作。

那数量庞大的妖魔也像是受到主人约束一般，不曾上前一步。

忽见精芒一闪，纵然天色明亮，也不由得被这剑光映的黯然无色。紧接而来，一道青虹倏然出击，划破天际，竟是“叮”的一声与那精芒相碰撞。

二人乍分又合之间，已经拆了数招。

众人一瞧，那霍家帮奔雷堂堂主霍惊雷此刻正手持着“天珏神剑”，与苏家大弟子陆以轩打得正酣。

这二人出现的时机分外诡异，恰好是两军皆是不动声色之时。

邬军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见霍惊雷手上龙光四溢，定然不是普通利器。再见那陆以轩招招夺命，势必要抢夺他手上之物，立刻反应过来，高声喊道：“天珏出世！能为圣上将天珏抢来者，连升三品！”



第五十六章 凤鸣


忽然，一连串密集的弓弦声自四面八方响起，众人若还留在原地，怕要射成半个刺猬。那弓弦是邬家军特制的疾弦劲弓，射程及穿透力比普通弓弦强上一倍有余。众家高手武功虽高，但纵有护身罡气也挡不住那强劲的弓箭。

裴江和傅离悠二人连忙扑向苏离弦和非儿方向，只见裴江俯身抱起非儿，倏地跃开，那傅离悠已经带着他家少主紧跟其后。

瞧地上泥土已被射得翻飞而起，便知这弓箭威力是何等之强。

战事一触即发。

陆以轩此时跃至半空，无着力处，应变速度再快也及不上急弦惊弓。身旁那霍惊雷也是狼狈不堪，连忙躲闪。

眼见陆以轩就要成为箭靶，却见一枚石子比所有箭弦都来得更快，劲力之强几欲入木三分，射到陆以轩足下之时，力道陡然一变，在他的足底一托，反折向东南方向。

陆以轩受此石子一托，猛地投向一旁密集树冠，只见白衣一闪，翩若惊鸿。

在此情况下尚有能力救人的，身着白衣，自然便是尹无尘了。陆以轩想到此处，心中一暖。那石头余力未尽，射入邬家军弓箭袭来方向，木丛后传来数声惊叫，呼痛之声乍起，似已伤到弓手。

弩箭急追二人身影，显然那“天珏神剑”已然为他们二人惹来杀身之祸。可即便是箭矢速度又快又猛，却快不过游鱼般的身法。

但陆、霍二人也不敢贸然对决，以免分心之时成为邬家军的活靶子。到时候天珏神剑未能得手，反倒将命赔了进去，岂不是得不偿失？

傅家众属躲过箭雨，皆是知道倘若只求击杀邬军南，他们这一行人必将全部折损在此处。为今之计，只有先将那弓箭手尽数剿灭，才能保众人邬后顾之忧。

众家高手应接不暇，前有豺狼，后有猛虎，当真进退两难，只得连忙提起，尽量闪躲开来。苏离弦规划好的突围方向果然渐渐现出优势，可众人纵有高深武功，也只能靠着真气支撑。

双方在赌，到底是弓弦的箭先用尽，还是二人的真气先耗尽。

邬军南自是有恃无恐，沈薇见战局开始，连忙策马而至邬军南身侧，手中暗器连发，生生迫开敌人。

邬军南见她如此卖命，心下甚为高兴。再瞧那裴江且战且走，虽然已是自顾不暇，但仍是照顾着怀里的绯衣姑娘。

当真连命都不要了么？

邬军南冷眸一眯，不禁打量起他怀里的绯衣姑娘。

当年“九王政变”，裴江奉命护送先帝遗孀离开京城。那时夫人尚未临盆，先帝遗腹子还不知是生是死。

现下看来，能让裴江誓死保护的便只有少主一人。那绯衣女子……莫不就是先帝遗孤？

想到此处，邬军南脸色一沉，开口说道：“术士，御使妖魔攻击那中年汉子，定然要将他与其怀中女子丧命于此！”

众术士高声应诺，一时间仍在和尹氏子弟缠斗的赤眼狼妖猛然转身，辩了辩方向，均是扑向裴江等人。

尹氏子弟连忙上前挡格，动用灵力为裴江等人铺设护界。

那些赤眼狼妖畏惧护界以及驱魔香威力，皆是不敢上前，心下焦急之时，更为狠厉，连连出手伤人。

苏离弦心知情势紧迫，众人不得不拼了这一条命冲出重围。

场中已经厮杀成为一片，众人迎接不想，保命要紧。纵观全局，犹有余力的，只余陆以轩一人。

苏离弦心知陆以轩便是战局的一个不确定因素，或许有他在此，战局又会有所不同。

唯一有能力改变这场对战的只有陆以轩，可是他却不敢动。

动了，又如何？

全力击杀霍惊雷，将天珏神剑抢到手中？那不可能！别说那霍惊雷狡诈似狐，决计不可能让他有机可趁，就说那场中无数劲敌，令人防不胜防。倘若他能抢到天珏，必将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定那霍惊雷还会借机将神剑抢回去，那他陆以轩岂不白白为别人做了嫁衣？

按照苏离弦的意思，放下所有恩怨记挂，全力斩杀邬军南？那更不可能！如果真想这样，那霍惊雷说不定早就带着天珏神剑绝尘而去，他怎能纵虎归山？

陆以轩心中游移不定，所以，他只能僵持在一旁，只能保护自身安危。那可恶的霍惊雷不得不防，因此他只能在旁看着这场逃不开的对战。

苏离弦在一旁看的明白，只觉得心中一片苍凉。

难道他们这一群人的性命，还比不过那天珏神剑来的重要？

想着，他对陆以轩的信心便下落一分。

裴江自顾不暇，只得高声喊道：“傅老，公子性命就交予你的手上，可莫要让他受伤！我裴江来世做牛做马，也定要报答傅老恩情。”

傅离悠手中银针“唰唰唰”射出一片，中者皆伤。只听他大喝一声，带着苏离弦跃起数米，翩然落于裴江身侧道：“呸呸呸，老子才不要你个木头做牛做马！老子连孙儿都没有，要匹木马有何用？我那屋子小的很，您裴老将军就不要给老子添堵心了。”

裴江听他一言，心中畅快不少，豪言喝道：“好！今日裴江便与神医二人杀出重围，我倒要看看这邬家军是否战无不胜！”

说着，便见裴江纵身一跃，将一旁高马将士踢下马背，这才高喝一声：“傅老！”

傅离悠不禁暗赞一声，连忙转头对苏离弦说道：“臭小子，骑马你总会吧？”

苏离弦气血虚弱，但勉强能维持精神，只见他点了点头，眼中神色坚定，显是毫不畏惧此等战况。

傅离悠哈哈一笑道：“好！有你这一句话，老子就放心许多了。”他揽着苏离弦，猛地提了一口气将他带到裴江身侧。他二人似乎心中所想之事大略相同，便见傅离悠将苏离弦放置在马背之上，将程非烟靠在他身侧，忽而狠拍马腹，高喝一声：“驾！”

那马儿吃痛，嘶鸣一声，竟是抬腿便走。周围走卒畏惧马蹄威力，皆是连忙闪躲，不然非死即伤。

傅离悠与裴江二人护着马匹，且战且走。

再观那苏、萧二家子弟，应对那多如牛毛的士卒也是吃力，但勉强已见攻破重围之势。

裴江高喝一声：“谨记公子吩咐，尽量脱身！”

众家子弟应诺，手中利剑挥出，已是死伤一片。

苏离弦回头看去，只见场中厮杀一片，惨叫声连连不断。这战事何其惨烈？倒真叫人叹息忧患不已。

那邬军南口口声声说，如若裴江守在边疆，定能保国之安危。可现下此人居然对本国臣民赶尽杀绝，怎叫人心中好受。

“别让他们跑了！”邬军南见先帝遗腹子就要逃离此处，心中甚为焦急，眼见自己手下所谓的精兵良将自顾不暇，还哪里有心思去追那四个人。

正当他失了方寸之时，便听身旁沈薇说道：“邬将军倘若想要击杀这四人，不如让沈薇去吧。”

邬军南回头看去，只见沈薇眸中尽是狠厉决绝，看来便不像打算再回来一般。

“此去一行，凶险万分。沈姑娘还须小心谨慎，以免功败垂成。”邬军南好言相劝，实则是激沈薇出战。

“功败垂成？”沈薇扯起一抹笑容，“赌上命的人是不会输的！”

邬军南心中满意之极，亲眼见沈薇拍马上前，追上裴江四人。

参军连忙上前说道：“将军，情势不妙。”

邬军南心中也是明了，他扫了战场一眼，当真死伤惨重。他开口吩咐道：“传我的令下去，先夺天珏，再斩贼寇！”

参军接命，便策马上前高喝一声：“众将听令！先夺天珏，再斩贼寇！”

————

却说裴江与傅离悠二人开路，苏、萧二氏弟子为其保驾护航，他们这一行人已经冲破层层敌军，逃开了五里左右。

裴江心中仍是不安，但听苏离弦开口说道：“诸位，我们再忍忍，兴许太阳落山之前，我们便可以下了长留山，到北泗县城静待旁人。”

众高手连连出声应诺，士气较之方才更为高涨。

兴许是因为刚刚脱出重围，众人皆是士气大振，脚下步伐也不禁加快。对他们来说，这五里较之五十里同样令人觉得欢喜。

正当众人松了一口气时，忽然见前方道路上有一红衣女子静待路旁，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裴江料定今日恐怕会有个变数，没想到这变数来的如此之快。他更没有料到，这个变数竟然会是当日在临平城见到的那位修罗门的女子，当日看似无心之事竟为日后留下隐患，裴江悔不当初。

众人见这女子立于路边，皆是一脸不解。

裴江只得上前，拱手说道：“沈姑娘。”

那沈薇见裴江上前，脸上恶毒之色尽显：“裴江，我说过定要让你们不得好死！没想到你们居然连朝廷的力量都不畏惧……”

傅离悠见到这姑娘就老大不高兴的瞪了裴江两眼，说道：“你跟她费什么话，要老子说，一掌将她打晕，我们赶路要紧。”

裴江见这红衣姑娘立于风中，双肩微微颤抖，当真让人不住怜悯。这女人的心肠也是歹毒，她这报复行动，竟然让如此多的人都为那雷郑陪葬，其中心机手段无不令人心寒。

众人不予理会这女子，料想她也不会耍什么花招。

待到众人已经走远，却听那女子失态大笑起来，宛若疯妇一般。

苏离弦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那女子点燃引线，便听“滋滋”的声音传了过来，速度越来越快。

“不好！那女子埋了雷家火药，大家快逃！”

众高手连忙提了一口气，运起轻功奋力朝前跑。

便听“砰砰”数声巨响，劲力超强，震得众人耳鸣不断。

苏离弦只能靠着马匹之力奋力逃命，谁知那马儿不知何时受伤，竟是再也没有力气逃跑了。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苏离弦连忙抱紧尚在昏迷的非儿，只觉得身子一侧，他二人连人带马皆是从落入山崖。

裴江等人惊呼一声：“公子！”

“砰”！

爆破之声又起，只见岩石分崩离析，尘沙漫天。

便听天外一声嘶鸣，只见一火焰般的身影冲入崖底，众人只来得及见那五彩翎毛。

只此一瞬，众人已见——

凤凰！



第二卷
第五十七章 前尘


苏离弦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仍在昏迷的非儿，那剧烈的爆炸已经将他震晕。他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只见一火红身影从天而降，朝着他和非儿的方向俯冲过来。

他眯上眼睛，已经看清那巨大的神鸟。

火红的凤凰近在咫尺，他缓缓的闭上眼睛，终于失去意识。

那双紧抱着非儿的手也不自觉的松开，只见那绯衣女子与这青衫书生一同坠落，二人皆是失去意识，不过多时，定然葬身崖底，尸骨无存。

凤凰一声鸣叫，响彻震天。

便见那绯衣姑娘眉心一丝血红忽然泛出耀眼的光亮，她的身子缓缓停于半空之中。

周围的风似乎也停止了一般，可那女子的衣衫却不住翻飞，犹如猎猎彩旗。

一道耀眼的光芒忽然笼罩在她身上，日月的光华都好似成了这女子绶带，顿然失去了应有的光彩。

那女子缓缓睁开眼睛，原本只能算作清秀的面容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不同的韵味，她的眼睛里有着锐利的光，似乎这天下间没有什么人能够和她并肩而立一般。

倘若旁人在场，决计看不出这女子竟是程非烟。

那眉间的倦色和锐利的眼睛，绝对不是那个姑娘该有的神色。

她脸上并没有一丝表情，沉默片刻，她飞身揽过苏离弦的身子，阻止他继续下落。而那凤凰也似忠仆一般守在这女子身侧，发出声声嘶鸣。

那女子抱着苏离弦盘于凤凰身上，她就像是一个刚刚睡醒的人，身体还不能承受住剧烈的冲击一般。

凤凰驮着他们二人翩然落于谷底。

那女子轻轻抚摸凤凰的翎毛，眼睛里充满了慈爱的光：“凤儿，这么多年，你竟然还认得我。”

凤凰仰天长嘶一声，甚为乖巧。它俯过身子用自己的颈部蹭了蹭女子的手背，就像是是多年以前立于主人身侧一般。

空中忽然不断传来了“嗡嗡”声，那女子轻抿嘴角，单手向前一划。

便见一柄通体玉白的长剑立于面前，发出阵阵嘶鸣。

那女子苦笑一声，伸出右手，一把握住了不断铮鸣的利剑。

“天珏……”

她口中轻喃，眉眼之间尽是疲惫，看向天珏，竟是一脸歉意。

那天珏神剑忽然发出一阵耀眼的光，锋利的剑身忽然变了形状。

只见一通体雪白的小兽安静的腻在女子手心之中，状似松鼠，但眼睛晶亮有神。那小巧的耳朵抖了抖，嫩粉色的小爪子伸了伸，竟像是刚刚睡醒一般。

小兽见到女子，忽然“啾”的叫了一声，语气甜腻已极，甚是可爱。

那女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单手在小兽头上摸了摸，一脸宠溺。

偏头看去，苏离弦还在身侧。

那女子轻叹一声，对火凤说道：“这人命格虽强，紫薇冲宫，本是帝王将相之命。只可惜天生短命，注定一无所成。你用‘凤幽昙’为他续命，可知这一行为已是将他命格篡改？”

凤凰低下高贵的头，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重罪一般。

那女子轻叹一声说道：“罢了罢了，此人命格牵扯之人太多，也包括我在内。凤儿，我不怪你。”

只是……未来如何，她也无法预料到了。

九月初二。

天降异象，有神鸟名曰凤凰，将苏家公子送回霖溪，一时间传为佳谈。

非儿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只记得自己和沈青桓二人扑过去抢夺天珏神剑，继而一道光将她打晕。

再醒来的时候她和公子二人就已经回到了苏家，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概不知。

府里人都说她和公子是让凤凰送回来了，听着玄玄乎乎，不似真实。

这一日，公子起了个大早，听闻裴教头回到苏府，他便决心拜访清平夫人。

非儿跟在公子身边，只觉得公子今日神色有异，整个人也没有往常一般洒脱。

跨入夫人房中，恰巧苏门主，清平夫人，裴江三人皆在。

苏离弦进门一言不发，只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非儿想要将公子扶起来，却见他神色决绝，那伸出去的手也就僵在半空之中。

苏离弦抬起头，眼中一片坦然道：“母亲，弦儿知道您有事瞒我，这几日心里始终不能想通，为何您不愿意告诉我。”

清平夫人苦笑一声，说：“此事除了我与裴江二人，便只有门主和司空先生知晓。我今日便将实情告知于你……”

说着，她将一本书递予苏离弦身前。

只见那书上赫然写着他颇为熟悉的一段文字，当真字字珠玑。

《瀚澜志龙澜卷》第一千七百一十一页司空明镜

待他细细品读，清风吹过之前的数百页，扬起尘嚣无数。每一页翻过之处，竟是掩去无数动人心魄的篇章。

自天帝设四方神祗八方剑魂至今已有万年，天魔之势犹存，人间战乱不断，烽烟四起。

青帝治世之初，惜歌掌人间善恶，分阴阳二气。阴生魔，欲返天魔之魂，吞食天地；阳生神，舍身饲魔，天地遂归于平静。然魔气尚存，危害人间，惜歌苦思对策，铸神兵，名曰天珏，除魔救世。然天珏炼毕，惜歌元气大伤，方知魔气入体，撼其心智，遂召天珏杀己。

然，再怎么壮烈的往事，也是千万年前的一个梦了。

尘世纷争不断，烽烟四起。朝堂之上，腥风血雨。群雄逐鹿，问鼎江山。龙澜自开国以来历尽大小无数战役，每一页历史都沾满了鲜血与仇怨。

时龙澜文语历四十三年，九王政变……

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裴江也不禁想起当年情状。

————

“你们都跟紧了！注意路上动向，保护夫人安全！驾！驾！”

凌乱的马蹄声踏破了宁静的夜，冷风夹杂着冰凌砸在骑者脸上，竟是说不出的冰凉。从京城出发至今已有数日，可这一行人却未曾休息过片刻。

夜路难行，颠簸的石路让马车行进得极不平稳。

清平夫人在车中连忙稳住身子，右手却下意识的抚向小腹。道路颠簸，倒不说自己是否承受得住，可这腹中胎儿，却是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炎瑄啊炎瑄，若是无法保住你唯一的骨血，九泉之下，我又有何面目见你？

那为首的汉子见状连忙吩咐左右减下速度，夫人和未出世的少主，可都受不住连日来的折腾。

汉子凑到马车旁边，车内没有一丝动响，他偏偏又不敢掀开帘子瞧上一眼，只能轻声问道：“夫人可好？”

“尚好。”清平夫人忍住腹中绞痛，只盼能尽快赶到下一个城镇，略作休息也好，“将军，快些走吧。”

裴将军听出夫人言语中的虚浮，心下叫糟，连忙说道：“夫人，你坚持一下，离下一个城镇不远了。”

“那么……”清平夫人咬住下唇，“一切就拜托将军了。”

裴将军下意识的点头，下巴略微收紧。虽说只是一段山路，可较之行军打仗，却让人丝毫不敢懈怠。

京城的天……已经变了。

九王那狗贼果然不顾兄弟情分，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带着霜帝当年亲手交予他的禁军直逼皇宫。也是当日他们才知，原来朝中重臣竟有将近一半的人已经归顺于九王爷。

眼见大势已去，主上做的最后一个决定，就是让他带着清平夫人离开。而他自己……永远的留在了那个他永远不能离开的地方。为了国，为了家。

裴江带着手下一干将领从皇宫南院杀出去，在驿馆劫了马匹便赶往梅林，一路上杀掉追赶而来的敌人。显然九王已经知道清平夫人怀有龙子，这便打算斩尽杀绝，永除后患。

好在清平夫人从不愿加冕入宫，一直住在京城以北的梅庄里，这才躲过了这一劫。

他们一行二十余人护着夫人，冲破九王爷手下术士所设迷障，躲过小批敌人的追击一路向北。

如今……已经是第十天了。

这十天他们没有一刻敢松懈下来，一直朝着北方前进，路过集市买的干粮又冷又硬，加上连日来疲于奔命，众人也已是强弩之末，恐怕也撑不住多时了。

进了城，找了间客栈安顿好夫人，吩咐手下参军严密保护，裴将军便到医馆请来大夫为清平夫人诊脉。用了两幅安胎的良药，夫人的气色果然好上许多。裴将军固然想要早日上路，奈何夫人这身子是再也受不住折腾了。反观他们这些常年在外打仗的汉子，也被折腾的满面风尘，恐怕如此下来，用不到追兵赶尽杀绝，他们自己便已经累死在路上了。

翌日，夫人气色回复不少，吩咐左右多做休整，马匹干粮也要重新备至。

裴江倒是佩服夫人的气魄，虽是帝王之妻，却不显柔软娇嫩。处变不惊，头脑冷静非常，平常人家的女儿哪能比拟？

思忖间，夫人已经吩咐道：“将军。”

“夫人请讲。”

说话间，夫人已从房中走出，身上行囊已经备好，随时准备出发：“命各参军将领备好行装，明日，我们便上路。”

“夫人……您这身子……”裴江斗胆面观夫人气色，面无血色，较之昨日亦无分别。夫人眼中布满血丝，定是昨晚思及霜帝，悲痛难眠。

清平夫人无奈苦笑：“将军，倘若追兵赶至，你我性命堪忧。清平虽是女流之辈，愿与各位将军共同进退。”

裴江听得此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夫人，属下裴江，愿以性命保护夫人及少主安全。”

清平夫人微笑颔首，踩着平稳的步子走下楼去。

裴江跟在夫人身后，不料剑鞘碰到栏杆上，发出“咚”的响声。楼下食客闻声抬头不禁微微出神，心中不住感叹。

好一个美人。

华灯初上，烛光摇曳，美人娇娆，不似凡间。

布衣荆钗，丝毫削减不了那种天生丽质。

待到夫人走入厅中，众人才微微叹息，如斯佳人，原来已经嫁作他人妇。

裴江微微皱眉，清平夫人何等尊贵，岂容这些市井小民如此打量。裴江瞪视众人，食客纷纷低头，唯有窗边一桌客人从不曾抬头。

清平夫人走到一张桌子旁边坐下，裴江等人恭敬的立于她身后，丝毫不敢怠慢。

“将……裴江，你们若是不坐下，反倒容易让旁人看出端倪。出门在外，无所顾忌，诸位请坐。”清平夫人让了让，待到小二将酒菜备齐，夫人方道：“连日来，妾身承蒙几位兄长照顾，自是感激不尽。倘若我母子二人能平安度过此劫，今生今世，我母子二人定当报答诸位大恩大德。”

参军深吸一口气，言语中尽是无奈：“夫人可曾想过回去？”

“回去？”夫人轻笑，“倘若有机会回去，我们还用这般逃命么？”

裴江灌下一杯烈酒，心中郁结仍是不能舒展。即便是知道自己无理，裴江还是要问：“夫人，你可曾想过少主？”

清平夫人微微一愣，左手轻轻的抚向凸起的腹部。怀胎已有八月，再过两月便是孩儿降生之日。到那时，她恐怕又成了诸位将军的累赘。

清平夫人苦笑不语，儿孙的命，不是她能够掌控的。

小二一边上菜一边说道：“夫人吩咐的热水已经备好，各位爷可要再上一壶酒？”

裴江说道：“酒且不必了，上一壶茶水上来就是了。”

小二连忙陪笑道：“小的知道了。”

门外忽然扬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翻身下马，赫然是裴江手下偏将，胳膊上一道深深的抓痕，分外醒目。

“夫人！将军！他们追上来了！”

众人脸色一变，顾不得责备偏将莽撞。众将领抄起行囊奔出客栈，裴江扔下一锭银子，连忙搀着夫人出了客栈。

清平夫人腹中忽然一阵绞痛，也顾不得许多，上了马车。裴江扬起马鞭抽在马腹之上，一阵兵荒马乱，终致上路。

夜色深沉，勉强视路。出城三十余里，回首隐约能见火光。敌军手中火把照亮了大半个夜，铺天盖地的弓箭射来，裴江队中已有两人落马！


第五十八章 身世
校尉拔出胸口箭矢，鲜血顿时喷出：“将军！倘若还有来世，末将仍愿到将军鞍前效力！”言罢，校尉抽出腰际宝剑，回身朝着追兵的方向杀了过去。
“孙校尉！”裴江勒紧缰绳，眦目欲裂，心下悲恸难当。
这一劫，在所难免。
裴江高喝：“保护夫人周全，冲！”
鞭子不断挥落，马背已是伤痕遍布。
孙校尉二人狠命攥紧手中宝剑，敌军拍马而上，将他二人围在中间。双方交手，马背上敌军也被他一剑一个刺下马背，剑光闪耀，见一个杀一个，干净利落！
然，敌军人多势众，孙校尉二人虽是应战，身上却被划了数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忽然间，数道黑影蹿出，孙校尉的脖子被一妖物咬住！
人说九王爷饲养妖魔，不料竟是真的！
敌军看准时机，长矛刺穿了孙校尉的胸膛。
甩开妖魔纠缠，反手又是一剑！
孙校尉跪在地上，胸口已是麻木，勉强用剑支撑着身体，眼睛却开始模糊。
将军，倘若真有来世，末将仍愿到你鞍前效力，共度戎马……
敌军已经完全抛下这将死之人，朝着马车的方向追赶过去。眼见双方距离越来越近，数道黑影越过敌军，朝着马车的方向追了过来。
裴江见状连忙喝道：“偏将听令！”
“末将在！”
“你与李校尉等人速带夫人离开，其他人等，随我一同杀敌！”裴将军掉头冲向敌军，李校尉却先他一步冲上前去：“将军，夫人左右可以没有我李俊，但不能没有将军。倘若我们几人有幸脱险，定当追上将军。”
李俊坚定，裴江只得点头，转身朝着车队追了过去。他们这一行还剩一十八人，这九人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李俊等人冲向敌军，惨白的月光下，那豢养的妖魔露出尖利的獠牙，形状若豺狼，动作迅猛如豹。九名死士翻转手腕，一刀架在妖魔扑来的厉爪上，腥臭的血液洒在脸上，竟是让人胸中一热。
“杀！”
反手一剑，妖魔被他拦腰斩断，落在地上，无法动弹，终致咽气。队中已有一人被扑下马背，血肉尽被撕咬殆尽，惨叫震天。
九人还剩八人，却有三人负伤。
李俊左肩被咬下大片皮肉，咬紧牙关，反手挡住妖魔的厉爪。毕竟还是妖魔之物，人力想要抗衡，谈何容易。
不到片刻，敌军已经追了上来。李俊等人面色一沉，便知形势紧迫。本想拦住妖魔，现下己方却被敌军钳制，倒叫那怪物朝着马车的方向追了上去。只望将军等人能有余力应对才好，他们几人，将这条烂命留在这里又何妨？
李俊高喝：“尔等叛贼，人人得而诛之！”他八人已作困兽之斗，现下斩杀无数敌军，也算对先帝有个交代！
剩余六只妖魔朝着马车方向追赶，裴江一边注意前方道路，一边注意妖魔动向。敌军人数并不许多，只是这妖魔难缠。
裴江脸色一沉，高声吩咐道：“中军为夫人驱车，剩下人等与我共同杀敌！”
“是！”
裴江拍马过去，当日先帝曾将风华神剑交付于他。虽是神器，但非命定之人无法招其剑魂出鞘，但是斩妖除魔却是足够了。
风华剑不住嘶鸣，光华渐盛，那妖魔见这风华神剑也是一凛。停下脚步，不住吼叫。猩红的眼睛狠狠的盯着裴江，恨不得将其撕碎。
妖魔扑向了其他将领，裴江只得应付左右，他人却是不敌。
片刻间，已有两人死于妖魔之口。
裴江心下沉痛，前方灯火渐盛，定是敌军追至。裴江高喝道：“我一人对付妖魔，你们五人拦住追兵。”
剩余五人挣开妖魔纠缠，朝着敌军方向迎了过去。
夜已深，往日林叶间阴森的沙沙声也被这杀戮掩盖过去。裴江翻身下马，五双鲜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裴江。
妖魔朝着裴江扑过去，也被他一剑挡开，风华剑在其身上划下深深的口子。妖魔不住嘶吼，怒气更盛。
裴江握紧掌中宝剑，朝着离他最近的妖魔冲过去，一剑了结了它。
妖魔不敢上前，只是封住裴江四面退路，以防裴江逃脱。妖魔似是得到共识，猛的扑向裴江，竟让他不得反击。
一只赤眼狼妖咬住裴江胳膊，无视风华剑在其身上斩出深深的伤口，另一妖魔则趁机咬住风华剑，任凭口足被剑气灼伤，吊着夺来的风华剑冲入一旁山林，终致无影无踪。
裴江自知命不久矣，但失了风华神剑，九泉之下，让他以何面目再见先帝？
抽出靴中匕首，裴江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与它同归于尽。
妖魔找准时机，硬生生的咬在裴江腿上，令他动弹不得。
吾命休矣！
然，一道凌厉剑光破空而出，带着无可匹敌的霸气斩断妖魔的头颈。
裴江定神一看，是一青衣剑客，仔细一看，方想起他便是客栈中临窗而坐的那名公子。
妖魔扑向这新的猎物，青衣剑客眼神一凛，足尖一点，从妖魔头上略过，转身一剑，拦腰砍杀妖魔。
见妖魔尽数斩杀，青衣剑客连忙看察裴江伤势，索性都是皮外伤，也无中毒迹象。
裴江扶住伤处，拱手道：“大恩不言谢。”
青衣剑客略微一沉，见裴江已经上马，忍不住开口说道：“你手下壮士已尽数战死沙场，苏某……”
裴江身形一僵，沉下声音说道：“男儿战死沙场本是应该，但若死在自己人手中，却是莫大的讽刺。只要能保夫人周全，我们这一行人，死也能瞑目了。驾！”裴江扬鞭驱马，朝着马车的方向追赶过去。
不出一里便见马车停在当路，却不见中军人影！
“夫人！”
裴江心下一沉，连忙到马车前方探视。帘上已被鲜血染尽，裴江连忙掀开帘子，不禁愣在当场。
夫人安坐在车内，只是目光有些呆滞，一白衣中年人为她细细诊脉，赫然是与青衣剑客同路的那位。白衣中年人见裴江赶来，只是轻叹道：“倘若我再迟来一步，你家夫人当真就危险了。”
裴江闻言，不禁浑身颤抖，无法言语。裴江跪在地上，朝着白衣中年人连磕三个响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
裴江回过神来，只见苏离弦抬头看向清平夫人，神色复杂。苏离弦本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此时此刻，清平夫人定然不会将与他所问之事无关的东西交到他手上。
苏离弦站起身来道：“《瀚澜志》是老师亲笔撰写，弦儿自是认得。不知……”
清平夫人看向苏梦晴，便见后者略一点头，她这才开口说道：“弦儿可记得你小时候曾向我索要一枚印章？”
苏离弦回想片刻。
他自小体弱多病，家中长辈自是对他宠护有加。可就有那么一年，他将母亲房中深藏的一枚章子偷偷拿来把玩，险些将章子弄丢。
那一天裴江脸色很难看，母亲也难得动怒。他向清平夫人索要印章，可她不但不给，还差点动手打了他。
那个时候他觉得委屈，可母亲却哭了一夜，吓得他从此再也不敢提印章之事。年岁一久，他也就将此事忘了。
苏离弦猛然醒悟，抬头说道：“孩儿记得。”
清平夫人顿了顿，似乎心中仍有所忌惮。
“夫人……”裴江神色复杂，只得轻叹一口气。主人行事抉择，他不该插嘴。
清平夫人似乎受到裴江鼓舞，开口说道：“那印章是你抚琴的随身之物。”
“父亲？”苏离弦偏头看向苏梦晴，只见苏梦晴微微苦笑，也不说话。
清平夫人眉间逸出一丝哀愁，尴尬说道：“苏门主……并非你的生父。”
苏离弦猛然一惊，抬头看向苏梦晴，脑中已经轰然炸开。
便听夫人接着说道：“你的生父……是霜帝，炎瑄。”
清平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见苏离弦愣在当场，她知道儿子一时间难以接受，是以至此，她也只好接着说道：“当年九王爷炎琦领去兵符，说是要边关告急，忙于应对边关局势，可不想那贼子竟然举兵反扑。你父皇虽然早有防备，可不了那贼子竟然饲妖！普通士兵根本无法与妖魔相抗衡，一时间兵败如山倒。”
“裴江从得到消息连忙回到京城，可也只能受你父皇遗命，将我护送出京。”清平夫人的眼睛里露出了深刻的恨意，那样平淡而温和的夫人怎么也能拥有如此狠厉的眼神？
“炎琦那狗贼知我身怀六甲，赶尽杀绝。多亏遇到苏门主和司空先生，我们才能逃过一劫。如今……已经二十年了。”
清平夫人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抑制住眼中的泪水。
苏梦晴第一次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来面对着被自己当了二十年的儿子，忽然不知道究竟还能说些什么。
他是个局外人。
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忘了自己的身份，可为何现在他会如此失落？
在场三位长辈皆是将目光投向苏离弦身上，非儿从未见公子如此失礼过。只见他一语不发，转身走出清平夫人的卧室，渐渐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公子！”
非儿心下焦急，向夫人及门主草草问安，便连忙追了出去。
清平夫人神色一黯，忽然开口说道：“苏门主，清平想要借些银两，日后定当奉还。”见苏门主点头，清平夫人微微苦笑，朝着门外走了出去。
那片梅花，也该到了开放的季节。
有的罪孽，让她一人承担。
————
《龙澜.奇闻录》
时龙澜国宗献历二十年八月二十八，天魔教、煞血盟等派均收到一纸委托——
“于腊月二十九前，杀邬军南，不可令其安然返回帝都。黄金万两。”


第五十九章 决意

非儿不开心。

通常她不开心的原因多半是因为公子不开心。

非儿伸出手指逗了逗面前雪白的小东西，在它白白的肚皮上搔了搔痒，然后就听到这家伙舒服的“吱吱”声。倘若是在平日，她一定会有心情再好好逗逗它，可今天……

哎……

公子还是没有从房中出来。

他从清平夫人居所回来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也不出来。这两天可急坏了苏门主和清平夫人，还有……她这个小丫头！

“啾！”仿佛知道主人现在心情不好一般，那纯白的小兽轻轻嘶鸣，将自己圆滚滚的身子一缩，躲开非儿越来越没轻没重的手指头，然后朝着旁边一滚，溜出非儿的手心。

非儿正在走神，忽然被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东西在手心这么一滑，顿时觉得寒毛都要竖起了。她下意识的握紧了手掌，感觉那小小的东西就在自己的手心里，只听“铮！”的一声，那雪白的兽在她手里幻化成一柄通体玉白的剑——天珏。

非儿连忙松手，看着那柄天珏神剑变回了小小圆圆的宠物，她盯着那肉呼呼的小东西，忽然朝着它拌了个鬼脸，也就再也不搭理它了。

这东西喜欢粘着她。

非儿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柄剑就会变成了小兽的模样，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天珏会选她这个武功不高，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是绝对称不上智慧的烧火丫头。

她想要跟别人说，天珏神剑其实是一只贪吃的小东西，而且这个小东西已经选择她做自己的主人了。恐怕全府上下都会拿她当笑柄，这怎么行？！

非儿寻思着总要给它起个名字吧，叫“小白”太俗，“小雪”是他们苏府丫鬟的名字，“球球”是张师傅那条狗的名字。

思来想去，非儿决定还是叫它自己的名字——天珏。

武林中人为了“天珏神剑”打了个你死我活，她身边这么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叫“天珏”，恐怕也没人会将这个小东西和天珏神剑联系到一起去。

“非儿，干什么呢？”

“在呢在呢。”

回过头，小荣正端着一盅燕窝走了进来。非儿连忙上前端过她手上的盘子，一脚把凳子踢回到桌子下面去，顺便朝着大翻白眼的小荣谄媚一笑道：“今天来的这么早？”

“夫人怕公子饿坏了，早早便亲自到厨房煲了这盅燕窝。”想起夫人今日寝食难安的样子，小荣就满肚子疑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非儿，公子和夫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我跟着夫人十几年，就从来没见过她和公子红过脸。这好好的，怎么公子回来一趟变了这么多？”

非儿脸上一阵尴尬，事关公子的身世，她怎么可能告诉小荣？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听到公子的身世已经是大大的不对了，怎么可能到处去乱嚼舌根？

“主人家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非儿见小荣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她怕是这机灵丫头多问两句就什么话都套出来了。非儿将燕窝放在桌子上，动手将小荣从屋子里往外面推：“好啦好啦，快去干活吧，夫人还等着你呢。”

小荣被她连推带挤的拱出房门，嘴里一直嘟囔这：“你肯定知道，哼，肯定有问题。”

“快走吧，小姑奶奶，算我求求你了！”

呼……

把这尊大佛送走就好办多了。

非儿用手指头弹开了围着燕窝盅团团转的天珏，心中暗骂一句：“笨蛋，就知道吃！”

端着燕窝走到公子房门前，里面还是安静的不成样子，如果不是偶尔能听到公子的咳嗽声，她肯定不会发现里面有人在。

“公子！”非儿轻轻的唤了一声，苏离弦还是没有回应。难道他今天又不出来了？

非儿抬起手狠狠的砸向房门，也顾不上什么主仆之分了，再这么下去公子就算没有病也饿出病来了：“公……”

她本想狠狠的砸向房门的手挥到了半空中，那扇好几天都没有打开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隙，倘若公子快一步跨出来的话，她恐怕就成了谋杀弑主的罪人了。

非儿愣愣的看着突然走出房门的苏离弦，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无法适应：“公……公子？”

苏离弦的样子相当憔悴，一脸好几夜都没睡的疲态。那个从来都不会让自己不修边幅的公子，如今却让自己的脸上冒出了淡淡的胡渣，他眼底那一抹浓重的青色看着让非儿心疼。可是他的眼睛却是那么亮，就像冬日里的星星一样，纯净通透的就像是世间最美的琥珀。

“公子？”非儿试探性的轻唤了他一声。

苏离弦点了点头，然后绕开非儿，径直朝着前院走了过去。

非儿连忙放下手里的燕窝盅，转过身去，公子已经出了院子。

府里的下人见到苏离弦的时候皆是一脸惊讶，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那个名动四野的公子离弦，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离弦，那个崇文尚礼的公子离弦，现在却像是被什么人追赶一样的匆忙，完全丧失了往日的闲适。

非儿跟在苏离弦的身边，生怕他会出什么事。不就是知道了生父是前朝皇帝嘛，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映？如果换做是她，恐怕高兴都来不及，干嘛把自己关在房门里不吃不喝的？

苏梦晴看到苏离弦的时候，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堂堂霖溪苏家门主，竟然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苏梦晴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是话到嘴边，就只剩下一句，他只想叫他的名字：“弦儿。”

他的声音依旧威严而不失慈爱，苏离弦怔了怔，“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苏梦晴脸色一变，连忙扶住他的胳膊想要把他搀起来，可是苏离弦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是挣开了苏梦晴的手。

“爹……”他开口，轻唤了这个字，而这听了二十年的一个字却让苏梦晴眼前氤氲开一层水汽，久久不散。

非儿本是跟在苏离弦身后，可是看到了这一幕，也只好识相的帮这父子两人关上门，自己守在门前，以免让别人进来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

毕竟……前朝霜帝是如此敏感的一个话题。

苏离弦淡淡微笑，他对养育自己二十年的苏梦晴磕了三个响头：“父亲养育之恩，弦儿没齿难忘。”

苏梦晴微微一愣，旋即露出一抹颇感安慰的笑容。

“只希望等该做的事都办妥之后，孩儿还能奉您终老。”苏离弦跪在苏梦晴面前，面对这养育自己二十年的男人，露出一抹灿然的笑意。

纵使是亲生父亲又能怎样？

生父不及养父的恩情，倘若今天他因为自己不是苏梦晴的亲生儿子而忘了这份养育之恩，他苏离弦就是不孝之人。

苏梦晴淡淡的笑着，心里面那种愉悦的感觉就像是当年接掌苏家的时候一般，是一种足以让人心中波涛汹涌的情感。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想想过去的二十年，他害怕苏离弦早夭，害怕苏离弦因天生体弱而自暴自弃，害怕九王的势力找到苏离弦……

这么多年，他没有一刻不在担心这个孩子，将他视如己出。倘若苏离弦离开，他可能会伤神很久吧？

“去看看你母亲。这些年，她心里苦。”苏梦晴将他扶了起来，这个孩子有他自己想法和作风，“去做你想做的事……爹永远支持你。”

苏离弦开心一笑道：“谢谢爹。您早些用膳，我要去拜访母亲。”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来深深一揖，打开了书房的门。那个绯衣的姑娘转过身来，对他惨然一笑，犹如晨光：“公子爷，你出来啦。”

苏离弦微微点头道：“我要去母亲那里，你去准备午膳吧。”

非儿听公子如此一说，立刻喜笑颜开的转身跑走。

那一抹亮丽的绯色，填满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

苏离弦忽然扬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然后朝着清平夫人的居所走了过去。

那个淡雅的女人倚着栏杆，痴痴的看着对岸的一片将开未开的梅花。苏离弦慢慢的走了过去，只听那个高贵淡雅的妇人开口说道：“弦儿你知道么，帝都以西五十里有一片梅岭。每到腊月的时候，满目纯白，不似人间。”

苏离弦只是淡淡的听着，没有开口打断她，那是属于她的故事。

清平夫人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苏离弦一番，问道：“都想通透了？”

“是。”

“弦儿的意思呢？”

苏离弦淡淡一笑，他偏头看向那片尚未开放的梅花，口中飘出一句微不可闻的叹息：“我会夺回属于父皇的一切。”

清平夫人微微点头，她坐在一旁石凳上，任凭清风吹乱她的头发：“我是不是该问些什么？”

苏离弦陪着清平夫人一起坐下，脸上挂着淡淡笑意：“母亲是想问我为何忽然间便想通了？”

见清平夫人点头，苏离弦解下了腕间方巾轻咳两声，抬起头，他的眼睛明亮而透彻，仿若能够看清一切事件表像。

“母亲，无论何时，苏门主都是我的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苏离弦坚定说道，他明显看到清平夫人眼中赞许的光，“而我的生父……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感情，母亲不要生气，弦儿只是说出心里的话，不想欺瞒母亲而已。”

清平夫人略微点头，苏离弦才继续说道：“但我敬重父皇的为人。”

“弦儿在瀚墨轩这些年来经常看一些史家撰述，世人对父皇的评论很高。”苏离弦抿了抿嘴角继续说道：“霜帝炎瑄，兴水利，改赋税，制定‘衡平律’，大肆整顿下级官吏……还有一些，我就不一一说了，我想母亲肯定比我清楚得多。我敬佩父皇为人，不忍看他辛苦打下的基业就这么被那逆天饲妖的贼人生生夺走，所以……孩儿想通了。”

“当年……炎瑄有风华相助，天命所归，又怎会不仁？”清平夫人微微苦笑，“只不过，这‘风华’是炎瑄的福，也是他的劫。”

“风华？”苏离弦微微一怔，“我听人说，那只是一把镇国神剑而已。怎么和兴修水利、赋税改革有所关联？这……”

清平夫人微微摇头道：“凡是镇国神剑，皆有剑魂。剑魂认主，择能者为王，而他们的使命也是辅佐君王。”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剑魂，神仙，天帝么……”苏离弦低下头，不敢相信清平夫人的话。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神仙帮助过任何一个凡人，他只相信人力，只相信自己。



第六十章 北上

清平夫人点了点头，说道：“你总觉得那些神仙鬼怪都是骗人的，可现下妖魔横行，你不得不信。那风华剑的剑魂我也见过几次，却也是个能言善辩的女子，有一次她与翰林院学士辩论，竟胜一筹。”

苏离弦听得有趣，开口问道：“那为何风华剑丢失以后，这剑魂不曾亲自回来？”

清平夫人神色一黯：“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炎瑄已经死了……”一旦君王身死，剑魂就没有必要继续停留，它要做的只是去寻找下一个强者，下一任君王。只不过风华神剑也只能在龙澜国范围内活动，没有人知道风华到底在哪里，或许连“青帝”也无从知晓。

苏离弦见清平夫人脸上略带悲色，便不再继续问下去，心里想要多陪母亲一阵，可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弦儿可有何打算？”清平夫人虽然知他博学多识，可这朝堂似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既然已经出了那个牢笼，她就不希望苏离弦在为之所累，可另一面，她又不甘心让先皇的基业就这样被那贼子夺走。她心中矛盾之处，又有谁能知晓？

苏离弦轻抿嘴角，说道：“文官在朝，武将在野。以孩儿的能力，入得朝堂也只能是个学士，倘若想让别人为我所用，也必使其信服于孩儿。”

清平夫人略微点头，可心里明白，苏离弦说的轻巧，但实际上想要做到这一点可是难上加难。

但见院中闪过一抹绯色，院子里似乎鲜活起来。

清平夫人忽然扬起一丝笑意，反观苏离弦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公子，夫人，大师傅说已经可以用膳了。”非儿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无论夫人和公子在讨论什么，总要停下来歇歇吧？

亲手为夫人到了茶，亲手奉上，见夫人微微浅笑，非儿也就放心了。为公子的茶盏添上茶，非儿就想要退下了。

“非儿也一起来用膳吧。”清平夫人轻啄一口茶，那馥郁的味道立刻弥散开来。

非儿听罢愣了愣，连忙摇头道：“奴婢怎么好意思……我和小荣去忙，公子和夫人可以先回屋里去。”

夫人好奇问道：“怎么见你慌慌张张的？出了什么事？”

非儿不好意思的从怀里将那只白白胖胖的小东西掏了出来，说：“天珏饿了。”

“天珏？”清平夫人不住莞尔，那小东西不明所以的瞪大漆黑溜圆的眼睛“啾！”的叫了一声，惹得清平夫人轻笑不止。非儿狠狠的瞪了那个害自己丢人现眼的家伙，真想饿它三天三夜！把它喂的滚圆，光长肥肉不长脑子！

非儿瞧夫人和公子笑她，脸上忍不住“腾”的一下烧红了，连忙告退，出了院子。

清平夫人看着那丫头走出去，便偏头问道：“今次帝都一行，带上非儿吧。有她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我也能放心许多。”

苏离弦点头允诺，其实心中早就有此决定。

清平夫人站起身来走向自己的屋子，留下苏离弦一个人在亭中饮茶。他现下需要冷静的头脑，他需要思考。

苏离弦暗暗出神，心中计划已见雏形。

入朝……只是第一步。

这一日的傍晚，苏离弦让人把非儿叫到书房来。非儿推开门，便听公子说道：“你去收拾行装，我们这一次可能要去好久。”

非儿听得一头雾水，好奇问道：“公子，我们回瀚墨轩？”

“我们要去北疆。”苏离弦无奈苦笑，难道她只认得瀚墨轩么？

“哎呀！”非儿猛地想起什么，忽然大叫一声，“我记得裴叔叔以前跟我们说，北疆那个地方是国界，战乱不断地，太危险了！不好不好，公子，我们还是南下吧。顺着阮澜江下去，到天华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三岔河口了，到时候想到哪里去还不是公子你说了算？”

“我说我们要去北疆。”苏离弦哭笑不得，这丫头什么时候开始细心起来了？这倒也没什么不好，她是到了该认清时事的时候了，他总觉得，非儿和平常人家的女儿不同，和婢女也不同，想要怎么生活和发展，他不想做过多的干涉。

非儿耷拉着肩膀，幽幽的叹了口气：“北疆北疆……这两天就写信给傅老头，让他差人多送些药丸什么的过来。”

苏离弦微皱眉头，但也拿她没有办法：“不许对傅先生如此无理。”

“非儿知道了。”她吐了吐舌头，一脸无辜的样子。反正那傅老头为老不尊，总是笨丫头笨丫头的叫她，这么看来，叫他“傅老头”也没什么不妥。

只听怀里“吱”的一声叫唤，天珏探出了小脑袋，似乎闻到什么美味一般，一溜烟的跑了个没影。非儿心中甚是气愤，恨不得饿它三天三夜，这个念头已经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了。

苏离弦忍不住问道：“不觉得让一只白鼠叫‘天珏’怪了些么？”

“公子……”非儿还是不想瞒他，“我要是说这个小东西就是天珏神剑，公子会怎么想？”

苏离弦忍不住轻笑说道：“你这丫头，总是喜欢跟我说笑。”

非儿气闷，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公子不信……”

苏离弦神色一黯，开口说道：“天珏神剑已经被邬军南抢走了，以轩也受了重伤，恐怕一时难以康复。”

非儿咬着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知道那个什么将军不知道把什么剑当成天珏带走了，反正他带走的是假剑，没什么好担心了。至于轩少爷……非儿只觉得这人越来越陌生。
他还不若沈青桓对她真诚，起码那个杀神不会因为一己私欲就来害她，而那柄假的天珏……恐怕也是他干的好事吧？

从沈青桓遇到她开始，便处处受制，先是洛城之围，后来，便是这天珏神剑了。只希望他在天魔教中不会受到为难。

苏离弦见她神游太虚，忍不住开口叫她：“非儿，在想些什么？”

非儿猛然惊醒，连忙说道：“没什么，在想这次要带上点什么东西。”

苏离弦仍是不住咳嗽，但气色上佳，非儿小心观察着，生怕公子身体有恙。

“去吧，后日启程。”苏离弦没有给自己喘息的机会，或许在他意识的深处，现实已经容不得他多做喘息。

他看着非儿离去的身影微微出神，胸中闷痛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他解下腕间方巾掩住苍白的唇，剧烈的咳嗽扯得他胸中似是将要裂开一般。

苏离弦扶着桌角微微喘息，身体还有一丝明显的颤抖。

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一定要将父皇的江山抢回来，即便是耗尽他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宗献二十年，北疆告急。

五万大军驻守在燕翎关外，依然挡不住敌军来势汹汹的南下。

墨泽自新皇即位便开始大肆扩张，北至白夜，南至龙澜，西至灵涓，东至韦夙，无一不受其困扰。可偏偏那新皇不知为何而有所偏执，竟是一路打了下来，墨泽军士气勇猛，龙澜国五万大军竟是不敌。

不必看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蜂拥南下的边民已经把越来越紧急的军情散播得淋漓尽致，有的人干脆跑到谦城寻求展家庇护，可那小小的谦城又能容得下多少人？

一路北行，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萎顿不堪地坐卧道旁。苍老的浑浊目光和无数竭力伸长的小手一次次地刺激着苏离弦早已迷茫的心。

倘若父皇仍然在位，他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子民受到战乱的疾苦。倘若是父皇……他会怎么做？

他吩咐非儿把所有的银两和干粮都散给了围在马旁的灾民，那丫头只是皱着眉头，将手里的干粮尽量分的均匀一些。她看着这些忍饥挨饿的难民，嘴里一语不发，然而眼睛里流露出怜悯的光。

就算竭尽全力，他们帮得了十个人，一百个人，可又怎么帮得了成千上万的难民？

天灾人祸，战乱不断，哀鸿遍野，我等凡夫俗子一己之力又怎么抗衡？

苏离弦抬手想要将身上最后一点银两分给难民，可非儿按住公子的手摇了摇头，眼睛里有一丝银亮的光，她的眼睛里有泪。

苏离弦黯然，他也明白非儿的意思。倘若将银两散尽，他们二人便有可能死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

他压下心里强烈的躁动，那里有个声音在叫嚣——你是霜帝的儿子，他们是你的子民！

立马踟躇，却是边城地界，满目疮痍。

古道西风瘦马，曲折如同人世辗转，早已不见人迹。车辙印子里面倒了一些七扭八歪的杂草，它们被车轮轧进土里，犹如尘世间最显悲凉的浮雕。

他们二人松开缰绳，放马漫漫而行，不知不觉四野都安静下来，夜幕低垂，残月清冷的白光惨淡地笼罩在这一方土地之上。睁开眼，无边无际的草原高低起伏。黄了叶尖的草随着风向倒向一边，犹如女儿家细梳的长发。

非儿随公子停在路的尽头，曾听人说“天涯海角”四个字，可是于此刻，她忽然觉得，凡到天涯之处，皆是断肠之人，这天涯，怕是也到了尽头。非儿笑自己伤春悲秋，和公子呆在一起时间长了，耳濡目染，也时不时的冒出些他们文人的情绪来，倒显得不伦不类了。

可天下的路走到尽头之时，若不回头，可还有出路可寻？抑或破釜沉舟，求那个难得偿夙愿的圆满？

转过身，公子的发在塞上的朔风中微微飘散，他清澈瞳孔中映着满目荒凉。

非儿看着他，目光渐渐迷离──那个青衣广袖，温润如玉的公子，如今在这荒凉的地界，竟让她觉得如此陌生。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似懂非懂的东西，比如，天下。

但眼前这一身风尘的，可还是名动四野的公子离弦？


第六十一章 李彻
思忖间，公子定定的看着她，眼睛里有着莫名的光，他问：“非儿，何谓家国天下？”
非儿愣在当场，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谁又能真正知道其中的含义，谁又知道这四个字里沉重的负担？非儿不懂，只能摇头。苏离弦忽然微微一笑，也不再多问。
沿着边境走过去，到了陌桑河的源头朝着南方行了大概五百里，便是谦城地界。这一方土地受展家庇护，因此鲜有烽火。逃难的百姓多来此处，展家家主为人宽厚，待人谦和，展家势力也足以保护这一方土地不受战火侵袭。
高门大宅，却又门庭寥落。
两名玄衫弟子守在展家府邸的门口，眼睛炯炯有神，虽然满面风尘，却又丝毫不显疲态。
苏离弦和非儿二人翻身下马，两名玄衫弟子立刻迎了上来。苏离弦朝着他们二人微微拱手说道：“霖溪苏离弦，求见展老门主。”
那两名玄衫弟子面面相觑，忍不住细细打量这满面风尘的青年，见这人态度温和，谈吐不俗，再加上这招牌式的病容，看来确实就是公子离弦。
稍微年长一些的展家弟子同样拱了拱手道：“公子请。”
随着玄衫弟子走向展府偏厅，便听那弟子恭谦说道：“今日府中来了贵客，门主正在接待，有何怠慢之处，还望公子见谅。”
“苏某冒昧打扰，怎好怪罪主人家？”
那玄衫弟子憨厚一笑，领着他们二人进了偏厅。由下人奉上茶，非儿不等苏离弦坐下便取过他身上披风，熟练的走到门外，抖落了满身风尘。
苏离弦安然饮茶，虽然不是上好的茶叶，但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怠慢。
非儿将披风折好搭在手臂上，苏离弦饮茶，她就站在一边候着。这两日赶路，他们身上大半的干粮和银两又都散发给沿路的难民，公子都没有好好的休息一天，安安稳稳的吃上一顿饭。这一路可不好走，苏离弦的身体每况愈下，她只怕再这么下去，他的身体迟早会被拖垮。
苏离弦轻咳两声，歇息了片刻，胸中闷气也喘匀了几分。细品杯中芬芳，便知此茶名为“松露”，虽不甚名贵，但也是生津止渴的良品。
“坐下来，也歇歇吧？”苏离弦将茶盏递给非儿，那丫头只是接过茶碗大口大口的喝起来，可却并没有坐下。
非儿将茶碗往桌子上一放，看着天珏倏地蹿到杯子旁边舔着茶碗中已经见底的水，美滋滋的样子，就像是喝到琼浆玉液一般。非儿笑呵呵的说道：“公子，这可不是在咱们霖溪苏家，出来以后主仆之分还是要记得的。”
苏离弦勾起一抹笑意，轻声说道：“莫不是还在记挂着上次关你面壁思过的事？”
非儿不说话，只是低头。苏离弦见她低头不语，也就知道她心中如何计较了。
思忖间，便见一白须老者领着一蓝衫青年走进偏厅。抬头看去，那白须老者可不就是展老门主？
苏离弦连忙起身，拱手说道：“晚辈苏离弦，见过展老前辈。”
展老门主微微一笑，单手捋了捋他那雪白的胡须：“下人来报，说公子离弦来访，起初老夫还不敢相信，不料真是世侄。你父亲近日可好？”
“家父身体安康，有劳展老前辈挂心。”苏离弦说话恭谦有礼，展老门主微微点头，似乎对苏离弦的印象极好。
“来，都坐吧。”展老门主让苏离弦和那蓝衫青年两人坐下，“上次长留山一役，多亏着世侄谋划，我展家弟子才能全身而退。”
苏离弦脸色一沉，颇为自责道：“倘若不是晚辈将那‘岚泠古卷’的秘密勘破，又扯上诸位展门师兄与我一同前往长留山，我想也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展老门主见他神色黯然，心知苏离弦定是为当日之事自责不已，尤其他还是苏离弦的长辈，就算是对当日长留山一役有何不满，火气也定然消了个七七八八。厅中一阵沉默，最后还是展老门主率先发话说道：“世侄不必自责，若不是此次长留山一役，我辈也不可能知晓魔教众属及朝廷方面的诸多隐患。老夫私以为，长留山一役，也只不过是个开端而已。”
苏离弦微微一怔，心下暗自佩服。
长留山一役牵几乎牵扯到了所有的正邪双方全部势力，还有朝廷方面的势力搅了进来，对苏离弦来说，却当真只是个开始而已。先不论他身世如何，单看邬军南作战的把握，就绝对不可能只有沈薇一人为他们提供情报。而且邬军南只是朝中的一个将军罢了，其他高官权臣，又有怎样的势力？
这些事情如果细想起来，其严重程度可见一斑。现下江湖之中还算得太平，而他又受身世所累，今后江湖中的是是非非，不知道又有多少是因为他苏离弦而起。
抬眼看去，只见那蓝衫青年好奇的上下打量着苏离弦。显然非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忍不住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蓝衫青年，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身材，颈下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强悍的气势完全掩盖了他颇为文气的面孔。
苏离弦眼见对面前的蓝衫青年定定的看着他，也就礼貌性的朝着对方点了点头，算作示意。
展老门主见那蓝衫青年不住打量苏离弦，心中也隐约猜出了个七七八八。只见他哈哈一笑道：“广陵，我还未曾向你引荐。这位就是名动四野的公子离弦，怎么？老夫可听闻你对我这位世侄倾慕已久啊！”
那蓝衫青年眼睛灼灼有神，直盯着苏离弦，神色颇为欣喜。只见他长身站起，朝着苏离弦拱了拱手道：“在下李广陵，久闻公子离弦大名，今日得以相见，实乃三生有幸。”
苏离弦连忙放下茶盏道：“李兄不必多礼，苏某一介书生，怎当得‘名动四野’这几个字？论文，当今瀚墨轩轩主司空明镜是苏某的授业恩师，其文学造诣又有几人能出其右？论武，家父一辈众多豪杰，年轻一辈的高手数不胜数。如此，苏某又算得什么？”
倘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兴许会让人觉得这人过度自谦，隐约有抬高自己身价的意思。可由着苏离弦说出来则又不同了，单看他平日为人，学士，就必然不是那些欺世盗名之辈。他眉间的那丝愁苦浓的好似化不开一般，让人看着忍不住想要替他分忧。
非儿皱起眉头，心中忍不住苦笑。她们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一分对自己的信心，这天下间没有人会看轻他公子离弦，唯有他自己。
展老门主轻轻的叹了口气，忍不住问道：“世侄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苏离弦微微一顿，这才开口说道：“本是和小婢游学，不想一路北上，见到的都是灾民。如今墨泽大军压境，民不聊生，晚辈心中不安，听人说前辈收留了不少人，也就兴起了来谦城看看的念头。”
展老门主捋了捋雪白的胡子，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反倒是那李广陵直直的盯着苏离弦，问道：“公子心中如何看待此次墨泽大军南下？”
“敌众我寡，看似必败无疑，可却并非没有生机。”苏离弦轻轻吐出多日心中所想，只见那李广陵眼睛微微一睁，呼吸似乎都急促起来，直直的盯着他，等着苏离弦继续开口。
苏离弦轻咳两声，接着说道：“墨泽大军若想靠近北疆，就必然要翻阅墨泽南方的几座大山，此刻正是人畜疲敝之时，再怎么精锐的部队也需要修养。可苏某却听说我军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兵败如山倒，苏某百思不得其解，私以为问题出在我军统帅身上。”
说道此处，却听非儿重重一咳。苏离弦微微停了停，旋即轻笑摇头，嘴里连说几声：“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苏某不在其位，也没必要操这份心，省的连我家丫头都要埋怨我了。”
非儿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窘的通红，当下低头不语，这个公子，说的这么明白做什么？也不怕折了他公子离弦的面子！
李广陵微微一笑，心里也对这对主仆的相处方式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展老门主也是笑眯眯的看着这绯衣姑娘，可心里又有另一番计较。听闻苏离弦的贴身婢女与玉面修罗有所瓜葛，可她偏偏又平息了诸多争端，此女正邪难辨，颇受众人忌惮。现下这女子就在他谦城地界，说是来客，却又不得不防。反观苏离弦情状，似是对这女子颇为倚重，如果这女子惹了什么事端，自然有苏离弦来担着。
见李广陵目光灼灼，展老门主忽然开头说：“广陵，现下公子离弦在此，你托老夫的事情……”
李广陵点了点头，试探性的问道：“倘若依照公子谋划，我军是否还有战胜的可能性？”
苏离弦不知李广陵为何这么问，只是开口说出连日来心中所想：“以少胜多，又有何不可？”
李广陵听罢此言，按耐不住心中狂喜，连忙上前一揖说道：“实不相瞒，李某是朝廷一个小小的枫川将军，此次率领一万枫川军在北地抗敌，可自从朝中派来的元帅毫无作战经验。我们几个常年征战的将军连连进谏，可元帅刚愎自用，完全不曾理会我们几人的意见。眼下我军节节败退，李某等人心中悲愤难耐，苦无对策，这才来求见展老门主的。”
苏离弦微微一怔，不料面前之人竟然是枫川将军。早就听闻此人年少英才，弱冠之年投身军旅，十年的时间里从一名新兵一路升到枫川将军的位阶，其中功勋战绩自是不用多说。想不到今日，这名声名赫赫的少年将军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转念一想，苏离弦也能明白李广陵的难处，心中既然已有计策，帮帮他也无妨。倘若日后有机会入得朝堂，这枫川将军说不定还能助他一臂之力。
“原来是枫川将军李彻……”
李广陵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现在军权都在元帅手中，我们即便是想到对策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兄弟们去送死！李某……李某当真生不如死！”他狠狠的一圈打在桌子上，一脸悲愤。
非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看着那只厚实的手掌上隐隐露出血色。
这一路的饿殍难民，无助的孩童和苍老浑浊的眼睛都像是梦魇一样的缠绕在他们眼前。这一切是否要归咎于上位者的一己私念？
苏离弦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横在胸口里，说不出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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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澜志.战事史.李广陵列传》
李将军广陵，字彻，龙澜北泗县人。幼，志在精忠报国，弱冠之年从军，方十年，官拜枫川将军，统兵一万余人，军纪严明，战无不胜。
时，龙澜宗献历二十年，墨泽南下，侵其边疆，战遂发。当事时，君遣元帅郭奉安迎敌，三战三败。龙澜士气大减，然郭奉安不顾，刚愎自用，未尝纳老将之言。
彻心中甚忧，连夜寻访展氏高门，求其相助，遂遇公子离弦……


第六十二章 受托

李广陵倏然抬头看向苏离弦沉声问道：“公子可曾见北疆之地哀鸿遍野？”

苏离弦点头说道：“见过。这一路……满目疮痍。”

“倘若李某托公子入我军中，为我均谋划战局，公子可愿受托？”李广陵毫不避讳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尽管这些话在旁人耳中听来是如何的大逆不道以下犯上。

非儿听得此言，心中一紧，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苏离弦。只见他似是沉思，静默不语。非儿忍不住浮躁起来，今次她与公子二人到这北疆来，目的无非就是通过军旅混入朝堂。现在这个不知道官有多大的枫川将军来请求公子为其谋略，这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公子还在犹豫什么？

李广陵见苏离弦不语，神色一黯。现下边疆犹如死地，世人皆知现下入得军中，多半有来无回，倘若苏离弦不答应，他李广陵也不能责怪他，毕竟没有人想要平白的送掉性命。

苏离弦忽然转头向展老门主一揖，说道：“展老前辈，晚辈想向你借一百展氏弟子。晚辈知道此举冒昧，但北疆一役，敌众我寡，实则无法扭转。倘若现下军中混有高手在内，定能以一挡百，倘若计策得当，扭转乾坤，亦非不可。”

展老门主抬起头来，只见苏离弦眼中神采奕奕，仍在说道：“只是此行凶险，极有可能……身死。若展氏高徒不愿从军，晚辈也不勉强，权当晚辈没有说过。”

李广陵心中澎湃不已。苏离弦这一席话隐约与其想法不谋而合。可这公子离弦扬名已久，当然较他技高一筹，如今苏离弦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有他助阵，今次一定能够度此难关。

其实苏离弦心中又怎么不明白，无论李广陵在枫川军中威信如何，只要元帅仍在一日，他枫川军便一动也不能动。唯有这些武林中人可以毫不顾军机等级，只听命于他和李广陵二人调遣，而又能在战场上游刃有余。由此处细想，这展氏弟子却是非请不可了。

展老门主忽然笑道：“世侄登门之前，老夫已经答应李将军的请求，正打算亲点一百展氏子弟虽李将军回营，没想到世侄竟然和李将军想到一起去了。哈哈，甚好，甚好。”展老门主方才还叫他“广陵”，现下却已经改口称作“李将军”，可见展老门主对此事相当重视。

苏离弦点了点头，问道：“李将军，苏某只是一介书生，您就不怕所托非人，延误军机？”

李广陵颇为自信的说道：“用人不疑，我想公子离弦也不会辱没了瀚墨轩轩主的威名。”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天下间，能让李某佩服的兵法大家，除了司空轩主以外……就只有前朝的护国大将军裴江了，可惜……”

李广陵不再说话，提及前朝旧将，实则大逆不道。可非儿心中不自觉升起一股优越感，李广陵口中提及的司空轩主和裴江二人，可都是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了。司空轩主还好说，她怎么会想到裴叔叔竟然是护国大将军？正好正好，这两个人会的东西可都教给公子了，也就是说……公子也算是兵法大家了？

苏离弦淡淡微笑，并不说话，心中好似明镜一般。

展老门主长身站起说道：“我这就去召集我门中之辈，即日前往边疆。”

“展老前辈且慢。”苏离弦出声拦住他，“请展老前辈告知展氏高徒个中凶险，择愿者前来。”

展老门主略微顿了顿，旋即明白了苏离弦的意思。倘若不是自愿前往，定然也不会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即是如此，又何必凑这个热闹？想到此处，他不禁开始欣赏起苏离弦的细心了。

李广陵开口说道：“军营清苦，只怕怠慢了公子。”

苏离弦笑答：“无妨。倒是我家小婢身为女儿身，怕是多有不便，恐怕还要烦请展老门主照拂。”

非儿一听公子要只身前往军营重地，脸色立刻一变，抢在展老门主答应之前说道：“女儿身又如何，我可一乔装改扮一下，让人瞧不出来就是了。”

“这……”苏离弦心中仍是觉得不妥，虽然已经过了八月十五，非儿眉心的红痕也不会凸现出来吓到旁人，可这女儿家和他们男人又不同，他们能忍耐的一些事女儿家不行。想到此处，苏离弦开口问道：“你我二人都随李将军回营，你家公子还能勉强充当个谋士，你呢？不怕落人口实么？”

非儿气鼓鼓的说道：“公子当真就这么瞧不起我？我就不能做个冲锋陷阵的小兵？”

“你？”苏离弦忍不住满腹笑意，“非儿的轻功在苏家可是一绝，可这武功……你还是在展家等我吧。”

非儿一挑眉，她家公子当真就这么看不起她？如今她已是天珏的主人，天珏在手，谁还能与她匹敌？

想到此处，她的眼角扫到在桌子上嘎吱嘎吱啃苹果的天珏，方才的豪情壮志顿时烟消云散，只有满腹的牢骚没地方宣泄。正在此时，小厅之中忽然走进一个羽冠青年，他的眼睛一下就定在非儿身上，脸色变得颇为不自在。

非儿又何尝没看到此人？瞧这气度，瞧这做派，瞧这一脸看到债主的表情，不是展家少主展谦昂是谁？

“非儿？”那羽冠青年一脸惊讶，反瞧着苏离弦泛起浓浓笑意，那青年也就知道这鬼精灵到底是被什么风吹来的了。

非儿恭恭敬敬的朝他一揖，俏皮说道：“小婢非儿，见过展少爷。”末了，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非儿朝着他做了个摇色子的动作，果然见这展家大少爷脸又青了一分。

“展兄。”苏离弦朝他一拱手，心里想起了前年非儿那丫头可是和他打赌，将他那块心头肉——九转玲珑杯拿到手，说什么也不肯还给人家。到了最后，那杯子现在还在他的书房里摆着，也没什么大用处。和非儿商量好几次要将这贵重东西还给人家，可非儿就是不答应，他也没有办法。

展谦昂热络说道：“许久不见，贤弟气色不错，为兄也就放心了。”说着，他朝着非儿看了过去，那丫头一脸笑意，明明温柔可人，可不知为何，看在他眼里，就难免显得别有用意，笑容异常奸诈。

“多谢展兄挂心。”苏离弦略微点头，便见展谦昂和李广陵道好，显然也颇为熟悉。

展老门主开口说道：“谦儿，传我的令下去，说北疆告急，我展氏门中若有志于精忠报国者，便自愿随李将军回营。”

展谦昂点头应诺道：“孙儿明白。”

展老门主又说：“今日苏贤侄远道而来，我展家自当为他接风洗尘，过两日苏贤侄就要随李将军一起回营了，这两日你好好招待他们，可莫要怠慢。”

“爷爷不说，孙儿也会照办。只是……”展谦昂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说道：“孙儿也想和他们一起回营，爷爷不会反对吧？”

见展老门主迟迟不语，李广陵连忙出声说道：“展少爷一番好意李某心领了，可少爷你是展家的嫡长孙，倘若少爷出了什么事，李某可是难辞其咎，展少爷莫要为难我了。”

展谦昂眉头一皱，显然很不满他的说法。

苏离弦知道展老门主定然也会有这一层的忌讳，无奈说道：“自古忠孝难以两全，展兄的为难之处，苏某也能明白。”

展谦昂微微苦笑：“男儿志在四方，连贤弟都能上得战场，愚兄又怎么不可？贤弟也是名门嫡子，为何偏偏我就不能上场杀敌？”


他这一句话恰好刺中展老门主要害，那白须老者微微一怔，唇角挂上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谦儿的父亲死得早，从小他就限制谦儿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出什么事故，早他一步去了。谦儿是个百年难见的练武之才，武功进境也较旁人快得多，可他偏偏不准谦儿出外闯荡。不然以他的资质，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武林中的一大名侠。

可惜他断了谦儿的翅膀，让他的锐气一点点的磨平，起初的叛逆也都被他压制下去，人也平和了许多。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的心里还有一丝热，只要有个引线，他心中的那丝灼热就会被激发出来。

这次他是拦不住了吧？或许他也不想再拦了。

思忖间，在场众人皆是将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大家似乎都在等着老者开口。

非儿不知轻重的小声咕哝道：“都多大的人了，这点小事还要劳烦老门主，真没主见。”

此语一出，在场众人皆是脸色胚变，一脸尴尬，唯有苏离弦呵斥道：“非儿！这里岂容你没大没小，无法无天！给我出去！”

“出去就出去。”非儿撇了撇嘴，敲了敲桌面，唤了声：“天珏！”那小东西嗖的一声蹿到非儿肩头，爪子里还紧紧的捏着一颗葡萄珠子。

非儿头也不回的跨出偏厅，门外传来了非儿声声叹息，间或传来天珏“啾啾”的叫声。

展老门主忍不住叹了口气：“世侄也不用待她如此严厉，大丈夫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本是正理，我身为一门之主，居然也有将子孙庇佑在羽翼之下的可笑想法。”

苏离弦但笑不语，只听展老门主说道：“谦儿，这次你就随李将军前往北疆，莫要给我展家丢了颜面。”

展谦昂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孙儿明白。”

苏离弦隐约听得展老门主似是呓语说道：“若是霜帝仍在世上，我这一百展家儿郎也不枉此行……”

李广陵微微一怔，不敢置信的看向展老门主。即便是他自己念及前朝名将已是大逆不道，展老门主更是挂念前朝君王，若是让有心之人听到，免不了惹来杀身之祸。

苏离弦心中不住反复思量，展老门主念及他的生父，似乎仍是有所怀念。当年霜帝施仁政，减免赋税，与民休憩。若人念其恩，来日他若举起反旗，必能一呼百应。尤其是有像展家这样的高门大派做后盾，霖溪苏家就不再势单力薄，到时候推翻九王伪朝也就更为简便。

展老门主难掩眉间疲惫，挥了挥手道：“谦儿，带客人们去休息吧。”

众人不好多做打扰，识趣离开。

出了偏厅，那一袭绯衣的姑娘正泄愤一样的扯着院子里的梅花。花瓣扑簌簌的落下，竟似片片雪花，美不胜收。

苏离弦颇感无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丫头有的时候就喜欢和他较劲？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开始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缝？

思忖间，他的脑海里忽然显出一个人的样貌——白玉面具，墨色劲装，迅若鬼魅，剑若灵蛇。


第六十三章 军营


展谦昂忍不住出声调侃道：“谁惹到我们程姑娘了？”

非儿转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冷嘲热讽道：“一个欠了我一百两银子还有一枚苒落古币的家伙！”

展谦昂顿时语塞，脸色憋得通红。

苏离弦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时间，院子里的那股子怨气顿时烟消云散。

非儿停下了死拽着树枝的手，她才不让身后那三个大男人把她当猴耍！停顿间，天珏那个小东西已经跳到树枝上，用小爪子抓了抓雪白的梅花，顿时间花瓣碎落，惹得天珏“吱吱”叫着，似是颇为高兴。

李广陵看这丫头倒是有趣，敢说敢为，不过很有可能是被她家主子惯坏了，不然平常人家的婢女哪儿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和主人家唱反调？

“怎么？还在跟我赌气？”苏离弦偏头看她，非儿嗫嚅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他是主，她为仆，难道她还真的和公子生气不成？

非儿颇为委屈的小声说道：“非儿不敢……”

不敢？那小脾气都写在脸上了。

苏离弦顿了顿，忽然开口说道：“我倒是觉得，非儿穿上男装倒是很像个少年。”

非儿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连忙欢喜问道：“公子！你的意思是说……我也能跟你们去了？”

苏离弦含笑点头，非儿心中欢喜，手里没轻没重的拽了树枝一下，天珏在上面没站稳,“嗖”的一声掉下来，恰好砸在非儿头上。只见这一人一兽纷纷惨叫，天珏更是在地上滚了几圈，“啾啾”乱叫，模样滑稽非常。

非儿一脸尴尬，没想到自己养了个这么丢人现眼的家伙。就它这副模样，谁能想得出它就是天下至利神兵——天珏神剑的剑魂呢？

苏离弦淡淡一笑，恰如三月春风。非儿不知为何，心里那股子怨气也消失殆尽，看着天珏那狼狈的小样子，顿时也觉得有趣非常。

公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展谦昂俯身拎起地上的天珏仔细打量，他见过的稀罕物可不少，可就是没见过这么怪的松鼠。不过人们都说什么样的主人就养什么样的宠物，看这小东西，也就能知道她程姑娘是什么样的一个性子了。

他吹掉天珏茸毛上的灰尘，这个小东西灵巧的拨了拨眼睛上的脏东西，似乎被灰尘呛到一般“啾啾”打喷嚏。天珏用力一挣，险些从展谦昂手里掉下来，幸好他眼明手快，一把将天珏捏住。

可非儿却被他吓了一身冷汗，眼睛死死的盯着天珏。每一次它变成真正的神剑之时，都是因为她在手心里狠狠一捏！

谁知道天珏只是“吱！”的惊叫一声，小小的身子没有一点变化。

非儿不禁暗自纳闷，难道只有她才能唤醒“天珏神剑”么？

展谦昂将手里的小东西交给非儿，看着这丫头的笑靥，他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世界上唯有苏离弦的一举一动能够牵动非儿的喜怒，唯有苏离弦，是她永远不会放开的人。其他的人还能否入得她的眼睛？

思忖间，天珏已经在她的肩头跳跃，顽皮如新生孩童。

展谦昂忍不住会心一笑，果然只有这样的兽和这样的人，才是这世界上最单纯、无害，而让人觉得舒服的存在吧？

回过神来，他似乎已经看了她好久，李广陵一眼扫过来，他连忙敛去眼睛里复杂的光，心中忽然跳的快了几分，反像是做贼一般。可眼角那一丝绯色，却越发的鲜活起来，再也抹不掉了。

耳边听她生生唤着“公子”，心里也就不自觉的黯然一分。

苏离弦，苏离弦。

到底是个让人嫉妒的家伙。

展谦昂回过神来，朝着众人一拱手道：“我先召集门中子弟，待会儿让小婢带各位到厢房休息，待到明日五十，我们整好行装，随时出发。”

李广陵略微点头，朝着展谦昂一拱手道：“有劳展公子。”

展谦昂忍不住苦笑：“好个展公子……”说完，展谦昂招来门前小婢道：“带诸位客人到厢房去，好生伺候，可莫要怠慢。”

绿衣小婢躬身应诺，待到展谦昂走出院子，小婢才对总人恭谦说道：“各位请跟我来。”

由着小婢带领进得厢房，虽然房中摆置相当简朴，但却相当舒适。展老门主为人俭朴，家中摆设也就可显一斑。

小婢送来了糕点茶水，桂花糕散发着阵阵甜香。非儿吃的满足，天珏也顺便分了一杯羹。

连日劳顿，苏离弦打算早早休息，可谁知道李广陵咨之以军中之事，他也就不得安生，也就随着李广陵研讨兵法去了。

第二日，晌午，展谦昂带领着百名展家弟子随着李广陵朝着北疆大营赶去。苏离弦婉拒了展谦昂备好的马车，骑上了高头大马，丝毫不显病弱，英姿飒爽，反倒真像个少年侠士。

李广陵对苏离弦的印象极好，见他如此坚毅，心下佩服，不自觉又高看了他一眼。他那绯衣小婢也是从容不迫，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姑娘。

非儿穿着男装，将自己的发梳成了男儿髻。青丝缠绕，墨色荏苒，她修长的脖颈裸露在领口的外面，身上的衣衫并不厚暖，冷风吹过，她不住瑟缩。

苏离弦看在眼里，不住心疼。她脖颈上那道浅浅的剑痕，是不是永远不能消去？而那个留下痕迹的人，是不是永远不会淡出她的生命？

寒风瑟瑟，战马嘶鸣。

塞了塞衣领，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古人云胡天八月即飞雪，却不想自己如今也要亲身体验一次。这个季节中霖溪应该还是干冷的艳阳天，而这里，已经覆盖了一层皑皑的白雪。

回过头，公子的脸冻得微红，有些许雾气从他的呼吸间散发出来，好似吞云吐雾一般。

天珏似乎毫不在意寒冷的温度，它在马背上灵巧的活动着，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活跃。

远远便能看到校场上操练的士兵，披着甲胄的男人们穿梭在军营之中，铠甲上的鳞片反射着冬日的寒光。

“将军！”

“李将军回来了！”

“将军！”

士兵的眼里有着欣喜的光，他们看着上百的展家子弟，露出了会心的笑意，他们眼里有着希望的光。

非儿看着他们，心里有处柔软的被深深的刺痛。

这些刀口舔血的男人，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看来那个郭大将军，真的不是一个值得倚重的统帅。

李广陵招来一旁士兵问道：“我不在这两日，军中可有异常？”

“回将军，我军时月关防守严密，敌军数次进犯均被挡了回去。”将士据实以告，李广陵听罢微微点头，心中自然明白。军中统帅虽然指挥不当，可老将们又岂能坐视我大好河山拱手于人？可这下好了，赫赫战功，又归于他郭大将军所有，朝廷恐怕是更难采信他们几人进谏了。

想到此处，李广陵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憋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堵着，不吐不快。

“启禀将军，还有一事。”

“说。”

“前几日，敌军校卫钟清连连失手以下犯上，墨泽大将军震怒，处罚了钟清等人，不料几人意欲叛逃。墨泽大将军震怒，下令斩杀钟清等人立威。”

李广陵越听越觉得事有蹊跷，钟清可是墨泽大将军心腹，有什么重大原因会让墨泽大将军斩去自己的左膀右臂？

“而且，”士兵接着说道：“钟清三日前逃到时月关，被郭大将军所救，现在就在大营之中。”

“引狼入室！怎么这样糊涂！”李广陵脸色一变，顿时怒火中烧。


第六十四章 叛将
“参军，你先带诸位侠士回枫川大营整顿，我去会会那个钟清！”李广陵翻身下马，腰间大刀叮当作响。他阴沉着一张脸，怒气冲冲的朝着郭大将军的营帐走了过去。

非儿伸出手，恰好拉住想要跟上李广陵的苏离弦。

他回过头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非儿明白他的意思，也只得放手，任由他离开。

展谦昂拍了拍非儿的肩膀说道：“军营是男人们的天下，苏离弦亦是如此。”

非儿回过头，已经看不到公子那单薄的身影了。她忽然觉得公子离她渐行渐远，而且孤独。

“走吧，先安顿下来再说，苏离弦自己有分寸。”展谦昂示意展家弟子低调行事，这一行人混入军中，深入到各个军营，必能增加军中实力。可是李广陵这么一走，必然会引起郭奉安疑虑，想要隐藏这一行人行踪，就必须要找到一个合理的说辞。

而苏离弦，就是问题的关键。

各种利害关系他会处理妥当，因此他们这些人，就没有必要将时间浪费在这里。这个小丫头，也就完全没有必要为她家公子担心到这个地步。

苏离弦胸中一滞，眼见李广陵离他越来越远，便忍不住出声叫道：“李将军！”

李广陵隐隐听到有人叫他，回过头，苏离弦正快步赶来，面色极为不好。李广陵心中自责，既然将公子离弦请来，就应该礼待于他。就此看来，是他失了礼数。

“公子何事？”

苏离弦微微一笑道：“既然苏某已经是将军的军师，为何不带上苏某一人前往？”他言语之中并无责难之意，两三句调侃，倒是让李广陵发热的脑子冷却下来。

“将军是否也看出了一些端倪？”苏离弦淡淡说道，“这钟清来的蹊跷。”

李广陵点头说道：“此刻正是两军对峙之时，对方是断然不会舍弃自己的猛将，出这种纰漏的。在场将士有哪个不知道这个道理的？可他郭奉安就当真不明白？”

“李将军，稍安勿躁。”苏离弦好言相劝道：“现下我们二人都还没有见过钟清，自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郭大将军一定会给众将士一个交代不是么？所以先去看看也无妨。”

李广陵终究年轻气盛，性子稍浮。听苏离弦一言，他也能冷静下来，仔细分析个中局势。若论行军打仗，李广陵自是不会退却，若说道朝堂中的种种勾心斗角，他却是半点也吃不消。

苏离弦心中知晓，他若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定要精通此类官场纵横之术。他日勾心斗角，权谋倾轧定是不会少，倘若到了那时，世上可还有公子离弦？

他微微的咳嗽两声，眉间略带愁思。

李广陵朝着一旁士兵挥了挥手问道：“前几日被郭大将军救回来的那个人现在何处？”

“回将军，那人至今未醒，现在还在军医的营帐之中。”

“退下吧。”李广陵示意士兵回去巡逻，心里面没有太多计划，还是先按照苏离弦的说法，见到钟清再说。

由着李广陵引路，他们二人朝着军医大帐走去。地上的雪被踩得支离破碎，黑色的雪水凝结成了冰，踩在薄薄的冰上，听冰层断裂的声音，顿时觉得寒冷。

军医大帐里飘散出一股浓浓的药味，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香，苏离弦很喜欢这样的一种味道，每次闻到的时候总会觉得这让他的头脑冷静下来。

掀开军帐，里面走来两三个刚刚包扎好伤口的军士，见到李广陵，皆是毕恭毕敬的叫一句“将军”，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铁铮铮的汉子们咬着牙，任凭尖锐的匕首剜去他们胸膛的断箭，寒冷的天气延迟了鲜血流淌的速度。他们没有哀嚎，只是有着静默和坚毅。

苏离弦满眼欣赏，这才是真正的勇士，时刻保持这坚毅与冷静的头脑，身体的创伤永远不是怯懦的借口。

“在那儿。”李广陵朝着军帐一角指了过去，只见一人躺在两块木板搭成的床上紧紧地闭着眼睛。军医正在为他换药，来来回回的这么几趟，看样子他伤的不轻。

等到李广陵靠了过去，军医看清来人，毕恭毕敬的唤了一句：“李将军。”

李广陵略微点头，苏离弦也借机看了看床上的钟清。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勉强用药物止住血。尤其是他的右臂……被人生生的斩断，大量的鲜血凝结在纱布上，凝结出暗红色的血块，但又似冰晶。

这样触目惊心的伤，如果没有怎样的深仇大恨，谁又能下的去这样的狠手？倘若说钟清和墨泽大将军联手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可这苦的就太不值得了。

李广陵看了苏离弦一眼，显然也有相同的疑虑。

身后有将士来报：“李将军，元帅有请。”

李广陵略微皱眉，心下本就不喜与元帅交往，可偏偏为人下属，身不由己。他回过神来，对属下说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苏离弦问道：“现在不过去？”

李广陵摇了摇头，又问军医道：“他还能不能醒过来？”

军医如实答道：“失血过多，这两日我们废了一番功夫，不过他能不能醒过来我们还不能确定。今早他开始发烧，如果熬不过今晚，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也就是说，他的命是你们救回来的？”李广陵心中气愤，现下北疆人畜疲惫，粮草不足，药材更是稀缺，现在却浪费药物救一个不知道杀了自己多少兄弟的敌军叛将，谁心里不气？

军医见李将军脸色不善，恐怕受到迁怒，连忙解释说道：“这都是元帅的意思。”

李广陵心中有气，脸上也掩不住多少：“好个元帅，好他个郭大将军！”

苏离弦微微咳了两声，轻声安抚他道：“李将军，莫要冲动。我想元帅定然有自己的想法，不若见过元帅，听过他的意思再做打算也不迟。”

苏离弦说的隐晦，也相信李广陵并非愚笨之人。现在身在军中，郭奉安大将军的信服一定就混在人群之中，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定然会传到元帅耳中。倘若那郭奉安是个心胸狭窄之人，恐怕会找个名目整治了李广陵。

李广陵默不作声，只是狠狠的订了钟清一阵，转身便走。

苏离弦苦笑不得，他这军士做得可好，他日少不得为战局操心，私下里还要担心他李将军的小命。

“公子……”李广陵心中忐忑，亲眼见到钟清，与他料想的完全不同。原本心中的计划也全然不能应对，面对着这样一个将死之人，他还能有什么兵法谋略可言？

兵不厌诈。

苏离弦出声提醒道：“今次我随你一起去见元帅。”

李广陵略微点头，带着苏离弦出了军医大帐。一股子冷风迎面吹来，径直往脖子里钻。苏离弦抬起手将自己的领口拉高，反观军中将士，冰冷的铠甲贴着他们的身子，冰冷的寒铁恐怕比这寒风还要刺骨。

不知道什么风将这钟校尉吹来这北疆大营，又不知道，这一个钟清到底会带来多少的变数。

校场上士兵的军拳打得虎虎生威，高喝的声音响彻震天。

都是些铁铮铮的汉子，为的也是保家卫国。

若说太平日子谁不想过？可是当墨泽的铁蹄踏过时月关的时候，定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元帅的营帐果然与旁人不同，四周有十几个士兵把守着，时刻保护郭大将军安全。

曾听李广陵提起过，这大将军本来是一介文人，当日北疆告急，自动请缨，兵法谋略说的头头是道，皇上也是颇为赏识。可谁又能猜想得到，这郭大将军也不过只是一介文人，舞文弄墨，纸上谈兵。真正到了战场上，他这个书生，可就真的是百无一用了。

隐隐听到帐内有人不满高喝：“李广陵怎么还不来？当真不把我这个元帅放在眼里了？！”


第六十五章 元帅


“元帅息怒，我这就去请李将军过来。”

“还不快去！”

帐帘掀开，一脸为难的参军从营中走了出来。

李广陵与他撞在一起，前者一脸不悦，后者倒是一脸惊讶：“李将军，你可算来了！元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李广陵强压住心中怒气，身后的苏离弦朝着参军略微点头，见后者一脸茫然，只笑不语。恐怕不出半个时辰，李将军带回来一个病弱书生的传闻就会传到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参军摸不清苏离弦的来头，不过既然是李将军请来的人，大概也是一方名士。想着，参军连忙说道：“快请进来吧。”

掀开帐子，一股热气迎面扑来，他郭大将军果然金贵，恐怕整个军营之中，就属他的帐子最暖。苏离弦心中对郭奉安的评价又减下一分，作为一军统帅，若不能与属下同甘共苦，就必然不能得人心。军心不整，如何抗敌？

隐约听到有人轻哼，苏离弦抬头看去，只见军帐正中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年纪和他长不多的青年，他穿着厚重夹袄，好像还是很冷一般的不住活动自己的手指。见到李广陵走进来，他那双眼睛瞥过来，不满全都写在脸上。

“李将军，今天你总可以给我一个说法了吧？你擅自离开军营，几名老将为你联名担保，我暂且不治你的罪。”郭奉安用他细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倒是想问问李将军，是什么原因能让你在这个危机的关头离开？你那号称不败之师的枫川军，没有你的号令可是一动也不动，好大的架子！”

李广陵也是不甘示弱，态度不卑不亢道：“枫川军直属末将麾下，没有末将指示，自是不敢行动。元帅若是想要降罪，李彻一人承担！”

郭奉安与李广陵两人瞪着眼睛，显然是杠上了，谁都不肯给谁一个台阶下，于是相互僵持，谁也不肯退一步。

苏离弦唯有开口说道：“久仰郭大将军威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郭奉安这才注意到了这个脸色不佳的青年：“你是？”

苏离弦微微一揖，以礼相待：“晚生霖溪苏离弦。”

郭奉安眼神忽地一闪，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他抬着头看向苏离弦：“原来是公子离弦。郭某素闻公子贤才，连街头小儿都知‘武林世家，莫如苏姓；苏家离弦，名动四野’，这么看来，我郭奉安可就真的没有什么名头可言了。”

苏离弦隐隐听出他言语中嘲讽的意味，但却也不恼，接口说道：“武林传闻多少都会有些水分，晚生一介凡人，病弱之躯，怎会在武林中扬名？多半是借了家父的光，混了个虚名。哪像将军您，统领千军万马，深受皇上赏识，虽出身仕途，但丝毫不减英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么看来，苏某却也无法和将军相提并论。”

说罢，苏离弦只觉得心中似有一股不畅。他素来欣赏有真才学的人，且不论郭奉安到底如何，他却万万入不得苏离弦的眼睛。如今却让他说这种违心的言论，却是怎么也不会觉得舒服。

听了这一席话，郭奉安虽知他言语之中净是恭维，但却也忍不住为此而微微自满。毕竟天下间能得公子离弦称赞的人确实也不多，他郭奉安本就有真本事，缺的就是像苏离弦这般懂得识人的良才。

苏离弦见时机成熟，便接着说道：“今次李将军本是想请家师到访北疆大营的，可半路遇到了苏某，晚生斗胆，厚着脸皮跟了来，还望将军莫要见笑。”他这一言，掩去了百名展家子弟的事，更是把话说满，让郭奉安问无可问。

郭奉安上下打量苏离弦一番，瞧着这公子离弦，与旁人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以为他长了三头六臂，这么看来，也只不过一个病秧子，顶多是沾了他老子的光，算什么能耐。

想到此处，郭奉安也不觉得苏离弦有什么。心里暗自鄙视李广陵一番，出去寻访了近半月，却找了个这样的人来，倘若日后得知自己所托非人，岂不是笑掉旁人大牙？

罢了罢了，真的等到那个时候，他李广陵就知道，看不起他郭奉安的人都要吃些苦头。

李广陵见他目中无人，眼下便要发作。苏离弦用眼神示意其稍安勿躁，嘴上尚且恭谦说道：“如此，我们就不打扰元帅休息了。连日征战劳顿，元帅也累了。”

郭奉安微微点头，心里想这姓苏的小子还有点眼色。

苏离弦与李广陵二人退出军帐，朝着枫川大军休息的营地走了过去。为走两步，李广陵心中气闷，抬脚踢飞路旁石子。

见他如此行状，苏离弦微微叹了口气，行军打仗者不拘小节，但又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如今这郭奉安不把人放在眼里，任谁心里都不会舒服的，尤其李广陵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来的武将，更是看不惯这些文人的穷酸气。

这两个人的年龄相近，性子却截然相反，但骨子里都是心高气傲的人，哪儿容得下旁人对自己指手画脚的。李广陵如此，郭奉安也许也是如此。

李广陵深吸一口气笑道：“让公子离弦见笑了。”

“哪里。”苏离弦笑得淡然，“倘若将军视我为知己，叫苏某一声离弦也就是了。”

李广陵忍不住哈哈一笑道：“往年只听闻苏离弦的声明，谁又知道有一日我竟是真的遇到了公子离弦，还邀你做了我这败军的军师。倘若来日我军败了，岂不是要给公子离弦的名声抹黑么？”

苏离弦略微皱眉：“我原本以为行军打仗之辈不计较出身功名，没想到李将军竟然对此如此在意，倒叫苏某大吃一惊。”

听他此言，李广陵心下一跳：“苏公子切莫如此猜想！李彻心中仰慕司空先生，自然对他的弟子高看一分，多年来的观念一时间转不过来，李彻是个粗人，公子可切莫生气。倘若你不嫌弃，你唤我一声大哥，我唤你一声贤弟也尤为不可。”

听他一言，苏离弦也能猜晓个七七八八，只是没想到李广陵竟是如此想法，倒叫他措手不及了。他虽然精通兵法术数，可毕竟还是个晚辈，江湖人中的谬赞，传到军营之中都已经变成这样，就不知平常百姓若是知道他苏离弦，恐怕就要神化一番了。

想着，苏离弦只觉得哭笑不得，接着说道：“恐怕世人不知，这瀚墨轩中还有一人是苏某比不过的。”

“哦？”

见李广陵来了兴致，苏离弦忍不住笑道：“此人便是老师养女，司空钰。老师常说，倘若钰儿是男儿身，入得朝堂定能在朝为相，倘若入得军中，定然是少年英雄，一代豪杰。”

听苏离弦一眼，李广陵也不禁心中描摹这司空钰的影像。那隐隐约约的剪影已经开始在他脑中成型，司空钰……司空钰，人如其名，定然是个蕙质兰心的妙人儿。

“只可惜，”苏离弦淡淡说道，“我家师妹天生性冷，不喜与人交往。见过师妹的人常说，‘司空之女，堪比孤月’，苏某便忍不住想起了尹家小姐无尘了。”

李广陵尚在心中想着司空小姐的英姿，不知不觉，方才在郭奉安那里受到的气便早就消散了个大半。

“李兄？李兄？”

苏离弦连唤数声都不见李广陵回神，恐怕他这李大哥又犯了爱屋及乌的毛病，因为仰慕司空明镜，顺便连他身边弟子养女一起瞻仰起来。想到此处，苏离弦忍不住淡淡笑了起来，这李广陵也不全是个粗人，倒是有趣的很。

“啊？”李广陵回过神来，见苏离弦一脸似笑非笑，当下窘迫非常，脸上不自觉红了大半，连忙抬手让道：“贤弟跟我到枫川军大营去，恐怕展少门主和你那小一行人已经收拾妥当了，我们两人却白白在元帅帐子里浪费了时间。”

苏离弦笑他孩子气，方上前走了两步，便听有人惊声尖叫。

那声音分明是非儿！


第六十六章 沙场


“非儿！”苏离弦脸色一变，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了过去。李广陵脸色微微一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眼见苏离弦颇为顾忌这个小婢，也就多对她上了一份心。倘若人在他的营地出了事，他怎么向苏离弦交代？

转过两个帐篷，恰巧看到一身男儿军装的非儿脸色刷白的跪坐在地上，离她不足一寸的地方插着一枚羽箭——特制箭头，箭杆上还刻着小小的郭字。

李广陵脸色顿时变得难看非常，郭奉安越来越管不住手底下这群饭桶了！

“非儿，上着了？”苏离弦俯下身子仔细检查她周身状况。

非儿见公子回来，也忘了刚才受到惊吓，隐约记得公子问她安危，连忙说道：“没事没事，只不过刚才飞箭来的突然，吓了我一跳。公子又不是不知道，逃命的本事我最拿手。”

苏离弦放下心来，口中叹息：“你这丫头。”

李广陵命人将射箭的士兵叫了过来，见他一脸桀骜，当下气的脸色大变。隐约听他训斥射手，却遭到顶撞，当下惩治了那个士兵，给了他十五军杖以儆效尤。

回了枫川军的大帐，展谦昂已在营中等候，见这三人一起回来，便忍不住问道：“如何？”

苏离弦开口说道：“已经见过郭大将军。”

“他可知……”展谦昂担心展家子弟行踪被人知晓，来日若是朝中之人烦扰，也是种麻烦。

苏离弦知道他心中忌惮，略微摇头道：“未曾知晓。”

“还好。”展谦昂松了口气。

“怎么了？”非儿就是不明白，他郭大将军知不知道这百名展家子弟有什么关系？展谦昂到底在犹豫什么？

苏离弦接着说道：“我与李将军见过敌军叛将钟清，他被人断了右臂，至今未醒。”

非儿忍不住惊呼一声，右臂被废就如同这个人已经被废了一般，不论有多大的仇，怎么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苏离弦不再说话，只是心中犹疑不定，那钟清固然是北疆军中的一个变数，可这郭奉安也必定成为军中的一块绊脚石。如果战事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境地，就必然……

“干脆杀了他，一了百了，也省的他后半生受罪。”李广陵冷笑一声，即便是世人都信了他钟清，他李广陵可不信。那个人杀了他无数的兄弟，沾满自己人鲜血的手，即便是墨泽大将军不要，他李广陵也会砍来祭奠在天的无数亡灵！

“李将军稍安勿躁，倘若钟清是真的有意归顺我军，对我们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苏离弦也是旁观者清，李广陵连番受气，不知如今头脑是否冷静如常，“如果他和墨泽大将军真的势同水火，定然会助我军突破敌军包围，尽力斩杀敌军首领。但倘若他是假意归顺，不如顺水推舟。”

李广陵渐渐平复下来，听得苏离弦一言，有如醍醐灌顶，肃然起敬：“有劳公子谋划，末将裴江，静听差遣。”

“李将军莫不是忘了？回营之前苏某曾说过，倘若视我如知己，叫一声‘离弦’也就是了。”苏离弦淡淡微笑，忍不住轻声咳嗽起来。

非儿听得懵懵懂懂，反倒是听到公子轻咳，连忙从行囊里翻出了药丸递给苏离弦道：“糟糕糟糕，今日又忘了服药！公子，你怎么总是这样，难道就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子么？”

苏离弦忍不住面上一红，他公子离弦又什么时候在人前被这个丫头数落过？看样子，该教教这丫头礼数了，不然被旁人看了笑话去。

展谦昂偏偏喜欢和她抬杠：“平日里都是你负责离弦起居药石，怎么现在错过了服药的时辰，倒怪罪起主人家了？”

非儿瞪了他一眼，怪他多事。偏过头，公子将几粒药丸纳入口压在舌根下面，胸前不平的起伏也渐渐平缓下来，她这才放心。

见到此状，李广陵心中了然。苏离弦身上有痼疾，看样子很难根治，曾听人说名医曾断言公子离弦活不过十四，只是不知道这余下的六年他是如何走过来的。或许还是这个小婢，或许还是这药丸，苏家离弦，看样子并不如表面上来的光鲜亮丽。

“李将军，这几日可安排展家子弟操练，务必让他们混入各营之中，不要露出破绽的好。”苏离弦缓缓踱步到军帐角落的地图旁细细观察，李广陵听他安排，说道：“我这就去安排。”

苏离弦微微点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其他的事情，还要等钟清醒过来以后才能定夺。”

第二日一早，军营之中吹起号角，士兵被集中在校场上操练，上百名展家子弟混入各个营中，与常人无异。展谦昂亲自跟在枫川军军中，非儿和苏离弦二人则显得清闲了。

李广陵穿梭在操练的士兵之中巡视，展家子弟穿上了军装，恐怕只有展谦昂一人能将他们认出来，倒真少了不少麻烦。李广陵心中不自觉也松了口气，倘若来日两军对垒，胜算便又可以多上一分。

苏离弦站在高高的角楼上，听校场上激扬的震喝，听烈风扯得军旗猎猎作响。他的胸中有一丝微微的鼓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是多么想到场下畅快淋漓的打上一套拳法，他是多么想骑着战马，跨过时月关去，将来犯的墨泽国军队赶回他们的帝都去！

可是不行……因为他是苏离弦，因为他是霜帝的儿子，因为他的命。

非儿不知道公子想些什么，只知道公子已经在角楼上站了好久。冷风透过她厚重的棉衣，冷得刺骨，猎猎的风卷着军旗狰狞，就如同战鼓雷鸣。

她取过披风悄悄替公子围上，每次公子出神思考的时候她都会守在一边。只是今日的风太过凛冽，公子的脸色又太过苍白。

他不要别人同情，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除了这副病弱的身躯，他苏离弦骨子里比谁都要坚毅，比谁都要孤傲。

“公子，这里冷得要命，跟非儿回去吧。”虽然帐子里也不暖和。

苏离弦仍是看着场中将士，难掩神色见的羡慕憧憬：“沙场点兵，何其壮丽？你跟随我多年，又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有这个机会，还不好好欣赏一下？”

非儿吸了吸鼻子嘟囔道：“恐怕还没来得及怎么欣赏，我们就冻成冰块了。”

听她此言苏离弦忍不住轻笑，这里却是冷了一些。见场下操练已接近尾声，苏离弦也就顺了非儿的意思，随她从角楼上下来回到帐中。帐中虽然不甚温暖，可较之外面已经好得太多。

“李将军？”有一老者掀开帐子看了看，却没有发现李广陵的人影。

“李将军还在校场，没有回来。”苏离弦认出了老者，这不就是昨日军医大帐里面见到医治钟清的军医么？“出了什么事？”

老军医继续说道：“那就烦请转告李将军，敌军叛将已经醒了，不过他现在在元帅大帐的外面。”

“哦？”

“已经跪了一个早上了。”军医皱了皱眉，好似对那名敌军叛将颇有成见，“倘若老夫不是个医者，就一定放任他继续跪下去！”老者顿了顿，“还请转告李将军，请他定夺吧。”



第六十七章  校尉


说罢，军医放下帐帘，剩下非儿与苏离弦两人面面相觑。

“公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非儿见苏离弦不语，忍不住开口问道。自从来到军营，总觉得有一股子压迫感，迫的人喘不过气来。她穿着男装，站在男人堆里显得异常瘦小，旁人看不起她，至少那些刀口舔血多少杀过几个敌人的将士看不起她。非儿总觉得别扭，无端遭自己人白眼不说，还被郭奉安的亲信瞧不起。

苏离弦轻轻摇头道：“等李将军回来，我就与他到元帅帐外看看。”如果唱一出戏，主角先跨下了，这出戏必然唱不下去。所以钟清不能有事，至少不能现在就这么冻死。

“公子，”非儿皱了皱眉头，“我总觉得这叫钟清的人不像作假。哪怕是出苦肉计，也没有必要将自己弄得这么凄惨。墨泽也没许他什么好处，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卖命。”

苏离弦笑她单纯：“这世上可并不是什么人都能一眼瞧个透彻的，这世界上像非儿一般的人并不多。”

非儿听他一言，公子虽然像是在称赞她，可她就是感觉说不出的别扭：“公子是想说我傻吧……”

苏离弦忍不住轻笑，也不解释，随非儿自己想去。

不多时，李广陵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冷风夹杂从帘子的缝隙里偷了进来，惹得人打了个激灵。

苏离弦见李广陵回来，连忙说道：“方才军医来过，说那钟清已经醒了，此刻正在元帅帐外跪侯。”

李广陵目中露出深思的光，他脑海里几经盘算，但还是不知道钟清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见苏离弦似是心中已有计策，他也只好说道：“我们二人去看看？”

苏离弦点头道：“正有此意。”

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片片雪花几乎能遮住旁人的眼睛。非儿一语不发的跟在苏离弦身侧，心里总觉得他们这些人有些不近人情。

离元帅大帐不远的地方便能看到一人跪在雪地里，他的衣衫甚是单薄，右臂被人生生砍了下来，凝结的血块异常刺目。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白雪，旁人看不见他的脸色，只能看清他的左手紧紧我成拳头，手指被冻成了紫红色。

“哎呀……”非儿见了忍不住惊叹一声，看着这鲜血淋漓的样子，心里忍不住难受。

苏离弦还不是军中之人，不便对此过问。李广陵心中也甚是知晓，于是上前一步拽起钟清问道：“钟校尉，你这是干什么！”

钟清被冻得浑身僵硬，嘴唇发紫，见来人是李广陵，他只抬头扫了李广陵一眼，唇角挂上一抹苦涩的笑意。他开口，声音虚弱而略带颤抖：“原来是李将军啊，杀场之上，我们曾有几面之缘。”

李广陵冷哼一声：“钟校尉记性倒真是不错，还记得我李广陵。那钟校尉也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吧？”

钟清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好像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一样。

反倒是元帅的营帐被人掀开，郭奉安穿着厚重的衣服走了出来。

钟清原本已经萎靡的神情忽然亮了起来，就像将要溺死在沙漠里的旅人，忽然看到绿洲一般。钟清挣开了李广陵的手，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郭大将军！”

“钟校尉这是干什么。”郭奉安低垂着眼睛，旁人不知道他心中如何计较，但郭奉安既然能够得到皇帝赏识，也大抵不是什么蠢笨至极的人。

钟清的身子已经被冻僵，只能笨拙的跪在那里，不断磕头，僵直的身体无法弯曲，他整个人几乎匍匐在郭奉安面前，像一个最忠诚的仆人。

郭奉安略微勾了勾嘴角，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钟清一下下的将头磕在雪地上，额头出血。

非儿看着这一幕，心中对郭奉安那傲慢的态度很是鄙夷。心想李广陵也好不到哪里去！

郭奉安扶起了冻得像冰块一样的钟清，说道：“钟校尉这是何必呢，你在我帐前跪了许久，所为何事？”

钟怒目圆睁，额头上被冰碴刺得鲜血淋漓，神色显得很是狰狞，咬牙道：“请大将军为我做主。”

“哦？”郭扫了他一眼，淡淡的道：“你是墨泽军中骁将，这话从何说起啊？钟校尉是跟郭某说笑吧？”

钟清闻言再次跪下，拔出随身匕首，一刀扎进小腹，道：“往日钟清多有得罪，还请将军见谅。”

“啊！”非儿惊呼一声，见钟本来就是重伤之躯，加上如此力道的一刀，只怕伤势越发严重了。扯了扯苏离弦的衣袖，眼神中满是不忍。

苏离弦笑了笑，转头看向李广陵，果然见他板着的脸已大为缓和。苏离弦冷眼看着此刻冒着冷汗的钟清，忍不住微微皱眉，伸出食指敲了敲脑袋。

郭奉安见状，忙道：“钟校尉不必如此，战场之上无父子，我等各为其主，今日你既然已到了我北疆大营中，倘若诚心投靠我军，过往恩怨自然一笔勾销。”说罢，便转头吩咐道：“来人啊，传军医。”又唤来两个亲卫把钟抬入营帐之中。

郭奉安看了苏离弦等人一眼，犹豫了一下，作了个请的手势，苏离弦与李广陵二人原本就来就是来看看叛将钟清的，这时也不与他客气，跟着进去了。

军医处理此类刀伤倒是驾轻就熟，就在营帐之中给钟包扎好。钟清眼看着军医收拾好出帐告退，便忍不住道：“郭将军，现在墨泽军势大，将军拒敌不力，只怕此刻京都朝堂上的那帮人对将军多有指摘吧。”

郭奉安眼角跳了跳，瞥了公子和李广陵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怒色，钟清大声道：“郭将军，当下就有一个大好机会，可以一举击退墨泽军。”

“哦？”郭奉安在帐内的几人身上睃了一眼，负手来回走了几步，坐回帅椅上，看着钟清问道：“什么机会？”

钟清身子探了探，想要站起身来，却用手捂着肚子，皱了皱眉。郭奉安看着李广陵，示意他扶着钟清。

李广陵上前一步，扶起钟清，钟清向他道了声谢，慢慢走到大帐内地行军图面前，指着地图道：“墨泽军拥兵十万，号称二十万，从望龙关出发，一路破……咳咳，呃，这个，攻占了三座城池，虽然墨泽地处北方，气候对士兵影响不大，但一路南来，道路不畅，粮草却已颇见局促。我来时粮草已不足兵士的十日用度”

郭奉安看着地图，闻言淡淡的问道：“那又怎样？”钟清微微一笑道：“五日前望龙关外的向天崖发生雪崩，引发山体崩塌，望龙关通往南方的道路已经不通了。”郭奉安面无表情，起身走到地图前，问道：“这么说，墨泽军中的粮草已不足七日之用。”

苏离弦见他尽力想摆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但背着身后的双手却紧紧的握着拳头，指节发白，足见内心兴奋已极。

郭奉安诸般念头在心中盘算，缓缓的沉吟道：“如果我们设法把墨泽军队粮草焚毁，墨泽军自然可以不战而退。”

钟清嘴张了张，道：“元帅高见。”

郭奉安瞥了他一眼，道：“别言不由衷了，说说你的看法吧。”

钟清抽出左手，用那冻得发紫的手指着地图道：“元帅请看，在粮道被堵以后，墨泽主将在派人赶紧打通原有道路外，还曾派人四处探寻新路，结果当真被他寻到一条小路，虽然险峻偏僻，仅能过一人一马而已，但日夜不停的运送，短时期倒也不虞缺粮。”

众人见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指着，所谓的小路却看不出来，苏离弦低声问李广陵：“那里真的有道路吗？”李广陵点点头道：“恩，原本有一条山间野道，我听当地的樵夫说过。”李广陵看着地图，皱着眉头想了想，微微摇头。


第六十八章 献计
钟清看到李广陵摇头，笑道：“李将军有何高见？”李广陵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钟清指着地图，手指继续向下，停止一个地方，地图上显示，那是两山之间，标着‘豺狼谷’三个字。钟清得意的在那上面点了点，笑道：“这条小道狭窄崎岖，不利于大军展开，加之又处于墨泽军后方，将军若要派人袭扰，因地利不在将军，必然可一而不可二。”
钟清回头对李广陵道：“刚才李将军想到便是这件事吧。”接着又道：“但是，墨泽军兴不义之师，逆天而为，天必灭之。将军请看，这里是豺狼谷，乃是这条野道的必经之地，地形与发生雪崩的向天涯十分相似……”说着，看向郭奉安。
非儿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道：“你是说那里也会发生雪崩？”
郭奉安脸带笑意，眼睛看着地图，也不计较这个“毛头小子”的失礼了，只开口说道：“我说会，便一定会了。天不遂我愿，便要自行占尽先机。”
钟清微微躬身道：“元帅高见。”笑了笑又道：“毕竟制造一场雪崩要不了多少人，到时将军只要做出要攻击野道的姿态，让墨泽军知晓，然后派人悄悄潜入墨泽援军的必经之地，打他个措手不及。”说着一拳挥出，嘿嘿笑道：“吃下墨泽的两千精锐不在话下。”
郭奉安笑了笑，回身在帅椅上坐下，斜眼看着钟清道：“你如此卖力的置墨泽军于死地，日后将如何面对父母之邦？”钟清的眼眶瞬间红了，举了举断残的右臂，呜咽道：“我尽心竭力的为墨泽而战，又换来了什么呢？他对我不仁，休怪我对他不义！”说着，那断臂的猛将用袖子快速的在眼睛上一抹，吸了吸气，不再多言，眼睛通红。
苏离弦和李广陵对望了一眼。
非儿见钟清一个大男人哭的如此凄惨，也不禁眼眶红了。谁知道她竟然能亲眼见到壮士短腕的情状？
郭奉安在钟清肩上拍了拍，道：“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钟校尉不必伤心了，来人，给钟校尉抬一张软塌来。”
钟清慢慢的收了悲戚，谢过了郭奉安，在软塌上坐下，擦了擦脸又道：“将军，这就是我给将军带来的下酒菜。”
郭奉安眼睛一亮，到：“哦，这么说，钟校尉还有饕餮盛宴奉上？”
钟清得意一笑道：“不错，”看了帐内众人一眼，道：“墨泽的大将军不敢让兵士们知道粮道一被截断的消息，但他手下的将军们却是知道的，现下剩余的粮草分别存放于墨泽军占下的三座城中。用重兵把手着。一来嘛，自然是防着郭将军前去劫取烧毁，二来，哼哼，却不得不分。”
说了这么久，钟清脸上现出一种病态的的潮红，他干咳了两声。郭将军端起桌上自己的茶杯给他，钟清受宠若惊，连称不敢，却双手接过一气喝干了。
非儿见他两片茶叶犹自挂在唇边，不由莞尔一笑。
钟清抹了抹嘴，嘿嘿笑道：“墨泽大将军和他手下的一员大将在墨泽国内因为争抢一个女人大打出手，这在墨泽军中传为笑谈。此次出征上面刚好把他们凑在了一起。两人互相看不对眼，因此两人所部的粮草自然而然的分作了两处。”咂了咂嘴，又道：“如果将军派人故意挑起二人的矛盾，设法悄悄烧毁其中一处粮草，二人必起纷争。这时，在大肆散布粮道已断的消息，墨泽军必大乱。到时将军乘隙而进，墨泽军军心已失，必然大败。”
苏离弦和李广陵都看着他没说话，郭奉安微闭着眼默默沉吟着，帐中只听见钟清急促的呼吸声。他说的唾沫横飞，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又道：“末将有一计，可令墨泽军片甲不得回途。”
郭奉安睁开眼睛，兴趣盎然的道：“哦，将军还有何妙策？”苏离弦见他二人的称呼越来越亲近，不由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非儿见状在旁边悄悄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家公子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是有人将要被算计了。
钟清笑了笑，大声道：“时月关北去两里便是乌呼尔江，此河夏季日夜奔腾，汹涌东去，冬季却结冰封河，厚可行军，将军只要派人在上游将此河截断，墨泽军定然不会觉察，到时墨泽军中内乱一起，将军乘虚进攻，然后伺机打开决口，嘿嘿，到时就算是天下闻名的墨泽军，也要去东海做十万虾兵蟹将。”
非儿看着钟清眼中透出的一丝疯狂，想着十万人在冰冷的江水中沉浮呼号，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郭奉安嘴角微翘，看着钟清若有所思。苏离弦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对着郭奉安拱了拱手道：“元帅，在下有几个问题想问问钟清，不知可否？”
郭奉安笑着摊了摊手，道：“苏公子请。”
苏离弦笑了笑，又对钟清拱手施了一礼，道：“在下苏离弦，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钟清在软塌上双目一亮，有什么东西自眼中一闪而过，只听他大声道：“你就是公子离弦？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想要说一句文绉绉的词，却想不起来，“果然风采照人。”
苏离弦笑了笑，盯着他的眼睛，肃容问道：“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贵国的这次南下想必是筹划已久，就算是粮道临时被堵，恐怕也不致只剩十日之数，危及整个侵略计划吧。”
钟清苦笑了笑道：“今年墨泽国内遭了旱灾，本来南下就有……呃，这个抢粮的意图，何况墨泽军先前得到的情报显示，时月关外的几座小城囤积了几十万石的粮食。只是，只是后来虽然攻下了城，粮食却没有得到。”
这时李广陵在旁边点了点头道：“粮食已经在我们撤退的时候下令焚毁了。”
非儿听得张大了嘴，外面饿殍千里，小城里几十万石的粮食却白白烧了，如果那么多粮食该能让多少人吃饱啊，又该值多少钱啊！非儿心里默默算着，只觉得心尖儿上像扎的那么疼。
苏离弦淡淡说道：“据说贵国新皇即位之初，便励精图治，尤擅兵事……”突然加重语气，大声问：“既然墨泽军中有两位将军不合，贵国新皇又怎么会把他们同时派出呢？”
钟清道：“因为那位将军麾下是墨泽唯一的重骑兵，每次有大型征战必然是要把他派出的。”
“那为何不换帅？”苏离弦紧接着问，眼睛紧紧盯着他，好像要看到他心底里一般。
钟清道：“因为……因为，呵呵，这个，我也不知道。”钟清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苏离弦也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道：“得罪了。”
郭奉安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笑道：“苏公子问完了吧。”
苏离弦微微欠身道：“失礼了，谢谢将军，我已经问完了。”
郭奉安转过头对李广陵道：“你去召集其他将军吧，问问他们对钟校尉方才说的情况有什么想法？”说罢，便转头对苏离弦说道：“军中简慢，还请公子见谅，公子远来舟车劳顿，还请公子早早休息吧。”言下之意，是不想苏离弦参加接下来的军事会议了。
李广陵脸上现出一丝不悦之色，毕竟苏离弦是他请来的军师，就算不被重用，也不能受如此轻慢。公子微不可觉的向他摆了摆手，笑了笑，带着非儿出去了。
郭奉安望着他消失在帐门口的单薄身影，心里暗笑：“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远远的听他咳嗽声不断的传来，心里的轻视越甚：“不过是个徒有其名，装模作样的病秧子罢了，也难为他刚才在帐内忍了这么久。”
非儿傻愣愣的低头跟在苏离弦身后，苏离弦脚步一停，非儿撞到了他身上，苏离弦瞪了她一眼，道：“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非儿谄媚的一笑，伸手在苏离弦背上揉了揉道：“我在可惜那几十万石粮食啊，你想啊，如果没被烧掉的话，那该值多少钱啊，据说最近京都的粮价涨到一百二十文一石呢，”说着一边揉一边伸出手指掐算起来。
苏离弦笑着拍开她的手，指着她张了张口，终于忍不住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摇了摇头，慢慢走远。
非儿摸了摸脑袋上被敲的地方，追上去道：“就算是不卖光吃，那也不知能养活多少人呢，你忘了，我们一路北来，路上有多少人没饭吃啊。”说着叹了口气“也不知谁下的这个没脑子的命令。”
苏离弦回身看了她一眼，淡淡的道：“如果我是将军，也会下这个命令。”
非儿奇道：“啊？那是为什么啊？”
苏离弦叹了口气道：“不烧了难道留给敌人啊？”
非儿挠了挠头：“我们可以再去抢回来嘛，烧了不就永远没了？”
苏离弦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非儿心道：“当初就不该把粮草放在时月关外。”非儿冲他的背影皱了皱鼻子，可爱的‘哼’了一声。天珏也从她怀里钻出脑袋‘啾啾’叫了两声，外面冷风一抽，它纯白的茸毛被吹得杂乱无章。


第六十九章 怀疑


回到小帐篷，苏离弦斜坐在小几旁，指头在小几上无意识的敲着，想着能如何利用当前的局势。非儿陪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托着下巴，看着公子挺直鼻梁下透着坚毅的薄薄嘴唇，眼神中不时闪着无比的自信，好像天下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只是浓密的好看的眉头此刻却微微皱着，心里好想伸出手去帮他抚平了啊。天珏灵动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看来一会儿，甚觉无趣，在非儿怀里翻了个身，找着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见苏离弦端起小几上的茶碗，非儿这才恍然大悟，起身去倒了碗热茶，站在苏离弦身后用指肚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听着外边传来的操练集合声响。非儿没话找话的道：“公子，雪崩的场面一定很壮观吧。”

苏离弦啜饮了口热茶，觉得一股热气在肚子里打了个转，浑身都暖和起来。拍了拍她的手，以示谢意，闭着眼睛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非儿转到公子生前，兴奋的道：“他们不是要去饿狼谷下雪崩么，我想，能把山都弄塌的雪崩一定很厉害了。”嘟着嘴遗憾的道：“可惜不能跟过去看一看。”

苏离弦刚被她柔软的手指按得有些舒服，没想到她只是如蜻蜓点水一样敷衍一下，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无辜眼神哭笑不得，心里暗想：“永远不要指望非儿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小丫鬟。”嘴上说道：“是豺狼谷，什么饿狼谷，你就知道吃。”

非儿小声嘟囔：“就知道吃的家伙可不是我。”

苏离弦道：“你想看雪崩，跟着他们去了也没用。”非儿玩弄着熟睡中的天珏，用手指头在它肚子上打转——就如同刚在公子脑袋上做的那样，研究着它那么多东西吃到哪里去了，早已忘了自己刚刚提起来的雪崩话题，头也不抬，只是下意识的应道：“那是为什么？”

苏离弦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实在是没了脾气——他也只有在面对非儿的时候，才有这么轻松惬意的时刻。在非儿脑袋上拍了一记：“因为这样才能更好的骗你这个傻丫头啊。”

非儿捂着脑袋‘啊’的一声，恨恨的道：“哼，那都是被你给打傻的。”心里却觉得一丝甜意在慢慢的沁着。

只听的帐外一个声音道：“哦，公子认为钟清是敌人的苦肉计？”

过来一会儿，李广陵掀开门帘，弯腰走了进来。

苏离弦知道不能指望非儿会给人倒茶，自己起身给李广陵倒了一杯热茶，果然，非儿在一旁若无其事的看着，一点身为丫鬟的自觉都没有。

李广陵笑着双手接过茶杯，却忍不住对这奇怪的主仆生出一丝好奇来。喝了口茶，李广陵道：“刚才郭奉安派出兵马了，完全按照那个钟清的意思，只是在众将的坚持下多派出了一个预备队。”随即将一些会议上的安排一一为苏离弦道来。

苏离弦点了点头，李广陵看了他一眼，问道：“然则，依贤弟之意，那钟清使的是苦肉计？这步步杀招的计谋则是另一个大阴谋？”

苏离弦微微一笑，用碗盖撇开茶水上浮着的碎叶，喝了口茶，看着李广陵道：“将军有何高见？”

李广陵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将军未必就会有高见哪。”

听罢，苏离弦笑道：“我也不知道钟清是不是敌人的一招苦肉计，不过，我可以给将军说说我所见到钟清，”伸出一个手指，道：“初见钟清此人，因为将军的一句话，便举刀自刺，他这一刀，不仅取悦于将军，而且最重要的是表明了一种态度，”苏离弦笑着看了看李广陵，道：“以在下看来，李兄当时也是很受用的。”不待他搭话，接着道：“从这一点看，便足见其人的果决狠辣。”

非儿想起钟清的那一刀，不由暗暗点头，深觉自家公子说的有理。

“然而，片刻之后，他却因为急着表功，居然在言语间冒犯了郭将军，”苏离弦笑着摇了摇头“难以想象，能在片刻间想出用自残来化解尴尬，并有勇气付诸实施的人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看了李广陵一眼“莫非他仅是在提醒我们，他当初是如何得罪墨泽大将军的？”

李广陵喝了口茶，若有所思。

苏离弦接着道：“接着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墨泽军队粮道堵着了，为了确保这个消息的不可证实，他把事故的发生地选在了本国望龙关外的向天涯。兵者，凶器也，如此规模的伐国之战，筹划数年，怎会连交通要道会否畅通都算计不到？”

非儿看着公子侃侃而谈，心里一阵平安喜乐，她喜欢看公子意气风发的样子，就像喜欢苏府里张叔的红烧肉一样。

苏离弦笑了笑道：“他接下来的表现倒是可圈可点，不仅说出来墨泽军队内部矛盾，而且最后还得意忘形的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只不过这个计划永远无法实现而已。”说到这里不由怔了怔，愣愣出神。

李广陵见苏离弦突然住口不说，有些奇怪道：“怎么了？哪里不对？”

苏离弦微微一笑，摆了摆了手道：“古语有云：‘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

李广陵点点头道：“说的不错。”却不知道苏离弦突然说这一段话是什么意思。

苏离弦此时压抑住内心的兴奋，暗道：“墨泽大将军，只怕你永远也想不到，是你派出钟清画蛇添足的一段话葬送了你的十万大军！”理了理思路，接着道：“总之，钟清完美的表现了一个有些莽撞，知道一些内幕，也有些小精明的敌军叛将。他给我们送来了两个情报：一，墨泽军队粮草可能出现问题，二、墨泽军内部有隙可乘。当然，如果不是他的那一刀出卖了他，他几乎已经成功了。”

李广陵虽然算不上绝顶聪明，但也绝非庸才，顺着苏离弦的思路想下去，登时就明白了：“墨泽军为了坚定我们的信心，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死守豺狼谷，不会让我们去引发雪崩。从而让我们坚信，墨泽军的粮道的确出现了问题。”

苏离弦点点头，道：“不错，至于计划中围点打援的人能占到多少便宜，就要看他们的本事以及墨泽军为了这一计愿付出多大的代价了。只是，敌军本来势大，拼兵力，我们是绝对拼不过墨泽军的。因为，敌人可以输掉三五千人，我们却输不起三五千。”

李广陵听到这里，道：“如此说来，派出去的人岂非，岂非……”说着叹了口气，本来众将都推荐由他率领这次行动。但郭奉安却力排众议，选了另一个将军，看来，郭奉安对他的忌惮越来越深了。

苏离弦皱了皱眉，道：“现在的问题是，敌人虚虚实实，用计如此之深，所谋者大，我们又该如何破局呢？”说着往北方看去，他的目光似乎已穿越时月关，看着磨刀霍霍的墨泽大将军。

李广陵却为苏离弦的分析所折服，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下意识的顺着他的目光往北方看去，皱着眉冥思苦想着。

只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苏离弦此时脑中想的不是如何破局，而是如何能把这支军队真正握在自己手中。“郭奉安此人刚愎自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定留他不得，倒是李广陵是个将才，只要能把握得住他，完全可以扶植。”苏离弦暗暗想道。

其实他为了震慑住李广陵，隐瞒了许多的事实。比如他的师傅司马明镜曾经游历天下，知道向天涯可能发生雪崩，却不可能会发生山体崩塌，所以他在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就几乎已经确定了这是一个苦肉计。

还比如他最后那似乎无用的问话，却无一不正中关键，使他能清晰的从钟清眼里发现一闪而逝的惊慌。

苏离弦忽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胸罩豪情顿生：“如果十年前自己是为了能逆天的顺利活到二十岁而努力的话，那么，现在自己是为了拿回属于父皇的一切而努力！”

李广陵自然不知道他已被苏离弦暗暗内定，纳入麾下，收回目光，对苏离弦道：“要想顺利破局，只怕还有知己知彼，既然展家人在军中，我们不如派他们潜入墨泽军中查探消息？”言语间已是商量的口气。


第七十章 人选


苏离弦微微一怔，心头一乱。现下我军亲信甚少，郭奉安更是逐渐削弱李广陵在军总的权利。倘若将手下关键任务派到墨泽军中，岂不是送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非儿见公子皱眉，心知此事定是成了公子的一块心头之患，李广陵颇为为难，说不出什么话来。非儿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公子，不如让我去吧！我脚程快，而且又是生人，估计墨泽军再怎么精明也不会抓一个娘娘腔回去拷打。”

“不行！”苏离弦听她一言，立刻出声反对，“胡闹！”苏离弦冷冷瞪了她一眼，旋即走出帐子，连披风都没有来得及披上。

非儿顿时觉得委屈，她只是想替公子分忧啊！怎么就成了胡闹？她就这么不值得公子信任么！

李广陵见这主仆二人已经闹僵，也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眼看非儿的眼眶已经红了，李广陵顿时慌了手脚，天知道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女人。

“我去看看离弦。”说罢，李广陵掀开帐子走了出去，留下非儿一人发呆。

天珏似乎颇通人性，它跳到非儿肩头“啾啾”叫着，似乎在抚慰非儿的忧伤。

非儿不知道对谁说话，像是说服自己一般的自言自语道：“喂马……对，我去喂马。”

掀开帐子，外面一股子冷风抽在身上，冷的刺骨。领子就像是盛米的漏斗一样，呼呼的往里灌风。非儿抽了抽鼻子，感觉自己眼睛里含着的那个东西就要被冻住了一样，鼻子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方才的委屈，还是因为天气太冷了的缘故。

马儿晶亮的眼睛就像是上好的玉石一般，北疆的草料少，因此马儿都是一般的精瘦。它们灵动的转着眼珠，在寒冷的空气中打了个响嚏。

非儿伸手抚摸马儿的鬃毛，双手冻得通红，似乎已经麻木了一般。天珏跳到马背上，白色茸茸的身体倒像是马背上的一点雪痕。

冷风吹过，这“一团雪”没有站稳，咕噜一下从马背上滚下来。

非儿伸手将天珏接在手心里，刚才叹了一口气，忽听身后有人高声问道：“干什么呢？”，那人来的突然，非儿被他吓了一跳，手里险些将天珏扔到地上。

非儿瞪他，嘴里恶狠狠的一个字一个字吼道：“展，谦，昂！你吓死姑奶奶了！”

展谦昂身穿戎装，倒显得意气风发，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讶，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非儿瞪着红红的眼睛，气鼓鼓的低下头，连忙掩饰泪痕：“没有，你别瞎说。”

展谦昂叹了口气，眉头紧皱道：“是不是又因为你家公子？”

非儿不敢置信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睁大了眼睛，像是受到某种惊吓一般。非儿连忙搪塞道：“你……你可别乱说！”

展谦昂轻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这个丫头，这世界上除了他苏离弦，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能让你有这样的一个反应了。”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跟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非儿不想跟这个人说太多私事，虽然认识的实践不短了，可她还是没有办法把他当成无话不谈的知己。总觉得什么东西怪怪的，尤其是他的反应，更是让她说不出的奇怪。

展谦昂无奈的泄口气：“我说大小姐，你都已经这副模样了，你还说没事？你若是不说，我亲自去问苏离弦也就是了。”

“多事！”非儿瞪他一眼，但也知道他可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家伙，谁知道他会不会莽莽撞撞的跑过去问公子一些奇怪的问题，把公子起个好歹的。天珏在她手里一挣便从非儿的手心儿里滑出来，掉到地上，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这个天珏……”非儿拿它没有办法，抬起头，展谦昂还在盯着她，看样子是不要个满意的答复誓不罢休了。非儿瞪他一眼，一脸不满：“好好好，告诉你就告诉你，有什么大不了的。”

展谦昂叉着手，等着她开口。非儿不喜欢这人傲慢的态度，但好像每次出状况的时候这家伙总喜欢问东问西，“我悄悄的告诉你，公子想要找人到墨泽那边打探消息，我自告奋勇，可公子却说我胡闹！”说着，非儿的眼眶又是一红，只是从心里往上泛出一阵一阵的委屈，酸的她开不了口，“你说，我就像那么喜欢胡闹的丫头么！”

展谦昂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着莫名的光。他忽然扬起嘴角，脸上有一抹分不清是喜是悲的神情：“笨丫头，难道你看不出来么？你家公子是不想让你只身泛险，所以才会说你胡闹。如果不是在意你的安危，苏离弦也定然不会放弃眼前大好的人选。你家公子……是在心疼你，这都瞧不出来？”

非儿听罢微微一愣，像是豁然开朗一般破涕为笑，心头阴霾一扫而空，连冰冷的空气都不觉得那么惹人讨厌了。

“这么说，公子不是瞧不起我？不是觉得我不能帮忙？”非儿自己顺着他的思路慢慢想下去，只觉得心情越来越好。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忽然转身朝着营帐方向走了过去。

“你去哪儿？”展谦昂见她一语不发转身便走，心里自然不会觉得舒服。他开口拦住非儿，却不想那丫头竟然欢呼雀跃的跑了起来。

展谦昂的眼神一黯，旋即朝着非儿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丫头竟然不顾礼数，掀开帐帘，一股脑的就冲了进去。非儿也知道自己莽撞，可真等到进了帐子，看到公子正合几个将军讨论军情，顿时觉得尴尬。

苏离弦微微一怔，见在场众人皆是一脸惊讶。他轻轻的咳了咳，非儿立刻回过神来，乖乖的站在苏离弦身后，也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只是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苏离弦接着说道：“不知苏某分析的是否有理，诸位将军斟酌一番，再想苏某计策是否可行。今次郭奉安如果真的依那叛将钟清的意思全盘控局，恐怕这八百里明媚的北疆风光就要拱手让人了。”

在场的诸位将军皆是动容，苏离弦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再加上郭奉安不得人心，听不得下属劝告，出状况是早晚的事。可没想到他现在变本加厉，竟然因为听得敌军叛将一眼，就放心的让自己属下前去送死！这样不忠不义之辈，他们为何拥戴？不若听从苏离弦的意思，将计就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诸位！”李广陵适时站起身来，“今天找诸位前来，就是因为在场诸位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精忠报国之心可昭日月。今次计划异常凶险，说不准便是欺君罔上之罪，一世英名皆会毁于一旦，诸位心里可曾知晓。”

在旁老将沉默良久，皆是微微点头：“我等从军三十有余，见过无数大场面，昔日跟随裴大将军征战沙场，何等畅快！”那人似是知道自己所言有失，连忙接着说道：“皇上虽然自有自己的决断，可这几年，军中提携的都是邬军南等人直系姻亲，实力实在无法令人放心，偏偏此人还能在军中身居高职，让人不得不寒心啊！”

饶是非儿这么笨的丫头，也听出了他言下之意就是，那郭奉安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一个晚辈。小娃娃也想指挥千军万马？简直笑话。

“前几日曾听人说，邬军南在回京述职的路上惨遭暗杀，只字未留。邬家军群龙无首，名存实亡。”那人说到邬军南，非儿忽然间来了精神，她眼神闪了又闪，最终落到苏离弦身上。眼见他也是一脸惊讶，非儿更是不解，难道是裴叔叔有所动作，和那邬军南决一死战？

不对不对，以裴叔叔的为人，是决计不会作出暗杀这样不光明的勾当。一定还有什么其他人，会事谁呢？

那将军接着说道：“就依公子的计策，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紧要关头，他郭奉安又算得个什么？”

苏离弦微微点头，进一步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今次我们要选定一个亲信混入墨泽军中，一方面打探墨泽的动向，另一方面，也好知道敌人这正的弱点在哪里。”

诸位将军皆是点头，苏离弦松了口气，眼睛扫向在场的所有人。他们这一群人，即便都非好事者，但关乎国家大义，自身性命，都会认真考虑他的说辞。

苏离弦接着往下撒饵道：“现在，我们只缺一人完成使命。各位将军以为如何？”

诸位将军面面相觑，手下别说是没有精兵良将，就算是有，此时也决计无法脱身。

苏离弦也知道其中困难，他只是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今晚之前，定要有个说法了。

非儿见时机成熟，便自告奋勇道：“公子，让我去吧！没人会认出我来，而且我的口音也不像北疆这边的强调，敌人不会发现我的。”

诸位将军皆是把视线集中在这个丫头身上，像是看到一棵救命的稻草一般。苏离弦阴下一张脸，刚才还说她是在胡闹，现在又来给他添麻烦。可现在诸位将军皆是在场，他如果不能拿出个好的理由来，非儿这一趟，是不可能躲开的。

怎么如此莽撞！

苏离弦责备的看着非儿，只见那丫头低下头，索性不看他。

进，则要非儿为他卖命，说不定会被人抓住严加拷打，毁尸灭迹；退，则要前功尽弃，所来目的为何，皆是无法实现，岂不可惜？

苏离弦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只听帐外忽然有人说道：“既然如此，那便由我来吧。”

抬起头，展谦昂正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瞧了一眼非儿，又看了看苏离弦，心知这丫头定然又吃了公子一记软钉子。

“展谦昂！”非儿惊喜的叫了他一声，那家伙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一般。

诸位将军不认得展谦昂，只道是哪个营里的士兵，连忙戒备的抽出宝剑，更是有人将宝剑驾到展谦昂颈边。

李广陵连忙上前说道：“诸位稍安勿躁，此人名叫展谦昂，是谦城展家的大公子。此次我出去遍访名士，便是得了展大公子一家的帮助，不但寻到了公子离弦，更是为我军增添了一百高手。”

那将军尴尬的笑了笑，称了声：“得罪。”

苏离弦见他自告奋勇，心中忍不住一喜，可又有一个问题横在心里，不吐不快：“展兄的好意苏某心领了，可那百名展家子弟若是没有展兄压阵，恐怕也不会听我们调度。”


第七十一章 刺探


展谦昂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那离弦认为我展家子弟来此所谓何事？”

苏离弦道：“愿闻其详。”

“倘若偏安谦城，便保一方平安。倘若入得军中，自然要上阵杀敌，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那是英雄的归宿！公子离弦莫不是将我们展家弟子都瞧瘪了？”

苏离弦摇头：“怎敢，展老门主侠肝义胆，为人敬仰。家父与老师也曾多次称展氏一门忠烈，展家儿郎，又有哪个不是一代英杰？”

展谦昂似乎很满意苏离弦的说法，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展家又不似军营，倘若没有将帅，士卒便不得动弹。先下我展家子弟入得谁人帐下，定当效犬马之劳，展某倘若不在军中，他们也会做好自己的本分。毕竟，那些都是我的师兄弟，并不是我的下属或仆人。”

苏离弦想了一阵，也只好点头，道：“既然展兄如此坚决，苏某也就不再反对。诸位以为如何？”

在座诸位将军没有更好的人选，也就只能听从苏离弦安排。

非儿似是有些坐不住了，她跳到人前，自告奋勇道：“公子，我也去！”

苏离弦皱着眉头，低低说了一句：“不许胡闹！”

非儿小声咕哝道：“又说我胡闹……”

展谦昂叹了口气道：“就让她随我一道去吧，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省的你不同意她出去，她自己偷偷跑出来，岂不更为糟糕？”

苏离弦微微苦笑，没想到展谦昂也是如此了解非儿其人。倘若他今日没有应允非儿的要求，这丫头很有可能就这么偷溜出去，到时候岂不是更容易叫他分心。

“公子……”非儿看着苏离弦，也不再多说，只用那双大眼睛看着苏离弦，等着他开口妥协。

场中一髯髭大汉一拍桌子，道了一声：“好！”

非儿被这老粗吓了一跳，便听那将军说道：“好！小小年纪，就有这份胆识，他日定能成为一代英豪！”

苏离弦眼角抽了抽，倘若她成了英豪，这世界上便再也没有不讲理的小无赖了。

“罢了罢了。”与她争辩也是无用，到最后，妥协的也总是他，“你和展兄二人一定要小心行事，切记安全行事，莫要逞强。”

非儿心中一喜，满心豪情的应了一句：“好！”

这一应，公子身边少了个端茶倒水的懒丫头；古道之上倒是多了两道落寞的人影。

出城第二日，非儿有些吃不消，漫天风雪，遮住了路人的眼睛，看不清前方的路，只有无边无际的大雪。

一路上展谦昂对她十分照顾，非儿心下感激，展谦昂真的是个很好的兄长。每当雪地里潮湿的柴火冒出浓滚的烟雾时，她总能想起，面前的这个人其实是和公子一样的，都是世家公子，少不得养尊处优。每每想到此处，心里便升出一股暖意。

行了四日，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展谦昂凭着结实的身板，很自然的就被征入军中，做了个下等士兵。但像是非儿这样的瘦小苦干的“男孩”，人们便是瞧不上的。

非儿索性在城里逛了逛，听了不少坊间传言。现在北疆一代兵荒马乱，百姓敢怒不敢言，想着自己能够平安的活下去，这也就够了。

非儿在小茶馆里面吧嗒吧嗒的喝着粗糙的茶水，天珏在一旁用小爪子捧着花生米大块朵颐。忽然听有人私下议论墨泽将军的风流艳史，说道了将军倾心的那女子，引得他与手下将领大打出手的事，都背地里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麻布衣服的汉子讲得口若悬河，看好了四周无人，便和街坊邻居说了个畅快：“有一次，我和我家婆娘送给军营里送炭火，谁知道路过将军大帐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女人。”

“啧啧……可真是漂亮啊，我长这么大，见过那么多好看的婆娘，竟然没有一个人有她一般的姿色。”那汉子说得一脸陶醉，像是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女子的音容笑貌一般，眼前如梦似幻，不似真实。

旁边有人忍不住搭腔：“你说好看便就好看了？我们又没见过！”

那汉子似是有所遗憾道：“可惜了可惜了，我只听过那姑娘弹琴，却从来没听过她说话。我跟你们说啊，可千万别让我家婆娘知道了。那女人美的让人心惊！只屑一眼，你便再也走不开了。恐怕听了她的声音，你的魂儿都会被勾走！”

“你没听过她说话，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是不是勾人！要是我看啊，说不定那姑娘还是个哑巴呢！”

那汉子听人这么一说，顿时有一种被人侮辱到了的感觉，他站起身子怒斥道：“你才是个哑巴！”

非儿低声叹气，这世间上所有的事也不尽都是完满。人无完人，即便是像公子一般的天纵英才，也落得个先天有恙；即便是像风华那样的绝色女子，也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因此像她这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能说能闹的，倒成了另一种幸福了。

那汉子仍在一旁口若悬河的说着，听到此处，非儿越想越觉得这汉子说的人甚是熟悉，仔细想来，为何总觉得此女子就是风华？！

非儿心中惦念此事，自青州城一别，她就再也没见过风华。风华是生是死，是喜是悲，是福是祸，都没有人能回答。

又五日，城里乱了，听说墨泽军和龙澜军又在时月关口打起来了。城里的百姓举棋不定，不知道是该逃往墨泽境内，还是应该跑回龙澜。只是觉得，双方一时间难分胜负，实在无法决定去留。

开战了，必然免不了伤亡。城里开始征兵，像是非儿这样瘦小的小伙子，也勉强做了个伙头兵，每天做她的老本行，也算吃得消。

这几日都没有见过展谦昂，只是有一日，城中忽然来了一辆甚是华贵的马车，从元帅大帐里接出了一位白衣女子。

非儿挤在人群的外围，看不清那女子的长相，但心里知道，这女子肯定就是致使墨泽大将军与属下间隙的原因。

那白色的狐裘披在女子单薄的肩头，她的头发半绾着，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她抱着琴，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只有墨泽大将军一人静静的看着女子上车，拳头已经攥的发白。

是风华么？

非儿朝前探了探身子，就这么被人给推了回来，身旁稍有资历的士兵瞪了她一眼，喝道：“小心将军挖了你的眼睛！”

非儿缩了缩，但还是无法忘却那女子的事。

假如她真的是风华，非儿倒是不知道是喜是悲了。

风华还活着，她自然是高兴的，倘若她真的是风华，可又辗转在不同的男人身边，岂不是更加可怜？

非儿抬起头，看到一双晶亮的眼睛，他站在人群中，欢心的，急切的看着她，不是展谦昂是谁？

是夜，巡逻的士兵换岗之际，一道黑色身影闪进柴房。非儿知道来人是谁，也不惊慌。

展谦昂见她灰头土脸，仍旧忍不住笑她：“非儿真是个烧火丫头的命啊，怎么到哪里都能操起你的老本行来？”

非儿瞪他，手里使劲一掐，知道他皮糙肉厚，不疼不痒。

展谦昂收起戏谑的神情问道：“打探出什么消息了没有？”

非儿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展谦昂心中一急：“你到底打探出来什么没有！”

非儿顿了顿，这才开口说道：“我从坊间听闻大将军与属下争风吃醋，今日不也见到那女人了么，只可惜看到的是一个背影。”一个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风华的女人。

风华……风华……

你到底在哪儿？

展谦昂点了点头道：“若说这个消息没有半点价值也不对，至少说明，那钟清有的话，却也没有撒谎。”

非儿耷拉着脑袋，抬头问他：“我们如何将消息送回去？”

展谦昂忽然偏头嬉笑，非儿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只见灶台上有一白色小兽，正用那双小爪子捧着东西大块朵颐。

“你这小兽倒是灵巧的很。”

非儿挑了挑眉，心中暗想，这神剑，终究还是她的，总归不会乱跑才对。


第七十二章 谋划


“贤弟！”李广陵掀开帐篷，拿着一个纸卷：“贤弟，这是展兄和非儿姑娘从敌营中传回来的最新情报。”

苏离弦仔细的看完了情报，随手递给在一旁的李广陵，对李广陵笑道：“李兄有什么看法？我看已经可以让他们回来了。”

李广陵仔细看着苏离弦的脸，试图从上面看出什么神色变化来。听了苏离弦的话，不由有些疑惑：“哦，有什么新进展么？”接过那张写满字密密麻麻的纸卷，仔细的看了一遍，奇道：“啊？墨泽军大将军和他手下的将领果然因为一个女人不和啊。”说着有些疑惑的看向苏离弦。

苏离弦微微一笑，伸出一个手指头摆了摆，道：“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即使不派他们去敌营，也能知晓。何况，你看仔细了，情报上说的是两人的确抢过女人，却没有说他们有矛盾。”

李广陵再看了一遍，果然如此，苏离弦给他解释道：“这便是对方设计的高明之处了，先给我们一个假消息，再给我们一个真消息，而且这真消息里面也掺夹着假消息，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叫人防不胜防。”

李广陵笑了笑，道：“只是不管敌方如何作怪，也逃不过公子的法眼。”苏离弦指着李广陵哑然失笑，“你这家伙，居然也会拍马屁了，嗯不错，再接再厉，本公子很是舒畅。”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这几日两人间的关系由最初的客气变得越发熟络，苏离弦有意捡些历朝兵事和李广陵说起，间或夹杂自己的见解，李广陵佩服万分，引以为知己。

李广陵笑了笑，又把情报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却实在找不出苏离弦是从哪里看出来已经用不着展谦昂他们二人继续留在敌营。摸了摸脑袋，递还给公子笑道：“这个……，呵呵，在下愚笨，还请公子给我说说。”

苏离弦笑了笑，弹了弹手里的纸卷，道：“敌人的计策已经全盘明了了，”见李广陵还是不甚明白，知道李广陵最大的本事还是在战场上，并不善于这类阴谋诡计，只好给他解释：“情报上说墨泽军三个小城间最的军事调动十分频繁。”站起身来，掀开帐篷看着外边层层叠叠的营帐，眯了眯眼道：“再加上这两日钟清所献计策，便可以获知敌军的计划了。”

说罢，苏离弦拿起桌上的三个茶杯，摆成犄角之状，指着茶杯道：“这几天钟极力撺掇郭奉安出击敌军已占领的几个小城，李兄请看，虽然这三个城大小不一，但当初建城的时候就是为了战争准备的，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且互为犄角，任何一个城受到攻击，都会得到其他两座城的增援。想必这几天墨泽军的调动就是为了平衡各城兵力，等着我们入彀呢。”

说着叹了口气，道：“如此雄城，也不知当初是如何丢掉的，居然还搭上了几十万石粮草。”

李闻言，脸上有些发红，虽然他手中已无兵权，但毕竟城是在枫川军手中丢失的。

苏离弦摇了摇头，道：“郭奉安被前几天围点打援的所谓‘战果’弄昏了头，哼哼，‘斩首两百余级’，他就没看到自家死伤三百多人么？”

李广陵道：“这几天郭奉安对钟清简直是言听计从，调兵遣将的要主动发起进攻，如果不是江水冰层太厚，众将又都反对，而且时间也来不及的话，恐怕他都有可能果真去断河截流。”

苏离弦指着桌上的三个茶杯道：“不论郭奉安如何调兵遣将，现下这里已成了死地，只要他敢出兵袭击，定然是有去无回的结局，而墨泽军则正好趁着时月关空虚，一举而下。这就是墨泽军的全盘计划。”

李广陵听得冷汗淋漓，现下军权在郭奉安手中，他刚愎自用，听不得其他人的意见，也因为李广陵在军中颇有威望，便尤其忌惮他，最近更是已完全将李广陵排斥在权利核心之外。

“哼，不让墨泽军片甲回国，做他的春秋大梦吧。”苏离弦突然大力将桌上的茶杯一扫，顿时茶水四溅。李广陵吓了一跳，从未听人说过公子离弦竟会生那么大的气。只见公子满面怒容，走到掀起的帐篷边，望着外边连绵一片的营盘，临风而立。不知为什么，他此刻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苏离弦单薄的身形不再显得那么羸弱，身上忽然生出无限威仪来，直让人欲顶礼膜拜。

苏离弦收回目光，慢慢的平复了呼吸，对李广陵展颜一笑，道：“刚才有些失礼，让李兄见笑了。”

李广陵咧嘴笑了笑，还没从刚才的那种感觉中缓过来，只道：“都是因为郭奉安那个庸才误国误军，若是没有他，枫川军也不会败的如此的狼狈！”

“哦？”苏离弦瞥了李广陵一眼，心中怦怦直跳。其实他等是就是这句话，方才作势将茶杯扫落，固然是因为他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将这个国家的一切都视为自己应得之物，眼见被人如此糟蹋，自然心中愤懑；但更多的原因却是因为故意要试探李广陵的反应，当下压抑着内心里的激动，看着他淡淡的道：“将军这话可有些不大妥当啊。”

李广陵直视着苏离弦的眼睛，忽然单膝跪下道：“贤弟，值此国难当头，还请贤弟为了我龙澜计，为了时月关后的百姓计，挑起这付抗敌的重担吧，广陵愿为马前驱策、鞍下坠镫。”

苏离弦赶紧把他扶起来，肃容道：“将军不必如此，快快请起，苏某虽然不才，却也愿以沉疴之躯，效五步之勇。”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于心，苏离弦重新在小几旁坐下，沉吟道：“李兄麾下还有多少可信之人？”

李广陵也知道事关重大，道：“只要是在枫川军中，我的命令还是有人会听的，只是……，若无兵符擅自调动军队一百人以上者，按律当斩。”

“哦，这么说，没有兵符，李兄很难调动军队？”

“不错！”李广陵说着和公子对望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杀气。

李广陵心中怦怦而跳，谋杀上官，形同造反，苏离弦虽然名满天下，但毕竟是江湖中人，到时他一走了之，自己可要担下天大的干系，说不定累及九族。但不知怎的，心中就是有一种对苏离弦的莫名信任，或者，这就叫惺惺相惜？

李广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有空闲胡思乱想，但自来富贵险中求，就算不行险招，时月关一破，自己也是吃不了兜着走，到时乱军之中，未必便能留得住性命。

李广陵心中思量，越发坚定了信心，暗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第七十三章 轩辕


清早醒来便听到耳边熟悉的啾啾声，非儿转头，天光尚未大亮，可天珏却已经回来了。

它白色的毛发将小小的布条盖了个严严实实，非儿将布条取下，却是公子的字迹。

晚上睡觉没有脱衣服，从被子里钻出来时，透骨的凉。天珏灵巧的爬到非儿肩头，精神尚好，非儿睡眼惺忪，但公子既然已经回信，总要知会展谦昂一声。

巡逻的士兵已经换了第三班岗，经过转角的地方，却看到展谦昂俯在帐篷外仔细听着什么。

见到非儿过来，展谦昂连忙捂住她的嘴巴，示意她不要发出声响。

非儿点了点头，天珏也甚是灵动，静静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不叫不闹。

隐约能听见帐子里有人说道：“冷千寻那个小人！”语者狠狠的拍了桌子一下，怒斥道：“以为自己是王爷便了不起了？谁不知道，他冷千寻只是个庶出的杂种！”

“将军，莫要生气。”旁边有一人安抚说道，“今次墨泽与龙澜一战，眼见将军就要胜了，到时候班师回朝，陛下定然欢喜。到时候将军想要哪个女人，还不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胡说！”大将军冷哼一声，言语中尽是怒意，“天下之大，我只要这一个女子！即便是用这天下来换，我也决计不会皱下眉头！”

那人见将军已经动怒，连忙改口说道：“将军至情至性，情比金坚，再下实在佩服。只是眼下这仗还是要打的，倘若将军出师不利，难免落人口实，少不得小人进献谗言。到时候将军可就麻烦了。”

将军思忖片刻，说道：“说的极是。”

“现下钟校尉一人在龙澜军中，似是深得郭大将军倚重。私以为，钟校尉这一出苦肉计唱得妙啊！”

将军淡淡说道：“恻隐之心固然是种美德，可也是这苦肉计再好不过的温床了。再加上郭奉安此人刚愎自用，手下又净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自然少不了受人指点。以郭奉安那样的心性，他宁可相信一个敌军叛将，也绝对不会让手下老将骑到他头上来。”

“将军深思远谋，我等望尘莫及。”

非儿听到此处，心里暗暗一惊，没想到真应了公子的那一番话。这钟清来的太是时候了，而他的消息又都那么有诱惑力，这样的战功可以装裱在任何一个人的光环之上，那郭奉安自然受用。

曾听司空先生笑称朝中“文人相轻”，非儿起初不甚了解，可没想到如今见公子受人轻慢，也就都懂了。

“将军，我又听人说，龙澜国霖溪苏家的大公子苏离弦现在就在军中。传说此人善机关术数，兵法谋略，只是不知把这样一个人物留在龙澜军中，会不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数？”

“苏离弦？便是那坊间相传名动四野的公子离弦？”

“正是。”

大将军思忖片刻，开口说道：“此人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非儿听得手心发冷，连忙向前凑了几分，生怕听不清对方计策，害了公子的性命。

直觉身后有人靠近，非儿只觉后领被人一揪，生生被人拽到隐蔽之处。也在他们身形刚刚稳好之际，方才他们偷听之处被人用剑斩开，大将军与那谋士站在裂缝处左右张望。

大将军轻轻吐了口气道：“许是我看错了吧。”说罢，二人转身进了帐子，待闲暇无事，再找人修补裂缝也就是了。

非儿大呼惊险，倘若她们走的晚些，暴露了身份不说，说不定还有可能把小命都丢在这里。

回过头，方向与展谦昂道谢，可却发现身后之人并非展谦昂。

那个男人穿着银鳞战甲，头发乌黑发亮，他深邃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点不经意的颤动。脸上带着一丝像是沉淀了许久的疲倦。非儿只觉得什么东西在自己脑海中嗡的炸响，在那人显露的孤独平和之下，却矛盾的透出一种张扬的凌厉……这份感觉，为何似曾相识？！

男人抿嘴一笑，原本应该让轮廓显得柔和的动作在他做来竟是如此锐利刺人！他出手指了指展谦昂抵在他眉心上的剑，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隐约间，只觉得这男人有种自信，对局面的掌控，对旁人意图的掌控。

展谦昂的剑僵在当场，这男人不知是敌是友。

男人转头，眼睛微微眯起来细细打量非儿，似是确定了什么一般，他忽然笑了出来，脸上的线条柔和许多：“是你啊。”

隐约只记得，当日在怀刃氏殿前，那人怀里紧紧的抱着她，想起自己恍惚间问起那人：“是你么？是你么……”

那时，也像现下这般恍然。

这男人来的蹊跷，不知道与她有何渊源，仿佛从上长留山那天起，什么东西就都变了。

展谦昂微微皱眉：“你们认识？”

那男人顿了顿，似笑非笑得看着他们说道：“不，她很像我的一位旧识。”

展谦昂略微点头，也信了这人的说辞。非儿现在穿的是男装，那人的旧识是男是女还是另说，姑且就信了吧。

天珏似乎来了精神，它倒是不认生，一股脑的蹿到那人肩头，兴奋的啾啾直叫。男人伸手逗了逗天珏小小软软的身子，开口说道：“我叫轩辕夙，你们可以叫我轩辕。”

“轩辕……”

非儿口中喃喃低语，似是再回味男人的名字。不知为何，就连这个名字都让人觉得似曾相识，他到底是什么人？

轩辕点了点头，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在那柔和的笑意之间，隐约可以看到那丝不经意闪现的精芒。

这个男人不简单，展谦昂完全可以肯定。

轩辕将他狭长的手指抵在唇上，“嘘，小点声。此地不宜久留。”

展谦昂点了点头，却见非儿似乎还在傻愣着，他推了推非儿得胳膊，见那丫头一敛恍然，也不禁叹了口气。

他们二人此刻就在敌人营中，倘若暴露身份，便会惹来杀身之祸。如今他们二人已经身陷重围，倘若不能全身而退，也就只能等死。

展谦昂看着为他们二人带路的轩辕，看着气度，完全不像个甘愿为人下属的小兵。或许这个男人仍有某种他们不知道得预谋，但只要他不会破坏他们的计划，也就是了。

跟着轩辕来到营地五里之外的一片树林，稀疏的林子遮住了营地里的灯火。

“如果你们想要找的答案已经找到了，我劝你们赶紧回去，免得惹来更多麻烦。”轩辕忽然开口说道，言语中有一丝笃定，似乎他们的计划一直在他得掌控之中，这种感觉令他们不寒而栗，冷然的感觉顺着脊背蔓延到全身得每一个角落。

“你到底是什么人？！”展谦昂抽出宝剑，似乎随时准备扑上去将轩辕夙斩杀在面前。

轩辕似乎看出了展谦昂得意图，他笑了笑，道：“收起你的敌意，倘若我想要治你们二人于死地，刚才只需要大喊一声，你们变成了士兵联系的箭靶。毕竟两个龙澜国的奸细，是如此特殊的一个身份。”

“你都知道了？！”非儿几乎不敢置信，他们两个人明明不是一天入营，平日里也都是小心谨慎，生怕露出什么马脚，这样可好了，没想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轩辕，竟然将他们两个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轩辕笑了笑道：“我比他们知道更多一点的事情，比如……呵呵。”这个男人忽然间诡异的笑了起来，他对非儿说：“我永远都不可能对你有任何得恶意。”

非儿听得似懂非懂，可心里就是有一个角落里不断的喧嚣。轩辕是可信的，轩辕是不会伤害她的。

“那么轩辕，你是墨泽的将领？”非儿还是不能明白轩辕的意图，公子说过，越是难以让人看清的家伙越是危险，这么看来，轩辕是个几度危险的家伙了。

“我？”轩辕顿了顿，忽然间自嘲的笑了，“我是来找一个女人的，不过好像又来晚了一步。她总是能够选择恰当的时间逃离我的手心。”

展谦昂忽然了然：“你是说……大将军帐里的那名女子？她已经被人接到帝都去了。”

轩辕勾了勾嘴角道：“所以说，我又迟了一步。”

展谦昂忽然间自嘲的笑了：“没想到，天下间只为美人不为江山的人还真是不少。”

“或许吧。”轩辕挑了挑眉，眼底尽是笑意。

非儿隐约觉得事情不像是展谦昂所猜测的那样，她虽然不像公子那样看人如此之准，但也知道轩辕定然不是为了一个女人就会怎样怎样的男人。

“不回去么？你们。”轩辕开口问道。

两人一起沉默，心里对轩辕更是忌惮一分。

天珏仍然赖在轩辕得肩头，似乎轩辕才是它的主人一样。轩辕将它放在手心里把玩，理所当然的就像是对待自己的物件。

既然他已经完全知道他们的动静，他也就不再隐瞒：“轩辕，你我是敌是友尚未明确，但我只希望你明白，大家各为其主，莫要为难我们。”

轩辕似笑非笑：“你说谁是主？”

他不再说话，眼睛盯着非儿瞧了瞧，说：“如果我是你们，就赶在这两日逃跑。”

“为何？”

“现在正值局势变动之刻，过不了两日，墨泽定然发兵。到时候你们龙澜……恕我直言，有那郭奉安一日，还有那钟清，倘若他们二人一意孤行，龙澜国北疆之地定然失守。”

轩辕所说虽然都是她已经知晓的事情，可公子深谋远虑，能够看破不足为奇。这个轩辕，到底是谁？

“来日定能重逢，告辞。”轩辕略微抱拳，转身便走。

他将天珏放在地上轻声说道：“去吧，去陪着她，也了却了你的罪孽。”

“啾！”

轩辕不再回头，大步走出林子，只留下展谦昂与非儿二人面面相觑。

“我们……回去？”非儿偏头问他。

展谦昂点头说道：“你待片刻，我去偷两匹马。”

非儿点头，目送展谦昂大步回营。

低下头，天珏正在她脚下蠕动。非儿将它捧在手心里，看着这小东西在她手中微微颤抖，似是无限哀伤。

奇怪，剑魂……也是有感情的么？

“天珏……你认识轩辕？”


第七十四章 血战


许久不见展谦昂回来，非儿略感心急，忍不住在林子里来来回回的走了两趟。隐约听见马蹄声急促的响起，非儿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展谦昂一人架着一匹马奔驰而来。非儿尚未问出什么话来，只见展谦昂一把将她抓住，使劲将她拽上马背。

非儿略感不适，展谦昂还未等她坐稳便急忙驱赶坐骑，鞭子一下下的抽打在马背上，马儿吃疼，疯了一般的超前奔跑。

“展谦昂，你疯了！放我下来！”非儿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强让自己的身体舒服一点。

展谦昂似乎刚刚寻到空隙伸出左手在她身子上一扶，让她坐了起来。

“干嘛什么莽莽撞撞的？后面有老虎追你嘛？！”非儿气鼓鼓的瞪着展谦昂，马背上的颠簸令她感到异常不适。

展谦昂略微皱眉：“老虎没有，骑兵倒是有一队。”

非儿听罢，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回过头，隐约见到身后有数十火把不住摇晃，很快的朝着他们的方向追了过来。

“他们跟上来了！”非儿惊呼，惹得展谦昂眉头一皱。

现下本就是紧迫时刻，这笨丫头还要让他的精神绷得那么紧，物极必反，小心他们两个人一道落入敌人手中，到时候不仅展家绝了后，苏离弦也少了贴身得小丫头，到时候倒要看看这笔帐怎么算。

非儿见展谦昂不理她，抬头看去，那人头上已经流下冷汗，在这寒冷的风中，显得异常落魄。

展谦昂驾着马，朝着他们要突破的第一道关卡闯了过去。

守关的士兵没想到今夜竟然会有人突然的闯进来，狭小的关口只有不足十人镇守。

展谦昂略微沉吟，低声喝道：“非儿驾马！”

非儿点头，伸手接过展谦昂手中缰绳。

只见展谦昂足尖一点，手中宝剑已出，便见银光一闪，霎时间，鲜血四溢，有两颗头颅横飞出去，险些砸到非儿身上。

她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不论是墨泽还是龙澜，大家不都是人么？都是爹生父母样的，为何旁人的性命就不算命了呢？

思忖间，非儿的马已经闯过了关口，眼见展谦昂已经落后几分，非儿方向放缓马速，便见展谦昂几个起落，倏然落到马背之上，只开口说了个“走！”便接过缰绳，马鞭在马背上一抽，高喝一声：“驾！”

空中忽然传来几声砰砰闷响，展谦昂紧抿嘴角，左手将非儿的头压到马背上。非儿只觉得耳边一冷，几缕头发已经被锋利的弓箭削了下来，束发的发带不知何时被割断，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被狂风吹散。

非儿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倘若刚才展谦昂稍微慢上一分，她的小命可就要被了结了。

“可曾受伤？”展谦昂在她头顶问道，声音中有一丝明显的虚浮。

非儿摇头，道：“未曾。”

“那就好……”展谦昂勉强挥起马鞭，一下下的抽打在马背上。非儿只觉得听他声音，像是气息虚浮，抬起头，恰巧见展谦昂肩头上正插着一支羽箭，暗红的鲜血顺着箭杆嘀嗒嘀嗒的落在空中，划过一道细小的弧线，宛如断线的珠子，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受伤了！”非儿惊呼，看那位置，似乎这枝利箭本应射到她的身上才对！

展谦昂咬紧牙关，不再开口说话。非儿知道现在不是大呼小叫的时候，她紧咬牙关，抢过展谦昂手中缰绳。后者惊讶看她，只听她说道：“抓紧！”

他愣了愣，唇边挂上一抹了然的笑意。黑暗中，仍能看清那双无邪得眼睛。展谦昂忽然伸出手抓住非儿的肩膀，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他想起这个风雪飘摇的惊魂之夜，他都能想起那双眼睛，还有那暖入人心的绯色。

非儿高喝一声：“驾！”

马儿不住嘶鸣，仿佛也知道今夜险情，只是朝着前方不住奔跑。白色的雾气从它的嘴里不断呼出，它的嘴角有一丝白沫流出来。非儿知道，这匹马坚持不了那么久了。

眼见离时月关越来越近，可马儿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非儿心中焦急，可也无能为力。

马儿的足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住，便听马儿一声长嘶，前腿一曲，竟是生生跪倒。

非儿与展谦昂两人双双滚到地上，雪地里的石子咯得人生疼。身后，无数铁骑似乎也已经知道他们二人已经是强弩之末。那整齐的马蹄声，就像为他们吹响了死亡的号角。

非儿咬紧牙关，她朝着时月关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的角楼上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回不去了……

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明明已经近在眼前，紧紧差了这么一段距离，可却有如隔着千山万水一般。

公子……公子，倘若非儿回不去了……你……

展谦昂用剑支撑起身子，他咬着牙，右手紧紧的握紧了插在肩头上的利箭。只听他大喝一声，手下发狠，竟是生生的将那羽箭从身上拔了出来。

“展谦昂！”非儿连忙凑了过去,他肩头的血液已经被冷风凝结。

展谦昂回过头去，墨泽的铁骑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他握紧了掌中宝剑，说道：“你朝着时月关的方向逃吧，他们会看到你的。”

“那你呢？”非儿冷下一张脸来。

“我来挡住他们。”说罢，展谦昂转身朝着敌军冲了过去。

非儿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手心迅速冰凉。

抬起头，一轮圆月映在她的瞳孔之中，那月白的颜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蒙上一丝血色。

她的神魂一下子就被那凄厉的白色所虏获，一道血痕从她眉心悄悄绽放，没有人能够看到非儿现在得样子，她凛然的看着展谦昂离去的方向，天珏似乎有所感应，它三下并作两下跳上非儿的肩头。

就像有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一般，非儿身处右手虚空一握，只见天珏在她手中化作三尺神剑。

她的眼神一凛，似是像是虚空漂浮一般朝着铁骑追来的速度赶了过来。

只见展谦昂那孤单的人影已经被层层铁骑围住，剑光摇曳之间，只见他浑身浴血，身上的血肉翻卷，有如厉鬼一般。

展谦昂反身一剑，在看到非儿仍旧在原地为走，他的身子忽然像是被狠狠地破了一盆冰水一般。只觉得身子忽然被人扔进了无尽的冰窟之中，彻骨的凉。

非儿没有理会展谦昂一脸愤然，她手中天珏神剑反射着月华，犹如时间上最美好的梦境一般。可那剑光过处，带起一片肃杀。

天珏有如神女手中的彩带，在这夜空中，流光溢彩。有什么东西顺着剑身微微滑落，和入风中，微微荡漾，有如腥风血雨，却带着说不尽的轻怜。

在场众人似乎被这女子的煞气所迫，一时间难以作出反应。

非儿持着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控制着她一般一路砍杀着。她的血衣在空中飞舞，宛若染血的彩蝶。

“拦住她！拦住她！”

以默契著称的铁骑军中已经泛起了一阵混乱，时月关外，那些尚未你搞清楚状况的骑兵们听得同伴相互提醒的大呼，纷纷拔剑，雪亮的剑光映照着夕阳，一片璀璨冷厉。

然而那道血红色的影子如同月影一般掠过来，手中的剑流出一道道光芒，划破空气、也划破所有挡住她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剑。所到之处，无不披靡。数十名铁骑一时间人仰马翻，竟是不敌。

血衣女子一手持剑，另一手却努力的伸向展谦昂面前，目光非常奇特——既是空茫，却又是坚定。

“我带你走！”

非儿高声喝道，竟是让展谦昂愣在当场。

他的耳边一直回荡着一句话，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回过神，敌军已经慢慢的围靠过来，展谦昂连忙拉住非儿的手，紧紧的将她握在手心里，感觉那微微的冷意似乎刺痛了他的心。回过头，数十墨泽铁骑整装待发，似乎已经做好了全力歼敌的准备。

空中又响起一阵弓弦发动的声音，他的耳膜被震的嗡嗡作响，似乎名为理智的那根弦也已经要绷断了一般。


第七十五章 盗符

破空之声袭来，展谦昂已经做好了迎接利刃入体的那种撕裂般的疼痛，但奇怪的是，他不但没有这样的一种感觉，反而看到几名敌军从战马上摔落下来。

突来的转变令在场众人惊讶不已，回过头，时月关口杀声震天。看不清多少的枫川军从时月关口一涌而出，有如潮水。

展谦昂一时间难以回过神来，非儿眉心一道血痕却渐渐的淡了下去，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转而变成惊喜。天珏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小兽的模样，绕在非儿脚下啾啾叫唤。

非儿喜极，高声喊道：“展谦昂，你看，我们有救了！”

展谦昂略微顿了顿，眼前这个女孩好像已经完全不像是刚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女煞星，重又变回了那个粗线条烧火丫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月关口，只见无数士兵摇旗呐喊，一瞬之间，响彻震天。领头的将军是李广陵，他率领着手下精锐的枫川军，拍马而过来，恍若天人。

非儿只是拉着展谦昂的手拼命朝前跑着，仿佛看到李广陵就如同看到了希望。

“李将军！我们在这里！”非儿感觉身边展谦昂的速度逐渐的慢了下来，她右手在他腋下穿过，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将展谦昂搀扶起来，以免他随时倒下。

身后，数十铁骑紧追不舍，似乎受到了某种斩杀令，如果今日不取他们二人首级，无法向上级交待。

李广陵拍马而上，敌军也被他一剑一个刺下马背。

非儿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马蹄之声有如踩在她心头一般，耳边悲马长嘶，剑气纵横，沙场之上，腥风血雨。

回过头，恍若隔世。

那些厮杀与屠戮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远，李广陵胜了。

数十铁骑被枫川军赶到了关卡的外面，且战且走，敌人虽是恋战，可也全然不低坐守时月关的枫川大军。

于是，兵败如山倒。

脚下虚浮，她与展谦昂二人一道摔在地上，身边战马奔腾，展谦昂翻身压在非儿身上，生怕她受到一丝的伤害。

耳边传来马儿长嘶，展谦昂紧紧抱着非儿，感觉头顶的压力骤减。

抬起头，苏离弦正骑在马背上，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苏离弦翻身下马，连忙搀扶起展谦昂：“展兄！展兄！”

展谦昂看清来人，忽然间洒然一笑道：“终于……”

苏离弦沉下脸来，展谦昂慢慢阖上眼睛，终于放松下身心，昏了过去。

苏离弦拖不动他，非儿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惊喜叫道：“公子！”

“带上展兄，我们走！”

非儿点头，连忙帮公子搀扶起展谦昂将他放在马背上。苏离弦将他们二人放妥，他一个人站在沙场之上抬头看着他们。

“公子！”非儿心下焦急，“你为何不上马？”

苏离弦微微一笑，马鞭抽打在马背上，只听马儿一声长嘶，便见马儿吃痛，抬腿便跑。

“带他走，我随后就来！”

隐约听公子声音渐行渐远，非儿咬紧牙关，勒紧缰绳，拖着展谦昂昏厥的身子，一举冲入时月关内。

迎面走来几个展家子弟，见到自己少主伤痕累累，心中也是焦急。

非儿将展谦昂交到他们手上，转身便要回去。

“程姑娘！你要去哪儿？！”

非儿跃上马背，将鞭子狠狠的抽打在马儿身上。心中焦急万分。

公子……公子。

你千万不能有事。

你若有个万一，那夫人，门主，还有非儿……又该如何？

远处便见战场之上火光冲天，她只知身后有铁骑追击，没想到敌军仍有援兵。

眼见枫川军与敌军打得难分难舍，分不清敌我，她只知道，她找不到那一袭青色的长衫，她找不到公子！

“公子！公子！”非儿连连闪过敌军刀光，天珏灵动，闪到非儿手边。只见那小兽幻化成一柄长剑，光华流转，美艳不可方物。

抬起手，天珏倏然出手。

凡是天珏所到之处，皆是断剑。

昔有神女，名曰惜歌，惜歌斩魔，炼天珏，杀四方魔。

今日，天珏的主人，那一袭血衣的女子有如嗜血的猛兽，像是疯了一般的穿梭在人群之中，去寻找那一袭素如莲花的青衣。

公子，公子！你到底在哪儿？

“呵！”

隐约听到李广陵一声长啸，非儿杀红了眼睛，但听到这样的声音，仿佛眉心一点清明。她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李广陵披头散发，身后护着一个青色人影。

非儿眼神蓦然一紧，心下忍不住狂喜。

是公子！

非儿拍马过去，敌军不料枫川军仍有后援，脸色皆是一变。

只见夜空之中，一道银光，凄迷而又婉转，有如九天之外的彩带，瞬间便夺去了几人的性命。

苏离弦抬起头，隐约见非儿脸上一点鲜血，有如染血莲花，焦灼而又刺人。

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他的贴身小婢么？

非儿朝着苏离弦伸出右手，只见后者想也不想的将手递给她，非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手上一使力，便将苏离弦拉到马背之上。

回过头，只见李广陵飞身将一敌军踢下马背，纵身一跃，抢过战马，高声喝道：“撤！”

枫川军将士知道将军言下之意，此行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必要在此将性命送掉。

随着将军且战且走，靠近时月关口，无数羽箭有如雨点般落在敌军身上。

只听身后惨叫连连，非儿抱着公子的腰，感觉那孱弱的书生身上却无一丝惊吓的战栗。公子就这样静静的回过头去，嘴角紧紧的抿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般。

入得时月关，便真的是安全了。非儿忍不住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双臂都在颤抖。

抬起头，苏离弦正静静看她，非儿用手背擦掉脸上血迹，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公子，可曾受伤？”

苏离弦淡淡笑道：“未曾。”

李广陵一边用白布将手臂上的伤勒紧，嘴里还一边骂道：“郭奉安那个天煞的畜生！竟然不顾兄弟死活，硬是不施加援手！难道兄弟们的命都不是命了么！”

在场众人皆是沉默，苏离弦按住李广陵的胳膊，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李广陵抿了抿嘴角，终究不再多言。

招来军医士卒，将伤患一个个的处理好。

听得下人回报，原是展谦昂已经醒了过来。

苏离弦说道：“去看看展兄。”

李广陵明白苏离弦言下之意，点点头，与苏离弦一道去看展谦昂。

他身上的几道伤口已经被人包扎起来，嘴唇还是有些苍白。

苏离弦连忙坐到他的床边说道：“展兄！莫要起来。”

展谦昂淡淡一笑道：“还死不了人。”

“今次展兄一去，可是惊险万分，苏某可是吓得半死。”苏离弦淡淡叹气。

展谦昂哈哈一笑，但又好似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嘶抽了口冷气。他收起了张狂的表情说道：“我临出敌营的时候将墨泽大将军的军师杀了，痛快！痛快！”

苏离弦微微点头：“难过……”敌军铁骑倾巢出动，只为将他人头带回去，看来这个仇算是结下了。

展谦昂顿了顿，旋即眉头一皱问道：“听人说，郭奉安已经渐渐削弱了几位将军的兵权，可有此事？”

苏离弦略微点头，他看了看四周，并无旁人，这才开口说道：“苏某有一计，不知当不当讲。”

展谦昂知道苏离弦定是有事求自己帮忙，现下他身上伤痕累累，恐怕力不从心。

苏离弦眼神一冷，口中吐出两个字：“盗符！”

沉默似乎弥散开来，只听一个声音道：“公子，我去。”


第七十六章 谋略
郭奉安看着地图，脑海中仿佛已经见到墨泽军，鬼哭狼嚎，兵败如山倒的场景。想到得意处，不禁拳掌相击，钟清真是上天给送给自己的礼物，若是没有他，战事怎么会如此顺利。

想到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朝廷不时发来的申斥诏书，郭奉安几乎以为自己的仕途将要在时月关结束了。不仅如此，以枫川军统领李广陵为首得那些老将们也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过只是小小的几个败仗，他们就都把矛头指向自己了，哼，要不是他们对自己的命令阳奉阴违，胜负尚在两可之间，又怎么会连连败退？

想到恼恨处，郭奉安不由咬牙切齿。但，世事就是如此奇妙，正当自己焦头烂额，走投无路的时候，墨军居然给自己送来了一个叛将，不过，他对墨军来说是叛将，对自己来说可是福将啊！郭奉安心中得意，将进攻计划又在脑中细细回想了一遍。

今夜三更，派出去的先遣决死队将身着墨军的衣服，混入已被墨军占领的城中四处放火，并伺机挑起墨军内乱，而趁墨军内乱不休，无暇他顾之机，自己将领军三万，连夜袭营。

呵呵，那些枫川军的头领们不就是因为自己是个文人而看不起自己么，现在自己身先士卒，率军出征，他们还有何话说。关键是，这场乱中取胜的战役自己有绝对的把握，不然，谁会那么傻冲在最前呢？想想当时自己下达这个命令时下面一片目瞪口呆的样子，还真是解气啊。到时自己趁着这段时间笼络的心腹，一举冲破墨军的铁营，呵呵，以三万对十万，这是何等的壮举啊，不对，应该是以三万对二十万才是。虽然不可能将墨军全歼，但光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收复失地的名头，就足可以让自己在朝中的位置，民间的声望大大的升上一节了。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将们，就让他们守在关内，等着打扫战场好了，嘿嘿，想要功劳么，早干什么去了，不要忘记，我郭奉安才是这支军队的最高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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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泽军大营，帅帐。

“各位，都明白了么？”

“明白了。”

“哈哈，龙澜军的那位大将军阁下此刻只怕正做着击破我军的美梦呢，哈哈，如果到时他发现自己中计了不知是什么表情？”墨泽大将军站在帐中的作战地图前，哈哈大笑。

下面站着的一干将领也是大笑不止，大将军看着时月关方向道：“此役，当以钟清为首功，各位，我给诸位请功的折子已经写好了，各位努力杀敌吧，我将在时月关内等着你们，哈哈，富饶的龙澜国也正等着你们去征服呢。”

众将轰然齐应，脸上都是意气风发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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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三更，郭奉安奉安将带领三万人马前去袭营。而我们就在这里，还有这里布阵。各位明白了没有？”苏离弦的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指着，布置着今晚的行动。众将轰然抱拳，他们才是大部分军队真正的领袖，他们的将令本来就比虎符更加让兵士们接受，何况虎符现在已经到手，他们更加无所顾忌了。

众将都出去布置了，军帐中只剩下了李广陵、展谦昂、苏离弦与非儿四人了。

苏离弦目送诸位将领出去的身影，回头对李广陵笑了笑道：“李兄，不知我这样的布置，李兄有什么看法？”

李广陵当然知道苏离弦指的不是关于接下来的战局，而是指他的顶头上司郭奉安，他与苏离弦二人对视了一眼，淡淡说道：“贤弟的安排极为妥帖，元帅的勇武也必将传诵于龙澜。”

苏离弦也笑了笑，道：“元帅身先士卒，不愧是一代勇将啊，他必将留名青史，受万人敬仰。”

展谦昂看着公子温文尔雅的笑着，心底里却不禁一寒，谈笑间决人生死，他似乎从苏离弦身上看出了一丝掌权者才有的狠戾心性。

这样的苏离弦让他觉得陌生，这个名动四野的儒雅人物，如今，也张开了利爪？

苏离弦眼望帐外，不知展心里正掀起的滔天巨浪，他却对眼下的枫川军产生了深深的忧虑。郭奉安固然是一个误国误军的蠢才，但他毕竟是朝廷派来的元帅，军队上下对他阳奉阴违，从某个层面来讲，不也正是对朝廷的阳奉阴违么？看着李广陵等老将在军中如此高的人望，枫川军等其他各部属几乎已成了他们的私军，如果自己日后掌了权柄，如何能驾驭得了他们呢？更何况，整个龙澜国内可不止这一支军队，倘若一一收买，总要费些时候。

听着帐外的兵士们的行令声，苏弦的眉头渐渐展开，心中豁然开朗，“他们能取得如此高的人望，怎知我就不能，我若要夺取天下，岂能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如此一想，胸中豪气顿生。

非儿不知公子心思，见他眉头皱了又平，神色一闪再闪，以为他在担心着眼前的战局，不由自主的伸过手去用力握了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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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冠是墨泽军重骑兵的一个百人队长。

墨泽军的重骑兵最另世人胆寒的是连环马，五匹披着链甲的健马用铁链连成一个整体。马头上的尖锐撞角，马匹间六条向前的长枪，都曾给敌人带来无尽的噩梦。

马匹身上的绑的长枪可以挑飞敌人，马身可以撞飞敌人，马上重甲骑士手里的加长弯刀更加如同死神手中的镰刀，专门等着收割着生命，利用马匹巨大的冲击力，任何敌人在重骑兵的面前都如纸一般脆弱。

重骑兵的骑士，身份不但比普通步兵高，而且比一般的骑兵还要高些，他们都是隶属于墨泽国年轻皇帝的禁卫军，靠着这支铁骑，新皇即位之初，就已连续几场征战，胜利的光芒一直照耀着他们，能当上重骑兵的骑手，是每一个墨泽士兵，每一个墨泽年轻人的梦想。

但杨冠和其他的重骑兵一样，这段时间并不开心，因为自墨泽军南下以来，就一直没有他们上战场的机会。除了在占领时月关外几个小城的时候，小小和出城迎敌的龙澜军冲击了一番之外，他们就一直无用武之地。

现在不仅他们无所事事，他们的战马烦躁不安，就连有些同袍看他们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仿佛他们是世上最无用的兵种，在这场战争里，他们成了鸡肋般的存在。

可是，他们的任务本来就是在时月关后的广阔平原啊，现在时月关久攻不下，让重骑兵们有什么办法呢，毕竟他们的优势在冲锋而不在攻城。

但现在，机会来了，龟缩在时月关后的龙澜军终于要出关决战了，整个重骑兵营都是欢呼一片，终于轮到他们出场了，他们擦拭着自己的兵器，想像着它们穿过敌人肉体的美妙声音，幻想着因此给国内亲人们带来的无尽胜利和荣耀。

现在，杨冠正和其他的重骑兵们埋伏在一片小树林里，不久之后，敌军的三万大军将经过这里，前去袭击己方的军营。杨冠不去理会龙澜军的将领们怎么会有如此勇敢而又疯狂的决定，他只是知道，等下将要和其他战友一起，从树林里冲出，将龙澜军拦腰截断，不论如何，龙澜三万大军到时将有来无回。那时候有谁会去在乎失败者的可笑想法呢？

一万重骑兵在这个小小的树林里潜伏着，除了马儿偶尔的响鼻之外，一万人没有发出一点声息，因为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从马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慢慢升腾，形成一丝薄薄的白雾，笼罩在重骑兵们的周围，好像一丝凝滞的杀气。

快到月中了，白皑皑的积雪映着清冷的月光，天地间泛着诡异的惨白。“等会儿，当敌人的鲜血倾倒在这雪地上时，一定很是凄美吧。”杨冠伸了伸快要冻僵的手指头，如是想着。

来了，三万人马的动静小不了，远远的便听人沸马嘶，和着沉闷的马蹄声。杨冠心里对龙澜军越发蔑视，他们虽然只有一万人，不及龙澜军的三万，但刚才行军时候的动静与眼前的龙澜军比起来，可算得上是悄无声息了。冷笑了几声，暗暗决定，等下一定要多砍几个脑袋，谁让他们让自己等了这么久呢。

但，杨冠心念未了，却听那声音居然有了些变化，远远的声音有些杂乱，但却越来越远，怎么了，难道他们又回头了，不走这条路了么？可这条路是他们袭营的必经之地啊，杨冠心里有些疑惑，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这些都不是他该考虑的，他只管执行将军的命令就是了。


第七十七章 完胜
这时候，郭奉安却正呆呆的长大着嘴十分愕然，同时，心底里渐渐的升起一丝寒意，虽然他穿着最为华贵保暖的软甲，但是却抵不了彻骨的冰凉，就在刚才，他身边的三万兵士们一哄而散，全部转向回去了。只剩下他的五百亲卫，还有几个紧跟在他身边的将军，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人。

正当他身边的一个属下将领说出“如有退后者，视同逃兵，定斩不赦”时，忽然不知从哪里放出了两支冷箭，将他身边的钟清和他一起射落下马，只听远远的有人大大叫道：“元帅！”

郭奉安连忙爬了起来，胸前的羽箭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郭”字，是……自己人？

又一道冷箭倏然划破虚空，朝着他的心口又快又准的射了过来。郭奉安只觉得胸前一凉，一股鲜血喷出，似是宣告着声明的终结。

低下头，身边的钟清拼命的喘息着，喉咙里传出嘶嘶的清响。那是气管被羽箭戳破后的征兆，有空气从那细小的管道里露出来，他无法呼吸。

不知是谁高声喊道：“元帅被人害了！不能放过墨泽铁骑，冲！”

郭奉安转过头去，只见自家亲信像是红了眼睛，努力朝前冲着。反瞧着其他部队，却毫不留恋的大步撤退。

眼看着三万人迅速的退了个一干二净，比来时不知快了多少倍，郭奉安全身的力气也像那些士兵一样褪了个干净，脑中一片空白：“这算什么？炸营么，哗变么，他们这是造反！”郭奉安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道：“对，他们这就是造反，我一定要告到皇上御前，这个该死的李广陵，还有那个天杀的公子离弦，让皇上把他们凌迟处死。”

郭奉安歇斯底里的大喊，状若疯癫，理也不理他身前地下那渐渐冷掉的尸体，那个他曾诩为福将的钟清。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身边那几个跟着他的将领心里一片苦涩难言，还以为跟着郭奉安就可以离开这该死的前线，调到南方没有战事的地方，但眼下这个情形，只怕自己的性命都已在呼吸顷刻之间了。

旁边一个将领小心翼翼的问道：“元帅，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郭奉安看了他一眼，正待说话，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闷雷也似的声响，回头一看，不由瞳孔收缩，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仿若地狱里的恶魔一般，竟然是墨泽军的重骑兵，黑色的洪流从白色的雪地上碾过，马蹄声仿佛敲在各人的心上，敲碎了各人的魂魄，连身下的坐骑都好像被这慑人的杀气惊掉了魂，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这个小一千人的队伍虽然大部分是骑兵，但是也有一小部分的步兵，只是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在一万重骑兵的面前，便如同黑色海洋里的一叶扁舟，随时有被吞没的危险。也不知是谁率先发了一声喊，打马便走，于是一干人等一哄而散。

只是，一切都迟了，重骑兵如一阵狂风卷过，瞬间便把一个千人队伍卷的不见踪影，一个人也没能逃过。郭奉安带着他的伟大构想，消失于马蹄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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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在不停的升起，这是墨泽军在传着讯息。

重骑兵将枫川军没有进入包围圈的事实告诉了后方准备攻关的步兵，而后方的大将军也传了讯息过来，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趁枫川军出关的机会一举拿下时月关。

十万人的队伍汇合到了一起，浩浩汤汤的向着时月关而去。

苏离弦等人此刻正站在时月关前的乌呼尔江边。

“你们能确定这里就是冰层最薄的地方么？”苏离弦问着一个展家弟子。

那名弟子点头道：“兄弟们将上下十里的江道都查探了一遍，的确是这里最薄。”

苏离弦点点头道：“开始吧。”远处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了。李广陵和苏离弦对望了一眼，知道郭奉安已经因为袭营失败而“英勇的牺牲”了。

李广陵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不知道苏离弦的计划能不能行得通，毕竟，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匪夷所思了，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关闭的关门，退回来的枫川军已经分兵两万进关了，还有一万陪在他们身边，等在关前。

但李广陵知道，如果墨军当真冲了过来，他们这区区一万人是挡不住的，而没了他们这些将领，凭着关内的四万军士，时月关也同样受不住。

这就是一场豪赌！

李广陵看了看苏离弦，却见他面色平静，一个从未历经过战场的人能有如此镇定功夫，他心里对苏离弦的佩服又深了一层，若不是苏离弦坚持要站到最前线，他是不会留在关外的，这也是一个优秀将领的必备特质：永远不将自己置于死地。但以现下敌众我寡的情势，置之死地而后生也不失为一种上佳策略，所以当苏离弦提出这个建议时李广陵也没有激烈的反对，反而对苏离弦的胆色十分的佩服。

苏离弦当然不知道身边人的想法，只是默默的站着，其实他心里也认为这是一场豪赌，不过赌注处了时月关的得失，几万人的生死之外，还有自己今后的人生，以及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所以他此刻心里出奇的平静，只是默默的向自己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祈祷，祈祷自己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墨泽军慢慢的近了，他们发现三万人已经入了关，但是奇怪的是，居然还有一万人静静的站在关前，更是远远的望见了帅旗。

墨泽军看着这个奇怪的场景，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很快，墨军的步伐又重新加快了，特别是重骑兵，显然，冲击关前一万龙澜军的任务落在了墨军重骑兵的身上，而其余墨军则趁着机会去攻关。

杨冠冲在前面，刚刚那个小小的遭遇战让他收获颇丰，好像斩获的是龙澜军的一名高级将领，现在，他的首级就挂在自己马脖子上。杨冠舔了舔冷冽的嘴，仿佛闻到了前方令人沸腾的血腥味。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猎物在马前奔走呼号的样子，或许，自己很快就可以升级为千人队长了吧。

骑兵慢慢的加速了，远处的龙澜军看的越来越清楚了，但，杨冠却有些奇怪，他们在干什么？几千个人身上绑着链子，在冰面上一蹦一跳的，他们疯了吗？对着扑面而来的死亡骑兵视而不见，反而在冰面上学着青蛙跳？不得不说，几千人一起条的场面还是很壮观的啊。

“那么，再见了，你们这些奇怪的龙澜人。”杨冠抽出了自己的弯刀。眼角余光看见己方的步兵也已慢慢走到了关前了。

重骑兵如旋风般快速的接近了，李广陵、展谦昂等人都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非儿更是紧紧的抓住自家公子的臂膀，只有苏离弦此时心静如水，眼睛随着那些身上缚着铁链，在展架子弟带领下整齐划一跳跃的兵士一上一下，嘴角居然带着丝笑意。

杨冠挥舞着弯刀，口中发出‘哟呵，哟呵’的怪声，这不仅有助于添加己方士气，还能增加威慑力，有太多的敌人在他们的怪叫声中吓破了胆了。但眼前的一万人显然不是这样的，难道他们瞎了吗，居然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死神使者？

杨冠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心悸，这个场景太诡异了。杨冠迫不及待的想冲过去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结束这诡异的一切。

近了，近了，一百丈。一切如旧，重骑兵在冲锋，站在前面的枫川军几乎能看清楚墨军狰狞的面孔。

五十丈，忽然，哪里传来一声突兀的脆响，这脆响是如此的轻微，以至于除了几个有些人，几乎没有人发觉。

二十丈，在这个距离，杨冠的刀已经开始往下挥了，他认准了前面一个龙澜军，那个可恶的龙澜军士连一眼都没有看向他，这令杨冠感觉很是恼火，所以，他要把自己的第一刀送给这个可恶的家伙。但是，隐隐约约的奇怪声响让他心里有些不安，他心里暗笑自己已经不是一个新兵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想法。

杨冠控制着马，不让那个龙澜军士被马撞飞，以便自己能顺利的把刀从他颈间划过。

近了，还有五丈，杨冠手臂上的肌肉开始收缩，弯刀挟着风雷之势，往它的终点砍去。

忽然，‘喀拉’一声巨响，仿佛开天辟地的那声响一样。杨冠只觉自己的身子一轻，接着往下一沉，眼见对面那个龙澜军士的身子也飞了起来，杨冠的心里一阵奇怪，发生什么事了？但接着，彻骨的寒冷告诉了他。

冰层居然破裂了？这怎么可能？冰冷的江水很快漫过他的脖颈，杨冠惊慌的双手拼命的划。但，他身上的重甲却压着他一直往下，往下。汹涌的江水很快把他卷走，他此生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们几千个人居然把冰层给踏破了？”

很快，江水带走了许多的重骑兵们，就如同带走杨冠的千人队长之梦那样。

冰层的裂口在越来越扩大，越来越多的人掉下去了，毫无意外的被冰冷的江水卷走。场上的几万人都惊呆了，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一时只听‘喀拉喀拉’的响声接连不断的响起，如同死神的乐曲。

那些已经走上冰面的墨军在将领的指挥下迅速掉头，但随着裂口的越来越大，惊惶的墨军彻底大乱了，只知道往后退，但几万人没有人指挥，急切间哪里转的过来？

苏离弦身边的人都用看崇拜的眼光看着他，眼见他谈笑间就灭了墨军十万之众，人人心里都涌起一股崇拜，畏惧的心里

李广陵只觉的喉头发痒，干笑了笑，问：“贤弟，现在我们怎么办？”

苏离弦看了众人一眼，淡淡的道：“先把掉下去的军士们救起来吧，别冻坏了。至于我嘛，呵呵，苏某的这个身子，还真是受不得半点操劳，没用得很。”

非儿看着场中混乱一片，且听苏离弦刺眼，连忙问道：“公子，我们回去吧。”

苏离弦略微点头，顺便朝着李广陵看了一眼。

李广陵连忙说道：“快点去休息吧，这里还有我们。”

苏离弦点了点头，由非儿伴着渐行渐远。


第七十八章 入京


身后的厮杀与哀号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远，她想要回头再看一眼，在那里，血，哀号，生命的陨落似乎已经融成一袭惨烈的画卷。

怎么会这样？

她不明白。

不愿看到家破人亡，于是就有了战争，进而有了死亡。

苏离弦原本稳如泰山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非儿搀着他，紊乱的思绪还没有理清，便觉得公子似乎有些不对劲。转过头，还没有来的及查看公子的状况，就听到公子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将胸膛咳裂一般。

非儿连忙扶住苏离弦，他只是摆了摆手，靠在一旁的石头上，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爬上岸边一般。

“公子！”非儿慌了，她连忙将身上的药瓶掏出来，倒了两粒雪白的丹药送到苏离弦嘴边。然而那个病弱的公子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与他隔绝开来。他没有张嘴，只是将牙关咬的死死的。

非儿心里咯噔一声，她顾不得主仆之分，伸出手，在苏离弦嘴边一撬，勉强将药丸塞到苏离弦嘴里。公子苍白的唇色与猩红的血迹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只能用自己全部的力气支撑着，以免苏离弦倒下。

冷风抽打在身上，刺骨的冰凉。

回去。

一定要回去，带着公子离开这里。

家，国，天下。与他公子离弦何干？

良久，苏离弦终于放松了绷紧的身体，他背靠着石头缓缓滑坐在地上喘息，苍白的脸上已经满是汗水。

“公子……”非儿红了眼眶，“我们回去吧，回霖溪去，不然就回瀚墨轩，听司空小姐弹琴，或者和司空先生谈诗论画，你说好不好？”

苏离弦微微摇头，他开口，声音轻如蚊蚋：“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再是霖溪苏家的公子离弦，他不再是瀚墨轩里夙兴夜寐的渴学少年。从他出生的那一瞬间开始，从他知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开始，只有死才能让一切真正结束。他或者九王炎琦，只能留下一人。

人若在，信念必不能绝。

那么，便斩断自己的一切后路，来求那个求之不得的圆满罢。

苏离弦咬紧牙关，他没有让非儿搀扶他，一个人站起身来。

“我们走吧，回去看看展谦昂，他身上的伤太重了。”苏离弦一步迈出，稳住身子以后，又是跟进一步。仿佛这个动作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非儿连忙搀扶住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发病了？”

苏离弦苦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我这个身子，也就只能这样了。”

“不对……不对！”非儿回过神来，“公子明明服用过凤幽昙，身子已经好了大半，没有特殊原因是不会让病情恶化的！”

“神医告诉你的？”苏离弦偏头看她，满眼尽是笑意。

非儿点头，也就证实了他的猜测。

苏离弦笑道：“你与神医两人倒真成了忘年之交，非儿真是好福气啊。”

非儿心中忍不住腹诽，福气……她看是晦气还差不多。若是天天都能看到他老人家的画作，还不如一剑了结了她，免得受苦！

“公子一定是趁着非儿不在的时候作践自己的身体！”非儿越想越生气，以前公子多少还会注意着自己的身体状况，现在可好，到了这北地战场上，自己的身体便全然不顾了！

苏离弦稳住胸膛的剧烈起伏，他淡淡说道：“有的事是不可两全的，求不得。”

非儿撇了撇嘴，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公子的心思她可猜不透，她也没有公子那般聪慧，她只知道，身子坏了，多少两银子都换不回来。

“回去吧。”苏离弦回头看了看，远处，龙澜的军旗在山巅之上迎风飞舞。龙澜胜了，或许是即将胜利，这一局，算是尘埃落定。

如果他没有料错，再过不到半个月，倘若墨泽仍旧攻不下时月关，他们就只能送来议和书。到时候，北疆这一方土地便又能恢复平静了。

非儿牵来马，扶着苏离弦上马。

他的气色较之刚才已经好上太多了，非儿仍是不放心，但她家公子的脾气她可是了解的很。看起来谦和有礼，为人温厚，但也有固执的一面。

“非儿，我还有一事要问你。”苏离弦拉着缰绳，回头看向非儿。

公子的神色太过严肃，非儿不敢怠慢，连忙问道：“公子要问何事？”

“当日……”苏离弦顿了顿，似乎是想要用另一种委婉的语调问起：“当日你与展谦昂回来之时被围困在时月关外，我与李将军二人前去搭救，不料看到非儿手持银剑，破阵杀敌的英姿。你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我怎么不知你竟然有这般身手？那剑……”

非儿咬了咬唇，天珏在她怀里不安的扭动着，似乎知道旁人谈及它，于是想要钻出头来。非儿抬起头问道：“公子，我若说那是天珏神剑，你可信？”

苏离弦皱了皱眉，非儿曾说过天珏的事，他权当非儿说笑，这几日看来，确是蹊跷。心中暗暗盘算，似乎非儿的说法并不可信，可又没有更好的解释，苏离弦开口说道：“走吧。”

非儿颇为泄气，说到底，公子仍是不信。

马儿缓缓的回到龙澜大营，除了一队留守士兵外，已再无旁人。

进了帐子，零星的炭火将帐篷里熏热，展谦昂没有休息，见到非儿与苏离线二人回来，连忙站起身迎了过来：“如何？”

苏离弦自信一笑道：“不出月底，战事定然终了。”

“太好了……”展谦昂略微点头，但还是觉得有什么事压在心里，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非儿见苏离弦气色尚好，于是开口说道：“我去弄点炭火来，这帐子，太冷了。”尤其是某些自称元帅的家伙不在了这里，连炭火都能剩下不少了。

苏离弦缓缓点头，眼见非儿离开。

展谦昂问道：“大略估算一下，此次战事，可能又要死不少人了。”

苏离弦目光淡然：“人固有一死，保家卫国，兴许也是他们的好归宿。”

听他一言，展谦昂忽然抿起嘴角，不再多说。

苏离弦也觉得这两日展谦昂似乎有所不同，总像是有话要说，但始终没有对他开口。苏离弦也觉得无趣，总觉得在这人面前，他最觉得怪异，于是开口说道：“既然战事已定，展兄也可以放心了，不若早早休息，也好早日恢复。”

他掀开帐子想要走出去，却听到身后展谦昂微微叹息道：“如今我面前的苏离弦，可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公子离弦？”

苏离弦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有此感慨。可仅就是这一句话，将他的心思打乱了。

展谦昂不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

苏离弦的手僵在空中，他盯着展谦昂的脸，无奈的勾了勾嘴角，感觉那丝丝凉意已经将手指冻僵，于是悻然走开。

宗献二十一年，初春。

北疆告捷，以神勇著称的枫川军再一次带来神话一般的胜利。

唯一的缺憾是，主帅为国捐躯，身首异处，尸骨无存。

寰帝降旨，犒赏三军，命枫川军统领李广陵进京面圣。一时间，枫川军成了家喻户晓的天兵神将，李广陵成了不世将才。之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乡的祠堂里多了个长生排位，李家出了个将军，当真光宗耀祖，光耀门楣。

展谦昂谢了李广陵的好意，带着一百展家弟子回谦城去了。李广陵好言挽留，心中感激非常，倘若不是这一百展家弟子，他们的胜算绝对不会有那么大。

苏离弦推不掉李广陵的好意，终是留了下来，说是进京面圣，也好在让圣上知道这一仗的功劳其实都是这军师的。苏离弦对加官进爵一说并无打算，只想借着这个机会进京罢了。

还有一天便到达焱帝都的那个晚上，他彻夜难免。

曾经失去的一切尽在眼前，试问谁能安眠？



第七十九章 宫城


枫川军班师回朝，帝都百姓夹道欢迎。非儿还是一身男装，她跟在李广陵他们身后，扮做一个小兵的样子走在队伍的中间。抬起头，公子淡青色的身影稳稳的坐在马背上，阳光在他身上反射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恍若神仙一般。

非儿眯着眼睛看着自家公子，心里不禁扬起了一丝得意。

行军的队伍一直开到了皇城之下，李广陵翻身下马，朝着身边的苏离弦微微点头。

皇宫之内，除了近卫军皆不得入内。

马背上的将领纷纷下马，皇城之上，终于闪现一个人的影子。

他身穿明黄色纹龙长袍，紫玉高冠，眼神锐利非常。身边大臣紧随其后，便见那人抬起手，整个京城就像是被定格了一般，安静非常。

“北疆一役，伤亡惨重，但好在有众卿冲锋陷阵，保家卫国。朕，代天下间所有百姓，谢过众将。”

非儿偷偷抬起眼睛打量寰帝炎琦，岁月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他的眼睛锐利此刺人，好像一眼就能将你骨子里的东西看穿一样。但是瞧那眉眼，却有和她家公子有几分相似，非儿忍不住一阵恍惚，似乎这个人也没有这么可怕了。可转念一想，他却是杀了公子生父的人，是窃国之贼，是不被定国神剑认可的罪人。

一股怨气充塞在胸腔里，非儿低下头，以免那高高在上的人看到这怨恨的目光。

公子现在就在前面，看着他的亲叔叔，亲手将他父亲杀死的人，公子心中又有怎样的想法？

“来人，为众将士添酒！传我的令下去，枫川军众将士每人赏银五十，良田百亩。”

洪亮的声音回荡在京城上空，一字一句，都像是敲在人们心坎上一般。众将士集体跪倒，声声高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一刻，非儿抬起头，寰帝的影子几分与苏离弦的音容笑貌重叠起来，让人看不真切。

倘若有一日，站在那里的人是公子而不是这弑兄篡位的贼子，兴许这天下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吧？

这一天的晌午，皇城迎来了凯旋的大军，这异位已久的皇城，又等到了他真正的主人。然而，剩下的事情，便只有这天才会知晓。

李广陵被招入宫中，其余士兵则奉命驻扎在皇城之外。苏离弦与非儿两人就住在京城的福来客栈，一路舟车劳顿，非儿原本以为公子会好好休息一晚，只是没想到公子只是站在窗边望着皇城的方向一语不发。这一望，便是整整一夜。

非儿似乎能够猜出他心中的感受，对于公子来说，这个地方有着太多的未知，还有太多的使命。

北疆这一战苦是苦，可时间这么一晃，转眼便是春天了。

早春的清晨仍旧清冷，她端着热水，推开房门就看到公子仍是维持这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站在窗前。

非儿微微叹息，用热水浸湿了手巾，然后细细拧干，这才交到苏离弦手上。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仍旧有些僵硬，一夜无眠，他眼底已经透出淡淡的青色。似乎从他们离开苏家的那一刻，公子的气色就没有好起来过。决战的那段日子，公子几乎没有合过眼，每天对着大帐里面的地图细细谋划，公子不烦，她都快要烦了。

苏离弦用手巾擦了擦脸，微醺的温热让人觉得舒服。

“公子，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非儿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公子的一个目标，在北疆的时候尚且知道他们要做的，无非是让北疆的战事平定下来。可是在这歌舞升平的帝都，她却摸不清方向。

苏离弦只开口说了一个字：“等。”

非儿轻轻叹气，等，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等到寰帝驾崩，公子再以霜帝独子的身份继承皇位么？

她知道公子不愿意，不然他就不会离开霖溪和她两个人来到这里了。

忽听外面有人敲了敲房门，非儿扬声问道：“谁？”

“屋里的可是苏离弦苏公子？”

非儿扬了扬眉，那声音阴柔非常，听起来怪别扭的。苏离弦示意非儿打开房门，看到来人，微微一怔。

公公朝着苏离弦一揖道：“圣上口谕，传霖溪苏离弦入宫面圣。”

非儿转过头看向苏离弦，恰好捕捉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彩。非儿怕他出事，便开口说道：“公子，我也去！”

那位公公呵呵一笑道：“我说这位小哥，皇上宣的是苏离弦，可没说让苏公子带上闲杂人等一起进去。皇宫是什么地方啊，小哥还是不要去了。”

“你说什么？！”非儿不悦的扬起眉毛，“你说我是闲杂人等？”

公公笑道：“呦，这位小哥的脾气倒是不小。杂家不会说话，小哥消消气。”他虽然说着歉意，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甚是气人。非儿不再睬他，他也就不和这小侍童多费口舌，“苏公子，请吧。”

“不行！”非儿出声阻拦道。

“哦？”那公公眯着眼睛，倒看看这苏家的下人是怎么个特殊法。

“公子还没有吃早饭呢！”

苏离弦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非儿，不许胡闹，快向公公赔个不是。”见非儿别开脸，苏离弦更是无奈，这丫头，再不管管可就要登天了！

“公公，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小孩子家家不懂事。苏某这就随公公进宫面圣，公公请。”

公公一挑眉，笑呵呵的说道：“苏公子这是什么话，论身份，我和那小哥也都是奴才，只不过杂家服侍的是皇上，小哥服侍的是公子你罢了。苏公子请。”

他先一步跨出房门，留下苏离弦和非儿两人在房中。

苏离弦微微叹息道：“非儿，此地是京城不是苏府，由不得你的小性子。”说罢，苏离弦跨出房门，不再理会非儿。

“公子！”非儿拦住他说，“非儿知错了……”

苏离弦微微叹息，他摸了摸非儿的头，只说了一句：“回去吧。”便转身走下楼。

客栈里的客人都忍不住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什么时候福来客栈住进了这么一个大人物，要不是今天宫里来人，他们都不知道。

远处瞧那公子，青衣广袖，儒雅已极，眉目间虽有疲态，但难掩风采。既然能够得到皇上赏识，也定然不是一般人物。

出了客栈门口，一队禁卫军守在客栈外面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公公掀开马车的帘子说道：“苏公子，请吧。”

苏离弦淡淡点头，上了马车，稳稳坐下。

公公朝着马夫喊道：“回宫。”

马车缓缓移动，马蹄声越来越响，摇摇晃晃的，竟是让人不知身在何处。

“霖溪人杰地灵，苏公子也实乃人中龙凤，一表人才。”公公上下打量苏离弦，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公公说笑了。”苏离弦微微笑问道：“敢问公公贵姓？”

“杂家姓张。”张公公将车上糕点放到苏离弦身边小几之上道：“刚才那小哥说苏公子尚未用膳，这里有些糕点，苏公子先用一些吧。等到了宫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苏离弦含笑说道：“多谢公公。”

将糕点纳入口中，枣泥太过于甜腻，玫瑰又显得过于厚重，苏离弦吃了两口，喉头一紧，便又咳了出来，那点心却不敢多吃一口了。

掀开帘子，皇宫已经近了，高高的宫墙依旧斑驳沉重。

踏入那扇朱红的大门，一切就会走向一个新的开始。

他苏离弦，再也没有退路。


第八十章 天威


不知何处传来击磬的声音，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宫城里回荡，幽怨，绵长，犹如远古祭乐。

苏离弦觉得自己像是要溺死在这声音里了一般，他僵硬的转头问道：“张公公，你可知道这击磬的是何人？”

张公公左右看了看，这才笑呵呵的说道：“许是后宫的哪位主子来了兴致吧。”

苏离弦微微点头，那钟磬之声仍是微微回荡在宫墙内外，悠远绵长。

“苏公子，跟杂家来吧。”张公公做了个“请”的手势，苏离弦点了点头，跟着张公公穿过空荡荡的宫廷，踏过雕花的大理石台阶，似乎一步一步，他靠近了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却感觉到越来越深的冷意。

高处不胜寒。

九王叔，你可有憾？

“苏公子？”张公公见他神色恍惚，忍不住出声提醒他，万一一会儿见到皇上他还是这样恍恍惚惚的，那可是对皇上不敬，是欺君的大罪！皇上怪罪下来，搞不好连他也要遭殃。

苏离弦回过神来，满脸歉意道：“苏某出身贫寒，皇宫如此气派，苏某竟然闪神了，实在汗颜。”

张公公笑呵呵的说道：“待会儿到大殿之上，苏公子可切莫走神。圣上最讨厌旁人在他面前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离弦一揖，道：“多谢公公提点。”

“好说。”

苏离弦微微叹息，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在外面，他尚且是霖溪苏家的大公子苏离弦，在这里，他只是一介平民，帝王眼中的草芥而已。

登上最后一个台阶，风呼啸过平台，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只听一个阴柔的声音高声喊道：“圣上有旨，宣霖溪苏离弦上殿。”

张公公微微欠身说道：“苏公子，请吧。”

苏离弦点了点头，迈开步子，朝着那雄伟的大殿走了进去。

帝座之上，那人静静注视着他。

苏离弦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的握住，他低着头，不想让自己的眼神出卖了他。忍耐，忍耐……

“草民霖溪苏离弦，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匍匐在地上，就像是每一个恭谦的臣民一样。

寰帝未曾让苏离弦起身，他只是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似乎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秘密一般。

“朕听闻，李将军在北疆之地偶遇苏公子，这才你引荐入军。朕还曾听闻，郭大将军不曾重用过你。”高高在上的皇帝眯起了眼睛，“朕私以为，郭大将军以身殉国，却是蹊跷了些。”

苏离弦一听，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但表面上仍是镇定说道：“皇上圣明！”

“哦？”寰帝冷眼一迷，“那你倒是说说看，这郭大将军的死，到底有何隐情！”

苏离弦恭谦说道：“皇上圣明，郭大将军的确并非死于两军对垒之时。”他顿了顿，面上仍是不改颜色，“当日，北疆战事一触即发，郭大将军误信敌军叛将钟清之言，企图偷袭敌军先锋，不料中了埋伏枉死……”

寰帝紧紧抿着唇，像是在思考苏离弦一言的可信程度。他皱着眉头，锐利的目光如匕首一般一寸寸的从他身上划过，只叫人觉得锐利刺人，当真如芒刺在背。

苏离弦继续说道：“当日将军中了敌人的暗箭，身旁也有两位将军和元帅一起中伏，不幸战死。几位将军悲痛难当，可军中不可一日无首，这才由枫川军领头阵，苏某才有了用武之地。”

寰帝忽然说道：“你且站起身来。”

苏离弦听罢一僵，但也只有听从寰帝的指示站了起来，嘴里偶尔发出几声闷咳。

“公子离弦……朕昔日也曾有所耳闻，这么看来，当真是个人才。”寰帝站起身来，缓缓走下台阶站在苏离弦的面前。正值中年的男人用那双沉淀了睿智的眼睛看着苏离弦，似乎想要从他身上看穿一些什么。

苏离弦进退有度，恭谦说道：“草民从小体弱多病，能活到今日已是不易，只是有幸拜入司空先生门下，得了个虚名罢了。”

寰帝细细打量他片刻，忽然哈哈笑道：“好一个虚名，好一个苏离弦！”他拍了拍手说道：“来人，请李将军。”

苏离弦微微一怔，原来李广陵仍在宫中？

只听殿中传来扑通一声巨响，痛苦的喘息声回荡在整个大殿里，有个阴柔的声音说道：“李彻，皇上要见你，还不多谢皇上开恩？”

李广陵似乎挣扎良久，气息极度不稳道：“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苏离弦瞳孔微微一缩，李广陵一身褴褛，体无完肤。他看着苏离弦，无奈的勾了勾嘴角，但又好似扯到伤口一般，疼得他嘶的倒抽一口冷气。

李广陵不敢怠慢，连忙走上前来跪到寰帝面前说道：“罪臣李彻，谢皇上不杀之恩。”

“嗯。”寰帝应了一声，看不出喜怒，也没人知道这位君王到底想的什么。

苏离弦心中一紧，如果刚才稍有差池，不仅李广陵，连他自己的性命也不保了。

寰帝缓缓走上台阶，重新坐到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上说道：“今次北疆时月关一役，李将军辛苦了。明日早朝，朕将命你率枫川军前往北地，枫川军众人，皆官升一品。你们且退下吧。”

苏离弦与李广陵二人恭谦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广陵身子虚浮，摇摇晃晃的，苏离弦连忙将他搀了起来，缓缓退到门外。

忽听御座之上那人说道：“苏离弦。”

他连忙转身跪下，恭谦说道：“草民在。”

“朕听闻霖溪苏离弦，才高八斗，艳冠四方。苏公子是聪明人，朕素来喜好和聪明人打交道。你且在京城住下，朕还会宣你的。退下吧。”

“遵旨。”苏离弦深深一揖，待寰帝由太监伴着走出大殿，这才连忙搀扶住。后者眉宇间尽是疲态，他只是朝着苏离弦微微苦笑，脚下踉跄，险些将苏离弦一起拽倒。

“李兄！”苏离弦心中一紧，倒是有些慌了手脚。

李广陵拽着苏离弦的胳膊勉强站起身来，他朝着苏离弦尴尬一笑，看左右无人，俯耳对苏离弦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出宫，免遭祸端……”

苏离弦咬紧牙关，腕上一使力，倒是让胸口一滞，低声咳嗽出来。

张公公就侯在马车旁边，见苏离弦二人缓缓走来，暗自摇头：“苏公子可是要回去？”

苏离弦点了点头，道：“有劳张公公。”

“好说。”张公公将李广陵扶上马车，待苏离弦跟了进来，便对他二人说道：“杂家还有事要做，就不送二位回去了。城西口有家药铺，新来的大夫说是神医，公子如果可以求她替将军医治。”

苏离弦知他并无恶意，点头谢道：“谢公公提醒。”

“嗯。”张公公替他二人将帘子放下，吩咐外面道：“你们好好伺候着，瑶主子说了，好好招待，来日苏公子必为上宾。”

“是！”

马车晃了晃，他终于又听到马蹄声回荡在庭院中的声音。

苏离弦靠在车厢上，冷风从帘子里灌进来，透过他不算单薄的衣服，冷的他打了一个寒战。背脊尽湿，心里更是噗通作响。

隐约听到李广陵低声呻吟，苏离弦连忙凑过去查看李广陵伤势。掀开披风仔细一瞧，那一道道伤痕更是触目惊心。昨日还英姿飒爽的枫川将军，今日就成了这么一幅凄惨的样子，说出来，任谁也不会相信，这赏与罚，终究还是捏在君王的手里。

天威难测。

“离弦……”李广陵勉强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苏离弦，他忽然勾起嘴角淡淡笑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苏离弦紧皱眉头，心里不知道是何滋味。杀郭奉安，灭郭氏亲信，还不都是他苏离弦的主意？虽说是为了时月关一役的胜利，为了边疆百姓的安宁，可他苏离弦能否问心无愧的说，他并无私心？

李广陵慢慢合上眼睛，低声说道：“切莫告诉城外的兄弟们……”

苏离弦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李广陵身上，可总觉得什么东西刺在他心上，竟是如此的疼。


第八十一章 旧识
“嘿，小哥！你们家公子是什么来头？”

非儿倚着客栈的栏杆远远眺望，身边不时有人来这么一句，烦不胜烦！她转过头，低声咒骂道：“你是不是又想问我家公子和皇上是什么关系？！”

那人笑得尴尬，非儿气鼓鼓的转头，也就不再理会他。倘若再有一人问她这种蠢问题，她就把天珏放出来咬人啦！

闹市中闪过一辆马车的影子，它朝着客栈的方向缓缓驶来。非儿仔细瞧了瞧，可不就是公子走的时候坐的那辆马车么！

她欢喜的跑下楼梯，那马车也正好停在客栈门口。

“公子，你回来啦？我叫了厨子炖了些燕窝，快进来尝尝！公子你可不知道，这京城的东西就是和咱们那儿的不一样。公子？公子？”非儿唠唠叨叨半天，就是不见苏离弦回应。

她心里一揪，连忙跳上马车掀开帘子道：“公子？！”

苏离弦紧紧咬着牙关，努力拖动李广陵的身子，看到非儿跳上马车，只是气息虚浮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李将军？”非儿脑子一懵，这场面颇为诡异，让人摸不清头脑。明明是进宫面圣，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非儿掀着帘子，冲着客栈里喊道：“小二！小二！”

“来啦！”店小二肩膀上搭着白手巾，一脸笑嘻嘻的问道：“怎么的客官，皇上赏了什么东西让小的帮忙抬进去？”

非儿用眼睛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还不快过来！”

小二哥连忙陪笑道：“这不是来了嘛，客观您吩咐。”

非儿接过李广陵，对小二低声吼道：“看什么看？！转过去！”

小二撇了撇嘴，只觉得身上忽然间一重，转头一看，那小哥让他背着个汉子，顿时有苦说不出：“我说小哥，这位爷可比我壮实，您这……这不合适吧？”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非儿忍不住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给我背到房里去，小爷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二哥也不废话，嘴里咕哝着：“可千万别死在我们客栈里，怪不吉利的……”

非儿也不睬他，只是回过身钻进车厢里。苏离弦靠在一边，抬眼看她，微微苦笑道：“险些你就看不到你家公子了。”

“走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怎么搞成这样了？”非儿搀扶起苏离弦，感觉他手臂上有一丝轻微的颤抖。非儿心里一惊：“公子？”

苏离弦轻轻摇头道：“无妨。”

下了马车，方向前走了两步，苏离弦想起张公公的话，于是偏头对她说道：“我且上楼看看李兄伤势，方才张公公告诉我城西有家药铺，说是有名医在场，你且将他请来。”

非儿摇了摇头，说道：“我先将公子安置妥当才有心思。”

苏离弦微微皱眉道：“别胡闹。”

非儿耷拉下脸色，无奈苦笑：“奴婢怎么又成了胡闹了……”

“李兄命在旦夕，我刚才吃了傅先生的药，不妨事，你快些将医师请来。”苏离弦推开非儿的手，径自朝着客栈里走了进去。

非儿哭笑不得，只得朝着公子喊道：“公子，闲杂人等的无聊问题一概不要回答！”

苏离弦没有回头，径自上楼去了。

非儿耸了耸肩，朝着城西走去。

京城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像是忙的不可开交。霖溪虽然是大地方，可毕竟不像帝都，走起来让人晕头转向。

“大婶！城西药铺怎么走？”

“过两条街左转的第二个岔路口。”

“谢谢。”

过两条街左转第二个岔路口……非儿数着路口，走过七扭八拐的路，终于看到了药铺的传统招牌。

其实这家药铺似乎并不难认，因为……那黑压压一片人群……

她拍了拍一个小哥的肩膀问道：“我说小哥，这是怎么了？”

小哥挑眉看了看她，脸上挂着一抹笑：“你外地来的吧？”

“啊？是啊。”

“我跟你说，上个月铺子里来了个神医，包治百病，跌打损伤更是不在话下。”小哥看着非儿愣头愣脑的，也就不再跟个外地人多费口舌，提起扁担悻悻然走开。

什么神医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正想着，从药铺里走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瞧他一身长衫，慈眉善目，再加上那撮怎么看怎么像大夫的山羊胡子，这不立刻就让人瞧出来他是谁了嘛！

非儿提了口气，足见一点，掠过人群，落到“神医”的背后说道：“神医老爷，您老人家包治百病，堪比京城傅氏，跟我走一趟吧。”

那中年男人被她拽着，一脸无奈道：“我是大夫，可不是什么神医，你要找的人不是我？”

“不是你？”非儿一挑眉，朝着屋里看了过去。要不说她拽着神医怎么也没人出来跟她抢人呢……

那中年人的脸上荡开了一抹安然的笑意，他问道：“瞧你面色不佳，内火旺盛，回去好好休息调养，待会儿给你开付方子，早晚一剂服用，可防患未然。”

“谢啦。”非儿随口一应，“我这没什么，就是房里还躺了个半死不活的。要是真请不动神医的话，恐怕……”

那中年人微微皱眉，低声说道：“你且跟我过来。”

非儿不解，一动不动，倒叫那中年人微微苦笑：“你不是要找神医么？她现在可不在铺子里，在后院呢，你要是想见她我就带你过去。”

非儿嘿嘿一笑，心想自己倒是交了好运道了。至于那些苦哈哈排队的乡亲们……还是等着吧。

跟着那中年人拐进小巷子里，绕到药铺后面的院外，中年人开了门让非儿进去，自己倒是忙活去了。

非儿四下打量，只能见到空荡荡的院子和墙角码着的几只笸箩，别说什么神医，连个人影都看不到。院子里飘散的淡淡的药味，这种味道并不令人讨厌，每每替公子煎药，她都能闻上好久的药香。或许是锅子里，或许是公子的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墨汁特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问道：“你说谁要找我？”

“一个小哥，家里人危在旦夕，前来求医的。”

“哦……”

非儿听见他们说话，知道真正的神医就要出来了，心里正想着怎么请神医大驾，可又觉得那个神医的声音可真是耳熟啊……像是……像是……

那人走到院子里，看见非儿，像是见到鬼一样大叫道：“傻丫头！”

这个声音……

“阿夭！”这个声音化成灰她都认识！虽然这小妮子又换了一张脸，可那声音，还有那可恶的称呼可瞒不过她雪亮的眼睛！

阿夭见了非儿，可真就是见到了债主，不跑不行！

非儿足尖一点，朝着阿夭电射一般蹿出。那鬼丫头也是聪明，脚底下一挪位置，从非儿的手底下逃开，末了还朝着非儿办了一个鬼脸道：“傻丫头，就是傻，哈哈哈哈。”

非儿气急，左手伸进衣服里面摸了摸，终于将天珏抓在手里。只听“吱”的一声，天珏无辜的被非儿捏在手心儿里，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非儿，嘴里“啾啾”直叫。

“天珏，咬她！”非儿扬手一挥，将天珏朝着阿夭的方向扔了过去。

阿夭转过头去想要看看非儿会用什么样的暗器招呼她，谁知道阿夭竟然痴痴呆呆的看着朝她飞过来的天珏，不闪不避，让天珏要了个正着。天珏那小牙一口咬在阿夭白嫩的小臂上，顿时流下血来。

非儿看阿夭胳膊上被咬出血，顿时慌了神，连忙凑过去瞧她伤势：“天珏，快回来！让你咬她也没让你咬的这么狠……”

天珏扭动着胖嘟嘟的身子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它用小爪子梳理这嘴边的毛发，只用了两下，便将嘴边的血迹擦干净，蹿回非儿肩膀上，用那双又黑又亮的小眼睛盯着阿夭看。

非儿连忙将天珏抓在手里，生怕阿夭发火，一巴掌将天珏拍死。

谁知道阿夭竟然用那种饿了多少天的饥民看到大白馒头的眼神盯着天珏直瞧，她伸出手，谄媚说道：“傻丫头……借我玩玩吧……”


第八十二章 怪医

非儿顿时感到一头雾水，眼见阿夭离她越来越近，非儿倒觉得害怕起来，谁知道这丫头究竟会不会突然出手？

“你要干什么……”非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着这疯丫头，她总能想起来当日雷政被阿夭一巴掌拍死的场景。雷政好歹也是雷家的少爷了吧？那么容易就被阿夭的掌力震死，那她一掌了结了自己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阿夭痴痴呆呆的看着她手心儿里的天珏，嘴里还一惊一乍的说道：“你轻点，弄疼它了！”

“你说天珏？”非儿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的笑了。

“天珏？”阿夭在嘴里念了几遍，然后煞有介事的摇了摇头道：“不好听不好听，你要偏叫天，还不如叫小天呢。”阿夭朝着非儿伸出手来，“来来来，让我摸摸。”

非儿勾起一抹坏笑道：“不给不给，除非……”

“我答应了！”阿夭想都不想便回答道，“给我抱抱……”

啊……她不行了……

看那无辜的小眼神……看那雪白的茸毛……看那粉嫩嫩的小爪子……

真想好好摸一摸，揉一揉，搓一搓，掐一掐……

不知道为什么，非儿只觉得后脊梁泛起一阵恶寒，忽然间想到一句俗语：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

“第一，把玉珠儿还给我。第二，跟我回去给人瞧病。至于第三嘛……还没想好，总之你统统答应就是了。”非儿扬了扬眉说道。

阿夭连忙点头，嘴角咧的老大，看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就像是口水随时都会从她嘴角流出来一样。非儿硬着头皮，用食指逗了逗天珏，道：“天珏，让她抱抱就抱抱，可千万别让她抓住！”

“啾！”

看阿夭一脸白痴相，非儿感觉自己额头的汗滴悬在头上，甚是无奈。

“啊啊啊！好可爱！软绵绵热乎乎的！啊啊啊啊！”阿夭捧着天珏手舞足蹈，压根就忘了非儿这个大活人还站在一边。

非儿咳了咳，终是没能唤回阿夭的注意力，她忍无可忍，大叫一声：“天珏！回来！”

那小东西也甚是灵巧，任凭阿夭如何抓它，它都像是一条泥鳅一样逃开，最终蹿到非儿肩头。非儿挑着眉，满脸挑衅道：“怎么，可以跟我走一趟了么？”

阿夭撇着嘴，贼心不死的盯着天珏，嘴里咕哝道：“把它让给我吧……你要什么我都想办法帮你弄到！”

非儿扬了扬眉：“我不稀罕。”

阿夭抓耳挠腮，还是想不出自己为何明明抓到了那小东西，却还能让它从自己手心儿里逃掉。

“喂，疯丫头，还走不走了？”

“哦……这就走这就走……嗯？你骂谁是疯丫头？！”阿夭横眉冷目，非儿却将天珏往她面前一摆，阿夭的脾气就再也上不来了。

非儿得意的大笑道：“谁应我我就说谁。”

那中年人在一旁看了良久，始终摸不清头脑，他朝着阿夭问道：“要去么？”

“要去要去，就算是被人发现了我都要去！”

非儿听得一头雾水，看阿夭年纪轻轻的，虽然是个祸头，可也不至于招惹什么仇人杀手吧？

“磨磨蹭蹭的，还是不是大夫了？”非儿挑衅一般的看着她，见她一脸敢怒不敢言，更是暗爽在心里。

“你就走不快，还说我……”

非儿嘿嘿一笑，手里已经将天珏高高举起来大叫道：“天珏，回公子那儿去，越快越好！晚上给你买大红苹果！”

“啾！”

天珏像一团被人丢出去的雪球，朝着福来客栈的方向蹿了过去。

阿夭“哎呀”一声，转过头来埋怨道：“它要是被摔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非儿无辜的耸了耸肩，心里早就笑翻了天。貌似她才是天珏的主人吧？为何看着这疯丫头这么关心起自己的宠物来了？

福来客栈里，苏离弦正缴了帕子擦掉李广陵身上血迹。时辰不早了，可非儿为何还不回来？

只听窗棂一阵轻响，苏离弦抬头，便见天珏似闪电一般的蹿了进来，利落的躲到床底下。苏离弦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楼下不知出了什么事，乱糟糟一团，甚是嘈杂。

苏离弦方向开门一探究竟，便见一湖绿色影子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他连忙闪身，只听“砰”的一声，客栈的窗子被人打破，一个身穿湖绿色衣裳的姑娘闯了进来，丝毫不顾的主人是否在场，进来就是四处乱翻，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苏离弦皱了皱眉问道：“姑娘，你是……”

“公子，她是来给李将军瞧病的。”抬起头，非儿也从破窗户里闯了进来，脸上尽是得意的笑。

“这位姑娘是……”苏离弦上下打量阿夭，始终不明白为何非儿会找一个如此年轻的姑娘来。虽然医术高低和年龄大小关系不大，可却和经验直接挂钩，这姑娘……怕是不行吧？

“她？她是……喂，阿夭，你跟我家公子说。”非儿老大不客气的在一旁坐下，阿夭还在四处寻找天珏的影子。

苏离弦不知道她再找些什么，可是李广陵命在旦夕，容不得一丝怠慢：“在下苏离弦，素闻姑娘妙手回春，还望姑娘救我朋友一命，苏某感激不尽。”

阿夭回过神来，只见那青衣广袖的公子微微一揖，倒是给足了她面子。她皱了皱眉头问道：“近日可曾咳血？”

苏离弦微微一怔，非儿也是暗自捏紧了袖子，把心提到嗓子眼儿里似的。苏离弦听罢此言，更是对她另眼相看，这才礼貌说道：“姑娘神医之名果然名不虚传，近日苏某……却有咳血的症状。”

“神医？”阿夭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我可不是什么神医。”她走过去，拉起苏离弦的胳膊细细诊脉。只见她脸上表情怪异，眉毛又皱又扬，好不滑稽。

“原来你的命是奢来的啊……”阿夭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一屋子人，傻丫头和这书生可都是有趣的人物。她瞥了瞥床上半死不活的李广陵，看着面相却是熟悉的很，阿夭想了想，忍不住惊叫道：“哎呦！我说怎么这么面熟呢。原来是枫川将军李彻！瞧我这记性，前天才刚在大街上瞧见。”阿夭拍了拍脑门子，本来觉得挺好笑的这么一件事，被剩下那两个人严肃的气氛这么一压，顿时没了兴趣。

阿夭耸了耸肩，顿时觉得没趣，这青衫公子一时半刻倒是死不了，床上这位倒是悬的很。她走上去细细号脉，眉头又是一挑，似乎已经知道李广陵病情。她回过身对两人说道：“好了，你们出去吧。我给人治病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看，不自在。”

非儿撇了撇嘴，小声咕哝道：“臭毛病还真不少。”

苏离弦责难的看了她一眼，嗔道：“非儿，不得无礼。”

阿夭见她委屈的小样子就觉得欢喜，不过现在可不是什么打打闹闹的好时候，机会嘛，多的是——只要那傻丫头身边儿还有她的宝贝小天！

苏离弦礼貌问道：“敢问姑娘，明日一早，他能否醒来？不……应该说，明天一早，他必须醒来。”

阿夭皱起眉头问：“李彻跟你什么关系？”

“出生入死的兄弟。”

“呵，这倒新鲜。”阿夭笑道：“你不知道这人能捡回命来就不错了，如果明天强迫他提前醒过来，他很有可能猝死。怎么，要冒这个险么？”

苏离弦无奈苦笑道：“请姑娘尽力，明日他必定要醒过来。他若醒了，只是有可能猝死而已。他若不醒，必死无疑。”

阿夭静静凝视苏离弦，片刻过后，才听她低声叹息：“好吧，我尽力而为。”

“有劳姑娘。”苏离弦含笑谢过，便拉着非儿出了屋子。

非儿回头看了看屋子，仍旧不知道这个阿夭在玩什么花样：“公子，你说她行不行？”

“谁？”苏离弦被她猛地一问，倒是有些摸不清头脑了。

非儿努了努嘴：“就是阿夭啊。”

苏离弦摸了摸她的头：“人是你找来的，尽人事，听天命吧。”

非儿略微点头，仍是不解道：“公子，为何说明日李将军一定要醒过来？他的伤那么重。”

苏离弦看向宫城的方向，似是呓语一般说道：“天威难测，欺君的罪名几个脑袋也担不了。唯有将事情办的圆满，免得被人抓住把柄，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非儿听得似懂非懂，不过有一点倒是明白了——又是为了那个该死的皇帝。


第八十三章 故人


苏离弦淡淡微笑，和非儿讲上三天三夜，她也不见得能够理解个中意图，不若让她到厨房盯着燕窝，也省的惹祸。

非儿正感无聊，却忽然看到一袭熟悉的白色影子在街上一闪而过，非儿兴奋的大叫道：“公子你看！是司空小姐！”

“钰儿？”苏离弦朝着非儿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茫茫人海，又哪里找的到那一袭素白的衣裳？

“公子瞧见了么？”在这京城异乡能够遇到熟人，怎么说都是件令人欢喜的事。非儿自习瞧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欢喜的拽着苏离弦的袖子。

苏离弦笑道：“你再用点力，我的衣服就让你扯下来了。”

非儿嘿嘿一笑，偏头问道：“公子，真的不要去找司空小姐么？”

苏离弦缓缓摇头道：“那人不见得就是钰儿，冒冒然找上去，成何体统？”

“知道了。”非儿点点头，不过心里倒是有八分确信她所见之人就是司空钰。世上喜好白衣的人不少，可能将衣裳穿的如此飘逸出尘的，她也只见过司空钰与尹无尘二人了。

忽然听到屋子里传出一声闷哼，接着，便听到李广陵“哇”的一声吐出什么东西。

苏离弦脸色一变，破门而入，果然见李广陵俯在床边不断吐着黑色的血沫。非儿见状，脑袋嗡的一声炸开，她怎么想到阿夭不是神医而是个庸医？这下好了，治不好人，倒让李广陵白白送了性命。

阿夭在一旁揣着手静静看着，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非儿心中怒极，走过去一把拽起阿夭的手腕怒斥道：“你说，你怎么把李将军弄成这幅模样！”

阿夭抬眼看了看非儿，一脸鄙视：“是你家公子让我尽全力救治他的，还说明天早上之前他必须要醒来，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你也知道我家公子是让你救他？我怎么觉得你这人没救活，反倒救死了！”非儿想要亲手掐死这个疯丫头，可是阿夭的功力明显要比她高强，无论她怎么使劲儿，都像是为阿夭推拿一般。

“我想来想去，恐怕只有这个办法能让他快点醒过来了。我好心好意帮你，反倒落你埋怨，哼。”阿夭动了动手腕，立刻挣开了非儿的钳制。

非儿正在气头上，忽然听苏离弦说道:“非儿，不得无礼！”

转头看过去，苏离弦搀扶这李广陵坐了起来，后者虽然面色发青，可却醒了过来，半眯着眼睛看向两个姑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夭挑衅似的朝着非儿扬了扬眉，狠狠的撞了非儿肩膀一下，这才心满意足的走到李广陵面前，将一个小瓶子放到苏离弦手里说：“这屋子里也就你一个明白人，我还是嘱咐你比较好。”

“喂！”非儿知道这死丫头又在拐弯抹角的骂她，心里气不过，可公子在这儿她也不好发飙。

苏离弦道：“姑娘请吩咐。”

“这瓶丹药分三次喂给他，一次两粒，如果药剩下了，就让笨丫头给我送回去。这个月月底前我都不走，就在城西的药铺里。”阿夭拍了拍手，扭了扭腰，“好了，大功告成。没有我的事了，先走一步。”

非儿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送！”

阿夭装傻充愣，似是很惊喜的问道：“你要送我？好啊！带上小天吧。”

非儿真想上去撕烂她的笑脸，苏离弦淡淡笑道：“非儿，送送姑娘。”

“……是。”非儿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招呼一句：“天珏！”

“啾！”

阿夭见了天珏便眼前一亮，欢喜的走出门，还一边催促道：“快点快点！”

非儿带上房门，留下苏离弦二人在屋子里，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他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离弦……”李广陵仍是混混沌沌，不知身在何处。他忽然猛地坐起身子问道：“早朝！”

“李兄！李兄！稍安勿躁。”苏离弦连忙压住李广陵，以免他乱动，扯到伤口，“放心，我们二人今日刚从皇宫里出来，再有好几个时辰才上朝，你可以休息一下。”

李广陵重重的吐了口气，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里呓语道：“可莫要拖累了兄弟们……”

苏离弦微微皱眉，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前日我们进城之时，圣上明明龙颜大悦，为何会对你用刑？”

“哼。”李广陵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奈说道：“人们常说，女人翻脸比翻书还要快。我倒是觉得，皇帝翻脸比女人翻脸还要快。”

苏离弦忍不住笑了出来：“都伤成这副模样了还有心情说笑？”

“呵呵。”李广陵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脸上戏谑的表情荡然无存：“前日入宫面圣，皇上问起郭奉安的死，我虽是言之凿凿，可皇上哪儿肯相信？朝中有一人是郭奉安好友，那小人向皇上觐见，偏要动用大刑。”

见苏离弦一脸沉重，李广陵连忙说道：“兄弟放心，李某虽然不是外人传言的定国良才，可却知道‘仁义’二字的斤两。至于郭奉安……让他名垂青史也就是了，不要徒增杀戮，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得。”

苏离弦微微摇头，说道：“我不是怕李兄出卖我，只是在想，寰帝的心思别人猜不透，倘若那天我在大殿之上与你说话有所出入，他定会将你我二人一起杀掉。可苏某心里就是有一种感觉，寰帝定然知道事情真相，只是在试探我们……”

李广陵听罢心中一揪，顿时感觉胸口窒闷，无处发泄。

苏离弦见他满面愁容，也是微微一叹：“或许……圣上只是在试探我们。”

“哦？”李广陵不解。

苏离弦站起身子，将茶杯放到桌上缓缓添上茶水：“我曾听人说，但凡杀手喜欢用快刀。快刀者，利也。”

李广陵有些明白苏离弦的意思了……皇上只是在挑选更有用的人，不论郭奉安还是李广陵，只要为他所用，就是他手底下的一条好狗，一个好的武将。

苏离弦忽然轻笑摇头道：“也许是苏某想得太多了吧？寰帝暴戾，自二十年前寰帝登基，百姓皆有耳闻。对李兄用刑，恐怕也没有别的意思。”

李广陵略微点头，心中仍是疑云弥补。

忽然听非儿银铃儿般的笑声回荡在门外，苏离弦抬眼看向门外，心想着什么东西能让这丫头如此欢喜？

“公子，你瞧瞧这是谁！”非儿莽莽撞撞的闯进来，身上有几处衣服被人扯成一条一条的，看起来既滑稽又落魄。

苏离弦微微皱眉问道：“怎么弄成这幅模样？”

“没事儿。”非儿嘿嘿笑起来，“我又没吃亏。”

苏离弦愣了愣，大概也猜出了七七八八。非儿这丫头定然又和那姑娘打起来了：“莽莽撞撞的，除了什么事？”

非儿笑得得意，连忙跨出房门说道：“公子，你看谁来了？”

苏离弦与李广陵二人皆是朝门外看去，只见一身穿白衣的女子走进房门。李广陵微微一愣，那女子淡漠的眼睛刺得他心中一揪，那双眼睛，似是看透红尘俗世，虽然美丽不可方物，可偏偏毫无生气。柔顺的白纱和黑色如丝绸般的发交织在一起，竟是如此惊心动魄的美。

只这一眼，他便醉了。


第八十四章 毒仙

苏离弦低呼一声：“钰儿？你怎么在这儿？”

那白衣女子微微点头，淡漠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她的脸遮挡在面纱的后面，因此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苏师兄，别来无恙。”

苏离弦颇为惊异，连忙问道：“老师也在京城？”

那女子摇了摇头，说道：“父亲仍在瀚墨轩中，不曾出游。”

苏离弦见李广陵蔓延疑惑，于是开口说道：“李兄，这位是瀚墨轩轩主司空明镜的女儿司空钰。”

李广陵眼前一亮，人也精神了不少：“素闻瀚墨轩轩主大名，小姐想必也是不凡。”

司空钰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没有过多的反映。李广陵心中颇为感叹，这女子就像是精致的娃娃，虽然美艳动人，可却没有生气，反倒是与苏离弦谈话间还露出几丝暖意。

苏离弦知道司空钰这脾气，也不想让李广陵误会，连忙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钰儿，这位便是枫川将军李彻了。”

听了苏离弦一言，司空钰反倒像是来了兴趣。她走到李广陵床前问道：“枫川军共有几名将士？”

李广陵不知道这女子为何问起这个，知晓她乃瀚墨轩的小姐，也就认真回答道：“枫川军现下有不到四万人。”

司空钰又问：“将军以为，用兵之道，贵在何处？”

李广陵老实回答：“倘若小姐三个月以前问起，李彻肯定会说，赏罚分明，上下一心，一鼓作气，是乃上策。”

司空钰点了点头，旋即问道：“那现在呢？”

“兵者，贵精而不贵多。军心虽是重要，可若是打起仗来，就要用精兵、奇兵。”

“何谓‘奇兵’？”

“奇袭。是以敌明我暗，以奇兵直插敌军软肋，敌军便节节败退，士气大减。”

司空钰似乎顿了顿，似是有所疑惑，转头问道：“苏师兄，你可曾去过北疆？”

苏离弦一脸高深莫测：“我与李将军刚从北地归来，三日前刚刚入京。”

司空钰点了点头，径自卸下背篓，拿出一本册子，左手研墨，右手执笔，动作一气呵成，利落非常。司空钰旁若无人，聚精会神的写着什么，李广陵心中疑问，可偏头看向苏离弦与非儿，他们似乎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苏离弦为其解惑道：“李兄莫怪，钰儿一向如此。家师已经将瀚墨轩部分典籍交给钰儿编纂，钰儿前些年便养成了这么个习惯了。”

李广陵笑了笑，他对司空钰倒是满眼赞赏。

司空钰像是已经写好了什么，她偏过头，上下打量李广陵：“李将军身上的伤……”

李广陵低头看了看，伤口上的血迹已经凝结，看样子没有什么大碍：“不妨事。”

苏离弦怕她怠慢了李广陵，这便出声问道：“怎么？”

司空钰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好奇，将军是否得罪了高手，引来祸端？而且我看将军眉眼之间有丝黑气，定是毒气所致。将军可曾服用药物？”

李广陵微微摇头，今日早上刚弄了一身的上，在宫中别说是药，连一滴水都没有，哪儿会中毒？

“药……药……对了！”非儿狠狠的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肯定是阿夭那个疯丫头干的好事！我找她去！”

司空钰皱了皱眉头，问：“非儿，你说的阿夭，可是方才与你大打出手的姑娘？”

说起阿夭，非儿就一肚子气：“可不就是那死丫头么！”

“苏师兄，那女子可曾留下东西？”司空钰站起身来，桌上狼毫掉在桌上，倒是溅起几滴墨，落在她身上，却格外的好看。

苏离弦将药瓶交到司空钰手中：“那姑娘吩咐，一日三次服用。”

司空钰拧开瓶子闻了闻，然后替李广陵号了号脉相。她忽然顿了顿，没有其他动作，苏离弦连忙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司空钰缓缓道：“你们可有人见过那女子的易容之术？”

非儿点头说道：“这死丫头一定是闯祸太多，每次见到她都能见她换了一张面孔，可我却能认出她来。”非儿说的咬牙切齿，苏离弦与司空钰两人见她如此，心中暗想，许是那姑娘抢了非儿的银子，让她不得不恨。

“非儿倒是福气不浅。”司空钰也觉得好笑，这天下间的好事情，怎么都让这小丫头碰上了？

“好运？我看像是霉运！”非儿气鼓鼓的说道，可却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说过。

司空钰站起身来，将砚台纸笔收好，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姑娘便是那位江湖人称‘千面毒仙’的奇才了。”

非儿一头雾水，千面毒仙？没听说过……值几两银子？

“‘千面毒仙’北堂夭，脾气古怪，以毒医人，但也杀人。”司空钰像是念书一般的说道：“不过似乎她的另一个称号更为有名。”

“是什么？”

司空钰重重的吐了口气，这才开口说了四个字：“北堂肥羊……”

苏离弦听罢，忍不住咳嗽起来。非儿则是毫不留情面的哈哈大笑，就差拍着大腿连声叫好：“司空小姐，我看她像小贼，可不像是肥羊！”

这边，非儿笑得险些咽气，那边，司空钰不惊不笑道：“北堂夭素来喜好收集讨喜的物件，她医人通常要看心情，可如果主人家有什么新奇可爱的东西，让她倒贴些珍贵药材都可以。这人也喜好跟别人交换宝贝，不过多半因为不识货的缘故，没少吃亏。”

“北堂夭成名于五年以前，曾在江湖中闹起了不小的动静。有人说，这天下间唯有‘毒仙’可与‘妙手丹青’傅离悠相比，更有人说，北堂夭的造诣已经超过傅先生。因为脾气古怪，她医人也杀人，在江湖中结下了不少仇。不过她的弱点也被江湖中人知晓，见北堂夭者，皆可捏其软肋，将她掣肘与身前，因此五年前开始，北堂夭就鲜少以真面目示人，也好省去麻烦。”司空钰倒是好奇，偏头问道：“非儿，你两次见她，可曾落得好处？”

非儿嘴角一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司空小姐，你莫要取笑非儿了……见了她我就倒霉！第一次她骗去了我的宝贝玉珠儿，第二次……第二次她又害了李将军！”

司空钰摇头说道：“放心，北堂夭用毒医人，我敢保证李将军无恙。他眉间的毒素恐怕也是毒仙医人时所用的药物吧，不碍事的。”

听了司空钰一言，非儿才觉得心头大石被远远抛开。

苏离弦点了点头，说道：“李兄，你先服用两粒丹药，休息一下吧。等到了上朝的时辰我再来叫你，你看如何？”

李广陵谢道：“如此，有劳贤弟费心。”

“非儿，你去掌柜那里多要一间客房。钰儿今晚就留宿在福来客栈，你看可好？”苏离弦细细安排，见司空钰并未拒绝，示意非儿去了。

替李广陵掩上房门，司空钰忽然开口说道：“北疆一役，真正统筹谋划的人该是师兄吧？”

苏离弦轻声笑道：“还真是瞒不过你的眼睛。”

司空钰淡然说道：“师兄不觉得，将自己推倒浪尖之上，并非良策？”



第八十五章 命轨


苏离弦微微一怔，旋即苦笑说道：“我又何尝不明白……只不过没有选择而已。”

司空钰心似明镜，苏离弦眉眼间竟是疑惑，她又怎能看不出来？只是有些迷障，定要由本人堪破，才能以解心魔。

想着，非儿蹿了上来：“公子，掌柜的说今儿个人满了，没有空闲的客房。”

苏离弦一脸为难，倒是司空钰没有那么多忌讳：“苏师兄，今夜我和非儿挤一挤就是了。往日在瀚墨轩，不也是如此么？”

苏离弦点了点头，目光仍是看着宫城的方向。

他真的没有选择了么？

这一天的夜里，月亮近乎于圆满，繁星也似乎明亮许多。

苏离弦坐在阑干旁，手里的酒壶倒是未曾动过。

他低头凝视那透明的液体，忽然觉得悲凉，从小到大，他都不曾放纵过自己，像是这酒，他便极少喝。每一次那火辣辣的感觉划过喉咙，总让他咳的厉害。

人都是怕死的，他苏离弦也不例外。

想要活的长久一些，所以便要事事节制，点到即止。他何时能够恣情纵意，放浪形骸一次？那样的话……也不白白在这世间走了一遭。

举起酒壶，狠狠的灌下一口，那火辣辣的感觉似刀片一般划过喉咙，净是如此畅快！

“够了！”

有一人伸手抢过苏离弦手中酒壶，抬眼看去，那淡漠的眸子露出难得的关怀：“苏离弦，你疯了？”

他淡淡微笑，眼睛里映着月，似是蒙上了一层薄雾：“钰儿……”

司空钰在他面前静静坐下：“苏师兄，钰儿被父亲领回瀚墨轩的时候，师兄已经快十岁了吧？”

苏离弦点头，不知道司空钰想要说些什么，他只是笑道：“你小的时候倔的很，性子比现在还要淡漠。那一天下着雪，你的手冻得通红，就是不肯跟我走进一个屋子。”

“父亲可曾提起过我的身世？”司空钰秀美的眸子里忽然漾起一丝冷然。

苏离弦看着她，说道：“老师只对我说，钰儿身世凄苦，家逢不测，让我好生待你。”

司空钰白色的面纱后扬起一丝苦涩的冷笑：“苏师兄，我并非父亲亲生女儿，这天下间，唯有师兄与父亲知晓。同样，苏师兄的事，钰儿也是知道的。”

苏离弦微微一怔，脸上浮现一丝戒备。

司空钰眼中净是悲凉，她冷冷说道：“师兄，不论如何，你永远是霖溪苏离弦，永远是清平夫人的儿子，苏门主的儿子，同样也是……”司空钰点到即止，不曾提及霜帝名讳，可苏离弦已经知道他的事情，司空钰全部知晓。

苏离弦心中扬起一丝不悦：“老师告诉你的？”

“不。”司空钰摇头，“父亲从未和我提过此事，我自有办法知晓，请师兄莫要问了。”

苏离弦不再多说，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司空钰。他只觉得，自己心里最肮脏阴暗的地方忽然被人晒到阳光之下，这种恐惧他无法承受。

司空钰掀开面纱，露出那张绝美的面容，苏离弦曾经赞誉她说，这世间任何美好的词汇都无法绘其三分容姿，她倒是不觉得欢喜，这世间的女子本就凄苦，美丽的容姿，也只是一种罪过。她淡漠的眸子在苏离弦脸上一扫，忽然抬手，将酒壶扬起，咕咚咕咚的灌下，好不畅快！

司空钰似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她回过头，苏离弦正静静的看着她，目光无比孤独：“苏师兄，这世间除了父亲，便只有师兄是真正记挂钰儿的人。如果师兄决定夺回属于你父亲的东西，钰儿自然要帮你。”

苏离弦听罢心中不禁澎湃，他接过司空钰手上酒壶，畅快的灌了两口，虽然胸前一阵火辣，但也忍不住满心的欢喜。

司空钰似是知道苏离弦究竟为何事苦恼，她对苏离弦说道：“苏师兄，你可曾下定决心？”

苏离弦目光坚定：“便是粉身碎骨，我也无悔！”

“好！”司空钰淡漠的脸上忽然扬起一丝笑意，可就是这么一点笑意，却犹如月映深潭，照亮着这个孤寂太久的灵魂。“只是……师兄又要怎么面对非儿……”

“非儿？”苏离弦不解，“此事与非儿何干？”

“又快到月圆的时候了。”司空钰站起身子，她抬起手指了指即将圆满的月亮：“我虽堪不破非儿前尘旧事，可我知晓，非儿已是天珏神剑的主人。倘若师兄想要争这天下，非儿定要助师兄一臂之力，师兄可舍得？”

苏离弦一阵怔忡，仍旧不敢确信：“非儿怎么可能是天珏神剑的主人？你能确定？”

“师兄放心，钰儿不会看错。”司空钰仍旧问道：“师兄，你只要说，你究竟舍不舍得？退一步，她永远只能是霖溪苏家的小小婢女，一生平淡安康。进一步，她比为九天玄凤，他日若不陨落，定将远走高飞。”司空钰淡漠的眼睛似是堪破前尘后事，她静静的看着他，问道：“师兄，你可舍得？”

苏离弦右手揽在袖子里紧紧握住，脑海中皆是一袭绯衣，轻巧动人。而有一句魔咒，蛊惑着他的心，也绞得他心虚不宁，耳边净是回荡着一句——你可舍得？

他的手紧紧的握着，指甲掐在肉里，针扎似的疼痛。

“我……我为何不舍？”苏离弦的笑意僵硬在嘴角，他看着司空钰，眼神变得澄清起来，“他日，我若能夺得天下，我想要留住的人必然会为我所留……倘若是凤，我便折了她的翅膀，她如何高飞？”

司空钰苦笑摇头：“世事无常，师兄不觉得，人这辈子的命其实早已注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轨，或许交错过后，只会渐行渐远，你说是么？”

苏离弦的手紧紧的抓着阑干，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也定有殊途同归一说。”

司空钰低叹一声：“我原本以为师兄喜欢非儿，到底，我还是猜错了。”

苏离弦绷紧了身体，可仍能觉得冷风吹打在身上，竟是比往日更冷。他有一种什么东西就要离开他了的错觉，然而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来不及捕捉。

“过两日便是满月了。”司空钰忽然开口说道。

苏离弦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听司空钰继续说道：“我曾听人说，皇上近日下旨，将眉心有朱红色剑痕的女子统统‘诏’进宫中，但从未有人见过她们出来。”

苏离弦听罢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你是说……寰帝在找非儿。”

“是。”司空钰肯定说道，“非儿虽是一身男装，可明眼人一瞧便知她是个女子。等到过两日满月十分，非儿眉心那骇人的印子一现，可免不了杀身之祸了。”

苏离弦听在耳中，如果当日让非儿足不出户，显然也不是上上之策。唯有让她尽早离开京城，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司空钰深吸一口气：“钰儿曾听闻，风华神剑就在墨泽。”她不讲明自己的意思，只让苏离弦自己斟酌。日后苏离弦若是后悔，也对她埋怨不得。

“钰儿的意思我明白。”苏离弦忽然站起身子，背脊僵直：“明日，我便吩咐非儿动身前往墨泽……夜了，歇息去吧。”说罢，他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司空钰倚在阑干之上，看那孤独瘦削的背影渐渐小时消失在眼前，心中不禁叹息感叹。

果然……人生来便注定孤苦。

帝王将相又能如何？真正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便永远也不可能找回来。日后……又有谁能说声无悔？



第八十六章 选择


第二日，天光未曾大亮，有人敲起苏离弦房门低声说道：“苏公子，皇上有旨，宣苏公子与李将军二人一同上朝觐见。”

苏离弦整夜没睡，这下子，便真的不用休息了。

他推了推身边的李广陵，见他警觉睁眼，心中也就放心许多。

“千面毒仙”果然名不虚传。

吞下北堂夭留下的药丸，李广陵利落的穿上衣服，将铠甲穿好，没有露出一丝伤痕。

苏离弦果然料事如神，知晓寰帝今日定然诏李广陵觐见，所以昨日才急于找人将他救醒。

“身上的伤……”苏离弦方问起，李广陵便与他异口同声道：“我已无大碍！”说罢，两人皆是一愣，旋即相视而笑。

非儿听了这动静连忙披上衣服跑到门口，见公子与李将军二人已经准备妥当，忍不住好奇问道：“公子也要去么？”

来的还是昨日那张公公，他见了非儿，眉开眼笑道：“小哥起的很早啊。”

“皇上召见我家公子？”

“金口玉言，皇上钦点的。”张公公抖了抖拂尘，“苏公子、李将军，请吧？”

苏离弦点头应诺，偏头吩咐道：“你且等我回来，我有事要对你说。”

非儿听得懵懂，只能愣愣点头，先行答应了公子，目送他们离开。

司空钰不知何时起身，她的手搭在非儿肩上，同样目送苏离弦二人离开：“放心，苏师兄不会有事的。”

非儿满面愁容，心里暗暗叹息，司空小姐肯定不知道公子的身世，不然肯定不放心让公子去见那个暴虐的寰帝。

司空钰忽然开口问道：“非儿，我且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非儿点了点头，司空钰低头凝视她怀中迷迷糊糊的天珏：“可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得到天珏神剑的么？”

非儿睁大不敢置信的眼睛：“司空小姐，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司空钰淡然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天珏神剑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就是了。苏师兄还不信你是天珏的主人，不过这不要紧。非儿，我问你，倘若师兄所要办的大事唯有你能相助，你可愿意？”

非儿看着司空钰，眼神坚定：“非儿愿意。”

“即便是身死？”

非儿点头答道：“即便是死！”

司空钰缓缓点头，只说了一句：“你且记住这句话就够了，其他的事情强求不来。”说罢，她便转头进了。

非儿咬了咬牙，跟着司空钰进了屋子，带上房门。

这一谈，便是整整一个上午。司空小姐素来不喜欢与人交谈，可这一次却破例说了许多。

非儿呆呆的趴在栏杆上眺望远方，心里一片空白。

司空小姐说，当今天下，唯有天珏可谓至尊，而若想要重登帝位，只有再寻风华。

非儿总觉得，“风华”这个名字似乎已经成了不详的代表。二十年前，为了争夺帝位和定国神剑，九王炎琪弑兄夺位；大将军裴江为了保护清平夫人周全，动用风华神剑斩妖，却因身受重伤，而让妖魔趁机将风华神剑掳走，至今下落不明。二十年后，为了这皇位，还有这风华神剑，恐怕又要再起波澜。

非儿暗暗叹息，托腮的左手被压得麻木，换了个手继续沉思，左手却已经动弹不得。

司空钰出门去了，说是去城外拜访枫川军内几名大将，恐怕又是写她的“史书”去了。

公子和李将军还没有回来，可急煞人了！

“非儿。”

“公子？！”转过头，苏离弦二人已在身后，“我怎么没瞧见马车？”

苏离弦说道：“今日谢了张公公的好意，我们二人是走回来的。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正好理清一下思路，只是苦了李兄和我一路走回来。”

非儿顿了顿，抬头问道：“公子，你不是说有事要吩咐非儿去做么？”

苏离弦原本轻松的脸也逐渐绷紧，他沉下脸来说道：“你随我来。”

李广陵知趣说道：“我先回枫川军大营看一看，我怕兄弟们担心。”

苏离弦点头说道：“也好。”

见李广陵走远，苏离弦才转身进了屋子，非儿手足无措，只得站在门口，不知道公子到底想要和她说些什么。不过早上听司空小姐说起当下形势，她也就大约能够猜到公子想要她做些什么了……

苏离弦为自己添上一杯茶：“今日寰帝诏我上朝，封了我一个不大不小的官。”

“这是好事啊。”非儿坐在苏离弦旁边说道，“那公子为何一脸无奈？”

苏离弦知道这丫头心思单纯，好多事情她都没有细想：“我想寰帝的意思，大概是先将我留在宫中。他的意图我无从知晓，只是有些不安罢了……”

非儿耷拉下脸来，如果是她的话，既然这么危险，干脆就不要留下来。她问：“公子有什么打算？”

苏离弦淡淡笑道：“既然皇上封了我官位，把这差事做好也就是了。”他轻啄一口茶水，继续说道，“我有事让你去做。”

“公子吩咐就是了。”非儿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可心里倒是有些乱。皇帝为何无缘无故的留一个书生在自己身边？只是因为公子离弦的名号？连她这么笨的人都知道不可能，公子自然也知道必定有因。

“明日一早，你就启程前往墨泽。”苏离弦似乎觉得颇为为难，他看着非儿微微苦笑，“非儿若是不想去……那就先回霖溪吧。”

“公子？！”非儿一惊：“你是要轰我走？”

苏离弦的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十岁那年在青石城捡到你，到现在，也有十个年头了。我自幼身子孱弱，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也是寂寞，幸而有非儿相伴才不至于寂寥。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我身边伺候着，虽然名为主仆，可我早将你视为亲妹，非儿岂会不知？”

非儿看着苏离弦，眼睛里浮起一层雾气，她狠狠的摇头，可是心里明镜儿似的。苏离弦的意思就是想让她走！

苏离弦微微叹息，心中感触颇多。昨晚与司空钰夜谈，虽然已经狠下心肠让非儿卷进这一场祸端之中，可今日，他不得不让非儿自己选择去留。说到底，他还是不舍得。

“这世间上知晓我身世的人没有几个，非儿便算是其中一人。你可知，此去一行，没有归途？”苏离弦静静凝视非儿，事态如何，非儿自会知晓。

“非儿知道。”

苏离弦不再说话，可非儿却坚定答道：“非儿的命是公子捡来的，如果没有公子，我便没有今日。”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来：“我明日启程，定然帮公子寻得风华神剑。”

苏离弦微微一怔：“是钰儿告诉你的？”

非儿点了点头，似乎心有不甘，偏头问道：“公子……我不能留下来么？”

“不能。”苏离弦答得干脆，可非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黯然让他手足无措。他叹了口气，说道：“在京城多呆一日，你便危险一分。”

“因为天珏？”非儿不解。

苏离弦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非儿的这个说法。可他没有告诉非儿，还因为她眉心的那道殷红。那诡异而浓重的颜色，有可能送了她的性命，他怎能安心让她留在这里？

非儿一脸失落，但还是应下苏离弦的吩咐，她强行扬起一丝笑脸说道：“公子放心好了，我一定将风华神剑带回来。”见苏离弦松了一口气，非儿无奈叹道：“那谁来照顾公子起居，谁为公子守夜煎药？”

苏离弦心中一痛，今时今日，这丫头的心里，大部分还都是照顾他的念头。苏离弦面上露出笑意：“你当你家公子是三岁孩童？”

非儿摇头说道：“好吧，我去收拾东西……”

见她黯然离去，苏离弦只得微微叹息，手中茶盏却已是冰凉。


第八十七章 酒馆


清晨，无论多么繁华的街道都不免萧条，只能看到一两个早起到水井旁汲水的妇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习惯性的走在路上。

非儿穿着厚厚的斗篷，天珏还在她怀中熟睡。清冷的空气让苏离弦的喉咙发紧，不住想咳。他抬头看着马背上的非儿，唇边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非儿，倘若你想要回霖溪苏家，我决不阻拦。”苏离弦微微叹息，虽然他知道非儿多半不会反悔，可他心中仍是想要让她自己再选一次，这也是他最后一次问起。

她摇头，俯身替苏离弦系好披风：“公子，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京城不比霖溪，虽然司空小姐说她可以照顾公子，可……”非儿尴尬一笑，低声说道：“可毕竟人家是个小姐，总不能所有事都要靠司空小姐帮公子打点吧？”

苏离弦无奈轻笑道：“你家公子就这般无用？”

非儿嘿嘿傻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心里虽然不舍的，可又能怎样？该走的就要走了，该拼的就真的要硬着头皮往上冲了。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眼睛里净是不舍：“公子，非儿要走了。”

“嗯，去吧。早日回来。”苏离弦虽笑得淡然，可心中已是掀起波澜。从小到大，他又何时放心她一人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见非儿沉默良久，也不曾有所动作。苏离弦扬起手打在马腹之上，只听马儿嘶鸣，电射而出。非儿险些摔下马背，连忙抓紧缰绳。她心中知晓，时辰也不早了，也到了上路的时候，只不过心中不舍而已。

“公子，记得吃药！”

“路上小心。”

非儿加紧马腹，不敢回头，她怕回过头看一眼，就真的走不了了。

此去一行，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帝都如龙潭虎穴，寰帝暴虐，令她不能安心。她怎么舍得让公子一个人独自面对？公子是个那么坚强而脆弱的人，有着世间上最坚定的心和最虚弱的身体。她已经习惯了在他身边照拂的日子，她已经习惯了站在公子的身后看着他。

“驾！”非儿夹紧马腹，手中长鞭打在马儿身上。

风华神剑，定国神剑。那些流传久远的神话真的可以为人所信服？

行了三日，终于在谷阳渡口登船。沿着阮泠江北上，过了几个港口城市，便就是天华了。非儿乘坐的船在那里要改航道谦城去，沿着陌桑河向东北方向，虽然也可以通往墨泽，可难免舍近求远了些。

墨泽与龙澜国一战，双方虽是议和，可这战火味儿却丝毫没有淡下来。龙澜的商船不敢跨国边境，即便墨泽有上好的丝绸和鲜美的水果，也没有商人愿意冒这个风险，在这种紧张的局势下冒然前往墨泽。

非儿在天华留了两日，仍是没有遇到墨泽的商船。眼下天华便是龙澜国中枢之地，如果这里找不到商船的话，别的地方更是不要多想。

人说天华城宝轩酒楼刚刚开业，饭菜酒水都便宜的很。厨子是从各地挑选来的，凡是在宝轩酒楼吃过饭的人都对那里赞不绝口。

此等机会，她岂可错过？

酒足饭饱，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肚子里是满满的，可心里却空空的。

天珏在她怀里不安的扭动，非儿觉得痒，于是把热乎乎的天珏从怀里拎出来狠狠的瞪了它一眼，一甩手，把天珏仍在地上，索性眼不见为净。

夜深露重，街边倒是有间酒肆门口挂着一串红红的灯笼，在寒风中摇动，似是鼓惑人心的蛇。

天珏不知为何来了兴致，它兴冲冲的朝着酒肆的方向蹿了过去。

“天珏！”非儿在身后叫它，可天珏不应，径自逃开了。

虽然这小东西又馋又懒，可好歹也是“天珏神剑”，丢了谁不心疼？

非儿眼见天珏蹿进小酒馆里，无奈之下也只好跟了进去。

只不过一进了酒馆，她就开始觉得后悔了。早春的深夜里，红灯摇曳，这个陌桑河旁冷僻的小酒馆里居然聚集了那么多客人，据桌而坐，各自默然，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店中气氛颇为诡异，店小二早已躲得不见人影，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非儿悄悄的走进了酒馆。她有些犹豫地走了进去，一掀开帘子，只感觉到了某种凛冽杀意袭来，不禁顿了顿脚步。

瞧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一个个面上带煞，不用想也知道绝非善类。

有人注意到非儿这个不速之客，他们回过头，冷冽的目光盯得非儿背脊发凉。

“那个……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只白松鼠？”非儿咽了咽口水，怯生生的问道。

在场众人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端详着她，目光如刀子一般割过她每寸肌肤，或凌厉或猜疑或漠然。她注意到那些人都穿着很眼熟的黑色衣裳，清一色全是青年男人，一共七八桌，有意无意地围住了居中只有一个人静静喝酒的桌子。

那黑衣青年中有几个在她踏入酒馆的一刹，手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桌上横放的宝剑；而另一些空手的客人却颇为神气内敛，目光冷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无形中的压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啾啾！”

天珏的声音好死不死的从酒馆中央传过来，非儿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分明看到天珏在人家桌脚蹿来蹿去。她只希望早点抓回天珏，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非儿硬着头皮，朝着中间那人走了进去。一直穿过了几桌人，穿过他们如芒刺一般的视线，她也终于看清了喝酒之人的样貌。她忍不住微微一怔，见那人脸上也是一阵错愕。

他身上墨色的衣衫沾染了酒气，连那半面白玉面具也似乎变得不真切了。看到她忽然闯入，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非儿一身绯衣，在这一群黑压压的人群中，倒像是泼墨画中的一点艳丽。可那浓重的黑，几乎淹没一切，让人不禁为她担忧。

他分明读懂了她眼里的错愕——沈青桓，你怎么在这儿？！

沈青桓冷冷的看着她，就像是他们未曾相识过一般。非儿喜极，高声说道：“原来是你啊！”他乡遇故知，好巧。

“滚。”沈青桓冷冷说道，手中酒杯夹在两指之间，像是虽是都能朝她掷来，取其性命。

非儿微微一愣，见沈青桓态度冷淡，心里闪过一丝酸楚。这感觉还未被她细细捕捉，可瞧着那人冷漠视线，竟是比塞上朔风更是令人觉得寒冷。左思右想，她也只能想出前尘旧事，那人曾说再次相见之时，便是取她性命之日。

今日这一个“滚”字，也还算是好的。

非儿黯然说道：“我找到天珏，自然会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一语方落，只觉得酒馆里的气息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看着这一群阴阳怪气的天魔教教众，她心中更是疑惑。

非儿俯身将天珏抓到手里，转身便想离开。然而天珏却在她手中不安扭动，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牵引着它，让它不住骚动。

她抬眼看去，却瞥到了一个黑衣中年人忽然抬了一下手，也不见他开口吩咐什么，座中已经有一个人无声无息的站起，转瞬身影已经出现在门边，有意无意地拦住了她的退路。

于是，杀意更胜。



第八十八章 截杀
门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红灯不知何时熄灭，夜色浓重，伸手不见五指。她站住了身，回头看着酒馆里的天魔教教众。

酒馆内寂静得如死了一般，没有一个人说话，仿佛她与沈青桓二人的短暂对话是上辈子的事一样。他们的眼神又冷又亮，就像是埋伏在黑暗中的狼群，令人不寒而栗。摇曳的灯光之下，有一点寒芒透了出来，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一晃，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非儿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背脊发凉。

她忽然无意间竟然看到柜台那里躺了两具尸体，一个是店小二打扮，另一个则是天魔教教众装扮。非儿定睛一瞧，总觉得那死人面熟，大概是沈青桓的手下。仔细一想，他不就是那个在长留山的时候险些伤到自己的黑衣杀手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冷汗已经沿着她的脸颊一路滑下，滴入领口，已经有些凉意。她下意识的转头看向沈青桓，可浓重的杀意却在此刻迸发！

只见一道墨色剑光一闪而过，非儿心头一惊，连忙将天珏捏在手里。她本以为沈青桓的软剑就要割断她的喉咙，可那道墨色剑光竟然划过她颈边，只听“铮”的一声，身后一声轻响，回过头才看到一柄断剑落地。

沈青桓冷冷瞪她一眼，让她走她偏偏不走！

一个眨眼之间，这个小小的酒馆登时闪起寒光一片。那些天魔教教众仿佛约好一般同时出了手，八九桌的人朝着他们两个人扑了过来，利剑纷纷出鞘，寒光闪动之间，竟然仿佛是一片闪电织成的密网。

沈青桓嘴角挂上一丝冷笑，仿佛又回到了修罗界。每日每夜，都在杀人与被杀的觉悟中度过。他左手将非儿揽在身后，右手软剑电射而出宛若灵蛇出洞。只一个照面，已有两个天魔教教众死在他的软剑之下。

非儿大惊失色，沈青桓为何会杀死自己的同门？

绝对不是因为她，不然的话，天魔教教众一定会问个所以然。像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开杀，是何道理？

然而未等非儿细想，忽然间，一颗头颅径直飞了过来，差一点就要砸在她的身上。那颗刚被斩下的人头还在抽搐着，眼神凶狠决绝，鲜血淹没了他白色的眼球，就如同流下浓重的血泪一般。只是看得一眼，便吓得她三魂丢了七魄。非儿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心中噗通作响。

沈青桓紧皱眉头，手上软剑连连出击。四周利剑如雨，今日一战，怕是不死不休了。

“沈青桓，今日定要取你狗命！”

反手一剑，他冷然笑道：“凭你？还不够资格！”

沈青桓身法矫捷，迅若鬼魅，只一瞬间，便又夺了两人性命。墨色软剑在他手里挥舞，宛若墨色彩带，又如阎王的长鞭。

宁自鬼门十殿转，莫见玉面修罗颜。

这安静的酒馆此时已经真的成了修罗场，被打碎的酒缸缓缓流出酒水，满屋都是那凛冽而浓重的香气。而那透明的白色液体中夹杂着鲜艳的红色，夺目，惊心，宛若炼狱血池，浓郁而肃杀。

非儿被他狠狠一拽，顿时感觉头晕眼花。身边剑芒暴涨，可却没有一丝落在她的身上，非儿抬眼，只见沈青桓利剑如走，围绕着她周身连连出剑，挡住不少人的进攻。

她咬了咬唇，心里好似明镜一般。沈青桓是在保护她啊！

忽然，只见方才发话的那个汉子足尖一点，利剑直刺沈青桓后背。非儿想要阻拦，奈何那利剑已经刺穿沈青桓胸口。剑尖滴落的血珠渗进他墨色的衣衫之中，变得更加浓重起来。

非儿只觉得一股血气冲进脑子里，大脑“嗡”的一声炸开。她手中捏紧天珏，只听那雪白的小兽“啾”的一叫，忽然化作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非儿手执天珏神剑，目光凛然似冰，反手一剑，竟是将一名天魔教教众斩于剑下。

一瞬间，血色凝结。

场中众人都没有想到，这个女子竟然会有这般身手。

沈青桓左手按着伤口，他紧皱眉头看着非儿，那绯衣女子穿梭在众杀手之间，似是游刃有余。剑光过处，皆是死伤一片。他不禁眯上眼睛看着她，只觉得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对！

那不是程非烟！

电光火石之间，不容他细想。身后劲敌如狼似豹，怎容他闪神？

他点了身上几处大穴，将血止住，手中软剑电射而出犹如灵蛇。每动一下，便扯得伤口一痛，每动一下，也就带走一条人命。

墨色软剑缠住敌人颈项，沈青桓嘴角含笑，手腕一偏，那颗人头立刻被切了下来。错愕的表情凝结在头颅之上，苍白的皮肤上还带着点点血色。

抬起头，只见程非烟剑指一划，顿时扬起剑气一片。手中天珏微微低吟，似是饮尽鲜血，畅快淋漓。她迷蒙的眼睛忽然看向沈青桓，他微微一愣，不知这目光凛冽的女子想要做些什么。可杀气围绕在他身边，让他分不清敌人在何处窥伺。

银色长剑锋芒如炬，它朝着自己面门袭来，出手稳、准、狠，如同一剑便能要了任何人的性命一般。

沈青桓冷眼一眯，心中一惊——程非烟想要自己的性命？！

他本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既然她想要了他的性命，那就要做好死的觉悟！

这一剑刺出，墨色软剑被抖得笔直。似是认准非儿的心脏一剑刺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天珏神剑却朝着他身后狠狠一削，“铮”的一声击飞他身后的暗剑。

沈青桓心下一沉，剑势却已经收不回来了。他只好手腕微微一偏，墨色软剑打在非儿肩头，顿时在她肩上狠狠一划，鲜血立刻流出。他只觉得那血色异常刺目，连手上的剑也让他觉得微烫。

程非烟的目光冷凝，竟似寒冰。她唇角一点笑意，艳如罂粟，邪魅已极。她转过加入另一场战局，似乎肩上伤痕不曾存在一般。

沈青桓沉默片刻，但也知道现下不是细想的时候。于是墨剑如灵蛇，转瞬间又夺了两人性命。

这场中的四十余名天魔教弟子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人，沈青桓身上多处剑伤，可非儿那一袭绯衣沾尽敌人鲜血，只有肩头剑伤触目惊心。

那汉子为首的天魔教弟子围成了一个圆圈，似乎今日不是他们截杀沈青桓，而是后者前来索命一般。四十个弟兄就轻易的死在他们剑下，倘若没有这个女人的话，今天定是能要了沈青桓的狗命！

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怨不得旁人。

沈青桓如同地狱修罗，他手上有剑，杀气中带着凛冽。他忽然笑了起来：“孙堂主，你说过今日要了我的性命。”

孙堂主脸色苍白，但仍是毫无畏惧的看着沈青桓说道：“我技不如人，即便是被你杀了也无妨。”

沈青桓冷哼一声问道：“你是不是想说，即便是今日你们的行动失败了，还会有其他的人回来要走我的脑袋？”

孙堂主哈哈一笑道：“沈青桓，你以为你还是天魔教四修罗中地位仅次于两位护法的上位者？别做梦了！在你回天魔教之前，我们一定能夺了你的狗命！”

沈青桓用两指细细摩挲他的墨色软剑：“我可能已经猜出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了。放心，我很快就会让他和你们作伴的。”说罢，那一道墨色升起，宛如修罗场中的又一点暗色


第八十九章 火光
天亮之前，一场惨烈血战已经结束。

非儿愣愣的松开了手，天珏神剑从她手心滑落，掉到地面上发出“叮”的响声。天珏神剑发出淡淡的光芒，那通体银白的利剑重新变回那只雪白的小兽。它凑到非儿脚边“啾啾”的叫着，似是为非儿压惊，告诉她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没有聊到自己竟然成了这幅模样，在天珏神剑落入她手中的那一瞬间，她就像是被一根引线牵引着的木偶，动作，思想，统统都不是她的了。越战越勇的女杀神和那闪耀着银光的宝剑出鞘的那一瞬间，所有人便仿佛被震慑了魂魄，不知不觉间败在天珏剑下，战意渐溃，就像这把剑上有神魔附体，它们在操纵着她这个凡人。

沈青桓坐在椅子上喘息，这一战他消耗了大部分的精力，也让他重新开始思考他在天魔教的一切。

除了开始的时候她帮着沈青桓退敌，其余时间，他一个人似乎掌握了整个局面。逐个击破，杀孙堂主，灭了所有对他不利，想要夺取他性命的敌人。他是真正的修罗，绝对不会对敌人抱有任何一丝怜悯。

黎明的时候，整个酒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青桓打扫了残局，默默环视一周，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他疲惫不堪的坐在漏雨的房子里，也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非儿和他沉默以对。

他的手里捏着一个酒杯，许久不出一言。非儿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就快要弯腰呕吐一般。

她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偏过头看向外面渐亮的天光，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现这里了，再过不了多久，围观的人群就会将他们两个人溺死在探寻而畏惧的目光中，那样的感觉想想都令她难受。

沈青桓站起身子，从狼藉一片的柜台上找到两个勉强还能算作完好的杯子，放了一只在非儿面前，手指苍白而又修长。

那双苍白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手指稳定而有力，仿佛刚才在修罗场中拼死杀敌的人不是他一般。他的样子倒是闲适得很，犹如勾栏之地的富家公子。

她微微回神，愕然的看着这一袭浓重的墨色。

他的身上有一种她说不出的魔力，只要你仔细看上一眼，便会沉溺在这一袭墨色之中。无论是在生死莫测的修罗场上，还是在风平浪静后的残破酒馆里。他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面前仅放了一只酒杯，似是无言的邀请，有似一个承诺。

他看着她，目光似是透过了层层华年，安静沉稳。这样的沈青桓，居然有一种奇异的，令她安心的力量，足以令她托付生死。

她终于作出了劫后的第一个动作——擦掉脸上的血迹，她跨步坐在沈青桓对面，坐在那只酒杯的面前。

沈青桓微微一笑，颊边的一道伤痕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扯开，犹如阎罗狰狞的笑脸。

“你……”她忍不住开口，“疼么？”

沈青桓微微一愣，他下意识的摸向颊边火辣辣的伤口，他的脸上忽然扯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眼睛晶亮，纯真如孩童。他摇头，但并不说话。可非儿却觉得这个阴暗的小酒馆顿时扬起了一丝光亮，竟有一点温暖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为二人添上酒，似乎这酒壶里也只剩下这两杯酒而已。见非儿愣愣的举起杯子，他笑了笑，酒杯停在唇边，抬头看她，那如光华一般的笑容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并没有维持多久，似是流星一般一掠而过，仿佛带着某种深意，他低声问道：“你就不怕我在这杯子里下毒？”

非儿顿了顿，像是理所当然一般答道：“你会么？”

沈青桓忽然间扯开一丝笑意，非儿只觉得忽然间无法移开眼睛——他是一个好看的男人，从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他的眼睛如同他的剑一般，墨色的瞳仁，还有晶亮的眼睛，好似一口古泉。

“我记得你身上有傅家的金疮药？”沈青桓喝了一口酒，身上渗开一股暖意。

非儿还是恍恍惚惚的，只知道点头，呆呆的转了转眼珠：“是啊。怎么了？”

沈青桓扬了扬下巴，看着非儿肩头的一道血痕说道：“自己敷上，三五日便可好了。”

非儿一听，这才想起了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居然刺了她一剑！非儿瞪着他，鼻子里轻哼一声，小声嘀咕道：“好心没好报。”

沈青桓也不辩白，只是不置可否的扬了扬眉，没有丝毫歉意。

非儿赌气一般的一口灌下酒水，冷冽的酒水，火辣的后劲儿，呛得她一阵咳嗽。见沈青桓一脸笑意，非儿更是气恼，抓了抓头发，索性不在同一个问题上纠缠。

天珏似乎不怕生人，上次见到轩辕的时候就是像现在一般粘在轩辕身边。可这次，天珏像是和沈青桓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死死的咬着他的衣服，让他那件还算名贵的衣裳变成一个洞罗着一个洞的破褂子，恐怕再让天珏这么咬下去，那身衣服可就比乞丐的衣服更加破烂了。

“啊，对了。”非儿看到这又馋又懒的小东西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沈青桓，当日在长留山怀刃氏剑冢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我成了天珏神剑的主人？为什么旁人没有来找我抢夺神剑？”

沈青桓将最后一点酒水倒入口中，他看了看天色，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行离开。”

非儿略微点头，伸手将天珏招了回来，先一步出了酒馆等着沈青桓。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不过雨后的清风更加冷的刺骨。

沈青桓不知从哪里燃起了火把，他缓缓的走了出来，脸色被那火光映得阴晴不定，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不知怎的，她就是能想到“杀人放火”这四个字。

果然，沈青桓将她拉到身后，手中一使力，将那火把丢到酒馆正中央。只听“腾”的一声，冲天的大火从酒馆中央腾起。那满地流淌的酒水和鲜血，似乎成了大火最好的媒介。火一下子沿着柱子烧上了房顶，满地的尸体被这大火炙烤着，身上的衣服上着了火，似乎脸上也被烧出了淡淡油光。

“走吧。”沈青桓转头拉起非儿的胳膊，“待会儿就会有人来了。”

非儿转过头去，不想再看那地狱一眼。

如同青州城一般，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任凭天华百姓如何尽力，那火却越烧越旺，怎么也不能熄灭。

老板和老板娘在自己铺子外低声恸哭，辛苦了一辈子的买卖就这么完了。这几日他们二人回乡探亲，店里只留了小二一人，可不料却遭了这般祸端。

只是他们两人从来没有想到，这一次探亲，竟然让他们捡回了一条性命。

非儿和沈青桓二人坐在附近的茶楼之上，似乎在这里都能听到劈里啪啦的声音。人们吵闹着，疾呼着，可陌桑河边的小酒馆却再也救不活了。

她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动作笨拙的练习用左手夹起盘子里的糕点，可听着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便什么兴趣也没有了。

沈青桓在她对面默默饮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脸上的伤痕已经愈合，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结痂。傅家的金疮药天下闻名，可他傅离悠亲手炼制的金疮药，这天下间恐怕也没几个人拥有了。

沈青桓忽然放下酒杯，开口问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第九十章 同僚


龙澜宗献厉二十一年二月十二。

下了整整一夜的雨终于停息，人们常说“春雨贵如油”，可今年的雨水却是格外的多。等到秋天的时候，田里就会长满了金色的稻穗，还有成熟的果实和新鲜的水果，每当想到此处总会让人有种眼前舒展开来的感觉。

苏离弦斜倚在翰林院庭院中的柱子上，春雨固然令人觉得舒爽，可难免也会让人感到出行的不便。

身后有人信步走来，苏离弦没有回头，只是解下了腕间的方巾放在嘴边微微咳嗽。无论他是否回头，来者都会自报身份，何须他多此一举？

“苏大人，怎么有雅兴在这里欣赏景色？”来的是翰林院学士长孙琪，此人是当今户部尚书长孙爵的儿子，虽然饱读诗书，可身上免不了总带着一股氏族公子的气派。

苏离弦一向对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好感，只不过身在朝野，免不得与氏族公卿打交道。

“原来是长孙大人，你找苏某可有要事？”苏离弦不冷不热的寒暄着。这两日净想着如何在朝中稳固地位，可思来想去，只觉得寰帝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将他架空起来，远离了朝中关键机构。

这几日他一直在想，寰帝为何会忌惮于他？倘若寰帝不曾对他有所忌惮，是断然不会将他放在这里，不说让他离开，也不说对他重用。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时月关一役？

朝中人才辈出，何须他苏离弦？

长孙琪见他心不在焉，显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长孙琪也不恼怒，反而好言问道：“今日和几位大人约好了一道去茗香居饮茶，路过此处，恰好看到了苏大人，便想问问苏大人要不要一道前往。”

苏离弦思考片刻，礼貌答道：“苏某还有公事要办，长孙大人好意，苏某心领了。请。”

长孙琪戏谑一笑道：“苏大人这就没有意思了。下官虽然官阶低微，但咱们翰林院一向公务少之又少，这下官还是知道的。”他似乎觉得这么说话甚是不妥，于是接着说道：“苏大人刚刚上任，不了解咱们翰林院的体制。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交给下面的人来办，何乐不为呢？”

苏离弦淡淡微笑，看起来温煦有礼，可偏偏透着一股子冷漠来。

长孙琪似乎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竟也能碰上这么个软钉子，顿时扫了兴致，方想作罢，不料却听到苏离弦答道：“也好。”

见苏离弦如此给自己面子，长孙琪顿时觉得方才的不满一扫而光。这苏离弦还算上道，平日里他们这些不大不小的官员可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和谁闹得不愉快都不办。这苏苏离弦还没有蠢到将自己和旁人孤立起来，尚且有救。

“那苏大人请。”长孙琪朝着苏离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离弦跟在他的身后走出翰林院大门。院外有一辆颇为简单的马车，车夫是一个年轻的侍从，一看便知是长孙家的侍从。

那车夫颇为有眼力的从车上跳下来，晃着一脸笑容迎了过来：“少爷，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几位大人估计也已经到了，就差您……和这位大人了。”

长孙琪眉开眼笑，自家小厮如此有眼力，无论带到哪里都会让他这个做主人的脸上有光。他“唰”的一声将折扇合上指了指身旁的苏离弦说道：“这位是新上任的翰林院编修，苏离弦苏大人。”

那小厮颇具眼力的深深一揖，毕恭毕敬的说道：“小的见过编修大人。”

苏离弦微微点头，不知道怎么回礼才好。这武林世家的规矩虽然多，可也总好过朝中的诸多礼节令人眼花缭乱。

长孙琪朝着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机灵的蹿到车上掀开帘子说道：“公子，苏大人，请上车吧。”

苏离弦仍是站在原地，主人家不说话，他也不好失礼。

长孙琪似是知晓苏离弦现下颇为拘束，连忙出声打破僵局：“苏大人，请。”说罢，他请苏离弦先行上了马车，然后紧随其后。

马车之内颇为宽敞，一切皆是从简，但对于苏离弦来说，这也不啻可用“豪华”二字来形容。

长孙琪靠在车厢之上，他上下打量苏离弦，眼睛里皆是好奇：“听闻苏大人祖籍霖溪……”

苏离弦答道：“家父霖溪苏梦晴。”

“原来是名门之后。”长孙琪点了点头，“我自幼闷在家里读书，家父对我管教极严。平日里得了空闲出游，总会到茶馆一类的地方听先生们说书。至于霖溪……呵呵，苏大人莫笑。下官自幼便想亲眼见识一下苏门主的风采，今日见了大人，也便见了苏门主几分风采。”

苏离弦苦笑说道：“恐怕……苏某让长孙大人失望了。”

“哦？此话怎讲？”长孙琪颇为惊讶，但凡世家子弟，哪个不以自己门中为耀？这个苏离弦，宠辱不惊，态度不卑不亢，倒是令他刮目相看了。

苏离弦笑道：“我见长孙大人和我一般年纪，恐怕孩提时代也相差无几。我父亲是乃江湖大派掌门，可生出了我这么一个体弱多病的儿子，只能舞文弄墨，无法继承他的衣钵。我曾听人说，霖溪苏家可就出了苏离弦这么一个废人。”

“此言差异！”长孙琪连忙辩白，“坊间相传，苏大人师承瀚墨轩轩主司空明镜，善兵法术数，弱冠之年便已经破解了天绝古阵，智慧过人，无人能出其右。”

苏离弦看向窗外，沿路的小贩们忙碌非常。人们都依着自己的节奏生活着，虽然忙碌，但还称得上富足安康。

听了长孙琪一言，苏离弦只好淡淡苦笑：“坊间相传多少有假，眼见未必为真，何况耳闻？长孙大人谬赞，苏某可是不敢当。”

长孙琪但笑不语，也不和苏离弦争辩。

这世间徒有虚名的人有很多，可他苏离弦却好似躲着功名一般，说来谁不觉得好笑？

马车摇摇晃晃的，车里的暖炉飘出淡淡的温热，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苏离弦觉得自己就快睡着了，可那马车却缓缓停下，想来是到了地方。

长孙琪似乎精神很好，他的脸上不见一丝疲态，见马车缓缓停下，他掀开帘子看了看，然后对苏离弦说道：“苏大人，到了，我们下车吧。”

苏离弦站起身来说道：“如此，长孙大人请。”

长孙琪觉得好笑，像他们这般让来让去的，恐怕等到太阳落山了还没从这马车上下来。他一步他出马车，茗香居的老板似乎已经与他熟悉了，竟然亲自上前迎接长孙琪：“长孙大人，别来无恙啊。”

长孙琪朝着掌柜一拱手笑道：“赵老板真是客气啊！您老店里生意那么忙，就不必出来接我了。莫不是怕长孙不认得去贵茶庄的路不成？”

“长孙大人真是爱说笑，哈哈，来，请！请！”赵老板将他二人让入茗香居，扑面而来的茶香让人心旷神怡。

苏离弦四下打量着茗香居内摆设，心里暗暗赞叹。这茗香居布局紧凑，可又说不出的大方明亮。

若说一楼是寻常百姓来的地方，这二楼的雅间，便真的是氏族公卿休憩的好地方了。

二楼用山水屏风隔成一个个小空间，上好的绢丝质地细腻，透光性强，上画的泼墨山水也极其大方雅致，不啻文人墨客聚会的好地方。

赵老板的眼睛在苏离弦身上转了转，眉开眼笑道：“这位公子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可是准备考取功名？”

长孙琪哈哈一笑：“赵老板，这次你可是看走了眼。”他刷的一声抖开折扇，“这位是圣上钦点的翰林院编修苏离弦苏大人，自是不必考取功名的了。”

赵老板深深的看了苏离弦一眼，满脸堆笑道：“原来是公子离弦？果真乃人中龙凤，失敬失敬。”

苏离弦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可心里却又怎么也笑不起来。虽说是出来品茗聊天，可现在却成了这般模样。早知如此，他也就不随着长孙琪一道过来了。

“诸位大人已经到了，长孙大人、苏大人请。”赵老板将他们二人引到座位上，在场众人均是站起身不住寒暄。赵老板说道：“各位达人稍等，我这就吩咐小童去备茶。”

长孙琪似乎对苏离弦格外看重，众人还未就坐，他便向诸位大人介绍道：“诸位可能都已经认识了，这位苏大人是新上任的翰林院编修，才华出众，我可是对苏大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诸位大人纷纷与苏离弦寒暄，纵然苏离弦有再好的耐性也抵不住这车轮战一般的寒暄。他觉得自己额际隐隐作痛，心中忍不住暗暗苦笑。

长孙琪颇为热络的向他一一介绍道：“这位是兵部侍郎李敖李大人，这位是户部侍郎蓝鹏蓝大人，这位是……”

苏离弦与他们几人一一寒暄，心中安安盘算。

他日在朝中斡旋，可能还要仰仗这些“栋梁”了吧？

不知是哪个雅间忽然传出琴声，似是高山流水，又似九天妙音，绕梁三日，久久不绝。众人听得心醉，那声音似是清风拂面，甚是怡人。

不知何时，那琴声渐渐收势，竟是停了下来。

长孙琪等人仍沉浸在这曼妙的琴声之中，几人仍等着那抚琴之人再弹一曲，却久久未曾等来。

忽见一袭白衣朝着楼梯慢慢走了过去，而她手中的凤琴，却又如此特别。

长孙琪方想上前询问佳人芳名，却听到苏离弦低声惊叹道：“钰儿？”



第九十一章 闲适


“沈青桓！”非儿“砰”的一声踹开房门，第一眼却看到了他赤裸着上半身，头发仍是披散着，不似男儿，倒像是妖冶的女人家。

他抬眼看向非儿，墨色的眼睛在发丝间闪耀着别样的光彩。

非儿的脸“腾”的一下烧红了，连忙关上门，心里还噗通噗通的狂跳着。非儿不知自己为何烧起了一把无名火，她不敢回头，只是大声吼道：“你就不能把衣服穿上么！”

沈青桓也不睬她，穿好中衣，这才把门打开：“慌慌张张的，出了什么事？”

非儿清了清嗓子，仍是觉得尴尬：“我听人说，这两日就会有墨泽的富商从此经过，我们就可以搭着他的船去墨泽了。”

沈青桓点了点头，问道：“前两日你就是为此逗留在天华的？”

“是啊。”非儿在一旁坐下，沈青桓整理着衣裳，白色的中衣上还有暗红的血。刚才他是在敷药吧？怪不得眼睛里晶亮亮的，许是疼出眼泪来。非儿暗暗想着，不由得窃笑。

沈青桓见她笑得诡异，但也心知这丫头断然不会对他有害，也就不再理她，由她自己窃笑去吧。

非儿忽然开口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去墨泽干什么？”

沈青桓顿了顿，轻吐了一口气道：“没什么，教主命我去找件东西。”

“哦。”非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这任务还算简单，不会因为我的原因再搞砸了。”

沈青桓微微一顿，这才想到，自从认识这个女人，他的每一次行动都会被她搞砸。第一次是兰泠古卷，第二次是天珏神剑，恐怕这一次……他们两人的目的也是一样的。

他的手穿过自己的头发，思绪也就犹如这些发丝，纠缠复杂，剪不得，理不清。他看向非儿无邪的眼睛，似乎有一种心虚的错觉弥漫开来，他别开眼睛，颇为不自在的说道：“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非儿停下了摆弄桌上瓶瓶罐罐的手，她看着沈青桓笃定说道：“是一定！”

沈青桓微微皱眉，心里不自觉的升起一阵厌烦：“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多此一举！”

非儿微微一愣，不明白沈青桓为何忽然发这么大的脾气。她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比较好，她和沈青桓两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呢？如果是朋友，他们就不会处于这种对立的立场上；如果是敌人，可他却从来不曾真正伤害她一分一毫。

说起来，一直是她有愧于心，所以才想要与这个人好好相处，也从来不曾把他当作一个天魔教的杀手来看待。这一切，也许是她自己一相情愿吧……

想着，心里难免空落落的。

非儿低头苦笑，默不做声。沈青桓见她如此情状，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只有冷着一张脸，站在原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非儿抬起头，便见到沈青桓脖子上的一根红绳。不知为何，她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她抬起头看向沈青桓，颇为感兴趣的问道：“沈青桓，你以前坐过船没？”

沈青桓漠然的说道：“北上两次，南下一次，都是从阮泠江走的水路。回来的时候就走官道，人少，清净。”

非儿扬了扬眉，心里也明白沈青桓所谓的北上和南下是什么意思。恐怕他不走水路是怕官府的人来找麻烦吧，只不过这个家伙天天顶着一张白玉面具，平常人想要认出他来也是不容易吧。

沈青桓不知道这女子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们女人家的性子，估计他一时半会儿也猜不透，也不想猜。他打开窗子，让外面的清风吹了进来，风中夹杂着一股水汽，在这干燥的春季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舒爽。

“天华果然是个好地方啊。”非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沈青桓身后，他颇为不自在的将身子一偏，不让自己的后背正对着非儿。无论这个女人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都绝对不会将自己毫无防备的空门露给对方。

非儿见他不说话，唯有她自己继续说下去了，她本就是没话找话，这下子沈青桓不说话了，她倒是觉得尴尬：“……天华……天华的河鲜很不错！”

沈青桓一脸迷惑的看着这个女人，不知道她怎么又想起了这个，见她一脸尴尬，他顿时了然。窗子的外面，远远地能看见天华的港口，一艘艘的商船来了又去，可唯独没有一艘船是要到墨泽去的。

看着非儿兴奋的笑脸，他并非想要泼她冷水，可还是忍不住问道：“即便是有了到墨泽去的商船，你又怎么肯定他们一定会带上我们？”

“呃……”非儿语塞，不知道怎么反驳，“总……总会有办法的吧？”

沈青桓轻哼一声：“你当那是什么？客船还是轮渡？岂是你说要搭乘便能搭上的？”

他这么一说，非儿倒是觉得汗颜，果然是自己想得过于简单了。

见沈青桓一脸鄙夷，非儿心里扬起一丝不服气：“想得这么多干嘛，反正我相信一句话——传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该吃的时候就吃，该喝的时候就喝！”

沈青桓默默注视她良久，忽然开口说道：“下一次能不能由你来付账？”

非儿脸色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她狠狠的瞪了沈青桓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小气！”

沈青桓斜挑起眉毛，这丫头还好意思说他小气？他倒是觉得，这世间上再也没有像她这般财迷丫头了。

非儿轻叹一声说道：“好吧，管他谁付账，先去找地方吃饭再说。”

沈青桓不置可否，可非儿却一脸兴奋，大不了请他去天华的宝轩酒楼，现在开业酬宾，就算沈青桓再怎么能吃，也断然不会把她吃穷了。

想着，她忽然跳了起来，抖了抖衣衫，颇为豪迈的说道：“走吧，我请你吃饭。”

沈青桓扬了扬眉，也不知道这鬼丫头心里打了什么算盘。

客栈楼下一派繁忙景象，大街上商贾云集，往来不绝。毕竟是港口城镇，果然不同。陌桑河旁的一场火灾似乎没

沈青桓一身墨色衣衫，摘了脸上的白玉面具，脸上的伤已经痊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他修长的身影走在人群中格外的醒目，青丝高冠，面色如玉，任谁见了不赞叹一声，好一个翩翩公子。只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偶尔还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将这样的锋芒掩饰起来，安静又似无害，可却如豹子一般，宛如那安静的猎手。

非儿在街上乱窜，惹得沈青桓紧皱眉头。

他安静的走在大街上，目光追随着那一袭绯色的身影。阳光之下，她的绯衣轻动，好似彩蝶，令人不自觉的追寻着她的身影。

非儿扔下两个铜板拿了两串冰糖葫芦，末了，她又摸了摸小胖墩的头，掐了掐他肉呼呼的小脸。小胖墩也不气恼，只是朝着非儿傻乎乎的笑了笑，扛着他的冰糖葫芦转身走了。

她将其中一支递给沈青桓，一口咬下一颗山楂，酸酸甜甜的，糖衣又脆又甜。非儿吃的开心，不知是因为笑意爬满了脸颊还是因为酸酸的山楂微微眯起眼睛。

沈青桓有些僵硬的接过她手上的糖葫芦，红彤彤讨喜的颜色，晶亮亮的糖衣，对他来说都是如此陌生。唯有这个女子的笑靥，偶尔萦绕在脑海中，似是很多年以前他们就已经相识了一般。

非儿见沈青桓傻愣在那儿，手里的冰糖葫芦却是一口也没吃，她不悦的挑了挑眉毛，嘴里忍不住嘟囔道：“毒不死你！”

沈青桓勾了勾嘴角，丝毫没有犹豫的咬了一口。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弥散在嘴里，没有山珍海味那般厚重，没有鲜血似铁锈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似乎能够一直触摸到心底的甜。

非儿欢喜问道：“好吃么？”

沈青桓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小孩子吃的东西，亏你也能吃的那么开心。”

非儿撇了撇嘴，狠狠的白了他一眼：“请你吃东西还那么多废话，好心没好报。”好像遇到这个人，什么对了的事情都不对了，什么事儿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文。她转身便走，懒得和他多说一句话。或许今天带着这个煞风景的家伙出来就是一种错误！

沈青桓无措的看着她，手里扔是拿着那串糖葫芦，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那一袭萦绕在眼前的绯衣忽然间理他很远，他有些害怕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毕竟徒劳。

他伸出去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慢慢收回来，抬眼看去，那绯衣女子回头看他，嘴里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我饿了。”

沈青桓的嘴角上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个任务完成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如此空闲的与她漫步在喧闹的街市。从此以后，也便走向两条不同的路，永不相见，便是最好的结局。

“沈青桓！”非儿不耐大叫，回过头，那人已经落了好远。

他抬眼看向那一袭绯衣，终究挪动了步子，朝着她大步走了过去。


第九十二章 正邪

非儿小声嘀咕着：“慢吞吞的……”
沈青桓走到她身边，感觉自己有点不自在，手里的冰糖葫芦吃也不是仍也不是。非儿瞪他一眼，一把抢了过来说道：“不吃拉倒，给我！也好过浪费我的银子。”
沈青桓拿她没有办法，只是阴沉着一张脸，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天华城宝轩酒楼，远远的便能看到这块金字招牌，开业大吉的贺词贴在门口的两棵柱子上，时间不长也不短了，可这两个字却跟新的一样。大红色的带着金点点的纸，还有四个墨字，怎么看怎么觉得精神。
沈青桓倒是没有什么反映，对他来说，无论到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食物对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存的手段而已，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他身边的这个小女人，似乎对食物和银两有着莫名的执着。
他们二人大步走进宝轩酒楼，今日店里的人倒是少得很。三三两两的客人在一楼吃东西，店小二一脸快要睡着了的表情，看着说不出的别扭。
非儿猛的一拍桌子喊道：“小二！”
“啊？！掌柜的干嘛？”店小二被她吓得一激灵，原本是拍自己偷懒被掌柜的撞见了。定睛一瞧，原来是个死丫头片子，小二那脸色刷的沉下来，可他们开门做生意的还不都得对客人恭恭敬敬的，不是爷的主儿还要毕恭毕敬的叫他一声爷呢。他看着非儿，手底下用抹布心不在焉的擦着桌子：“我说姑娘，这人吓人容易吓死人的。小的命贱，受不得惊吓。”
非儿晃着一脸笑，连忙给店小二赔不是：“呦呦呦，小二哥别生气了，我这还不是下手没轻没重的，把您了吓着了。”
沈青桓拧着眉头看她，这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贫嘴的？
店小二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将一旁的桌子擦好了请他们二人坐下：“二位吃点什么？”
“樱桃肉，麻婆豆腐，蒜薹肉丝……”非儿兴冲冲的点着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尴尬的瞅着沈青桓。后者穷极无聊的看着窗子外面，许久听不到非儿后话，于是转头看去，却见这丫头死死的盯着他的脸瞧。他只觉得额际青筋暴起，里面似是有一头鹿使劲蹦跶，搅得他头疼。
那店小二刚想要开口问这二位还需要点什么，可就听那公子无奈轻叹，末了说了一句：“我付账。”
非儿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眉开眼笑，那两眼放光的样子就像是面前摆着一个大金元宝，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渗得慌。
“小二！再来个烤羊腿外加一两果酿，要温的！”非儿豪爽的点完饭菜，便见那小二抖了抖肩膀上的手巾，高声吆喝道：“您稍等。”他一边走向厨房一遍高声喊道：“樱桃肉，麻婆豆腐，蒜薹肉丝加上烤羊腿一个——”
店小二声音抑扬顿挫，报菜名跟唱曲儿似的，听的非儿咯咯直笑。
沈青桓颇为鄙视的瞧着她，反正这丫头是看准了自己付账，才这么大方的点了这么多东西。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铁公鸡，瓷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不用想，说的就是她非儿大小姐。
不一会儿，店小二先送来了一户茶水给他们润润喉。茶是粗茶，顶多是茶叶店里最便宜的茉莉花。可不要银子的东西喝到嘴里，就是让非儿觉得舒坦。
等酒菜上齐了，非儿忍不住暗暗赞叹：“这么多，你说我们两个吃的完么？”
沈青桓不睬她，只是闷头喝酒，慢慢吃菜。小二后来送的两大碗米饭他也是吃，喝酒吃饭两不误。非儿吃的开心，眉飞色舞，就差拿着筷子练上一套苏家剑法。
“不错不错，蒜薹新鲜，肉丝滑嫩，瞧瞧这樱桃肉，看着就讨人喜欢。”非儿一边吃一边说，按照以前陆以轩数落她的话，吃着饭还堵不上这一张嘴。“嗯？沈青桓，你赶紧尝尝，这烤羊腿的味道真棒。”
沈青桓只喝酒，也不理她，由着她说去。反观旁边那几桌客人，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倒想看看他们这一桌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竟然能让这小姑娘品出十八般味道。
非儿吃的欢喜，饭菜合口味本来就是值得开心的事儿，现在倒好，连帐都有人付了，那这顿饭吃着也就更舒坦了。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沈青桓，那家伙正默默的喝着酒，那一两果酿简直就是给他漱口用的，估计一会儿还要给他多叫半斤水酒。可非儿再瞧了瞧他面前已经空荡荡的青花瓷大碗，汗珠子立刻就掉下来了。
她的眼睛不自觉的移向沈青桓的胃，那里被墨色衣衫遮住了，可一看就知道衣服下面的肚子可是平平的，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微微鼓起的小包，让人一瞧便知道她是个贪吃的主儿。
沈青桓也发现这丫头一直盯着他瞧，于是放下酒杯，抬眼问道：“怎么？”
非儿顿时觉得尴尬，怎么今天好几次偷偷看他，都会被这死家伙抓个现形？见沈青桓眉眼间也没有平时的不耐烦，非儿才用下巴指了指他的碗问道：“够么？”
沈青桓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
非儿“哦”了一声，大概也习惯了和沈青桓相处。这家伙性子淡漠，没横眉立目喊打喊杀的对她就已经很不错了，做人要知足嘛。
正吃着饭，只听宝轩酒楼的楼梯口传来了交谈的声音，一个柔媚的声音吩咐道：“老板，你可是记住了？”
宝轩酒楼的老板毕恭毕敬的说道：“是是是，萧夫人放心，一共五十宴席，桌与桌之间一定要够三人并行的距离，重要的客人都集中在二楼。主人家那桌不上河虾，靠桌的那两张席位要加些可口的素菜，做工要细，不用过于奢华。萧夫人看看还有什么我没记下的？”
“没有。”那夫人似是颇为满意的笑道：“张老板办事我还是放心的，天花城里谁人不知张老板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为人处世又处处周全。”
张老板笑道：“萧夫人抬举了。”
沈青桓略一抬眼，便见到几个丫鬟围着一个美艳动人的少妇走下楼梯，身旁的那位褐色衣衫的中年人，可能就是这宝轩酒楼的张老板了。他将杯子里的酒水缓缓倒入口中，有一股醇香的果子味弥散在嘴里。这酒倒像是给女人家喝的东西，一点酒味都没有。
那夫人缓缓的走到一楼大厅，张老板还跟在身旁，夫人转过身对张老板说道：“张老板就此止步吧，不用送了。”
“萧夫人慢走。”
那夫人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看着窗边的一桌食客。
张老板见夫人如此，便出声问道：“萧夫人，可是旧识？”
萧夫人含笑点头，朝着那桌食客的方向走了过去，亲切喊道：“程姑娘。”
非儿正吃的开心，忽然听有人喊程姑娘，本来也没觉得人家是在喊她，等到萧夫人又唤了她一句“非儿”，她这才抬头仔细瞧了夫人一眼。
“萧夫人！”非儿看清来人，连忙放下筷子，高兴的连手要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她连忙站了起来，双手在身上搓来搓去，险些将自己的衣角扯破。
萧夫人一见这丫头便满心欢喜，这丫头，又灵巧又聪明，莽莽撞撞的个性倒是更让人觉得这丫头可爱非常。
“你怎么会到天华来？”萧夫人看了一眼非儿对面的男人，不是苏离弦，但也端是一表人才，还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你家公子呢？怎么没瞧见他？”
非儿连忙让萧夫人坐下，看着她微胖的身体，非儿也只是满脸堆笑，回答说道：“公子现在人在帝都，和司空小姐在一起呢，我不用操心。”
“瞧你说的，就好像你家公子离开你就活不成似的。”萧夫人暗自窃笑，这小丫头，看样子真实迷恋上自家公子了。不过瞧着也不像，瞧着阵仗，倒像是……倒像是关心自己儿子一般。
忽然听到身边一声清脆的响声，萧夫人回过头去，只见和非儿一起的那位公子不小心用袖子将酒壶扫到了地上。
小二颇有眼力的拿着扫帚走过来，嘴里还一边叨念着：“没事儿没事儿，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萧夫人满脸含笑的看着沈青桓，后者一脸沉默，似是在想萧夫人不知道能不能认出他便是那玉面修罗。非儿瞧着这阵仗也是满心的顾虑，一方面，倘若萧夫人认出沈青桓便是玉面修罗，接着萧家和阮家一呼百应，那沈青桓可就没命走出天华了。可另一方面，就凭沈青桓这身手，还不等萧夫人喊出声音，脑袋便飞了，可吓煞人。
再仔细一想，非儿就更加坐立难安了。
只是看萧夫人脸色，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个人就是天魔教的玉面修罗。想当日他们天魔教可是还得他们萧家险些家破人亡，这玉面修罗更是人人想要诛杀的奸邪之人。多亏了当日沈青桓带着面具，不然这下可就麻烦大了。
沈青桓面上不动声色，左手仍是端着酒杯，可是右手已经悄悄的放在腰间。他墨色的衣服正好是那软剑的天然掩护，而那墨色的软剑在他腰际盘着，也倒像是一条漂亮的腰带。
非儿见沈青桓如此动作，心里可是猛的一揪。
萧夫人孩子还不满一周岁，可不能没有娘亲在！
“这位公子……”萧夫人还未等说完，非儿眼见沈青桓的手已经握住剑柄，于是连忙说道：“萧夫人，这是与我一道的沈公子，一路上对非儿照顾有加，是个好人。”
萧夫人宠溺的看着她，说道：“瞧你，刚还说这自家公子，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沈公子。”萧夫人笑的别有深意，非儿也没瞧出端倪，反倒是看着沈青桓把手从剑上拿开，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青桓对萧夫人一点头，权当是行了见面的礼节，也算是给了程非烟莫大的面子了。
“对了萧夫人，贵公子可好啊？”非儿忽然想起了那个她亲手接生出来的胖小子，心里漾起一丝欢喜。
听非儿提起了自己的宝贝儿子，萧夫人笑道：“楚儿都已经开始学说话了，爹娘没学会，倒是先学会了说奶奶。这小调皮鬼。”
非儿也跟着咯咯笑着，高兴的好像那孩子是她的一样。非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萧夫人，你怎么到天华来了？萧门主也一道？”
萧夫人点头说道：“再过半月就是我爹爹寿辰，到时候各门各派高手便会汇集到天华来为我爹爹祝寿。我和外子只有来这里帮忙，毕竟老人家的大寿过一次便就少一次了。”
非儿听着点了点头，不经意间看到了沈青桓嘴角一丝嘲讽的笑意。她的眼神为此一黯，心中也不免怅然。天下间本就多争端，偏偏还要将人分为三六九等。
正邪，无外乎一念之间，何必斤斤计较？
什么又是正邪？
沈青桓默默喝酒，心里一阵冷笑。正道人士，哈哈，什么又是善恶？有无罪衍的人吗？又拿什么来衡量？
萧夫人说到酣处，问道：“你们二人要回霖溪去？”
非儿摇头说道：“我们两个想到墨泽去，只不过没有找到能够前往墨泽的商船。我想等两天再看看，不行的话真的要绕到谦城去走陆路，经时月关出关呢。”
萧夫人说道：“如此，我便派人到港口打探，如果有商船驶往墨泽，我就告诉你们，如何？”
非儿看向沈青桓，见后者并未反对，也就说道：“多谢萧夫人。”
萧夫人淡淡笑着，嘴角还擎着一丝笑意：“你们两个……随我回府吧。”
非儿高兴答道：“多谢夫人！”她倒是高兴，可看着沈青桓一脸的阴沉，非儿忍不住在桌子下面狠狠的踹了他一脚，脸上还带着甜笑，任凭沈青桓的狠狠瞪着她，反正眼神不能杀人。


第九十三章 奏本



这一日的清晨，苏离弦仍是早早的来到翰林院，虽然每日也是闲来无事，可在这里他能看到一些瀚墨轩没有的东西。即便是在翰林院这样清闲的地方，他仍能发现一些对他有用的东西。

长孙琪不知何时走进屋子里，他见苏离弦面朝着书柜凝神看着什么，于是也不便打扰，只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走来走去，时不时的唉声叹气。

苏离弦知道长孙琪走进屋子，但也没有转过身对他打招呼。自从他到翰林院这些日子，长孙琪带着他识遍了帝都的豪门公子和稍微年轻的官员，也是这几日，他与人寒暄交谈，已经感觉累了。

每个人都带着礼貌而热络的笑脸，可那笑容之下究竟掩藏着怎样的目的？苏离弦不想去分晓，也没有那个精力去研究官场纵横之术。在翰林院这几日就权当作休息吧，他这身子再这么下去也是吃不消。

长孙琪终于按捺不住性子，他开口喊了一句：“苏大人。”

苏离弦转过头来，看到长孙琪一脸欲言又止，顿时满腹狐疑：“长孙大人有事？”

“没没……”长孙琪似乎有点胡言乱语，但有猛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说道：“不……的确是有事。”

苏离弦觉得有趣，这长孙琪虽然是氏族公子，但却也是个难得的人才，放到翰林院已经是屈才。平日里可以看出长孙琪才思敏捷，说话做事都三思后行，滴水不漏。像这样吞吞吐吐的，倒是稀奇。

“长孙大人可有难言之隐？”苏离弦微笑说道。

长孙琪摇了摇头，暗暗嘲笑自己。他为人一向风流惬意，为人也算洒脱，怎么今日倒这般婆婆妈妈了。他开口说道：“明日晚上帝都赏灯大会，想邀请苏大人和司空小姐一同前往。”

苏离弦听他一说，心里也就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苏离弦只是个幌子，司空钰才是他此行的目的。他轻笑说道：“苏某倒是好说，不过钰儿是不是要去，我还要问问她。长孙大人，你看这样可好？”

“就这么说定了。”长孙琪满脸笑意：“那就多谢苏大人赏脸了，今天我便去预定个位子。”

苏离弦点点头，微笑点头，也就随着长孙琪去了。

长孙琪也觉得此行过于尴尬，苏离弦虽然什么也不说，肯定都已经明白了。他凑过去，装作若无其事的翻看着桌上的文件。有几份是皇上退下来的折子，有一本折子是说供西水灾的奏本，不知道怎么会被退到这里。倒是里面夹着一张纸，被整整齐齐折起来，里面的墨迹似乎还没有干。

那张纸上的字体苍劲有力，但中规中距，隐约有丝飘逸出尘的味道。即便是帝都有名的书法大家，一定也会大加称赞。

长孙琪忍不住问道：“这……是苏大人的手笔？”

苏离弦抬头看了一眼，说道：“是啊，关于供西水灾的问题。可能是出了什么差错，将这份奏章退到翰林院来了。”

长孙琪紧皱眉头，看着这奏章中字字紧迫，百姓食不果腹。供西最近又连下了三天的雨，灾情一下子更加紧迫，已有上万人死于这场洪水之中，供西太守已经库房的声誉粮草都分发给百姓，可还是难以解决问题。

“长孙大人有何高见？”苏离弦饶有兴致的看着长孙琪，如果他识人无误，这长孙琪日后必定会是他的助力。

长孙琪说道：“开仓赈灾只是一时之计，唯有疏通河道，运送医粮，才是上上之策。”

苏离弦含笑点头，并不多说。长孙琪仔细看向苏离弦的信笺，上书几字：“疏通河道，运送医粮，唯上策也。”

“没想到长孙大人与苏某想到了一处，”苏离弦对长孙琪的回答很是满意，“只可惜这批奏本是要从圣上那里退到中书省，又下发到翰林院的。除非供西太守再次上书，否则供西之事可就这么被压下去了。”

长孙琪眉头深锁，显然是在思考苏离弦的话。

苏离弦也不多说，只是整理书柜里的册子，有些东西对他来说很有用处，有些东西就可以分下去，凭他们随意处理。他只需抛砖引玉，有点有心之人定会全力以赴，无需他操心。

长孙琪将奏本收入手中，同时也向苏离弦交待了一句：“这奏本我先拿走了，苏大人没有异议吧？”

苏离弦说道：“长孙大人请便。”

长孙琪似乎不想再谈论如此沉重的问题，他摸了摸苏离弦的茶盏，似乎已经冷了很久，但里面的水似乎还没有动一口。素闻霖溪苏家公子离弦天生体弱，肺脏有恙，在翰林院这几日也常听他咳嗽，腕间方巾更是从不离手。想到此处，长孙琪也忍不住慨叹一声，天妒英才。

“明日我吩咐下人为苏大人煮些松露，这冷冰冰的，还怎么叫人喝？”长孙琪心里忍不住责怪小厮不懂事，翰林院编修，怎么说也是不小的官职了，怎么能如此怠慢。

苏离弦听长孙琪这么一说，手里倒是顿了顿，旋即微微轻笑：“长孙大人不必为苏某费心，无妨。松露虽然滋补润喉，可却不对我的病症，长孙大人一番好意，苏某心领了。”

长孙琪还想跟他寒暄两句，可就听门外一阵骚动，方想出去看看，便见着一个人跨入屋子里。抬眼一看，这不是皇上身边的太监张公公么。

张公公见两位大人正在交谈，虽是不好打扰，但还是高声喊道：“圣上口谕，宣翰林院编修苏离弦苏大人进宫面圣。”

苏离弦恭谦答道：“臣，苏离弦接旨。”

“苏大人，别来无恙啊。”张公公含笑招呼着，苏离弦也是对此人颇有好感，许是从他到帝都的第一天就开始与张公公接触的原因。张公公也是没有架子，对待他也还算是客气。

“拖张公公的福。”苏离弦收拾好手边的东西。

张公公好像与翰林院的每一位大人都颇为熟悉，他看向长孙琪，似乎与他也很热络：“长孙大人也在啊？”

长孙琪与他寒暄道：“公公进来可好？”

“好好好，跟着皇上身边，皇上仁德，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就好过一些。”张公公答道。

苏离弦心中倒是明白，伴君如伴虎，想要平平安安的在皇帝身边办事，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物。

张公公说道：“行啦，改日再来拜访长孙大人。杂家今日先将苏大人带走了，皇上还等着呢。”

长孙琪送他二人出来，说道：“公公慢走。”

“行了，别送了。杂家知道，杂家是沾了苏大人的光。长孙大人从前可送来没送过这么远。”张公公呵呵笑着，倒是没有责怪长孙琪的意思。

待苏离弦与张公公上了马车，他才问道：“公公可知道圣上找我何事？”

张公公笑道：“今儿个皇上在宫里和瑶主子下棋，忽然就想到大人了。人家都说苏大人是司空轩主的高徒，琴棋书画，肯定也是不俗。皇上没别的意思，只想让苏大人陪他下两盘棋而已。”

苏离弦心中暗暗思量，这棋盘之上，方寸之间便已是战场。与圣上博弈，需事事小心。这弈棋最讲心计，可谓一子走错，满盘皆输。可若是开始便处处让子，寰帝一定会知晓，可若是步步紧逼，无异于与寰帝争锋。他苏离弦还没有那个脑袋去陪，寰帝这一举，到底有何目的？

“苏大人想什么呢？”张公公递来一杯茶，透着杯盖子就能闻到一股子香味，想来也是宫中贡品，却是不俗。

苏离弦接过茶盏，对张公公道了一声谢意，揭开盖子轻啄一下，满口皆香。苏离弦嘴角含笑，微微摇头道：“苏某一介书生，倒是白白的吃了皇粮。圣上惜才，苏某自认才华并不出众，可皇上以礼相待，苏某甚是感激。”

“苏大人这说得是什么话。我看当今朝廷上下，除了苏大人与长孙大人，可就没有什么青年才俊可言了。”张公公接着说道：“就连处在深宫里的瑶主子都听说公子的才华，平日里没少夸您呢。”

“瑶主子？”苏离弦想了想，好像张公公不只一次说过瑶主子这个人，他隐约觉得，这个瑶主子似乎对他的事情太过于上心了些。

张公公呵呵一笑道：“苏大人不知道么，瑶华瑶主子，圣上身边最疼爱的修仪娘娘。苏大人真实孤陋寡闻啊。”

寰帝也会有疼爱的人么？那样冷酷的帝王，终究还是有了牵挂？

苏离弦笑了笑，说道：“苏某平日总在乡下地方呆着，倒是孤陋寡闻了。”

张公公呵呵笑道：“我们奴才私下里都在说，等什么时候瑶主子有了龙子，那皇后娘娘的位置可就真的要易位了。”

苏离弦只听不答，心里细细盘算。寰帝膝下无子，而这皇后却是当日的九王王妃，当时太傅之女，想来也不是个平常女子。

“只是瑶主子那脾气……说不好，说不好。”张公公不再多说，以免言多必失。



第九十四章 棋局

马车经过了皇城外最繁闹的一条街道，转弯的时候轧到一块石头，车子猛地摇晃一下。张公公没有坐稳，被这么一晃，险些摔到地上。
“狗奴才，看好了路！”张公公朝着外面一喊，便听到外面车夫连忙讨饶道：“公公莫怪，小的知道了。”
苏离弦连忙将张公公搀扶到马车之上，说道：“张公公别气，兴许车夫也没瞧见石头。”
张公公“嗯”了一声，既然苏离弦为车夫求情，他也不好发作。
马车缓缓到了宫城之中，苏离弦下了马车，似乎又能隐约听到击磬的声音。
“张公公，你听。是谁在击磬？”苏离弦饶有兴致的问道。
“哎呦我的苏大人，哪有什么人在击磬，杂家可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张公公请苏离弦下车，然后说道：“我看苏公子还是快点去面见圣上吧，迟了我怕皇上怪罪。”
苏离弦点头道：“谢张公公提点。”
张公公见苏离弦对自己也是尊重，于是好言说道：“苏大人，在皇上面前要谨言慎行，天威难测啊。”
苏离弦听他这么一说，倒是对这位公公另眼相看了。他们两个人并不曾像是，张公公劝谏这两句虽然他明白，可由着这人嘴里说出来，那意义就更加不同。苏离弦深深的看了张公公一眼，说道：“张公公请。”
张公公引着苏离弦进了后宫，穿过厚厚的宫墙，宫女端着各位主子的东西穿梭在宫廷之中。见了苏离弦，都是羞红了一张脸，连忙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苏离弦暗暗轻笑，这些女人也是不幸的，一生之中并无有富贵，却要一生困在这牢笼里，想来，却是如此可悲。
过了两道宫墙，便能看见那满园的梅花越过围墙探了出来，像是满园都关不住盎然。
“前面便是‘翎清宫’了，皇上这两日都在翎清宫中，苏大人就到那里面圣吧。”张公公说道。
苏离弦忍不住说道：“张公公，你不觉得我进入后宫面圣，是不是有些不妥？”
张公公也明白苏离弦的顾虑：“苏大人放心，你不是第一个到翎清宫面圣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记得不要僭越，对瑶主子恭敬一些便好。”
苏离弦点了点头：“谢谢张公公提点，苏某记下了。”
张公公只笑不语，这翎清宫的宫门倒是近在眼前了。
“张公公，这一院子的梅花也是为了瑶主子栽的？”苏离弦不禁好奇。
张公公答道：“杂家今年三十有二，依稀还记得这翎清宫刚建成的那会儿，宫里可是闹得天翻地覆的。”
“哦?”苏离弦来了兴致，“张公公可以跟我说说么？苏某很好奇。”
张公公尴尬一笑，左右看了看，见四下并无旁人，便小声说道：“二十一年前，先帝在离他寝宫最近的位置上建了一座宫殿，只为了一个女人。”
苏离弦听他提及先父名讳，也不自觉的对这小小的院子上了心。
“我那个时候还小，有一次跟我们大太监总管到这边清点物资，便见到霜帝在此与众人辩驳。我隐约知道，那女子喜欢梅花，与先帝便是在梅岭相识的。当时后位迟迟不定，几位权臣家的小姐又在宫中独守空闺。那女子身份低微，原本来进宫的资格都没有。先帝那么个举动无疑在宫中引起轩然大波，几位主子要死要活的，朝中大臣也是不悦。可是先帝曾说，今生只娶一人，有她相伴，夫复何求。”
“后来隐约听总管说，那女人不愿意随霜帝入宫也不愿受先帝封号，于是就一个人住在京城外的梅岭深处。霜帝不想屈就于她，于是将宫中才人妃嫔全都赶出宫中，从此不再纳一人。”张公公说完，便低低轻叹一声。
苏离弦看着这满园的梅花，隐约能够想到一个人。如此傲骨，如此清冽，倒显得清贵逼人。
“杂家还能记得，那时候大家都尊称她一声‘清平夫人’。只可惜……”张公公似乎也沉浸在当年那一段凌乱的记忆力，他微微一怔，连忙说道：“呦，你看杂家这个碎嘴的，少不得主子责罚。苏公子可莫要跟旁人说杂家跟你说过这些，杂家这一条贱命，可是没有活够。”
苏离弦说道：“公公放心，若不是苏某问起来，公公也不会跟我说这些。个中利害，苏某还是知道的。”
“如此便好。”
二人正说着，隐隐听翎清宫中传来一声击磬之声。那声音久久没有下音，却久久不曾散去。苏离弦微微一怔，原来这击磬之声是从翎清宫中传出来的。他倒是更想看看，这瑶主子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张公公在门外低声说道：“皇上，瑶主子，苏大人带到了。”
里面出来了寰帝的声音，他高声说道：“宣。”
张公公对苏离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离弦吸了一口气走入屋子。迎面便能看到一幅梅花图，整整占了一面墙。

珠帘轻动，叮叮当当的声音传了出来，苏离弦下意识的转头看了过去，只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那一池清泉般的眸子里。她的眼睛如一池映月的泉水，面若桃李，身若细柳，那一袭嫩绿色的罗裙倒是平添了她的风采。
那女子也是丝毫不怕生，她一笑，这满园的梅花似乎都已经都失去了颜色。
苏离弦不知道这女子身份，也不好开口。但只听那女子却朝着珠帘里面笑道：“皇上，苏大人来了。”她这一声叫喊，虽然娇媚，但却不让人觉得做作。
“叫他进来。”
那女子噗嗤一笑，说道：“苏大人，还愣着干什么，皇上等着你呢。”
苏离弦对她礼貌一笑，便朝着里面走了进去。
只听那女子在他身后说道：“我叫瑶华。”
苏离弦大约也猜出了这女人的身份，如此美丽的容貌，就像是一颗藏不住的宝石一般。倘若她只是这翎清宫的宫女，必然不容于主子。
寰帝盘膝坐在软榻之上，面前的棋盘上已经摆了一盘残局，看样子这只等他一个人了。
“苏爱卿，来，坐。”寰帝抬头看向苏离弦，随口说道。
“圣上，恐怕……这不妥吧？”苏离弦面有难色。
寰帝皱着眉头看了看，顿时了然：“啊，呵呵，无妨，倘若苏爱卿觉得不妥也罢。”寰帝朝着外屋的女人一挥手，喊道：“瑶华，来，找个人来帮我挪挪棋盘。”
瑶华掀开帘子走进来，一脸的笑容，那巧笑的模样当真要比花儿更加艳丽：“我一个人就行了，哪儿用的着再去找别的奴才。”
瑶华稳稳的将棋盘端到一旁的桌子上，态度自然而大方，给人的印象相当好。苏离弦暗暗对这女子称赞一番，也难怪能够得到寰帝的宠爱。
待寰帝与苏离弦两人坐下，寰帝开口说道：“今日一早我与瑶华两人下棋，不知怎么就成了这个局面了。我倒是想问问苏爱卿，瑶华这一盘棋是不是还能救活。”
苏离弦凝神一看，黑子已经占了大半个棋盘，环环紧扣，步步为赢，让这白子不能动弹一下。攻，则气数已尽，退，则比为黑子尽嗜。
这一盘棋可真所谓下到了绝处，不过这棋局还尚有救。
“苏爱卿陪我下完这盘棋吧。”寰帝轻声吩咐，苏离弦也只好恭敬答道：“臣，恭敬不如从命。”
寰帝指了指苏离弦，开玩笑似的说道：“瑶华，你瞧瞧，这君臣做到这个份儿上可真没意思。”
苏离弦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猛的一沉，可只听瑶华说道：“皇上，瞧您说的。苏大人刚入官场，怎么知道皇上平易近人，与臣同乐的性子。我想苏大人也不是有意冒犯圣上，您说是不是？”
寰帝勾了勾嘴角，连忙催促道：“不多说了，快点下棋吧。再拖下去，朕的晚膳都吃不踏实了。”瑶华体贴的为寰帝二人奉了茶，然后站在寰帝身后，笑靥盈盈的看着这满盘残局。
苏离弦淡淡一笑，执起一枚白子在手中顿了顿，然后下了一子。
寰帝见他下子，也就凝神于棋盘之间。这君臣二人一来一回，盒子里的棋子已经快要见底。
苏离弦安然下子，丝毫没有在意被寰帝吞掉的大部分百子。
这方寸之间，就如同战场。一方是寰帝，另一方是他苏离弦。
一子下错，满盘皆输，世人都懂得这个道理。
寰帝一子下落，又是吃了苏离弦的一片势力，他眉毛轻挑，语调中有一丝明显的怒意：“苏离弦，你到底是不是与朕对弈？处处让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朕好像还不需要你来谦让，你好大的胆子！”
苏离弦连忙告罪：“皇上息怒，微臣确实没有故意谦让，微臣愚钝，尚知道欺君之罪非同小可。”
寰帝冷哼一声，脸上怒意尽显。
瑶华见屋里气氛凝重，连忙说道：“皇上，气什么呢，这盘棋还没下完，胜负还不能定呢。苏大人可是代替臣妾下了这盘棋，你可不能看见臣妾这里来了帮手就欺负臣妾。”
苏离弦知道今日瑶华处处相帮，虽然不知道瑶华的心思，但她此行此举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苏离弦心中自是感激。
寰帝“嗯”了一声，说道：“你起来吧。今天这一盘棋，朕命令你下到最后一子才可算输。”
“臣遵旨。”苏离弦连忙坐回原处，这一子，又是他的。
寰帝斜眼看他，霖溪苏家的公子，也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这方寸之间最考人谋略，假如苏离弦无法破开僵局，也就能说明他徒有虚名罢了。可他若是破了这棋局……他就要看看这小小的霖溪会飞出个怎么样的凤凰来。
苏离弦抬眼看了寰帝一眼，心中暗暗感叹，但此棋局恐怕会影响到他今后仕途，只许险胜，不可惨败。
寰帝一子子下落，越发觉得苏离弦也不过如此。可苏离弦不动声色，一子下落，竟是吞了他大量黑子，这一口气倒是活了。
挑了挑眉看向对面的苏离弦，他仍是一语不发，可每下一子便能活了一口气。到了最后，反倒渐有反扑的意味。
寰帝看着这一局本来必胜的棋，忽然想到：置之死地而后生。苏离弦宠辱不惊间暗暗运作，到了最后，竟然能击毁他苦心经营的棋局？
想着，他忍不住对苏离弦暗暗提防。这样的人如果能为自己所用固然好，但如果不能为我所用，还是早日斩草除根，以免留下祸患。
苏离弦忽然间皱了皱眉头，手里一子迟迟不下。
寰帝冷眼看着他，倒是想看看苏离弦的本事。
苏离弦终于落子，可这一子却让寰帝松了口气。
寰帝扬起一丝笑意：“苏爱卿，你输了。”苏离弦深思熟虑，仍然不能突破他的掌握，看来此人却有治兵之才，但暂且不足为患。
苏离弦轻叹一声：“皇上圣明。”
“好，苏爱卿不愧为霖溪第一才子，智慧果然。来人！备膳！今日我要留苏爱卿在宫中用膳。”寰帝搂着瑶华，眼睛里闪耀着别样的光辉。
苏离弦连忙谢道：“多谢皇上。”他低头收敛了棋子，可心如明镜。聪明如他，怎不知这落子之间，已是决定了生死。

第九十五章 埋伏

“怎么不见沈公子？”萧夫人看着非儿吃得畅快，忍不住问起来。这两日，那沈公子的饭食都是非儿亲手送过去的，也不见他出屋。
“夫人不用担心，他呀，不习惯。”非儿嘿嘿一笑，胡乱编了个说辞：“他这人怪的很，多上一个人还好，要是多了几个人一起的话，他就觉得自己浑身被人瞧的不舒服。我听他说，他打小儿就这样。”非儿吐了吐舌头，这沈青桓的名声算是都让她给毁了。
萧夫人点了点头，低声说道：“那还好些，我总觉得怠慢了沈公子，心里过意不去。”
非儿连忙摇头：“不会不会，夫人多虑了。”
萧夫人顿了顿，又为非儿添了一碗粥：“来，多吃点。”
“谢谢夫人。”非儿欢喜应道。这阮家就是好，吃得饱穿得暖，高床软卧，舒服极了。再加上萧夫人对她甚好，这样的地方呆多久都不会觉得厌烦。
饭后，非儿端着萧夫人特意为沈青桓准备的早饭走到沈青桓房门口，毫不客气把门一脚踹开：“沈青桓，小姑奶奶给你送饭来了。”
沈青桓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讽刺道：“霖溪苏家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
非儿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语塞。
见沈青桓也不搭理她，非儿将早饭往桌子上一扔：“爱吃不吃！”
沈青桓也不想跟她贫嘴：“萧夫人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时候才会有有船去墨泽？”
“这可没有。”非儿无奈的耸了耸肩，“我还是那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急也没用。”
沈青桓冷哼一声：“等？再继续等下去，萧展焚就要到天华来了。你以为萧夫人认不出我来，萧展焚还认不出么？”
听他这么一说，非儿便开始犹豫了。
“那……”非儿觉得沈青桓说得对，等到萧门主到了天华，不仅沈青桓会有危险，恐怕也会给她和她家公子造成不必要的麻烦。“那我再去问问夫人，倘若今日还是没有消息，我们便离开天华。”
沈青桓微微一愣，没想到非儿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拧着眉头看着这个小女人，好像从一开始的时候他就不知道她那个小脑袋瓜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是“正道中人”，没有必要和他这个天魔教的杀手混在一起。她就不怕毁了自己的前程么？
非儿跳了起来，说道：“好了，你赶紧吃东西吧。我再去问问夫人。”她本是走到了门口，可忽然听到身后沈青桓低声说道：“谢谢。”
还从来没有一人会为了他沈青桓如此，哪怕只是一句无心的话。
“啊？你说早饭啊。没事儿，省得你饿死，不给你送过来怎么行。”非儿走了出去，留下沈青桓一个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都已经空荡荡的了。
但凡天下的事都会凑巧，之所谓无巧不成书。
这一日，路过天华的大商人蓝老板的商船进入天华的港口。萧夫人听说以后就命人将蓝老板拦住，阮家人在天华一带颇有头脸，过往商客多半会给他们几分薄面。蓝老板很爽快的答应了载他二人一程，萧夫人立刻告诉非儿，这小妮子倒是欢喜，可萧夫人却总是高兴不起来。
萧夫人一向喜欢非儿，见到这丫头便觉得亲切，可现下她就要走了，也难免舍不得。
临行前萧夫人塞给非儿一个钱袋，里面有不少银两，萧夫人嘱咐道：“女孩家在外面不要紧，盘缠要足，可莫要风餐露宿。”
“非儿知道了，夫人放心。这不还有沈公子能保护我么。”非儿用眼睛瞥向早就不耐烦的沈青桓，这家伙果然摆了一幅臭脸，反正非儿不理他。



萧夫人微微叹气：“我那儿子你还没见过呢，怎么说都是你救了我们母子的性命。”
“来日方长嘛。”非儿嘿嘿傻笑，“下次再好好抱抱夫人的大胖小子，要是长的像夫人，那以后肯定是个翩翩公子哥儿。要是像萧门主，那以后肯定就一代青年侠客，仗剑江湖，扬名天下。”
萧夫人忍不住笑道：“瞧你这小嘴，活像摸了蜜一样。我不想让楚儿做什么侠客，只想让他好好成人，平平安安的也是一辈子。”
非儿觉得夫人说的有礼，也便嘿嘿一笑：“是啊，阮家那么大的家业，可真需要个聪明的公子哥儿来经营。”
“你怎么说都有理！”萧夫人忍不住满脸笑意，“快走吧，没见沈公子已经等了你那么久么。”
非儿说什么也是不舍的，于是开口说道：“夫人保重。”
“你也是。”
非儿终于转身离开，沈青桓却已经站在船头静静的看着她了。
她上了船，等到船下的那些货物都上了船，水手们受了矛，扬起帆，偌大的船就如同一座活动的碉堡一样缓缓的离开岸边，渐行于阮泠江上。
沈青桓看着非儿仍旧朝着看不见的港口挥着手，只觉得一阵莫名其妙。祈宣曾经说过，这世间上最不可理解的便是女人。
“都看不到人了，你这又是与谁道别？”沈青桓冷笑一声，让非儿觉得大煞风景。
非儿转头瞪了他一眼：“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沈青桓沉下一张脸，轻笑道：“我是不懂，我只懂得杀人。”
见沈青桓脸色沉了下去，非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心里面觉得羞愧。天魔教中有没有所谓的朋友亲情，他又怎么明白这些？
沈青桓忽然将非儿拉到一旁，手中软剑倏然出击，只听“叮”“叮”“叮”数声轻响，已有三把淬毒飞刀落到地上。
沈青桓目光一立，抬头看向桅杆高处，只见桅杆上有一十二个天魔教装扮的人站在上面，看不清面目。
那十二个人忽然翻身下来：“玉面修罗！十二飞鹰恭候多时了！”


第九十六章  飞鹰


“你退后。”沈青桓低声对非儿吩咐道，他一步跨上前去，张狂冷笑道：“他倒是下的够本，连十二飞鹰都派出来送死。”
十二飞鹰之首赤鹰一步上前：“沈青桓，你莫要嚣张。平日里我们尊称你一句‘二爷’，你就当自己真的了不得了么？”
沈青桓冷眼一眯：“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连我这样的人都比不得，还要用这种手段来登上那个位置，他不觉得天真了些？”
非儿被他推了个踉跄，沈青桓一人挡在前面，非儿抬眼看去，分不清对面来了几个人，不过既然号称十二飞鹰，那就定然是十二个人。可是……为何看来不像？
忽然听到她和沈青桓身边有丝轻响，仿佛什么东西就要从他们身边炸开一般。
面前，沈青桓仍与十二飞鹰对峙，双方都是不肯先行动手，以免路出破绽。
是幻觉？
非儿凝神听去，却有听不到任何声响了。
十二飞鹰不知为何又开始叫嚣道：“沈青桓，你手下左膀右臂已被我们削去，看还有谁来帮你！”
沈青桓脸色突然一变，他越向半空，墨龙剑缠上非儿腰肢将她带离远处。
非儿脱口惊呼，然而声音未出，身体便腾空而起，被沈青桓带离地面数米。可只听“喀喇”一声巨响，他们方才站定的地方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两柄锋利的宝剑从船舱里刺了出来，竟然将那厚重的甲板如豆腐一般的切开！
甲板上一把长刀瞬间升起，朝着她与沈青桓二人的方向砍了过来。
非儿心中一阵错愕，倘若他们二人还站在原处，说不定已经身首异处了！
沈青桓不知是如何发觉对方动向，他一把将非儿拽了过来，借着这股劲力凭空拔高一丈，于是伸手将非儿揽在怀里，半空中身形一转，竟是落到了船沿之上。非儿惊呼未绝，沈青桓便已经带着她稳稳的落到甲板上。
非儿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回头看向沈青桓。后者一脸莫测，眼睛里闪耀着死死杀意。
“紫鹰！”沈青桓面露杀机，望着那被破开的甲板，眼睛慢慢凝聚。他并非猜测，这样一刀就能斩开厚厚木板，又能根据自己声音传来的方位猜测他的位置，这个杀手应该就是修罗界里“十二飞鹰”中的紫鹰！
“他”现在是执掌天魔教修罗界的统领，每年都会从新一代修罗界高手中选取一人大加栽培，从被挑选出来的那天开始便受到“他”的亲自训练，一共十二人，这十二人一旦联手，目标之人必死无疑。天魔教与江湖中人都称这十二人为“十二飞鹰”——赤鹰，橙鹰，黄鹰，绿鹰，清鹰，蓝鹰，紫鹰，靛鹰，白鹰，黑鹰，棕鹰，灰鹰。他们个个都是足以独当一面的杀手，修罗界中最优秀的杀手，虽然武功不如四修罗和两护法，可他们十二人合力却是不容小觑。
不对！
沈青桓忽然发现了异端。
方才赤鹰叫嚣，敌方明明有十二人，可紫鹰为何会在船舱内埋伏？！
难道是……
念头方一转，沈青桓抓住非儿衣襟将她一并带开。只见一道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从甲板上透了出来，只听“咔嚓”一声巨响，船舷已经被人切断，巨大的裂缝犹如船的伤口，狰狞，但无血流出。
电光火石之间，沈青桓身子蓦然一顿，身子犹如弓箭一般掠出，手中墨龙剑倏然出击，沿着那缝隙一剑刺了下去！
软剑轻巧灵活，只那一剑，非儿几乎没有看见沈青桓是如何出手，但却只见甲板的缝隙之处由软剑掠过的地方沾上浓重的血迹，大船便如同受伤的巨兽，更显狰狞。
甲板之下的人似乎被墨龙剑缠住，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个身穿黑衣，头系紫色缎带的女人破开甲板跃了上来。



“紫鹰，果然是你。”沈青桓的墨龙剑仍是缠着紫鹰的手臂，以防她再次逃走给他留下祸端，“你们用移形换影的法子掩盖人数缺失，你们就以为天衣无缝了么？天真！”
“嘿嘿嘿……”紫鹰的嘴里发出一声近乎于邪魅的冷笑，她忽然间大力扭转身子，竟是借着墨龙剑将自己整条左臂都斩了下来。
沈青桓没有料到紫鹰竟然会全然不顾及自己的左臂，宁可伤其肢体，也不愿受制于人。
橙鹰不知什么时候扑倒紫鹰身后将她带开，清鹰运足掌力，一掌将船舷击了个粉碎。木屑随着河风飘散开来，似是计算好角度一般的朝着沈青桓扑了过来。木屑纷飞间，令人睁不开眼睛，也就遮住了橙鹰、紫鹰与清鹰的身形。
“想逃？没那么容易。”沈青桓冷笑，即便是用这种方法掩护紫鹰的行踪，可那血的味道却让她无所遁形。对于沈青桓来说，血的味道远远比其他味道更好辨别。
他循着那股味道，凭着本能追了过去，手中墨龙剑一抖，径直刺了过去。这一次，他确定自己已经削掉紫鹰的脑袋。然而仅仅是片刻的须臾，他立刻警觉，瞬间便转过身子，朝着非儿的方向一剑刺了过去！
“铮——”一道无形的细线凭空掠起，刚刚套上了非儿的喉咙是就及时的被沈青桓斩断。
然而肃杀的风中仍有另一支短箭同时朝着他们二人的方向射了过来，直刺沈青桓的心口——十二飞鹰居然兵分两路，一方面正面劫杀，另一方面利用非儿做引子偷袭他！
细线缠绕着墨龙剑，蓦然间收紧。
沈青桓眼神一冷，他的墨龙剑还与敌人的钢丝缠绕在一起，来不及抽回来。可眼见另一支短剑从另一个离奇的角度射了过来，沈青桓已经来不及抽回墨龙剑挡住飞箭，只得将身子一侧挡在非儿身前，看看用左肩挡住。
非儿低声惊呼，箭头从他肩膀上狠狠的刺入他的皮肉，血已经变成了墨绿色。
沈青桓面色不改，见非儿脸色苍白，他也只是低咒一声：“又不是你受伤了，干嘛叫的那么大声？”
“这箭上有毒！”非儿手足无措，她将手探入怀中，又只能摸到一瓶金疮药！
沈青桓冷眸一眯，这支箭……应该是白鹰。好好好，这下子十二飞鹰各显神通，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他沈青桓技高一筹，还是他们修罗界的杀手更加狠毒！
“你躲开！别碍手碍脚的！”沈青桓一掌将非儿送了出去，他来不及多想，手腕一偏，瞬间便割断了清鹰的细钢丝。
像是有某种预感一般，沈青桓右手一抖，墨龙剑点射而出。阮泠江江面忽然间爆开，有人从水中跳了出来，一把大刀带着劲风迎头斩向沈青桓！
看着那人发间的蓝色缎带，沈青桓忽然冷笑一声：“不知好歹！”
墨龙剑一甩，恰好缠住了蓝鹰的手臂，只听“噌”的一声，蓝鹰的小臂便被沈青桓削了下来。蓝鹰的断手上仍然拿着九环刀，掉在地上仍在抽搐。
“蓝鹰？！”
便听十二飞鹰另几个兄弟大叫一声，蓝鹰“砰”的一声掉入江水之中，竟是再也没有浮上来。
墨龙剑上血色未尽，便只听“铮”的一声，一道银光通天亮彻。沈青桓回过头，只见非儿手中已持天珏，面对赤鹰的青锋剑净是丝毫不肯退让。
蓝鹰坠入阮泠江中，赤鹰净是毫不回头，只是集中精神应付非儿。
沈青桓微微一怔，没想到程非烟有天珏神剑在手，竟是如此悍然！
程非烟一记速攻，剑尖斜挑，险些划破了赤鹰的喉咙。那一击的力量是如此骇人，赤鹰挥剑挡格，竟是被她震得连退三步。她的身形快如鬼魅，一瞬间就闪到了赤鹰的面前，手中的天珏神剑划出一道雪亮的弧。
在两人身形相交的刹那，赤鹰的剑已经被非儿打落在地，天珏剑上有一丝红色滴落。
沈青桓思忖片刻，一剑得手后旋即掠回到非儿身侧，低声问道：“没事？”
他本以为非儿会点头回答，可谁料非儿竟是斜眼看他，嘴里嘲讽说道：“想不到如今你仍是这般狼狈。”
沈青桓心下一凛，程非烟眼中的那丝高傲也绝对不是属于她的神色。这一瞬间的程非烟仿佛换了一个人，整个人的身上散发这令人无法忽视的凛冽杀气。她的笑容依旧存在，但那种笑，却已然是傲视苍生，飘然出尘的笑意。
他的脑子忽然像被闪电击中一般，程非烟的眼神竟是让他头脑一乱。隐约间能够听到什么人撕心低吼——
到了今日，唯独只有我一个人不能入了你的眼！
沈青桓不禁倒退两步，额头上冷汗已经冒出。
到底是谁？！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在江风中努力呼吸，脸色已经开始逐渐苍白，左手紧紧的抓住船舷。
十二飞鹰已经被他除掉两个，剩下是个有两个已经受伤。剩下十个……也足够将他们两个人截杀在此处。
沈青桓暗自封住自己的穴道，十二飞鹰对他还有一分忌惮在，他们就不敢尽全力攻击。
程非烟眼神如刀，手中天珏更是锋芒毕露，煞气逼人，十二飞鹰似是更加忌惮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十二飞鹰，哼，都出来吧！”沈青桓将手里的墨龙剑抖的笔直，缓缓开口，平日里沉静的脸上慢慢拢上一层杀气，“不要浪费时间，一起来吧！”



第九十七章  惊雷

十二飞鹰之中，蓝鹰和紫鹰生死不明，赤鹰被程非烟所伤，剩下九人仍然还有截杀他们二人的能力。

沈青桓握紧了手中的墨龙剑，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程非烟一眼。那个女人现下有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风采，孤傲绝尘，但却有着另一种难掩的气魄。这样的程非烟……

真是让他说不出的厌恶！

“怎么？”程非烟扬起一丝笑意，“想起什么了？”

沈青桓戒备的看着她，眼神逐渐冰冷：“你是谁？”

“呵。”程非烟笑起来，那张平凡的脸上泛起了某种淡淡的光彩，竟是比世上最美的女子更加动人，可这种美，却让他从内心深处漾起一丝寒意，“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她说完，理都不理沈青桓，似乎他的死活与她无关。

眼前的十二飞鹰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不相干的人，只不过他们的出现会给“程非烟”造成不小的麻烦，也是时候清理一下，省得碍眼。

沈青桓眼中漾起一丝杀意。

不是程非烟，绝对不是。那么……是天珏？

情势容不得他细想，有个声音忽然和着江风传了出来：“哼，大家都出来算了。反正在这阮泠江上谁也跑不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沈青桓的身体微微一动，肩上的伤口如火烧一般的疼痛。他掩去眉眼间的情绪波动，以免敌人发觉他的状态异常。

他们都是修罗界的杀手，倘若被敌人抓住一丝弱点，那么下场只会有一个——死。

十个影子从不同的方向飘了过来，将他们两人围在中间。

不见紫鹰与蓝鹰二人，看来他们二人确实已经不成了。

杀气一波波的逼来，空气都似乎要凝结了一般。

沈青桓低声对程非烟说道：“你退后。”

程非烟轻哼一声，嘴角挂了一丝诡异的笑。

沈青桓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女子的身上，他们双方对峙之间，似有狂风迎面击来。

这女子却上前一步，似乎是在狂风暴雨中傲然独立，任凭劲风如刀，也不曾退后半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安然的看着天空。

“都到齐了。”她忽然轻声呢喃，反手将天珏神剑立于身前。天珏神剑的龙光冲天，阮泠江上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响。

每个人都呼吸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人夺走，只见程非烟面如寒霜，左手剑指虚空画了七星剑阵，最后点在天珏神剑的三寸之处，口中轻念：“五雷之神，听我召唤。云隐，雷降！”

片刻间，这水天连成一线的空间忽然暗了下来。平静的江面忽然开始剧烈的翻腾起来，远远天际乌云颤抖，雷声隆隆，似是巨龙怒吼。大朵黑云以难以想像的速度缓缓靠了过来，黑云中间不断有电光闪动，犹如银蛇。

霎那间，天地间一片肃杀。

沈青桓惊讶的看着这个女人，她竟然能够使用出远比尹家术士更加精湛的法术！

看起来像是尹家不传之秘，五雷咒。

可这女子用起来却是如此娴熟和轻松，远胜尹家任何一个高手！

十二飞鹰似乎也感觉到了情况不妙，他们紧张的看着周围渐渐压低云朵，玉面修罗和这个神秘的女人被他们围在中间，可是莫名的就有一股压力从中间蔓延出来，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天空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巨大的漩涡中卷着凌厉的闪电，犹如张开血盆大口的妖。

任凭十二飞鹰是一群怎样厉害的杀手，面对这样的敌人，也不由得胆怯。

风声呼啸，电闪雷鸣，一声惊雷，几乎将整个阮泠江掀翻一般，每个人都感觉脚下剧烈的摇晃一下，仿佛整个江面都在沸腾。

“轰！”

第一道雷劈断了船上的桅杆，巨大的桅杆燃起熊熊大火，淡黄色的帆布就像最好的介质节节烧上了最高的顶端。

沈青桓见状，立刻拉住了程非烟的胳膊高声吼道：“停下来！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程非烟！”沈青桓扼住她的领口，几乎令她窒息，可她还是一脸淡然的笑意，不惊不恼的问：“你也怕死么？”

沈青桓死死的盯着她，低声吼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在发什么疯。我知道你一定不是程非烟，所以，不想让你这个肉身坏掉，就给我停下来。”

程非烟打掉沈青桓的手，脸上戏谑的表情也收敛了不少：“放心，我有分寸。”

十二飞鹰见状，均是生出一股原始的恐惧。他们朝着赤鹰的方向看了过去，作为十二飞鹰的首领，现下赤鹰的决定就是他们行动准则。

赤鹰已是满头冷汗，尹氏高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随心所欲召唤神迹的女人。



“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两个人把命留下来！”赤鹰说罢，已经电射而出，直取程非烟面门。

沈青桓方想出手相救，便见一道天雷落下，正好劈在赤鹰身上。巨大的电流贯穿他的身体，只那一瞬间便要了他的性命。

这一道天雷似乎还没有平定天的怒气，又一声炸雷，几乎就是从他们当头天空炸响，所有人的耳朵被这巨大的响声震得隆隆作响。每个人都隐约感觉到脚下剧烈晃动了一下，紧接而来的是无数道降雷。仿佛上古雷神被人惊扰，狂怒嘶吼，又似是听到主人的召唤，犹如脱缰的野兽。

沈青桓的左肩已经完全的麻木，然而惊雷炸响，船身又是一晃。一道闪电朝着他的方向劈了过来，沈青桓连忙闪躲，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十二飞鹰中好几人已经中雷，有几人跳入阮泠江中，不知所踪。

这一局似是不战而胜，然而自始至终他只能感觉到茫然。

但就在这一时刻，眼看天空中那巨大漩涡旋转更急，电闪雷鸣之间，天珏神剑光芒越来越亮。十二飞鹰死伤尽已之时，程非烟的身子剧烈一震。原本红润的连瞬间变得惨败，“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沈青桓连忙将她揽在怀里，天珏神剑应声落地，转瞬间变成了小鼠的模样。

天珏“啾”的一声跳到非儿的怀中。

沉睡在非儿体内的灵魂正静静的看着沈青桓，犹如沉睡千年的眼。

这副躯体还是不能承受高等法术的反噬，终究还是凡人，太过于脆弱。

既然她已经醒过来了，那么离“他”复生的日子就不远了。

轩辕……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这一切吧？

天珏就在非儿的怀里，用那双圆圆的小眼睛看着他。

“你能让五雷咒停下来。”沈青桓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他不会和一只老鼠说这种正经事。

可天珏似乎听得懂沈青桓的话，它啾啾叫了两声，似乎是承认了沈青桓的说法。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抱着非儿朝船舱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管那个支配她身体的人到底是谁，程非烟就是程非烟，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特别的一个女人。

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了……

沈青桓下意识的收紧了臂膀将非儿紧紧的搂在怀里，任凭船身如何剧烈的摇晃，他都没有松开他的手。

那个沉睡了千年的灵魂忽然轻声叹息。

生生世世，原来，都是劫。

沈青桓一脚踹开了船舱大门，有些沉闷的气息迎面扑了上来。

回头看去，赤鹰，绿鹰，蓝鹰，黄鹰和灰鹰的尸体倒在甲板上，其他人等生死不明。就算他们几人不死，也足够他们修养一段时间。

天珏跳上了最高的桅杆，啾啾的鸣叫声回荡在整个阮泠江上。

沈青桓不再多看一眼，他抱着程非烟，慢慢的走进了船舱。

警觉的四下打量，十二飞鹰一向高傲，想来也是不会带什么帮手来。

隐约听到锵锵的响声，沈青桓凝神听去，立刻分辨出声音是从船舱中传出来的。

他一脚将船舱踢开，果然看到被捆绑着的商人和几个年轻的仆人。还有一些尸体，身下的血迹还没有凝固，似乎是几个时辰以前死亡的。

商人看着沈青桓，拼命的蠕动着自己微胖的身体，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沈青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非儿，思忖片刻，才腾出一只手抽出矮靴中匕首，抬手割断了商人身上的绳子。

商人连忙扯下了嘴上的布条，他看着沈青桓，眼睛里露出激动的光彩：“多谢大侠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大侠？”沈青桓稳稳的抱着非儿，冷哼一声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大侠，吩咐你的人给我们准备两个房间。我想‘他们’留下的这些人应该都是水手，想办法修复桅杆。恐怕这艘船撑不了多久了。”

商人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恐惧之中，他愣愣的抬头看向沈青桓，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解开了副手身上的绳子。

“仲文，你带他们去休息。其他人想办法维修船只。”

名叫仲文的青年点了点头，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恭敬的对沈青桓说道：“少侠，请跟我来。”


第九十八章 珠玑



“苏大人。”

“嗯？”苏离弦不知为何今日特别容易走神，正想着，忽然听到长孙琪在一旁轻声叫他。

长孙琪微微一笑，说道：“我见今日苏大人有些心神不宁的，何不吩咐下人去准备一些醒神茶来？”

苏离弦摇头说道：“多谢长孙大人好意，我想不必了。”他翻开面前的折子，里面的内容却是没有看进去许多。这些日子中书省退来的折子都到了翰林院，实在容不得他发呆。

“我听人说，这两日苏大人都没有回去。”长孙琪亲自为苏离弦端上一杯松露，平日里他也喝惯了这种茶，虽然这和苏离弦的病症不同，但多少对身体有些好处。

苏离弦微微一笑，道：“这两日中书省退来的折子不少，不过有一些还是可以上书到圣上那里的。多用两天的时间又有什么关系。”

长孙琪看了看苏离弦面前的奏章，眼睛里露出了赞许的光。

“苏大人，长孙大人，杂家给两位大人请安了。”张公公笑呵呵的走进来，手上的拂尘左右摇晃。

苏离弦见张公公走进来，连忙放下手中朱笔说道：“张公公。”

“苏大人，皇上传您入宫。”张公公一脸微笑说道。

“又进宫？”长孙琪忍不住哈哈大笑，“苏大人，你现在可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以后我们可都要仰仗苏大人在皇上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了。”

“长孙大人说笑了，圣上恩典，对我礼遇有佳。可苏某只不过陪圣上下过两盘棋，哪及得上长孙大人三代为官，深受皇恩福泽。”

长孙琪嬉笑道：“下官可是听出来了，苏大人可是在挖苦下官？呵呵，苏大人莫不是想说，长孙一家三代尚书，到了少琪这里，却做了小小的编修？”

苏离弦偏头看他，眼里有着难掩的笑意：“怪不得钰儿说长孙大人为人风趣，真会开玩笑。”

长孙琪听到司空钰名讳立刻收敛了不少，平日里巧言善变的人跑到哪里去了？

苏离弦也是明白人，只是有的事情放在心中足矣，未必要说出口来。

张公公催促道：“好啦两位大人，皇上还在宫里等着呢。”

苏离弦将面前奏本合上，起身走到门口：“如此，便又要烦请张公公了。”

“苏大人，张公公慢走。”长孙琪起身相送，目视他们二人离开。

“张公公，今日皇上在哪里等苏某？”

“还是翎清宫。”

又是翎清宫？

寰帝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在翎清宫面见朝臣甚是不妥？内宫禁地，岂是朝臣可随意进出的地方？若是不想内宫干政，就更不能在小主的寝宫讨论朝廷之事。

苏离弦试探性的问道：“张公公可知道今日皇上召见苏某有何要事？”

“杂家怎么可能知道。”张公公递上一杯茶水，“苏大人见到圣上也就自然知道了。”

苏离弦不再多问，马车摇摇晃晃，从翰林院到皇宫一段路程似乎已经熟记于心。仍是在中庭下了马车，穿过长长短短交错的回廊，或近或远的人群，也就能看到那座开满梅花的宫殿。

每每至此，他怎能不叹息一声。

这翎清宫，原本是为他最亲的人建造的。可现在住着他本应最恨的人，还有那人的宠妃。

“皇上，瑶主子，苏大人来了。”

“宣。”

张公公如往常一般朝着苏离弦做了个“请”的手势，待苏离弦走进门，便又见那倾国倾城的女子。他抬头，仿佛又一头撞进了那池清泉之中。于是连忙低头请安，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瑶主子。”

瑶华也不与他生分，开口说道：“圣上恭候多时，苏大人，请吧。”

“谢娘娘。”苏离弦起身朝着里面走去，掀开珠帘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瑶华轻笑一声，翩然走开。

寰帝端坐在椅子上，今日没有棋局，也没有山水画，只有一张奏本。

“臣苏离弦，参见圣上。”

“平身。”

寰帝为让苏离弦坐下，也不开口，他站在寰帝面前，也不知道这皇帝在想些什么。恐怕方才瑶华是知道今日他们二人有要事相商，这才知趣退下的吧。

这么想来，瑶华这女子，若不是当真识大体，懂得分寸，那就是心计过人之辈。

想着，寰帝似乎已经有所决定。他抬头问道：“前几天长孙琪递上来一个折子，说是供西灾情严重，开仓救民已经不是良策。苏爱卿可有何想法？”

苏离弦微微一怔，当日他无意间翻开此本，只是勾画两句，没想到这长孙琪竟然上心了。

“启禀圣上，供西之事微臣也多有耳闻。微臣私以为开仓赈灾只是一时之计，疏通河道，运送医粮，唯上策也。”苏离弦不再多说，静待寰帝吩咐。

“好，”寰帝合上奏本，“你与长孙琪二人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苏离弦越发恭敬，心里仍是猜不透寰帝的想法。

“苏爱卿，朕想让你与长孙琪二人一同前往供西，你意下如何？”

苏离弦抬头看向寰帝，却猛地撞进了他那双很不见底的眼睛，顿时心下一颤。连忙低下头，恭敬说道：“臣遵旨。”

寰帝似乎很满意苏离弦的答案，但是所有人都该知道，寰帝的命令是不容任何人忤逆的。那一双眼睛，似乎一眼就能将人骨子里的东西看穿似的，还有那别有深意的一眼，已经让苏离弦觉得莫名的压力。

寰帝忽然笑道：“好了，公事谈完了。”

“圣上还有事？”苏离弦不解。

寰帝冷眼一眯，苏离弦立刻发觉自己的话又有无理。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而现在他居然和寰帝说这样的话，简直是自找死路。

珠帘轻动，劈劈啪啪的珍珠奏起了一袭画眉的乐章。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浓的清香，苏离弦跪在地上，只能看到那一袭桃红色的妖娆走到寰帝面前，柔声说道：“圣上和苏大人的事可是谈完了？”

寰帝有些不悦的“嗯”了一声，却听瑶华笑道：“正好正好，皇上莫不是忘了妾身早上跟您说的事？”

瑶华满脸欢喜，笑得越发可人。寰帝见她甜美笑靥，也不由得放松了心情，说道：“苏爱卿，瑶华喜欢听故事神话，你就给她讲一个吧。”寰帝偏头看向瑶华，“你想听些什么？”

瑶华依偎在寰帝怀中，温和说道：“皇上想听什么，臣妾就想听什么。”

寰帝满意的拍了拍瑶华吹弹可破的脸颊，就像宠溺手边的一只小猫：“苏爱卿，听说在你们霖溪出发，往西边走到尽头的地方有一座长留山。你就给瑶华讲讲长留山的神话吧。”

听到长留山三个字，苏离弦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当日苏家公子离弦破解岚泠古卷，得到天珏神剑的下落，这件事江湖之中人尽皆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可天下人不知，邬家军元帅邬军南曾在当日曾在长留山与他们抢夺天珏神剑，而后，这邬将军却死在回京的路上，天珏神剑也不知所踪。

现在寰帝忽然问起长留山之事，恐怕已经知道邬军南的死恐怕与他有所关联。

苏离弦心中闪过无数年头，但既然寰帝是借着瑶华的口向他询问此事，也就是说，寰帝还未将邬军南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瑶华为苏离弦添了茶，对苏离弦倒是礼待有佳：“苏大人请。”

“多谢瑶主子。”苏离弦应诺一声，寰帝赐座，他也就顺势坐下。

“古语有云：‘泗又西二百里，曰长留之山。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是青臣怀刃氏之宫。是神也，主司反景，映日之光华于星斗。’”

苏离弦正说着，却听瑶华笑道：“苏大人，这文绉绉的话瑶华可听不大懂。”

“是下官考虑不周，娘娘莫怪。”苏离弦微微颔首，继续说道：“相传长留山之中野兽都长着花纹的尾巴，还有鸟头上长着花纹的神鸟，长留山出产各色美玉。相传山上有一座青帝手下神祗怀刃氏的宫殿，老人说，宫殿里面的神仙掌管着星辰之光。每到太阳下山之后，怀刃氏就将西方太阳的亮光反射到东方去，让原本灰暗无光的月亮和星辰都染上太阳的颜色。这就是月亮和星星能够在夜晚发光的原因吧。”

苏离弦说罢，默默喝了口茶。

瑶华似是一脸憧憬，她又问道：“苏大人可是去过长留山？”

苏离弦微微一愣，抬起头，见寰帝一脸莫测，心中念头一闪，于是说道：“下官有幸，曾到长留山一游。”

“哦？”瑶华满脸笑意，“可曾见到怀刃氏的宫殿？可曾看到神鸟？可曾捡到美玉？”

寰帝右手轻轻抚摸着瑶华的头发，笑道：“瑶华，你是不是惦记上长留山的玉石了？”

瑶华嬉笑道：“圣上恩宠，瑶华这里不缺美玉手势，只是瑶华……甚是想去长留山看看。”

寰帝微微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了，苏爱卿，你可曾见过生来眉心便带朱红的女子？”寰帝似是随口问道，苏离弦心里一震，当日裴江怀抱着非儿冲出重围，必然成为众矢之的。恐怕邬军南人未到，消息却先到了帝都。只是不知道寰帝找这个女子又要做什么。

苏离弦面上略带诧异：“天生便眉带朱红的女子？微臣不曾见到。”

寰帝“嗯”了一声，倒是瑶华笑道：“圣上，你莫不是偶然间看到了个美人，却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啊？”

听了瑶华一眼，寰帝哈哈大笑道：“天下间还会有谁能美过瑶华你呢？”

瑶华听了笑逐颜开，起身为他们二人添水去了。

珠帘轻动，美人已经远去。

苏离弦手心皆是冷汗。没想到当日裴江的无心之举，倒是救了他，害了非儿。



第九十九章 江风
“滴答……滴答……滴答……”
是……水的声音？
悠远绵长，却又那么熟悉。
想到此处，她猛然睁开眼睛，原以为会看到无穷无尽的黑，可天地间净是光亮。林叶间滴下露水，在清澈的河面上砸出细小的波澜。
她只能用朦胧的眼睛看着四周，远处是有些幽暗的密林，还有山巅，还有白云，还有虫鸣。
什么人凑近了仔细打量她，那个人有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就像是天上最灿烂的星辰，可那双眼睛却深的不见底，即便是眼睛的主人看起来多么纯洁无垢，有了这样的一双眼睛，总让人觉得胆寒。
他有着苍白的皮肤，即便是脸上带着笑容也好像不能令他安然，就如同他曾经受到很大的伤害，连内心都被人摧毁了一般。
他开口，声音有些嘶哑，那声音回荡在她的耳边：“你醒了？”
你醒了……
什么东西朝她脑子里涌去，片刻过后，重归寂静。
抬眼看去，面前那个好看的人影怎么和沈青桓的臭脸重叠在一起了呢？刚才天地明明还是亮的，为何现在变成了黑黢黢的样子？
“程非烟，你说话！”沈青桓眯起冷眸，只想要掐死面前这个盯着她看了他近一盏茶功夫的女人。
非儿抓了抓头皮，头发披散着，乱七八糟的。
她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这个家伙，黑黢黢的衣裳，黑黢黢的头发，黑黢黢的眼珠子，这不就是沈青桓的打扮嘛！
沈青桓冷哼一声，将手上的水杯放在一旁。
“沈青桓？”
这女人终于认得他了。
他收起手边零碎的东西，想用最快的时间跟她交待清楚：“你昏迷了三天，再过两日就要进入墨泽地界了。”
非儿挪了挪僵硬的腿，感觉自己的身体都不像是她自己的了。又酸又疼，说不定她什么时候被打下阮泠江，然后被大船狠狠的撞了一下。
等等！
阮泠江？！
她噌的一声站起来，可脚下没有力气，差点又摔回床上。
沈青桓一把拉住她，眼睛里有着说不出的怒意。
非儿抓住沈青桓的衣领，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看着他，又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沈青桓，你跟我说，后来怎么样了？是谁把我打晕的！”
都是这个女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俯身，弄得人仰马翻，现在跑过来问他是谁把她打晕的！
天知道她发起狠来，丝毫不比他们这些杀手差！
非儿松开了沈青桓的衣领，这家伙的眼神怪怪的，看的她浑身不自在。
“你……你看什么看！”非儿连忙将脑后散乱的头发拢起来，身上的衣服还算是平整，再说了，就算她觊觎他的钱袋很久了，那也不可能趁着昏迷的时候偷过来吧？那这个死家伙这么看着她干嘛？
“程非烟，你真不记得了？”沈青桓仍然不敢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虽然存在着妖魔一类的生物，可神鬼之说他从来不曾信过。民间有过鬼附身的说法，他越看程非烟就越觉得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真实说不出的贴切。
“我记得什么……”非儿嗫嚅着，她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下蹿了起来骂道：“沈青桓，一定是你这个没良心的拿我挡刀，对不对！”
沈青桓轻吐一口气，这女人疯了，疯女人他自然不必理会。
“你说话！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猜不出来！”非儿叉着腰，头发还乱糟糟的，沈青桓看着她，心里想到了十年以后，这丫头如果嫁了人，也肯定是个泼妇。
沈青桓叹了口气，想要告诉她当日情状，可却觉得不妥。他尚未搞清楚状况，还是不要告诉程非烟的比较好，免得节外生枝，多生祸端。
杜老板不知什么时候推开房门，他站在门口，见他们两个人说得正欢，也不知道该不该插嘴。
沈青桓怎会不知门口有人，他懒得理会非儿，便转头问道：“杜老板有事？”
“本来是想叫沈公子去用膳，没想到姑娘醒了。”杜老板微胖的身子挤了进来，非儿见到这位老爷的装扮，眼前立刻泛起光亮。他那身上好的丝绣在非儿眼睛里，已经变成了一串串的金子，随着杜老板的动作叮当作响呢。
沈青桓最见不得她这副见钱眼开的嘴脸，撇撇嘴，回答道：“有劳。”说罢，他便绕过杜老板走了出去。
非儿拧起眉毛瞪他，等人出了屋子，她也瞪不着人了，可还是不能消气。
一定是这死没良心的煞星拿她挡刀，不然她怎么可能被人打晕？
哼！也不问她睡了三天饿不饿，还是不是男人？
杀手就是杀手，一点都不像他们家公子温厚！
杜老板这几日和沈青桓相处，只觉得，这人脾气莫测，不好相处。凭他在这一行打拼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那位沈公子绝对不简单。相比来讲，这个丫头倒是单纯的很。虽然眼睛亮而有神，可最多能算是个灵巧通透的人儿，可真算不上有什么心机。
“姑娘这一觉睡得可好？”杜老板笑眯眯的看她，沈公子是难相处了些，可说不定能从这丫头嘴里套出来点什么保命的法子。
“不好！”非儿懊恼的坐在床上，天珏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虽然不知道非儿为何生气，可它仍是小心翼翼的在她身边蹿来蹿去，就是不敢靠近非儿。
杜老板不知道这姑娘到底哪儿来那么大的火气，也只好讨好说道：“船里面自然不如客栈舒服，姑娘莫怪。待会儿我就让下人给你把被褥都垫高，这样也就舒服一点了。姑娘，你看这样可好？”
非儿听杜老板一幅自责的口吻，当下不敢抱怨。仔细瞧了瞧，他可不就是这船的主人，墨泽大商人杜老板嘛！她这丫头白白坐人家船，已经占了莫大的便宜，怎么还能让人家杜老板自责？！
“杜老板……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非儿一脸尴尬，实在不知道怎么跟杜老板说她和沈青桓两个人的恩恩怨怨。他们俩的事，就算账房先生算上两天两夜，都不一定能算的清楚。反正和旁人无关，说这些又何用？
杜老爷摇了摇头，说道：“姑娘昏迷这几日沈公子都未曾合眼，我看姑娘醒了，沈公子也能松一口气了。”
“什么什么？”非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沈青桓守了我好几天？”
杜老板点了点头，哈哈大笑道：“姑娘可真是吓坏沈公子了。我还记得那天沈公子抱着你踹开船舱的那会儿，他的脸色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我还以为是那帮贼子来杀人灭口呢。”
非儿忍不住腹诽道，那人可是没少干过杀人灭口的事。
“姑娘好福气啊！”杜老板不知怎么的就来了这么一句，顿时让非儿摸不清头脑。
想了想，她才明白杜老板的意思，一张脸顿时窘的通红。非儿连忙说道：“什么好福气……你……你别乱说！认识他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简直比出门丢钱袋还要晦气！吃饭！对，吃饭去。”
说着，非儿站起来，用手将头发通顺，然后用丝带系好。出门在外也不方便，她也就索性梳了个简单的男儿髻，反正天天为公子绑发，驾轻就熟。
杜老板见非儿整理容装，也不便在这里呆着，于是连忙退了出去，在门口说道：“姑娘先行收拾，出门右转，我们通常在船舱门口那里摆桌子吃饭。姑娘想要跟我们这些老粗一块吃饭就过来，不然的话我就让他们把饭菜给你送过来。”
非儿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手忙脚乱起来：“不用不用，我出去吃，出去吃！”踉踉跄跄的穿上鞋子，还差点把天珏踩死，非儿折腾的一头汗，可总算是出了门。
一股子饭香味直往鼻子里蹿，非儿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她是真的饿了。
杜老板他们好像还等着非儿，一大桌子人都还没动筷子。非儿脸上一红，连忙快步走过去，红着一张脸默默坐下。
旁人都不了解非儿，可这女子与沈青桓是一路的，说不准也是什么凶神恶煞，还不如少说少错，免招祸端。倒是杜老板一脸热络：“姑娘，饿了吧，来，吃吧。”
非儿那双大眼睛滴溜溜的一转，左右见不到沈青桓，她也忍不住问道：“杜老板，沈青桓呢？”
“沈公子在外面。”杜老板揽起袖子替非儿夹了些菜。
非儿点了点头，随手拎起了肉馒头咬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我出去找他。”
杜老板也不曾拦她，反正人在他们船上，不要给他们招来什么祸端就好了。那一日还要多谢谢他们二位相救，对他们生意人来说，礼尚往来也是处世之方。
沈青桓站在船头，阮泠江上的风吹得人甚是舒爽，似乎整个人都超脱了一般。
他轻轻按压肩膀，肩上的伤已经开始影响他的感官直觉了。如果再到不了墨泽，恐怕他的身体就撑不下去了。
隐约觉得有人从背后靠近，沈青桓猛一回头，却只见到非儿一手拎着大白馒头，嘴里还一边嚼着东西，摇摇晃晃的朝他走过来。
前两日……是谁瞎了眼睛竟然会觉得这丫头飘逸出尘，动人心魄的？！



第一百章 陌路


“要不要？”非儿将馒头递到沈青桓面前，见他眉头紧皱，一脸不悦，于是悻悻然，把东西塞到自己的嘴里，咬了一大口。

沈青桓也不说话，只是一个人望着阮泠江的对岸，眼睛不知道落在何处。

“有什么好看的……”非儿嗫嚅道，“无论是多美的景色，也都会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就算再怎么美丽的风景都不能留住，那你看它又有什么用？”

听了非儿一言，沈青桓微微一怔，转头看她。

人这一辈子，不也像是一场征途么？无论再怎么秀丽的风景都不能令人驻足，那还要欣赏这风景做什么？

他下意识的收拢了手心，不明白自己想要抓住些什么。

无论多么尽力，总会有什么东西从手里面流走。所以无欲无求，也不会因此叹息忧愁，患得患失，也是处世的一种方法。可世人不知，这好比自欺欺人，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在修罗界的人，无欲无求，断情弃爱。

可像他这般自幼便在修罗界长大的人，懂得什么叫欲念？懂得什么叫情爱？懂得什么叫人生？

他思忖之间，那绯衣女子抬头看他，眼神单纯如孩童。

胸口的地方忽然隐隐发闷，说不出的厌烦。

非儿知道这人脾气莫测，也不去招惹他，只是倚着船沿，吹着江风，吃她的肉馒头去了。

抬眼看他，那人还紧皱眉头，像是有无尽烦愁。非儿笑他阴沉，与其费尽心机，搏得那个高高的位置，却落得愁云惨淡，坐立不安。不若像这般架一艘船，行扁舟，赏垂柳，山高水阔，云淡风轻。

“沈青桓。”非儿忽然开口叫他，似是知道他一定不会回答一般，不等他应声，非儿便问道：“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沈青桓思忖片刻，然后摇头。

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就已经足够了。何必执着？

非儿嘿嘿一笑，说道：“我也是……公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公子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沈青桓听她提及苏离弦，心中漾起一阵烦闷，转身便要走。

非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心里一慌，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又惹得他不高兴了：“沈青桓！”

他紧皱眉头，心里不胜厌烦，不客气的打掉非儿的手，他冷冷说道：“下次不要在我背后出现，否则，我会毫不犹豫的给你一剑。”

非儿觉得尴尬，嘴里也只能应一声：“我知道了。”

见他大步走开，非儿心中一气。

干嘛总是摆着一幅死人脸，装着一幅和她不熟的死样子！

她就那么让人讨厌么？！

死沈青桓！臭沈青桓！死魔头！扫把星！

脚底下踢着木头柱子，心里的气也就消了大半，拿起馒头，又是一大口！

一股浓浓的血味蔓延在嘴里，仔细一瞧，她那白馒头上硬是多出一个血手印。冲到船沿将嘴里的东西吐出去，眼睛瞅见方才抓住沈青桓肩膀的那只手上都是血！

怎么回事？！

非儿有些吓傻了。

等等……当天十二飞鹰来袭，有人朝她射了一箭。然后……

杀千刀的扫把星！

这次反倒成了他肉盾，给她挡了一箭！

朝船舱跑进去，非儿气喘吁吁的样子吓了杜老板一跳。

杜老板一眼就瞧见非儿手上的血，可人在他们船上，他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中大声叫苦。

“杜老板，沈青桓呢？”非儿看了看，桌子上的饭菜倒是没怎么动，倒是人没了不少。

杜老板一听姑娘是要找沈公子，也就朝着里面一指，说道：“沈公子回房了，你要是找他就去进里面那间。”

非儿一点头，也不多少，朝着沈青桓的屋子跑过去。

他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一点声响。

非儿脑子一热，只觉得他一定是体力不支，说不定已经晕倒了！

抬脚踹开房门，非儿只觉得尴尬。

只见沈青桓半裸着身子，嘴上咬着匕首，左手药瓶，右手纱布，头发还与肩头血块纠结在一起，说不出的壮烈，还有着一股子魔魅的气息。

沈青桓斜眼看她，也没有赶她出去的意思，只开口吩咐一句：“关门。”

非儿“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的把门关上。

沈青桓一只手确实多有不便，非儿见状，连忙接过他手上药瓶。见沈青桓皱眉，她只能朝他尴尬一笑。

他也不再多说，由着她去了。

匕首在烛火上烤了烤，他抬手，利落的削去肩头腐肉。

非儿看的心里一揪，连忙将药粉敷在沈青桓肩头。只见他紧咬牙关，眉头紧皱，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脖颈划了下去，可他却不曾痛哼一声。

“我有傅家的金疮药。”非儿紧紧的按着伤口，她看的真切，除了伤口中间一小点的活血，其余的地方都围着一圈暗黑色的血块。

虽然她的江湖阅历潜，可也能猜出来了，沈青桓这是中毒，不是简单的箭伤。

沈青桓终于动了动眼珠，原本晶亮的眼睛似乎有些暗淡，就如同疲惫的豹子，让她瞧着不住心疼。他开口，声音仍是虚浮：“你当那傅老儿的金疮药包治百病么？十二飞鹰的毒，外人又怎么能解。”

他将衣服穿好，也不与她多说。

非儿索性拉来椅子坐在他面前，见沈青桓对她不理不睬，非儿开口问道：“十二飞鹰为什么要追杀你？”

“需要理由么？”

“可他们也算是你半个下属了吧？”非儿不解。沈青桓收拾着桌上物什，忽然抬眼看她，眼睛里都是讥讽。

见他戏谑笑意，非儿忍不住恼怒：“笑什么！我说的不对么？”

沈青桓讥讽笑道：“你当天魔教是你们所谓的武林正派？呵，对我们这样的杀手来说，这世上只存在三种人——主人，敌人，还有死人。十二飞鹰又不是我的属下，被派来刺杀我也不奇怪。”

非儿仍旧追问道：“那你知道十二飞鹰的主人是谁对不对？你知道谁要杀你！”

“知道又怎么样？”沈青桓淡然说道，“日后等我回了天魔教，定然与他誓不两立，我知他对我忌惮已久，今次有此行动，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我们两个总会有一个人活下来，一个人成了死人。而我对死人，通常没有什么仇恨可言。”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我的想法。”沈青桓理所当然的回答。

非儿气不过，又赌气似的问道：“那我是什么？不是你的主人，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个死人。”

沈青桓微微一怔，心里一乱，可面上却一幅冷然：“程非烟，我们是敌人。”

非儿听罢一怔，任由沈青桓继续说道：“我们注定要站在对立的位置上，不管你是不是承认这一点。我不杀你，只不过你暂时没有妨碍到我而已。对我来说你和别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非儿一脸茫然，她看着沈青桓，久久不能言语。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总以为自己对他是不同的，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希翼。

沈青桓见她一脸迷茫，仍是开口说道：“你没有想过么？若是有一天，你家公子让你杀了我，你又会如何？”

他这一句话，让非儿脑子乱了。

为了公子，她什么都肯做。

但若是公子让她杀了沈青桓呢？

如果真的到了那天……真的到了那天的话……

“我……”非儿方想开口，沈青桓却站起身，打断她的话：“自古正邪不两立。”

他毫不犹豫的说道：“你做什么决定都没有错，只不过先估量一下自己的能力，免得招来祸端。”

门外，杜老板敲了敲房门，礼貌问道：“沈公子，在吗？”

“何事？”沈青桓打开房门，只见到杜老板胖胖的身子还在微微喘息，手里的东西跟着微微颤悠。

“我见沈公子没有用膳，这不给你送过来了么。”杜老板看了看非儿，试探性的问道：“没有打扰到二位吧？”

非儿深吸一口气，刚才紧张的气氛一扫而光，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杜老板来的正好，东西都放下吧，过会儿他饿了自己就吃了。”

杜老板用眼睛扫了他们两人一眼，只觉得屋子里的气氛不怎么对。杜老板也是聪明人，知道这两位一定是闹什么别扭了，他一个外人，也不方便蹚这趟浑水。

他把饭菜放到桌子上就离开了，非儿和沈青桓也不说话，但被杜老板这么一搅和，两个人也就再也不提方才的话题了。

非儿无奈，但凡他们两人沉默，那打破僵局的人肯定就是她。

“喂，沈青桓。等到了墨泽，你要去什么地方？”非儿重新坐下，仰着头看他。

沈青桓轻轻呼出一口气：“先找地方疗伤，然后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这么说……”非儿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变得轻松起来：“等到了墨泽，我们就不是一路的了。”

沈青桓轻笑一声，偏让人觉得锐利刺人：“我们本就不是一路的，只不过碰巧遇到，如此而已。”

非儿点头，不再说话。可心里忍不住讥笑，他们本来就不是同路的，又有什么好惦念的？



第一百零一章 前程




宗献历二十一年四月初三，宜出行，祭祀，祈福。

一早，送行的队伍踏过寂静的青石板路，破开晨露，让着平日里甚是清冷的街道荡满了马蹄的轻响。

苏离弦拉着马儿前行，唯有司空钰相伴左右。

身后，长孙琪被一大家子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家中长辈皆是惦念着长孙家的独子，老夫人也由小婢搀着，两眼通红，一口一个“我的儿”，伶仃的手拉着长孙琪的腕，就是不舍的松开。

司空钰冷眼看着，只觉得好奇，这男人比苏离弦年长，可牵绊却比苏离弦的还要多。大凡是男人，谁不是在弱冠以后脱离家族庇护，独闯一片天地？

就像是他们瀚墨轩，男子皆是弱冠之年离家，女子若愿意继承先辈衣钵，也会在及笄过后离家游历。不管瀚墨轩弟子身在何处，只要平日里心中惦念瀚墨轩也就是了，可像这般不舍，她倒是觉得稀奇。还不如留在这里，也省的徒增伤悲。

大凡生离死别总叫人难受，心中不痛快还算好的，若是伤了脾肺，那可不值得。

苏离弦见司空钰默默注视那一家子人，眼睛里的不屑和鄙夷被他瞧了个满眼。他也知司空钰的想法，便笑着问道：“钰儿在想什么？”

司空钰转过身来，只是摇头，并未开口。

“长孙家三代单传，此去供西，一路上少不得风餐露宿。大凡有灾祸的地方又少不得瘟疫蔓延，老夫人担心少琪也在所难免。”苏离弦颇为了解司空钰，心里明白她定是瞧不起长孙琪。

司空钰心中要有疑惑，可听苏离弦开口为长孙琪解释，也不由得问道：“苏师兄似是颇为欣赏长孙其人？”

苏离弦淡淡一笑，身后，长孙琪还与家人道别，没有闲暇关心他们二人谈话。

“钰儿觉得长孙如何？”

司空钰冷眼答道：“表里不一。”

苏离弦呵呵一笑：“好一个‘表里不一’。”

“苏师兄若是想用此人，未免太过于冒险了些。”司空钰与苏离弦二人半打哑谜，一边交谈道，“钰儿不明白。”

苏离弦高深莫测一笑，他执起司空钰的手，在上面写了一个“官”字。

司空钰皱皱眉头，仍是不解。

“长孙家三代为官，两位尚书。钰儿觉得呢？”苏离弦点到即止，司空钰原本就是个点一通三的人物，听苏离弦一言，多少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此去供西，他倒是没有太大的顾虑。

前些日子，他已经修书一封，送到傅家去了。

想来再过十天半个月，傅老先生也该到达供西地界了。神医妙手，只要物料充足，草料充沛，小小瘟疫，怎能难住他老人家？

“钰儿这些日子有何打算？”苏离弦偏头问道。

司空钰仍是一脸波澜不惊，她回头看了看，似乎是在确定方位：“前些日子，我见有人卖出买卖，也就顺手接过来了。我瞧着那茗香居不错，也确是个谈天说地的好地方，苏师兄日后少不得应酬。别人那里总归有所不便，不如我盘下一间茶庄，好歹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苏离弦点头称是，司空钰顿了顿，随即问道：“苏师兄可还记得一人？”

“谁？”

“宁信小人谗言无数，不听游信许诺千金。苏师兄可还记得这话所指之人？”司空钰静静的看着苏离弦。

苏离弦微微一怔，随后答道：“祈宣，祈游信？”

“就是此人。”司空钰顿了顿，继续说道：“此人虽然不在朝堂，可却与朝中大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且此人生性狡诈，令人防不胜防，我怕苏师兄终有一天会遇到此人，着了他的道。”

“天魔教四修罗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当年此人与其他三修罗自修罗界脱颖而出，且在天魔教取得一席之地，便能看出此人决不简单。”司空钰若是不提，他也就想不起来祈宣此人。苏离弦不由得皱起眉峰，心中盘算如何应对此人。

司空钰学着苏离弦的样子，执起他的手，在上面写了一个“待”字。

苏离弦心中了然。“待”，敌不动，我不动，是以不变应万变。他抬起头，朝着司空钰淡淡一笑。

若说这世上，与他苏离弦至亲之人莫过于清平夫人与苏门主两人。可知冷暖者非儿也，知心意者钰儿也。

长孙琪那一大家子人终于放他离开，见苏离弦与司空钰两人执手相望，两人均是面含笑意。他心里忽然漾起一丝不悦，可又无处宣泄。

“苏大人和司空姑娘是在说少琪的坏话吧？”长孙琪嘿嘿一笑，若是旁人说出这话，苏离弦肯定会觉得语者不悦。可若是换了长孙琪，这又要另说。

苏离弦轻叹一声，忍不住责难道：“长孙大人莫要说笑。”

长孙琪笑道：“少琪自毁名声，只为搏苏大人一笑。只可惜少琪的一片心思，都白白浪费了。”

苏离弦偏头一笑，也是被他惹起了兴致：“我原本以为长孙大人会说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类的话。”

“哎呀呀。”长孙琪摇头称妙，“也对也对。自古君王皆以‘美人’喻指君子，这么说来，苏大人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了。”

“长孙大人莫要调笑。”苏离弦微微皱眉，这玩笑再开下去就太过了些。

长孙琪顿了顿，也知道自己言多有失，毕竟但凡男子都不想被人说成女人吧。

“两位大人。”司空钰开口打断他们二人，“众人皆在等候，莫要耽搁时辰。”

长孙琪点了点头，皇上拨了一队禁军保护长孙琪和苏离弦二人周全。说道此处，长孙琪涨红了一张脸。到了最后，还是他耽搁了启程的时辰。

司空钰执起苏离弦手腕，丝毫不向旁人避讳，眼见着长孙琪投来诧异的目光，她目不斜视，只与苏离弦说道：“此去供西，可莫要操劳。每日卯时，午时，亥时记得服药。过些日子傅先生差不多也该到供西了，让他再为你诊诊。”

苏离弦点头称是：“我倒是觉得，到了京城，我的病似乎都好了很多。”

司空钰冷眼瞧他，只是不咸不淡的问：“非儿已走，夫人又不在，你说给谁听？”

苏离弦忍不住宽慰一笑，无论什么事都逃不出这丫头的眼睛。

司空钰朝着长孙琪微微点头：“烦请长孙大人一路照拂。”

长孙琪见司空钰主动找他说话，当下激动万分，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说罢，司空钰转头就走。那一袭白衣渐渐的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任凭长孙琪望穿了眼睛，却再也瞧不见丁点。

长孙琪微微叹息，佳人如斯，翩若惊鸿。这一眼，又何尝不若惊鸿照影，风过无痕？

翻身上马，那一袭青衣广袖的少年公子微微咳喘。

四月天光，已是百花尽开的日子了。墙角一撮新绿，草丛中那一点明黄的野菊。用不了多少日子，便是百花盛开，绿柳妖娆的时节了吧？

月前仍有冷风，可现下却暖和的紧。过些日子，着一袭单衣也就足以。

可一旦天气转暖，供西灾情便会更加严重。瘟疫肆虐，到时候更加难以收拾。

“苏大人在想些什么？”长孙琪见苏离弦不发一语，也没有吩咐手下出发。

苏离弦淡淡摇头，说道：“苏某只是在想，皇上给的这批物资，怎么才能用的省，用得巧。”

长孙琪听苏离弦一言，不禁纳闷：“皇上既然批了这些物料，自然是足够供西使用。”

“长孙大人未曾想过灾情蔓延的可能么？”苏离弦微微皱眉，“供西地处阮泠江与永固河交汇之处，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河段。可是供西水灾，永固河附近及供西下游自然也不可能毫无影响。这么想来，皇上这批物资，却也不够。”

长孙琪常年在翰林院任职，看的无非是经史子集，文章奏本，想起问题来，总归有所局限。

听苏离弦一言，长孙琪恍然大悟，当下慌了手脚。

“苏大人，那我再请圣上抽调物资，你看可好？”长孙琪说着，便想要调转马头，直接跑回宫中。

苏离弦引马挡在长孙琪身前，阻止他道：“长孙大人可莫要冲动。一而再，再而三，岂不是对皇上太过不敬？长孙家世代为官，应该比苏某更加了解圣上的脾气。”苏离弦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莫要招惹祸端。”

长孙琪懊恼道：“都怪少琪莽撞，未能三思后行。不然，也不会如此狼狈。”

苏离弦好言相劝道：“长孙大人莫慌，我们一路开往供西，总会有可用之法。”

身后，禁卫军统领有些不耐，忍不住上前问道：“二位大人，是否可以上路了？”

苏离弦点头说道：“吩咐众将士，即刻启程。”

长孙琪也不再多说，脚下轻夹马腹，由他和苏离弦两人开路，赶在京城街道还算冷清的时候出发。

苏离弦见他满面愁容，只能无奈苦笑。氏族公子，无论如何聪慧过人，也仍有不足。人无完人，何况这公子哥儿？

苏离弦轻夹马腹，驱马前行，唯能听到马蹄声和身后整齐的脚步声。

此去一行，前途未卜。

究竟要等到何时，他才能靠近那个本应属于他父亲的位置？

究竟要等到何时，他才能夺回那座为他母亲修建的院落？

无论年月时节，那座华美宫殿中的梅花似是不败。

可梅花仍在，人已不再。


第一百零二章 离岸




江风徐徐，非儿站在船头，已经能够看到远处渐近的岸边。

这些日子过得颇为平稳，除了起初几日有些不适，剩下的日子她可是吃的好喝的好，和杜老板的小伙计们打的火热，小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抬眼看了看日头，不巧又看到那张被打了一块块补丁的船帆。

非儿忍不住呵呵傻笑，桅杆上还插着白鹰的短箭，太阳一照，还反射着几丝阳光。说起来，也好看的紧。

那天阿大爬上去想要动手拔出来，可沈青桓一句“有毒”，骇得那七尺汉子险些从上面摔下来。

只为了此事，阿大被一船的人笑话了好几天，倒是再也没人上去拔那劳什子短箭了。

杜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踱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手背后，抬头看了看日头。他那身肥肉，这么一挺，倒真像个大皮球了。

非儿忍不住嬉笑起来，杜老板也是眯着眼睛，脸上挂着笑。

“杜老板，您老贵人事忙，不去清点货物，跑到这来干嘛？”非儿笑起来，杏眼勾起一个弧度，煞是好看。

杜老板小眼睛一转，重重的“哎”了一声。

非儿觉得有趣，这杜老板，一看就是跟她一个性子，不过好歹人家也是大老板，肯定不像她这般财奴。

“老了。”杜老板重重一叹。

非儿眉开眼笑道：“杜老板，有话您就直说吧。”

杜老板呵呵一笑，索性开口说道：“丫头，你脖子上那玉珠子卖我可好？”

非儿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上那根红线，心下好笑，这杜老板的眼睛可是真够尖的。也不知道哪天这玉珠子让他瞧见了，居然让他惦记那么久。

杜老板见非儿不说话，心里也急了：“丫头，你开个价吧。你要多少，只要我能出得起，我绝对不和你打价。”

非儿甜甜一笑，嘴里蹦出两个字：“不卖！”

杜老板听他拒绝，也是犯了难。

凭他纵横商场多年的经验，这玉珠子可绝非凡品。若说是价值连城，也当真不假。只要从这丫头身上买过来，反手就能挣上一大笔。

杜老板小眼一转，试探性的问道：“你这珠子，莫不是要和沈公子的凑成一对？”

非儿剜他一眼，这人怎么这般喜欢乱猜？

“我这珠子本来有五颗。”想起这个非儿就气！当日陆鸿影要走一颗，她与沈青桓一人一颗，本来想赠与风华一颗，还有一颗却北堂夭那天杀的死丫头骗走了！

“哦？”杜老板难掩脸上兴奋，“那其余三颗珠子卖我一颗也无妨。”

非儿一耸肩，遗憾说道：“杜老板来晚一步，珠子都送人了。”

“送人？！”杜老板眼珠子险些掉下来，“我出黄金万两！”

黄金万两？！

非儿听着只觉得心尖针扎似的疼，黄金万两，够她挥霍几辈子了！心中几经思量，把眼一闭，把心一横，她硬是听自己说道：“当真一颗都没有了！”

杜老板失望的重重一叹，悻然走开。

非儿倚着栏杆，下意识的摸了摸她的宝贝袋子。

当日她只送了公子双凤翔，其实还有一颗珠子本想一并送了……可这珠子原本是想送给风华的……

风华，风华……

你可是尚在人间？

非儿重重一叹，转过头去。




沈青桓在船头与人交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几日他好像总有问不完的话，想不完的问题。还好阿大人老实，干这行时间也够长，他本身也是墨泽人，自然问一答三。

非儿觉得没趣，转身回了自己的屋，把行囊打点好，过不了半个时辰就能下船了，现在不准备好怎么行？她一抖被子，天珏滚圆的小身子被她扫了个滚儿，委屈的仰头看她，吱吱傻叫。

非儿撇了撇嘴，朝着天珏勾了勾手指：“天珏，该走了。”天珏溜圆的小眼睛这么一转，灵巧的蹿到非儿肩头，啾啾叫了两声。

她将布包在身后一扎，转身出了门，正好碰到沈青桓从房中出来。

非儿朝他笑了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今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说不定老死不相往来，横竖也是那么一辈子了。

沈青桓见她不语，看着倒不像平日里巧言善辩的程非烟了。

他本想说些什么，他也总觉得自己一定会说些什么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就是无法吐露，于是作罢，悻然走开。

非儿见他转身便走，心里也觉得不舒服。

深呼吸，吐气，走他沈青桓一人又算得了什么？何必为了他一人搅了她的心情！

杜老板的伙计们都忙着整理货物，这一趟当真不易。任凭他们估量了航行的所有风险，可又有谁猜得到会突然蹿出一群杀手来？那些死在中途的伙计，算是永远都回不去了。等回到墨泽，杜老板更是少不了支付安抚难者遗孀的费用，跑商的人都不容易，谁又不明白这个道理？

商船缓缓靠岸，伙计们搭好船板，待会儿就要把成袋的货物运下去。

杜老板将沈青桓和非儿两个人送下船，笑脸说道：“今日一别，恐怕没有机会再见了。二位保重。”

非儿嬉笑道：“谁说以后没机会再见的？杜老板没听人说嘛，缘分这东西，邪着呢。”

杜老板呵呵一笑，身上的肥肉都跟着微微颤抖。他那双小眼睛在非儿身上一转，还是不肯死心，这便又问了一次：“丫头，你再好好想想，价钱咱们好商量。你若是肯把东西让给我，我这就给你一张龙澜国通用的银票，随便你到哪家票号都可以兑换银两。你看可好？”

非儿挑了挑眉，重重的“哎”了一声：“杜老板啊杜老板，说多少次也一样。不卖。”

杜老板呵呵一笑，无奈摇头：“也罢也罢，这东西终究与我无缘。”他朝着沈青桓一拱手，道了声珍重，转身便上了船。

非儿觉得好笑，这杜老板对沈青桓礼待有佳，视他为救命恩人，将他敬如天神。可这杜老板却不知道，那些杀手却也是沈青桓招来的，说到底，他还是个扫把星，死瘟神，也没什么能耐。

沈青桓冷着一张脸，丝毫不懂与人相敬的道理。见杜老板走了，他反倒轻松不少，若不是程非烟这女人喜欢与人寒暄，他早就转身走了，哪儿用等到现在？

可思来想后，程非烟与人攀谈，与他何干？

但偏偏就是挪不开步子，直觉着不愿就此离开，可又能怎样？

他无奈的勾了勾嘴角，终于没有如他想象中那般笑出来。脸上觉得发酸，也觉得矫情，索性将眼睛移开，也就不再多想。转身朝着码头出口走去，步子却踩得一步比一步踏实。

非儿见沈青桓转身离开，想也不想的跟了上去。

沈青桓用眼角余光看她，也停下步子，转头说道：“你与我同路？”

瞧他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无，非儿也扫了兴致，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非儿心里仍不住气恼，开口便问：“码头可有别的出口？”

她这一问，沈青桓倒也觉得理亏，他错开眼睛，答道：“没有。”

非儿嗔道：“那不就结了。”她不睬沈青桓，大步朝前走着，没几步，也就超了过去。

他看着眼前这一袭绯衣，想要伸手抓住她。可还未抬手，却觉得尴尬。

沈青桓面色复杂的看着她，心里有一丝慌乱。

杀手无情，更不会对任何人或事心存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亦是没有破绽可言。像这般牵扯，还不若早些了断。

既然无心杀她……不若远走。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绯衣女子，似乎想要将她印在眸底一般。

这是他见过的，远远比鲜红更加灿烂，更加夺目的颜色。

那绯色映在他墨色的眸子里，浓的好似化不开的重彩。

非儿在前面走着，也觉得和那人赌气也是无用。在墨泽人生地不熟的，还不如和沈青桓结个伴儿，一路上也好有所照应。虽然少不得被他讽刺挖苦，也好过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的好。

转过头，却早已看不见那袭墨色身影。

非儿讶然，忍不住往回走了两步，四下寻找一番。

码头人多且杂，可却再也找不到沈青桓的影子。

果然……他还是走了。

非儿忍不住微微苦笑，天珏在她怀里啾啾鸣叫，倒让她头脑清醒了不少。

找到那人又能怎样？

还不是要向前走，绝不回头？

天还尚明，可若是不赶紧找家客栈投宿，今夜怕是要在这荒郊也地里过一晚上了。想到此处，其他的事情也终于能淡忘些许。

码头上夹杂着鱼腥味的江风吹得她头疼，腐朽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怎么也让人觉得不大舒服。

非儿暗暗想道，幸好公子没有亲自来一趟墨泽，不然肯定会让这鱼腥味呛出病来。

身边经过几个扛包的汉子，黝黑的皮肤，精壮的肌肉，也让非儿的目光跟着他滑了过去。

忽然见面前有一人朝她挥手，非儿心中一惊，连忙收了心神。看清来人，她便忍不住惊叫一声：“轩辕？！”

面前之人，微笑颔首，轻摇纸扇，一袭青衣，恰如长留山上百年古松，怡然已极。





第一百零三章 梦绕


非儿吃着碗里的面条，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轩辕。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是摇晃着手里的扇子，呆呆的看着繁闹的长街。
怎么看，都觉得轩辕和这小面摊格格不入。他好似王孙公子，自有一派风流潇洒。来这这小面摊吃食的也不过平常百姓，清汤寡面，与轩辕一比倒是俗气的很。
轩辕似乎脑袋后面又长了一只眼睛，他偏过头，笑眯眯的看着非儿，问她：“怎么不吃了？”
非儿挑了挑面条，盯着碗里那清凌凌的汤水：“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
轩辕但笑不语，一脸莫测。
“当日我可是男装打扮，怎么看，也和现下不同。”非儿就是闹不清楚，她与轩辕仅见过一面，就那一眼，他就能分辨出男女真假，也太过厉害了点。
轩辕收拢了折扇，语带笑意：“只能说我比旁人聪明一些，记性也好一些罢了。”
非儿也不理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起初在墨泽营地里见过此人，可怎么觉得他不像个当兵的，倒像是混进去的奸细。若不是他当日救了她和展谦昂两人，她就要把追杀战展谦昂的债摊到他头上去了。
抹了抹嘴角，非儿又问：“我还没有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不是应该和墨泽大将军一道上京述职去了么？”
“我早已不是军中之人，自然不用随墨泽大将军上京述职。况且那大将军回了京城，还不知前途生死。他手下一干将领，也少不得受苦。”轩辕顿了顿，脸上挂着一抹深刻的笑意，“还不若像现在这样闲云野鹤来得自在。”
非儿轻哼一声：“我看你是怕死吧……”
轩辕也不气恼，含笑说道：“随你怎么猜想。”
非儿吃着面，也觉得这事儿本来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又何必在这里跟轩辕逞口舌之争。只是想到此处，她又免不了尴尬。轩辕好言与她攀谈，可她却挖苦人家，要是公子在这，又少不了责备她一番。
轩辕轻摇纸扇，静静的看着面前的非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非儿抬头，见轩辕满脸含笑，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她连忙带开话题，问道：“接下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轩辕单手支颊，难掩眉间那丝倦怠：“去见一个美人。”他的眼神飘忽，唇角仍旧挂着笑意，可非儿却觉得，轩辕的笑，多少都有丝无奈在里面。
长街上车轮滚滚，忽然听街上人声惊讶，马蹄声冲淡了人们的喧闹。非儿回头，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军人打扮的年轻人骑着马，肩上背着用白布裹好的凤凰琴，就这么扬长而去。
非儿忍不住皱眉，墨泽的兵就是这般无法无天。
轩辕将两枚铜板拍在桌上，起身便走。非儿连忙拎起包袱跟上轩辕，心里还忍不住责怪于他。早不走晚不走，偏偏等她喝汤的时候动换，害得她差点让油菜叶子噎死！
“轩辕，我们干什么去？”非儿跟在轩辕身侧，见他脚步坚定，似是完全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要做什么。
轩辕呵呵一笑，道：“当然是找地方投宿，不然你想要露宿街头么？”
“要去找客栈怎么不早说！”非儿鼓着腮，用眼睛狠狠的瞪了轩辕一眼。
轩辕好奇的看着她：“怎么？”
“早说要去投宿的话，我就不在这里吃阳春面了！”非儿越想越恼，小脸皱巴巴的，引得轩辕不住想笑。
大凡天下间的客栈都是一个样，不管是在墨泽还是在龙澜，这客栈都算是不错的营生。掌柜在柜台上劈里啪啦的打着算盘，店小二忙的不亦乐呼，绕着桌子给客人添水。
轩辕吩咐掌柜说道：“两间上房。”
非儿连忙拦他，转头对掌柜说道：“就他一个人要上房，我就不必了。”出门又要吃好喝好，又要住舒服的地方，那得是多大的一笔挑费？
轩辕似乎知道她那点小心眼，他在柜上拍了一锭银子：“两间上房。”
掌柜抬眼看这两位客官，人人都像他俩一样让来让去的，他生意还做不做了？掌柜觉得不耐烦，干脆打发他俩说：“就剩下上房了，二位将就一下吧。”
小二也是个明眼人，见掌柜这么一说，立刻帮腔：“二位跟我来，我们这可是方圆五百里内最舒服的客栈。”
非儿一脸无奈，也只好跟着他们两个人一起上了楼。
轩辕夙见她一脸疲惫，忍不住打趣说道：“莫不是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
“你才吃坏了肚子。”非儿白他一眼，总觉得这人奇怪的很。明明只见过两次面，可轩辕对她却热络的犹如多年至交，是他天生热情？还是别有用心？
轩辕夙只是一脸笑意，不管非儿说什么，他都不惊不恼。
小二转头对他们二人说道：“客官，到了。您看您二位谁住这间？”原是到了房门前，小二不得不打断他们的谈话。
轩辕夙嘴角含笑，对着非儿说了个“请”字。
非儿也不多做推让，既然是轩辕的意思，她索性住下，反正又不会少了一块肉。她朝着轩辕夙甜甜一笑，然后“砰”的一声将门带上。
轩辕夙在门外看着她，脸上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非儿推开窗，外面的天已经渐渐的暗了下去。轩辕夙说得对，如果这个时候不找个地方歇脚的话，今晚就要露宿荒野了。
天珏灵巧的蹿到大床上，找好了枕头旁边的位置，小身子一翻，肚皮朝天，眼见着就要睡着了。
非儿无奈的看着这小东西，人家都说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天珏可是一点头不像她！呃……在她看来。
晚上那碗阳春面吃的还算饱，她索性随着天珏一起躺在床上。
白色的帐子，柔软的被褥，终于安稳的躺了下来，却觉得这房里仍是摇摇晃晃的。兴许是船上呆得时间太久了些，也习惯了摇摇晃晃的地面和摇摇晃晃的床。
梦里，稀疏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青色的路面上映出一个个铜钱般大小的光点。有风吹过，林叶颤抖，风过呜咽。
她走过一片树林，光斑映在她的瞳仁里，斑驳流离，却剔透如晶莹的琥珀。
这是哪儿？
她左右打量，努力的搜寻记忆中是否来过这个地方。
忽然间，什么东西从林子里一闪而过。
她的心忍不住瑟缩一下，壮着胆子，朝着影子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泉水叮咚，新新旧旧的杂草交错生长着，阳光透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和轻薄的雾霭柔和的洒在她的身上，偶尔还能听见不远处水波滑动的声音。
水汽凝结，夹杂着草木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转过一块巨石，耳边便是轻微的水声，她循着那声音慢慢走了过去，只看到随意丢在水潭旁的衣裳，在阳光的照射下，那看似简单的素服却散发出美丽的光彩。
她还没有弄明白这是什么情况的时候，破水声响起。
长长的黑发在空中甩出一片水珠，溅得她满身满脸，甚是狼狈。
长发被修长的手指揽到一边颈侧，那无数披散的青丝浮在水面上，宛如一片漂浮的黑纱。无数的水珠从小麦色修长却毫不瘦弱的身体上滑落，无声无息的滴落在水面上，犹如短线的明珠。
仿佛知道身后有人注视着他。
潭水中的青年慢慢地转过身，水光荡漾中，显然正在沐浴的青年站在及腰的水中和岸上的她静静对视。
那双眼睛……犹如浓重的墨色，又好似无星无月的夜，可却让她觉得如此熟悉！
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深谙的眸光？
他又会是谁？
青年仰起头，脸上并无表情，只是淡淡说道：“不许这样看我。”
一瞬之间，世界开始恍然。光影如梭，弹指韶华。随水流红，仿佛季季相似，但却已然不是原来的枝头芳菲。
隐约记得有人对她说过，相去万里，远在天涯，纵然让人魂牵梦绕，可比起近在咫尺，心若参商，也终究幸运许多，欢喜许多。抑或是彼此相忘，生生世世不再相见，这也许才是你我最好的归宿吧！
到头来，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欠了谁一辈子……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客官！跟您一起来的那位爷让我叫您起来！”
“客官？姑娘！”
“咚咚咚咚咚！”
这……该死的店小二！
非儿怒极，拎起枕头朝着门的方向砸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枕头从小窗里丢了出去！门外店小二见客人恼怒，也就不敢再多叫一声，老老实实的把枕头从小窗里递进来，一句话都不敢说的走了。
非儿闭着眼睛喘着粗气，她最讨厌别人扰她清梦！
下次再扰人清梦，小姑奶奶拆了你这破店！
迷迷糊糊的穿上鞋子，转头一看，天珏的小爪子抽了两下，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
天！
她不要做人了！
一不小心踢到了桌子腿儿，茶杯一倒，杯子里的水顺着桌面一滴滴的往下掉。她不禁想起梦里那从小麦色肌肤上掉落在水面上的水珠。
非儿不禁恍惚。
梦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第一百零四章 荷灯



轩辕夙饶有兴趣的看着非儿眼底的青色，这客栈不怎么样，可要说这客栈里的粥，却是有滋味的很。
非儿瞪他一眼，这轩辕夙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死样子，怎么看怎么惹人厌！想着，嘴里的咸菜疙瘩被她囫囵吞下，差点将她噎死，惹得非儿不住咳嗽。
轩辕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非儿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怒吼一声：“轩辕！”
“咳咳，怎么了？”轩辕夙一脸无辜，看的非儿咬牙切齿。
“你总是看着我干什么！”非儿叉着腰，活像骂街的泼妇样。
轩辕夙无所谓的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粥，这才反问一句：“你要是不看着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你你……你强词夺理！”非儿气急。
“彼此彼此。”
轩辕夙越想越觉得有趣，他一边嗤嗤笑着，只听非儿那边咬牙切齿的，终于也将这早饭吃完了。
轩辕备好了两匹马，等到非儿已经做好步行上路的准备时看见这两匹马，可是比看见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都觉得亲。不论要到哪里去，光靠两条腿走路，那还不得累死？
非儿背着包袱，偏头看着轩辕，却始终不知道这人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
非亲非故，又没有深交，他大可以扬长而去，何必与她多做牵扯？
店小二拉不住烈马，几乎让马蹄子一下掀翻。烈马脱缰逃离。轩辕夙眼明手快，一把拉紧了缰绳，他只是轻轻在马腹上拍了拍，这烈性子的马立刻服服帖帖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
非儿看的呆愣愣的，手里抓着缰绳，都忘了怎么上马。
轩辕夙朝她一挥手，笑道：“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她愣愣的上了马，抬起头，轩辕夙已经走了老远。非儿这才扬鞭打在马腹上，朝着他的方向追了过去。
到昌图镇的时候，天色尚早，非儿与轩辕夙二人牵着马走在集市上。小贩们不知为何收摊收的如此之早，小姐和公子模样的少年家倒是多了不少。
非儿本是想要问问轩辕，可是看他嘴角含笑故作高深的样子，怎么看也讨喜，也就懒得多问。
人群不知为何分了开来，一辆精致而华丽的马车缓缓的朝着非儿他们的方向驶来，不一会儿便与他们擦身而过。那辆马车也奇怪的很，车上没有赶车的车夫，倒是拉车的马儿似乎认得路，一直朝前走着，一个经过路口的时候也没有拐弯，倒显得精灵的很。
老马识途，这也就不算新奇了。那辆气派不凡的马车偏偏垂直厚厚的帘子，将整个车厢盖了个严严实实的，估计连风都吹不进去。那马车在一座大宅前停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非儿瞧着有意思，站在原地挪不开步子。
轩辕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非儿也不见那马车有人下来，不禁失望，也就转头跟着轩辕朝着客栈的方向走了过去。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只见一蓝衫青年搀扶着一位白衣女子走入宅子。
那清丽的白色人影颇为端庄秀丽，非儿忍不住猜想，这不知又是谁家绝色？
轩辕只是偏头一笑，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想要见美人的话，晚上让你看个够本。”
“哦？”
“今晚花灯节，我想见的人，还有你想见的人，可能都能见到了。”轩辕夙轻抿嘴角，唇边掠起一丝笑意。
非儿觉得这轩辕夙甚是古怪，什么他想见的人还有她想见的人？她可没什么想要见到的人，公子又不会出现在这里。
是夜，华灯初上。
昌图镇里灯火通明，唯独河边没有一盏街灯。
小河上飘着无数盏莲花灯，细小的火苗在风中颤抖，惹人怜爱。
轩辕塞给非儿一盏莲花灯，微笑说道：“许个愿吧。”
非儿抬眼瞧他，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轩辕夙转身挤入人群，不知道去了哪里。人头涌动，轩辕的身影也消失在人群之中，看不到了。
非儿看着手中的莲花灯，心中不禁恍惚。
心愿？她有什么心愿呢？
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桥头都是些接到花灯的男男女女，每个人脸上还带着羞涩的笑意，旁人看来也忍不住为他们欢喜。非儿感觉有一丝迷茫，手里的莲花灯被她点燃，发出颤颤悠悠的光。
她的心愿……
便是让公子能够得到他所应有的一切了吧？
她知道公子是要做大事的人，而公子也有那个能力。
只不过御座上的那个人，即便是弑兄夺位，为天下所不容的暴君。他仍旧是龙澜的帝王，仍旧是龙澜的天！
公子要面对的，是一个天下。一个被人夺走了的天下！
倘若能为公子了却了这番心愿，她这一生，便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非儿将莲花灯放入河中，她眸光似水，灯光如昼，一瞬时间，恍若隔世。
轩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了桥头，他长身立于夜风之中，自有风华似仙，恍若人在水云之间。
非儿用眼角余光瞧他，这人长相也还算不错，皮肤晶莹白皙，好似温润的美玉，清秀的五官配上黝黑的瞳仁和漆黑的发，举手投足之间，飘逸潇洒，不知吸引了多少的姑娘偷偷注视。
瞅着那些小姑娘偷偷瞧轩辕的样子，非儿不禁纳闷。轩辕夙……竟然是这般俊逸潇洒的人物？她怎么没瞧出来……
她不经意间瞥到一袭白色的人影，灯影摇晃，月色深沉。那素白的影子愈发的清丽绝伦，惹人不住遐思。
那白衣女子将一盏莲花灯放于水中，纤细的手指微微拨弄水面，将那盏莲花灯推入河水中央，像是想要亲自推倒她的爱人面前。
明灭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看不清模样，到平添了她的神秘之美。
忽然听到有人“呀”的一声低呼。
非儿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虽然找不到人影，可却能看到一盏盏莲花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飘了过去。
在那里，轩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河边。
有的姑娘忍不住探出头来，希望这公子拾了自己的莲花灯，可又不敢名目张胆的看他，只好躲在人身后斜眼瞧他。
轩辕夙俯下身子，一把捞起了一盏莲花灯。
周围传来一片低低的叹息声。
轩辕与那白衣女子隔岸对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时间就好像凝结了一般，旁人想要看着这两人究竟是怎么办的郎才女貌，都不肯离开。可这两个人就这么隔岸相望，似乎在用眼神来交流着。
可不知怎么回事，河中的莲花灯竟然同时熄灭，河边安静如死，阴沉如死。
人群中惊叫声此起彼伏，非儿立刻站起身子戒备的看着河水中央。
莫非是……妖魔？！
对岸的白衣女子趁着乱子转身便走，轩辕夙长袖一卷，想要追上白衣女子的脚步。
非儿觉得蹊跷立刻追了过去，那个女子……看起来像一个人。
忽然有一蓝衫青年蹿了出来，一把拉住轩辕夙的胳膊狠狠的瞪着他。
轩辕当即便要翻脸，可非儿冲过来拉住他们两人，好言相劝道：“有话好好说！这位公子莫要生气。”
仔细一瞧，这蓝衫青年可不就是早上在马车上搀着白衣姑娘下来的那位么。
见他眼中怒火中烧，非儿怕轩辕与这蓝衫公子大打出手，于是好言说道：“这位公子真是对不住了，他……他本是与我说好了在这儿等我的莲花灯，没想到接错了。”说着，非儿狠狠的瞪了轩辕一眼，嗔道：“我的灯你都认不得，笨死了笨死了！”
非儿说完，果然见那蓝衫公子面色缓和不少。她仰起笑脸问道：“公子可是也在等花灯？”
那蓝衫公子微微一愣，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
他是一个颇为俊秀的青年，比之公子，多了分英挺；比之沈青桓，多了分儒雅；比之轩辕夙，则多了分沉稳。
像是这样的人物，肯定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少爷。她虽然不知道轩辕是个什么来头，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傻子都知道的道理。
轩辕深深的看了蓝衫公子一眼，从额头到下巴，眉眼线条，并无遗漏。看的那蓝衫公子微微皱眉，十分不悦。
非儿在轩辕腰上狠狠一掐，脸上还笑道：“我家阿夙是个画师，平时看到漂亮的东西就跟没了魂儿似的，公子莫要取笑他呀。要不……为了赔罪，让他给公子画副丹青如何？”
那公子舒展了眉头，拱了拱手，道了声：“告辞。”转身便走。
非儿松了一口气，见那人走远，她便忍不住狠狠瞪了轩辕一眼，埋怨道：“你莫不是真的想跟人家打一架？”
轩辕夙眉头紧锁，目光不知落到何处，只听他轻声呢喃：“没想到，她竟然真的……”
非儿不禁好奇：“你说谁？”
轩辕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
“喂。”非儿忍不住拽了拽轩辕夙的袖子小声问他，“接了姑娘家的莲花灯有什么说法？”
轩辕轻吐一口气道：“接了姑娘家的莲花灯，就是对人家姑娘有意，兴许明天桥上那几位公子就要下聘了。”
“啊？！”非儿惊呼一声，“那你岂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怪不得那公子想揍你！”
轩辕无奈的耸耸肩，既然找到了想要找的人，这个地方就没有呆下去的必要了。回头之际，便见一十八九岁的少年郎站在轩辕身后，似乎已经站了好久。
少年开口一笑，那口白牙衬着月光，甚是讨喜。
轩辕微微一怔，脱口唤道：“怀刃？！”



第一百零五章 夜谈



兰田大旱，可供西水灾，这么说来，这一年中，龙澜地界可算真的不太平。
苏离弦与长孙琪带着运送医粮的队伍行了几百里路，这才到了内良城歇脚。途中倒还算太平，只是过了兰田镇的时候，着实吃了不小的一惊。
连年干旱，兰田镇多年以来颗粒无收，小镇周围的农家也都搬了地方，有的人不愿意离开，也就跑到外面去做个小生意勉强维持生计。原本颇为繁盛的小镇，反倒快成了一座空城。
长孙琪自幼在京城长大，也很少出京，这一趟下来，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夜里，一行人在内良城驿站里歇脚。
长孙琪夜不能寐，也只好披着衣服出了屋子，好在夜晚不算寒冷，单衣薄衫，足以御寒。路过苏离弦房门之时，听到有人低低的闷咳。
房门打开，苏离弦捧着一个小纸包走出来。
长孙琪与他撞了个正脸，苏离弦微微一惊，正巧长孙琪朝着屋里看，这深更半夜，难免尴尬。
苏离弦淡淡一笑，问道：“长孙大人睡不着？”
长孙琪微微点头，脸上挂着一抹尴尬笑意。
“苏某也是。”苏离弦微微一笑，接着说道：“长孙大人如果不急，等苏某一会儿可好？”
长孙琪点了点头，便见苏离弦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没过多久，院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长孙琪知道他身子虚弱，没想到竟是到了这般地步。若是他的病到了药石无用的地步，那可如何是好？
苏离弦手持着红泥小炉，端着紫砂壶朝着长孙琪微微颔首。
他将长孙琪迎入了屋子，为他拉开小凳，随口说了个“请”字。
长孙琪坐在小凳上看着苏离弦为小炉子生火，有些潮湿的木炭冒出些许浓烟，苏离弦脸色本就苍白，这烟一熏，他咳地便又厉害了。
“我来。”长孙琪拦住苏离弦，见后者微微点头，也就顺手接过了小扇。
苏离弦将门窗打开通风，让那一股子烟散了去。
长孙琪抬头问道：“药，不用看着么？”
“用文火熬到清晨，大概就行了。”苏离弦尴尬一笑，脸上有些许涩然。
长孙琪微微一笑，了然笑道：“苏大人以前不怎么管这差事吧？”
苏离弦点头说道：“我本是随身带了个丫头，她平时虽然聒噪了点，可苏某平日衣食起居都有她照拂。真等到她不在身边了，倒也不习惯。”
“呵呵，”长孙琪将紫砂壶盖子盖稳，嗤笑说道：“听苏大人这么一说，这丫头定是个蕙质兰心的可人儿。”
苏离弦淡淡笑着，眼前似乎有一片绯色蔓延开来：“蕙质兰心么……”他看倒是未必，那丫头不给他惹些麻烦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如果有个妙人儿在身边嘘寒问暖，倒真是个神仙般的日子。”长孙琪用茶水洗了洗杯子，然后为他们两人添上了茶。
苏离弦举杯轻啄，微微轻咳。
长孙琪又问：“怎么不见那丫头的人？好像从开始的时候，我就只在苏大人左右见到司空小姐一人。”
“我叫非儿去做些事，现下她人不在帝都。”苏离弦平静说道。
长孙琪接着说道：“苏大人为何不向圣上讲明你的病情？少琪窃以为，苏大人本不该来这一趟，换个其他的官员主事，其实也是一样的。”长孙琪为他二人添上茶，不经意间却看到苏离弦眉眼间的那丝不悦。
“苏某一介布衣，无德无能便在朝中为官难免落人口实。圣上恩典，让苏某得此机会一展抱负又有何不可？”苏离弦厉声说道：“况且，苏某并不觉得自己与旁人有所不同。食君之禄，便要担君之忧，何以借着自己病弱的残躯做文章？长孙大人未免太过于小瞧苏某了！”
长孙琪听他一说，连忙开口解释：“苏大人误会了，少琪并没有贬低苏大人的意思，只是……”他原以为苏离弦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没想到被人激怒后竟有这么大的火气。虽然他确实有所失言，可苏离弦的反应也太大了些。
似乎知道自己无故迁怒与长孙琪有所失礼，苏离弦抿了抿嘴角，偏开眼睛说道：“苏某只是……”他顿了顿，也没有借着说下去，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他心里一番盘算，恐怕方才已经冒然得罪了长孙琪。
可对面那少年公子忽然开口说道：“苏大人的心思，少琪多少也能猜出一二。”听他如此一说，苏离弦下意识的握紧了手里的杯子，只是不知长孙琪嘴里的那个心思又是什么了。
“苏大人想来也是个要强之人。不然以苏大人的才学，考他个状元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可苏大人宁可在四海之内游学，也不愿踏上官途，足见苏大人为人执着。”长孙琪又为他们二人倒满了茶盏，他字字句句铿锵有力，言之凿凿，连苏离弦都有些惊异。这长孙琪竟能将他心思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长孙琪又说：“我曾听人说，若不是苏大人游学至谦城北地，恰巧被枫川将军李彻遇到，苏大人也不会到漠北大帐做军师了。恐怕此次上京也是李将军的意思。没想到这一次苏大人倒是被这些个苦差事套住了。”长孙琪不再多说。
苏离弦只是低头饮茶，也不反驳，也不认可。他先前的心思长孙琪倒是摸得清楚，只是……现在的苏离弦，可就不再是当年天绝古阵前的那个懵懂少年了。任凭他人如何猜想，又怎么知道他心里的计较？
长孙琪这个人，却也是一块好料子。假以时日，他定然会超过长孙家先前的几位老尚书，前途不可限量。
长孙琪掂了掂紫砂壶：“呀，没水了。”
“苏某再去续上一壶罢。”他刚要起身便被长孙琪按了回去。
“这种小事我来就成了。”说着，长孙琪端着紫砂壶一脚踏出房门，“对了苏大人，少琪有一事一直想问你。”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这便又折了回来。
“长孙大人请讲。”苏离弦见他一脸严肃，也就知道此事他甚为挂心了。
长孙琪觉得自己有些多事，可还是忍不住问道：“苏大人可有字、号？总这样苏大人、长孙大人的这么叫着难免生疏。你我同朝为官许久，可少琪竟还是不曾知晓，总觉得心中不甚自在。”
苏离弦苦笑一声说道：“苏某家中子弟全是习武之辈，哪儿有起个小字的习惯？我自年幼便在司空轩主门下学习经史子集，说起来，也该有个字号了。只不过老师为我长辈，自幼对我爱护有佳，同我父亲一样总是弦儿弦儿的这么叫着，倒也想不起什么字号了。”
长孙琪又问：“那司空小姐呢？”
“也是一样。”苏离弦答道。
长孙琪点了点头，添他的水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左手端着紫砂壶，右手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苏离弦连忙接过他手里的药碗。就听长孙琪嬉笑道：“苏大人啊苏大人，我看你还是真的要随身带个人来。起码能给你看着点药炉子，你瞧，这药都快熬干了。”
那股浓浓的苦味夹杂着一股子焦味，闻起来让人觉得颇为不舒服。
“多谢长孙大人。”苏离弦顺手也将紫砂壶端到小炉上，长孙琪甩了甩手，松了松手指。眼见着苏离弦端起药碗来就是一大口，看得他拧紧了眉毛。
苏离弦看着长孙琪那一脸生吞了鸡蛋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也不知道喝药的那个到底是他还是长孙琪。
“苦么？”长孙琪替他倒了一杯茶让他漱口。
苏离弦摇了摇头，笑道：“像这茶一样，不喜的人喝起来难免觉得味苦，可是喝惯了就觉得，无论再苦的茶，也别有一番滋味。”
长孙琪点头称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苏离弦微微咳喘：“长孙大人莫要取笑。”
“此次供西一行，苏大人可有什么想法？”长孙琪微微轻叹，“这一路，少琪可当真见识了。”
“哦？长孙大人不妨说来看看。”
长孙琪哈哈一笑：“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少琪这些个想法，难免被人取笑。”
他不想说，苏离弦也就不再多问。
“苏大人不觉得，除了供西附近河域外，多数内地气候干燥，多是大旱，鲜有雨水么？”长孙琪连日来观察得出此结论，左右不思其法，徒增烦恼。
苏离弦点头称是：“长孙大人说得极是。”
“只可惜人力不能控制，不然，也不会出现内旱外涝的情况了。”长孙琪微微摇头，甚是惋惜。
“我看不尽然。”苏离弦润了润喉咙，“早年我与家母出行，路经慧觉寺，寺中主司种地挑水的和尚想过这样的一个法子。将农田周围挖出一条小深沟来，平实夯实土壤，等到雨季的时候，小沟里溢满了雨水，向四周的深沟扩去。在高处建个小池蓄水，也不至让低处田地涝死。旱时，水分自然渗到土里，不然就借着这些交错的小水沟将小池里储下的雨水导下来。长孙大人，你觉得这个方法可好？”
长孙琪思忖片刻，答道：“此法甚妙，与疏通河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农闲之时，雇佣农民挖条人工河道，与阮泠江易汛的地段接壤，这样也便于输到洪流，解决内陆旱情。”苏离弦顿了顿，接着说：“此法虽然笨拙，可也行得通。”
长孙琪也不说话，只是自个儿寻思去了。
苏离弦知道他入了耳朵，倘若长孙琪有心，凭着长孙家的影响力，挖通河道的事也决计没有问题了。
这夜，似乎还很长。
茗香似魂，不知道勾了多少人的心思。



第一百零六章 怀刃

轩辕夙是个怪人，那个叫怀刃的少年更是大大的怪人！
他就一直那么托着腮，一脸兴致昂扬的盯着非儿死瞧。那双眼睛贼的就跟见了鸡蛋的蛇一似的，总让她觉得不自在。就跟自己脸上有点什么似的，有这么好看么？
怀刃的语调中难掩惊喜，他朝着倚在窗边的轩辕问道：“轩辕，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碰巧。”轩辕轻抿嘴角，但眼睛却一直看着城中那座恢宏的宅邸。
怀刃笑得就像是偷了鸡的黄鼠狼，他拍着大腿咯咯傻笑道：“哎，有句俗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非儿剜了他一眼，嘴里回他一句：“你才是死耗子！”
怀刃一听，微微愣了一下，转而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我是死耗子，我是死耗子。你说我是什么，我便就是什么！轩辕啊，你觉不觉得现在的‘她’特别有意思？”
轩辕随口“嗯”了一声，显然心思还不在这里。
“怀刃，既然找到‘她’了，我们就先回去。”轩辕夙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非儿听不懂，但好像怀刃都能明白。
怀刃皱了皱眉头，又问了一句：“不将‘她’带回去么？”
轩辕反问一句：“你觉得，她肯乖乖和我们回去么？八人之中，就属她性子最温和，但也属她执拗。倘若我们二人强行将她带回去，她一定会将这里搅个天翻地覆。到时候若是让重华知道了，恐怕……恐怕她性命难保。”
怀刃敛去脸上笑意，转而沉默起来。
“重华……她……”
轩辕将手中茶盏放在桌子上面，表情凝重：“怀刃，我还没有说你偷偷跑出来的事。”轩辕眸光一黯，他眼睛凌厉的光芒吓得怀刃一颤。
天珏似乎从开始的时候就不喜欢怀刃，它躲在非儿的怀里，一直不肯出来。倒是现在它却在非儿的怀里小小“啾”了一声，小爪子一动，让非儿痒的浑身一颤。
轩辕冷哼一声：“你还想问我为何竟然能在这里遇到‘她’，也不想想你做了什么好事，要是让重华知道……”
怀刃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嘴里含含糊糊嗫嚅道：“我只是……”
“好了！”轩辕紧皱眉头，“不要让人家看了笑话。”
怀刃看了看非儿，撇了撇嘴，不知道小声嘀咕些什么。
非儿看着他们两个吵来吵去，说到底也没听明白他们两个讨论的那个“她”到底是谁。
不过按照她这个聪明的脑袋这么一分析，大概能猜出来：他们有一个叫重华的，可是脾气很大的朋友有一个心上人，不过看起来轩辕夙也喜欢那个姑娘。不知为什么，姑娘离开了他们，而且姑娘的脾气好像还不小。现在他们找到人了，想要把人家带回去，又怕人家在这里闹起来惊动了重华。现在他们两个人要回去了，虽然不甘心，可是也没有办法。
非儿越想越觉得肯定是那么回事。
看那个轩辕夙开口闭口找人，美人的，说不定那姑娘就是受不了他这个色坯偷偷跑出来的。
非儿想着，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怀刃似乎对非儿充满好奇，他凑了过来，甜腻腻的问了一句：“在想什么这么好笑？”
非儿剜了他一眼，往凳子外面靠了靠：“我说怀刃，你能不能靠得不这么近的跟我说话？”
“我靠的不近！”怀刃高声反驳。
他还有理了他？
非儿又挪了一分，怀刃就又靠近了一分。
“怀刃！”非儿忍无可忍，终于发飙！
只听怀刃“啊！”的一声惨叫，天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非儿的怀里蹿了出来，用那双锋利的小爪子抓在怀刃那张吹弹可破的小脸上，顿时划出三道深深的血痕。
怀刃捂着脸，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非儿连忙站起身子，心里也是吓了一跳。天珏顺势跳到地上，灵巧的钻到桌子低下，无论非儿怎么叫唤，天珏就是不肯出来。
她可从来没见过天珏抓伤过什么人，这还是头一次。
“天……珏！”怀刃大叫一声，猛地掀翻了桌子，天珏那小小胖胖的身子忍不住一抖，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可恶……我今天不拨了你的老鼠皮吃了你的老鼠肉，我就不叫怀刃！”只见一人一兽绕着整个屋子跑，客栈里的东西都被他们这两个不安分的家伙掀翻了。
非儿看着干着急，也就只有在一旁大叫道：“怀刃！别追了！哎！”
天珏灵巧的蹿到轩辕的肩膀上，似乎知道怀刃不敢招惹轩辕，正在轩辕的肩上啾啾叫着，似乎在向怀刃挑衅一般。
怀刃气的跺脚，就是不敢上前冒犯轩辕。
“够了！”轩辕紧蹙眉头，厉声喝道：“像什么样子！”
怀刃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转眼间耷拉下肩膀，一点活力也无。
他转过身来，倒是让非儿吃了一惊。
刚才怀刃脸上那三道深深的血痕，现在只剩下几条红痕，那些血迹和伤口都消失不见了，仿佛从开始的时候，怀刃的脸上就不曾受伤一样。
非儿惊讶的长大了嘴巴，直愣愣的看着怀刃。
他见非儿盯着自己一幅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怎么，终于发现我是个英俊不凡的少年郎了吧！”
轩辕实在看不下去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在这里招摇，他走到怀刃的身后，低声问道：“怀刃，你好像太过于清闲了点。”
怀刃猛地一哆嗦，连忙退开：“不闲不闲！”
轩辕瞪了怀刃一眼，他立刻老实的像只收敛了爪子的小猫一样。
非儿还是想要看清怀刃的脸，现在已经连红痕都找不到了。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
怀刃是传说中的妖怪？！
轩辕夙冷哼一声，吓得怀刃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
“非儿你莫要理他，”轩辕将天珏交还到非儿手上，“我有个四叔，生性怪癖，最喜欢炼些奇奇怪怪的丹药。怀刃自小和他搅在一起，好的没学，学的跟四叔一样奇奇怪怪的，还吃了不少奇怪的丹药。”轩辕拉着像个安分的小弟弟一样的怀刃走上前来，“倒让他有了个划不伤的皮肤，羡煞了我那几个表妹啊。”
非儿听轩辕这么一说，也将信将疑。
这怀刃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等到大晚上才肯出来，不是妖怪又是什么?
怀刃撇了撇嘴，也不知道轩辕干嘛跟这丫头解释那么久，一点必要也没有嘛！不说别人，单说她自己……
“明天我就带怀刃回家乡，非儿，你有什么打算？”轩辕夙将倒了一地的桌椅板凳都扶了起来，他们三个这才有个能够坐的地方。
“啊？我？”非儿没想到轩辕这么快就要走了。也罢，反正每次他也都是来去匆匆的，不在乎这一次。“我家公子吩咐我找点东西，找到了我就回去了。”
轩辕点了点头，像是知道什么一般的样子，惹得非儿不禁纳闷。

“怀刃这次出来也多半为了找我，家中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办，恐怕再不回去，家里会出了乱子。”轩辕朝着非儿淡淡一笑。听他说家中之事，非儿忽然觉得亲切。
这感觉来的莫名其妙，不过非儿喜欢这感觉，自然也愿意听轩辕继续说下去。
轩辕笑得淡然，可仍然难掩他眉眼间的落寞：“早年我一个妹妹死在异乡，为此我痛苦许久，总是觉得自己那件事做错了，可事情总也无法挽回。假如我知道事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我是说什么都不会让那个傻丫头自寻死路的。”他看着非儿，眼睛里稍稍带了些感情在里面。非儿瞧得出来，因为公子每次都是用这样的眼神来看她。
轩辕……想来是很喜欢那个妹妹的吧？
怀刃难得老老实实的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用茶碗支撑着下巴，脸上一幅想要哭出来似的表情。他吸了吸鼻子，眼圈已经红了。
非儿微微叹了一口气，看来那个姑娘死了以后，这一家人都不开心。连怀刃这样明媚的少年都这个样子，更别提旁人了。
轩辕收起了思绪，转了个话题继续说道：“非儿，你出门在外要小心。尤其你在墨泽不比龙澜，你始终是龙澜的子民。起码身份上，你在这里绝对不安全。”
“嗯。”非儿点了点头，接着说道：“那你们路上也要小心。”
轩辕满脸笑意：“放心，这世上能让我和怀刃受伤的没有几人。”
非儿呆愣愣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轩辕说得到底是真是假。
第二天早上将轩辕和怀刃送出城，怀刃看着非儿，忽然冒出一句：“你不和我们回去么？”
“回去？”非儿吃了一惊。
轩辕瞪了他一眼，出言责骂他：“说什么胡话呢？”
怀刃也不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非儿一眼，转头便走。
非儿看得纳闷，总觉得怀刃有话要跟她说，可轩辕不让他说。
轩辕夙朝着非儿一拱手，说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你人在墨泽，切记要小心，不要轻信任何一个人，要学会保护自己，明哲保身，你明白么?”
非儿觉得好笑，听轩辕这么一说，那他和怀刃两个可不也是在“任何人”的范围内么？这么精明的人，竟然把自己绕进去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们也要小心。”非儿朝着远处的怀刃挥了挥手，那家伙躲得老远，看起来瘦弱极了，单薄极了。
“保重。”说罢，轩辕夙转身追上怀刃，再也没有回头。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路的尽头，非儿才转身朝着城里走去。
她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心里难免失落，可她却不知道这种失落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缘来则聚，缘散则灭，如此而已。
经过菜市口西，突然有人狠狠的撞了她一下，一溜烟就蹿个没影。
非儿忍不住咒骂，可就听有人喊道：“王府里选婢女呢！你瞧瞧，那银子多的！做丫头可都比种地挣得多多了！”
周围人声嘈杂，非儿只听得懵懵懂懂的，她随手拉过一个小贩问道：“哎，小哥我问问你，这王府到底在哪里？”
小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也是想应征做丫头的吧？正好，顺着这这条路朝前走，过了两个路口转西，就到了。”



第一百零七章 重逢

非儿脸上尴尬：“我就是过去看看热闹……”
小哥儿笑得像是自己知道什么似的：“得了吧姑娘，想去就去，反正也没有笑话你。做王府的丫头，那可就是人上人了，可比现在强上许多。”
非儿顺着小哥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自己的衣服，虽然样式还不算老，可布料却已经很旧了。不过她怎么看，自己的衣裳也还算是干净整洁，也没有那么惨吧？
“哎！小哥，你别看不起人！”非儿再抬头，小哥早就走远了。她忍不住小声埋怨道：“还不都是人么，有什么分别！”反正都是要给人家当丫鬟，什么人上人？还不都是下人！
非儿挤进人堆里，抬眼细读那份告示：“王府现缺婢女一名，寻品貌端正，能读书识字者更佳。每月俸禄，黄金二两。”
黄金？！
非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黄金，那可是黄金！
怪不得那么多姑娘都像是疯了一样的往这边挤，看到“黄金二两”这四个字，谁不挂上点心思？
她掏出自己的荷包，里面还有几块碎银和十几个铜板。非儿在心中细细盘算，今次她到墨泽地界寻找风华神剑，可神剑没找到，花费却已经不小了。在这么下去，她非得饿死在这异国他乡。
原本她以为遇到了沈青桓和轩辕夙他们，总归一路能有个伴儿，现在可好了，人都走了，就剩下她一个姑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飘。
非儿勒紧荷包，把心一横。
去！
不就是王府做丫鬟么！
伺候公子和伺候王爷，也没什么差别。等她赚够了银子，她就不愁旅费了！要是王府要的是卖身丫头，她就当去看看热闹呗，又不会反留下二两银子。
想着，非儿的脚丫子自觉地朝着王府的方向走了过去。
路上兜兜转转的，离着老远就能看到一座大宅子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些年轻的姑娘家，一个个打扮的不似大家闺秀，也似小家碧玉。非儿反过来这么一瞧自己，倒像是个十足的柴火妞儿了。
王府的门一打开，姑娘们更是努力的朝前涌。非儿被她们这么一推，也被拥上前面的位置。
转头一看，有几个姑娘死死的盯着非儿，像是非儿占了多大的便宜一样。
非儿心中叫苦，她这“风水宝地”还不都是被他们挤出来的？等时间一长了，后面的人倒是安静许多。
没过多久，就看几个刚进去的姑娘垂头丧气的走出来，脸上难掩失望。
非儿不禁暗想，不愧是王府选婢女，精挑细选，就跟给皇上选妃子似的。
“下一个！”管家从里面大声的喊了一句。
“下一个！”
非儿正愣神呢，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到你了！”
“哦！”非儿恍然，没想到竟然那么快就到她了。就好像别人刚进去就被人打发出来了一样。
她走进王府大门，心里寻思着，当天光顾着看那辆奇怪的马车，竟然没注意到当天那所大宅子其实就是王府。怪不得她依稀记得大宅里面有几个人守着，说不定里面还有什么护卫高手，层层坚守。
又走了两步，非儿恍然大悟。
当天轩辕接了那姑娘的莲花灯，岂不是得罪了王府的人？！
想到此处，非儿恨不得转身便走。

如果当天那个公子其实是小王爷，她岂不是自讨没趣。
“姑娘，这边请。”家丁模样的少年为非儿引路，非儿见他笑容憨厚，忍不住对这个王府增添了几分好感。
“小姐在里面等着呢，姑娘请。”
非儿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这院子里的假山石就跟真的一样，还有院子里的湖水，树木，让人看的眼花缭乱，竟是忘了身在何处。非儿由着少年的指引来到房前，珍珠帘帐，白色轻纱，怎么看，便都觉得雅致。
她进了屋子，忽然听到琴声乍响，非儿吓了一跳，转头朝着琴声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里，白衣长发的人儿抬头看她，脸上挂着淡然笑意。
非儿骇在当场——风华？！
“是你？”
非儿闻声抬头，果然见到那天差点和轩辕动起手来的公子哥。她看着人家，尴尬的笑了笑，顿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风华静静的看着公子哥，然后点了点头。
公子愣了愣，随后俯在风华身侧轻声问道：“风华，你确定就是这个姑娘了么？”
风华无声的点了点头，嘴角挂着明显的笑意。
“好吧。”公子轻声低叹，“既然你喜欢这个丫头，就留下来伺候你吧。”
非儿愣在当场，看面前这两个人轻易的决定了自己的去留。这倒没有什么，只是风华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当日在墨泽大帐见过的女人真的是风华？
那公子朝着非儿勾了勾手，示意她随他一起出去。
非儿深深的看了风华一眼，转身随着公子走出屋子。
出了院子，公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程非烟，公子可以叫我非儿。”
公子点了点头，又问：“王府可不比其他地方，谨言慎行，将口风把严一点。明白么？”
非儿连忙应道：“非儿明白。”
“小姐不会说话，你要猜测小姐的意思。在小姐面前不要乱嚼舌头根，如果你怠慢了小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公子冷眸一迷，一股压力莫名的落在她心头。
当日在青州城便有人这么嘱咐过她，这些话她几乎都能给他背出两三段来。非儿也不敢怠慢，恭敬回答：“非儿会伺候好小姐起居的。”不用他说她也不会怠慢了风华。
公子深深长叹一声：“只要是她喜欢的就好了……你回去吧，好生伺候着。”公子说完转身出了院子，只听管家在外面吆喝着：“都散了吧散了吧，已经选出人来了。”
非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转身朝着屋子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和风华好像怎么也脱不了主仆的命似的，在青州城和在这里都是。风华也只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换到了另一个地方，从一个院子换到了另一个院子……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座牢笼里。
非儿进了拱门，风华正站在门边等她。
见非儿回来，风华笑咪咪的看着她，高兴的像个孩子。
非儿心里一酸，鼻子有股酸劲儿往上窜。
她走过去，站在风华的面前上下打量她。如今她仍有风华似仙，眉眼精致如好看的山水，透过层层雾霭，若隐若现。那双眼睛，灵动的犹如天上的星儿，一眨一眨的看着她，就像会说话似的。
非儿鼻子一酸，开口唤道：“风华……”
她听了这声叫唤，也揽过非儿的肩将她抱在怀里，用她纤细的小手在非儿背后轻轻抚摸，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风华，我以为你死了……”非儿任由风华抱着，眼泪就吧嗒吧嗒的往下砸，“那天我被人带走，等回来的时候宅子里已经起了大火。我找不到你，找不到你……”
风华眸底漾起一丝暖意，她无声的拍了拍非儿的背，听她隐隐啜泣：“我以为沈青桓她们把你掳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风华轻轻抚摸非儿的头发，像爱护弟妹的姐姐一般，她用脸颊轻轻摩挲非儿，眼睛里露出一抹怜惜的光。
“风华。”非儿摸了摸风华的脸颊，“怎么瘦了一大圈？”
风华摇了摇头，嘴角含笑。她将非儿牵进屋里，为她拉开小凳。桌上水果茶水一应具全，可真比当日在青州城的生活好上许多。怎么看风华这里也不缺人照拂，怎么就想起来找一个婢女了呢？
非儿连忙问道：“风华，你好么？你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风华嘴角含笑，微微点头，她执起非儿的手，轻轻的拍了拍，让她放心。
“那天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严府的事情你可知道？”非儿一股脑问了一大堆问题，可是风华无奈的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轻轻摇头。
非儿黯然：“对不起……我忘了。”
风华摇了摇头，并没有责备非儿的意思。她摆上杯子，为非儿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示意非儿喝下去。
非儿笑了笑，端起杯子一口喝掉茶水。风华给的东西，就算是毒药她也喝。
风华为非儿拨开一个橙子，满屋子都是橙子的香味，她撕了一片递到非儿唇边，看到她乖乖的吃掉，这才满意的收回了手。
非儿呵呵傻笑：“我自己来就行了，我可是来给你做丫头的，应该是我伺候你，不是你伺候我！”
风华一笑，屋子里都亮了起来。
非儿看着高兴，刚才那股子悲伤的气氛也消散的七七八八。她忽然又想起来当日在墨泽大帐见到的那个女子，于是又问：“风华，我问你，你有没有去过墨泽大将军的营帐？”
风华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了下去，她看着非儿，眼睛里有丝难以忽视的悲伤。
“怎么了？！”非儿见风华这个样子，心里就不忍心了。
风华看着非儿，眉头渐渐拧在一起，重重的点了点头。
非儿愣在当场，也不知道该有个什么样的反应。
风华站起身子走到凤凰琴前轻轻拨动琴弦，低低暗哑的声音从她的指尖流露出来，只这几个音符，却让非儿想起塞上朔风，还有那被车轮子轧在土地里的枯草。满目萧索，满目疮痍，还有那些铁铮铮的汉子，和那种有家归不得的怅然。
非儿抬头看她，只见风华眼中淡淡黯然，她也不忍心再多问。风华也不会说话，她又何苦处处进逼，倘若真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勉强让风华回忆，她定然不会开心起来的。
想到此处，非儿打心眼儿里怨自己。
她个傻东西，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呢！


第一百零八章 王府

非儿在王府中呆了几天才从别人那儿打听出来，原来公子的名字叫冷千寻，而且，他也不是王府的主人。这里说是王府，不如说是老王爷的别馆，真正的王府在王爷的封地，说起来，离这里也有好远的路。
下人们也说不出这个冷公子的来历，不过王爷也不姓冷，说是早年立了大功，被先皇封了个侯，新王即位，便封了主人家为王。家中长辈似乎与这公子颇为熟悉，下人们也对他恭恭敬敬的，把他当作少爷一般对待。说起来，这冷千寻神神秘秘的，倒是惹人不住猜测。
这日一早，伺候了风华洗漱，她为风华捧来衣裳，闻着衣服上的熏香，似乎连她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风华还是跟以前一样，她不会说话，性子也温和。非儿说什么她也很少摇头，于是非儿也就想着让她过的再好一些，再舒服一些。
等她找到神剑就要回龙澜去了，她瞅着冷千寻对风华甚好，对风华体贴入微，呵护备至。更重要的是，她在风华的脸上看到了发自内心的笑意，每次看到风华的笑脸，她都能觉得，其实风华是幸福的，起码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她会觉得幸福和满足。
非儿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猜想，似乎风华的意思，她都能猜想出七八分来。
风华拍了拍非儿的脸蛋，她指了指非儿手上的衣服，努力忍耐着满脸笑意。
非儿一脸尴尬，没想到自己最近走神走的那么厉害。
风华指了指非儿，又指了指她的小脑袋，似乎在问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非儿摇了摇头，她可不想让风华听她胡言乱语。她将纯白的衣衫放在床上，这才慢慢为风华整理起衣服和头发。
风华的发丝有细又长，柔顺的好像薄纱一般。非儿用手指慢慢通开她头发上小小的结扣，生怕扯短她一根头发。
那衣裳好看是好看，只是穿起来太麻烦。
墨泽的贵族女子都好穿有繁杂流苏，长衣广袖的服饰。布料虽然轻巧，可一层层的，又麻烦又没有实际用途，除了好看，可真挑不出什么好的地方来。
她小心翼翼的将薄纱穿在风华身上，然后为风华系上腰带，抬起头，风华正在折腾衣服上的盘口。衣服还没穿上，倒是弄得人满头大汗。
风华和非儿两人面面相觑，不久便都咯咯的笑了起来，手底下却越发的忙乱了。
等到折腾完了麻烦的衣服，非儿将风华的头发小心翼翼的从衣服里掏出来，按照昨日从王妃的贴身丫头那里学来的方法为风华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风华静静的看着铜镜里那个轻轻为她梳头的姑娘，唇边溢出一抹安静而淡然的笑意。
“大功告成！”非儿傻呵呵的笑着，她看了看风华今天的模样，心里满意极了，“怎么样？你自己看看，可真是废了不小的功夫呢。”
风华左右照了照铜镜，微笑点头。
“风华，我觉得这世上除了清平夫人，只有你最美。”非儿搬来小凳子坐在风华身侧，这两天看着她气色见好，非儿也觉得欢喜。
风华皱了皱眉头，双手比划了一番。
非儿有点看不明白她的意思，便试探性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风华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非儿。
“你想问？”非儿看着风华，一边揣摩她的意思，“你想问……你想问我谁是清平夫人？”
风华点了点头，见非儿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好像颇为开心，眼睛炯炯有神，似是很想知道答案一般。
非儿不明白风华为什么会在意清平夫人的事，不过只是风华想要知道，她就想要告诉她，从不忍心欺瞒于她：“清平夫人是我家公子的娘亲，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非儿笑了笑，似乎已经想到了清平夫人的音容笑貌，“其实夫人并没有风华长的美，而且，我也见过比清平夫人更美的女人。”
风华偏头看她，似是不解。
非儿笑了笑，继续说道：“清平夫人待我极好，她从不拿我们当下人看待。我小的时候差点死在青石城的街头，是清平夫人和公子救了我，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清平夫人之没美，生于心。面由心生，她便自然是天下间最美的美人。”
风华淡淡一笑，伸手摸了摸非儿的头，似乎颇为怜惜她的遭遇。
非儿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幸，虽然她自小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懂事开始就跟着一群乞丐要饭吃。通常那些好心人看到她这个小女孩，多少也会给一点。只是她眉心那道红痕，每到十五的时候都会凸显出来，着实吓人了些。有人骂她是小妖怪，有人用石子丢她。
她只记得有个比她大一点的姐姐经常抱着她，为她赶走那些坏小孩。
她还记得，遇到公子那年，姐姐死了。
时间长了，以前的事她也记不住许多。
她记忆中最深刻的，不过是将死的绝望，还有看到那青衫公子的时候，眼前的那抹生机。
无论如何，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一场梦了。
非儿微微苦笑，抬起头，风华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不知道风华在想些什么。
风华站起身子走上前去，她将非儿揽在怀里，轻轻的抱住。
非儿心中一暖。风华虽然不会说话，可她却比任何人都要细腻温和，这无言的关怀，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风华，我去厨房吩咐下人给你准备些早膳来。”非儿站起身子，让风华先用帕子擦了擦脸，转身朝着厨房走过去。


厨房里面的大师傅都在忙活着，非儿鼻子灵，可今天怎么也闻不见肉腥味。
正好府里的小富从厨房端着托盘出来，他是厨房的帮佣，平时里就给各院的主子送吃食。非儿这两天也与他混熟了，看见小富出来，非儿一巴掌排在小富身上，嘴里大叫一声：“嘿！”
小富被她吓了一跳，险些将手里的盘子碗打翻：“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我可禁不起你吓唬，我这小命还留着回家娶媳妇呢。你大人有大量，下次别来这手了。”
非儿嘿嘿一笑，丝毫没有作错事情的觉悟。她朝里面瞅了一眼，跟小富说道：“今天早上给我们姑娘弄个皮蛋瘦肉粥喝吧，又补身子又好喝。”
“嘘……”小富神秘兮兮的用手堵住非儿的嘴，“你小声点儿！今天是老太爷的祭日，按照府里的惯例，全王府上下要斋戒沐浴一天，焚香拜佛，祈祷老太爷在‘那边’安康。你这倒好，瞎嚷嚷什么皮蛋瘦肉粥，我看你是皮痒了！”
非儿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还让不让人活了，他家老太爷的祭日就让旁人跟着斋戒沐浴？反正我不管。我们姑娘身子弱，公子吩咐了要好生伺候着，今天说什么你也得给我想想办法。”
小富紧皱眉头，一张苦瓜脸，笑得可比哭的还要难看：“我说小姑奶奶，你就行行好吧。你问问全府上下有几个人敢动荤腥的？”
非儿扬了扬眉，满脸不悦：“我就不信西厢那几位姨娘也乐意跟王爷王妃一块吃斋！”
小富拿她没辙，这大户人家里的花花肠子怎么这丫头全知道？
“我不管！”非儿压低了声音又说，“不让明着煮，你还不会偷偷弄一碗来？等到公子怪罪下来，我可要把这责任都推在你身上。到时候，我倒要看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富叹了口气，无奈说道：“行了行了，我怕了你了还不成么。小姑奶奶你先让开，我要把这碗燕窝给三姨娘送过去，迟了我怕她生吞了我。”
“哦——燕窝！”非儿轻哼一声，反正她抓住了小富的小辫子，看他也没办法反驳。
“好了好了，我让大师傅弄好了姑娘的吃食就给你们送过去，这总成了吧？”小富摇着头，朝着西厢房走过去。
非儿嘿嘿一笑，这可就知道她们今天不用跟王府的人一块吃素了。
她正要转身回院子，却正好碰到冷千寻朝着这里走过来。
冷千寻看到非儿，便召她上前，问道：“风华今天气色可好？”
“回公子，小姐今日气色尚佳，我已经吩咐了厨房给小姐准备早膳。公子放心。”非儿恭恭敬敬的跟冷千寻交代着，心里不禁对冷千寻增添了些许好感。这几日他每天都要来亲自看看风华的膳食，不管多忙，也都会每天抽空来看看风华，听风华弹一首曲子，陪她喝一壶茶才肯走。
这样的日子虽然单调，可也还算幸福。
冷千寻点点头，像是已经将非儿看做心腹一般说道：“风华一向不爱与人深交，前些日子我带风华去放莲花灯，你那朋友莽莽撞撞的，惊了风华。似乎那天她染了些风寒，身子一直不怎么好，精神也差了许多。这几日有劳你照拂，我看风华也好了许多。”
非儿连忙回答：“能在小姐左右照拂，是非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冷千寻挥了挥手：“你下去吧，等过几日风华的身子好些了，我们就该上路了。你可愿意与我们同行？”
上路？
非儿心里微微一颤，总觉得以后这天下就要乱了。
“非儿愿意。”
“好，你下去吧。”
她不再多说，与冷千寻道了个万福便回到风华的小院里。
风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琴移到院中石桌上，她轻轻的拨弄着琴弦，只听琴声颤抖，似有无尽言语蕴含其中。琴意悠然，似品山川秀美，湖光潋滟。
风华见了非儿，只是盈盈一笑，手指轻轻拨动，越发的轻巧。
小富是有眼色又懂事的人，他自己端着食盒进了院子，身边谁也没让跟着。非儿瞧着那封的死死的食盒盖子，顿时觉得好笑。
风华示意非儿坐下一起用餐，自己倒是不在意吃些什么。
小富伺候了风华，又端了碗粥放在非儿手里。
非儿低头看了看，舀一勺子入口，立刻眉花眼笑。王府的大厨果然不同凡响，皮蛋瘦肉粥她喝了那么多年，从没尝过这么鲜的味儿。瘦肉肯定是城里最好的，肉筋也少，米粒熟透了，可是皮蛋却完好无损，又浓又香。
小富讨好的看着非儿她们：“小姐，姑娘。今天的粗米还能勉强入口吧？这还有一盘子蜜汁花生米和蒸豆干，你们尝尝？”
非儿笑嘻嘻的为风华拨开了鹌鹑蛋，又向她碗里夹了一片酱肘子。末了，非儿自己舔了舔沾满酱汁的手指，眉开眼笑道：“这萝卜腌的好！豆干也做的不错！”


第一百零九章 太守




不到供西，不知供西疾苦。

眼见洪水横流，滔滔不息，房屋被洪水冲倒，田地被淹，早春的时候播下的种子这下也算是全完了。原本应该是绿油油的农田，现在都成了装满泥汤的浅沟，让人说不出的揪心。

百姓纷纷逃到坝子上躲避，有的人能从家里抢出条被子，晚上多少有个搭盖。有的人什么也没抢出来，房子没了，也就算是一无所有了。

听当地人说，前些日子皇帝曾派工部侍郎郑敏杰郑大人到此治水。苏离弦倒还记得，上次递到寰帝手上的折子便是工部尚书呈上去的，如此看来，工部侍郎先他们一步到了供西。寰帝倒是拨了粮草和银两，只是不知……灾情为何仍是如此严重？

听闻苏离弦和长孙琪二位钦差驾临，工部侍郎郑敏杰与供西太守李幕博一起到供西界外迎接他们二人。

苏离弦牵马走在长孙琪旁边，还没进供西地界，道路就已经异常泥泞了。他们就是怕马踩不稳，再摔倒了压着人，这才命人全都下马步行前进。一路走过来，鞋底上沾的都是软趴趴的泥巴，鞋面上也净是泥点子。泥里有水分，渗到布鞋里也连带着沾湿了裤袜。

那一队近卫军照样挺直了胸膛走路，军纪严明，丝毫不曾怠慢。

车轮子在路面上轧出凌乱的车辙，车上盖着一层油布，连日来赶路落雨又落土，已经脏的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一般了。

苏离弦倒是没什么，他微微咳喘，也不在意脚下泥泞。反倒是长孙琪一脸厌恶，越想就越觉得脚下的烂泥恶心透顶。

苏离弦偏头看他，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王孙公子，难免贵气，尤其是像长孙琪一般从小在尚书府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就更加娇贵了。

长孙琪每走两步就甩甩鞋底的软泥，他那张嘴咧的能塞下两个鸡蛋，抬起头，见苏离弦偏头看他，长孙琪尴尬一笑，脸上烧得通红。

“咳咳，苏大人……当心路滑。”长孙琪红着一张脸，他见苏离弦丝毫没有受此影响，也不由得压制住心里的厌恶。既然苏离弦能够对外界条件坦然接受，他自然也可以。只不过……需要时间来适应罢了。

苏离弦了然笑道：“多谢长孙大人关心。”

远远便能瞧着有一队人穿着草鞋，踏着泥泞的小路朝着苏离弦他们一行人的方向走了过来。

长孙琪远远看着，也瞧不出来的是什么人。

倒是禁军统领忍不住上前问道：“大人，用不用让弟兄们小心戒备？”

长孙琪看了看苏离弦，后者只是摆摆手，一摇头：“兴许是路过的老乡，不要惊动了地方百姓。”

统领点了点头，退到押送药材和粮草的车旁。

来人为首的是一个六旬老人，身边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每个人身后又带了两三个随从，看来十分随意。

长孙琪又眯着眼睛瞧了瞧来人，隐约见那中年人轮廓十分熟悉，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郑大人？”

听长孙琪这么一唤，苏离弦也朝着那一行人看过去。那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大概就是工部侍郎郑敏杰郑大人了。

果然，那人走的近了，脸上扬起浓浓笑意，拱手上前：“长孙大人可是让下官好等！下官听闻皇上任你为钦差大臣，押送药材和粮食前来供西。没想到长孙大人这么快就到了，下官失职，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长孙琪也朝着郑敏杰一拱手，与他寒暄说道：“劳烦郑大人亲自迎接，少琪实在汗颜。你与我父亲同辈，按理说少琪是小辈，应该是少琪向大人行礼才是。”

“哪里哪里……”

苏离弦静静的站在旁边，也不说话，明眼人一瞧这郑敏杰就是冲着长孙琪来的，看的也许只是尚书大人的面子。至于他这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大概是无人问津了。

那六旬老人见不得郑敏杰一脸的小人像，也不屑与他一起上前寒暄。他将苏离弦上下打量一番，苍老但不见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深邃的光芒。

苏离弦见老人静静看他，这便上前行礼，说道：“敢问老先生可就是供西太守李幕博李大人？”

六旬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点头应诺道：“老夫正是李幕博，这位公子是？”

“晚辈见过李大人。”苏离弦长身一揖，恭敬说道：“在下霖溪苏离弦，现任翰林院编修，这次是跟着长孙大人一起来的。”

“苏离弦？”李幕博点了点头，“供西地处偏远，霖溪苏家，我倒是曾经听过人提起。可那于北地助枫川将军退敌，以一当百的公子离弦，可是如雷贯耳了。”

苏离弦愈发恭敬，连忙说道：“世人谬赞，北疆一役，实乃我军上下同心，一同抗敌之功。晚辈不敢独宠，为众人耻笑。”

李幕博点了点头，似乎对苏离弦的人十分满意。



“今次我与长孙大人带着粮草与药材而来，但求缓供西燃眉之急。我已经修书一封，请傅家神医傅离悠老先生前来，供西疫情，定能根治。”苏离弦淡淡陈述，丝毫不招摇，也不刻意显示自己。

长孙琪与郑敏杰两人又寒暄一番，这才由长孙琪引荐道：“郑大人，这位是翰林院编修苏离弦苏大人。”

郑敏杰朝着苏离弦一拱手，笑道：“见过苏大人。”

苏离弦心中一笑，这长孙家的长孙和旁人的待遇都不甚相同。他面上颜色不改，朝着郑敏杰一拱手，说道：“久闻郑大人之名，今日有幸能与大人见上一面，实乃苏某的福分。”

郑敏杰呵呵一笑道：“好说好说。”

李幕博看着郑敏杰这副嘴脸，深邃的眼睛微微一动，唇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嘲讽。

苏离弦也不在意，见郑敏杰与长孙琪交待道：“我已经在驿站为长孙大人……还有苏大人准备好了落脚的地方，二位大人请。”

由郑敏杰带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着驿站走去。

苏离弦一语不发，反正郑敏杰走的也不快，他也就慢慢的跟在他们身后，听郑敏杰与长孙琪有一句没一句的交谈。

李幕博许是年岁已大，也走不快，倒是与苏离弦同步。

地上的路越来越潮，任苏离弦是如何随意的人，脚下踩着如此的路，也觉得不甚舒服。一脚踩下去，鞋子差点陷在泥里拔不出来，苏离弦见自己落后，难免觉得尴尬。

李幕博看着苏离弦的样子，忍不住呵呵一笑，说道：“再这么走下去苏大人怕是吃不消，我这里还有双草鞋，苏大人如果不嫌弃，就请笑纳吧。”

苏离弦抬头便见李幕博爽朗笑意，一时间心情也颇为舒畅，他道了一声谢，接过草鞋系上。草鞋有带子，即便是陷在泥里，也能随着他的步子轻易拔出来。

他走着一路，只感觉这个时候最为舒畅。

苏离弦微微咳喘，脸色难免苍白。

李幕博仔细盯着他瞧了瞧，忽然开口问道：“苏大人胸肺有恙？”

苏离弦点头应道：“晚辈先天不足，生来有恙，这么多年，也都习惯了。”

李幕博看着这年轻公子，难免觉得惋惜。倘若苏离弦的身体犹似正常人，他肯定也是驰骋沙场的武将一枚，也不会只能动动笔杆子，写写折子了。

苏离弦顿了顿，又问：“李大人，晚辈想要尽快看看供西的堤坝，我总觉得，洪水不治，多少与此有关。”

“春汛前夕，我曾命人沿用了过去的法子，填土筑堤，堵塞漏洞。原本以为能够抵一时用处，没想到洪水来时，这些命人加高加厚的土层被洪水一冲就垮了，倒是弄得堤毁墙塌，劳民伤财，一无用处。倒是以前那些老坝子还尚且稳固，百姓也能在上面暂住一时。”李幕博叹息说道：“郑大人来时曾经查看过一番，老夫私以为堤坝破旧，仍有隐患，只是不知道为何郑大人说以前的坝子仍能防洪，坚持要把银两用在别的地方。”

苏离弦紧蹙眉头，心中仍有疑虑，只不过郑敏杰是乃当今工部侍郎，主司水利建筑，定然精于此道，旧日的堤坝仍能防洪，许是年岁久了，土也结实，不似新坝子一冲就跨。既然郑大人说堤坝暂时没有问题，那就先将此事放一放好了。

李幕博忽然愣住，他仔仔细细的盯着苏离弦的眉眼瞧，眼睛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惊。

苏离弦本是思忖着堤坝之事，抬头间，忽然见李幕博在他脸上凝视良久，不禁好奇问道：“李大人在想什么？”

李幕博连忙收回视线，语焉不详，含糊说道：“苏大人莫怪，老夫只是觉得苏大人长的像一位故人，一时间收不住念想。若是他有子嗣，如今也该与苏大人一般年纪。”

苏离弦淡淡一笑道：“能让李大人如此挂怀的，定然是一方名流，想来也必是良才。只可惜苏某生的晚了，不能与那人见上一面，实在可惜。”

李幕博微微出神，嘴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倘若他还在人世，定然愿意与苏大人结交。那人最欣赏少年良才，只是……看不清自己人罢了。”

李幕博忽然加快了脚步，苏离弦也没有追上他的意思，任凭这老太守独自前行。






第一百一十章 盗粮


还未到驿站，李幕博忽然停下脚步，转头说道：“苏大人，长孙大人，请恕下官怠慢，府中仍有要事要办，不能陪二位大人了。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苏离弦微笑点头，他们几人同朝为官，况且老太守的官阶较他们还要高上一点，如此客气，已经是给足了他们面子了。

长孙琪恍然大悟，连忙恭敬说道：“李大人请便。”心里却暗自懊恼，一路上他只顾着和郑敏杰攀谈，怠慢了李老太守。

李幕博一拱手，带着两三随从顺着另一条路走了。可只听郑敏杰轻哼一声，也不管李大人有何安排，径自说道：“长孙大人，苏大人，下官命人备了酒菜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二位大人这边请。”

“这……”苏离弦忍不住眉头紧促，“我们可否先行查看堤坝？”

郑敏杰颇为不满道：“苏大人，堤坝如何，难道下官会不知道？你莫不是信不过本官？”

苏离弦一听此人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在他头上，生怕他这次行还没有把事情办妥，就落个与其他官员不和的说法，于是连忙说道：“郑大人误会了，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心急罢了。”

长孙琪见他们二人大有吵起来的势头，连忙扯上笑脸，开口说道：“郑大人莫要生气，苏大人没有看不起郑大人的意思。只是这一路少琪总是跟苏大人说到这里来第一件事便是要查看堤坝，苏大人也就将此事记挂在心上了。说到底，还是少琪的错。郑大人如果想要怪罪，那就怪少琪好了，少琪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

“长孙大人这是什么话，大人关心百姓疾苦，下官钦佩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责怪大人？”郑敏杰顿了顿，这才开口说道：“既然是是长孙大人的意思，那我们吃过饭就到坝子上看看，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长孙琪点了点头，笑道：“这样便最好了。”

“来，二位大人请。”郑敏杰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们二人让到别馆中。别馆中伺候的下人见老爷回来，连忙将他们带了进去。

长孙琪笑道：“怎么好意思让郑大人操办这样琐碎的小事。我与苏大人随意吃些什么就好了，我们两人虽然是快马加鞭的赶来，但也在路上休息了不少时日，怕是再也耗不起时间了。”

郑敏杰摇了摇头，惋惜说道：“长孙大人这么说就不对了，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各地的驿馆也不是歇息的好地方。二位大人一路辛苦。”

苏离弦只是跟在他们身边，也不说话，他敢肯定，他说十句，不如长孙琪说一句。长孙琪做事有分寸，他倒也不必操心。

别馆倒是简陋的很，可他却看出来这屋子是被人精心收拾好的。

小厮上前说的道：“大人，酒菜都已经备好了，就等几位大人了。”

“好。”郑敏杰点了点头，示意小厮退下。

苏离弦偏头看去，只见一桌子精致的菜肴，还有一壶好酒。菜式虽然简单，可材料却已然用足。鸡鸭鱼肉，一应具全。

看着，苏离弦便觉得心里有什么堵在里面，说不出的怪异。他抬眼看了看长孙琪，后者则是一脸淡然，显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等三人入席，郑敏杰先行敬了长孙琪一杯：“这几日，劳烦长孙大人照拂。”

“哪里哪里。”

长孙琪饮罢，郑敏杰这才想起苏离弦来，他斟满了一杯酒朝着苏离弦一敬，说道：“苏大人，请。”

“请。”苏离弦朝他举了举杯子，只用酒杯碰了碰唇，杯子里的酒倒是没喝下一口。郑敏杰对他也不热络，可也说不出冷淡。他只是在照拂长孙琪的闲暇带过两句，显然也没将他放在心上。

苏离弦夹了几口素菜，连日赶路，体力消耗的虽大，可却也吃不下荤腥。

长孙琪与郑敏杰二人你来我往，边敬酒边闲谈。郑敏杰鲜少提到供西治水之事，长孙琪又转弯抹角的问了两次，也被郑敏杰绕开了。

苏离弦越在这里呆着便越觉得怪异，不是他苏离弦受不了别人冷眼，只是这样半冷不热的假意寒暄，他真是打心眼儿里厌烦。

期间小厮又上了两个菜，苏离弦觉得累了，看那两人似乎说得正欢，也不知道这一顿饭什么时候才能吃完。于是对郑敏杰说道：“郑大人，下官身体不适，可否先行告退？”

郑敏杰连忙站起身子说道：“既然苏大人累了，今天就先歇息吧。来人，带苏大人回房。”

苏离弦瞧他态度较之刚才热络许多，心里不禁奇怪，可眼见小厮走进来恭恭敬敬的叫了他一句“大人”，他也只好对长孙琪二人说道：“那下官先行告退，二位大人慢用。”

长孙琪连忙起身相送，瞧着苏离弦面色不佳，他便低声问道：“我叫人为你煎服汤药？”

“不必。”苏离弦摆了摆手，示意他与郑敏杰坐下。

出了屋子，似乎空气都比里面的好上太多。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方才在屋里听郑敏杰说话，三句里有两句是拉关系，还有一句是没有用的废话，怎么听都不叫人舒坦。与其在那里陪着这两位大人耗费时间，不若依循了郑大人的意思，先去休息一番。

小厮也颇为灵巧，他见苏离弦面色不佳，于是恭谦说道：“我见苏大人气色不佳，苏大人若是自备药材，小的就去给苏大人煎药。实在不行，我把当地的名医请来为苏大人瞧瞧？”

苏离弦摇了摇头：“不必那么麻烦，这几天未曾休息，许是乏了。”

“苏大人这边请。”小厮引着苏离弦转了个弯。

他忽然见看到了院子里成堆的粮仓，周围还有重兵把守，看起来都不像是供西当地的守军。苏离弦忍不住偏头问道：“来，我问你，这可就是上次郑大人来时带来的粮草？”

小厮恭恭敬敬的回答：“启禀大人，这些粮食正是郑大人上次带来的赈灾粮。”

苏离弦看了看，也不再多问。

等到了客房，小厮为他备上热水，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

苏离弦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鞋袜已经穿不得了。换了衣服，喝了些热水，似乎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他本是想靠在一旁闭眼小憩，没想到这一闭眼，倒真是睡着了。

梦里，年轻的母亲和看不清面貌的男人向他招手，他似乎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对他说，弦儿，来，朕的天下就是你的。世间壮烈快事，朕愿与弦儿共尝。

他想要朝着母亲的方向走过去，可身边竟有一袭绯衣翩然离去，他想要伸手抓住，他本来可以抓住，可迟疑之际，那抹绯色从指尖划过，竟似流云，又似指尖尘沙。可他梦里，有个声音萦绕在耳边，那人在叫他，弦儿。

睁开眼睛，四周已经漆黑，唯有桌上烛台还发出淡淡的光。

长孙琪在桌边饮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坐起身子，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这几日赶路却也辛苦，只是没想到这人一将弓弦松开，倒是有些受不住了。

长孙琪见苏离弦醒来，这便为他斟上一盏茶，含笑问道：“苏大人睡的可好？”

“长孙大人？”苏离弦踏上鞋子，与长孙琪同坐，无奈轻笑道：“本来是想小睡片刻，没想到这一闭眼，竟然到了这个时辰，耽搁了正事。”

长孙琪笑道：“这又如何？这几日来你都不曾好好休息，怕只怕你再撑下去，身体会吃不消。”

“长孙大人。”苏离弦又有些不悦，他素来不喜旁人说他体弱，拿他当病人看待。

长孙琪无奈浅笑：“苏大人啊苏大人，你明知道少琪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不喜欢与人交际，官场寒暄你更是不胜其烦。所以今日少琪也没有将你强留在酒桌上，你该明白，少琪对苏大人并无恶意。”

苏离弦点了点头，也不说话。评心而论，长孙琪待他也颇为照拂，决计没有轻视他的意思。

“今日我与那郑敏杰交谈，总觉得他不想让我们二人插手供西治水的事。苏大人怎么看？”长孙琪一边喝茶醒酒一边问道。

没想到长孙琪与那人寒暄喝酒之际，也没有忘了自己这趟差事，说到底，他还算是个明白是非的人。想着，苏离弦对他的印象便又好了一分：“我回来之时留意了一下，守在粮仓旁的士兵都是郑大人带来的随从，也不见老太守派人看管。长孙大人不觉得事有蹊跷么？”

“这……这我倒是没有留意。”长孙琪微微皱眉，“郑大人派人把守，应该也没什么不妥吧？”

苏离弦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是觉得此事说不出的诡异。

外面忽然传来了阵阵喧闹，隐约能听到有人大喊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苏离弦连忙站起身来，他与长孙琪二人面面相觑，皆是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出了屋子，火光通亮，照的别馆内亮如白昼。

他隐约能认出来里面有几个白天守着粮仓的士兵，凑上前去，只见几个士兵将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压倒在地上。年轻人拼命挣扎，倒是将衣襟里裹着的谷子洒在地上。

长孙琪出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启禀大人，有人偷粮。”


第一百一十一章 皇子




“风华？！”非儿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她指尖不断渗出的鲜血。

风华抬起头无奈浅笑，她指了指桌子上的凤凰琴，上面有根琴弦断了，琴面儿上还沾着两滴血珠子。非儿皱了皱眉头，今天怎么这么不小小心？琴弦断了就断了吧，也总好过把手指割破。

风华将自己的手指放在嘴里，她小心翼翼的看着非儿，生怕她会生气一样。

“今天是怎么回事？”非儿把琴推开，半蹲在风华的身侧查看她的伤口。好在风华躲的快，手上的口子也不深。

风华摇了摇头，眼睛落到凤凰琴上。

非儿也觉得奇怪，认识风华这么久，她还从未见风华如此失魂落魄。

冷千寻不知何时走进屋子，见风华指尖伤痕，立刻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回公子，小姐的琴弦断了，割破了手指。”非儿站起身子让冷千寻凑上前来。

冷千寻脸上虽然带着焦急，却又好像丝毫不担心风华的伤。他靠上前来，用身子挡住非儿的视线，连忙吩咐道：“去拿纱布来。”

非儿愣了愣，本来觉得风华的伤口用不着纱布包裹，没想到冷千寻紧张到这个地步。

“快去。”冷千寻再三催促，非儿也只有取来纱布，看他小心翼翼的为风华包扎伤口，他再三嘱咐：“这几日莫要将纱布拆下来。”

非儿点了点头，可还是觉得这点小伤用不着如此紧张，如果包的严严实实的，倒是不利于伤口恢复。

风华淡淡苦笑，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她抬起头看了冷千寻一眼，那一眼，便让非儿的心一揪。好似风华有千言万语，就是不知如何与他诉说。

冷千寻低头为她包扎，没有看到风华的眼神。可非儿却瞧得真切，风华朝她无声微笑，非儿鼻子一酸，不知为何，只觉得悲从中来。

“好了，”冷千寻俯在风华身侧轻声说道：“今日王爷王妃设宴款待，算是为我们两个践行。明日我们便要启程上路了，你好好准备一下，路上吃穿用度都不似王府这般随意了。”

风华点了点头，好在冷千寻只在她手上轻轻的包扎了两层，不会太过笨拙。

冷千寻朝着风华灿然一笑，恰胜满园桃李：“让非儿伺候你换衣服，一会儿我来接你。”

风华顺从的点头，安静如同美丽的娃娃。

“非儿，你伺候小姐更衣。”冷千寻吩咐道，“还有，切忌不可把小姐手上的纱布拆下来。”

非儿心里纳闷，总是不理解为何冷千寻会对一个小伤口如此上心，“非儿明白。”

待冷千寻出了屋子，非儿扬起笑脸，拉起风华走进里屋：“今天晚上我们到城里的温泉试试？”

风华摇了摇头，用手比划了两下。非儿明白，风华是说今日说不定会呆到很晚，也许没有机会了。

非儿点了点头，为风华换了件体面的衣裳。

王府饮宴，总是一身素白难免失礼。非儿为她换上粉色罗裙，坠上白色流苏，愈发的飘逸出尘，美丽动人。

非儿伴着风华一起入了厅堂，王爷王妃都在与冷千寻寒暄，见到风华缓步走来，竟是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静静的看着风华。

王妃忍不住赞叹一声：“果然是个倾国绝色啊。”

冷千寻眯着眼睛看着风华，就像是欣赏一件无价的山水古画。

王爷看着风华，忽然间叹了一口气。人都说倾国绝色，倾国倾城，万一为了这女子真的将国家大义全都断送，那他们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非儿跟在风华身侧，见一屋子人艳羡的目光也忍不住扬起一丝小小的得意。不管在哪里，风华的美都是如此难以忽视。

“王爷，王妃，公子。”非儿搀着风华向众人道了个万福，王妃眼底都是笑意，只是看着风华不住点头。

“快坐下。”王妃指了指椅子示意风华坐下，风华朝着王爷王妃点了点头，安静的坐在冷千寻的身边。

“来，我先敬王爷王妃一杯。”冷千寻举起杯子，脸上挂着浓浓笑意：“愿老王爷王妃福寿安康，心想事成。”

老王爷哈哈一笑，道：“子豫，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这张桌子高。没想到现在长的是一表人才，真让人刮目相看。”

“我曾听乳母说，王爷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会去瞧我。我小时候爱吃糖葫芦，可都是王爷给惯出来的毛病。”冷千寻与他们叨念家常，这一屋子人说得热络，屋子里的使唤丫头除了非儿全都忙的不可开交。

风华也不会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几人淡淡微笑，偶尔夹上几口素菜，权当是作陪。

非儿站在他们后面，只觉得昏昏欲睡。人家吃着，她看着，人家是主子，她是下人，待遇当然不同。

“子豫，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酒过三旬，老王爷忽然淡淡说道。

冷千寻也放下杯子，见老王爷这般神情，也不由得认真起来：“王爷有事便讲，您是子豫的长辈，王爷说什么，子豫都会照做。”

老王爷点了点头，他看了风华一眼，似乎仍是有所顾忌。

冷千寻眼睛一转，似是明白了王爷的意思：“王爷莫不是怪罪风华没有向王爷王妃敬酒吧？呵呵，子豫在这里给王爷赔个不是，风华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不然她一定不会失了礼数，怠慢了王爷王妃。”

“子豫，你这是什么话？这不是让风华姑娘瞧不起我嘛。”王爷摇了摇头，心中也是了然。他只是害怕像风华这样的女人，如果太过于靠近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难免扰乱朝堂。

“子豫。”王妃端起杯子，“来，我敬你。”

“不敢不敢。”冷千寻连忙端起杯子，“王妃真是折煞子豫了。”

王爷点了点头，说道：“等你回了京城，好好劝劝子舒吧……连年征战，军队疲敝，百姓赋税增加，眼看着就已经吃不消了。倘若他还要执意征战，我怕百姓会群起反抗。到时候这冷氏江山……便要危在旦夕了。”

冷千寻沉下一张脸，他丝毫没想到王爷会和他说这些。眼见着一桌子人就这么沉默下去，王妃也觉得尴尬。

“你看你，好好的吃饭，你说这些做什么。”王妃语带埋怨的看了老王爷一眼。

老王爷似乎也不高兴：“怎么，他冷千羽做了皇帝，旁人还说不得了？”

“哎呀，你看你！”王妃在桌下掐了他一把，向他丢了个责难的眼神，“说什么呢，别让子豫看了笑话。人老了，却越发的没规矩了。”

老王爷别过脸：“妇人之见。”

冷千寻干咳两声：“王爷，皇兄自登基以来，朝中内外皆是不稳。我们兄弟二人年幼丧父，后宫干政，外戚为患。待到兄长掌权之后，肃清余党，铲除奸邪，平定四海之内的战乱。此等功绩，王爷不是看不到吧？”

老王爷沉默片刻，这才说道：“子舒少年英才，运筹帷幄，指点江山。我朝版图自开国皇帝以来，只有在子舒手中向外扩张了八千余里。与我墨泽接壤的土地，无论是否归属我朝，皆是对子舒敬畏有佳。这些，我也不是看不到。”

冷千寻点头称是：“皇兄即位以来，四海之内，无不臣服。王爷仍是对他的功绩不满？”

老王爷将酒杯重重一放，深深的叹了口气：“我十五岁从军，二十一岁升到右将军，四十岁的时候升为元帅。我五十三岁那年，苒落皇帝见我朝少年天子登基摄政，根基不稳，于是南下侵犯。我与此际带领墨泽众将领前往边疆，两年之内，平定四洲，将那苒落大军打回老家去！”

老王爷一边说着，在场众人均是点头，老王爷猛灌了一杯酒，继续说道：“那年我回来，子舒他亲自出外迎接。当天他向我三拜，尊称我一句将军。当日情状，老夫每每想来，都忍不住落泪。”

“李敖原本是我门下弟子，见他一步步登上墨泽大将军的位置，为子舒殚精竭虑，上阵杀敌，我看着也高兴许多。没想到子舒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就把他的元帅之职撤了，我……我怎能安然？”

在场众人也不说话，只有老将军一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冷千寻脸色不好看，王妃也是一脸尴尬，想要开口阻止老王爷继续说下去，可又无法打断。

非儿也觉得风华脸色不佳，心中不禁猜测，王爷口中的女人，也许就是风华。

便听老王爷继续说道：“当年你们父王领兵亲征与我相识，后来也仰仗你父皇提拔，我才能够有了今天。你们兄弟几人，我最为欣赏的是子豫，其次是子舒。当年太子不仁，谋朝篡位，终至身败名裂，落得惨死的地步。后宫纷争不断，你们二人年纪尚小，可子豫你与太子乃同母兄弟，在此之际，本该担以大任……”

冷千寻厉声打断老王爷的话：“王爷，我看您是喝多了。”

老王爷一口将杯中之酒饮尽，个中惆怅，又有谁能知晓？

风华不小心将杯子碰洒，下人们不禁手忙脚乱起来，风华连忙起身，抖落了洒在身上的酒水。

非儿对在座三位主人家说道：“王爷，王妃，公子，我带姑娘回去换件衣裳。姑娘也乏了，几位慢用。”

“去吧。”王爷挥了挥手，也没在意。多了风华一人不多，少了风华一人不少。

冷千寻连忙站起来查看风华状况，见她只是身上湿了一片，这才放下心来说道：“非儿，你带风华下去休息吧。记得收拾好东西，我们明日便要启程了。”

“非儿明白。”说罢，她搀扶着风华出了大厅。

风华示意非儿不用扶她，非儿只是嘿嘿一笑，指了指风华长长的裙摆。风华与她相视而笑，心中了然。

出了园子，非儿顿了顿，讪笑说道：“没想到公子竟然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哎？这么说，公子也算是小王爷了？”

风华低头不语，似是无声苦笑。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分歧



“郑大人！”

李幕博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见他一脸愤然，苏离弦吓了一跳。长孙琪也不知道老太守为何会生这么大的气，转头看向苏离弦，只见后者也是一脸茫然，不禁纳闷。

“李大人？郑大人去检查堤坝了，现下不在此处。”苏离弦连忙迎上前去，“有什么急事，不妨先对我和长孙大人说。”

李幕博冷哼一声：“他郑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在我供西地界想要将我城中百姓处死，竟然都不曾知会过我。他以为我这个供西太守是个死人么？！”

苏离弦与长孙琪面面相觑，看来郑敏杰与李幕博两人积怨已深。这次刁民偷粮之事，他与长孙琪两人也都是亲眼所见，只是不知道郑大人何时下令斩杀刁民，竟然连他们都被瞒住了。

长孙琪心中疑惑，这便开口问道：“李大人，我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管怎么说，李大人是供西太守，郑大人一定会按规矩办事。也许……也许郑大人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知会李大人也说不定。”

“哼！”李幕博当真气的不轻，苏离弦为老太守搬了凳子，可他刚坐下没多久，心里越想越气，拍案而起，“他不见我，我就去找他！”

说着，老太守怒气冲冲的出了门。

苏离弦见李幕博怒极，连忙对长孙琪说道：“长孙大人，你快去看看。可莫要让二位大人打起来！”

长孙琪听了苏离弦的话，也觉得十分有理。李幕博性情刚烈，倘若他与郑敏杰两句话说不到一起去，说不定就大打出手。这供西灾情尚不稳定，两位主事的大人就闹出分歧，这可如何是好？

长孙琪连忙追了出去，苏离弦站在门口，心头也有些乱。

前两日抓到的小偷，他本来以为郑大人打他一顿，惩戒一番也就是了，可万万没有想到，郑大人竟然想要将那个年轻人处死。

凡是有远见的官员应该都能明白，供西正逢大难，天灾人祸，百姓食不果腹才会作出偷盗之事。郑大人如果趁着这个机会杀鸡儆猴，恐怕会激起民愤，到时候灾情不但不能得到控制，事情还会发展的更加严重。

这个郑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离弦越想越心惊，各种利害关系错综复杂，怎么能让郑敏杰将事情闹得更大一些？

“穗童！穗童！”苏离弦连忙唤来小厮。

“苏大人有事？”穗童擦着手，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这几日长孙大人耳提面命，叫他照顾好苏大人起居，叫他不得怠慢。苏大人素来待人和善，像这般着急的时候还真是少见。

“我问你，平日里郑大人都会去哪儿视察？”苏离弦一边说着，一边穿上草鞋，外面道路泥泞，还是不好走路。

穗童想了想，说：“通常都在东边儿坝子那里，这几日我也没随郑大人出去，也不知道郑大人去哪里了。我猜，郑大人还在那里吧？”

苏离弦皱起眉头，草草吩咐道：“我要去找他们。”

“苏大人！”

说罢，苏离弦没有理会穗童阻拦，将长衫下摆在腰上一系，夺门而出。

穗童看了看天色，连忙回了屋子，抓上两把伞跟上苏离弦。

“苏大人！”

苏离弦回头，见穗童跟了上来，穗童小跑过来说道：“苏大人，我是供西人，路比你熟。苏大人这么跑出去恐怕也找不到地方，我带你去。”

苏离弦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小侍童如此仗义。他点了点头，穗童走上前来说道：“苏大人，这边请。”

跟着穗童一路走过去，这里的路已经不能用泥泞两个字来形容。土黄色的泥汤里间或泛起一丝波纹，似是从什么地方流淌过来的一般。每走过一段路，便能看到被房屋压塌的树木横七竖八的躺在泥汤里，树叶已经腐烂，裸露的根须被泥水冲刷的苍白。

脚下的路并不好走，因为他们没办法知道脚下到底踩的是什么。树木的根须犹错综复杂，好几次都差点将他们绊倒。

才走过这么一段路，苏离弦的汗水已经湿了衣襟。脚下的泥水冰冷，只这么一段路，他的腿已经被冻僵了。

苏离弦不住咳喘，胸肺之间竟是闷痛之感。穗童搀扶着苏离弦，生怕这病弱公子摔倒。他在一旁折了两根儿臂一般粗细的树枝，自己手里的那棵用来探路，交给苏离弦手里的那棵树枝是为了让他稳住身形。

“苏大人慢些，等走过了这段路，上了坡，道就好走了。”穗童用树枝戳了戳地面，确定并无危险，才引着苏离弦一步走过去。苏离弦点了点头，心中不禁对穗童的细心称赞有佳。

等上了坡，他们两个甩了甩草鞋上粘着的泥巴，两人都有些微微轻喘。穗童抬起手，指了指坝子的另一边说：“我想大人们应该在那里。”

苏离弦眯着眼睛，也没有看到长孙琪他们的影子：“我们过去。”

堤坝上面还算好走，这几日没有下雨，路面都被风干了。老坝子土实，下面的水也没有漫上来。看起来，这里也确实是个比较理想的避难居所。

朝着穗童指引的方向走了不到半里，远远便能听到争吵的声音。

苏离弦与穗童两人加快了脚步，等到了跟前，果然听到李幕博的怒吼声：“郑大人！看来你是不想放人了？”

郑敏杰态度傲慢，丝毫不肯妥协：“李大人，你说我不按规矩办事，可你执意要将刁民放掉，是何道理？”

苏离弦上前，却发现长孙琪横在两人中间，劝也不是，拉也不是，一脸为难。

“哦！我知道了！”郑敏杰冷眼一眯，轻蔑说道：“李大人执意要保刁民周全，难道此次刁民盗粮，便是李大人授意的么？！好啊好啊，官民勾结，我定要禀明圣上，请他老人家来定夺！”

“郑敏杰！你……你混蛋！”李幕博龇目欲裂，如果不是有长孙琪在前阻拦，他兴许已经上前暴打郑敏杰一顿了。

“恼羞成怒？哼。”郑敏杰冷笑一声，见李幕博盛怒，他似乎颇为高兴，两个人似乎憋了很久的气，这次也发泄出来了。

“李大人息怒，看在少琪的面子上，算了吧。我们有话好说。”长孙琪拉着李幕博，真不知道这个老太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脾气，他一个年轻人，几乎拉不动他。

李幕博才管不了许多：“你的面子？长孙大人，你的面子值多少两银子？你的面子能值一条人命么？！”

他这一句话，堵的长孙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离弦见长孙琪已经压不住这两位大人，于是连忙上前，拦住李幕博，说道：“李大人稍安勿躁，我们四人均是主事官员，有话好好商量。我和长孙大人既然奉皇命前来，就定然不会让供西百姓受到一点委屈。”

李幕博听苏离弦一言，平静许多，他狠狠的瞪了郑敏杰一眼，放下话来：“郑敏杰，郑大人！我告诉你，在我供西地界，我绝对不允许你杀我城中一个百姓！”李幕博勉强压下满腔怒火，倘若不是苏离弦说了那么一句话，他今天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郑敏杰冷眸一眯，他看向苏离弦，冷言说道：“苏大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怎成方圆？你莫不是也要袒护刁民吧？”

苏离弦对郑敏杰此人说不出的厌烦，他本想息事宁人，可看郑敏杰的样子，他似乎完全不想就此罢休。这般不依不饶，他倒是想不通透：“郑大人，事有轻重缓急，所谓规矩，也不过是你我订出来的而已，何必强人所难？”

“哼，倘若此等刁民不严加惩治，他人若是效仿，这供西还不被这群人搅翻了天？！”郑敏杰说得振振有辞，说得也是理直气壮，一幅秉公办理的模样。

长孙琪似乎有些看不过去，他皱起眉头，忽然问道：“郑大人，我们三人皆是皇上派来的钦差。想必郑大人来时，皇上也和郑大人说过要协助李大人治水的话吧？现在郑大人捉到了盗粮的刁民，还未经过我们几人商讨，草草的便决定人他人生死，郑大人不怕旁人说我们为官者草菅人命么？”

郑敏杰未曾料到长孙琪会帮着李幕博说话，他微微一愣，心下恼怒，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李幕博狠狠的等着越走越远的郑敏杰，紧紧的抿着嘴角，像是努力压抑心中恼怒。

“李大人，先行回去吧。”苏离弦连声闷咳，“一切……咳咳，一切事情有我和长孙大人在，郑大人也不会胡来。”

李幕博咬紧了牙关，冷言说道：“他郑敏杰到我供西地界，不但丝毫没为治水作出一点贡献，反而跑到我这里来撒野！哼！”

说罢，李幕博不管苏离弦和长孙琪二人，转头便走。

苏离弦与长孙琪二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这两位大人为何积怨如此之深。

“苏大人……你看……”长孙琪说不出一句话来，没想到一捧粮食，竟然惹来了那么大的麻烦。

苏离弦紧皱眉头，心里闪过无数念头：“长孙大人，我总认为事有蹊跷。”

长孙琪略微点了点头，似乎同意了苏离弦的说法：“那我们？”

苏离弦挥了挥手，将穗童招到面前问道：“穗童，我问你，这离灾民的临时住所还有多远？”

穗童看了看路，恭敬问道：“回禀大人，顺着这条路走，过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苏离弦点了点头，对长孙琪说道：“长孙大人，我们不若亲自走这一趟吧？”

长孙琪猜不透苏离弦心中想法，只是点头应诺，一切全听苏离弦指示。



第一百一十三章 巡查
第一百一十三章巡查

苏离弦一路走来，一路都在细想，可就是怎么都想不透，这郑敏杰为何偏偏要斩杀了这盗粮的刁民？如果单为了杀鸡儆猴，一顿好打，便就已经足够了，何必要了他的性命？

供西可以说遇到了百年来最大的天灾，此事不能说已经惊动朝野，可知道此事的人，无论不叹息忧患，诚心祈求百姓度过此劫。

穗童走在他们前面为他们引路，见两位大人没有说话，穗童一时也没有开口。

走过两个坡道，穗童好像有话不吐不快，他好几次抬头看向苏离弦，想要开口，可终究没有说话。苏离弦也看见了穗童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偏头问他：“穗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穗童看了苏离弦一眼，深吸一口气，言语中似乎还有些犹豫，他说道：“苏大人，穗童只是一个下人……”

见他如此吞吐，苏离弦也猜出穗童想说的话和这次刁民盗粮的事有关。

长孙琪也是个聪明人，见穗童如此反映，他似乎也明白过来了：“穗童，但说无妨。我和苏大人决计不会为难你，尽管说吧。”

穗童想了想，这几日与长孙琪、苏离弦二人相处，也知道这两人为人和善，这才说道：“苏大人，长孙大人，我有几句话憋在心里好些天了……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我心里不能安生。”

苏离弦忍不住看了长孙琪一眼，他回过头，对穗童说道：“你且说出来，万事有我和长孙大人为你做主。”

穗童点了点头，壮着胆子说道：“穗童是供西人，供西每年的税负除了上交国库，还有一部分是归入府库的。李老太守平日里对我们各地百姓十分照拂，就像此次水灾，李老太守打开府库，将郡府库存的粮食分批发给我们。虽然知道这些粮食都是我们平时交上去的，可我们还是感谢李老太守。”

苏离弦二人边听边点头，穗童接着说道：“可两位大人也知道，不管府库储备了多少粮食，总会有吃完的一天。”穗童顿了顿，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我在私塾念过几年书，所以平日在别馆中伺候各位大人，尚且能够落得一餐饱饭。可是躲在坝子上的乡亲们，可都风餐露宿，衣不裹身，食不果腹。我每次想到这，心里就不舒服。”

长孙琪听着穗童的话，眉心越拧越紧，心里忍不住暗想，不管水灾如何肆虐，凭借皇上调拨过来的粮食，百姓应该都可以吃饱，为何穗童会说这样的话？

“当天来偷粮食的人我认得……他是我们村儿里田家老二，哥哥在北疆当兵，父亲早死。他一个人伺候着老母亲，平日也是辛苦。两位大人也知道，我们这里开始闹了瘟疫，田家的老太太就染上了这个毛病。”穗童顿了顿，接着说道，“他为了老母亲能够吃饱，去偷了一捧粮食来，可却因此落了个死罪……穗童不服！我想乡亲们也不可能眼看着田家老二就这么被人砍了脑袋。”

苏离弦听得揪心，这田家老二不管是为何原因偷盗都犯了一个“偷”字，罚是肯定要罚的，只不过罪不至死。

今日他且去当地看看状况，无论如何，都要保田家老二一条性命。

穗童的拳头握紧了又放开，他几次想要开口，可又把话好像压下去了：“我没有想说的了……两位大人还请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吧。”

苏离弦点了点头，说道：“你且放心，我们自有定夺。”

长孙琪只是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可苏离弦偏头看他，只觉得他脸色不佳。现在也不是他们两人嘘寒问暖的时候，还是先看过供西百姓，再谈其他的事吧。

他们三人不再说话，穗童好像也安静了许多，只是走在前面为他们两人引路。

等到了供西百姓集聚的地方，长孙琪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有的人用破被子和捡来的树枝搭成了一个简单的窝棚，小孩子在窝棚里面横七竖八的躺着，一个个小脸蜡黄蜡黄的。有的人干脆编了草席子坐在上面，精神萎靡的抱着自己的娃。还有几个勉强能够充当劳力的中年人正在为老弱妇孺搭建窝棚，手脚麻利，可任他们怎么努力，也还是有人没有地方遮盖。

有几个女人在人群的中央支起一口破锅，不知道在熬些什么。火光劈里啪啦的炸响，可映在人们脸上，也都是一片死气。好像这丝火光，完全照不亮人们心里的阴暗，连这世界都是冷的。

烧开的大锅冒出丝丝热气，几个孩子远远地坐在一旁，一句话不说的看着这口锅，脚边的碗早就碰掉了瓷。

任凭苏离弦见过多少世面，看到这样的画面也总是难受。他还能记得几个月之前，他与非儿两人奔赴北疆战场，途中所遇难民疾苦，孩童啼哭，还有小孩苍白的脸和老人浑浊的眼睛。

还有多少年，他才会永远见不到这样的光景？

难道失了定国神剑，就注定没有神明庇佑他们的国，他们的家？

他们的到来并没有惹来所有人的注意，可还是有人一眼认出了穗童，那死灰一般的脸上也霎时间放出了一丝光彩：“穗童回来了！”

有几个老人抬起头，看见穗童回来，似乎也颇为高兴。

“穗童哥哥！穗童哥哥！你又回来啦！”

穗童将随身的一个小袋子递给围在他腿边的小孩，然后摸了摸他没长多少根头发的小脑袋瓜子，笑着说道：“小栓子，把这个给你娘送过去。”

小孩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转身跑到一个烧火的女人身边，高兴的叫道：“娘！娘！穗童哥给的！”

女人接过袋子，摸了摸小栓子的脑袋，这才抬起头，用那双淡漠的眼睛看向他们三个人，然后点了点头。

袋子里是五张饼子，小栓的娘将一张饼子小心翼翼的用手掰碎，放在大锅里搅了搅。她的手在第二张饼子上顿了顿，终于还是将剩下的饼子放在口袋里系紧了敞口，小心翼翼的将袋子收好。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看到穗童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好，好。没有因为吃了官家的粮食就把咱们相亲忘了！”

穗童用力的点了点头说：“叔，这都是我平时吃饭省下来的，放心吧。我不会给自个儿跟大伙儿惹麻烦的。”

“嗯。”男人又拍了拍穗童的肩膀，这才将注意力放在苏离弦和长孙琪身上。“这二位是？”

穗童连忙说道：“叔，这位是苏大人，这位是长孙大人，都是替皇上送粮食和药材来的钦差大人。都是好人。”

穗童特意将“都是好人”这四个字说得很重，苏离弦偏头看他，忍不住轻轻咳喘。

中年男人盯着苏离弦和长孙琪二人看了许久，这才冷冷一哼，轻蔑说道：“上次那什么郑敏杰郑大人不也是来送粮食的么，可粮食呢？”

穗童看了看苏离弦他们二人，埋怨的看了男人一眼：“叔，不是给乡亲们发了粮食么。”

“是，发了粮食。可我们供西四乡的百姓没过几天就都又过上了没粮食吃的‘好日子’，每次我们派人过去求大人佘点粮食，总会被人奚落一番，再被人哄回来！呵，这钦差大臣送来的到底是什么？”中年男人颇为不屑的看了苏离弦和长孙琪一眼，“这样的钦差，少来几个最好。”

“哎呀，叔，你看你！”穗童一脸无奈，他看了看苏离弦和长孙琪二人，生怕他们两人把这汉子的话听入了耳朵，改日怪罪下来，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啊！

“我怎么了？还不许人说话了？”中年汉子越发恼火，穗童见他态度不好，连忙在他背后一推，说道：“叔，有人叫你呢，赶紧过去。”

中年男人看了他们几个人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穗童满脸歉意，连忙向他们二人道歉：“苏大人，长孙大人，你们可千万不要怪罪我叔啊！他……他没念过书，为人又莽撞。刚才冲撞了二位大人，小的给您陪个不是。”

苏离弦抬了抬手，摇头说道：“你放心，我和长孙大人都不是这等气量狭小之人。”

长孙琪一句话不说，只是用自己的眼睛来回巡视在场百姓。

“这里有多少人染上瘟疫？”长孙琪看到有病弱之人靠在一起，似是相互扶持，心中忍不住一痛，开口问道。

穗童看了看，叹了口气说道：“回大人，供西郡一共四个乡，每个乡也不过二三百人。大概已有三成的人都染上了瘟疫……”

苏离弦又问：“疫情还在蔓延？”

穗童点了点头，一脸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

苏离弦在他肩头拍了拍，沉声说道：“我与长孙大人还想看看田家老太太。你带我们去认认？”

“大人，去不得啊。”穗童连忙摇头，“她老人家现在染了病，我怕她传给大人，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们二位冒这个险。”穗童看着他们，眼睛里闪着说不清是什么的光芒，“我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是心里明白。供西就指望着二位大人救助了，二位大人一定一定要为民做主啊！”

长孙琪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他转过头，大踏步的走出去。

苏离弦见他情绪不稳，于是跟了上去，问道：“长孙大人！长孙大人……你怎么忽然……”

长孙琪紧握着拳头，声音有一丝颤抖：“少琪只是觉得自己该死。”

苏离弦微微一怔，便听长孙琪继续说道：“供西百姓为了亲人性命偷了一捧粮食便要判个杀头的罪名，那少琪在这里每顿饭食皆有饭菜酒水，我……”

苏离弦了然的拍了拍长孙琪的肩膀，好言安慰道：“长孙大人，不知者不罪。既然我们已经知晓，便替百姓讨条活路，算是你我为此赎罪，你看可好？”

长孙琪抬头看他，眼圈通红，见苏离弦眼中坚定神色，他便重重点头，心中一如明镜。




第三卷
第一百一十四章 妖女




这些日子，天气好像更热了。

非儿将马车的帘幕全都打开通风，冷千寻在前面驾车，前方的道路倒是还算平整。马蹄声回荡在小树林子里，发出好定的“笃笃”声。

风华斜靠在小几上闭眼小憩，幽幽的木樨花香从小香炉里飘散出来，淡淡的，可却让人难以忽视。

非儿将帘子固定住，然后坐在风华的身边，看着前面的路。

她总觉得冷千寻的背影很熟悉，就像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一样。这感觉来的怪异，她有时想了想，没有结论，于是作罢。

车轮好像轧到了路旁的小石子，风华的身子微微一晃，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冷千寻朝马车里面看了一眼，风华与他相视而笑，似是心有灵犀，让旁人不由得羡慕。

等到了京城，风华就要嫁给冷千寻了么？

非儿不知道，她总不能傻兮兮的跑到风华那里问人家姑娘家她是不是要成亲了吧？可她也不能跑到冷千寻那里问，毕竟他是主子，他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她只是个小丫鬟而已。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细细雨丝，雨不大，也不密。

冷千寻抬头看了看天空，他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了一个好看的阴影，眼睛如琥珀一般澄明。

非儿一直觉得，他是个秀雅的男人。皇族的贵气加上温和的态度，冷千寻像她家公子，可又和公子有很大的区别。

风华坐起身子拍了拍冷千寻的肩膀，似乎有些怯生生的，就好像她害怕这种碰触一般。风华是喜欢他的吧？非儿在想。

冷千寻回头看向风华，她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马车里面的空地，似乎是想要他坐进来一些，怕他淋雨。

他朝着风华笑了笑，掀起长衫下摆，往里面挪了挪，但也没有坐进来。

风华无声的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她坐回原处，用手拨弄着香炉，木樨花的香味越发的浓重，似是满园的木樨花都开在了这小小的马车里，叫人说不出的舒爽，令人心旷神怡。

非儿为他们两人倒上一杯茶，桌上红泥小路烧着热水，茶香四溢，就连桌上的小点心越发的别致了。

风华无声抚琴，似是幽幽低诉，又像是无限恋慕。宫声一起，似是激起无限涟漪，让听者都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了。

一张机，茗香似魂空惹系。半生惆怅只为伊。菱花窗榭，暗香迷迭，弹指韶华绝。

马车继续摇晃，窗外的小雨，似乎都变得诗意了。

非儿心里暗笑，没想到她这个烧火丫头跟着公子他们时间长了，也变得文绉绉的，懂得欣赏风花雪月了。

风华本是抚琴，可忽然间停了下来。

琴声戛然而止，突兀非常。

非儿不解的看着风华，可却见冷千寻站起身子，将马儿拉住，这才一步跨出马车，高声喊道：“来者何人!”

非儿心中一紧，他们莫不是遇到了劫匪？！

不多时，只见一小队人马从四周的林子里走了出来。他们一个个手里还拿着明晃晃的大刀，眼睛里有着深刻的恨。

非儿看着那群人的衣着，顿时傻了眼。

这些人穿的怎么会是墨泽军队的衣裳？

前几个月，她与展谦昂两人潜伏在墨泽军营地，不可能认不出这衣服。

冷千寻似乎也发现了来的是自己人，可来者明显不善，他又不得不防。他转过头，对非儿吩咐道：“千万不要出来。保护小姐安全！”

非儿点了点头，看着冷千寻将帘幕散了下来，遮住了马车中的光景。

她心中也是明白，恐怕这群人是来找麻烦的。

风华拉住冷千寻的手腕，秀眉紧皱，朝他缓缓摇头。

冷千寻抿了抿嘴角，拍了拍风华的手，朝她轻轻点头，旋即走出马车。

非儿忍不住透过小窗朝外面看了一眼，冷千寻已经下了马车，正与旁人对峙。转过头来，见风华一脸淡定，非儿微微一怔，似乎她丝毫不担心冷千寻安危。

很多时候，非儿都觉得，风华和冷千寻之间根本不需要语言的交流。似乎这已经成了他们两个的默契，一种让非儿无法明了的默契。

他们两个认识很久了么？

冷千寻在墨泽，风华在龙澜，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辗转到墨泽的，可非儿相信，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交集。

外面传来了兵器交接的声音，非儿来不及将心中疑问细细思考，便又掀开了帘子看了看。

有人沉不住气，朝着冷千寻挥了一刀。冷千寻剑锋一偏，沿着长刀的刀刃削了过去，只听那人“啊”的一声惨叫，拇指已被冷千寻削断。

冷千寻扫视一周，冷冷说道：“再有人敢以下犯上，定斩无赦！”

埋伏在四周的那些人骚动一番，忽然有一个髯髭汉子走上前来。非儿似乎有些印象，他是墨泽大将军李敖手下的中军刘宿，也是大将军手底下的一员猛将。

刘宿脸色阴沉，他走上前来，一巴掌打在方才动手的士兵脸上，怒斥道：“谁准你向王爷动手的？！混账东西！”

那士兵手指已断，嘴角又被刘宿打出血来。他瞪着冷千寻，一幅视死如归的样子：“哪怕今天要了老子的命，我也要问问这个狗王爷，还有那个狗皇帝！为了一个女人，就让大将军受那么大的惩罚，值得么？！这墨泽的天下，便是这个女人打来的么！”

刘宿脸色一变，似乎这年轻士兵正说出了他心中所想，因此他也没有出手了结了他。不然像他这般冒天下之大不韪，胆敢伤害当今圣上亲弟的行为，就足以灭他九族！

冷千寻冷着一样脸，他扫视四周，看周围将士均是一脸愤慨，恨不得马上冲上来一般的模样。他忽然冷哼一声，问道：“你们只知道皇兄处罚李敖，难道不知道他犯了怎样的过错么？为人将领者，与下属不和，玩忽职守，延误军情，本就是死罪！皇兄仁慈，只削了他的官位，打了一顿板子了事。你们真想让你们李敖李大将军死了才算安心？才能称作忠臣？真是可笑！”

他声音高亢有力，每一句话，似乎都回荡在整个林子里。


众将士听了，均是一阵沉默，说不出话来。

冷千寻看着刘宿，问道：“刘中军，你以为如何？”见刘宿不说话，冷千寻又问：“好，我问你！军中骚动，士卒奔于战场之中，你等将士性命悬于大将军之手。然，大将军延误军情，于开战之后而至战地之中，依军法，该如何惩治？”

刘宿脸上一阵难看，他似乎有些心虚，不曾答话。

冷千寻重又厉声问道：“刘中军，我问你！期后而至，依军法，该如何惩治？！”

刘宿低下头，高声答道：“按律当斩！”

“好！”冷千寻高喝一声，“你等既然知道大将军所犯的是死罪，现在我皇兄念他为墨泽出生入死多年，饶他性命，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军中有人不服喊道：“王爷，倘若不是那妖女，将军也不会和校尉翻脸，更不会和几位将军不和。王爷你将那妖女带走，更是让大将军日日不得安宁。说道底，都是那妖女的错！”

“混账！”冷千寻似乎真的动了怒气，他瞪着士卒，厉声说道：“玩忽职守，懈怠军情，如今东窗事发，就将责任推卸到一个女人的身上。说出来，你们不怕被人笑话嘛？！”

刘宿咬了咬牙，开口问道：“王爷，我曾听闻，皇上有意纳妖女为妃。此事你可曾知晓？！”

非儿听到此处，下意识的转头看向风华。见她脸上一片黯然，眼里似乎有着说不出的绝望。非儿心中一痛，几乎想要拉着风华逃出这片土地。

一入宫门深似海，何况是那个摸不清脾气秉性的暴君！

她不是喜欢冷千寻的么？

为什么不和冷千寻在一起？！

难道真的要乖乖的嫁给那个暴君，做他的妃子么？

风华安静的如同美丽的玩偶，美丽，夺目，可却找不到一丝生气。是因为……心死了？

这可还是刚才那个抚琴品茗，含情凝视冷千寻的风华？

非儿正想着，就听外面有人说道：“王爷，你不肯明白的告诉我们兄弟么？”

冷千寻沉声说道：“是！”

“王爷三思！”以刘宿为首的士卒群情激奋，“这女子来路不明，从将军帝王，到公卿士卒，无不为了这个女人身败名裂，最终落得惨淡下场。如此不详之人，王爷还要让她进宫伺候皇上吗？”

冷千寻不以为然，口中振振有辞道：“刘中军，你没有听世人说过，‘得风华者得天下’么？风华姑娘进宫侍奉当今圣上，不正是我墨泽繁荣昌盛，天帝庇佑的兆头么？”

“呸！”刘宿啐了一口，怒火中烧，眼睛通红：“繁荣昌盛，天帝庇佑？我只看到这女子所到之处，所奉之人皆是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的下场！王爷，你又不是没有亲眼见过，那那琦岫皇帝，苒落太子，龙澜国重臣，到今日的李大将军，哪一个不是为了这个女人落得惨死的下场？”

“一派胡言！”冷千寻横眉立目，厉声喝道。

刘宿也是不堪示弱，开口说道：“王爷！莫要听旁人妖言惑众，妖言惑众啊！”

非儿下意识的握紧了掀开帘子的手，只觉得心中愤懑。没想到风华一个哑女，竟然有这般境遇！

世人都说红颜祸水，可他们怎么不曾想想？在这乱世之中，红颜亦是飘零的浮萍，无根的草。她若有翻云覆雨的能力，何故吃这般苦头？！

如果有一丝可能，谁又肯成为别人掠夺的对象？

她风华是人！不是物件！



第一百一十五章  侍卫
第一百一十五章侍卫
非儿想要冲出去，一巴掌打在刘宿的脸上，让他也能明白，他嘴里所说的祸水，只是一个普通的，再也不能更普通的弱女子！
只听“咚”的一声，风华“嘶”的倒抽一口冷气。
非儿连忙回头查看，风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翻了香炉。小炉里燃烧着的木樨香料在她手上烫出一个红痕。
“呀！”非儿连忙执起她的手，确认无碍，才拧着眉头嘱咐道：“风华，小心一点。”
风华无声苦笑，秀美的眉儿勾起一抹悲伤的残月。
非儿学着风华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将她揽在怀里，可心中却疼的像是要死掉了一样。风华虽然不能说话，可是她能听明白别人在说什么。
听着旁人骂她妖女祸水，怎么也不会让人心中好受的。
从初识那一刻开始，她只知道风华飘逸出尘，灵动秀美，好似仙人。可她却不知道，原来风华心中竟是如此凄苦。
风华似乎知道非儿在担心自己，她拍了拍非儿的手，摇了摇头，似乎告诉非儿“真的不疼，不要为我担心”一样。
非儿直起身子，朝着正在桌子上吃水果的天珏喊道：“天珏，跟我走！”
今天小姑奶奶不打的他们满头开花，他们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她正要冲出去，可风华一把拉住非儿，非儿低头看她，只见她坚定摇头，示意非儿坐下。
非儿压住心中怒气，心中告诉自己无数次，她要留在这里保护风华，这才勉强压抑住心中想要冲出去的欲望，安安稳稳的坐下。
她掀开帘子，看着外面一群男人对峙。
“刘中军，带着弟兄们回去吧。”冷千寻最后警告他们说道：“我就当今天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刘宿似乎认真的想了想冷千寻的话，他咬了咬牙，问道：“王爷，那我们大将军……”
冷千寻打断他的话：“李敖大将军触犯军法，罪不可恕。来日他若是还能为墨泽效力，皇兄定然不会亏待于他。”
刘宿心有不甘，可大义之上，他们辩不过冷千寻。王爷读的书比他们多，口才比他们好，是，他们承认。可他们要的是一个说法，起码不能让那个女人再去害人！
偏过头，见王爷车上帘幕被人掀起一角，隐约能看到有个女人在帘子后面偷偷看着他们一群人，似乎颇为谨慎。
冷千寻见他已经动摇，心知再行全服，定能将刘宿等人劝退，这便开口说道：“刘中军，带着弟兄们走吧。”
刘宿把心一横，开口问道：“王爷，车中之人可是风华？”
冷千寻也不回答，只是脚下位置不动声色的一移。刘宿见冷千寻站在此处，心里也就明白了。冷千寻看似无心的一挪，恰好封住了他冲到那辆马车的先机。看来车上的，定然就是那个妖女！
“刘中军，你我同为皇上的臣子，如今皇上得到此等奇女，正是我墨泽繁荣昌盛，天帝庇护的征兆。你们回到军中，好好操练，他日保家卫国，我墨泽皇室，定然不会亏待各位。”
刘宿拱了拱手，似是下定决心，开口说道：“王爷，刘宿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福泽，刘宿只知道，我们是墨泽的兵，吃的是皇粮。王爷既然让我们回去，我们定然不会造次，可烦请王爷盯着此女子，此女绝对不祥！”
冷千寻不悦的皱了皱眉头，见刘宿转身，招呼众将士转身回营，也就放下心来，朝着马车的方向走过去。
可没走两步，他只觉得后背杀气徒增，猛然转身，只见一柄大刀朝着马车的方向飞了过去，刘宿一呼百应，众将士像疯了一般朝马车方向围了过来。
冷千寻心下一惊，眼见着已经来不及阻止那柄长刀，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划过一道墨色亮光，只见一柄黑色软剑犹如灵蛇一般缠住那柄长刀。只见那持剑之人手腕一偏，那柄钢刀犹如纸片一样被他绞成碎片。
非儿原本也是见到了那柄长刀，可倘若她在马车之内祭出天珏神剑，难免伤到风华。可情急之下，非儿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柄长刀朝着他们电射而来。
那抹墨色的影子出现的时候，非儿的心忽然不自觉的狂跳起来，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她不自觉的站起身子看着那人，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一刻是去了意义。
那人落在地上，墨色的瞳仁向四周扫了过去，身上凛冽的杀气震慑住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开口，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奉圣上口谕，保护王爷及娘娘安慰，诛杀一切乱党！”
冷千寻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么一个护卫，虽然他觉得这护卫杀出来的时间太过诡异，但既然他救了风华一命，也算是自己人。
冷千寻高声喝道：“刘宿，你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刘宿冷声说的：“倘若今日能杀了这妖女，就是我们几人死在这里也值得！只可惜这些铁铮铮的汉子们！只可惜大将军瞎了眼睛，竟然会恋上这个妖女！”
“混账！”冷千寻厉声喝道：“刘宿以下犯上，意图谋逆，按罪当诛！今日说什么我也不能放虎归山！”
他朝周围将士扫了一眼，高声说道：“倘若今日有人幡然醒悟，拿下刘宿这反贼，本王定然禀明圣上，为他加官进爵！”
“王爷！你不用再说了，我们是不会出卖刘中军的！来吧！”
冷千寻冷眸一眯：“敬酒不吃次吃罚酒！”
他执起手中长剑，一剑挑了过去，今日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非儿退到马车里，嘱咐风华说道：“风华，千万不要出来，听我说，没有错。”
说罢，她掀开帘子想要走出去，风华一把将她拉了回来，重重摇头。非儿心中焦急，可风华死死的拉着她，她也没法出去抵挡。
抬头看去，沈青桓犹如人间修罗，所到之处，均是血色浸染。
风华看到沈青桓的时候竟然愣在那里，眼睛里有着说不尽的震惊。她收敛了思绪，偏头看向非儿，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惜，可似乎又是……怜悯？
沈青桓一个旋身，墨色软剑犹如彩带，轻柔，但具有杀伤力。周身一米之内，所有人无不被其软剑所伤。
墨龙剑不住颤抖，“唰唰”之声，犹如蛟龙长啸。
见有人靠近马车，沈青桓不再恋战，连忙闪到马车周围，将冲到马车附近的士卒全部迫退。
非儿忍不住探出头来，沈青桓见状，抓起她的袖子将她扔回车里，嘴上不冷不热的讽刺一声：“碍手碍脚。”
“你！”非儿气急，心里把沈青桓这该死的家伙骂了五六遍，可她也明白，这该死的家伙嘴里不说，实际上是在保护她吧？
风华掐了非儿一把，埋怨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责备她的莽撞。
非儿嘿嘿一笑，撩起窗帘想在看一眼周围状况。
可这一眼可好，人没见着，倒是瞅见一柄长刀直刺向车里，照着她的面门刺来。
非儿心里一惊，躲在车里哪儿是保护她们？简直是要了她们的命啊！可就在那长刀刺进窗帘的一霎那，墨色长剑一抖，又是清脆一向，断刀应声落地，丝毫没给别人喘息的机会。
就那一刻，已有鲜血洒落在车帘之上。
有血落在风华纯白的衣衫上，她愣愣的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慢慢混开，犹如盛开的血色莲花。
非儿吓得冷汗直冒，这车里绝对不安全。躲在这里完全阻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不但束手无策，而且还没有办法知道下一柄长刀从哪个方向砍过来。
“风华，车里不安全，我们出去！”非儿拉起风华的手，这次风华没有拒绝。
非儿搀着风华跳下马车，可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四周犹如修罗场，残肢断骸七零八落的散落在马车的四周，只有几个人还勉强支撑着。
冷千寻和刘宿等人打的正欢，可保护风华她们两个人的却是沈青桓。
非儿脸色变得苍白，她抱住风华，生怕她看到这血腥的场面。她开始后悔了，她不应该带着风华出来的！
沈青桓转过头，见非儿脸色苍白，嘴角紧紧抿着，忽然觉得心中没来由的失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说不出的难受。
刘宿见军中大半兄弟已经被这来路不明的护卫杀死，心中悲痛难当，可犹见剩下的兄弟们仍然为了杀掉那个女人而送掉性命，他岂能安心？
冷千寻的剑又快又狠，根本容不得他分开一点心神。
只这片刻，刘宿的胳膊上已经多了两道剑伤。眼见他们这一行人中生还者没有几个，刘宿一咬牙，高声喊道：“撤！”
“中军？！”
“我说撤！”刘宿用尽全身力气，将冷千寻生生迫开。
众士卒心中虽有不甘，可还是把心一横，迅速撤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是这样，仍有几人死在沈青桓的墨色软剑之下。
冷千寻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也就收起了剑，走到风华身边低头问道：“你没事吧？”
风华摇了摇头，她看着冷千寻，指了指一旁的沈青桓。
冷千寻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是皇兄派来的侍卫？为何我没有见过你？”
沈青桓将墨龙剑收于腰间，平静回答：“我可不是什么护卫，只是恰巧从这里路过而已。你觉得我若不说自己是王的使者，那些人会轻易信服？”
“智计过人，好！”冷千寻静静的看着沈青桓，眼睛里有着丝毫不加掩饰的欣赏。
非儿抬头看向沈青桓，见他一脸淡定，丝毫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第一百一十六章 莽夫
第一百一十六章莽夫

自从那日他与长孙琪二人前往供西四乡百姓集聚之地回来以后，长孙琪就经常外出，有的时候彻夜不归。听穗童说，他每天都要到供西百姓集聚的地方视察，有的时候到外面采办些粮食送过去。

苏离弦前些日子染上了风寒，这几天咳嗽的愈发厉害了。他也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所以不敢外出，一切采办的事情都有长孙琪一人来处理，倒省了不少心。

穗童为苏离弦端了一碗姜汤过来，他见苏离弦披着单衣站在门口，吓了一大跳，连忙将他让进屋子里，说道：“苏大人！您怎么出来了？孙大夫说您不能再着凉了。”

苏离弦笑了笑，说道：“不碍事的。”

“每次你都说不碍事的，可是每次都能要人老命。”穗童叹了一口气，无奈说道：“苏大人真倔，也不知道谁能有那么大的能耐让苏大人好好保护自己的身子。”

苏离弦嘴角含笑，眼前似乎有一袭绯色渲染开来，似是春季里最繁华的枝头芳菲。

穗童见苏离弦一脸笑意，也不好意思再说这个看起来精明，其实生活上有些糟糕的大人了。

苏离弦接过穗童手里的姜汤，一口气喝了下去。生姜辛辣，被切成了小碎末和着红糖一块儿煮了。生姜的味道弥散在微苦的红糖里，这么碗又苦又辣的东西喝下去，想不驱寒也不成了。

“啊，对了苏大人。”穗童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这是今儿个送到府衙的，师爷说是您的信，我就顺路帮大人拿回来了。”

苏离弦接过信封，仔细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

穗童这两日和苏离弦处的久了，胆子也大了。他收了碗，忍不住问道：“大人，是谁寄来的？”

苏离弦含笑说道：“是我母亲的字迹。”

“大人的母亲？”穗童憨厚一笑，“苏大人温文尔雅，想必老夫人也定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

“老夫人？”苏离弦听到穗童对自己母亲的猜测，忍不住轻笑说道：“这你可说错了，我母亲……”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小厮解释他母亲天人般的美貌，“呵呵，我母亲还很年轻，你这一句‘老夫人’叫的，倒让我觉得说不出的有趣。”

穗童难免尴尬一笑，收了碗，转身出了屋子。

苏离弦拆开信封，却见清平夫人交待了几句家常，又在信中写道家中事物仍有他父亲主持。司空钰曾经修书回家，要求调派帮手。陆以轩已经上了京城，不日就会和司空钰会面。

看到此处，苏离弦微微顿了顿。陆以轩陆师兄虽然武艺高强，可难免莽撞，倘若用了这个人，无疑是在用一柄双刃宝剑，不知何日就会伤到自己。

可思及家母，清平夫人智慧非凡，她既然同意让陆以轩上京协助司空钰“成事”，就定然放心于他。既然母亲没有反对，他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苏离弦不不禁暗叹母亲智慧，每一句都似是闲话家常，可他也能在这字里行间中看出一切都在稳妥的进行中。

翻过之处，忽见清平夫人提及裴江已经连同傅离悠傅老先生一同赶往供西地界。看信中所记日期，大概过不了几天裴江与傅离悠二人就能到达别馆了。

见此消息，苏离弦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倘若神医再不来的话，供西地界的百姓不被饿死也会被瘟疫折磨而死。这傅老先生，来的正是时候。

快到中午的时候，郑敏杰从外面回来，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他看到苏离弦在房中休息，也停下了脚步，转身走进了苏离弦的卧室不冷不热的寒暄：“苏大人，你在啊。”

苏离弦见郑敏杰主动找他说话，竟是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朝着苏离弦拱了拱手，唤道：“郑大人。”

“听下人说苏大人这两天身体有恙，下官连日公事缠身，也没有来得及到此探望，苏大人可不要怪罪于我。”郑敏杰在一旁凳子上坐下，他倒是很不客气的端起茶碗，悠悠的喝了一口茶水，随手一泼，皱眉说道：“冷了。”

苏离弦也不在意，随口说道：“小小风寒，不用郑大人挂心。郑大人如此一说，倒让下官觉得汗颜。”

郑敏杰眼睛转了转，问道：“苏大人，对于那刁民盗粮之事，苏大人有何感想？当日李大人在场，大人如果多有不便，现下倒是可以说出来。”

苏离弦听到他又转弯抹角的问起此事，顿时感觉说不出的厌烦，可他面上仍不改色，开口说道：“郑大人，请恕下官愚钝。下官以为，大人太过武断。那刁民只偷得一捧谷子，就要将他处死，似乎太过苛刻了些。”

郑敏杰见苏离弦如此迂腐，显然与李幕博同一想法，心下一沉，颇为不喜：“下官仍是觉得，此等刁民不严加惩戒，一定会有人效仿。到时候供西地界，岂不更加混乱？”

郑敏杰见他与苏离弦话不投机，便朝着苏离弦一拱手，说道：“不打扰苏大人休息，下官告辞。”

苏离弦将郑敏杰送出门去，也不见他多说一句话。他心下好笑，郑敏杰与李老太守僵持数日，前几天检查堤坝，两人差点又为了此事大打出手。

若不是当日他为了拉住李老太守，因而被他们一把推入泥水中，恐怕也不会有幸感染这场风寒。

想着，苏离弦忍不住讪笑摇头，终究还是不了解这官场中人。

平时他与长孙琪二人都让穗童简单的准备些吃食，也都是些稀粥和饼子，今天郑大人回来见到一桌子饼子咸菜，估计少不了拿穗童出气。

不多时，长孙琪不知道与谁一起回到别馆。两人说说笑笑，似乎在讨论什么话题，气氛甚好。

未见其人，但闻长孙琪之声传来：“苏大人，我们回来了。”

苏离弦将长衫系好，连忙出门迎接，果然见长孙琪与李幕博一老一少相携而归。一脸笑意，竟是丝毫不减。

李幕博见到苏离弦，一张老脸忽然变得颇为不自在，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只是苏离弦扬起满脸笑意，深深一揖，恭敬唤道：“李大人。”

李幕博脸上挂不住，连忙将苏离弦扶起来，说道：“哎，苏大人，老夫真是对不住你啊！前两日老夫莽撞，竟然将苏大人……”

“李大人哪里的话，下官这不是好好的么？”苏离弦微微笑道。

李幕博叹了口气，说道：“老夫真的是汗颜啊。”

苏离弦向长孙琪投去求助的眼神，长孙琪连忙开口说道：“李老太守，你这不是为难苏大人么？您老人家是我们的长辈，长辈永远都没有过错。您老这样……不是折煞苏大人了么。”

“是啊，李大人，你无须对前些日子的事挂心。”苏离弦说道，“你看，苏某不也好起来了么。”

李老太守深深叹了口气，豪爽说道：“好，既然苏大人和长孙大人都执意如此，老夫再多说下去，就显得矫情了。罢了罢了，进屋去吧。”

穗童机灵，在旁问道：“几位大人，要不小的现在将午饭送来，几位大人边吃边谈？”

苏离弦点了点头，说：“也好，穗童，你再去问问郑大人要不要一起用饭。”

李幕博虽然心中厌烦此人，几乎每次都能与他大打出手，可他也明白，站在苏离弦的立场上，倘若不让人知会郑敏杰一声，恐怕会失了礼数。

他们几人在屋子里坐定，穗童为几位大人端了茶水，这便退了下去，准备吃食去了。

李幕博开口便说：“今天长孙大人与我说起苏大人的治水之法，老夫真是茅塞顿开啊！没想到苏大人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地，实在难得。”

苏离弦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不苟言笑的老太守这般夸奖他，倒让他不习惯了。

穗童端着托盘回来，一脸委屈的样子。

“各位大人慢用。”穗童无精打采的为他们三人各端上来一碗粥，一打饼子，还有两小蝶咸菜。

老太守似乎很习惯吃这样的粗茶淡饭，他看着苏离弦与长孙琪两位公子哥儿也能吃得了这般苦头，不禁暗自点头，对他们两人的印象又好了不少。

长孙琪不明白这穗童为何出去一趟，回来就没精打采的，于是问他：“穗童，怎么了？”

穗童摇了摇头，苦笑说道：“郑大人……哎，小的没事，各位大人慢用。”

李幕博冷哼一声，说道：“一定是郑敏杰郑大人嫌弃穗童伺候他些粗茶淡饭，发了官威了！”

苏离弦与长孙琪二人面面相觑，苏离弦对穗童说道：“穗童，莫要多想，下去用饭吧。”

穗童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李幕博偏头冷哼，却发现苏离弦桌上信件，不禁微微一愣，颇为失礼的抓起那信封看了又看。他言语中难掩僵硬，声音颤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信……是谁写的？”

苏离弦没有发现李幕博异状，开口说道：“哦，这封信是家母写得家书。说了一些琐碎的小事，不过母亲在信中提起，傅家神医傅离悠老先生这几日就要到了。我想供西的疫情一定难不倒傅先生的。”

李幕博敛去眼中的震惊，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苏离弦。瞧他的眉眼，风骨，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一个他很熟悉很熟悉的人！

苏离弦也发现李幕博异状，可还未来得及细问，只听穗童在外面喊了一句：“田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长孙琪面对着门口坐着，正好将外面情状看了个满眼。

他连忙起身，朝着门外跑去。

苏离弦也起身追了上去，远远的便能瞧见穗童口中的那个“田大哥”朝着后院冲了过去。

穗童被他掀翻在地上，一时间站不起来，他见苏离弦等人追了出来，连忙喊道：“苏大人，长孙大人！快拦住他！”

苏离弦定睛瞧去，那被穗童唤作“田大哥”的汉子后背一柄军刀，一身煞气，“砰”的一声踢开了郑敏杰的房门！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扣留
第一百一十七章扣留

穗童见几位大人都愣在原地，心下更是着急，高声喊道：“大人！”

长孙琪第一个反映过来，他朝着郑敏杰的卧房冲了过去。李幕博也害怕事情越闹越大，连忙跟了过去。

苏离弦走到穗童身边说道：“快去将守住粮仓的几位军爷叫来，情况紧急，要快！”

穗童点了点头，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跑向粮仓的方向。

忽然听到郑敏杰房间里什么东西摔碎了，苏离弦知道事情不妙，恐怕那莽夫会对郑敏杰不利。

他跑到郑敏杰的门口，恰好看到那柄大刀险险划过郑敏杰的后脑，倘若再低上少许，那郑敏杰的脑袋此刻就会被那莽夫削下来了！

苏离弦的心悬在嗓子里，长孙琪也差点被这莽夫伤到，只见李幕博高声喝道：“田清！莫要放肆！放下刀子！”

那名唤田清的莽夫一刀斩落，竟是将一旁木桌劈成两半！

“李大人，你不必多说，我今日一定要将这个狗官宰了！”田清高喝一声，满脸羞愤。

郑敏杰吓得脸色发白，可还是逞强说道：“大胆刁民，竟敢行刺朝廷命官！看我不抄你九族！”

“狗官，看我先削了你的脑袋，谁还来找我问罪！”田清一刀劈下，郑敏杰嘴上功夫不错，逃命的本事却更强。他脚下一偏，险险躲开了田清的大刀。

田清再想一刀砍过去，只见门外冲进来几个士兵，一把将田清按倒在桌面上。

郑敏杰松了口气，一改刚才吓得腿软的样子，上前指着田清说道：“大胆刁民，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怎么嚣张！”

谁知田清猛地一下挣开士兵的手，一把抓向郑敏杰，多亏了一旁士兵及时将田清拉开，他这才能保住自己的手。

郑敏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撑着地面的胳膊都如筛糠般颤抖。

“狗官！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的！”田清不住挣扎怒吼，与苏离弦长孙琪二人一通押送医粮的禁卫军统领一掌将田清打晕，这才让屋子安静下来。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苏离弦连忙走进来，看了看周围的情形。老太守显然是被田清推倒在椅子上，长孙琪的手上被田清用刀子划出了一个口子。只有那个被吓得腿软，本应该死在这里的郑敏杰毫发无伤。

郑敏杰哆哆嗦嗦的用脚踹了踹田清，确定田清已经被统领打晕，这才忍不住狠狠踹了田清两脚泄愤。嘴里还一边骂道：“刁民！刁民！”

“郑大人！”李幕博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推开，“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郑敏杰起的脸色发青，“你们可都看见了，这个刁民想要杀了我！这样的人如果还能轻易放过的话，来日必成祸端！”

苏离弦解下腕上方巾按在长孙琪伤口上为他止血，长孙琪皱着眉头看着苏离弦，竟是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穗童见田清被几位军爷捉住，连忙冲进屋子，跪在地上连忙磕头说道：“大人，田清是因为心急，想要救他弟弟才出此下策，大人，千万不要斩了田清。小的在这里求你们了！”

“弟弟？”郑敏杰眯起眼睛，“好啊，原来是那个刁民的哥哥！弟弟偷粮食，哥哥就杀人越货，果然蛇鼠一窝！”

李幕博忍无可忍，高声喝道：“郑大人，你不要这么偏激！”

郑敏杰冷眼一眯，沉声问道：“李大人，今天的事情可是你们亲眼所见。此人不但想要杀我，还伤了长孙大人，我且将他收监，这不足为过吧？！”

李幕博龇目欲裂，可郑敏杰一脸愤然，高喝一声：“给我押下去！”

统领看了看苏离弦和长孙琪二人，见长孙琪手上血流不止，也就应了郑敏杰的要求，将已经被打晕的田清带了下去。

李幕博本来是想要跟上去，可郑敏杰一步上前挡住李老太守的去路，说道：“李大人请留步，他是你供西地界的人，李大人为了避嫌，这一趟也不要去了吧？你若执意如此，下官可要认为李大人是包庇人犯，意图谋害朝廷命官！”

说罢，郑敏杰拂袖而走，留下李幕博一人长吁短叹，连声说道：“作孽啊作孽啊！”

长孙琪似乎有些晕血，苏离弦让他坐了下来，为他倒了一杯水。这公子哥儿什么时候受过这份儿罪？恐怕他来这一趟供西，以前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见识过一次了。该吃的苦，也吃的够了。

苏离弦见李幕博痛心疾首的样子，忍不住对他说道：“老太守，你不要这样。兴许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老太守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骂道：“这个田清！这个蠢驴！他怎么就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行刺朝廷命官？当真活的不耐烦了？”

苏离弦有些哭笑不得，听老太守这话，似乎要杀这个朝廷命官，不要明目张胆的便最好了。

“李大人，现在郑大人还在气头上，我们有话好说。”苏离弦好言安慰道。

李幕博在屋子里转了两三圈，还是觉得心乱如麻，这便一步跨了出去，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李大人！李大人！”苏离弦想要拦住他，可谁知这老太守越走越快，他已经赶不上了。

回到屋子里，长孙琪疼得眉头紧皱，嘴唇刷白。

苏离弦重重的叹了口气，吩咐道：“穗童，快去请大夫过来。”

穗童像是傻了一样，刚刚清醒过来，“哦”了一声，连忙跑了出去。

长孙琪瞧着苏离弦，竟然摇头苦笑：“苏大人，你说少琪这算不算是自作自受？”

“长孙大人风骨，苏某算是重新见识了。”苏离弦此言发自肺腑，往日他还忌惮着长孙琪脱不了一幅世家公子的样子，多少会有些瞧不起他。

长孙琪皱了皱眉头，说道：“苏大人，我看这次郑大人更加不可能善罢甘休了。我们还是尽快想好对策，省的郑大人一怒之下杀了田家两兄弟。到时候天怒人怨，百姓不服，恐怕多生事端。”

苏离弦没有想到长孙琪有这等远见，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果然这一趟供西不是白来的，这公子哥倒也长了不少见识。不再是翰林院中成天想着品茗听曲子的少爷了。

苏离弦说道：“田家兄弟是必然不能死的，不然供西一代一定会引起不小的波澜。我们想想如何为这两兄弟开罪，也就是了。”

长孙琪困难的点了点头，额头上的汗珠已经顺着颈项滑落。

等大夫来的时候，长孙琪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这手上的血迹比起当日初到供西的泥巴，可是让他更加不忍注目。

长孙琪因为这伤休息了三天，可这郑敏杰郑大人却为了审讯人犯三天没有合过眼睛。李幕博李老太守急着为田家两兄弟开罪，可他本来就与郑敏杰不合，这次更加没法子为这两兄弟开脱。

田家两兄弟被关在柴房里，田家老大被人五花大绑，已经被人拷打的体无完肤，脚上还加了铁链。

苏离弦为他们二人送饭，看到这个阵仗，怎么也觉得不可思议。

别说这田家两兄弟只是普通人家，就算他们是两个武林高手，像是这般拷打也定然受不了。

田家老二看到苏离弦走近柴房，啐了一声，骂道：“呸！狗官！要杀要刮，尽管过来吧！老子不怕你！”

苏离弦不禁暗暗摇头，这田家的兄弟似乎都有些沉不住气。

田家老大厉声喝道：“老二！不得无理！”

“哥？！”田家老二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哥哥，似乎在看另一个人一般。

田清猛烈的咳嗽两声，田家老二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为他舒缓。只听田家老大边咳嗽边说：“老二，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公子离弦……呵，你可能没有听说过。不过哥跟你说，哥哥这次在北疆打仗，这位苏大人便是我们的军师了。要不是有了苏大人，恐怕北疆就已经失守了，哥也就回不来了。”

田家老二听到了自家哥哥这么说，只是抬眼看了看苏离弦，似是羞愧难当，低下了头，默不做声。

田清抬头看向苏离弦，感激说道：“苏大人恐怕不认识小的，小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步兵，没什么名头，自然不会和苏大人熟悉。”

苏离弦见田清此刻颇为冷静，于是开口与他套了些家常：“田清，你为何会突然回了供西？李彻李将军可好？”

田清点了点头说道：“李将军很好，弟兄们也好。只是将军听说我家乡逢灾，准我回来看望老母亲。倘若不是这样，我弟弟横死我都不会知晓！”

苏离弦心中一沉，说道：“田家老二，你叫什么？”

“田丰。”他老实答道。

苏离弦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田丰，我问你，你可还记得当日偷粮的情状？”

“这……”田丰戒备的看着苏离弦，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难道这个哥哥嘴里的好人，也会是来套他的话，想要治他死罪的昏官？

苏离弦知道田丰心中肯定多有疑惑，于是开口安抚他说：“田丰，你放心，我是定然不会害你的。你只需要将当天所见所闻一一陈述，我才有办法帮你洗脱罪名。”

田清见弟弟吞吞吐吐，不禁气急说道：“老二，你倒是说啊！”

田丰左右看了看，说道：“当天我寻到守兵换岗的时候摸到了粮仓，用树枝挖了挖粮仓外面的土。挖了两寸来厚，才见到有粮食从那小洞里流出来。我接了一捧粮食准备回去给你娘煮饭吃，可却被人发现了。”

苏离弦心中纳闷，存粮的粮仓外围竟然会有两寸？

田丰又说：“当日我被人绑了起来，郑大人便问我到底偷了多少粮食，挖了多少个粮仓。小人说自己只挖了那一个粮仓，只偷了这一捧粮食。可郑大人不信，还找人打了小人，逼我说。那天我被人打晕了，醒来以后就在这柴房里了。”

田丰说完，田清也是一脸愤慨。田家两兄弟忍不住开始咒骂郑敏杰，可唯有苏离弦一人发现事情蹊跷。

这郑大人似乎……



第一百一十八章 欢歌
第一百一十八章欢歌

夕阳西下，无论古道上的新绿是怎样诱人，都不能再让路人有一点点欣赏的心情。

非儿为风华添上了安神香，这两日虽然再也没有出现过前来刺杀风华的人，可她总觉得心里隐约有点不安。

沈青桓和冷千寻两个人在马车的外面不知道在谈论什么，偶尔能够听见冷千寻的朗笑声，还有沈青桓平淡的语调。

这个家伙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非儿戒备的看着这个黑衣杀神，似乎他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一次是她能猜出来的。

青州城一役，沈青桓偷了严老狐狸的账册，将那老贼杀人灭口。可她只知道沈青桓和那老贼有暗算之仇，其他的一概不知。那账册里面到底记载的是什么？为什么沈青桓想要毁了他？

还有，风华为什么会出现在严老狐狸的家？他到底要带着风华到哪里去？沈青桓当时为什么要查看风华的消息？风华是怎么来到墨泽的？

好多好多的问题，它们在非儿的脑子里绕。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或者说，能够回答这些问题的人是绝对不会和她说明白的。

风华似乎看出非儿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拍了拍非儿的手，将她已经跑的老远的魂儿叫了回来。

非儿被她这么一拍，吓得一激灵：“啊？风华，是想要吃水果么？”

风华笑了笑，摇了摇头。

非儿无奈的叹了口气，拍着胸口说道：“吓死我了……”

风华指了指她的脑袋，又指了指非儿的心口，似是问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非儿尴尬的笑了笑，嗫嚅道：“没什么……没想什么……”

风华眯起眼睛笑了笑，低头拨动琴弦。悠扬的乐声从她的只见流露出来，犹如最动人的精灵。

她弹的是一首《江枫月夜》，语调轻快婉转，似是调皮的姑娘翩翩起舞。

这是首龙澜国的民歌，非儿熟悉的很。

沈青桓似乎也听到了风华的琴声，他掀开帘子，看到风华的手指灵巧的在凤凰琴上拨弄，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兴致浓时，非儿忍不住欢快清唱：“人似伊，靥染潇湘千顷杳无寻，巧笑兮，万缕烟涛君提笔画儿卷里～”

冷千寻忍不住掀开帘子朝里面看了两眼，唇角难掩笑意。风华的琴和非儿的歌，伴着渐落的太阳，丝毫不让人觉得疲惫。

非儿的语调婉转，好似黄莺一般。她儿化音处更是让人觉得说不出的俏皮可爱，总能让人觉得有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气氛。

她的大眼睛滴溜溜的一转，在沈青桓身上看了看，见这个死家伙嘴角微微上扬，也不曾回头看一眼，忍不住小小腹诽他一番。

抬头见冷千寻一脸欣赏之意，非儿脸上烧红了一片，声音不自觉开始有些颤抖。可她还是壮着胆子继续唱道：“宵旻月儿好～枫花冶、江天邈。琴心幽眄，提笔且醉蘸云涛听潮——此宵红尘忘醒，来夜琼霜思渺，姻缘扰，莫扰尽燕尔满儿洽鲛绡。”

“佳期未了，人月圆、千秋巧，孰羡虹鹊，何若共流光，眷伴万年韶。君且笑，唱醉林枫层染尽、人未老，倾此宵，赏我良辰嘉景月明，花好景迤逦~江宵月妒清影，潋滟许，飏枫醉、共我今夜偏舟子，人相倚～”

非儿越唱便越开心，似乎和着这样的乐声，连马儿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沈青桓高喝一声：“驾！”

马儿一声长嘶，兴奋的朝着城镇的方向奔了过去。

车上传出冷千寻的哈哈大笑声，他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是夜，华灯初上。

风华已经靠在小几上沉沉的睡了，非儿为她盖上斗篷，听马车外面的人声嘈杂，忍不住掀开帘子探出头去查看一番。

集市上的人很多，即便是到了晚上，小摊小贩们挂起了高高的灯笼，依旧生意兴隆。

冷千寻见非儿探出头来，这便问道：“风华睡了？”

非儿点了点头，说道：“刚睡熟。”

冷千寻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不要把她吵醒。”

非儿点头应诺，整个人都走出了马车，学着他和沈青桓的样子坐在车沿上，两条腿晃晃悠悠的，说不出的惬意。

到了客栈的时候，冷千寻亲自将风华抱出了马车。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是手中捧着一块易碎的宝贝，珍爱，钟情，可却也难以碰触。

非儿和沈青桓跳下了马车，冷千寻示意他们先去预定房间。他自己将风华抱下马车，可却看到风华已经睁开了眼睛，在他的怀里默默的看着他，脸上笑意安然，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心。

风华静静的和他对视，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彼此一般。

冷千寻终于回过神来，抱着风华走进了客栈之中。

客栈里有不少的食客都在用餐，可见到冷千寻怀里的美人，一个个都忘了身在何处。

他冷冷的扫视一周，眼睛里有一丝沈青桓轻易就能察觉出的杀气。

果然，那些愣在原地的食客尴尬的低下头，咳嗽两声，重新拿起筷子，若无其事的继续吃饭。

小二机敏的抖了抖肩上的手巾，高喝一声：“几位客官楼上请！”

非儿和沈青桓两个人跟在冷千寻的后面，冷千寻忽然回头说道：“非儿，一会儿把东西放到房里，你就和沈公子一道去吃饭吧。我和风华两个人屋子里用餐。”

非儿听到吃饭两个字，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应道：“知道啦！”

冷千寻又说：“如果想要道外面逛逛也可以，看看有什么东西路上能用的。不过我们快到京城了，我想也没什么东西用的着了。”

谈话间，小二已经为他们打开了卧室的门。

冷千寻不再多说，抱着风华进了屋子。

非儿识趣的放下东西出屋，沈青桓身无长物，只有一把墨龙剑从来不曾离身。非儿瞅了瞅他腰间黑漆漆的东西，心里倒不禁佩服起这个家伙了。

没想到他竟然能够拿这柄剑当了这么久的腰带，不但他不怕被伤到，连裤子都没破过一条。非儿越想脸上的笑意就越浓，等到沈青桓扔下她走下楼梯，非儿才恍然大悟，连忙追了上去。

沈青桓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小二机灵的靠了过去，笑嘻嘻的问道：“客官想吃点什么？”

沈青桓淡淡说道：“一壶烧酒，其他的……问她。”他朝着非儿一指，小二回头，就只能看见一个大姑娘家朝着他嘿嘿傻笑。

非儿交代了几句，点了些自己喜欢的吃食。见小二走远了，她便一屁股坐在沈青桓旁边小声问道：“喂，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

小二手脚麻利的送来了酒水，非儿向他称谢，然后转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要老实跟我回答！”

沈青桓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云淡风轻的问了一句：“想说什么？”

非儿压低声音问道：“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你怎么会出现在那个树林里，这也太巧了吧？”

沈青桓斜挑起眼睛看她，嘴角挂了一抹冷笑：“我要是说，就这么巧，你信是不信？”

“信你才有鬼呢！”非儿轻哼一声，“你赶紧说！到底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因为风华？”

沈青桓将杯中之物倒入口中，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那好，程非烟，你又是为了什么留在这个叫风华的女子身边的？只为了做她的丫头？难道你就一点私心都没有?”

“我……”非儿本想狡辩，可也不禁语塞。她其实是想借助冷千寻的势力范围找寻神剑的，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在他们身边呆下去，“总之，我一定没有你那般手段和心计。我的想法很单纯！”

沈青桓忽然僵在那里，不敢置信的看着非儿，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你觉得……我的心计和手段很不堪？你觉得我就是一个为人不齿的杀手？你觉得……”

非儿心里“咚”的一声狂跳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说错话了。看着沈青桓越来越冷的面容，她忽然觉得手足无措。

“沈青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非儿连忙解释，她只觉得这种混乱的感觉，就连心脏都要冻结了一般。

沈青桓忽然间自嘲了笑了笑，他在期待什么么？还是说，他想让自己在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多么不同？他以为他这双沾满了鲜血的手还能够得到什么？

别傻了！

他是杀手，一个永远不配活在阳光下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去希翼光明?

非儿见他无声冷笑，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都怪她！本来好好的，偏偏要说这些煞风景的话。可是……沈青桓在她的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杀人凶手么？不对……尽管目睹他杀了那么多的人，她也只能想到那是沈青桓的生存方式。无所谓仇恨和鄙夷，只有说不出的怜悯。

他的命属于另一个人，必要的时候就会为那个人去卖命。他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他自己，身无长物，来去如风。连影子都不是他自己的，这……就是孤独吧？

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结了一般。非儿小心翼翼的看着沈青桓，而他只是一言不发的盯着杯子里的月亮。

他忽然想到了非儿下午的歌，自嘲的笑，然后悻悻然移开眼睛不再看他。

小二端来了饭菜，高声说道：“两位客官，你们要的饭菜，请慢用。”

非儿苦着一张脸，对小二哥说道：“有劳。”

非儿忍不住叹气，明明都是自己很喜欢的菜，可现在她却已经失了胃口。

忽然听楼上一声巨响，一个男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久久不能站起来。

冷千寻站在楼梯之上，冷冷扫视众人，他开口，声音响彻：“倘若再有人偷看旁人隐私，可别怪我剑下无情！”

说罢，他反身回了卧室，不再管一屋子惊呆的食客。

不用看非儿都能猜想到出了什么事，估计又是那个不长眼的家伙觊觎风华的容色，被冷千寻教训了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昭仪
第一百一十九章昭仪

从那天开始，沈青桓就再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非儿看着他，难免觉得有些泄气。

风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偏头看着非儿，不知道非儿为何最近总是垂头丧气的。这一次，非儿竟然连自己拽着她衣服的手都没有发现。

隐约能听到冷千寻在马车的外面问沈青桓：“沈公子，接下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沈青桓平淡说道：“走到下一个地方，不然还能怎么样？”

冷千寻顿了顿，试探性的问道：“沈公子就没想过留在某处，干一番大事业？”

听到此处，风华的手在琴弦上一顿，若有所思的细细摩挲。

沈青桓心似明镜，他又怎么听不出冷千寻话中有话，只不过他现在身在墨泽，势单力薄。既然冷千寻想要好好“栽培”他，他又怎么能不领这个情？

“男子汉大丈夫，谁不想有一番作为，建一番功业？只可惜……”沈青桓神色黯然，微微苦笑，“这世间上的事强求不来。”

冷千寻微微一笑，沈青桓一句话，听得他十分满意。他试探性的问道：“沈公子身手了得，子豫阅人无数，很少有人的武功能出沈公子其右。倘若本王想要将沈公子留在身边唯我所用，沈公子可愿意屈才到我门下？”

沈青桓听冷千寻已经用到“本王”这个称号，也料想到他已经认真起来。于是顺着他的话说：“在下一介武夫，实在难等大雅之堂。我只怕王爷用错了人，到时候就是我对不起王爷了。”

冷千寻哈哈一笑，拍着沈青桓的肩膀说道：“哈哈，沈公子这是什么话。沈公子没有听说过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子豫看来，像是沈公子一般的少年英雄，远比在家中仰仗父辈恩泽的少爷要好得多。子豫用人，就一定要用能人。要那些废物做什么？”

沈青桓不得不承认，冷千寻的话很具有感染力和说服力。他不禁在心中好好的盘算了一下这个王爷，心中越想，疑惑便就越多。

他来墨泽之前曾经好好的研究过墨泽朝堂。

昔日雷太子是个极富野心的人，他暗中集聚势力，想要扳倒自己的父亲坐上那个高高的位置。可天算不如人算，他父亲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暗地里有怎么样的小动作。可王万万没有想到，雷太子买通皇帝身边的人他的食物中下毒。

墨泽的皇帝知道自己的命不久矣，于是一边安插眼线，一边聚集权臣，暗中换掉了太子党在皇宫内外的配置。

等到雷太子发动政变失败以后，先皇也知道自己的命不长久，于是留下了一封诏书，命令自己剩下的六个儿子在他死后才能打开。

当时在六位皇子之中，唯有老五冷千羽、老六冷千寻和老七冷千言年龄尚小，不足为惧。其他三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在墨泽皇帝生前的时候极力照拂即将驾崩的墨泽皇帝，私底下也隐忍不发，就怕惹怒了王，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其他兄弟。

在这几年里，跟着失宠的母妃一同住在冷宫里的冷千羽被人淡忘；老六冷千寻也因为自己是雷太子的同母兄弟，而与自己的母妃一起被流放到大雪山里，无人理会，生死难测；老七冷千言被自己的母妃带出了皇宫，放在娘家照拂。

先皇终于在太子政变失败后的第三年驾崩，三位皇子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先皇的诏书，想要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可令所有人震惊的是——诏书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先王故意留下了没有字迹的诏书，没有人是这片土地名正言顺的君主。

至此，三位皇子瓜分了朝中的三股实力。墨泽自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内战也由此开始，三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争了个你死我活，丝毫不顾及骨肉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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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后，三方均是斗的元气大伤。七皇子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丞相的支持，借助母妃家中的势力，跃上了舞台的前沿，朝中局势逐渐倒向了七皇子的阵营。

可后来旁人才知道，有野心，并且操纵七皇子的便是他的母妃，此女子生性狡诈，利用三方俱疲之时消灭了三王的大部分势力，一度为她的儿子抢占了皇位。

权利使人蒙蔽了双眼。

当这个女子终于想要甩开傀儡，想要一步跃上女皇的位置上。那个被人遗忘在冷宫里的五皇子冷千羽出现在众人面前，以最强势的手腕先是收复了军中的威严，夺虎符。一方面联合三位哥哥和氏族公卿对抗后妃，另一方面，在他取得大臣认可的时候采用合纵连横的手段削弱了三位哥哥的势力。

逼宫杀死后妃和七皇子的那天，冷千羽将他三位哥哥围困在宫中一网打尽。而后他用了两年的时间统一朝中势力，让所有人对这个自小被人遗忘的皇子刮目相看。

就在冷千羽登基的那一年，冷千寻带着自己母亲的遗骸回到了帝都。

朝中所有的人都以为皇帝会杀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可他奇迹般的留下了冷千寻，将他放在身边好好栽培。

如今，又过了三年。

冷千寻见沈青桓沉思不语，忽然开口轻笑道：“沈公子若是不愿意，子豫也不强求。”

沈青桓回过神来，他看着冷千寻，目光坚定：“倘若王爷不嫌弃，在下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好!”冷千寻高喝一声，顿时感到胸肺之间皆是舒畅，顿时豪气干云，“有沈公子这句话，子豫这一趟出来便就算是有了收获！等回到京城，我再同沈公子好好畅饮几杯！”

沈青桓点了点头，面上也挂了几丝笑意。

他只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僵直，似乎好久都没有都没有笑过了。

非儿在车子里面听他们两人说话，心中不禁起疑。沈青桓到底来墨泽做什么？他不是急着完成任务然后回到天魔教将那个想要除掉他的人干掉么？那又是为什么愿意留在冷千寻身边？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沈青桓要的东西就在京城之内，皇宫之中。

车轮轧上了一颗石子，非儿被颠的险些趴在地上。

她有些气愤的锤了车厢一下，见风华含笑凝视，非儿羞红了脸，也只好安安静静的靠在一边，闭上眼睛，晃晃悠悠的睡着了。

等非儿醒了的时候，风华已经不在车里了。

她连忙下了马车，这才发现四周是空旷的广场，沈青桓就倚在车子的上静静观察周围景象。

非儿从车上跳下来，沈青桓也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丝毫没有与她交谈的意思。

见沈青桓这幅样子，非儿顿时觉得无力。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家这么记仇，她只不过说错话了而已，干嘛一幅爱搭不理的样子，看了叫人难受。

非儿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打破僵局，只听沈青桓说道：“你刚才睡着了，冷千寻就没将你叫醒。”

“我们这是在哪儿？”非儿见他开口说话，心中不由得暗自窃喜。

沈青桓眯着眼睛看向最高的建筑物：“墨泽皇宫，你我都在中庭，冷千寻和风华两个人去见皇帝了。”

“风华！”非儿猛然清醒，风华真的要到皇宫里做妃子，嫁给那个暴君了！她不是喜欢冷千寻的么？怎么还会这样！

“喂，你发什么疯！”沈青桓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这个女人干嘛这么急冲冲的朝着皇宫内院跑？不要命了？

非儿用力掰开沈青桓箍在她手腕上的指头，可力气还是不如沈青桓大：“你放开我，我要把风华带回来！”

“为什么要把风华带回来？”沈青桓不解的看着这个女人。

非儿面色复杂的看着他说：“风华不喜欢皇帝！”

“呵，”沈青桓忍不住嘲讽，“你怎么知道风华喜欢的不是皇帝？做皇帝的女人有什么不好？锦衣玉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不定那个叫风华的女人想要的就是这个！”

“你胡说！”非儿一把甩开他的手，“风华……风华不是这样的人！”

沈青桓不再拦她，只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问道：“你了解风华么？你和她认识多久？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你不是风华，你永远不知道她的想法。”

非儿站在原地，背脊僵直。

沈青桓见她似乎有些动摇，便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三个月前，风华已经是皇帝的昭仪娘娘了。还用得着你来阻拦？”

听罢，非儿只觉得什么东西压在身上，重的她喘不上气来。

沈青桓叹了口气，问道：“程非烟，对我来说，国、家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可对你来说则不同。你为什么来到敌国，你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不要因为别人而有所牵绊，在这世界上你帮不了任何人。同样的，能帮你的人只有你自己。风华如何，冷千寻如何，与你何干？”

非儿默默转身，低头不语，可沈青桓却忽然间收敛了所有的言语，看着那绯衣女子从脸颊上滑落的泪珠，心里竟似无数根针穿透一般。

“沈青桓……”非儿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不相信感情么？”

沈青桓沉默不语，对他来说，什么是感情？

没有人教过他，他又如何相信？




第一百二十章 法场
第一百二十章法场

“苏大人！苏大人！”

苏离弦正在房中查看供西地势地图，研究治水的细节。可忽然听到门外穗童慌慌张张的叫他，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一样,慌乱不堪。

苏离弦长身站起来，却见穗童踉踉跄跄的跑过来，有几次都险些摔倒。

他微微的皱起眉头，平日里瞧着穗童还是个颇为稳重的孩子，怎么今天如此莽撞？

穗童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嘴里还喘着粗气，脸色刷白，嘴里只能不断念叨着：“苏大人……苏大人……”

苏离弦立刻将他扶住：“穗童，到底怎么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穗童润了润嗓子，声音已经彻底嘶哑：“苏大人，你快去救救田家两兄弟吧！郑大人下令要将他们两个人处死！现在人都已经到了法场，李大人正想方设法的闯进去，可是被郑大人带来的士兵挡在外面，不得而入！”

苏离弦心下一惊，没想到这个郑敏杰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视他们三人如无物，怪不得李老大人多次与郑敏杰闹得不欢而散，没想到他竟然目中无人到这般地步。

他连忙问穗童：“快去请长孙大人和禁军统领过来，我们现在就到法场去！”

穗童一幅要哭出来的表情，他声音嘶哑，说道：“昨晚的那场大雨将一段河道冲垮了，长孙大人和禁军统领慕大人与李老太守的亲信将领现下都在河道抢险，恐怕一时是回不来了！苏大人，你看这如何是好啊！”

苏离弦只觉得血液“嗡”的一声冲到脑子里，他厉声问道：“昨夜的事为什么不知会我一声？！”怪不得今日从早上开始就没见到长孙琪，也没见到郑敏杰的一干亲信。原来该去治水的治水去了，该处决人犯的去了法场，剩下他苏离弦一个人，倒像个傻瓜一样了！

穗童见苏离弦已经生气，一脸委屈的说道：“是长孙大人不让大家叫上苏大人的，他说苏大人身体还未好，受不得冷，让苏大人好生休息。小的也只好照办，没想到今天出了这样的事！”

苏离弦心中烦躁，摆了摆手说道：“也罢，倘若今日连我都不在别馆，而田家两兄弟被人处死，我就更加后悔了！”

“大人！”穗童几乎哭了出来，“到底怎么办？”

苏离弦紧蹙眉头，放下手中图纸，说道：“你先带我过去看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穗童连忙点头，引着苏离弦快步走向法场。

苏离弦胸肺之间不禁憋闷，昨晚的一场大雨，让今天的空气异常清冷。脚下踩着冰冷的泥水，他的腿已经冻得麻木。

穗童显然已经慌了神，哪里还会留意到苏离弦的状况。

远远便能瞧见无数供西百姓围成一个圆弧，他们围着中间的位置，有的人想要冲进去，可都被镇守在此的士兵挡了回去。老百姓一个个怒气冲天，丝毫不畏惧的往前冲。里面还有不少是老人和小孩，看的人心酸。

有人不住叫骂：“狗官！放了田家两兄弟！”

“狗官！皇帝让你来治水，不是让你来滥杀无辜的！滚出我们供西！滚！”

穗童拉着苏离弦穿越在人群之中，连忙喊道：“都让开！苏大人来了！都让开！”

众人听到了穗童的叫喊，缓缓的让出了一条路来。

苏离弦忍住了咳喘，憋着一口气跟穗童跑到了人群的最前面。果然，李幕博正与郑敏杰对峙，他们二人站在法场的入口，其他的地方都设了栅栏，还有不少士兵把守，将那些想要穿过栅栏的人挡在了外面。

李幕博转着郑敏杰的领口，痛心疾首，高声喊道：“郑敏杰！你个混账！我命令你把人放了！”

郑敏杰一把将李幕博推开，他拍平了李老太守扯得褶皱的领口，将衣服整理平整，傲慢说道：“李幕博，李老太守！我敬重你是两朝元老，平日里不与你计较。今天可由不得你倚老卖老！午时一到，立刻开斩！”

李幕博龇目欲裂，张口骂道：“郑敏杰，你个卑鄙小人！你见长孙大人带着供西现下所有的兵力去抢险的空挡，欺负我们这里没有壮年汉子，便要趁着这个机会将田家两兄弟杀了！你……你好歹毒的心肠！”

郑敏杰冷哼一声：“长孙大人宽厚，难免妇人之仁。对待这样的刁民，就一定要杀鸡儆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今他们两人不斩，我龙澜国威严何在？皇上的威严何在？你我这等官员，还如何在百姓面前立威？！”

听到此处，穗童已经拉着苏离弦上前，郑敏杰见苏离弦赶了过来，丝毫不曾惧怕，冷笑说道：“原来苏大人也来了……呵呵，好！不知苏大人又有何见教？！”

苏离弦深吸了几口气，待自己呼吸平稳，便高声问道：“郑大人，我且问你，今日供西水灾，皇上派了几位钦差前来？”

郑敏杰不知道苏离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打定主意，兵来将挡，也就顺口回答：“你，我，还有长孙大人，一共三人。”

“好。”苏离弦听他如此回答，点了点头，“那我再问你，郑大人在朝中任何职位？”

郑敏杰答道：“工部侍郎。如何？”

“那我再问郑大人，圣上命郑大人前来，所为何事？”苏离弦步步进逼，可旁人听得，只觉得苏离弦在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丝毫没有用处。

郑敏杰心里冷笑，原来这苏离弦是在拖延时间，也好，既然他喜欢问，那他就回答，待到午时，立刻将人犯处斩！

“皇上圣明，命我为钦差大臣前往供西治水，修缮河道。”郑敏杰流利回答，也不知道苏离弦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苏离弦上前一步，眼神凛然，旁人皆是不知道为何这病弱书生，此刻竟然会让人觉得如此威严，仿佛有泰山压顶，也断然面不改色的风采：“郑大人，皇上命你治水，你现在却要惩治刁民，你不觉得这两者没有什么必然关系么？大人，你逾越了！”

郑敏杰微微一怔，竟然不知道苏离弦在这里等着他，于是颇为恼怒，低声吼道：“我乃朝廷命官，难道还没有权利惩治犯人？！”

苏离弦丝毫不肯退让，继续说道：“供西地界的刁民，即便是杀人放火，也自有李老太守进行管教。即便是要杀要刮，也轮不到郑大人插手！郑大人，你也太过目无法纪了些！”

苏离弦这番话，字字珠玑，旁人都听得明白，自然郑敏杰和李幕博更是明白苏离弦这一番话，已经将各种利害关系阐述一清。李幕博也沉下起来，站在苏离弦身边。郑敏杰心里更是将这个苏离弦骂上千遍万遍，恨不得一剑将他刺死！

李幕博沉声说道：“郑大人，我供西地界的百姓自有我来定夺。倘若你一意孤行，可别乖老夫对你不客气！”

郑敏杰默不做声，似乎在细细思考，可只听背后那两名刽子手出声问道：“郑大人！午时已到，这人犯到底杀是不杀？”

苏离弦与李幕博两人的心悬在喉咙，只听郑敏杰高声吩咐道：“杀！”

“郑敏杰！”李幕博扑向他面前的郑敏杰，立刻便有两人冲了上来，一把拦住李幕博，“我不许你杀我供西百姓！只要我还有这一条老命在，我就一定不会放过你！”

供西四乡的百姓听到这个“杀”字，顿时炸开，所有人都朝着法场中间涌去。可守在外围的士兵将他们挡在外面，只要有人冲上来，他们就亮出兵器，强迫百姓退下。

有人朝着郑敏杰的亲信又抓又打，郑敏杰的手下终于忍无可忍，亮出兵器，一刀砍了过去。

李幕博见郑敏杰手下发狠，连忙高声喝道：“乡亲们，都退下！莫要伤及无辜！”

法场中央那两名刽子手将田家两兄弟按在断头台上，那两兄弟丝毫不见讨饶，只听田清大叫一声：“我田清一条贱命，死又怕的了什么！乡亲们莫要为我们二人出头，多增伤亡！”

田丰哈哈一笑，说道：“如果有人还念在同乡一场，且帮我们二人将老母亲奉养终老。我们两兄弟来世做牛做马，也定然要报答各位的恩情。”

那两名刽子手已经举起大刀，眼见这两柄长刀就要将田家两兄弟的头颅斩断，只见人影一闪。有两人掠入刑场，只见那老头双手一挥，抵挡住供西百姓的士兵全部都一动不动，任凭老百姓突入法场。只见一个中年男人一脚将那两个刽子手踢下邢台，抓着田家两兄弟下了邢台。

那老头手脚麻利，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很轻松的就将两条麻绳斩断。

田家两兄弟被那汉子带到李幕博面前，那老头颇为得意的大笑几声，对那一脸尴尬的郑敏杰说道：“哈哈，没想到当今的朝廷命官也这幅德行，老子算是见识到了！”

“你……你……你……”郑敏杰被这老头气得半死，连忙对他的手下说道：“你们给我上！抓住这老东西！上！”

郑敏杰见没人理他，更为火大，于是高喝一声：“给我上！”

见久久无人回应，郑敏杰转过头去，只见自己的手下全都维持着一个动作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一个个都中邪了。

那老头更加得意，指着郑敏杰的鼻子问道：“老杂毛，你信不信，我让他们动他们便动，我不让他们动他们一个也动不了！”

郑敏杰见这老头摇头晃脑的，满嘴胡言乱语，心里也不禁有些发毛。

供西百姓围在法场周围，一个个瞪着他，像是想要将他生吞了一样。

老头许是觉得没趣了，双手这么一挥，顿时有无数亮光从他耳边一闪而过。他的手下忽然都能活动起来，惊恐的退到郑敏杰的身后。

苏离弦也不想为难他，见郑敏杰气焰已敛，便高声喊道：“郑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回去吧，供西治水，还要仰仗郑大人！”

郑敏杰一听，带着手下转身就走。

供西百姓连连拍手叫好，这么些日子，李幕博可是头一次觉得自己出了心中那口恶气，他转身朝着两位侠士说道：“多谢两位英雄出手相助，老夫真是……裴江?!”


第一百二十一章 老臣
第一百二十一章老臣

“裴江……”李幕博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真的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苏离弦见李幕博居然能直呼裴江的姓名，看样子也是裴江早年相识。他心里一沉，不知道这个李老太守究竟是敌是友，法场周围人多口杂，难免多生事端。

苏离弦连忙说道：“李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尽快将民众疏散，我们回府衙借一步说话。您看可好？”

李幕博恍然大悟，连忙转身说道：“乡亲们！今天能将田家两兄弟救下，多亏了这两位侠士和苏大人。老夫这里代供西四乡的百姓谢谢二位英雄！”

田清和田丰两兄弟也“噗通”一声跪下，对着裴江和傅离悠两个人连连磕头：“多谢恩公！”

裴江连忙将他们两人搀扶起来，说道：“快起来快起来，这等小事无需挂怀。我瞧着那郑敏杰定是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二人想办法先避过这个风头吧。”

李幕博点头称是，说道：“这两日让他们兄弟两个先到府衙里去，我料想郑敏杰就算是胆子再大，也定然不敢到府衙来撒野。”

供西四乡的百姓都围在他们身边，李幕博转头说道：“乡亲们，先回去吧。这两日我与苏大人在北阳县买的被褥就会送回来，乡亲们先忍耐两天。”

一个佝偻的老人上前一步拜倒：“二位大人的恩情我们供西四乡的百姓记住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好了，大家都回去吧！”

李幕博送走了供西四乡的百姓，唯独将田家两兄弟留在身边。

他们一行人回了府衙，李幕博将田家两兄弟安排在府衙之中，留下苏离弦与裴江、傅离悠三人在书房之中。

苏离弦忍不住好奇问道：“裴教头，你与那李老太守竟是旧识？”

裴江点了点头，说道：“先皇还在世的时候，李幕博任京兆尹，没想到现在他到了供西做太守。”

苏离弦心中细细掂量，京兆尹一职如此重要，想必李幕博以前朝中的重要官员。只是不知道……

“少主不必多想，其实……”

裴江还未说完，李幕博忽然从外面走进书房，他将左右屏退，确定无人，便关上房门，静静的看着屋里的三人，一言不发。

苏离弦不知道李幕博心中有何想法，但面上仍然对这老太守恭敬有加：“李老太守，田家两兄弟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幕博沉默不语，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说道：“老臣李幕博，见过太子殿下。”

苏离弦面色一变，心中暗叫一声糟糕，连忙搀扶气李幕博，满脸疑惑道：“李大人这是干什么！当今圣上还没有子嗣，又哪里来的太子？李大人，快点起来。”

“当今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被裴将军唤作少主，老夫定然没有猜错。”李幕博的双腿就像是长在了地上一样不肯起来，他朝着苏离弦磕了两个响头：“在下官的眼中，唯有霜帝才是龙澜国真正的皇帝，唯有霜帝的子嗣才有资格继承皇位。当今天子只是个弑兄夺位的乱臣贼子，难道太子殿下让我认那个贼子做主人？”

“李大人，你这是干什么？我想大人一定是误会了！”苏离弦连忙朝着裴江投去求助的目光。“大人这么长跪不起，下官受不得啊！”

裴江将李幕博搀扶起来，对苏离弦说道：“少主放心，李大人对先皇绝对忠诚。倘若他今日不说出这一番话，我也敢肯定李大人不会出卖我们。”

苏离弦沉默不语，连忙将李老太守搀扶起来，说道：“李大人，倘若你不起来，我们又怎么好好说话？”

李幕博点了点头，终于被苏离弦搀扶起来，没想到他已经昏黄的老眼已经流出泪来，声音哽咽：“没想到在老夫有生之年还能够见到少主！”

苏离弦没想到这老太守竟然如此忠诚，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映。倘若今日供西地界的人不是李幕博而是其他人，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李幕博擦了擦脸上的泪，说道：“裴将军，清平夫人可好？”

裴江点了点头，说道：“夫人很好，也很安全。”

李幕博说道：“我记得当年清平夫人有孕，我们几位老臣都欢喜非常，原本以为我龙澜国国主终于有后。只是没想到……只是没想到炎琦那狗贼竟然……”

裴江叹了口气，说道：“还好霜帝在天有灵，保佑夫人和少主平安。裴江能够保夫人和少主安危，此生便已无憾。”

李幕博正说着，可忽然戒备的看着坐在一旁喝茶的傅离悠，试探性的问道：“这位……”

裴江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李大人不要担心，这位是人称‘妙手丹青’傅离悠傅神医。”

傅离悠嘿嘿一笑，拱手说道：“老哥哥放心，你家少主可还都是我妹妹帮着接生的。虽然说早产了点，不过也活了这么大不是？你看看，这小鼻子小脸的，长的不也挺周正么。你问问这江湖上谁又不知道公子离弦？”

听他一说，李幕博自然连连点头，感激非常。

裴江暗自苦笑，说道：“我裴江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一件差事不是将那些侵犯我国的贼子赶出国界，而是能保护清平夫人和少主安危。”

李幕博忽然恍然大悟，说道：“裴将军，虽然你与当年变化颇大，可像我这般熟悉裴将军的人还有不少，定然能将你认出来。你行事一定要小心谨慎，可莫要暴露了少主行踪。”

裴江脸上羞红，有些自责说道：“是我太不小心了……”

傅离悠摇晃着脑袋，颇为得意的说道：“要不我给裴教头开两幅方子，保管你服用下去，连清平夫人都认不出你来。”

裴江听得一头冷汗，这妙手丹青的药可不是随便吃的。连忙说道：“傅先生好意裴某心领了，暂时……没有这个需要吧。”

苏离弦被他们两人逗得哈哈大笑，这才开口说道：“倘若裴教头需要在外奔波，我们等到了京城，便去见‘毒仙’北堂夭，请她为裴教头易容，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你说什么？！”傅离悠蹿了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苏离弦说道：“你见过北堂夭了？”

苏离弦点了点头，说道：“有过几面之缘，好像非儿与她较为熟悉。至于他们如何相识，我便无从知晓了。”

“那笨丫头没被北堂夭欺负喽？”傅离悠好像深知北堂夭的脾气，有些幸灾乐祸的问道。

苏离弦一脸莫测，笑着回答：“非儿与她，呵呵，不好说，不好说。”

大家心照不宣，只是傅离悠少不得同情非儿那傻丫头，想着，忍不住嘿嘿傻笑。

裴江轻咳两声，又问道：“李大人，不知道这些年你过的可好？”

李幕博点了点头，说道：“霜帝还在的时候，我虽然被任命为京兆尹，可霜帝却不曾让老臣冒险为他在朝中拼搏。我知道霜帝这是在有意无意的保护我，还有几个其他的老臣也同我一样。”

“霜帝重视对年轻一代文士提拔栽培，我们这些为官数载的老家伙都被安插在不同的地方。霜帝谨慎，有的官职他们年轻人应付不来，就让我们这些老臣任职。没想到二十年前，九王政变之时将那些霜帝提拔起来的朝臣们一网打尽，除了那些愿意臣服于炎琦那个狗贼的叛徒，就剩下我们这些半个身子都已经在土里的老东西了。也可以说，霜帝的那番举动也正是救了我们这些大臣的性命。”

李幕博眯着老眼睛细细回想：“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被流放到像是供西这样偏僻的地方，还有一些人，是霜帝还在的时候，未曾来得及推向朝堂的人。他们现在身在何处，老臣也是不知。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必然还曾惦念着霜帝的恩泽。”

苏离弦听出了李幕博话中有话，于是开口问道：“李大人是不是想对晚辈说些什么？”

李幕博目光灼灼，似是有些心情亢奋，开口说道：“老夫本来以为此生就要老死在这里，不见天年，可现在得知少主尚在人间，老夫这颗已经死了二十年的心又活过来了。”

苏离弦也不拦它，心中好似明镜一般，问道：“李大人……”

李幕博不愧是昔日京兆尹，虽然年事已高，可头脑还算清醒：“少主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肯回到朝堂为官。请恕老臣冒昧，臣猜想少主一定不只是想在翰林院任个一官半职的便能心满意足，不知道老臣说得对是不对？”

苏离弦淡淡一笑，丝毫不曾隐瞒：“如果晚辈说我想要夺回先父的基业，老太守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李幕博长身拜倒，恭敬说道：“但听少主吩咐。”

苏离弦将李幕博搀扶起来，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总有一天会有李大人的用武之地。”

李幕博点了点头，说道：“我且联系霜帝旧部，只希望他们还有那份复国之心。”

苏离弦微微一笑，说道：“李大人，当务之急是解决供西灾情。您说是么？”

李幕博点头称是，说道：“天佑龙澜，天佑供西，天佑霜帝，天佑太子。”

苏离弦转身朝傅离悠一揖：“供西疫情，有劳傅先生。”

傅离悠哈哈大笑，得意说道：“好说好说。”





第一百二十二章 昭仪
第一百二十二章昭仪

“姑娘，请吧。”首领太监皮笑肉不笑的为她引路。

非儿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每次听到这位公公的声音，她就有一种被人推倒大冰窟窿里又让人捞出来晾干的感觉。

那首领太监扬了扬眉，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总让人觉得色迷迷的。他那小眼睛在非儿身上滴溜溜一转，顿时让她毛骨悚然。

“杂家跟你说啊，在宫里走动呢，就要小心谨慎。皇上的后宫呢，没有几位主子。就算有的那些个也都没见皇上怎么待见她们，面子上恭敬就是了。”

非儿点头如捣蒜，最里面念叨着：“是是是。”

首领太监轻哼一声说道：“你呀，能够伺候昭仪娘娘可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以后啊，这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想清楚了，罩子放亮点，知道么？”

非儿连忙谄媚笑道：“是是是，多谢公公教悔，奴婢知道了。”

首领太监见非儿对他恭敬有佳，心里不禁扬起一丝得意，“嗯”了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知道就好。”

非儿趁着他转身的功夫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冷，真冷。

首领太监又在前面说什么奴才下人的，她没心情听，也不敢听了。知道今天要进宫，早上没吃多少东西，总之也不能让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吧？怎么也是王爷府花了银子，浪费可不好。

经过一座小石桥，周围花圃开得正旺。两三个年轻的姑娘在草地方放纸鸢，咯咯的笑声离老远就能听见。

见首领太监走了过来，那几个姑娘全都吓得当即跪下，连忙磕头：“总管大人。”

“又是你们几个死丫头，不好好干活，放什么纸鸢！”首领太监横眉立目，顿时不悦，只见他用手这么一揽，长指甲在风筝线上这么一掐。就听“崩”的一声，那根被拽的笔直的鱼线便被他应声掐断。

非儿看他举动，然不住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小细胳膊。

那手法要是在人胳膊上一掐，还不把人的胳膊掐断了！

首领太监阴阳怪气的训斥道：“跟你们说过多少次，有这个时间多干干活儿，多伺候伺候主子。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皇宫里面可不是让你们吃白饭的地方！”

小宫女委屈的低声说道：“是主子说今天风好，让我们出来放纸鸢的……”

首领太监一听就不高兴了，他在小宫女的胳膊上掐了一下，不悦说道：“还敢顶嘴了？主子让你们出来放松一下，是主子的恩泽。那你就能蹬鼻子上脸了？告诉你们，眼睛里要有活儿！没事儿就找点差事做，也不枉主子疼你一场，知道了么？”

小宫女眼圈发红，硬是咬着牙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见首领太监又有些不高兴了，小宫女连忙说道：“是，公公，奴婢知道了。”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首领太监冷哼一声，朝着非儿招了招手，说道：“你，跟我过来。”

非儿心头一紧，瞅着他那双手就好像自己也被他掐了一样，连忙赔上笑脸，“辛苦公公带路了。”

首领太监用他那双兰花指搔了搔头发根儿，满意说道：“行啦，耽搁不少时候了，你跟杂家过来。”

他转过头，非儿只觉得有一身的蚂蚁都抖落到地上了。心里不禁暗想，这墨泽皇帝大概脑筋不太正常，怎么会用这样的人来做总管。就算没病没灾，也让他恶心出病来了。

首领太监又在她面前叨咕些宫廷礼节，可她无论怎么听，都能想起三从四德来。非儿越听越寒，索性就一个劲儿的陪笑，好像在首领太监这里颇为有效。

走着走着，就能听到远远传来淙淙琴声。

非儿仔细聆听，却是一首《江枫夜月》，也是当日风华曾经弹奏的曲子。

风华，风华。

你还在想着外面的世界么？

那又为何要回来？

首领太监朝她挥了挥手，说道：“过来吧，走过这道院墙，可就到了昭仪娘娘的寝宫了。到时候好生伺候着，我保你将来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非儿暗自腹诽，荣华富贵她可不稀罕，找到东西了她就立刻离开，才不会在这个阴阳怪气的鬼地方浪费时间。她心里将这个首领太监骂了一千次一万次，可面上仍旧带着甜甜的笑意说道：“多谢公公提点，奴婢知道了。”

“嗯。”首领太监轻哼一声，“杂家还有点事要做，就不过去了，你好生伺候就是了。”

非儿朝他行了个礼，欢喜说道：“公公慢走。”

首领太监也不理她，转头就走了。

非儿只觉得心里有个塞子，一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的难受。这下他走了，那堵心的感觉也没有了。

进了院子，就能看到风华那一袭如梦幻般的白衣在微风中飘荡，她想要开口叫一声风华，可却发现院子里仍然有几个宫女在场，她也不好意思直呼风华名讳。

空气中飘来了木樨花的香味，是风华钟爱的味道。不过似乎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她都能感觉到一丝冷香，就如同绝美的木樨花开在一片雪峰之上。娇柔，动人，香气馥郁，可又偏偏冷得刺骨。

宫女为风华掌扇，可却又好像将风华的心思扇没了一样。

她停下了抚琴，朝着那个宫女挥了挥手，示意她不用继续扇扇子了。可那宫女似乎看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惶恐的盯着她看，生怕风华责备于她。

风华微微苦笑，右手轻轻的抚摸着琴弦。

她抬起头，忽然看到非儿在院外看着她，脸上还有着一丝苦笑。

非儿走了进来，朝着她笑了笑。风华回过头，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都下去。

那些宫女也不知道非儿是个什么来头，不过既然主子让她们下去，她们也只好乖乖听话，朝着风华一行礼，离开了院子。

非儿见风华瘦削的下巴，还有那双说不尽哀愁的眼睛忍不住从心里升起了一股怒意。

她忍不住质问风华道：“你老实告诉我，在我们这次重逢之前，你就已经是皇帝的昭仪了，是么？”

风华微微苦笑，无声点头。

非儿顿时感到无力，怨她也不是，气她也不是。心里面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到了最后，她也只能微微苦笑，说到底，她还是心疼风华的。

非儿伸手将风华揽到怀里，让这个姑娘的头靠在她的肩上。她总有一种感觉，觉得风华太累了。她身上有很多的东西不曾放下，如果放下的话，兴许就是另一番光景。

风华静静的靠在非儿的肩膀，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的拍了两下。

非儿知道，风华没有哭。

难道真的像是沈青桓说得那样，无论悲喜，如果有什么东西一定要得到的话，就算失去了所有也在所不惜？

可她总是觉得，他们好像往往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的是什么。也许等到真的得到了，才是失去的开始。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风华，我带你离开？”

风华摇了摇头，只是闭着眼睛，似乎在隐忍着眼睛里的什么东西不让它滑落一般。只是非儿心里清楚，风华的眼睛里永远无泪。

非儿深深的吸口气，听风的声音从耳边呼啸而过，犹如悲声。

风华放开抱着非儿的手，她在琴前坐下，沉默良久，忽然动手轻轻拨弄。空气中的那丝幽幽花香，也像是被这琴声牵引了一般。

山涛幕影，小村独陶醉。人依稀，路半褪。凌乱碎隙白印，可证曾经景。事不再，落得几注空作唉。念曾同逍游，白鹭好鸣啾。红酥手，为谁留……

非儿静默看着风华，只觉得她心中有无限往事，只是不能言语，无处宣泄。

小池中的水让这院子清冷起来，风一吹，倒让人觉得有些冷。

非儿取过石凳上的披风为风华披上，只听见从远处传来了击掌的声音，有人连声称道：“好一首《千秋岁》，好一个风华。哈哈哈哈……”

非儿抬头看去，只见一身穿明白色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有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即便是在笑着，那看似浓重的笑意也没能传到眼底。他饱满的额头微微隆起，看似有无穷的智慧，那两道凌厉的眉又为这原本看似温和的脸增添了一丝张扬。

非儿一眼看过去，便好像一头撞进了深渊之中。

风华见到这个年轻人，忽然停下了抚琴的动作，连忙低头跪下。非儿看的懵懂，直到首领太监不满的说道：“见到圣上还不跪下？你不要脑袋了？”

非儿听罢，方才知道此人便是墨泽新帝，冷千羽冷子舒。情急之下，她“噗通”一声跪下，头都不敢抬起来。

冷千羽也没有责罚，只是偏头问道：“这就是风华带回来的丫头？”

首领太监见皇上不曾动怒，连忙答道：“回陛下，这丫头叫非儿，是跟着昭仪娘娘一起回来的。听说伺候的不错，娘娘又喜欢她，就把她留下来了。”

“嗯。”冷千羽好像丝毫不在意非儿姓甚名谁，对他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他只是盯着风华，好像看着一件有趣的玩具一般。他问：“又新学了不少曲子？”

风华点了点头，嘴角含笑。

冷千羽饶有兴趣的坐在一旁石凳之上，手上的玉骨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饶有兴致的说道：“你起来，弹一个你拿手的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传说
第一百二十三章传说

风华起身，朝着冷千羽微微欠身行礼，这才在琴台前坐下，轻轻拨弄琴弦。

琴声悠远绵长，风华低眉顺目。

冷千羽听着琴声，偏头打量风华。她有着如梦幻般迷离的眼睛，如墨染般的长发，还有如梦魇一般的笑容。甜美，引人沉沦，却又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那指尖流淌的一曲《欢沁》，似是跃于风华指尖的音符轻快婉转，可这首俏皮的曲子被风华弹出来，竟是有一种别样情调。

冷千羽嘴角含笑，他看着满园的新柳，不自觉的连自己的心情也舒展许多。

风华最爱柳树，漫柳如烟，清风拂面，最是怡人。

每每看到如此美景，他都忍不住暗赞一声，为风华移来这满园的柳树也值得。

首领太监为他奉茶，顺从的站在他身后。

弱柳扶风，这白衣高冠的男人含笑看着面前抚琴的风华，杯中香茗芬芳宜人。良辰美景，不如风华醉人。

“得风华者得天下……”

冷千羽忽然间哈哈大笑，他这一句话却令非儿心中一惊，不知道这男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你，苒落的太子殿下杀了自己的父兄。为了你，龙澜的几位权臣丢了性命。为了你，青鸾被朕灭了国。”冷千羽的语气平淡，可非儿却觉得，他这字字句句全是惊心动魄，丝毫不像他表现的如此平静。

非儿忍不住低头看向风华。

她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难道沈青桓说的都是真的？风华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如此单纯，或许她有一颗比谁都要复杂的心？

“风华，”那男人斜靠在小几上抬眼看着风华，唇边逸着满意的笑容。“你说，朕已经得到了你，是不是离一统天下的日子不远了？”

风华含笑看他，目光犹如最明亮的宝石。

琴声依旧，笑靥如花。

“哈哈哈……”那男人笑了，似是恍然大悟般自嘲说道：“我怎么又忘了，你不会说话……”

“可惜可惜……”冷千羽自顾自说着，丝毫没有在意旁人在场。

“不过这样也好。”白衣男子长身而起，单手拨乱了风华的琴调，另一只手勾住风华的下巴吻住风华的唇。

正如他想像的一般甜美，引人沉沦。风华的唇型，似乎说明风华仍是笑着。

只是他没有看到风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是一坛深泉，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佳人在侧，没有一个男人不会心动。

风华毫不抵抗，温柔顺从的就像是他的新婚妻子，欢心的，急切的，等着夫君的宠爱。

这让冷千羽很开心。

“知道么，风华。我一直以为一个男人是不会因为一个女人放弃这天下的。如今我才知道，倘若那个人是风华你，用这江山我都不换。只是……”冷千羽收紧了勾住风华的手指，在她白皙的脸上掐出了几个淡淡的红痕，“如果我保不住你的话，我一定会亲手毁了你。绝对不会像其他的废物一样优柔寡断，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风华笑着，依旧美丽动人。

那笑容令冷千羽不禁恍然，他似乎能记起那日他在风华面前杀了清鸾国皇帝龙伯然时的情景。

那天，兵临城下。

那个高傲的帝王明明还很自信的鄙睨着站在台阶下面的他，就像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屈服的高傲的雄狮。

看着了龙伯然的样子，他笑着收紧了自己的左手。

风华，那个倾国倾城的人儿在他的手里却显得那么脆弱。只要他再用力一点，他修长的手指就能扭断风华的脖子。

他在龙伯然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当一个人还怕失去某样东西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恐惧。

于是他笑得愈发得意。

从小他就能明白，如果想报复一个人的话，给他蒙昧以求的东西，然后抢过来，亲手打碎它，看着他生不如死的样子，岂不痛快？

他亲爱的弟弟冷千寻，趁机一剑贯穿了龙伯颜的心脏。

“卑鄙。”龙伯然愤怒的看他，眼睛里有着明显的不甘。

“卑鄙？你又何尝不是？你死在朕的手里也算是你的福气。”他笑着，胜利者的笑容。

龙伯颜不再说话，因为他的眼里如今只有风华，他只想看到风华。

冷千羽抬头看去却不由得愣住，那个险些命丧他手美丽女子偏头看他，温柔似水，笑靥如花。白皙的脖子上，五道指痕却愈发的妖艳迷离。

如今想来，仍是历历在目，犹如昨日重现。

想到此处，他心中的兴致也顿时消去了大半，有些厌恶的看了风华一眼，他转头对非儿说道：“你好生伺候昭仪娘娘。”说罢，便抖了抖身上褶皱的衣服，大步出了院子。

非儿目视他离开，不禁纳闷。

方才见他还是兴致很高的听风华弹曲子，还……还吻了风华。怎么现在冷着一张脸走了？

这人也太过阴晴难测了点，让人怎么伺候他？！

偏头看去，风华仍然愣在原地，似是无所适从。

她回头看了看非儿，眼睛里有着说不清的苦涩。

非儿看得出，冷千羽并不喜欢风华。或许，他想要得到风华的原因，真的是因为那句可笑的传说?

得风华者得天下。

那风华呢？

难道就不想要逃开？哪怕隐姓埋名，也好过做别人争夺的目标。这样的日子，怎么可能会开心？

风华好像知道非儿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一般，她朝着非儿笑了笑，那笑容犹豫莲花般灿烂，又好似牡丹一般的雍容。

非儿怔在当场，这样的风华，又好像那么陌生。

可她心里就是有一股子怒气，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这把无名火来的突然，可梗在胸膛之中，不舒不快。

她不想要将坏心情带给风华，于是说道：“我去跟那几位姐姐说说话，毕竟皇宫之中，她们要比我熟悉的很。”

风华点了点头，抱着凤凰琴走进了屋子。

那一袭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柳絮飘飞的园中，就像是随时都会飘飞的仙。

非儿只觉得这一上午的时间，让她的心里有一丝改变。

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只是觉得，很多的事，不是自己以为怎么，其实就是如何的。

找来了先前伺候风华的两个宫女说了说话，非儿是个爱说笑的姑娘，没用多少功夫就和她们两个混熟了。

脸圆圆的姐姐叫楚腰，瘦瘦小小的那个妹妹叫茯苓。

听茯苓说，楚腰姐姐在宫里呆了不少年，对宫中的环境也是熟悉。非儿缠着她，死活非要到皇宫里转转。

楚腰本来不答应，可风华朝她点头，好像同意让楚腰带着非儿在宫中熟悉熟悉环境。

既然主人这么说了，楚腰自然也不会拒绝。

这一个下午的时间，她跟着楚腰一路七扭八拐的在皇宫里走来走去。

路上遇到了几个小宫女和楚腰寒暄，说了几句话，她们也都怕耽搁了主子的事，便各忙各的去了。

非儿本来就是个聪明的丫头，这一下午走了这么多的路，都记在心里。可是类似御书房之类的地方楚腰只是朝着那方向一指草草带过，也不多说，更加不敢带着非儿走过去。

她心里暗暗记下了御书房的方向，面上笑的更加欢喜憨厚，乖巧可人。

是夜，皇宫内巡逻的太监和近卫军在宫墙外交接，第二班巡逻的禁卫军们还未巡视到御书房附近。

只见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宫墙之上一掠而过，迅速消失在皇宫高墙的层层重檐之中，只露出了一个小脑袋戒备的看着周围的环境。

月黑风高，宜偷宜逃。

火光似乎有一丝扫了过来，她将身子尽量躲在黑暗之中，生怕自己第一次行动就被人发现。如果真变成那样的话，岂不是太……

想着，那火光和整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心里忍不住一阵得意，俯着身子，顺着宽阔的屋檐一直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潜了过去。

御书房周围有几个守夜的太监，禁卫军也只是轮流在这里巡逻而过。

小贼得意的蹿到御书房的屋顶上，悄悄的掀开了一块瓦片。

书房里只有一个太监在打瞌睡，看样子睡得很沉。

非儿利落的跳到御书房后面的走廊里，可前面那三个太监实在是个大麻烦。

眼见着禁卫军就要巡逻回来了，非儿急中生智，将手中那块瓦片“砰”的一声扔到水池中。

只听有人交谈了几声，非儿知道这动静已经惊动了前院的太监。

她连忙跳到房檐之上，小心翼翼的将身形藏在屋后，偷偷看了过来。

只见两个太监互相搀扶着走过来，嘴里还嘀咕道：“你……你说会不会是什么脏东西？”

另一个太监壮着胆子大声说道：“别在这里胡说八道，要是让总管大人听到了，有你好受的！”

那小太监掐着另一个太监，声音里还有点颤抖：“那你说，为什么这湖边不掌灯？”

“你们俩干什么呢！”

第三个声音从后面蹿出来，吓的他们两个人“啊”的一声惊叫，那偏阴柔的声音都叫出了别样的腔调。

非儿也被他们两个的惊叫声吓了一跳，不过仔细想想，就忍不住浓浓的笑意，连忙退后。

果然，前厅的人都被引到了御书房后，非儿很轻易的就潜入了御书房。

屋子里的那个太监还在熟睡，非儿忍不住暗道一声“天助我也”，手里到处拍拍，一把一把的检查冷千羽挂在墙上的佩剑。

大凡是皇帝，总归会有一个密室暗格，风华神剑说不定就在里面。

非儿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到处翻找，就是没有个结果。

那三个太监似乎要回来了，她慌乱中倒退两步，恰好踩到了那个睡觉的太监的脚上。

那人还未睁开眼睛，非儿正觉得纳闷，只觉得眼前有一袭墨色身影一掠而过，将非儿带到了屋檐之上。

非儿定睛瞧去，这人不是沈青桓是谁？

可就在下一刻，禁卫军似乎和那三个太监碰头，只听有人问道：“你确定刚才听见动静了？”

“杂家怎么可能骗您！”

那个年纪较大的太监指了指后院：“就在那儿。”

一群人朝着后院走过去，沈青桓斜眼看她，脸上还挂着嘲讽的笑着。

非儿心里一阵不服气，跳到地上，没想到那熟睡的太监竟被她推倒在地，也不见他动弹。

眼见沈青桓已经出了屋子，非儿心下了然，要不说这太监怎么会睡得好似死猪一般呢！

将他身子扶好，非儿连忙蹿出了屋子，已经不见沈青桓的影子。

她提了一口气，轻盈的落在屋顶之上，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一百二十四章 邀请
第一百二十四章邀请

长孙琪只觉得，他离开的这一个半天的时间，天都要塌下来了！

先是一段河道被冲垮了，他带着郡里所有的壮年劳力都去想法补救抢险。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郑敏杰郑大人竟然趁着这个机会想要将田家两兄弟处死，还几乎惹得供西百姓集体暴动。

听得苏离弦遣人将此消息告诉他，他只觉得一阵阵的后怕。

倘若郑敏杰真的将田家两兄弟杀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长孙琪几乎是一路跑着回来，衣服上的泥都已经风干，贴着身子的湿衣服让人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穗童正在院子里，见长孙琪，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长孙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长孙琪气喘吁吁的问道：“苏大人呢？”

穗童看了看长孙琪狼狈的样子，朝着屋里一指说道：“苏大人和两位先生都在屋里呢，我去给长孙大人拿一套换洗的衣服来。”

长孙琪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朝着屋里走进去。

只见苏离弦与两个陌生人坐在一起商量着什么事情，似乎几个人颇为数落。

最先看到长孙琪进屋的是那个中年汉子，他有着一双锐利的眼睛，沉淀如一池古泉。莫名的便有一股压力，像是在这样的一双眼睛下，一切不堪与阴暗的东西都无法遁形。

见裴江一直盯着门外的方向瞧，苏离弦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见长孙琪一身狼狈的站在门口犹疑不决的样子几乎笑出声音来。

他连忙站起身来将长孙琪让进了屋子里：“长孙大人，怎么不进来？”

长孙琪一脸尴尬，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狼狈，似乎脸上都有些烧的慌：“我……我只是看你们在谈事情，不好意思贸然进来。”

苏离弦笑意更浓，没想到这个张口闭口自称“少琪”的文雅公子，如今也如此落魄，一口一个我，连说话都说得磕磕巴巴的了。

“长孙大人，这位是我们霖溪苏家的裴教头。这位是人称‘妙手丹青’的傅离悠傅老先生。”苏离弦为他一一介绍。

长孙琪长身一揖，说道：“晚辈见过裴教头，傅老先生。”

苏离弦又说：“裴教头，傅老先生，这位便是此次跟我一起到供西地界治水救灾的长孙大人。也当今户部尚书长孙天的儿子。”

他刻意多说了这一句，果然见裴江眼睛一转，显然已经知道苏离弦心中如何打算。只不过裴江心中所想之人不是长孙琪，而是长孙天。

苏离弦为长孙琪拉带凳子，后者连忙道谢，和他们三人一起坐下。

裴江尚自打量长孙琪，便听苏离弦问道：“河道情况如何？”

说到公事，长孙琪似乎整个儿人都活了起来，只见他紧蹙眉头，说道：“我们连夜赶过去的时候，发现堤坝多处崩塌，于是我命人将沙石装进麻袋里，勉强堵住缺口。好在堤坝的土坯夯的还算实，不至于酿成大灾。”

苏离弦点了点头，微微叹息道：“郑大人好歹也是工部侍郎，这等事情做得还是很好的。”

一听苏离弦提到郑敏杰的名讳，长孙琪立刻问道：“田家两兄弟怎么样了？”

“长孙大人放心，田家两兄弟已经获救。现如今他们二人在李老太守的府衙，十分安全。”苏离弦轻轻喝了一口茶。

“那就好……”长孙琪喃喃低语。

苏离弦顿了顿，旋即问道：“长孙大人不觉得此事大有蹊跷么？为何堂堂工部侍郎，要冒着那么大的压力斩杀一个只偷了一捧粮食的小贼？无论苏某怎么想，都想不出他到底有何动机做这种对他绝对没有好处的事。”

长孙琪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曾经多次想过这个问题，原以为郑大人只是想要杀鸡儆猴，给百姓立威，没想到做得如此过火。我回来的这一路，头脑乱的很，也没来的细想这个问题。苏大人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懵了。”

苏离弦呵呵一笑，说道：“长孙大人不要多想，方才我与裴教头和傅先生讨论此事，只觉得疑点重重，但又好似并无异端。”

长孙琪拧着眉头，沉默不语。

只听苏离弦继续说道：“郑大人的言行真是疑点重重，可反过来一想，凡是心里有鬼的人必定不会将事情做的这般明显。那样的话岂不是要将自己暴露了？”

长孙琪摇了摇头，始终想不到个中禅机。

苏离弦摆了摆手说道：“长孙大人，现在郑大人恐怕是不会再去找田家两兄弟的麻烦了，我们不如趁这个机会商量一下眼前的问题。”

长孙琪听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朝着傅离悠一揖，恭敬说道：“傅老先生，素闻先生妙手仁心，起死回生。眼下供西灾祸，瘟疫蔓延，许多能够有力气救灾的壮汉也都病倒了。我怕再过些日子，天气更热，灾情便更为严重了。”

傅离悠咂了咂嘴，说道：“待会儿我去看看你跟离弦带来的药物，再考虑如何施药。最重要的是将病人隔离，防止传染。”

长孙琪点了点头，说道：“供西百姓似乎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病患都单独在一处聚集。可还是不断有人被传染上瘟疫，我和苏大人这些日子可愁白了头！”

“莫急莫急，有老……老夫在这儿，你就放心好了。”傅离悠差点将自己口头语带出来，仔细一想，长孙琪好歹也是个官嘛，总不能如此失礼。

“多谢傅先生。”长孙琪越发恭敬的站起来，深深拜倒。

“不必不必。”傅离悠平日里跟他们那些江湖汉子打交道，可没见过如此文绉绉的行礼法。恐怕再这么拜下去，连他自己都会觉得说不定他就是这个长孙琪的祖宗呢。

傅离悠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老夫除了医术外，可还有门看家的本事。”

长孙琪想了想，笑道：“莫不是傅先生的丹青妙笔？”

“正是!”傅离悠心中一喜，没想到这小子如此上道。

长孙琪恭敬说道：“倘若来日有机会，一定要瞻仰一下傅先生的丹青。”

“何须来日，来来来，现在就……裴教头，你瞪着我干嘛……咳咳，好好好，我们先治病，对！先治病……”傅离悠刚想让长孙琪这小子见识他老人家的丹青妙笔，没想到裴江那个能杀人的眼神立刻就射了过来，顿时让他底气不足。

“算了算了，裴教头，你与我去看看药材吧。”傅离悠摆了摆手，“怕只怕这些日子下过几场雨，药材泡了水，那可就不好了。”

长孙琪连忙说道：“傅先生请放心，少琪已经派人将药材妥善保护好，绝对不会被雨水淋湿。”

傅离悠点了点头，朝着穗童一挥手：“那个谁。”

穗童连忙小跑进来，满脸笑意：“傅先生请吩咐。”

“带老……夫和裴教头过去。”傅离悠顿时觉得别扭，连“老子”都不能说的日子，真是遭罪。

穗童知道这位老先生就是能救他们供西四乡的老神医活神仙，对他越发的恭敬：“二位请跟我来。”

见傅离悠与裴江二人走出屋子，苏离弦与长孙琪见了不禁莞尔。

“没想到傅先生为人如此风趣。”长孙琪满脸笑意，心里倒是对傅离悠的丹青妙笔更加好奇。

苏离弦唇边勾起一抹弧度，他偏头问道：“你莫不是真想看看傅先生的丹青佳作吧？”

“当然。”长孙琪答得理所应当，语气中还带着难以掩饰的崇拜之情，“能够见傅先生的丹青大作，此生便已无憾。”

苏离弦眯着眼睛，笑意越发浓烈：“恐怕你见了傅先生的丹青，便会觉得，这世间上所有的憾事也不过如此。”

长孙琪没有发现苏离弦的话中有话，心中仍是忍不住小小憧憬一下。

“哈哈，我说长孙大人，至于傅先生的画作如此，恐怕没人比我家那个丫鬟更加熟悉。”苏离弦每每想到此处，都忍不住浓浓笑意。

“哦？”长孙琪忍不住好奇，“我听苏大人常说一个叫非儿的姑娘，恐怕这一次，说得也是这妙人儿吧？”

苏离弦但笑不语，微微点头。

门外忽然走进一个小厮，苏离弦抬头看去，立刻认出了这青年便是郑敏杰的随从。

那小厮进门一揖，说道：“苏大人，长孙大人，我家老爷说请二位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不知道二位大人是否赏脸？”

长孙琪与苏离弦二人面面相觑，皆是不知道这郑敏杰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那小厮一直在旁边等候，长孙琪也是觉得不妥，于是跟那小厮说：“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与苏大人还有点事，倘若不能过去，也会遣人知会郑大人一声的。”

那小厮也颇为灵巧，回道：“那我就当二位大人答应了。”说罢，小厮又是一揖，退出房门。

苏离弦还是觉得不妥，偏头问道：“长孙大人不觉得这个时候去见郑大人，恐怕有所不妥吧？”

长孙琪摇了摇头：“毕竟郑大人也是钦差，身上还肩负着修建堤坝的差事，不好跟他翻脸。”

“去！为什么不去！”门外，傅离悠高声喊道，“苏家小子，这你就傻了吧？”

苏离弦还是不明白傅离悠的用意，只听傅离悠说道：“查案子就跟你们打仗似的，讲究诱敌深入知己知彼。”

傅离悠摇头晃脑的说道：“倘若到了地方，拉出一张‘我们决计不是一路人’的面孔，不就等于通知了那郑敏杰对你提前戒备，反而给日后查案子添麻烦。如果老子是你，定然给酒喝酒，给菜吃菜，给钱就拿，给台阶就下。等他把咱当作自己人，自家老底都亮出来了，再杀他个人仰马翻。哈哈哈哈！办得又容易，过程又舒服，怎么想都怎么划算。苏家小子，你觉得老子这招怎么样？”

苏离弦听得哈哈大笑，拱手说道：“傅老高见。”

长孙琪早已忍俊不禁，傅离悠也是摸着脑袋顶，越想越得意。


第一百二十五章 赴宴
第一百二十五章赴宴

依了傅离悠的意思，待长孙琪换了套干净舒服点的衣服，便与苏离弦一道出了别馆。

他们临出门的时候傅离悠只说了一句：“药材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了，早去早回就是了。”

苏离弦与长孙琪二人点头应诺，待出了院子，便瞧见那小厮还没有走，见到长孙琪二人出了门立刻迎上来说道：“奴才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长孙琪与苏离弦二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小厮一幅吃定了他们一定会去赴约的样子，早早便在外面等候。

“我家老爷现下不在别馆中，恐怕小的要是不在这里等着二位大人，二位是找不到地方的。”小厮好像知道他们心中想什么一般，不用二位大人细问，自己就把话说得圆满，乖巧的很。

“如此，”苏离弦微微轻叹，“烦请带路吧。”

他与长孙琪二人跟在小厮身后，一道上了县城。

也难怪，恐怕郑敏杰把事情搞成这样，再回到别馆难免挂不住面子。

往日热闹的街道如今空荡荡的，洪水过后，这个远离河道的小城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波及。有些潮湿的街道，还有寥落的行人，怎么看都觉得这里破败非常。

长孙琪搓了搓手，似乎感觉有些冷了。

小厮将他们带到城里的饭庄，这里也不见一两个食客，掌柜和小二都悠闲的很，好像除了他郑大人，就再也没有人光顾这里了。

见小厮回来，原本已经快要睡着了的掌柜连忙绕出柜台，问了一句：“嘿嘿，小哥，上菜不？”

小厮点了点头，吩咐道：“上菜吧，加两个招牌菜。记得要用好材料，不然有你好受的！”

掌柜连忙说道：“一定一定。”

小厮转头对苏离弦二人说道：“苏大人，长孙大人，这边请。”

他们二人被小厮领到二楼雅间，进门的时候看到郑敏杰正在房中踱步，似乎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见到他们三人进来，郑敏杰眼睛一亮，连忙说道：“长孙大人，苏大人，来，坐。”他热络的为苏离弦二人拉开凳子，见他态度热络，苏离弦两人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顺势坐下。

小厮也算机灵，转身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郑敏杰为他们二人倒了茶，态度热络道：“这几日也劳烦长孙大人和苏大人，下官真的是失职非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今天趁着这个机会来向二位大人赔罪。”

“不敢。”苏离弦连忙接过郑敏杰递来的茶杯，郑敏杰似乎对他态度好了很多，恐怕这与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有很大关联。

“老爷，”小厮在外面敲了敲门，“掌柜说可以上菜了。”

郑敏杰高声说道：“上菜。”

小厮推开门，掌柜和那小二忙活着为他们三人布菜。

苏离弦皱了皱眉，这一桌子饭菜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鲍参翅肚，可对于现在的供西来说，这一餐相当奢侈。

待到小厮与那掌柜都出了门，郑敏杰将椅子拉过来少许，态度热络非常。

苏离弦挑着素菜吃了两口，恐怕这些日子下来，吃些大鱼大肉的东西倒会倒了他的胃口。

郑敏杰端起酒杯说道：“来，我敬二位大人。”

苏离弦将茶杯举起来说道：“苏某体弱，不宜饮酒。清茶一杯，聊表心意。”

郑敏杰点了点头，反观长孙琪倒是痛快的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郑敏杰似是更加开心。他从怀中掏出两个信封，沿着桌面推到苏离弦和长孙琪二人面前。

长孙琪愣了愣，问道：“郑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郑敏杰笑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待到他日，下官恐怕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两位大人提携，只希望咱自己人，方便做事一点。”

苏离弦心中一凛，顿时觉得恶心非常。

前些日子，他只觉得此人刚愎自用，妄自尊大，让人厌恶。没想到此刻又做这些行贿的勾当，当真让人好不痛快！

苏离弦也不曾打开信封瞧瞧他苏离弦值上几两银子，只是将郑敏杰推过来的信封又推了回去，凛然说道：“郑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实在不需要此等虚礼。郑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郑敏杰虽然没有当即发作，可脸上已经漫起不悦：“苏大人说这话岂不是见外，难道苏大人就从来不曾收过别人的东西？”

为人官者，哪有没收过东西的一说。

好比清官，两袖清风，除了博了个好名声，还有百姓爱戴。这么算计起来，也不是一无所得，他郑敏杰明白，苏离弦自然也就明白。他盯着苏离弦，眼神就如同警告一般。

苏离弦哈哈一笑，讽刺说道：“在苏某看来，此行收到最好最真诚的东西，便是一双草鞋那么简单。”

听他此言，郑敏杰忽然变了脸色。

长孙琪心头一惊，当日他们两人达到供西地界，李老太守曾经将随身剩余的草鞋赠与苏离弦。他与郑敏杰二人虽然谈的热络，可当日也都看到了这一幕。

糟糕糟糕，苏离弦这么一说，岂不是明摆着要和郑敏杰翻脸么！

想到此处，长孙琪立刻笑嘻嘻的开口说道：“哎呀，苏大人真是个有趣的人物。”

郑敏杰见长孙琪发话，也不好发作，于是皮笑肉不笑问道：“哦，长孙大人倒是说说，苏大人又如何有趣了？”

长孙琪用扇子骨在手心里敲了敲，摇头晃脑道：“苏大人说得当然好。只要是东西称心如意，那就自然是好礼物，郑大人，你说是么？”

郑敏杰听到长孙琪一言点了点头，才满意了不少。

长孙琪笑得潇洒，可在桌子底下踢了苏离弦一脚，让他不要在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苏离弦也不再多说，学着长孙琪的样子，将郑敏杰又推回来的信封塞在怀里。这才幽怨的看了长孙琪一眼，有苦说不出。

这一顿饭吃的异常热络，席间长孙琪与郑敏杰你敬敬我，我敬敬你，气氛好不热络。就连苏离弦都被迫喝了两大壶茶水，说了不少的话。

等他们两人出了饭庄，见那送行出来的郑敏杰已经回到饭庄之内，苏离弦苦笑说道：“长孙大人，你刚才那一脚，踢得我好狠啊！”

长孙琪尴尬一笑，连忙说道：“我搀扶着你点，真是对不住了。”

苏离弦皱了皱眉头，说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像这般用银两将我们二人的嘴巴封紧的举动，我就十分看不习惯。”

长孙琪撇了撇嘴，说道：“你就多多包含一点吧。傅老说过，咱们就给酒喝酒，给菜吃菜，给银子就拿着，给台阶就下，免得打草惊蛇。你没听人说嘛，狗急跳墙，不得不防。”

苏离弦一脸哭笑不得，说道：“没想到傅老先生的一席话，倒是全都应验了。”

长孙琪得意说道：“他老人家神机妙算，少琪真是不得不佩服他了。”

苏离弦忍不住哈哈大笑，心里早就闪过无数念头。恐怕只有长孙琪才会以为他老人家神机妙算，而不是依着性子信口胡说的。

长孙琪偏头问道：“我们现在回去该怎么办？”

“先想法子将堤坝修缮好，等到事情都了了，再查查这个郑大人也不迟。”苏离弦眯着眼睛，远远便能看一人走来。那身形样貌，怎么看怎么像穗童。

果然，那人离着老远便招了招手，朝着他们两个人跑了过来。

“穗童，你怎么来了？”苏离弦微微惊讶。

穗童一路小跑，喘的厉害：“苏大人，我是来告诉二位大人一声。裴教头和傅老神医被我家太守大人请了去，让我问问您二位要不要一道过去一趟。”

长孙琪忍不住噗嗤一笑：“难道今日是赴宴的好日子？苏大人，你说咱们两人像不像是赶场子似的？”

苏离弦“哎”了一声，偏头对穗童说道：“我们随你过去吧，恐怕李老太守有话要说。不然依李老太守的性子，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设宴款待旁人。”

长孙琪点头应诺，这便与穗童一道去了府衙。

果然见李老太守、裴江与傅离悠三人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畅谈。

苏离弦见了，忍不住会心一笑。

堂中一张八仙桌，上面小菜不少，倒也别致。凉拌荠菜，凉拌菜花，一个小葱拌豆腐，一碟茴香豆，一碟花生米，要说有什么好菜的话，顶多能算的上那碟子猪耳朵了。

傅离悠用筷子挑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末了用一口小酒送下去，说不出的惬意。他眯着眼睛看向苏离弦和长孙琪两人，连忙撂下筷子朝他们两人挥了挥手：“苏家小子，来来来。”

苏离弦不禁莞尔，朝着李老太守拱手说道：“晚辈苏离弦，见过李老太守。”

李幕博似乎也喝到了兴头上，眼见着先帝的子嗣朝自己这么一拜，眼珠子险些掉了下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杯子和筷子，将他身子扶直，说道：“快快起来，这是干什么。坐坐坐。”

苏离弦与长孙琪二人和他们三老挤在一张八仙桌旁边，倒也自在。

李幕博偏头问道：“刚才干什么去了？”

长孙琪快人快语，说道：“郑大人请吃饭，我和苏大人过去会了会他。”

苏离弦忍不住摇了摇头，这长孙琪，不知道是个人精还是个笨蛋，怎么能名目张胆的跟老太守说这个？

果然见李幕博沉下一张脸，似乎有些不悦。

长孙琪嘿嘿一笑，将怀中那张信封摊在桌上推给李老太守。自己却拿起筷子挑了根荠菜塞在嘴里：“好吃好吃，回头教教我怎么做，我也给我家老太太弄上一顿，保准她老人家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苏离弦微微一下，倒是没有想到长孙琪从开始的时候就存了将东西转交给李老太守的念想。他从怀里拿出自己的那张信封打开，看到了银票上的那个数字微微一愣。

想不到他苏离弦，如今也值了这个价钱。


第一百二十六章 神庙
第一百二十六章神庙

“非儿，掌灯。”楚腰为风华收拾好了床榻，外面的天空似乎已经暗了下来。

非儿“哦”了一声，擦了擦手，举起了一旁精致的灯罩。点了灯，看那摇曳的火苗里似乎映着她的影子，非儿不禁一阵恍惚。

抬眼看去，楚腰已经将风华床边的芙蓉帐整理妥当，待会儿等风华就寝的时候，宽衣解带，将芙蓉帐子一放便万事大吉了。

非儿忍不住问道：“楚腰姐姐，今天皇上来不来？”每次想到冷千羽勾起风华下巴吻她的样子，非儿就觉得非常不舒服。总觉得那个人丝毫不尊重风华，就算她只是个昭仪，不算是妻，好歹也算得上妾。人家谁不是宠着自己小老婆的，就那个暴君，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楚腰转过头，讪笑说道：“陛下从不到昭仪娘娘寝宫过夜，这么些日子，你就没有发现过么？”

非儿哈哈干笑，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

不过风华既然是冷千羽的老婆，他干嘛不来过夜？

楚腰利落的将风华的琴台擦拭干净，对非儿说道：“非儿，你去跟昭仪娘娘说，夜了，回屋吧。”

“嗯。”非儿应了一声，走了两三步就跨出了门槛。

是夜，皓月千里，星罗密布。

夏初的夜总是这样，微有凉风，但甚是舒爽。

风华于柳下抚琴，空旷的庭院里回荡着那淡淡的琴音，似是婉转低迷，无限愁思。

非儿抿了抿嘴角，似乎觉得只有这清风明月才配的上风华的琴。只有这凛冽的木樨花香和满园垂柳才衬得上其风骨万分。

她刚想走过去，便听到有个男人低声问道：“还没睡？”

风华抬头，那人含笑凝视她，淡淡笑着。

“睡不着？”

风华摇头，耳坠明珠反射着淡淡的月光。

“冷么？夜深了。”

风华看他，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很淡。似乎永远不会让别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连她都不知道。

风华没有回应，只是信手抚琴，指尖逸出一曲《长相思》。

“风华，”那人复杂的看着她，“我懂，我都懂……”

“子豫！”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稳重的霸气以及一丝不悦的冷然。

那人直了直身子唤了一声：“皇兄。”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冷千羽冷冷的看他，眉宇间有丝淡淡的厌恶。

“给皇兄送奏章，路过这里，恰好听见昭仪娘娘的琴声就过来看看。”冷千寻淡然微笑。

“你只要守好你的本分就好了，你明白吗？”

“皇兄说的是，臣弟告退。”

冷千羽看着冷千寻退出院子，“风华，别让我知道你和子豫有什么关系，否则……绝不轻饶！”

风华静静抚琴，琴声如水，笑靥如花。只是今夜，月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美如素白的莲花。

冷千羽勾起一丝笑容说：“你还不知道吧，三日后落苒国新帝要来我墨泽，你知道他是为何而来的么？”

风华无语，只是静静抚琴。

“为你而来。”

琴声停止，风华仰起头看他，眼眸亮如星辰。

冷千羽轻抚她的脸颊就像是鉴赏一件最美的瓷器。他的手从她的耳边划下，移到她白皙的颈项。

“风华。”他的声音异常温柔，手下却渐渐的勒紧风华的脖子，“不要背叛我，否则……”

风华淡淡的笑着，眼睛仍是看着他，竟是丝毫不反抗。

冷千羽松开了手说：“夜了，早点歇着吧！”

他转身离去，只留下风华颈部的红痕。

风华孤身立于风中，像一株开于悬崖边上的雪莲，高贵傲然，不染世间纤尘。

月色迷离，引人愁思。

秋风乍起，北雁南飞，几度思卿，卿知晓？

非儿见冷家两兄弟来得快，去的也快，心里不禁纳闷。她走过去，看着风华颈间的红痕，心里一阵抽紧。

“疼么？”她小心翼翼的触摸着风华的伤痕，眉头紧紧皱起。

风华只是摇了摇头，嘴角那一丝笑容安然淡定，看的非儿更加心疼。

“夜了，进去吧。”非儿替风华抱着琴，风华顿了顿，似乎身后有什么人在一般，可她只是顿了顿，未曾回头，只是朝着屋子里径直走了进去。

非儿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晚，冷风，枯灯，静寂无人。

第二天的时候，楚腰说今日是风华去上香的日子。

非儿忍不住有一丝恍惚，当日在青州城她与风华两人去上香，风华将旁人遣走，自己一个人在大雄宝殿弹琴。

可她明明看到……

大雄宝殿里却有另一个人，一个男人，她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可非儿确定，风华喜欢那个男人，或许青州城大火那天就是那人将风华带走的。

可为什么风华会出现在什么苒落，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墨泽大将军的营帐？

非儿满心疑惑，她与茯苓二人跟着风华一道出了皇宫，驾车的是两位大内高手。轻车简行，也就免去了外出的麻烦。

自京城向东走半天的路程，也就到了灵隐山。听说以前这里是某个仙人修行的地方，只是经过了百年千年，恐怕即便是有了神仙，也不免飞升上界，隔离了人间烟火。

庙里面供奉的是天帝重华，亦如所有重华宝刹一般，天帝神像威严肃穆，金衣广袖，飘逸出尘。神像的四周永远插着四柄宝剑，象征着随四方帝镇守在四方的神剑与剑魂。大厅之中的柱子也肯定雕刻成古剑的模样，象征着支撑天地的四柄神剑。

传说天帝重华为了惩治天魔，练就了八柄神剑，以四剑支天地，以四剑赠予四方帝君诛杀天魔。

非儿抬头仰望，心头一阵肃穆。

每每见到天帝的神像，都会由心底生气一股臣服之感。

苒落，青鸾，墨泽，龙澜四国皆有青帝庇护，可她每每到青帝神庙上香的时候，都没有这般感觉。

非儿与茯苓两人跟在风华身后，天帝神像前有三个明黄色的蒲团。

风华先是将凤凰琴放在一旁桌台，随后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默默祈祷，非儿和茯苓在她身后的两只蒲团上跪了下来。

非儿虔诚的朝着天帝神像磕了两个响头，心头依旧肃穆。天珏自她怀中滚了出来，却异常乖巧的靠在非儿身边，倒也老实。

风华自蒲团上站了起来，示意非儿和茯苓出去。她自己却将凤凰琴摆好，奏一神曲，聊表肃穆。

非儿和茯苓两人走出门去，顺手将门关上。

“茯苓，昭仪娘娘经常来上香么？”非儿忍不住好奇。

茯苓摇了摇头，说道：“昭仪娘娘进宫也没多久，是王爷说娘娘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上香的。”

冷千寻？

非儿微微一怔，怎么又是这个人？

风华琴声，如九天梵乐，将繁华尘嚣一一洗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非儿竟然觉得有些困意。

勉强打起精神来，却发现茯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着柱子坐到地上，像是已经熟睡了一般。

天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蹿进了她怀里，非儿只觉得自己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看过去，只见那两个大内高手也已经熟睡了。

她忽然听到大殿里隐约有人交谈。

一个暗哑的女声忽然扬起：“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还是瞒不过你。”

非儿虽然挪不开步子，可还是觉得那男人的声音十分熟悉。

女人的声音清冽如月光，但又好像嘶哑的厉害，就像是许多年都没有说过话一般：“是他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只是风华……你不觉得，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就不怕那天雷之刑？”

非儿挣扎着已经麻木的身子，猛地一下推开房门。

大殿里的一男一女错愕的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她竟然还能有力气进来。

非儿惊呼一声：“轩辕？！”

只见空中划过一道光，径自打入非儿眉心。

非儿脑中闪过无数景象，片刻后，终于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第一百二十七章 接风
非儿的脑袋昏沉沉的，总感觉什么人狠狠的在她头上敲了两下似的。她只记得昨天自己与茯苓两个人出了大殿，后来怎么的就睡到禅房里了，她可是百思不得其解。

茯苓替风华燃上一炉木樨香，连茶水都准备好了。

非儿懊恼的敲了敲自己的头，感觉自己真是废物，可就是想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风华抬手拦住了非儿的手，她心疼的摸了摸非儿的头，似乎想要告诉她不要虐待自己的身体一样。

非儿朝她尴尬一笑，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才好。

风华摇了摇头，将一旁的茶盏递给非儿。茯苓小心翼翼的拽着非儿的袖子，小声提醒道：“娘娘恩赏，还不谢恩？”

非儿扬了扬眉，心里好笑，于是连忙接了过来，跟风华挤了挤眼，笑道：“奴婢谢谢昭仪娘娘恩赏。”

风华宠溺的看着非儿，像是在嗔怪非儿调皮一般。

茯苓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似乎有些担心的说：“娘娘，我们已经出来两天了。要是赶不上苒落皇帝的接风宴，皇上恐怕会怪罪。”

非儿偏头问道：“苒落皇帝的接风宴跟咱们昭仪娘娘有什么关系？”

茯苓答道：“这我可不知道……咱们出来的那日，皇上只说让咱们务必在三天之内赶回京城。娘娘没瞧着皇上那个脸色，可真是吓死奴婢了……”

非儿低头不语，脑海里倒是出现了那天晚上的一幕。

冷千羽说，苒落皇帝是为了风华而来。他又说，苒落的这个新皇帝是因为风华的原因才弑兄杀父，夺取皇位的。

这么说来，这个苒落皇帝也跟风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非儿。”茯苓见她魂不守舍，出声叫她。

“啊？”

“发什么呆……”茯苓撇了撇嘴，“楚腰姐姐可能已经把娘娘礼服准备好了，我们回去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带娘娘梳妆打扮。大概就能赶上皇上的宴席了。”

非儿点了点头，看样子大家都比较在意自己主子是不是能够在皇上面前站得住脚，毕竟主子受宠，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在宫中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风华静静喝茶，似乎完全不在乎要见谁，旁人有何目的。她只是盯着窗外的景象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非儿本来觉得他们回程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没想到宫中还是因为她们久久不回来而乱成了一锅粥。

风华寝宫里多出了至少十个随从，见到风华缓缓走入院子，一群人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完全混乱。

非儿被那一群宫人挤在了最外面，原本清净的院子里现在吵吵闹闹的。没想到这苒落皇帝一来，倒是忙活了他们这些下人。

她无聊的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屋子里伺候的人够多，用不着她跑过去凑热闹。

冷千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院子外面静静看着风华的寝室，非儿注意到他的时候，还是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脆弱。

“王爷？”非儿鬼使神差的叫了他一声。

冷千寻像是被别人抓住的小贼，脸上一阵尴尬，支支吾吾说道：“我来看看昭仪娘娘准备好了没有。”

非儿点了点头，笑道：“王爷放心，里面伺候的人多，一人给娘娘穿件衣服都能把娘娘热死。”

冷千寻忍不住笑意：“你这丫头……”

他看了看风华寝宫的方向，然后转身说道：“等昭仪娘娘出来，你跟娘娘说，我在门外等她一道过去，皇兄正在与蓝陵君攀谈。”

非儿愣愣的点了点头，看着冷千寻走出去院子。

总感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让她觉得气闷。

锦衣华服，更添风华雍容华贵的气质。就如同映月牡丹，高贵已极。

非儿伴在她身边出了院子，旁人都被留在了寝宫中不曾跟随。

风华抬眼看着冷千寻，眉心额环闪耀着温润的光。

冷千寻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旋即低下头，一言不发。

风华只是无声苦笑，她拍了拍非儿的手，示意她打起精神来。跟着冷千寻缓步走向会场，非儿总是不时的抬眼看着他们两人。风华不会说话，冷千寻却一路无话。

等到了觥筹交错的宴席，冷千羽亲密的将风华揽到身侧，热络的就好像风华真的是他的宠妃一般。

非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总觉得冷千羽这人做作非常。明明不喜欢风华，干嘛要摆出一幅恩爱的模样？

风华站在冷千寻身边，带着惯有的甜美笑靥，艳若牡丹。

楚萧凝睇细看面前的人儿，只觉得多日不见，她愈发的美了。

世人都道风华美若天仙，倾国倾城，但只有真正见过风华的人才能知道——

风华绝代不能述其风骨十分，倾国倾城不能道其美貌万一。

风华是一个梦，一袭华丽美好的梦。

冷千羽冷眼看着楚萧，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蓝陵君来我墨泽，难道就是为了看风华一眼？哎呀，朕忍不住要夸夸蓝陵君了，你还真是深情。”

“我确是为风华而来。”

“噢？”在场除了冷千寻以外的所有人都惊于楚萧的直接。

非儿忍不住在这人脸上多瞧了一会儿，只是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大胆。

“子舒，你原应该知道风华那时是我的准皇妃。”楚萧仍是不死心。

“但并不是真的皇妃。”冷千羽打断他的话，“你并没有娶她，还把她送给了龙伯然。如今，你还有何资格拥有风华？”

楚萧沉默不语，心里亦是有苦说不得，倘若不是为了风华他也不会用那些手段登上王位，杀父弑兄，铁腕铲平所有障碍！如今只要风华回到他的身边，一切都会归于完满。而那些逼迫他将风华送给龙伯颜的人，如今还在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

这些难道还不够他赎罪么？

他开口，声音低沉但有丝易察的嘶哑：“我愿让予墨泽土地八百里，十座城池。”

冷千寻冷笑：“风华岂会只值这个价钱？”他揽过风华细瘦的肩，“你低估了我，更低估了风华！”他不再说话，拉着风华坐下。

风华看他，以一种莫明的眼神，她忽然发现她从未了解过冷千羽，又好像没人能了解他。

或许，他只是想用她换取更大的利益。又或许，这个男人只是不想别人染指他的东西而已。

皇帝的言行多少都有着自己的目的，多少都带着私心的算计。外表的皮相只是给人看的，多少都带着欺骗和做戏的成分。也许久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风华，朕平日都只见你弹琴，不曾见你跳舞。今日你献舞一曲，为苒落新帝助兴，你看可好？”

风华愣了片刻，微笑点头，长身站起，一步步的走下台阶。

那股淡淡的木樨花香飘散在空中，似乎惹来了所有人的兴致。

自古以来，美人分很多种。人美，不光是依靠相貌，还依靠独特的气质。高傲，优雅，忧郁，脆弱，纯洁的……可最最动人的，莫过于清贵傲然中夹杂着一丝妩媚动人。

但凡世间的人都喜好美丽的事物，即便是心如止水，也免不了对美好事物的憧憬。

没有任何一种言语可以用来形容风华的舞，就如同任何赞美的话语都不配来形容风华的容姿，那样的清丽绝伦，举世无双！

更何况，这样一个绝美的女人，正穿着一件绝美的华服，跳着一支绝美的舞蹈。

没有乐师为她伴奏，也没有旁人为她伴舞。

就如同那些多余的缀饰都无法配得上这倾国倾城的佳人，和这一支倾国倾城的舞蹈。

风华不会说话，平日里安静如同绝美的风景线，而此刻，却又像舞在云端的仙子。

唯一的声音却是风华衣服上挂着的环佩，它们相互碰撞，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响声。

她的衣服柔软顺滑，随着她旋转的角度上下起伏，犹若流云。

冷千羽不动声色的轻轻饮酒，周围人的神色他一目了然。

他勾起唇角，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接风饮宴还在继续，只是与此有关的主角都已经沉默，纵使歌舞升平，也似一袭华丽的伪装。

楚萧黯然，眼睛仍是随着风华的举动流转。只是他偶然间看到大殿和他一同坐在左席的冷千寻，那个男人，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风华。那种眼神他熟悉的很，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那些迷恋风华的男人们都有这样的眼神。

楚萧的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举起了犀角杯敬了敬隔他两桌的冷千寻。对方愣了愣，旋即回敬他，然后一口将杯中之物饮尽。

只一杯酒，似乎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风华的舞跳完了，她俯在冷千羽的玉阶之前，似是最恭敬柔顺的妻。

冷千羽含笑点头，长身而起，在别人的莫名的眼光之中，拉起风华走出了大殿。

非儿愣了愣，连忙跟着他们两个人走了出去。

晚风微凉，无星无月。

冷千羽也不说话，只是拉着风华冰冷的手，重重的吐了口气。

风华淡笑看他，无语。

“风华。”他忽然开口，“我是真的累了。”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风华看他，他眼中有着比往日更深的光。

“风华，不要背叛我，否则我一定会毁了你。”他说着，没有往日的狠戾，只有淡淡的，平日难见的温柔。

风华浅笑，笑靥如花。

非儿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们，今夜的月光下，有两个绝美的人儿相视而笑。



第一百二十八章 库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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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开嘴。”傅离悠一边为田家两兄弟的母亲号脉，一边将她的眼皮掀开来看。

田家两兄弟忐忑的站在傅离悠身后，就怕这神医老爷跟他们说自己娘没救了，到时候就算他们将自己的命都陪上去，也换不回老母亲的性命。

田家两兄弟坐立难安，旁人也是如此。

女人牵着自己的孩子站在人群的外围，一个个踮着脚尖，似乎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看些什么。这个老头子看起来不像是个大夫，可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李老太守既然说他是神医，他们就相信这个老人。

田家两兄弟的母亲精神已经非常不好了，她似乎听不到傅离悠的话，整个人的身体都僵直了一样。

傅离悠无可奈何，拇指和中指技巧性的在她下巴上一捏，她的下巴立刻掀开了一条缝。傅离悠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田家两兄弟刚要细问，谁知道傅离悠竟然一句话不说，直接站起身子走到别人面前，细细查看起来。

李老太守在他们兄弟两个的肩膀上拍了拍，他们两个人看了看老太守，终究也没有追问。毕竟大夫是给全供西人找来的，能够先行查看他们母亲的病情就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优待了。

供西四乡的百姓在他们周围围成了一个圆圈，好多人想要靠近，可却又害怕传染。

可见傅离悠似乎丝毫不畏惧瘟疫传染一般，仍与病人如此近的接触，似乎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丝愧疚。

遭难的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都是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亲人？

苏离弦见有人不住咳嗽，忍不住走上前去，谁知道傅离悠抬眼瞪他，朝苏离弦挥了挥手，说：“苏家小子，你退后。”

苏离弦点了点头，终究没有上前。

等傅离悠从圈子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朝着旁人挥了挥手，说道：“各位乡亲放心，这病能治。”

他这一说，周围的人像是炸开了锅一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喜。

“傅老先生，药石可解疾病？”长孙琪忍不住开口问道。

“当然。”傅离悠似是成竹在胸，“只不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弱妇孺也就罢了，恐怕那些汉子要有半年不能劳作。”

李幕博点了点头，心中宽慰许多：“半年不得劳作也不打紧，只要把命留下来便好了。”

傅离悠呵呵一笑，点了点头，连命都没有了，还想什么干活挣钱的话，那可就真是……

“傅老，看样子疫情并不严重。”苏离弦观傅离悠神色，便能猜出七八分来。

傅离悠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救得及时就死不了人的。”

长孙琪沉不住气，连忙问道：“傅老先生，你确定自己没瞧错？我看供西百姓似乎病的都很严重。”

傅离悠一听就不乐意了，小老头拧起眉毛不悦说道：“老子给别人看了那么多年的病，就从来被把人瞧死过。”

长孙琪立刻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说道：“傅老先生，我没别的意思。”

傅离悠也没就这个问题多做纠缠，他偏头问道：“找些手脚利落的，责任心强的人来。”

“呃……”长孙琪一阵错愕。

傅离悠白他一眼，没想到这小子看起来挺精明的，没想到是个糊涂蛋：“你不找些人来谁熬药？！”

长孙琪听他对自己这么一吼，顿时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一阵阵的泛着不自在。

傅离悠不理他，反正今天这小子说话不中听，他老人家才不跟小孩子家一般见识。

苏离弦忍不住微微轻笑，他拍了拍长孙琪的肩膀，说道：“放心，傅老先生没那么容易动怒。”

长孙琪点了点头，便与苏离弦两个人走在那二老身后，信步走回别馆。

今日裴江与郑敏杰两人去了堤坝，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苏离弦只是担心裴江会被别人认出来，别的倒也没什么。

穗童早就烧了水等着几位大人回来，自从供西地界的灾情逐渐得到控制，如今疫情也可以解决了，这孩子脸上的笑就更多了。

还没进门，便见穗童离着老远便迎了过来，笑逐颜开道：“几位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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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离弦偏头问道：“出了什么事？”

穗童脸上一红，吱唔说道：“没出什么事儿，就是……就是想问问几位大人情况怎么样了。”

苏离弦笑道：“你放心，有傅老先生在，一定没有问题的。”

“太好了！”穗童忍不住高兴，“正好裴教头和郑大人也回来了，我去跟厨娘说一声，今天加菜。”

眼见着穗童兴高采烈的走了，苏离弦转身与其他三人说道：“没想到郑大人居然也一道回来了。”

李幕博沉下了一张脸：“今天他又想干什么？”

苏离弦见李老太守火气又要上来，于是连忙安抚他说：“李大人，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倘若今日郑大人安分守己的，大家相安无事，你就算给晚辈一个面子，不要多做计较了吧？”

既然少主这么说，他纵然有天大的火气也要拼命的往下压。

进了门，果然见郑敏杰神色不自在的喝着茶。

苏离弦先一步走上去，拱手说道：“郑大人。”

“啊，苏大人。”郑敏杰连忙将手中茶盏放到一边站起身来。

苏离弦见他态度还算正常，于是说道：“今日查看供西百姓的疫情，在路上耽搁了时辰，让郑大人好等。”

郑敏杰连忙摇头：“其实也没等多久……对了，情况如何？”

苏离弦笑道：“这恐怕要问傅老先生了。”

傅离悠虽然见了这人就讨厌，可也没打算现在就收拾他：“病情倒是没什么，就是药材恐怕不够。还有药炉什么的，总之你们自个儿解决。”

郑敏杰一听他们绝口不提田家两兄弟的事，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在这屋子里呆着也不觉得那么别扭了。

他就像邀功一般的说道：“这个好说，这个好说……上次皇上让我带回来的那些银两还没有用完，我们可以用作药材的采办款项。”

傅离悠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最好不过了。”有人给银子，花销了就是了。加上这老小子上次送给苏离弦和长孙琪二人的“小意思”，恐怕还能多买点东西回来。

苏离弦听他肯将手边的银两拿出来使用，心头念想转了两转。但毕竟郑明杰能说出这种话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他也不便多说。

“对了郑大人，堤坝的状况如何？”长孙琪还是担心堤坝状况，毕竟前些日子刚刚出现过坍塌的事件。

说到这里，郑敏杰似乎颇为得意：“放心，按照苏大人的意思，新的泄洪河段就要挖掘好了，大后方的高堤也差不断建成了。万事俱备，只欠那么一点东风。”

“那就好……”长孙琪悬着的一颗心终于降下许多。

苏离弦暗暗点了点头，无论郑敏杰为人如何，能够做的上工部侍郎的位置，就定然有过人的本事。如今河道疏通工程即将开始，防洪堤坝也建的差不多了，供西之事差不多也该尘埃落定。

郑敏杰呵呵笑道：“苏大人跟我去一趟吧，将银两取出来。”

苏离弦点头应诺：“也好。”

裴江跟着穗童两个人端着盘子走了进来，看着一大屋子人好像谈的还不错，顿时有点摸不清头脑。

李幕博只是坐在一边，也不跟着他们几个攀谈。不过在裴江的印象里，只要李幕博不和郑敏杰两人大打出手就已经很好了，像这样和平的共处一室却是相当难得。

“那苏大人跟我来吧，库银和账册现下就在别馆库房之中。”郑敏杰难得热络，他先一步出了房门，苏离弦跟在他身后，见他领着自己到了库房，自己忍不住好奇，左顾右盼。钥匙一直别在郑敏杰的腰上，所以他们一直没人能瞧出来库房里到底有点什么。

郑敏杰朝着苏离弦尴尬一笑，说道：“我怕下人看管不严，就将钥匙随身带着了。”

苏离弦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点头。

待郑敏杰打开库房，苏离弦走进去一看，忽然间愣在那里。

工部尚书的折子他是见过的，皇上曾经拨过多少两银子给郑敏杰他也是清清楚楚。如今看着屋子里的银两库存，他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郑敏杰见苏离弦脸色似乎有所不佳，但也不知苏离弦对他工部之事有多了解。见苏离弦环顾四周，他也未曾多想，只是按照自己原定的想法说道：“哦，苏大人和长孙大人来到供西之前，下官曾经采购过一次粮食。加上修缮堤坝所用的款项，皇上所调拨的银两也剩不得许多了。”

苏离弦点了点头，也不多说。

郑敏杰取过一旁账册，在上面又添了一笔购买药材的支出。

苏离弦心中疑惑非常，如果郑敏杰曾经采购过粮食，那又怎么会出现供西粮草不足的情况？

郑敏杰将账册小心翼翼的收好，然后对苏离弦说道：“好了，苏大人，先行支出五百两，我想就已经差不多了。”

苏离弦点了点头，也不插话。

他环视四周，除了碎银和正锭官银以外，银票被收在柜子里。可见郑敏杰打开柜子，里面的银票也只有几张而已。苏离弦暗暗记下账册的位置，待到郑敏杰将五百两银票塞到苏离弦手中之时，后者似乎如释重负，像是达到了一定的目的。

“苏大人，走吧？”郑敏杰见苏离弦微微出神，忍不住出声催促他。

苏离弦点了点头，随着郑敏杰走出库房，见他又为库房上了两道锁，苏离弦心中忍不住好笑。

这两把锁，是断然拦不住真正想要进去的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揭穿



郑敏杰似乎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他偏头看向苏离弦，似乎这个让他看不顺眼的穷酸也不是那么令人厌恶。

苏离弦心中盘算着到底如何从库房着手，既然郑敏杰曾经有一笔购置粮草的款项，那么这笔支出按照当时市面上粮食的价格，就可以估算出郑敏杰大概买过多少的粮食。

等等……

他为什么开始考虑这样的问题？

郑敏杰和他一道走回别馆的饭厅，李幕博他们聊的正欢。恰巧看到郑敏杰走过来，李老太守脸上的笑脸立刻转而换成一脸严肃的样子。

苏离弦无可奈何的低叹一声，这老太守，做事也太过明显了点。说了不让他喜形于色，没想到现在还是给人家摆了这么一副臭脸来。

郑敏杰也不是没看到李幕博的样子，说真的，谁见了那么一个处处针对自己的老头不打心眼儿里讨厌？能不见就不见吧……

他朝着苏离弦一拱手，说道：“苏大人，我就不进去了。下官还有点事情，告辞。”

“如此，郑大人好走。”苏离弦也没有开口挽留他，正好郑敏杰走了，他能和屋里的那几位好好商量一下。

进了屋，穗童将最后一幅碗筷摆好，抬头正好看到苏离弦进门：“苏大人，我本来说让几位大人先吃的，没想到几位大人都说要等苏大人一起。”

苏离弦点头说道：“穗童，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吃饭吧。”

穗童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屋子。

苏离弦在长孙琪身边的位置上坐下，唯有裴江一人觉得苏离弦似乎有话要说。

“公子？”裴江忽然开口喊他。

苏离弦顿了顿，忽然开口说道：“我怀疑田家两兄弟的事有些蹊跷。”

李幕博点了点头：“老夫早就觉得有问题，奈何一直抓不到郑敏杰的把柄。”

“方才我与郑大人到库房支取银两，可我发现郑大人曾有一笔开支是用来购买粮食的。”苏离弦缓缓说道，“可根据我一直以来的了解，郑敏杰曾经拨给供西百姓的粮食少之又少。”

长孙琪听着他说话，也是点了点头，想到当日他们二人初次到供西百姓聚居的场所，那一幕幕的场景。

“所以我想要好好查查。”苏离弦说明自己的想法，反观旁人，也皆是一脸了然。

傅离悠用筷子杵了杵面前一盘土豆丝：“想要查什么就尽管放心的去查，需要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地方你就说。”

“傅老这是什么话，”苏离弦无奈苦笑，“晚辈只能说，有了傅老的帮助，这件事就会更容易一些了。”

傅离悠点了点头，说道：“有什么安排就跟我说，我尽量为你做到就是了。”

苏离弦笑答：“多谢傅老。”

这一天的夜，似乎格外宁静。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月光下，无数条银白色光自空中一闪而过，只一瞬的时间，守在粮仓的守卫们忽然站直了身子，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只见灯影下几个人影慢慢走来。

守在粮仓附近的守卫们似乎都睡着了一般，即便那几个人影靠得多近，他们都没再瞧上一眼。

“傅老先生，这……这没什么问题吧？”长孙琪还是有些担心的看着那些闭着眼睛的守卫，要是傅老先生的法子不管用的话，他们岂不是都暴露了？

傅离悠瞪了他一眼，说道：“江湖人称老子为‘妙手神针’，你以为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老子认穴准确，出手又快又准！”

苏离弦拍了拍长孙琪的肩膀说道：“长孙大人放心。”他又偏头说道：“怕只怕今天晚上郑大人回来搅局。”

傅离悠冷哼一声，轻蔑说道：“郑敏杰今天晚上要是能醒，以后我的名字就倒着写！”

苏离弦一听，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傅老先生这么说了，大概今天晚上客栈塌下来郑大人也不会醒过来了。

裴江指了指其中一个粮仓说道：“这个粮仓有被人挖开过的痕迹，我想这就是当天田丰偷得粮食就是这个粮仓里面的。”

粮仓上面有一块用新泥填上的缺口，缺口不大，所以不会有太多的粮食会漏出来。

苏离弦将手里的口袋交给裴江，说道：“裴教头，挖吧。”

裴江点了点头，照着田丰上一次挖开的地方又重新破开了一个洞。可是裴江却注意到，这个粮仓的土坯似乎比平常规格的要厚上许多

大麦从那个破洞里流了出来，裴江用袋子接住，没有浪费一粒麦子。可过了没多久，渐渐的有大颗石头跟着麦子一块儿流了出来，袋子才装了不到一半，就没有麦子漏出来了。

苏离弦等人面面相觑，裴江开的那个小洞虽然在粮仓的中上位置，可也不能这么快就流光。

“裴教头，将粮仓的顶盖掀开。”苏离弦心中有一个猜测，心中越发的沉暗。

裴江除了粮仓上厚厚的顶盖，然后在苏离弦身上一托，将他带上粮仓的顶端站稳。

苏离弦朝着粮仓里面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长孙琪在下面心急如焚，见苏离弦脸色大变，心下更是焦急。傅离悠见不得他这幅模样，拽着他一起也上了粮仓的顶端。

粮仓的土坯很软，长孙琪脚下的土陷了下去，等他站稳的时候，粮仓里面的状况令他不住惊讶。

粮仓的土坯很厚，里面可以储存粮食的地方倒是少的可怜。而这狭小的空间里面不仅有麦子，还有大块的沙石立在中央，更是减少了粮仓的储备量。

长孙琪忍不住摇头，郑大人啊郑大人，这次你总不能说是无心之失了吧？

苏离弦沉下一张脸，沉声说道：“我想郑大人的账册恐怕也会同样精彩。”

第二日一早，郑敏杰神清气爽的走进了别馆。昨夜睡得还算不错，一夜无梦，这可能是他来到供西以来睡的最好的一觉了。

进了别馆的大厅，隐约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不正常。

他左右看了看，该到的人居然都到齐了。好像……都是在等着他似的。

“诸位大人……”

郑敏杰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只听李幕博高喝一声：“郑敏杰！你身为朝廷命官，贪赃枉法该当何罪！”

郑敏杰心头猛的一跳，不知道这李老太守又抓到自己什么把柄。可心下一想，自己所做之事都可以称之为天衣无缝，除了田家两兄弟处理不及时以外，自己好像没有做什么失误的事情。

“李大人这是什么话……”郑敏杰将胸膛挺直，理直气壮道：“李大人，你可不要信口胡说！”

李幕博将账本往地上一扔，高声喝道：“郑敏杰！你还要让老夫教教你如何对账么！”

郑敏杰一瞧账本，脸上立刻变得铁青。

他朝着周围几个人看去，苏离弦一脸淡然，长孙琪则是一脸愤慨。那个叫裴江的教头就站在苏离弦的身后保护他，而那个神医老头……正拿着细铁丝弯来弯去，嘴角还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一瞬间，他似乎都瞧明白了！



郑敏杰转身便跑，裴江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郑敏杰按在地上。郑敏杰不死心的大叫一声：“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我表兄是右丞相，邬军南将军是他的拜把子兄弟！你们敢这么对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裴江听到他提到“邬军南”几个字，眼神一凛，手下一使劲儿，直接将郑敏杰打晕过去。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工部侍郎竟然有这样的背景。

长孙琪一脸为难，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出了屋子。

苏离弦心中明镜似的，长孙琪是户部尚书的儿子。就算不给右丞相面子，也总要给自己爹找个台阶下。在朝中为官，如果不小心谨慎，迟早会有大祸。

长孙琪心里怎么想，他也明白，所以也不勉强长孙琪留在这里。

至于郑敏杰该如何惩治……

这也是要考虑的一个问题。

人犯抓住了，证据有了。可这罪到底是判还是不判？

裴江看着苏离弦，等着他吩咐。

苏离弦深吸一口气，说道：“暂时先把他关起来吧。”在想清楚前因后果的时候再做定夺也不迟。

傅离悠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这种事还是我来做吧，你们三个还要商量正经事。还有那个长孙小子，这几天他也累了，该好好睡一觉了。”

苏离弦点了点头，傅离悠办事他一向放心。

李幕博沉着一张脸，说道：“郑敏杰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我这个人一向谁的帐都不买，邬军南如何，右丞相又能如何?少主，你和长孙大人都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苏离弦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李大人，你能否确保自己的安全？”

李幕博听罢呵呵一笑：“小小右丞，老夫还不曾放在眼里。至于邬军南……谁会去怕一个死人？老夫行得正坐得直，一般小鬼难近我的身子。”

苏离弦点了点头，说道：“供西这边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我想是我和长孙大人回去的时候了。”

“少主可有何打算？”李幕博又问。

苏离弦长身一揖，说道：“待到先父旧部召集齐全，晚辈定然与各位老臣共谋大计，铲除奸邪，兴我龙澜江山！”

“好！”李幕博听了他一句话，只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也是值得。

他这二十年来在供西地界苟且偷生，已经是辜负了先帝恩泽，如今少主想要夺回江山，他又岂能不帮？




第一百三十章 禁卫

非儿细细研墨，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

冷千羽这两日似乎很喜欢到风华这里来，不知道这位皇帝是不是心血来潮，他坐在风华身边，不为了听风华弹奏，只为了教风华习字。

他在宣纸上写了“风华”两个字，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两个字是‘风华’，你的名字。”冷千羽用墨笔在宣纸上轻轻一点，立刻有一块细小的圆渲染开来。

风华满脸疑惑的看着他，似是不知道他的目的。在她，或者说所有人的印象里，冷千羽都算不上是个温柔的人。

“要不要尝试写一下？”冷千羽轻声问道。

风华摇了摇头，连笔都不愿意拿一下。

冷千羽轻轻笑了笑，也不强迫她。

“风华，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自己在想什么么？”冷千羽微微一笑，“我知道，无法言语，不识字，这已经成了你生存的一种方式？”

非儿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冷千羽所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根刺横在她的心里。

风华……

你在这个皇宫里，是不是真的快乐？是不是真的就算是找到了一个安身之所？

风华淡淡一笑，然后笨拙的用右手拿起笔。风华手生的灵巧好看，又细又长，所以她拿起笔来以后，更显得儒雅迷人。

只是风华的字绝对没有风华的手好看，简单的一个笔画，竟然让她写得歪歪斜斜的。非儿忍不住靠近看了看，忍住浓浓的笑意。那个风华的“风”字，外面的偏旁几乎写成了一个“九”，也就中间的那个叉叉还勉强能看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来。

冷千羽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他开口说道：“风华，你的字可真是不如你的琴那样优美动人。”

风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脸上烧红了一片，旋即低下头，不敢再看冷千羽一眼。

“今天你先将自己的名字学会，以后我再教你些简单的字，好不好？”冷千羽微微一笑，似乎很享受这美好的下午时光。

他站起身子，在阳光舒展了一下身体，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慵懒的豹子一般。

不可否认，冷千羽是个迷人的男人。

他有着漂亮但绝对不显女气的面容，有着健壮的身体和一份引人瞩目的沉静气质。如果说盛怒下的冷千羽像是卷起龙卷风的海，那么沉静下来的他就像是一池古泉，散发着深邃和宁静。

冷千羽像个真正的帝王。

冷静，睿智，洞彻一切。

只不过，此刻的他想的到底是什么，旁人无从知晓。

风华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着复杂的光。而她的神色，却都被非儿收进了眼底。非儿知道，不管怎么样，风华现在开始在乎这个男人了。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

“风华……”冷千羽脸上的笑意忽然趋于一条直线，他沉声说道：“苒落皇帝就要走了，他说自己想见见你。他还说朕把你困在皇宫之中不给你自由，呵呵……那今天朕就亲自问你，你愿不愿意跟他走？”

风华愣在那里，听着冷千羽的话，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非儿下意识的看向冷千羽，一个这么有独占欲的男人，竟然跑来问风华愿不愿意跟另外一个男人走。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他在怀疑什么？他在猜忌什么？或者说他只是想要试探风华的忠心？

冷千羽转过头来，只见到风华落寞而笑，手里抓着那张写着“风华”二字的纸张，似乎在心里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

“风华，我放你自由。”冷千羽嘴角上扬起一个落寞的弧度，似乎厌倦了某种游戏。

风华摇了摇头，只是将那张纸折成了四折，然后放进怀里。

她走到琴台坐下，香炉中没有淡淡的木樨花香，可她手指在琴上拨弄的时候，犹胜无数花香。那一首《长相思》，低沉婉转，似乎有无限卷帘，无限恋慕。

两张机，静夜疏灯披旧衣，倦眉淡扫影依稀。流光若茧，庄生梦蝶，相思已成劫。

冷千羽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转身走向风华。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将旋律打散，只是从另一个方向，开始奏起了迎合的旋律。

非儿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能有如此好的琴艺。原来一个男人不只能够舞刀弄枪，舞文弄墨，还有这般的风雅。

风华嘴角挂上一丝安然，冷千羽的这段合奏无疑使风华很开心，她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像是每个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女人一样。

非儿看着他们两个，忽然间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一刻，她觉得风华至少是被爱着的。

虽然苒落新帝萧楚也爱风华，可是他曾经为了自己的地位将风华赠与别人。这样的男人永远不配得到风华的爱，而愿意放风华自由的男人，她从心眼里尊重起来。

这是一个美好的下午，就如同外面的阳光一般，轻柔，温暖，熨帖人心。

晚上的时候，冷千羽破例在风华的柳絮宫用膳。

没过半个时辰，这件破天荒的大事就被茯苓的那张小嘴宣传开来。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住在柳絮宫的风华主子得宠了，说不定那个悬而未决的后位就要落在风华的头上了。

这天大的事怎能让小茯苓的心平静下来，于是，皇宫里的传言越来越多。

非儿像是往常一样的伺候着冷千羽和风华，只是心中正在谋划着今夜再一次潜入冷千羽的书房，说不定就能找到什么线索了也说不定。

这一天的晚上，冷千羽照旧没有在风华的寝宫留宿。

非儿执意要将冷千羽送回寝宫，其实只是想要确定他是不是睡熟了而已。这样的话晚上就不会有人在御书房中看书，也不会抓到她这个小贼了。

她在冷千羽身侧为他掌灯，宫廷中灯火通明，可还是有些地方没有灯光。虽然她一点都不觉得回皇帝寝宫还需要这个东西。

首领太监看到非儿，似乎相当满意似的私底下跟她说道：“看来我当天没白提点你，是个好苗子。”

非儿就谄媚的朝公公甜笑，说道：“多谢公公提点，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可她说笑完毕，心中忍不住腹诽，还不知道他那双手掐红了多少小宫女的胳膊，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估计他也是看风华可能要得宠了，所以一个劲儿的拉拢柳絮宫的人。

等到了冷千羽的寝宫，首领太监转身对非儿说道：“成了，你赶紧回去吧，估计娘娘那里也该等急了。”

“奴婢知道了。”说罢，非儿转身便要离开。

冷千羽忽然开口说道：“等一下。”

非儿连忙转身问道：“皇上有什么吩咐？”

“这两日天气忽冷忽热，记得照顾好娘娘起居。”冷千羽不冷不热的说道，“柳絮宫吃穿用度都要是最好的，听到没有？”

他这后半句不仅是说给非儿听的，也是说给首领太监和其他有些别的心思的主子说的。

非儿听了他这话，心里对他的评价又有所改观。起码他已经从一个“暴君”的身份变回了一个正常的“男人”了。

沿路回了风华的寝宫，路上看到一队近卫军在巡逻，迎面走来一个人，高高瘦瘦的，瞧那肩膀骨架，形状轮廓，竟然跟沈青桓有七八分相似。

非儿正觉得好笑，可等那一群人走近了，她才发现，这人哪儿是像沈青桓？明明就是沈青桓本人！

“你怎么在这儿！”非儿忍不住惊呼出声。

沈青桓无奈的白了她一眼，这死女人干嘛做这么大的反应？难道看到他就好像是见鬼一样？

队伍里有个青年问道：“小沈，你熟人？”

沈青桓淡淡说道：“我表妹，在柳絮宫当差。”

那青年哈哈一笑，说道：“柳絮宫可是好地方啊，传说昭仪娘娘现在是皇上的宠妃。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看来你表妹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了。”

“好说好说。”沈青桓不咸不淡的和那人攀谈，随后说了一句：“你们先行一步，我交待她两句话就追你们去。”

那青年顿了顿，说道：“小沈，你知道规矩的。不过下不为例，赶紧归队！”

沈青桓点了点头，说道：“嗯，一定。”

那青年跟身边几个人招呼一声，这一队巡逻的近卫军就这么渐行渐远了。

沈青桓冷冷的瞪了她一眼，沉声说道：“倘若让旁人知道我们两个是龙澜的子民，后果你是可以想象的。”

非儿撇了撇嘴说道：“你我两个不说，旁人怎么知道我们是龙澜的人……”

沈青桓觉得自己纵然有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讥讽她一句：“倘若别人都像你一般蠢笨，我想他们是决计不会发现的。”

“沈青桓！”非儿瞪起眼睛怒视他，“你说什么呢！”

沈青桓冷哼一声，说道：“你不知道龙澜和墨泽有许多习惯是不同的么？”

非儿一想，顿时语塞。

平日她做事的习惯却也和楚腰茯苓不同，沈青桓是个行家，说不定以前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事，听他的自然没错。

非儿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混进禁卫军的队伍里的？上次我俩在御书房的时候……”

沈青桓连忙打断她的话，说道：“禁卫军现在是王爷统领，我既然在王爷手下做事，所以我做这个小小的禁卫军是理所当然的。就好像你与风华是旧识，自然在柳絮宫任职是一样的。”

非儿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奇怪。

像是冷千羽这么小心谨慎的人怎么会放心的将禁卫军的统领权交给冷千寻？龙澜国九王政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了。

皇宫之中没有所谓的亲情，如何活下去，这可能就是每个人所要考虑的事。

将皇宫的保卫权交给自己的弟弟，倘若兄弟情深这还好说，可万一这个弟弟别有居心，那可就是无尽的祸端了。

“在想什么？”沈青桓忽然开口问道。

非儿想都不想，直接答道：“九王政变。”

沈青桓的嘴角忽然扬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没想到你还有这般见底。”

“当然。”非儿小小的得意一下，“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是你的头儿？他怎么会这么给你面子？”

沈青桓平淡说道：“上次王爷遇到刺客，我们几人全力护主，他险些身死，却是我救了他的性命。”

“敢在京城里这么放肆的刺客？”非儿惊讶，“这种人也有？我倒真想见见这个人了，勇士！”

“你见不到了。”沈青桓平淡说道，“是橙鹰，不过已经死了。”

非儿听罢，暗叹一声，可怜的王府侍卫，就这么眼睁睁的成了沈青桓的替死鬼。想着，她只觉得心中不禁唏嘘感叹——这叫哪门子刺客！


第一百三十一章 自由
第一百三十一章自由




沈青桓沉声说道：“这两日不要到御书房去了，我想你肯定找不到任何线索。”

“为什么？！”非儿不解。

“因为风华剑不在那里。”沈青桓淡然说道。

非儿听他一言，顿时愣在原处：“你怎么知道我要找的是风华神剑……”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高声问道：“你全都知道！我的目的，我的动向，我的计划！你全都知道？！”

沈青桓冷着一张脸，谁又想得到这女人忽然发疯。

“沈青桓！从见到我的那一天你就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他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程非烟你疯了！”他沉下声音，低声说道：“如果不想让我们两个人一起死，就安分一点。”

非儿连忙将自己的声音压低，她看着沈青桓，眼睛里有着不信任的光：“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了……”

沈青桓轻哼一声，说道：“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到底在找什么，可那天在御书房碰到你，我才知道我们两个人有着相同的目标。”

“程非烟，”沈青桓一脸严肃，“你连风华神剑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如何去找？！”

他这一句话，似乎将非儿打醒了一般。

她没有见过风华神剑，文献也没有记载过，这如何查起？

沈青桓说道：“相传惜歌修炼天珏神剑救世的时候，不仅惜歌损耗了元气，青帝手下的另一方剑魂也在那场战斗中折损了。剑魂破灭，落焱神剑片片碎裂，北方各国民不聊生。从那刻开始，南方有风华神剑相助一直过着还算是富足的生活，可是北方不同。皇帝失道，天灾人祸，北方开始干旱，有的地方却一反常态开始有冰凝结。”

“人们都说是神舍弃了这一片土地，于是人们有一段时间处于混乱和暴躁的境地。只是不知道为何，天帝重华和青帝轩辕却没有再选定一方剑魂，也可以说，任何一柄神剑都是独一无二的。”

“相传青帝终于将怀刃氏调集过来镇守一方土地，让这寒冷又暴躁的地方也能有阳光照射进来。只不过，这是神女惜歌舍身饲魔之后的事了。”沈青桓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向旁人说起的时候都会觉得心里一阵烦躁，虽然在他内心深处抵制这样的感觉，也不希望自己谈起。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想要将这段事情讲得细致一些。

“可是失去剑魂对这片土地的伤害是不可估量的，所以人们将注意力打到了风华神剑的身上。”

非儿仔细听着，还是不明白沈青桓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也就是说，北界的人想要得到风华来繁荣自己的国土？”

见沈青桓点头，非儿满脸疑惑，然后问道：“不过这和我知不知道风华神剑长什么样子有关系么？”

沈青桓白她一眼，说道：“你觉得一柄神剑一定会是一个死物么？那你的天珏又是什么？”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开，再也不理会呆若木鸡的非儿。

非儿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如果风华神剑不是个死物，那究竟会是什么？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回柳絮宫，路上的宫女总是行色匆匆，只有她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在皇宫内院中。

她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在裴教头手里丢失的宝物？是龙澜国的定国神剑？

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要找的是一个凭证，证明这天下是公子的，证明那高高在上的霜帝只是一个逆天而为的疯子。

可这一切真的就像是她想象中的那般有意义么？

非儿低着头沉思，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慢。还没有走到柳絮宫，灯笼里恍恍惚惚的烛光却缓缓灭了。

和着月光向前走着，她的影子又薄又暗，好像这天地间只有她一人孤独的生存一样。

她忽然间开始想念苏离弦淡淡的咳嗽声，想念每次皱眉，公子回给她的那个无奈笑脸。

月光下，风华美得犹如月中仙人。

她的影子似乎已经飘散在风里，和着明明灭灭的灯光，是如此飘渺，又如此不似真实。




非儿忽然开始想她的名字——风华。

隐约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从她心里蔓延开来，就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丢失了一般。

风华朝着她走了过来，脸上那丝笑容既熟悉又陌生，就像是第一次见到风华的时候一样。

她走过来，将自己的披风盖在非儿身上。

非儿抬头看她，风华笑靥如花，唇角笑意，恰如三月春风。

“风华……”非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要说这样一句话，“值得么？”

风华嘴角的笑意趋于一条直线，她看着非儿，脸色从未有过的阴沉。

她不再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非儿一眼，像是确定了什么，她又放缓了脸色，右手在非儿的发间轻轻抚摸，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

她不说话，只是转身回了屋子，留下非儿一人在庭中发呆。

非儿也被自己的那句话吓坏了，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她的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

像是这样的情况，好像不只一次出现过。

这一次她并没有握住天珏，就像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反射活动。

这一次，她怕了。

第二日早上，冷千羽早早遣人来叫风华认真梳洗打扮，他与风华两人要送萧楚出京城。

楚腰为风华画眉，非儿为风华梳头。

她安静的像是一个美丽的娃娃，只是维持着惯有的甜美笑靥，任由楚腰将她的容貌点缀的更加美丽夺目。

今天她换了一件利落的裙子，没有宽大的下摆，没有繁杂的花纹。素美如纯洁的白莲，飘逸出尘，不染尘烟。

非儿抱着凤凰琴走在风华的身边，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似乎那个叫萧楚的男人根本不能引起她一丝的情绪波动。

冷千羽和那个觉萧楚的男人在城楼上攀谈，萧楚正与他争辩什么，见到风华来了，两个男人很有默契的不再说话。

萧楚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他一步上前问道：“风华，我就问你一次。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回去？以前的事情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忘了它吧。”

风华摇了摇头，她偏过身子从萧楚身边走过，恭敬的站在冷千羽身边。

冷千羽只是抬手摸了摸风华的头发，满眼宠溺。

非儿偏头看了看萧楚，也不动声色的抱着凤凰琴，走到风华身后。

萧楚的拳头紧紧握住又慢慢松开，就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一样。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身笑道：“子舒，今日一别，恐怕今生不能再见。你我二人各自珍重，还有……”他看了看风华，脸上表情有丝痛苦的扭曲，“不如怜惜眼前人。”

冷千羽低头看了看风华，轻笑说道：“朕想要做什么，不用蓝陵君教导。”

萧楚抿了抿嘴角，终于不再说话。

首领太监端来了两杯酒，冷千羽与萧楚二人互相敬了敬对方，一口饮尽。

苒落随行的侍卫保护着萧楚缓缓走出宫门，冷千羽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他，脸上有着莫名的笑意。

非儿将凤凰琴放在冷千羽准备好的琴台上，风华却也明白冷千羽的意思。

琴台设的高，因此只要萧楚回头的话就一定能看到风华。

她弹的是一首《离魂》，此曲即出，彼恩我爱，终归寂静。前尘旧念，不若相忘。

萧楚回过头来看向城楼上的风华，她自有风华似仙，令人魂牵梦绕。只是现在，那个衣袂翻飞的绝色女子，再也不是那个在烛光下为他细细研墨的佳人了。

终于是他一步一步的将她推倒别人的身边，也终于是他自己亲手丢掉了风华。

赢得了天下，却输掉了风华。

柔情似水，笑靥如花，亦如一袭华丽的美梦，惹人沉迷。

马蹄声渐行渐远，风华只是默默弹奏。

她不说话，因此也没人能知道她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冷千羽终于走到她的身边问道：“风华，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我放你自由，你可愿意远走高飞？”

非儿紧张的看着风华，似乎她想要看着风华安然远走，这里不适合她，没有一个地方适合这样一个女人。

风华将手指一勾，只听“砰”的一声，凤凰琴的琴弦根根断裂。

风华手上血流如注，不断有鲜红色的血珠顺着银亮的琴弦一滴滴的往下流。鲜红的血在她白玉一般的手上极尽妖娆。

非儿心中一惊，连忙扯下衣襟为风华掩住伤口。

风华没有皱一下眉头，她只是平静的看着冷千羽，似乎是告诉那个人，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一般。

冷千羽皱了皱眉头，本来想要一步上前，没想到那个小小的宫女看起来更加心疼风华一般。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眉头紧皱，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终究无语，最终只是低声吩咐道：“你们好生照顾娘娘，娘娘的手上要是落下一丝疤痕，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在场众人听罢均是变了脸色，连忙跪在地上，齐声喝道：“奴才遵旨。”

非儿紧紧的抓着风华的手，生怕她的血止不住的流。可是那绯色的衣衫却逐渐湿润，绯红的颜色也终究变成了血一样浓重的色彩。

她心疼的看着风华，始终不明白她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不想要留在这个地方，为什么又放弃了自由？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变数
第一百三十二章变数


“苏大人……”长孙琪一路上欲言又止，几次三番想要问起郑敏杰的状况，可始终没有开口。他总不能说因为自己父亲的原因就让旁人忘却郑敏杰罪状吧？

他们这一行人已经离供西越来越远了。

供西地界疫情刚刚得到控制，因此傅离悠与裴江二人仍是留在供西。李老太守说什么都不肯放郑敏杰回京，已经把人扣下了，连同郑敏杰的亲信一道关了起来。其实他也不是不明白李老太守的意思，他们离开以后将郑敏杰扣留住，这样不会给他们二人带来麻烦。可若是这样的话，李老太守的麻烦恐怕就要大上许多了。

苏离弦抬头看了长孙琪一眼，他又怎么不知道长孙琪的心思？只是郑敏杰一事不好好处理的话，怎能平息众怒？况且即便是将郑敏杰放回来，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一群人的，何必自找麻烦？

“长孙大人是不是还在担心郑大人的事？”苏离弦出身问道，果然见长孙琪一脸尴尬，显然是被自己说中心事。他朝着长孙琪微微一笑，反问道：“李老太守为官多年，各种利害关系定然比你我二人通晓。长孙大人觉得下官此言可是？”

长孙琪点了点头，叹息说道：“一步错，步步错，只希望郑大人能够将功补过才好。”

连日劳顿，他们二人的身子都吃不消，这才舍了快马，改乘马车，只是有些耗费时日罢了。

苏离弦靠在小几之上，听得长孙琪一言，心中忍不住叹息一声。恐怕这郑敏杰再也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了……

“今日便可以入京了，你我连同郑大人都是皇上派去的钦差，可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回来，可如何向皇上交待？”长孙琪想了一路，仍是想不通透，“苏大人，你说要不要将郑大人之事先行瞒着皇上？”

“不可。”苏离弦连忙摇头，“连同你我二人一同前往供西的可不只有郑大人一个，别忘了车外的禁卫军将士们。”

长孙琪恍然大悟，这禁卫军将士们虽然与他们相处已久，也颇有交情。可毕竟他们都直接听命于皇帝，若是存了欺瞒皇上的心思，免不了受到皇上忌惮和责罚。想到此处，不禁一阵阵的后怕。

寰帝自登基以来素以多疑著称，做人臣子的有哪个不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秉性的。想要步步高升谈何容易？可想要安安稳稳的保住乌纱和性命，也不一定是那么简单的事。

苏离弦觉得乏了，可长孙琪仍然是一脸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模样，看得人不住想笑。

郑敏杰必须要死，就好像邬军南绝对不能活着回到京城一般。

等到了京城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苏离弦疲惫不堪，供西一行，虽然出力出面的都是长孙琪，可他身边的事却层出不穷。应付起来虽然不很吃力，却极其费神。

若说能有什么惊喜的话，恐怕就要数李老太守了……

等到先王旧部聚齐，他们推翻九王政权的可能性便又加大一分。

想着，他的精神为之一震，似乎倦怠的感觉一扫而光。身边的长孙琪仍旧是一脸恍惚，似乎还在挣扎于郑敏杰的问题上。

“长孙大人，”苏离弦忍不住叫住他，“今日面见圣上，还是坦诚一些的好。”

长孙琪似乎能明白苏离弦的意思，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马车就这么一直开进了皇宫之中，已经过了早朝的时间，因此他们两个被宫人领到了翎清宫外。张公公对苏离弦二人微微点头示好，显然已经与他们两人相熟。

环顾四周，苏离弦忍不住暗暗苦笑，好像他与这个地方异常有缘。

今日却没有听到击磬的声音，也没听到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的笑声。但却能够听到那个天威难测的帝王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苏离弦与长孙琪二人面面相觑，竟有一瞬间不知道该不该走进翎清宫。

张公公站在瑶华寝宫的门口高声喊道：“传圣上口谕，宣苏离弦、长孙琪觐见！”

“遵旨。”

他们二人一道进了翎清宫，掀开珍珠帘幕，只见那美丽的女子斜卧在软榻上，寰帝为她剥了一颗荔枝，那白色鲜嫩的荔枝肉，似乎也没有瑶华诱人。

瑶华“呀”了一声，连忙拽了拽寰帝的袖子：“皇上，苏大人和长孙大人来了。别让二位大人看了笑话……”

寰帝皱了皱眉，又将那颗荔枝递到瑶华嘴边，不悦说道：“那又如何？”

瑶华羞红着一张脸，终于张开了嘴，将那颗鲜嫩多汁的樱桃吃进嘴里。寰帝的手指在她樱红色的唇瓣上划过，带着说不出的怜意和轻佻，这让瑶华本就红润的脸更加羞红。

见寰帝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们二人，苏离弦和长孙琪连忙跪了下来，高喝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来人，给两位大人看座。”寰帝朝身边的太监一招手，示意他们好生伺候着。

苏离弦二人在一旁坐下，便听寰帝笑道：“供西之事，劳烦两位爱卿了。朕曾听闻长孙琪事必躬亲的美谈，朕也曾听闻苏离弦为了治疗供西的疫情，动用了自家人脉，请来了江湖人称‘妙手丹青’的傅离悠傅神医。就连挑剔的李幕博李老太守都对两位爱卿称赞有加，朕不得不对二位刮目相看了。”

苏离弦拱手说道：“皇上过誉，臣与长孙大人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无需赞誉或赏赐。只是皇上提及微臣自家人脉……臣斗胆一言：皇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皆是圣上所有，臣下，百姓自是圣上的子民，无所谓自家它家之分，只是尽了份心力为皇上分忧罢了。”

“好！”寰帝点了点头，“说得好！”

瑶华呵呵浅笑，也不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那双灵巧的手为寰帝剥了两个荔枝放在寰帝手边的小碟子里，不敢打扰他们说话，看起来一幅乖巧懂事的样子。

漂亮的女人容易受到宠爱，当然，懂得分寸，识得大体的女人就更加受人宠爱。

寰帝用左手轻轻抚摸瑶华柔软的手指，就像逗弄心爱的宠物一般。他仍是将注意力放在长孙琪二人身上，问道：“两位爱卿就没有别的事情想要跟朕讲么？”

长孙琪站起身子，恭敬说道：“启禀皇上，臣却有一事想要奏明皇上。”

“哦，那就说说看。”

“工部侍郎郑敏杰郑大人在供西治水之时，为一己私利，几乎将皇上拨给供西赈灾的银两尽数私吞。案情属实，证据确凿，郑敏杰已经将全部罪状一一招认，他与手下一干人等现在正被李幕博李大人扣留在供西府衙，准备听皇上吩咐，再行定罪处罚。”

寰帝点了点头，说道：“郑敏杰之事朕自有定夺，此事牵扯众多，需要一一彻查。此事到此为止，两位爱卿可还有其他的事？”

“回皇上，供西百姓安好，请皇上放心。”长孙琪又说了一句。

只听寰帝说道：“百姓安康，朕也就觉得宽慰许多了。”

瑶华微微笑道：“皇上洪福齐天，治下的百姓当然也都安居乐业，逢凶化吉。”

寰帝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瑶华吹弹可破的脸颊，忽然开口说道：“两位爱卿刚刚回京，我想你们还没来得及听到朕的好消息。”

“瑶华已有身孕，再过八个月，朕便有了子嗣。倘若瑶华腹中胎儿是个男婴，朕就封他为东宫太子，来日继承大统，享我龙澜江山！”

苏离弦一听微微愣住，只这片刻怔忡，他便与长孙琪一道跪下，高声喝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哈哈哈哈……”寰帝朗笑不断，似乎瑶华有孕的消息让他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苏离弦低着头，心中盘算起来。

二十年了，这个逆天而为的贼子居然有后了。那他自己作为龙澜皇室唯一血脉的优势便从此消失，恐怕事情还会有其他的变数。

站起身的时候，正巧看到瑶华倦怠的眉眼。

果然，有孕的女人就是容易困乏。

他只能说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对他来说，却是如此。

瑶华将视线落在苏离弦身上，她嘴角含笑，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陛下……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听瑶华开口，寰帝也有些诧异。瑶华进宫两年，却从来不曾开口向他要点什么。他也知道这通常是女人的小伎俩，她越不开口，他就越想要将她心中所想送到她的面前。于是她得到的也就越多，可她却从来不会恃宠而骄，于是他就对这个小女人越来越上心。

“瑶华，你且说说看。”

瑶华抿了抿嘴角笑道：“臣妾虽然身居宫中，可也对苏大人的才学耳闻已久。没想到现如今苏大人做了皇上的臣下，妾身也就斗着胆子想求苏大人做我腹中孩儿的太傅。不知苏大人……可能了了瑶华的这桩心愿？”

寰帝听罢仔细想了想，便偏头问道：“苏爱卿，你可愿意入宫任太傅一职？”

苏离弦连忙回答：“臣不胜荣幸，能为皇上和娘娘解忧，是微臣几世修来的福分。”

“这便再好不过了！”

寰帝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苏离弦再也没有心情细听，只是恭谦的低着头，心中暗暗盘算。

八个月的时间，不知道又有什么样的变数。

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苏爱卿与长孙爱卿此次立下大公，既然封苏爱卿为太子太傅，不放就将长孙琪一道生了吧？”寰帝像是与瑶华商量一般，可后者只是微笑点头，并不答话，似乎这已经成了他们相处的一种方式。

长孙琪连忙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寰帝点了点头，说道：“明日一早，朕将公告群臣。提升长孙琪为刑部侍郎，苏离弦为太子太傅。”

“多谢万岁！”



第一百三十三章 悔否
第一百三十三章悔否




这一天在翎清宫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苏离弦都记不真切了。反倒是觉得自己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越发的倦怠，似乎瑶华有孕的消息对他来说颇为烦恼。

他们二人从宫中告退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瑶华留他们二人用膳，两人婉言拒绝，寰帝也未曾挽留。

张公公将他们二人送出来时笑着说：“两位大人将来步步高声，可要多多提拔杂家。”

长孙琪与他多多寒暄了两句，可苏离弦兴致索然，也就与张公公拱手告辞，不再多说。

似乎郑敏杰之事令长孙琪颇费心思，看着他整个人心不在焉的，倒也真是不像去供西之前的那个风流潇洒的少年公子。经历了一些事，也让这个少年公子老成了不少。

出了宫门，长孙琪朝着苏离弦一拱手，说道：“苏大人，恐怕家中亲人惦念少琪多日，少琪也不便多做耽搁，这就回去了。”

苏离弦也不留他，只说：“长孙大人好走，代我向老大人及令堂问安。”

长孙琪一点头，转身便走了。

他看着长孙琪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平日里最好面子，最讲礼数的长孙琪，今天竟是如此狼狈。

恐怕他父亲长孙天又要为了郑敏杰之事在朝中斡旋一阵子了。

苏离弦轻吐一口气，背过身子不再看他。

朝着记忆中司空钰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一路上京城的繁华自是不用多说，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他一个人走在喧闹的集市上，却又觉得异常清冷。

这不是他的地方。

心里的某个地方是这么告诉他的。

等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一切，又能如何？

从前的苏离弦，只想要平稳的过完这辈子，不管他的命是不是奢来的，每过一天都是他的福气；现在的苏离弦，满心的苦闷与算计，只想要得到生父曾经失去的一切，尽管他不知道这到底值不值得。

这就像是冥冥之中有另一个人告诉他，苏离弦，这是你的命。

可他的命又是什么？

没人能够告诉他。

思绪似乎飘远了，但又一时间收不回来。直到一个孩子撞到了他身上，怀里红彤彤的苹果掉了一地。

她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苏离弦，生怕这个公子会为难于她。

苏离弦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人群中有一个少年从人堆里挤出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朝苏离弦一拱手，说道：“小婢淘气，冲撞公子了。我在这里向您赔个不是。”

那少年白衣胜雪，那小婢灵巧可人。

他的眼前忽然弥漫开一抹绯色，隐约听到有什么人叫他“公子”“公子”，声音清脆，是他记忆中最甜美的呼喊。

那少年不知道这公子到底在想什么，于是又唤了一声：“公子？”

苏离弦猛然醒悟，连忙说道：“无妨。快快回家去吧。”

小丫头拾起地上的苹果兜在衣服里，讨好一般的举到少年面前，脸上两个小酒窝可爱已极：“公子，你看，没摔坏！”

少年无奈苦笑，牵起丫头空闲的小手，埋怨说道：“莽莽撞撞的，我怎么摊了这么个笨丫头……”

小丫头朝着少年扮了一个鬼脸，美滋滋的任由公子牵着她的小手，也不和公子拌嘴。

少年朝着苏离弦一行礼，道了声“告辞”，便领着丫头走了。

苏离弦的视线就一直看着他们远远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他还是愣愣的站在那里。

公子公子，你看这梅花可好？我从夫人院子里折来的！

胡闹!夫人院子里的梅花也是你折的？

那又怎么了……公子的书本上不也说了么：“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等到梅花谢了，岂不可惜？还不如现在折下来，插在瓶子里，满屋都是梅香。

手指下意识的收紧，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热熨帖人心。

他自怀中摸出了一块玉，温热的玉佩，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只是不知到底是这玉佩暖了他的身子，还是他的身子将这东西捂热。

那块双凤翔透出温润的色泽，可他却觉得，那只灵巧的凤儿却像煞了他的丫头。

双凤翔……双凤翔……

当日洛城之围，他是用怎样狠的心肠任凭陆以轩责罚非儿？她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将这双凤翔交给他的呢？

这些时日，无论离家多远，他却唯独想念过非儿……

苏离弦微微苦笑，似乎驻足已久，于是朝着前方迈了一步。一瞬间，世界鲜活了一般。

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了过去，茗香居依旧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里面的人仍旧不是很多，不过非富即贵，达官贵人多喜欢到这般雅致的地方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家名为“承睿轩”的茶楼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营业的，和茗香居相距不远。只是那“承睿轩”三个字的风骨和手笔却让他觉得那么熟悉。

茶楼里仍有三三两两的人，似乎茶楼里有什么东西能够令他们眷恋一般。这令他似乎有一种面前这家茶楼其实是家餐馆的感觉。

抬头看去，灯火阑珊之处，有一人凝视着他。

白衣胜雪，眸光淡漠如尘世。

两人相视无语，但犹胜千言。

苏离弦勾起一抹笑脸，疲惫不堪的神经似乎也因此得到了放松。

迎面有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看去，陆以轩正朝他憨笑。

“我回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陆师兄说这四个字，但有好像这几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整个人都超脱了一般。

陆以轩揽着他的肩走进了茶楼，就像是天下间，如果只有一处是他苏离弦的去所，那必定会是有他们的地方。

“钰儿说你今天就会回来，这个时候刚刚好。”陆以轩笃定说道。

苏离弦微微一笑，似乎什么事情都逃不脱司空钰的眼睛。就好像冥冥之中，就有一双眼睛能够透视过去与未来，那双眼睛必然属于冷然的司空。

司空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似乎很确定那个缠人的长孙琪没有一道跟来，她态度也自然了许多。

“苏师兄。”

苏离弦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进了后院。

左右看去，果然见店中小厮也是他们苏家的人，便忍不住觉得好笑。

承睿轩后面的院子是给主人家居住的，因此禁止闲杂人等入内，也就少了不少的麻烦。

只不过即便是有人闯了进来，苏家子弟也会将他们请出去的。

待苏离弦坐定，司空钰将门窗尽数打开，然后坐到苏离弦面前说道：“我曾听人说裴教头与傅老先生一道去了供西，怕只怕裴教头被人认出来，给师兄添麻烦。”

苏离弦微微轻叹：“裴教头确实被供西太守认出来了，只不过李老太守是我生父的亲信，此次能得到他的助力，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苏师兄，你不觉得这样冒险了些么？”司空钰皱了皱眉头，似乎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够获得她完全的信任一般。

苏离弦像是很了解她的想法，只是微微笑道：“钰儿，李大人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司空钰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希望如此。”

陆以轩只是站在一旁插着手，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苏离弦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我见承睿轩中苏家子弟渐多，是不是京城中出了什么大事？”

司空钰点了点头，说道：“连续一个月，京城之中聚集了不少天魔教、万鬼堂和煞血盟的人。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也许他们只是来抢天珏神剑的。”陆以轩忽然开口说道，“你不觉得自从那个邬军南不知道被谁杀了之后就有一股暗流汹涌到了京城么？”

苏离弦倒也没有反对他的说法，只是偏头问道：“请恕离弦无理，我只想知道，陆师兄对我的事情了解多少？”




陆以轩偏头笑道：“几乎所有。”

苏离弦轻轻啄了一口茶，笑道：“陆师兄，不是离弦刻意隐瞒，实在是情势所迫，无奈之举。”

“这些我也都明白。虽然我们都是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汉子，可事情严重程度我们还是知道的。”陆以轩继续说道，“单凭一己之力，恐怕难以和朝廷抗衡。”

“陆师兄能够体谅离弦，这就再好不过了。”苏离弦朝他躬身一揖，说道：“陆师兄肯为我出一分力气，离弦万分感激。”

陆以轩回答说道：“师傅和清平夫人都有恩于我，师傅一家有难，做徒弟的首当其冲有何不可？”

听他一言，苏离弦点了点头，心似明镜。人们都说陆以轩个性容易冲动，可也却是难得的赤胆忠心。为朋友两肋插刀绝无他言，对待苏家更是尽心尽力。

陆以轩微微轻叹：“可怜了师傅……呃，我到外面转转。”

苏离弦微微点头，目送陆以轩离开。

司空钰忽然说道：“苏师兄，我夜观星象，见你紫薇冲宫却是不假，可却有隐星阻隔。恐怕苏师兄这段时间不会太顺利，我怕你我共司的大事会有什么变数。”

听了司空钰一言，苏离弦心中蓦然一惊，点头称是：“寰帝今日刚刚命我为天子太傅。”

“太子太傅？”司空钰微微一愣，“寰帝何时有了子嗣？”

苏离弦微微一愣，似乎颇为惊讶：“瑶华有孕，难道你还不知晓？”

司空钰一阵恍惚，嘴里不断念叨：“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苏离弦微微诧异，“瑶华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司空钰皱紧眉头，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寰帝命中无子，而且这两个月确实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消息。”

苏离弦听罢一惊：“你说会不会是寰帝借机试探于我？”

“也许不会……”司空钰有些担心，“苏师兄要小心这个叫瑶华的女人。”

“哦？”这倒新奇。

司空钰认真说道：“瑶华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而且，她似乎跟祈宣颇为熟悉。”

苏离弦听到祈宣两个字，立刻提高了警惕。祈宣这两个字就代表着天魔教，一旦扯上这些杀手，就算简单的事情也会变得复杂许多。

司空钰摇了摇头，说道：“有的事情我无法堪破，只希望苏轼师兄你能逢凶化吉。”

苏离弦的手指不断摩挲手中的茶杯：“天魔教，煞血盟和万鬼堂的人出现在京城，那么八大世家的子弟出现在这里便能有个说法了。是福是祸，都不好说。恐怕寰帝也知道京城中的动静，特意将我安插在身边恐怕别有所图……”

司空钰深深的看了苏离弦一眼，问道：“我这两日总是心神不宁的，总也不能安生。”

“钰儿，我怕是这些日子来你为我运筹，伤了神。不若早些歇息，我既然已经回来了，你就可以稍微放下些担子了。”

司空钰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忽然偏头问道：“苏师兄，倘若将来你得了这个天下，可有的东西你将永远失去它，你可有憾？可曾后悔？”

苏离弦笃定说道：“我既然有此追求，便求无悔。”

司空钰背过身子轻轻叹息，终于将窗子阖上，不再多说。

要说此生无悔四字，谈何容易？






第一百三十四章 惊变





“动作快一点，皇上就要来了。”楚腰皱了皱眉头，她总是嫌非儿的动作慢，而且这丫头有的时候还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偷懒，想想都让人生气。

非儿撇了撇嘴，有些不悦说道：“皇上每天都要来，有什么好紧张的。”

楚腰狠狠的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拧着眉头跟非儿说：“你个死丫头胆子不小嘛！还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非儿揉着被人掐疼腰眼，甜甜一笑道：“好姐姐，我们姐妹两个私底下发发牢骚嘛，何必这么认真……”

楚腰轻哼一声：“在宫中当差，就要有眼力，要够勤快。主子受宠，我们做下人的都跟着沾光，你说你一个小宫女怎么那么多毛病？”

“好啦好啦，我错了还不行么。”非儿撇着嘴，还是老老实实的将桌布铺好。

楚腰办事小心严谨，她也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她是真的不喜欢墨泽的这个皇帝罢了。主子受宠下人跟着沾光，可这主子换成了风华，她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种恩泽她可不想沾。

“明天就是王爷的寿辰了，皇上特意吩咐今天给王爷庆祝。御膳房现在都忙坏了，再过不了多久王爷和皇上就要过来了，你还慢吞吞的……要是皇上责罚下来，我们可是要跟着你一起遭殃的。”楚腰叹了口气，手脚麻利的收拾风华寝宫中的摆设。

她家娘娘喜好白色，满屋子的白纱倒是漂亮，只不过就是收拾和清洗起来的时候麻烦了些。

茯苓在里间为风华整理衣裳，非儿觉得那些锁扣太麻烦，这才躲得远远的，跑来帮楚腰的忙。

回过头，茯苓正小心翼翼的将风华的头发从柔软的衣裳里拉了出来。雪白的华服和墨染似的长发，美得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似的。

非儿远远的看着，只觉得说不出的欢喜。

风华的美，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妒忌。就像是她本该如此美貌，也好像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女子都配不得风华这个名字，唯独她一人。

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美如画卷，令人流连忘返。

非儿耐不住性子，跑到风华身边朝着茯苓傻笑：“娘娘的头发我来梳。”

茯苓点了点头，也知道非儿相当宝贝娘娘的头发，从来不想让旁人帮忙梳理。

非儿用梳子轻轻通开风华纠结的发扣，青丝如瀑，落入一池纯白的清泉之中。

风华一动不动的任由她梳理自己的长发，她勾起了一抹安然的笑意，静静的看着铜镜里聚精会神的非儿。

非儿抬头，正好迎上她的目光。于是两人相视而笑，似乎冥冥中有一种难言的默契，相处，便觉得安然。

她用梳子轻轻梳理风华的发，忽然间灵机一动，轻声问道：“风华，有几句话你听过没？”

风华不解，转头看她，满脸疑惑。

非儿将她的头扭过去，用梳子从上向下一通到底，轻声念叨：“一梳梳到尾，”然后，又是轻轻的一梳，“二梳白发齐眉。”

风华原本兴致盎然的脸庞忽然间暗淡下来，她哭笑不得的看着非儿，听她一边细梳自己的长发一边嘴里念叨着“三梳儿孙满堂。”

非儿抬眼，见风华一幅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完全慌了手脚。

她连忙伏在风华身边连声问道：“怎么了？风华？”

风华摇了摇头，不能言语，只得微微苦笑。

“我说错什么了？”非儿微微一愣。

大凡女儿出嫁的时候，娘亲都会为女儿梳头发，祝福女儿幸福安康，与夫家和睦，生活美满。

没想到今天她将这几句话说出来，竟然引得风华难过。

她真是该打！

“风华……”非儿仰头看着她，心疼的快要死掉了。

风华只是伸出手轻抚非儿的头发，像是告诉她不要自责一般。

非儿不知道她心中是如何想的，只觉得风华并不快乐。如果她是风华的话，她一定会选择远走高飞。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或许找一个幽静的山谷，无论怎么样都好，总比现在囚禁在这样华美的牢笼幸福许多，欢喜许多。

风华拍了拍非儿的手，又执起了自己的头发，似乎是想让非儿快一点将她的头发弄好。

非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的站起身子，却觉得一阵眩晕，眼前金星一片。

片刻眩晕，可人却仍在此处，不禁唏嘘感叹。




绾青丝，可却绾不住一颗破碎的心。

风华，你可有憾？

非儿心不在焉，终于将风华扯疼了。

风华疼的一缩，吓得非儿手忙脚乱的，连忙收敛了心神，专心为风华梳头发。

冷千羽和冷千寻来的时候，风华已经将琴台收拾好，燃上了一炉木樨花香。明明是有些甜腻的味道，可不知风华所用的香料是不是另一个难寻的品种，只令人觉得清冽怡人。

非儿抬眼就看到了沈青桓默默的跟在冷千寻身后，他似乎颇受冷千寻的重视，连出席这样的场合都要带着他。

风华带着他们几个婢女跪下请安，冷千羽说了句平身，便亲自将风华扶了起来。

非儿朝沈青桓挤了挤眼睛，也不见那个该死的煞星有多大反应。非儿心中气不过，心里想着待会儿怎么为难他的点子。

沈青桓也不是没看到她朝着自己挤眉弄眼的，只是觉得这女人是不是脑筋有些问题？难道她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两个人是旧识才算满意？

“青桓，在想什么？”冷千寻见他心不在焉，出身问道。

沈青桓心中轻叹，但还是开口说道：“今天是王爷寿辰，为王爷祝贺本是应该。可我身份低微，怎么能和皇上王爷一道来娘娘寝宫？这好像有些于理不合……”

冷千羽轻哼一声，反问一句：“朕问你，大丈夫不拘小节，可是？”

“是。”沈青桓应诺。

冷千羽呵呵一笑，像是在看沈青桓的热闹一般，问道：“那你又为何要推辞？”

“君，臣，民，三者不可等同。君为天，民为地，怎可比同？”沈青桓对答如流，果然见冷千羽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

非儿在旁边看着，心里面只觉得冷千羽此人太过虚伪。明明就是想要别人说他这个皇帝为天，是天下的主宰，可却又假惺惺的套话，真讨厌！

“明日便是子豫的生辰了。朕记得小时候，我们二人跟随着自己的母妃，也不曾接触过。朕只记得小时候每到生辰时母妃就会端来长生酥饼给朕吃。每到子豫生辰，皇宫就会很热闹。后来的日子……不提也罢。现在朕继承大统，反而多了子豫这个助力。”冷千羽不知道说这话的用意，他看着冷千寻，似乎丝毫没有讽刺的意味。他像是对风华讲述他们小的时候的趣事一般，态度相当平稳：“朕寻思着明天子豫恐怕会有应酬，也不方便将他留在宫中。今日这一顿酒水，就当是做皇兄的对你的一点心意。”

冷千寻激动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皇兄，你的心思我都明白。子豫只有你一个皇兄，若不是当年你将我从大雪峰上接了回来，我恐怕已经在大雪峰上郁郁而终了。”

“不提了。”冷千羽摆了摆手，示意他和风华一道坐在他身边。

沈青桓不敢失礼，只是恭敬的随着非儿他们站在一旁。

冷千寻忽然说道：“皇兄，今日既然是为我庆生，不若让他们一起用餐吧？青桓曾经多次救我性命，这三位宫女日日夜夜照顾娘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冷千羽想了想，招了招手，说道：“你们去准备两张桌子吧，就摆在院子里。还有风华的琴台，今日只需畅饮，不需多礼。”

楚腰领着她们两个宫女跪下谢恩，然后去张罗桌子去了。

非儿帮楚腰在院子里布置，茯苓则吩咐厨房准备传膳。

等到事情忙完了，冷千羽牵着风华走出院子。

满园的垂柳如流苏，碧绿的色泽，还有别样的妖娆。无论何时看去，都教人心旷神怡。

美景再美，不若风华迷人。

冷千羽轻轻浅酌，酒不醉人人自醉。

主人家有好雅兴，可做下人的也不能安生。名义上楚腰他们是和主上一起用餐，可实际上也少不了为他们张罗。

非儿和沈青桓两个冤家坐在一张桌子上，非儿瞪他一眼，后者好像完全不知觉，径自吃饭喝酒。

她心中烧起一簇小火苗，见沈青桓不理她，手里的筷子一拐，将他刚刚夹起的水饺抢过来，一口塞在嘴里。她看着沈青桓挑了挑眉，一脸你奈我何的样子。

沈青桓勾了勾嘴角，脸上波澜不惊，丝毫没有情绪波动。

非儿得意的笑了笑，手里筷子又一拐，想要打劫沈青桓手上的食物。可后者似乎早有防备，非儿只觉得腕上一沉，那个死家伙居然用内力打掉她的筷子！

沈青桓面上仍是不做反应，可嘴角已经微微扬起，不知道自己何时竟是和这女人玩起了如此无聊的把戏。

非儿气不过，用袖子将沈青桓面前的酒杯碰撒，还要假装无辜，连忙说道：“呀，奴婢该死，怎么能把沈大人的衣服弄脏！”

沈青桓嘴角隐隐抽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妨……”

非儿得意的很，夹起水饺，吃的正香。

今日冷千羽的感慨好像特别多，似乎他又不是喜欢多说的人，于是不停的饮酒，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风华，为子豫弹奏一曲助兴吧？”冷千羽偏头询问，风华点了点头，站起身子，坐到琴台之上。

她的手指划过琴弦的那一刻，这世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只余下袅袅琴声，绕梁不止。

冷千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只是凝视着风华，似是心中无数念想，终究归于寂静。

风华手指灵动的拨弄，似乎九天仙乐降落凡尘。

她抬眼扫去，目光仅在冷千寻身上停留了片刻，终于低下了头，专心抚琴。

冷千寻下意识的收紧了手指，杯子里的酒水险些撒了出来。他看着风华，努力压抑着眼睛里显而易见的感情。

似乎这一刻，所有人的心思都飘飞到属于自己的领域里。

院子外面忽然间走进了一群身着彩色宫装的女人，她们宽大的下摆随风摇动，就像风中的叶子一样好看。

冷千羽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不悦。

那群女人开始跳舞，跟随着风华的曲子慢慢舞动。

冷千羽的眉头终于缓缓平复下来，他偏头看向身边的风华，似乎那些动人的舞蹈都不若风华的琴声诱人。

“皇上小心！”

只听沈青桓大喊一声，那些跳舞的女子忽然发难，手里尖锐的匕首朝着他们刺了过去。

风华见状，连忙起身，下意识的张开双臂将冷千羽护在身后。

电光火石间，冷芒暴涨！




第一百三十五章 命悬
第一百三十五章命悬

那凌厉匕首猛然刺来，劈开虚空，剑尖划破了风华的皮肤。一瞬间，血色莲花自风华身上绽放开来，她向后倒下，落入冷千羽的怀里，轻的就像是一片失重的羽毛。

她看着冷千羽，不能言语，可却也无需言语。

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脸上，殷红的颜色，是那样的触目惊心。风华的眼睛慢慢合上，朦胧间，好像看到有人凝神看她，神色慌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对她有了这份心思?

她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这人的心思就像一个深潭，看来澄澈，可若是深探，就会溺死在潭水之中。

这世间上一切事情本就无法寻个确切的答案，索性不管不顾，任凭洪流冲刷而过，消弭一切烦愁。

“风华！风华！”冷千羽怀抱着已经昏迷不醒的风华，脸上乌云密布。

他咬紧了牙关，似是说给风华听，又像是暗暗的嘱咐自己一般：“你不会有事的。”

“……因为朕不许！”

身边剑影一闪，冷千羽将风华抱起，利落的向后一跃，躲开了刺客的剑。

冷千寻当机立断，敲碎了桌上的盘子，用锋利的瓷片割断了刺客的喉咙，手法利落的令人吃惊。他拧着眉头看向剩下的几个刺客，眼睛里有着怨毒的光。

楚腰和茯苓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们两个吓得脸色发白，摔倒在地上连连后退。

非儿看见风华被刺客所伤，只觉得心中气血一冲，脸上腾的一下红了。只是手边无剑，不然她一定立刻冲上去，与那该死的贼子同归于尽。

她想也不想，朝着风华的方向跑了过去。

刺客的剑光如雨，她也不曾理会。

沈青桓从她身后拽住她的领子向后一拽，刺客的剑恰巧在面前斩落。倘若沈青桓没有拉住她，恐怕她的小命早就没了！

回过头，只见那人一脸阴沉的看着她，似乎在埋怨自己莽撞。

非儿顾不得许多，她挣开沈青桓的钳制，朝着风华扑了过去。

“死女人……”沈青桓忍不住低声咒骂，那个女人的脑子里整天想了什么东西！他就从来没见过这么想要送死的人！

“青桓！”冷千寻忽然出声叫他，声音犹如冥域修罗一般阴冷，“杀。”

沈青桓心中了然，他抽出腰间的墨龙剑，手腕一抖，那柔软的剑锋被抖得笔直。墨色剑身散发着寒芒，隐隐有无数暗色条纹，似乎是已经凝结的鲜血。

身边的几个刺客都发现了他，于是几个人转过头来对付沈青桓，其余四人朝着冷千羽的方向冲了过去。

非儿提了一口气，身子一轻，越过高台。

刺客人数众多，再加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楚腰和茯苓，一时间场面混乱已极。

冷千羽戒备的看着非儿，待她靠前，冷千羽忽然执起匕首冷然以对，眼睛里有着戒备的光。

非儿知道冷千羽现在不相信任何人，在他的眼里所有人都是敌人。

她朝着风华看了过去，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衫。她脖子上的伤口仍旧在流血，她伶仃细长的脖子上就像是带上了血红的玉珠。

非儿的脑中嗡的一声炸开，顿时有种力气都被抽走的感觉。

耳边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非儿勉强拉回精神，如果帮不了风华，就只能看着她白白死掉！想到此处，非儿顿时觉得眉心一点清明，于是只好捡起刺客尸首上的短剑猛然转身护在冷千羽的身前。

如果那人真的是想要救风华，那她拼着性命护他周全为何不可？

那边，沈青桓舞起墨龙剑，剑影过处，均有鲜血迸发。

那长长的剑身缠住了刺客的头，只见沈青桓手腕一偏，生生将刺客的头颅削了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仿佛杀人对他来说就是那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然而场中剑芒暴涨，有剑光如龙，划入场中。

只见血影崩散，剑引流光，血色渲染。那人站在场中，身边徒增两具尸首。冷千寻抬起头，目光一凛，竟是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就连冷千羽都没有见过他如此锋芒毕露过，就像这天地间胆敢伤害风华的人，他都会无情杀戮一般。

有的人擅长把爪子藏起来，关键的时刻，会狠狠的抓你一下，或许指甲里藏有剧毒，这样的人令人防不胜防。




冷千羽眯了眯，他将风华稳稳的抱在怀里，手臂下意识的收紧。

偏过头，他对非儿喊道：“这里不需要你照拂，去把御医叫来。”

非儿觉得为难，这皇宫大院除了御书房和御膳房，她就哪里也没有去过。

转过身来，楚腰正咬着嘴唇将茯苓护在身后。非儿连忙将她们二人搀扶起来，在楚腰身旁低声吩咐道：“楚腰姐姐你与茯苓两个人去叫御医，我去叫禁卫军。”

楚腰咬紧下唇重重点头，手脚似乎还吓得发软，有些站不起来。

非儿将她们两人搀扶起来，回头看去，那些杀手似乎已经不足为惧。一个沈青桓，已经能将局面控制住了，更何况再加上一个发了狂的冷千寻。

想到此处，非儿连忙跑出了风华的寝宫，招呼来了禁卫军，连忙冲了进来。

院子里弥散着一股血腥味，满地残肢，刺客无一生还。

禁卫军一阵茫然，左右看去，只有发了狂似的王爷和冷静的不像是刚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沈青桓。

冷千羽似乎已经将风华抱进了屋子，院子里不见他和风华的影子。

冷千寻愣在原地喘息，片刻后，他似乎开始有了知觉，默然的看了禁卫军一眼，转身奔进风华的寝宫。

非儿跟着他一起跑了进去，只见冷千寻僵在外厅之中紧紧的握着拳头，像是刻意忍耐些什么一般。

非儿朝着里面看去，有些昏暗的内帐里，柔软的纱帘上映出一个俊美男人的侧影。冷千羽半靠在床沿上，风华安静的枕在他的臂弯里，就像是睡熟了一般。他的手紧紧的抓着风华的手，似是想要给她力量。冷千羽的面容漠然有如岩石，脸色份外阴枭。

“御医！”冷千羽暴怒，朝着他们这群没用的奴才高喝一声，“都给朕滚过来！”

非儿被他的样子吓得瑟缩一下，下意识的想要向外面躲。

冷千羽怒喝：“最后一个踏进门槛的御医就给朕拖出去斩了！朕的宫中不会养一群废物！”

两个年老的太医被楚腰和茯苓搀扶着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位稍微年轻的御医。

“皇上息怒！”几位太医吓得脸色发白，生怕皇上真的砍了自己的脑袋。

冷千羽阴冷着一张脸，说道：“倘若救不醒风华，朕就让你们到那边伺候她！”

几位御医连忙应诺：“微臣遵旨。”

冷千羽终于松开了风华的手，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就像是告诉自己她一定会没事的一般。

御医连忙放下药箱，风华伤在颈部，处理起来会有些麻烦。

冷千寻双肩微微颤抖，他咬着牙关，默不做声。

沈青桓默然的看着这一屋子人的反映，心里一片茫然。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受了伤，凭什么她的命就要比别人娇贵？




转过头，非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吧嗒吧嗒的流眼泪。

沈青桓默然看着她，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隐隐作痛，没来由的觉得心烦。

御医转过头来对她们几个宫女说道：“去打盆热水过来！”

非儿用手背摸了摸脸上的泪，转身跑了出去。

沈青桓见她脚步虚浮，心中隐隐觉得不妥，这才转身跟了上去。

出了门，果然见程非烟猛一踉跄，险些摔倒。

他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搀扶住她，非儿转过头看到沈青桓，也只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来。

“我真没用是不是？”非儿偏头问他，说完，也不等沈青桓回答，她又朝着前方勉强走了两步。

沈青桓见她倔强，也只得走到她的身侧，确保她安然无恙。

非儿偏头看了看他，眼睛里的泪水似乎又要涌出来。

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风华，是因为一种其他的感觉。

这感觉来的突然，因为沈青桓——因为这个男人站在她的身边搀扶着她，让她不会那么轻易的就倒下去。

一股委屈，彷徨，无助，恐惧的感觉涌了上来。她的泪水越发的猛烈，就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泪竟然有这么多。

公子曾经说过，女人都是水做的，可非儿是用顽石做得。

说到底，公子还是错了。


沈青桓走在她的身边，竟然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他想要做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帮上忙。搀扶着程非烟的右手有一种实在感，可是空闲着的左手却又觉得尴尬。

他仍然不能理解为什么非儿会对风华那么上心，对于他来说，这世间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比自己还要重要。除了自己，人命都是草芥，这就是他的世界教会他的法则。

有一件事他几乎已经可以确认了，只不过他在想，若是这件事让非儿知晓了，她究竟是会开心？还是该难过？

“程非烟。”沈青桓神色复杂的看着她，问出了长久以来一直想要问的一句话：“那个叫风华的女人……难道和你家公子一样，都是对你那么重要的人么？”

非儿顿了顿，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比自己都要重要！”

沈青桓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他缓缓的抿着嘴角，一言不发。

那他又是什么？

他忽然间想要问她这句话，可理智却让他冷静下来。

程非烟已经牵扯了他太多的精力，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开始有了恐惧。

而一个杀手，是不能有所畏惧的。

杀了她！

杀了她……

心里的某个地方拼命的命令自己。

他的手下意识的收紧，可触摸到那女人微微颤抖的胳膊，他却猛的一惊，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到一般。于是连忙低头，企图敛去自己纷乱的念头。

程非烟……

程非烟……

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每念一次，心中便就有一丝莫名的颤抖。

那个女人几乎端不了手里的水盆，他只好接过来，免得这女人将水打翻。

她似乎看到了厨房里面的什么东西，他看着非儿拎起一个木桶，仔细一瞧，桶里面是满满的一桶黄鳝。

他随着非儿一道回了风华的寝宫，屋子里仍旧是人仰马翻的，每个人都忙的一头大汗。

非儿将热水递了过去，还没等细看风华伤势，她便被人挤了出来。

沈青桓静静的看着她，只见非儿猛然转身，提着一桶黄鳝朝着柳絮宫内的小湖走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安排
第一百三十六章安排

沈青桓跟上非儿，她没有理会沈青桓，只是嘴里不住的念叨着：“今朝有缘放其性命，吾人更当发菩提心，愿物类众生永不再堕三恶道中，并得今生报尽，来世为人，永远脱离六道轮回之苦……”

她这是要给风华积德么？

沈青桓越来越看不清这个小女人，看她一幅灵巧的样子，可是有的时候真的是死脑筋，而且固执己见。放生几条鱼，便真的有用了么？人的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不是神！

非儿虔诚的跪在湖边，将木桶倾斜，只见那一条条黄鳝滑入水中，畅快游走。

她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天帝重华，四方帝，四方剑魂，各路上仙。小女子程非烟愿为风华祈福，今日‘行善’，愿为风华积福。只求上天能够保住风华的性命，小女子愿意折寿十年。”

沈青桓站在她身后听她念叨，慢慢的拧起了眉头。他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可听这女人竟然说要风华折寿，他就越想越不舒服。

非儿脸上的泪干了，倒是被抹成了小花脸似的。沈青桓看着她，却一点也不觉得滑稽好笑。

忽然有几个太医从风华的寝宫出来，非儿连忙站起身来，跑回风华的卧室。

风华似乎已经醒过来了，冷千羽拉着她的手，他的脸只离着风华半尺远，似乎在仔细审视风华的连，深情且冷静的说道：“现在别乱动，也不要起来。刺客的短剑伤了你的喉咙，流了不少血，但你不会出事的，放心。”

冷千羽的话让非儿愣了一下，他常到柳絮宫来，因此非儿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她可从来没有见过冷千羽如此温柔过。

她几乎以为风华是被爱着的，被这个男人深深的爱恋。

风华似乎刚刚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应诺了冷千羽的说法。

他朝着风华洒然一笑，似是刚从某种困窘的境地解脱一般。那一笑似是冬日初阳，令人觉得屋子里一瞬间便亮了起来，只因为他的一个笑容。

旁人见了皇帝的笑容，也忍不住暗暗舒了一口气。

风华朝着他微微一笑，像是安抚冷千羽的情绪一般。他的手掌放在风华的额头上，脸上鲜活的表情却已经淡去，转眼间便成了乌云密布。

屋里弥散着一股木樨花与血腥混杂的味道，床头悬挂的白色柔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血迹。

气氛霎时间充满肃杀，他偏过头看向众人，忽然冷冷一哼，沉声说道：“皇宫之中竟然会出现一群刺客，朕将皇宫的安危交付与你们手里，想来也是朕的错？倘若今日不是风华，恐怕倒在这里的人就是朕了！”

禁卫军跪倒一地，高声喝道：“臣等疏忽，罪该万死，求皇上开恩！”

冷千羽冷眸一眯，显然已经动了杀机：“光天化日之下就有胆子到柳絮宫行刺，这胆量气魄朕是不是该钦佩一番？倘若刺客没有内应，又怎么会知道朕究竟身在何处？这点，你们如何解释？”

禁卫军大气不敢喘上一下，倒是一旁的冷千寻忍不住了。禁卫军是他手下调配的，冷千羽这么一说，也就是暗指他办事不谨慎，或许已经将矛头指向自己了。

他开口说道：“皇兄，刺客也许是趁着禁卫军交班的时候找准机会混进来的。那些刺客都穿着宫女的衣服，而且宫中婢女数量众多，刺客混在宫女之中，根本无法与旁人区分开来。因此禁卫军失职之事却也有情可原，皇兄暂且息怒。”

“子豫，”冷千羽冷着一张脸，“朕还没有问你，你带的随从随身携带兵器来见朕，不知是何用意？”

冷千寻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与冷千羽交集一向小心，此次进宫，特意将佩剑放在王府里。可沈青桓不同，对他来说，除非身死，不然剑不离身。他一向知道沈青桓的脾气，也就没有强求于他，没想到今日竟成了旁人的把柄。

沈青桓微微皱眉，没想到这个皇帝如此霸道。他单膝跪在地上，说道：“草民斗胆想与圣上说一句，倘若草民没有带剑前来赴宴，恐怕现如今躺在这里的就不知风华娘娘一人了。”

冷千羽冷眸一眯，忽然冷笑问道：“那朕是不是反而该好好褒奖于你？”

沈青桓态度不卑不亢，高声说道：“但求主上平安，别无所求。”

“主上，呵，好一个主上。”冷千羽上下打量沈青桓，平日只听人说他武艺高强，没想到竟然是这般纤细内敛的人物，“你所指的主上又是谁？嗯？”

沈青桓抬头看他，沉声说道：“这墨泽境内，除了陛下，难道还有他主？”

冷千羽知道这男人是有备而来，脑筋也算是清晰明澈。这样的人若是为我所用，必将如虎添翼。倘若心存反意，恐怕还要费些手段才能收拾了他。

他用眼睛扫视一周，旁人脸上是何表情一目了然。他忽然敛去了所有怒意，开口吩咐道：“子豫，你调派些人手过来。柳絮宫外须有平日三倍以上守卫，不可怠慢。另外你去通知京兆尹和太尉二人将京城之外封锁，另外调派三万精兵全副武装，时刻戒备。”

冷千寻单膝跪地，应诺一声：“臣弟遵旨。”

冷千羽点了点头，又补充一句：“这两日，不管是谁，没有朕亲笔手谕，不得随便出入京城。”

“臣弟这就去办。”冷千寻站起身子，又朝着帘幕之中深深的看了一眼，这才转身要走。

“子豫。”冷千羽又开口叫住他。

“皇兄请吩咐。”

“你手下沈青桓武艺高强，朕想将他留在柳絮宫保护娘娘周全。你可愿意？”冷千羽又看了沈青桓一眼，见后者脸上丝毫没有情绪波澜，心下觉得有趣。

冷千寻略一拱手，说道：“这是青桓的福分。”

沈青桓趁机说道：“草民遵旨，定当保护娘娘周全。”

冷千羽点了点头，示意冷千寻去办他吩咐的事宜。

“太医，娘娘的伤什么时候能够有好转？”冷千羽偏头问道。

年老的太医如是答道：“只要娘娘这两日不发烧，就不会有碍。过几日伤口就可以结痂，而且对娘娘来说……这伤还算不打紧的。”倘若是常人喉咙被割伤，声线就会有损，只是娘娘天生不能说话，也就没有这份顾虑了。

冷千羽抿了抿嘴角，显然知道太医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手掌还放在风华的额头上，表情却心不在焉。

他的手抚摸着风华的脸颊，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一屋子的人就这么忐忑的看着他们的皇帝，冷汗一个劲儿的往外冒。

他的手忽然僵在半空之中，低头看去，风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默默流泪。那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擦过脸盼，染上血色，竟似一滴血泪。

冷千羽心中没来由的狠狠抽痛，低声说道：“风华，你不会有事的，朕不许你有事。”

风华眨了眨眼睛，像是告诉冷千羽她明白一般。

他微微皱眉头，带着微微薄茧的手指轻轻划过风华的眉眼，见她眼中仍是光华流转，似是生机无限，脸色这才缓和些。

他一字一句的说：“风华，你本不该来救朕。即使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不会想让自己的女人为他牺牲性命。风华，你相信朕么？朕足够强，强到可以满足你所有的愿望，无论它是什么。朕确信自己能够保护自己珍惜的一切，你也不例外。”他的脸色忽然缓和许多，风华看他，脸上带有些许茫然，“风华，你这一挡，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牵扯便又多上一分，你没有想过么？”

风华似乎没有听完他说的话，只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眼角仍有一滴泪。

“你哭吧，我倒是真的没有见过你的泪。如果累了，就把心里的事情放下，我会将事情妥善处理好的。”他轻声说道，不管风华听没听到，他的话永远有效。

君无戏言。

“赵太医，这两日你就留在柳絮宫中守着风。，还有你们三个，平日伺候的很好，这两日更加不能怠慢。”他转头吩咐道，见众人均是应诺，也就放下心来，说道：“你们好生伺候着，倘若娘娘有何闪失，朕，必然让你们为她填命。”

说罢，冷千羽走出了风华的寝宫。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这一次，他是真的被惹火了。

见冷千羽走远，非儿连忙扑到风华的榻前，仔细查看风华的伤。

她的周身弥散着一股血腥的味道，混和着那清冽的木樨花香，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这味道，如同死亡。

风华，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她伏在风华色侧，用脸颊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眼睛里的泪又涌了出来。

沈青桓远远的看着她，拳头下意识的收紧，终于偏过头，走出屋外。

深呼吸，轻轻吐出。

门外是熟悉的血腥，这种味道似乎已经融在了他的身体里一般，不会令他觉得不舒服，只能令人亢奋。

他回过头，看着那女人静静的趴在风华身侧，心里忍不住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如果躺在那里的人是他，那女人会不会去行善祈福，卧在他的身边彻夜不眠？

程非烟，对你来说，他沈青桓到底是什么？


第一百三十七章 仙踪


这一天的夜里，风华发起来高烧，无论他们怎么想办法，她额头上的温始终不曾下降。

楚腰忙着熬药，非儿用湿布为风华擦身子，茯苓则是将帕子浸在冰水里，反复敷在风华额头之上，生怕她烧坏了脑子。

沈青桓与赵太医守在门外，也不敢贸然进去冲撞了娘娘。

破晓时分，风华的烧仍旧没有退下。

楚腰只好去找冷千羽，向他禀明风华的状况。非儿和茯苓两个人仍旧是手忙脚乱的照顾着风华，一会儿擦了擦身子，一会儿换块帕子。

风华的脸上不自觉的带起了痛苦的颜色，非儿看的胆战心惊，她脖子上的纱布渗出了斑斑血迹，就像是伤口重新裂开了一般。非儿明白，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冷千羽来的时候只穿着一件单衣，楚腰机灵，为他带了一件披风。

，他仔细的查看了一下风华的伤势，眉峰一皱，旋即高声吩咐道：“把所有的御医都传过来，另外张贴皇榜，寻京城内的名医入宫见朕。倘若有人能将娘娘救醒，朕就封他二品大员，外加黄金万两！”

总管太监哪敢怠慢，听得冷千羽吩咐便出了风华的卧室，张贴皇榜去了。

冷千羽守在风华身边，用手试了试风华的额头，忍不住皱起眉，一脸担忧之色。

“不是让你们好好看着风华的么？怎么还能烧成这个样子？！”冷千羽竖起眉毛，几乎像是要杀人一般。

茯苓胆子小，连忙跪在地上讨饶：“皇上息怒，我们几人一直没敢合眼，生怕娘娘出什么差池。现在娘娘烧得厉害了，奴婢也没有办法。娘娘嘴闭得紧，我们没法子喂她喝药。”

“药呢？”

茯苓连忙将药碗送到冷千羽面前，颤颤巍巍的见他将药碗接过去才放心少许。

冷千羽端起药碗，似乎那股味道令他觉得恶心，他皱了皱眉头，用嘴含了一口渡给风华。

风华虽然失去意识，可冷千羽还是灌下了一整碗的药。

外面禁卫来报：“启禀皇上，王爷和太尉已将京城四周封锁。现在已有人想要硬闯出去，请皇上定夺。”

冷千羽皱了皱眉头，他低头看了看风华烧红的脸，咬了咬牙，说道：“叫太尉来见朕。”

禁卫点头应诺，冷千羽转头说道：“娘娘状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朕。”

柳絮宫众人躬身送走冷千羽，非儿又用冷水缴了缴帕子敷在风华额头上。她的眼泪似乎似乎已经流干了，现在她要坚强，要守护好风华，让她不会倒下去。

她的手有一丝微微颤抖，端起水盆，刚迈出门口，一只手便接过她手上的水盆。抬起头，看到那人墨色的瞳仁，却又觉得异常安全可靠，紧绷的神经没来由的放松少许，她听到那个人对她说：“稍微休息一下吧，不然风华没事了，你却又倒下了，始终都会令她所累。”

非儿点了点头，见那人转身便走，心里有一丝暖意。

说到底，他终究不是个坏人。

非儿靠在风华的床边坐着，那股清冽的木樨花香加上那血腥的味道似乎开始灼热起来，屋子里沉闷的空气令她十分不适，可她又不敢打开窗通风。

她本以为自己会睡着的，可终究没有。

沈青桓送来了冷水，她又缴了缴帕子敷在风华额头之上。

风华睡得极不安稳，她只能看着，觉能为力。

沈青桓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她，只是斜倚在门框上看她，心里有丝难言的焦灼。

辰时刚过，有宫人来报，说是京城之中有人揭榜，扬言可以救娘娘性命。

没过半个时辰，楚腰便把那位神医领来。

非儿打起精神想要迎接神医，可出了门却着实吃了一惊：“轩辕？！”

轩辕夙布衣青衫，腰环一块剔透的美玉，看来却有自有飘逸出尘之感。

“非儿。”轩辕淡淡一笑，“没想到你进了宫，想必我们二人分开以后发生了不少事。”

非儿点了点头，这段时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她忽然想起现在不是寒暄的好时候，连忙将轩辕让进屋里：“轩辕，如果你有能力的话，救救风华。”

轩辕深深的看了非儿一眼，脸上似是带了一抹苦笑。非儿瞧他表情怪异，也来不及深究，只是将他拉进屋子。

沈青桓与轩辕二人撞个正着，前者戒备的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后者则是一脸吃惊，忍不住脱口而出：“楚渊……”

旁人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是非儿拽着他的胳膊对沈青桓说道：“今天他揭了皇榜，说是能救风华的性命。”

沈青桓眯起眸子看他，不知怎么回事，他像是本能一般的厌恶面前的这个青衣男人，手指隐隐跳动，潜意识里有一个人拼命叫嚣——杀！杀！杀！

他的气息开始紊乱起来，不知为何，一向冷静如冰的他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

怎么回事？

这股滔天的恨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非儿见他喘着粗气，倒也担心的很。她松开了抓住轩辕胳膊的手，连忙摸了摸沈青桓的额头，确定他没事，这才轻吐一口气：“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你也要病倒了。”

沈青桓将她的手从自己的额头上拿下来，轻声说道：“我没事。”

轩辕静静的看着他们两个人，眼睛里面有着复杂的光。

“呵呵，没事就好，我知道你身体是铁打的，虽然总是受伤。”非儿朝他笑了笑，便不再理他，转而招呼轩辕说道：“轩辕，你过来，风华在这儿。”

非儿松开了沈青桓的手，有一阵的恍惚，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手心里划过，来不及捉住，便就溜走了一般。

抬起头，隐约见到轩辕夙悲悯的眼神，不由得怒火中烧，跨出门槛。

迎面走来一个少年，迎着强烈的阳光，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是那个人轮廓，竟是让他觉得如此熟悉，就像是什么时候曾经见过一样。

不。

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的感觉，是一种类似于相识的错觉。

他眯起眼睛看着少年，等他走的近了，沈青桓才看清那人的面容。

那少年见了沈青桓后也是一脸惊讶，一声“楚渊”倒是让他听清楚了。

沈青桓冷着一张脸，一边朝着屋外走去，一边说道：“你认错人了。”

那少年咬了咬牙，转头进了屋子，也不曾多看他两眼。

进了屋，轩辕正为风华号脉，怀刃见了非儿，就像是看见了骨头的小狗一样贴了过去，甜腻腻的喊了一声：“呀，非儿，原来你在啊！”

“怀刃……”非儿下意识的搜寻天珏的身影，恐怕怀刃还记得天珏那一爪子害得他破相的事。这男人的脾气秉性她不知道，可她却十分肯定的说，这男人小肚鸡肠的很！

在屋里扫了一眼，天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恐怕这两日柳絮宫大乱，没人顾得上天珏，那家伙又跑到御膳房偷东西吃了吧。想到此处，非儿不自觉的舒了一口气。

怀刃嘿嘿傻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啊，不错不错。”

非儿干笑数声，偏头问道：“轩辕，风华的伤容易救治么？为什么还不退烧？”

轩辕意味深长的笑道：“放心，有我在，风华不会有事的。”

“谢天谢地……”非儿终于舒了一口气，抬起头，轩辕正揭开风华颈上的纱布，非儿连忙喊道：“不可以！”

可仅仅是那一个缝隙，她便看到了风华的颈项。

光滑无痕，肤若凝脂。

哪里还有一丝伤痕？！

非儿当下愣在原地，不敢置信的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风华……”

未等她说完，轩辕将手抵在非儿的额头之上。非儿只觉得有一股柔和的热气在体内弥散开来，整个人的神经前所未有的松弛，也终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怀刃撇了撇嘴，埋怨道：“刚才不若叫她出去等，省的每次都搞得那么麻烦。”

轩辕撇了撇嘴，也不理他。正准备将晕倒的非儿扶到软榻之上，可忽然间那本该昏睡的人儿抓住了轩辕的手腕，缓缓的抬起了头，冷笑说道：“上次趁我不备，竟然对非儿出手，这笔账我还没有跟你算清楚，你倒是得寸进尺了。”

轩辕愣了愣，旋即扯出一抹笑：“怎么这脾气还没有变？”

“非儿”轻哼一声，打掉了轩辕的手。

她转身看向风华，那美丽的女人睡得正熟，若不是她潮红的脸色，丝毫看不出这女子身体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非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风华……你这又是何苦……”

轩辕凑了过来，微微叹气说道：“重华似乎已经知道了她的踪影，所以这一次的反噬才会这么厉害。风华原本是不死之身，这一次，恐怕是伤了元气。”

“非儿”点了点头，思绪飘得远了：“重华……”

轩辕扯下腰间玉佩放在风华胸前，那温润的美玉发出淡淡的光华，一股祥瑞之气从风华的肌肤中渗了进去，慢慢在她体内游走。

“非儿”偏过头，无奈的唤了一声：“怀刃。”

“我在！”

“你应该腻着轩辕而不是我……”

“我靠的又不近！”怀刃一脸委屈，大眼睛颤颤悠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要掉出来一样。

“非儿”呵呵一笑，用手拍了拍他的脑门：“别在这里装可怜。仙，是永远不会流泪的。”

说罢，她忽然转头看向风华，脸上有着难言的苦涩。

虽然她不能控制这幅躯体很长时间，可是非儿看到的一切她都能看到。她和非儿的感官已经融合，这也是非儿觉得风华会那么亲切的原因。

今天，她看到了风华的泪。

晶莹剔透，或许还带着微凉。

曾经听人说过，泪水是咸的。

那“仙”的泪水，又是什么味道？

冥冥之中，似是有一双墨色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她，眼睛里有着藏也藏不住的悲哀，还有泪。

她一直以为仙魔是没有泪的，可她见到的又是什么？

“楚渊为什么会在这里？”轩辕皱起眉头，看向窗外不远处的墨色身影。

“非儿”偏头看了过去，似是自嘲的笑了笑，说道：“楚渊的命运与我同轨，我在这里，他必定会在这里。”

轩辕点了点头，脸上隐隐有担忧之色。

“不要告诉重华我和楚渊的事，”她淡淡说道，“非儿个性单纯，只不过身处在这个大环境中只能在各地奔波。我不想要她重蹈我的覆辙，只想要让她平安的度过一世。”

轩辕偏头问道：“你觉得，这有可能么？”

“呵呵，只要重华不会找到我和楚渊，就有可能。”她淡淡说着，脸上有一丝悲凉，“说到底，也许只是我的私心罢了。”

怀刃难得安静，轩辕也沉默了下去。

“非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的吐出来。她活动了一下灵巧的手指，像是自嘲般的说道：“我已经沉睡了这么久，没想到现在还可以像这般活动。上苍给了我转世的机会，可我不知道这到底是福是祸。”

轩辕方要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沈青桓一脚踢开。

他静静的看着轩辕就要摸到非儿的手，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可看到屋里没事，也就放下心来，别过脸说：“方才屋里有杀气，不过现在散了。你们可看到什么可疑人物？”



第一百三十八章 蒙尘


非儿的身子晃了晃，只觉得脑袋沉沉的。转过头，沈青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开口问他：“怎么了？”

沈青桓皱了皱眉头，真不知道这女人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他刚刚才问了一次，她竟然没有听到？

轩辕和怀刃两个人互相递了一个眼色，似乎暗自庆幸非儿“反应”的太及时了。

“我是问你们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沈青桓皱着眉头又问了一次。

“哦，”非儿摇了摇头，“没见到……现在柳絮宫被围的水泄不通，你还想看到什么人？”

沈青桓也不说话，转身便出了屋子。

轩辕与怀刃两人面面相觑，似乎对非儿和沈青桓的相处模式颇为好奇。

非儿拧着眉头看着轩辕他们，这两个人奇怪的很，有病人不看，看着她做什么？

“轩辕，你到底能不能救人？”非儿不悦的皱起眉头，只希望这两个家伙不要逞能，到时候救不了风华，还把自己的小命搭上。

轩辕夙点了点头，说道：“我开一幅方子，你下去煎药吧。”说着，他拿起纸笔写下了几味药材递给非儿。

“吃药吃药，要是风华能够喝进去一点药水，就不会叫人这么伤头脑了。”非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屋子。

轩辕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心里明白非常。

非儿的那幅躯体暂时还不能承受那么强大的灵魂，只能等“她”慢慢的融合在非儿的身体里，与这个不完全的灵魂同化，才能恢复成以前的那个样子。

转过头，果然见风华已经醒了。她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着轩辕，似乎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她不开口，只是戒备的看着四周。

轩辕叹了一口气，说道：“放心，她已经出去了。”

风华点了点头，她用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忍不住连连苦笑：“怎么……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不知道是因为喉咙的问题，还是因为她好久都没有说话的原因。

轩辕摇了摇头，苦笑说道：“风华，你明知道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一次你身体的反噬会那么强烈？为什么你会‘病’的那么厉害？”

风华思忖片刻，忽然愣在原处。她不敢置信的移过头，问道：“难道……是重华？”

轩辕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她的说法。

风华讪笑数声，似乎有些欲哭无泪。她躺在白色的软榻上，眼睛静静的看着纱幔的顶部一动不动，就像是个没有魂魄的娃娃一般。她忽然开口问道：“重华让你们两个来抓我回去？”

怀刃忍不住凑上前去埋怨道：“风华姐姐，你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就算我们两个不是天帝派来抓你回去的人，你也总要想想你的身份还有你的使命！”

风华斜眼看了看怀刃，忽然扯起一抹疲惫的笑意：“怀刃长大了……”

怀刃一阵语塞，似是颇为恼火。

说到底，风华还是执迷不悟！

轩辕从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问道：“风华，你可曾记得天条？”

风华沉声说道：“不曾忘却。”

“好。”轩辕点了点头，忽然偏头说道：“天帝设四方帝，八方剑魂镇守天下。你身为南方定国剑魂，却无端跑到北方来生事端。倘若让重华知道了，恐怕你免不了天规处罚。”

听到轩辕此话，风华反而笑了起来反问道：“轩辕，你我都是聪明人。如今木已成舟，该做的，不该做的，还有即将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我的双手沾满罪孽，永远也无法超脱。我已经是一个罪人了，天规天条对我来说，犯一条和犯上无数条是一样的。”

“混账！”轩辕铁青了一张脸，怒视风华，“执迷不悟。”

风华没有理会盛怒之下的轩辕，只是挪了挪身子，像是触碰到了伤口一般微微呻吟。她将呼吸平定下来，说道：“轩辕，你不是我，你永远不知道我的感受。”

“所以你就放下了身份使命还有尊严？”轩辕怒极，几乎想要一掌将她打得身形俱灭！

“我自有我的选择，与你何干？”风华冷眼瞧他，嘴角挂上一抹嘲讽的笑意，“既然决定了一件事，我就不会回头。倘若上天不遂我意，我便逆天而为！又何不可？”

“风华？！”怀刃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他的动作颇为粗鲁，几乎将风华的衣衫扯破，“风华！风华！你让我怎么说你？！你就快要把我们逼疯了！你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到底是为了什么？”

风华不说话，只是偏过头，平静说道：“十年前，我答应了别人一件事。等到此事终了，我便作出个了断。”

“了断？！怎么了断？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潋风华？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跟重华谈条件？”怀刃终于忍不住满腔的怒火，高声喝道：“我和轩辕整整找了你二十年，二十年！你居然对我们说出这种话？”

风华打掉怀刃的手，冷漠的看着他，说道：“轩辕虽然设了迷障，旁人听不到我们的谈话，可他们看的到。你最好对我放尊重些，不然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做出些什么事来。”她看着怀刃淡淡一笑，“我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我，即便是我自己都不行。”

轩辕始终没有开口，拳头紧紧的握住又松开，终于抬起头问道：“然后呢？等你要做的事做完了，你又要怎么办？”

风华不说话，脸色黯然。

怀刃瞥见院子里走进了一个紫衣高冠的男人，他转头告诉轩辕：“墨泽的皇帝来了。”

轩辕点了点头，风华却已经躺回原处，安静如顽石。

风华缓缓的闭上眼睛，也不想再理会轩辕和怀刃两人。

轩辕抬起手将迷障散开，终于没有惹起冷千羽的注意。

冷千羽走进屋子，直接走到风华的床前仔细瞧她状况，见到风华的脸色似乎好了很多，他原本严肃的表情收敛了许多，终于偏头问道：“风华的伤可有大碍？”

轩辕拱了拱手，说道：“启禀陛下，娘娘的伤并无大碍，而且高烧已退，不会再有危险了。至于娘娘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我们就不能猜测了。”

冷千羽点了点头，说道：“有劳先生。”

“大夫救病不救命，只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轩辕淡淡说着，可将“天命”二字说得重了些。他知道床上的风华能够听到他说的话，不管她到底要做些什么，都不能忘了一点——天命不可违。

冷千羽朝他一拱手，笑道：“无论如何，先生妙手回春，朕都是该好好谢谢先生的。”他朝着轩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朕已备好了黄金万两，倘若风华醒了，先生便可享尽人间富贵。”

轩辕呵呵一笑，说道：“富贵于我如浮云，没有什么用处。”他只是偏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风华，语重心长的说道：“好自为之。”

说罢，他朝着冷千羽一揖，说道：“陛下，草民告退。”

“先生留步！”冷千羽拦住他，“风华还没有醒，你还不能走。”

轩辕叹了一口气：“多则半日，少则半个时辰，娘娘一定会醒来。”他观了观冷千羽的面相，说道：“陛下，你是天命所归的天子，邪魔定是不敢入侵。有你陪着娘娘，她便能够安然无恙。但请恕草民冒昧说一句，这天下不是陛下一人的天下，君王则民王，切莫违背天命，切记切记。”

冷千羽眯着凌厉的眸子看着轩辕，始终猜不透这大夫的想法。

轩辕一拱手，与怀刃两人转身出了风华的卧室。

冷千羽没有留他，只是搬了凳子坐在风华身侧，看着她沉静的面容，似乎心也静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他竟然也像那些贪恋风华容姿的人一样迷恋上她的？

仔细想来，连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起初，他只是出于小小的私心，出于可笑的报复心把她抢到身边。

原因，恐怕要追溯到冷千寻的母后逼死他的母妃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暗暗发誓，定要将那个女人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放在母妃的坟前，以便祭奠他母妃在天之灵。

可后来，那女人死了，但她留下了自己的儿子。

只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子豫竟然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孩子——虽然子豫丝毫不记得那时候的事——可他十分确定子豫就是十几年前在他快要被人勒死的前一刻救了他性命的孩子。

滔天的恨意无处宣泄，于是每次见到子豫都是一种煎熬。

所以他抢了子豫心爱的东西，他心爱的女人……

可这一次，他到底是赢了，还是惨败？

这天下间所以的东西他都能够得到，可唯独一个人的心，不是说你想要征服，就一定能够得到的。

于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终究是假戏真做，多生烦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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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风华的肌肤如玉，光滑细腻。就算他闭着眼睛，脑海里也能勾勒出那副美丽的容颜。

闪神间，风华已经睁开了眼睛静静的看着他，眸子里有着复杂的光。

“你醒了？”冷千羽轻声问道。

风华无声的笑了笑，眨了眨眼睛，像是告诉他自己已经没事了。

冷千羽抬起手，轻轻的整理风华凌乱的发丝，温柔的像是温和的泉水一般。

风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睛睁开又眯起来，似乎又有了倦意。她咬着下唇，撑着眼皮，就是不愿意睡下。

阳光从窗子外面照了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像是为她蒙上了金色的薄纱。她的眼睛微微眯着，似乎是不能适应阳光的颜色。

冷千羽放下帐子，对她说了一声：“睡吧。”

风华轻轻的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冷千羽直瞧。

他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唇边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的笑容太过于耀眼，于是她移开了眼睛不再看他，只是盯着帐帘上的龙凤呈祥。那飞龙在云雾中吞吐着龙光，那凤凰若即若离，高傲已极。

看着，她忍不住淡淡微笑。

冷千羽起身为她端来药碗，透过白色的帘幕便能看到他欣长的身影。

能够看清旁人的心思，说到底，也是孤独的。

她不能说话，也不能随便动弹，可心似明镜。

他用汤匙将药汁慢慢的送到她的嘴里，眸光似水，温柔入骨。

“风华……”他轻轻擦去风华嘴角的药汁，十分确定的说道：“如果你想离开，我会放你自由。”

风华愣在原地，似乎颇为不解。

冷千羽只是淡然微笑，不再多说。

不知是谁又燃起了木樨花香，清冽彻骨，香气逼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准备




四天了，风华总是断断续续的醒来又昏睡，神智恍恍惚惚的，倒也认得人，也能吃下东西。虽然她的脸色一天天的好起来，可总是这样也难免让人觉得担心。

这一日的午后，无风，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柳条上的嫩绿也被照的油量。

风华勉强支撑起身子，倚在门边眯着眼睛向远处眺望。兴致浓时，便想到院子里面走走，她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外面的空气了。尽管非儿拦她，可总也抵不过风华的执拗。

她穿着单薄的白衫，整个人越发的空灵迷蒙。

非儿傻愣愣的在她身边跟着，生怕她出了什么状况。

风华用手比划一阵，示意非儿快去煎药，不要担心她的状况。

非儿见风华似乎不打算回到屋子里去，只好招呼沈青桓将卧室里的软榻为风华搬了出来。沈青桓白了她一眼，也不多说，似乎在埋怨她只有这种情况下才会主动想起他来。

沈青桓伸手利落，他将软榻放在柳树的下面，那里有一小片树荫，但也能照到阳光。对风华来说，在这样的地方休憩便再好不过了。

风华坐在软榻上静静的看着湖水微微出神，她那美丽的侧脸尽管苍白，却教人心旷神怡。

风华是一袭太过美好的梦，于是人们醉了，也陷了进去。到了最后，倒也没有人再去计较什么。

不知何时，竟然有人悄悄蒙住了她的眼睛。风华也不慌张，只是拉下那人的手，回过头，朝着冷千羽微微一笑，安静甜美的如一袭华梦。

冷千羽也朝安然的笑了笑，偏身坐在风华身侧。

“已经躺不住了？”冷千羽偏头问她，见她微微颔首，便忍不住满脸的笑意，“知道么，朕小的时候和母妃住在冷宫里，每天都生活在四面墙围成的屋子里，日子比你的还要长。”

风华收紧了手指，似乎勒住了冷千羽的腕。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他似乎觉得风华是在心疼他，于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道：“冷宫里面的小太监和朕混的熟，有的时候就会给朕捎来一本书看，朕通常会坐在院子的角落里，一看便是一整天。那些都是从父皇御书房里偷偷拿来的书，旁人都没有时间看，放在御书房闲着也是闲着，看着倒像是给朕准备的一样。”

冷千羽继续说道：“朕用大段的时间来看书，还有大段的时间干活。朕的母妃和你一般美，只可惜身体不好。所以朕只能用自己的法子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

冷千羽微微顿了顿，似乎不想多提，于是转口说道：“风华，如果现在找到了那天的刺客，如果知道了幕后指使者，你会怎么做？”

风华摇了摇头，似乎不主张冷千羽处罚那个指使的人。

冷千羽忽然勾起一抹冷笑：“朕没想到李敖竟然有这般的胆子，竟然想到命人刺杀朕。”墨泽大将军李敖，一家三代为将，唯独到了李敖这里，承蒙新帝恩泽，做了元帅。有人说是李敖交了好运，遇到皇帝恩泽，可冷千羽却也知道，李敖确实是个人才。

风华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已经命子豫和太尉两人捉拿李敖，明日便将其处斩，免遭祸端。”冷千羽还没说完，便见风华拉住他的手臂，像是要阻止他作出这个决定一般。

冷千羽笑道：“放心，杀李敖并不知为了这一件事，还有很多原因。李敖随意调派军中将士，致使边防出现漏洞。上次与龙澜一战虽然打了个两败俱伤，可实际上我们输了。如果不与龙澜停战，只是这些边防漏洞，就够十个八个墨泽被人侵占，这点道理他做大将军的不懂么？”

风华抿了抿嘴角，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竟然不能说话，似是有些焦急。

冷千羽忽然笑了起来，问道：“风华，知道别人是怎么说你的么？人人都说得风华者得天下，可我墨泽百姓却都说你是祸国殃民的妖女。凡是风华所到之处，皆有不幸。这次李敖的事情可也落到你的头上，想来，真是有些对不住了。”

风华淡淡苦笑，摇了摇头。

冷千羽也不说话，只是让风华靠在自己的怀里，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他脸上的笑容渐渐趋于一条直线的，原本洋溢在脸上的脉脉温情忽然间消失殆尽，只听他淡然说道：“李敖一死，如同削去了我的左膀右臂……风华，你可如愿？”

低下头，见风华已经睡着了，听她轻微的呼吸声，冷千羽呓语般的说道：“风华，倘若你要这天下，我便就给你这天下。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倾尽天下，又能如何？”

身后有丝微不可查的声音，他转过头，见非儿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们，似乎被他刚才的话吓傻了。

冷千羽勾起一抹笑意朝她招了招手，等非儿走得近了便问：“娘娘每天都会昏睡？”

非儿点了点头，说道：“总是忽然间睡过去，吓人的很。”

冷千羽点了点头，手指在风华脸颊上游移。

“药煎好了？”

非儿点了点头，老实回答：“已经放在屋里，只是没想到娘娘又昏睡过去了。”

冷千羽微微颔首：“去把药端来。”

非儿听得吩咐，便转身进了屋子。

沈青桓远远看着他们，见时机成熟，便凑上前去，单膝点地，恭敬说道：“启禀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哦？”冷千羽颇为好奇，沈青桓平日冷漠，不曾主动与他说过一句话，没想到今天倒是破了例，“说说看。”

沈青桓说道：“启禀万岁，前几日那两位神医临走的时候时候说，倘若娘娘身体不能复原，便到君山绝顶去采一株绛草入药。臣这几日见娘娘身体仍旧不见好转，也就斗胆请命，愿为陛下去采一株绛草回来。”



“你好大的胆子。”冷千羽眯起眸子，似乎已经动了杀机，“你早就知道此事，竟然不向朕禀报，该当何罪？”

“娘娘洪福齐天，臣原以为娘娘会平安度过此劫，只是没想到事出突然。”沈青桓不惊不忙，“作为赔罪，臣愿意前往君山绝顶为娘娘取来绛草。”

冷千羽静静瞧他，心里转过无数年头，见沈青桓一脸坦然，心中猜忌戒备便减了一分，只是开口问道：“说罢，你有何所求。”

沈青桓抬头瞧了他一眼，心里不禁暗笑一声。这皇帝的心思就是多疑，倘若他不说出一己所求，恐怕还会徒增猜忌，这便开口说了两个字：“非儿。”

冷千羽似乎对他这个答案颇为满意，他抬眼看了看沈青桓，虽说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为情所困的男人，但感情的事旁人也说不清楚。可他忍不住反问一句：“君山绝顶地势险要，传说那绛草更是仙家之物，得来不易。冒这么大的危险取来绛草，却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值得么？”

沈青桓看了看一旁的风华，斗胆反问一句：“答案，陛下心里有数。”

冷千羽呵呵一笑，低头看向风华，轻声吩咐道：“去吧，一定要将那株绛草为朕取回来。”

“遵旨。”

谈话间，非儿已经将药端了回来。她正好奇沈青桓不知道在跟冷千羽说什么，方把药碗放在一边，便听沈青桓低声说道：“跟我来。”

非儿抬头，未见冷千羽有丝毫不悦，心里纳闷，但也和沈青桓一道出了院子。

“怎么了？”非儿擦了擦手，自己也知道沈青桓一般不会主动和她联系，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会在冷千羽面前把她叫出来。

沈青桓也不与她绕圈子，开口便说：“你与我回天魔教一趟。”

非儿听罢一愣，冲口问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一道回去？”

沈青桓抿了抿嘴叫，似乎因为她这一句话十分不悦。

非儿这才觉得尴尬，连忙改口问道：“出了什么事？你想让我跟你回去，起码也要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才好。省的我一头雾水，总是搞不清楚状况。”

沈青桓沉默片刻，见非儿一脸疑惑，于是开口说道：“前两日那个叫轩辕的医师临走的时候吩咐过我，倘若风华这几日时常有精神不济，间歇昏迷的症状，就一定要到君山绝顶之上采一株绛草回来做药引，方可以为她续命。”

非儿听罢连忙说道：“好！我们现在立刻启程去君山！”

非儿方要转身回屋收拾行李，沈青桓从她身后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颇为无奈的说道：“我若告诉你，君山绝顶的绛草一千年才会长上两棵，而当今世上唯一的一株绛草在天魔教总坛里，你会怎么想？”

沈青桓边说边观察非儿的脸色，她好像丝毫不担心天魔教会有怎样的危险存在。也不像是旁人那样眼神闪烁不定，犹疑不决。

非儿低头沉默良久，忽然抬头问道：“沈青桓，我知道你不会有心思管风华死活的。你到底想要怎样？或许说，用那株绛草作为交换，你想让我为你做些什么？”

沈青桓轻抿嘴角，他万没想到非儿竟然会反应到这一点。

非儿抬头看他，似乎在等他的一个答案。

沈青桓舒了一口气，说道：“前两日行刺的那群刺客之中混有天魔教的杀手。”

非儿讶然：“难道又是修罗界的人？”

沈青桓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修罗界的人，而是教主培养的另一群杀手。”他见非儿似乎明白了什么，便继续说道：“教中似乎对我下了格杀令，虽然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我必须回去。”

非儿心中一乱，不知道如何回应沈青桓的要求。

她抬起头，见沈青桓目光灼灼，想要拒绝，可又隐隐觉得不妥。倘若那格杀令是真的，那沈青桓回去的话岂不是羊入虎口？

只不过她想不明白，倘若她与沈青一道桓回去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我……我跟你回去倒是可以，可我只想知道你到底要我做些什么？那株绛草能不能拿到手？”非儿紧张的搓了搓手，似乎觉得无措。

沈青桓看了看院子里的冷千羽，似乎他没兴趣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也就不作他想，低头对非儿说道：“你有天珏。”

非儿抿了抿嘴角，心中有丝失落：“你是说，想要将天珏带回去立功？”

听她一言，沈青桓顿时便有哭笑不得之感。倘若他想将天珏神剑带回天魔教，当日在长留山就不会有此安排了。

“不是要将你的天珏抢走，”他淡淡微笑道，“而是要将我想要的东西抢过来。”

非儿抬起头，见沈青桓眼中闪耀着别样的光彩，似乎有雄心比天，志在四海。

“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




第一百四十章 潜伏




非儿静静的看着沈青桓，只觉得这人似乎隐忍了很久，就像是这一刻强烈压抑的刻骨恨意就要迸发出来，心中澎湃不已。

沈青桓扬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他对非儿说道：“好了，今天去收拾一下，明天便可以上路了。”

非儿点了点头，见沈青桓转身离开，也就不在原地傻站着了。

进了院子，见冷千羽闭着眼睛靠在柳树上，风华在他臂弯睡得很熟，安静美丽如最纯洁的仙女一般。

非儿抿起嘴角，心中肃然起敬，只愿风华平安幸福，等她以后离开的墨泽时候才不会有所遗憾。

她找到了楚腰和茯苓两人，细细的嘱咐他们好生照顾风华。楚腰办事她放心，就是这个小茯苓做事不分轻重，遇到大事就慌神，如果风华在她面前晕倒，恐怕这丫头会跟着瞎傻过去。

这一天的夜里，她正细细的收拾包袱，天珏在一旁的桌子上啃着小苹果，满屋子都是窸窸窣窣的响声。

非儿抬头看了天珏一眼，只是无奈的勾了勾嘴角，好像一点都提不起兴致一样。

带了随身的几件衣服和一些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可总觉得有什么人在背后。非儿转头，果然见到风华倚着门框看她，眼睛里有着不安和显而易见的不舍。

“风华，你醒啦？”非儿将鬓角的碎发勾到耳朵后面，快要接近立夏的晚上闷热的很，她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风华点了点头，她跨入非儿的屋子，也不打扰非儿收拾东西，只是安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她。

非儿朝她一笑，低头收拾行囊，可怎样也不能觉得心安。

转过头，见风华目光灼灼，似是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但也终归没有办法。

后来，她的确细细想过。

这一次去天魔教，不仅是为了风华，也为了沈青桓。虽然起初的时候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后来她细细理清自己的思绪。

她心里似乎有种淡淡的愁苦和焦灼，非儿知道，她希望沈青桓能够平平安安的回来。不管是做一个杀手也好，普通人也好，人活着便总有希望。可即便是下一刻他死了，她也总觉得，倘若沈青桓死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更加令她伤心。不若跟着他一道去了，刀山火海，也算是闯上一遭。

直起腰板，风华却还坐在原地看她。

非儿俏皮的朝她做了个鬼脸，趴在风华膝盖上，看着那苍白的容颜，心里忍不住扬起一阵阵的心疼。

风华宠溺的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划过了非儿的发丝。

“风华，”非儿抬头看她，眼睛晶亮的如同天上的星儿，“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宝贝自己。好么？”

风华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美丽如同素白的莲花，她看着非儿，认真的点了点头。

非儿满意的拉起风华的手，用小手指勾起风华的手指，呵呵笑道：“我们打钩钩，说定了。”

风华宠溺的笑了笑，用手刮了刮她鼻子，就像是对待自己调皮的妹妹一般。

月至中天，繁星似点。

第二日的早上，非儿从风华的窗外朝里面看了风华一眼便转身离开。

她不喜欢生离死别的场面，无论以后是否还会重逢，也叫人心痛难当，诚如不见。

沈青桓早在成武门等她，身旁的两匹骏马是冷千羽所赐。定睛瞧去，没想到冷千寻竟然亲自来送行。

见到非儿来了，冷千寻便开口说道：“你们两人一定要小心，务必要将君山绛草带回来。风华的性命就指望你们二位相救了，子豫……不胜感激。”

说罢，冷千寻朝着沈青桓深深一揖。

沈青桓似乎没想到这男人会为了一个已成了自己嫂嫂的女人做到如此境地，竟然放下了自己的身段和尊严，朝着一个默默无闻的草民行得如此大礼。

非儿深吸一口气，她不是不知道风华与冷千寻的情，可这世间的事很难分出是非对错。倘若他能带她远走高飞，也不会多生枝节。

她瞧着冷千寻，意味深长的说道：“王爷，她只身在宫中，身边没有能够解语的人，难免觉得孤独。王爷若是有空就进宫陪陪她，倘若旁人在场，也不会多生是非。”

冷千寻轻抿嘴角，点头应诺。

她与沈青桓二人谢了冷千寻，翻上马背，缓缓出了宫门。

清晨，大街上清冷的很，她与沈青桓两人的马蹄声回荡在空寂的街道上空，倒显得孤独无助。



沈青桓知道她心中难过，可他性子冷淡，再加上自小便在杀手群中长大，普通人的想法他猜不通透。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发觉得心中烦闷，也就冷着一张脸，一语不发。

非儿忽然开口问道：“沈青桓，你一定知道风华神剑在哪儿，不是么？”

听她言之凿凿，沈青桓也不推辞，点头说道：“虽然不能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非儿淡淡微笑，也不再追问。

出了京城三十里，犹能看到驻守在京城之外的禁军。他们二人靠上前去，统领拦住他们二人去路，等见了皇帝的令牌才放他们二人离开。

“没想到京城戒备仍是如此之严。”非儿回头看了看官道上的一队士兵，用水泄不通几个字来形容京城现在的状况却也一点也不为过。

沈青桓见怪不怪，语气极淡：“皇帝的意思恐怕是要切断京城与外界的联系，倘若那李敖还有亲信，定然会闻讯赶来救助，这样便可以一网打尽。至于京城之中的那些余党，却也成了瓮中之鳖，杀亦可，留亦可，但看冷千羽的意思了。”

非儿无奈苦笑，这皇帝的心思旁人总也猜不透。

可转念之间，她又想到了自家公子。

倘若大事已成，公子定然会接掌龙澜江山。等到那时，公子做的那个皇帝，又会与冷千羽有何不同？

公子宽厚仁和，定然会将龙澜带向另一个繁盛的境地，也不会变成另一个像是冷千羽一样的暴君。

至于她……

将公子吩咐的事情办妥，才能偿还公子的恩泽。

沈青桓立马踯躅，似乎在辨认方向。见非儿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询问非儿状况，可却又不知道如何将这些话说得圆满。现在的他，确实再也没有心思与她争辩了。

非儿忽然抬头看他，不知怎的，迎上那双晶亮的眼睛，他的胸腔内竟然有股前所未有的情愫流淌开来。

“沈青桓，天魔教不是在龙澜国境内么？我们这一来一回，又要半个月的光景了。”非儿皱了皱眉头，现在情况紧急，她可浪费不起时间。

沈青桓别开眼睛，冷然道：“天魔教的分坛遍布在五处，龙澜只是其中的一处。我所说的总坛，可却是在墨泽境内。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在墨泽禁卫军中呆了这么久都没被人瞧出破绽？”

非儿点了点头，似乎觉得沈青桓说的颇有道理，仔细一想，这才恍然大悟：“难道当日我与你重逢时，十二飞鹰之所以不让你靠近墨泽境地，其实是阻止你回到天魔教总坛？”

沈青桓轻抿嘴角，算是承认了非儿的说法。

非儿顿时觉得心惊，只是没想到天魔教中的人竟然如此狡诈，这么想下去，却觉得此行凶险非常：“那教中的格杀令又是怎么回事？”

沈青桓皱了皱眉头，似乎非儿说道了问题的症结之处：“天魔教中的格杀令只有天魔教中高层才能下达，凡此人手下杀手，见到格杀令，无论等级尊卑，一律格杀勿论。”

非儿听罢，不禁一阵唏嘘，忍不住问了一声：“倘若有某个谋逆的叛徒想要杀了教主，那又如何？”

沈青桓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非儿见了那神色，总觉得什么东西被自己错过了一般，只听沈青桓说道：“倘若有人想要杀了教主，就要看他的实力，在教中的地位，盟友的能力，还有手下的衷心程度。但更重要的一点，他能给天魔教带来什么利益——因为这世上没有人和自己的利益过不去，任何人都是如此，杀手更甚。”

非儿微微苦笑，也不像起初一样不耻沈青桓的某些想法。

她也终于明白，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是不同的个体，不能用特定的标准去衡量一切，对人对事都是如此。

“我们走。”沈青桓执起马鞭，在马背上一抽。马儿吃痛，拼命的朝前跑去。

非儿暗暗皱眉，这人有时太过霸道，虽然很有本事，可却也自负的很，怪不得天魔教中有人瞧他不顺眼。

这一夜的傍晚，他们两个人终于到了下一个城镇。

沈青桓将她引到小巷之中，天色却已经阴沉。

非儿牵着马儿跟在沈青桓身后，这男人不说话，一个劲儿的巷子里钻。非儿心里嘀嘀咕咕，就是不知道这大晚上的他们究竟要到哪里去。

她偏过头，试探性的问道：“我们去找祈宣？”

沈青桓颇具玩味的看了她一眼，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去找祈宣？”

“啊？不是去找他么……”非儿支支吾吾，“我又没见过你们天魔教什么人，只是觉得祈宣脑子好，心眼儿够坏，跟你也是一拍即合，找他帮忙便是再好也不过了。人家不都说么，宁信小人谗言无数，不听游信许诺千金。哈哈，看我记得多清楚。”

沈青桓扬起了一抹淡淡笑意：“祈宣还在龙澜，我们去找另一个人。”

非儿“哦”了一声，也不再多问，老老实实的跟在沈青桓身后朝着小巷子里面钻了进去。

到了一座独门独栋的大院子前，沈青桓拉起门环扣下，三轻两重一轻。

非儿在他身后左右张望，这院子在小巷深处，既安静又隐蔽，确实是天魔教藏匿的好地方。

大宅泄开了一条缝隙，从里面露出了一双眼睛仔细打量他们二人。沈青桓皱了皱眉头，向后倒退一步，那人似乎认出了沈青桓的样貌，连忙打开院门，低声说道：“二爷来时身后可有人跟踪？”

沈青桓低声说道：“没有，你可以开门了。”

那人点了点头，将院门打开。见到非儿跟在沈青桓身后，他愣了愣，偏头看了看沈青桓，见他神色自若，也就不多加询问。

他俯在沈青桓身侧小声嘀咕两句，只听沈青桓低声吩咐：“叫他过来。”

那人朝着沈青桓一拱手，转身便走。

沈青桓朝着非儿招了招手，说道：“跟我来。”

非儿与他进了前厅，沈青桓燃起一旁蜡烛，说道：“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

“谁？”

沈青桓看着非儿身后，忽然诡异一笑：“他。”

非儿下意识的转身，惊叫一声：“是你？！”




第一百四十一章 托付
第一百四十一章托付

非儿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朝她微笑的男人，即便他的笑容再怎么和煦，也总叫她觉得有无数杀机隐藏在这幅谦和的皮相里，叫人防不胜防。

“沈青桓！”她不敢置信的转过头，看到沈青桓并无动作，不像是要将邱护廷制住的样子，也不是像要帮着邱护廷将她捉住的样子，“怎么会是……”

怎么会是是邱护廷？他那样的人，注定只为自己活着，又怎么会帮沈青桓？与这样的人一起共事，岂不是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我就这么不像是自己人么？”邱护廷呵呵一笑，伸出手在非儿头上轻轻一掠，打趣说道：“公子离弦的小丫头，可没少坏我们好事。”

非儿打掉他的手，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恶狠狠的瞪着他。

邱护廷见着她的小样子，就能想到被人猜了尾巴的猫儿，只觉得有趣，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

沈青桓别开眼睛，不再看他们两个吵闹。邱护廷和非儿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很正常，想当年，他可是将她家公子围困在栖凤山里的恶棍，总不能强求非儿对他和颜悦色的。反倒不现实。

“青桓，你将这丫头带回来干嘛？”邱护廷皱了皱眉头，这丫头什么也做不了，留在身边难免多生事端。“你就不怕苏离弦那群人又借着这点小事小题大做的？”

非儿听他说自家公子的坏话，气的一拍桌子，高声喝道：“我家公子才不像你们这些魔教妖人，喜欢多生事端！坏事做尽！”

邱护廷听她一言，眼睛微微一眯，似乎已经动了杀机。

“小姑娘，我不管你和青桓有什么关系，现在你人在我天魔教的地方，是不是该对我们放尊重些？”邱护廷知道沈青桓将这丫头带过来，肯定是有原因的。他也知道沈青桓与这丫头纠缠至深，旁人根本无法知道沈青桓心里怎么计较。

可这丫头似乎有些不自量力了些，这里不是他们霖溪苏家，没人会宠着她！

非儿转头看了沈青桓一眼，见他也是一脸铁青，似乎她那一句话也间接刺激到了他。

沈青桓压抑着心中的丝丝不悦，开口说道：“这次将她带回来，对我们有好处。”

邱护廷在桌边坐下为他们二人斟了茶，非儿见邱护廷摆了两个杯子，便知道这左护法压根就没打算招呼他。旁人不待见自己，她还不会躲得远远的么？

非儿也不愿意自找没趣，便自己倚在窗子旁边，也不与邱护廷交谈。

邱护廷斜眼看她，心中暗暗估量这丫头的实力。无论他怎么想，都想象不出这丫头能帮上什么忙。

有风吹过，将院子里的蒲公英吹散了。有些白色的东西飘到了屋子里，烛光将它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金。

非儿看得有趣，眼睛盯着那金色的蒲公英四处游移。

“是该动手的时候了。”邱护廷偏头看他，似乎在等他的一个答复。烛光晃动之间，那双墨色瞳仁熠熠生辉，邱护廷的嘴角忽然扬起了一丝淡淡笑意，“那个时候你教我学会了忍，可是忍到现在，我能安然，你却不能。”

在这个男人的面前，沈青桓似乎放下了一丝戒备，非儿瞧得明白。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将自己的身体保持在一种随时可以发动进攻的紧绷状态，而现在却不然。

“总有一些碍事的家伙会挡在面前，除掉就是了。”沈青桓说着，眼睛却看着一旁的烛火，似乎在谋划什么，墨色瞳仁里面的光华不再流转，似乎是沉浸在某种思维之中。

“青桓，难道你没有察觉么？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邱护廷沉下脸来，“如果只是焚笙一人想要杀了你，就不会生出这么多的事端了。你在天魔教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天魔教中，教主器重于你；在江湖之中，又有几人名声在你之上？可这一次连番的刺杀却没能惊动教主，你以为谁有这只手遮天的本事？你以为这又是为了什么？”

见沈青桓不语，邱护廷靠向椅背，一字一句的说道：“除非教主不想知道，再或许，这些暗杀只是教主抛给焚笙的一个饵。”

沈青桓收紧了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给的东西，想要收回来，可是晚了。”

邱护廷转头看向非儿，他用下巴朝着她的方向一瞥，问道：“那她又能做什么？”

沈青桓忽然勾起一抹笑意：“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而她……”

邱护廷的眼睛在非儿身上打转，实在不知道这个丫头到底能够帮他们做些什么。

“既然是你的决定，我也不反对。”邱护廷长身而起，坚定说道：“兄弟之间，我就明着和你说。假如这次你失败了，我是绝对不会眼睁睁的和你一块死。”

沈青桓释然一笑：“那是当然。”

“好了，”邱护廷看向站在窗前的非儿，“和你的小美人合计合计，她到底能帮上什么忙。”

说罢，他转身出了屋子。邱护廷舒展了一下身体，任由月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们是一群活在暗夜中的猎手，只有月色才能衬得出他们特有的魅力。

沈青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安然的笑意。

虽然非儿不知道沈青桓到底有什么计划，可听那人说话，她也听出了邱护廷的意思。

假如沈青桓要做的大事失败了，他就一定会扔下沈青桓一人孤军奋战。这样的交情，还怎么谈得上交情二字？

“你不觉得冒险么？”

“什么？”

“他随时都有可能出卖你，”非儿坐在沈青桓旁边，见他一幅成竹在胸的样子，心里也不禁纳闷，“你就不怕这种风险毁了一切？”

沈青桓垂下眼帘，微微摇头：“天魔教中，一切以自己的利益为先，所以谁都不能信任。”

“在这世上，沈青桓只信任三人。”

非儿见沈青桓目光灼灼，试探问道：“其中就有邱护廷一人？”

沈青桓点了点头，似乎也不想与她多做解释。他拿起桌上的剪刀将过长的灯芯剪断，见那烛火蹿的很高，险些烧到了手指。

非儿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明亮的火苗：“沈青桓，你让我跟你一道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在这世上，他只信三人。

这三人里是否有她？

非儿暗暗出神，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希翼。

“程非烟，”沈青桓定睛看她，“我只要你为我拔剑。”

他的眼睛深邃如同一池墨色的泉，烛光下，他目光坚定，似乎没有人能将这样的一个男人打败。

非儿重重点头，她不害怕，一点也不。

第二日，她换上了黑色的衣服，将一头长长的发绾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沈青桓见她走出门来，天珏在她怀里不安的扭动，似乎感觉到了非儿就要去做一件极度危险的事。

非儿拍了拍胸前的小东西，她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吐了出来，怀里的天珏却已经安静了许多：“沈青桓，这一次可能会死是不是？”

沈青桓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间肯定的点头：“我不会让你死的，放心。”

非儿忽然间扯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就好像沈青桓在跟她讲一个笑话似的：“喂，不要把话说的这么满好不好？”

“我是跟着你一道来的，也一定要跟你一道离开。”非儿目光坚定，她不知道是从哪里的来的信心，或许说，她从不认为沈青桓会输，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印象中，沈青桓从不轻言放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哪那么容易死？

沈青桓听她此言，只是微微愣住。他笑了，发自内心的笑。虽然这笑容在非儿眼里难免还是那般生硬，但却是属于沈青桓特有的，她见过最开心的笑脸。似乎有了她的一句话，他的世界就亮了。

他重重点头，似乎在对非儿说一个承诺：“我会留着这条命跟你回去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这一日的早上，她与沈青桓二人策马奔赴天魔教总坛。

在那个洒满稀疏阳光的密林深处，一直朝前走，不回头，等闻到鲜血的味道，便就离天魔教总坛不远了。

非儿紧张的握住手里的缰绳，似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就要逃出来一样。她只感觉到口干舌燥，还有某种怪异的兴奋感。

闭上眼睛，似乎能听到有什么人在耳边叫嚣。

非儿想要甩掉脑海里怪异的感觉，可越接近天魔教的总坛，脑子便更加乱了。

沈青桓似乎知道非儿的情绪似乎有些不正常，他轻轻拉住缰绳，直到与非儿保持着相同的速度。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便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递给非儿。

非儿不明所以的拆开纸包，那白色的云片糕在这稀疏的密林里散发这别样的诱惑力，似乎是林叶间草木的味道让她觉得餍足。

她朝着沈青桓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后者只是低下头，也不看他。非儿凑上前去，却见沈青桓的脸紧绷着，可却有些红了。

他脸红了？

非儿偷偷傻笑，没想到像沈青桓这样的人竟然也会脸红。这样的沈青桓，可爱的就像是一个孩子。

她捻了一片糕点塞在嘴里，她喜欢的砂糖味从嘴里弥散开来，不需要咀嚼便被她吞下肚子。

有的人说，甜食会让心情变得好一些。

她确定沈青桓是决计不会喜欢甜食的人，所以只有一种情况——这糕点是特别为她准备的。

虽然她不知道沈青桓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情味的，不过她不讨厌这种小小的特殊照顾。尽管沈青桓可能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非儿欢喜，这就够了。

那小块云片糕三两下就被她解决掉了，非儿拍了拍身上的渣子，抬起头，连视野都难得好了起来。

沈青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她，那双墨色的眸子一直静静的注视，似乎被这样的眼睛瞧上一眼，魂魄都会吸引过去。

或许沈青桓还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非儿心中暗想。

沈青桓忽然将马背上的东西递给她，非儿不知道麻布里面裹着的到底是什么，出来的时候沈青桓特意吩咐下人取来的，她觉得这东西重要的很，也不方便自己过问。

非儿想要将不报拆开，见沈青桓也不阻止，于是拆开一头麻布。只见一口用鲨鱼皮裹边，吞金包扣的剑柄露了出来。

抬起头，见他坚定目光，似是有千言万语，也终归埋在那个人的心里：“无论灾祸，无论生死，我都会保护你的。”

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永远有效的承诺。

非儿脑中一片空白，隐约只觉得自己重重点头，似乎在那一瞬间，他是唯一值得托付生死的人。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失策
第一百四十二章失策

“二爷回来了！”

“真的？”

“看，是二爷！”

沈青桓对身边的惊叹声充耳不闻，他走在非儿的身前，用他冷漠的眼睛扫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有的人在他的眼光中瑟缩，似是心虚一般的模样。

沈青桓暗自冷笑，这一路上，接近五成的杀手是他与邱护廷几人的亲信，还有三成的杀手直接听命于教主，还有两成不到的人听命于焚笙。

很好，很好。

今天他沈青桓曾经失去的，还有梦寐以求的都会得到。

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而先前的几局，只是个开始而已。胜败无关紧要，他的隐忍，便是等这一日。

有人见了沈青桓，似乎见到了希望一样，他们沿着路叫着“二爷”，眼睛里似乎又重新焕发了光彩。

十二飞鹰已经被他一一除去，所以焚笙手底下绝对不会有另外一支实力如此强大的杀手了。就算他只身一人去见焚笙，也不会怕他！

正想着，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惨叫。

非儿吓得微微一缩，下意识的伸手拉住沈青桓的胳膊，脚下略微迟疑。

沈青桓凝神听去，便知道那就是从修罗场传出来的惨叫声。非儿不曾在天魔教呆过，所以她根本无从想象，那惨叫声中或许还夹杂着肢体碎裂的声音。那些濒临绝望的吼叫声，是那些想要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们对“生”的狰狞。

可如今，这个他呆了接近二十年的地方第一次让他觉得陌生与厌恶，这感觉来的诡异，也来的突然。好像只因为有了这个女人在这，他便开始觉得那些肮脏与血腥的东西就如同他身上最丑陋的疤痕，永远也不想被她知晓一般。

就像是一袭华丽的袍子，将腐烂的肉体遮掩住，但始终还会发出阵阵腐烂的恶臭。于是那副行尸走肉便畏惧袍子被人掀开的那一刻，这种恐怖深入骨髓，令人战栗。

程非烟就像一束光，这束光照亮了一个孤寂太久，阴冷太久的灵魂。可总有的地方不恩那个被光照射到，于是便有了影子。

他就活在影子的下面，渴望光芒，却又害怕灰飞烟灭的结局。于是只好远远躲开，或许自欺欺人，或许……曾经想要毁了这光。

他不敢让她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几十个，或者上百个孩子被人放在那个犹如地狱般的困局之中。少量的食物，水，和阳光。

想要从地狱里爬出来，就要比其他的人活的时间更长，就要比其他的人更狠。

在那个地方，人命就像是草芥一般的东西，它的价值不如一张发了霉的饼子，不如一碗混入泥土的水。

有八成的人会死在里面，剩下的人就可以得到暂时的喘息，等待下一轮的筛选。而他们在地狱里学到的一切，也将会是日后作为一个杀手最基本的伎俩。

而最后可以从这个地方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不到二成的人。

同样的道理，如果想要在教中获得更高的地位就要经过更高的试炼。能够超脱生死的人，经过这世上最残酷的试炼，活着的人，都成了这教派的中的核心人物。

他，祈宣，邱护廷，石渺昕，焚笙，还有四修罗中排行第三的云晟——虽然他已经死了，都是从这种层层筛选的模式下挣扎出来的强者。

沈青桓拍了拍非儿的手，想要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非儿轻抿嘴角，见沈青桓脸色无异，心中忍住了阵阵恐惧，只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在身边保护她。

迎面走来了教主的亲信，沈青桓见到此人，只是淡淡说道：“你去禀告教主，就说沈青桓将风华神剑带回来了。”

那人瞥了非儿手中的宝剑一眼，脸上忽然间荡开了浓浓的笑意：“二爷就是二爷，怪不得教主对二爷这么挂心，私底下总对我说‘沈青桓是教中最锋利的剑’，果然不假。我们天魔教中能有您这样的人才，真是我们天魔教的福分。”

沈青桓似乎对此人颇为反感，他招了招手，催促道：“莫要耽搁时辰，去禀报教主，说我要见他。”

“这……”那人有些语塞，“现在好像不是时候。”

沈青桓冷眸一眯：“你到底去是不去？”

那人见沈青桓显然已经动了杀机，连忙应诺：“是是是，我这就去转告教主。就说……”他看了非儿一眼，沈青桓见他那双眼睛围着非儿转，心里扬起一丝不悦，打发他说：“就说二爷带着风华神剑回来了。”

那人唯唯诺诺的退后两步，这才转身大步走开。

沈青桓忽然做了一个手势，非儿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看向左右，有几人悄悄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正想着，却听见沈青桓低声吩咐一句：“倘若事情败露，你先一步逃命吧。”

“我不！”非儿倔强。

沈青桓听她想都不想的就拒绝，顿时觉得气愤不已，低声咒骂：“让你走的时候你就走，不然将我也困在这里，你便称心如意了？”

非儿咬了咬下唇，将眼睛错开，不再看他。

天魔教中杀机四伏，可不是所有人都会站在沈青桓这边。还有那个邱护廷，他已经明言过，倘若沈青桓的事情败露，他必然不会和他一起送死。蠢笨如她的人都知道，邱护廷若是有心，拿了沈青桓到教主面前邀功就是了，何须跟他一起冒这么大的风险？

那人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二爷，跟我来吧。”他转过身便走，也不管沈青桓和他身边的小厮能不能跟上。

沈青桓转头看了非儿一眼，朝她点点头。

而这一切，也就拉开了一个序幕。

非儿一步步的跟在他们身后，身旁似乎有无数窥探的眼睛盯着她，就像无数只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断她喉咙的兽。

抬起头，沈青桓墨色的身影一直挡在她的身前。他走的每一步都那样踏实，犹如泰山压顶，也能不变颜色。

这两日她所想所见皆与原先有很大的出入，那些能够摆在台面上的东西如若不是经过粉饰，就肯定存在某一种程度上的虚伪，活在这样的世界难免会觉得疲惫。

他们要去的地方似乎与普通杀手活动的范围离得很远，进了院子，便只觉得那独栋建筑如此之远。

沈青桓忽然一把将她的手抓住，低声说道：“跟着我，千万不能走错一步。”

听他一言，非儿这才恍然大悟。

这院子是被人设了迷障的，倘若没有熟悉阵法的人带领，恐怕一辈子都不能靠近那屋子去。

非儿被沈青桓领着，似乎也开始看出了阵法的门道。

苏离弦这前半生便是与机关术数为伴，而非儿，便是一直陪着他的人。这十几年耳濡目染，总算也能学会点东西。

非儿暗暗记住破解阵法的路数，总觉得肯定有用的到这些的时候。

进了那屋子，非儿几乎吓傻过去。

只见高高的铁柱上捆着一个伤痕累累的男人，他低着头，看不清面目，长发凌乱的纠缠在一起，身上的伤口翻着皮肉，胸膛的上面被人开了一个洞，血肉模糊，看不清状况。有滴滴鲜血从男人的身上滴落，掉到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响声。

沈青桓眯着眼睛看向铁柱上的男人，手指下意识的收拢起来，在身侧握住又松开。

他看向高高在上的教主，似乎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玉面修罗回来了，嗯？哈哈。”看到沈青桓回来，薛沛山似乎很高兴，朝着身边的两位护法哈哈大笑。

沈青桓单膝跪地，态度依旧恭敬谦卑：“托教主洪福，属下已经将风华神剑带回来了。”

“好好好，”薛沛山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枭，“不愧是我天魔教的第一高手。”

薛沛山用手指向铁柱上的人，高声说道：“此人竟然偷了我的印信，对你下达格杀令。我薛沛山还任教主一日，便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青桓，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他？”

沈青桓心中冷笑，说到底，薛沛山倒是想将格杀令的事都推到焚笙的身上。虽然薛沛山有可能猜到他并不相信，但也知道他也不会拿他这个教主怎么样。

薛沛山这一计好生歹毒，倘若借着焚笙的手将沈青桓杀了，便能出去了教中的一个心腹大患。倘若焚笙失手了，他也可以借着处罚焚笙的机会再次拉拢沈青桓。

这样教中的两方势力就会被消灭掉一个，而剩下的那个，还会受他控制，相当容易应付。

这一次，他既铲除了焚笙这个心头大患，沈青桓又为他抢回了风华宝剑，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沈青桓见薛沛山眼神闪烁，内敛的杀意却被藏得极好。他低头，恭敬说道：“一切全凭教主定夺。”

薛沛山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青桓，你且将风华神剑交给我。”

“是。”沈青桓高声应诺，转身接过非儿手中的剑。他深深的看了非儿一眼，仍是担心她的安危。他甚至已经后悔作出将她带进来的决定，因为他只是在赌，赌天珏的实力是否能够助他夺得一切。

他双手举着宝剑，一步步的走上台阶。

教主一脸莫测的看着他，似乎这一刻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青桓，我的好孩子。”薛沛山满意的点了点头，他静静的看着沈青桓一步步上了台阶，眼中的笑意便浓了一分。

似是一种本能的反映，沈青桓只觉得有三股压力在不同的方向压了过来，他知道，薛沛山，石渺昕都已经寻了一个向他发动进攻的最好的方位，可那第三方的势力又来自何处？

一步，两步，三步……

可身后的那股压力似乎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人在等待一个时机。

在这天魔教中，薛沛山究竟还能仰仗着谁来除他？

除非……

想到此处，沈青桓蓦然转身，手中墨龙剑顺势挥出，恰好拦住身后的利剑。

看着利剑的主人，他眯起冷眸，沉声说道：“你果然没死！”那铁柱上的根本不是什么焚笙，只是一个和他身形相似的人罢了。见焚笙面容，便知他身受重伤，显然是在最后关头得到了薛沛山的赦免。

焚笙勾起一抹笑，猖狂说道：“我说过，你和我两人，只能有一人留在天魔教中！”

那么说……薛沛山真正想要除掉的人是他！

沈青桓将大力送出，焚笙被他震得连连后退，似乎后力不济。

电光火石之间，沈青桓步步进逼，几乎是以搏命似的力气冲了上去。

他的墨龙剑折了焚笙的宝剑，屋子里升起一阵墨色剑影，竟是迫的人分不清影像。

沈青桓手腕偏转，墨龙剑连连出击。

所有人还没作出反映的时候，只见屋子里亮起一阵刺眼的白光，有一如沈青桓般墨色的身影电射而出，带起罡风一片。

转过头，正巧看到程非烟的天珏神剑将石渺昕震退。

她偏过头朝着沈青桓诡异一笑，用他能够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你的命是我的。”

沈青桓微微一愣，这不是程非烟！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交手


可现下局面不容他多想，眼角掠过一丝剑影，沈青桓下意识的出手，果然挡住了焚笙的剑。

焚笙一击未能得手，连连退开。

沈青桓冷眸一眯，手中墨龙剑犹如飞舞的蛟龙，墨色龙光吞吐不定，招招紧逼。

他与焚笙两人同样以身手著称，区别就在于焚笙内力精湛，而沈青桓剑术技巧略胜一筹。

平日里他们两个人交手的时候，天魔教中所有人也就都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焚笙和沈青桓就像是天魔教中永远不会被人超越的存在。他们两人交手的时候，都会是天魔教中最受人瞩目的精彩表演。

可这一次，他们两个是在搏命！

那边，程非烟似乎知道了整个屋子里其实最有威胁性的存在其实是薛沛山。

她将天珏神剑一收，身子猛然蹿向高高在上的薛沛山。一剑斩落，天珏神剑的罡风迫的薛沛山连忙闪开。他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这么年轻的丫头竟然会有如老道的剑术和如此强劲的力量！

邱护廷见状，身子一偏，蓄满力气朝着程非烟攻了过去。

他挑了一个只有程非烟才能看到的角度朝她递了一个眼色。一切尽在不言之中，邱护廷知道这丫头肯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程非烟勾起一抹冷笑，天珏神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弧，而在旁人看来，这剑光已经伤到了邱护廷。

她顺势在邱护廷身上狠狠的踹了一脚，那七尺汉子被她踢飞，重重的摔在地上，竟是再也没有站起来。

能将天魔教左护法伤的如此之深，这女子绝不简单！

程非烟微微冷笑，天珏神剑连连出手，如月华般的光芒弥散在整个空间之中。

“焚笙，我们本来不该自相残杀！”沈青桓收回那墨色软剑，小臂用力一抖，墨龙剑电射而出，打偏了焚笙的剑，“我曾经尊称你一声大哥，可你自始自终都不配！”

“配与不配都不是你说了算，”焚笙冷眸一眯，似是那股深刻的恨意再也压制不住了一般，“只要你死！只要你死了，这一切都是我的！”

只着一瞬间，沈青桓差一点便削掉了他的脑袋，可焚笙躲得及时，那致命的剑最终也没有伤到他。

焚笙趁着沈青桓剑势收不住的时候一连刺出宝剑，沈青桓左右闪躲，但左臂上仍是被划出一道血痕。

沈青桓连连后退，丝毫不顾及伤势，只能感觉到那伤口传来了火辣的灼痛，令人剜心刮骨般的疼。

焚笙冷哼一声，用舌尖舔舐剑尖上的血迹。他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似乎是为了这血而沸腾。这是沈青桓的血！这血让他整个人为之沸腾！

沈青桓沉下心神，将全部精力集中在焚笙身上，再也不敢有一丝懈怠。

程非烟再一次将薛沛山迫的倒退数步，这稳坐在天魔教最高宝座长达数十年的男人终于露出了他的凌厉的本性，他将腰间沉寂了数年的软剑抽了出来，手腕一抖，顿时龙光四射，灵气逼人。

见程非烟一脸惊讶，薛沛山忍不住路出一抹冷笑。

沈青桓，祈宣，焚笙，石渺昕，邱护廷等天魔教的重要人物都是由他一首带起来的。他们的命是他改写的，他们的武功是他教的，他们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所以他想要要回什么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每一个人引以为豪的功夫都是他一首调教出来的。既然他们几人能够成为天魔教中数一数二的好手，那就可想而之薛沛山的功力到底有多深。

程非烟的眼睛里路出了一抹兴奋的色彩，有什么事情能让一个高手沸腾？唯有棋逢对手，才能斗的畅快淋漓！

虽然这么多年，这个人都身处在高高的位置上养尊处优，可有一种东西是融在骨头里的，与生命同长。

薛沛山一剑削了过去，手腕灵巧的翻转，那明晃晃的软剑犹如灵蛇，不断攻向程非烟周身死穴。

天魔教教主，这个杀手组织的领导者，有着绝对的心机和手段。

天珏神剑连连出手，只听周身“铿铿铿铿”数声，她一一挡开了薛沛山的剑。

后者倒退数步，见手中软剑已经有了几个明显的缺口，心中不住一阵战栗——他的剑是用上好的精钢千锤百炼锻造而成，可现在却被这女人轻易的挡开。这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如今添了数道伤痕。

程非烟嘴角露出一抹胜利般的笑容，天珏神剑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阵阵喜悦，通体玉白的剑身上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这道光一直射到了天魔教总坛上空，到达九天之上，就像是一条沉睡已久巨龙苏醒后舒展开雄健的身躯，九霄龙吟令天地为之变色。

那光芒缓缓降在天魔教中的每一个地方，这个阴暗肃杀的地方就像披上了一层沉静的薄沙。

地狱，修罗界，乃至天魔教中所有的惨叫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他们呆楞的看着面前的白光，似乎有一种被救赎的错觉。

但只是这一瞬间，那白光在逐渐消散，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总坛之中的建筑物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震动，每个人都感觉身体有丝微微的颤抖，如同地壳在不安分的颤动一般。

所有的杀手都提起了警觉，草木皆兵的观察着周遭的环境，出自本能的感到了某种恐惧。

所有的人都朝着同一个地方看去，那里是他们永远都不能到达的地方，而现在，正有一场酝酿已久的搏杀正在上演。

“教主那里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那些杀手忽然开始窃窃私语，原本一群毫不相干的冷面杀手忽然都聚集在一起，对他们来说，这似乎是生平第一次。

人群中，忽然有人反应出状况，高声喝道：“一定是二爷！二爷才回来，不然还能是谁？！”

“二爷在跟教主动手？天啊……”周围发出了阵阵惊呼声，然而从这此起彼伏的声音中就能大致猜出他的立场。

“不然还能是谁？哈哈，连二爷都等不及了，恐怕天魔教要换主了。”

那些声音像是被风吹着的麦穗一样此起彼伏，那些声音，带着莫可名状的震惊，恐惧，还有一丝难言的期待和狂喜。

在这暗无天日的天魔教中，从来没有一个人想要过背叛，即便是那些怀有深刻恨意的人都不曾动过这样的念头——倘若屈服，还可以苟且的活着；倘若反叛，就会被丢进无尽的地狱之中，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屋子里忽然传出了兵刃交击的声音，屋外的人们都被吓了一跳，脸上兴奋的神色也收敛了不少。

虽然二爷是整个天魔教中最有实力与教主相较高低的人，可毕竟鹿死谁手还不能知晓，万一赢的人还是教主呢？

大部分人都低下头，默默散开，只有一部分人凝神看着屋子的方向，似乎在暗自算计。

屋子里的人影咋分又合，沈青桓手中墨龙剑也靠着锋利的优势将焚笙迫的节节后退。

他眼神蓦然一冷，将内力一送，便见墨龙剑顺着焚笙的剑缠了上去，犹如切割食物一样将焚笙的剑片片割碎。

焚笙脸色大变，连连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之间，沈青桓的墨龙剑像是轻柔的丝带一般缠上了他的颈部。

“你本不该与我为敌，”沈青桓平静说道，“从出了修罗界的那天开始，你得到的也只是盛名而已。论真本事，你尚不如祈宣。”

焚笙眼睛里火热的光彩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没有人能在沈青桓的软剑缠住脖子的时候顺利脱身，所以大势已定，他眼睛里“活”的欲望似乎挣扎不过死亡的恐惧。于是只好让自己淡定从容一些，即便是死也要将颜面留住。

他想都不想，直接将自己的颈送上了那锋利的剑刃。

沈青桓来不及撤剑，那人便在他的剑刃上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他似乎没有想到焚笙会作出这样的事来，果然，那个人还是在乎面子远胜于生命的人，也可能，他的一系列谋杀反叛的活动都是因为害怕自己夺取他所有的光环。

这样的人无法忍受没落，与其这样，不如死去。

他只沉寂了片刻，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抽出墨龙剑转身面向那个高高在上的怪物。

有一种刻骨的恨意从胸腔里燃烧起来，那火苗一直燃烧着自己的理智。从那并不完整的记忆开始，从那暗无天日的地狱开始，从那日日夜夜咬紧牙关的日子开始。那恨意从他的心里生根发芽，就像是一株藤蔓，不断爬满了他阴暗的心。

然后，这样的信念一直在心里茁壮长大——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等到羽翼丰满的时候，我要让他更加痛苦！

那一瞬间，他定神看去，程非烟的身影与薛沛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们两个的战斗才像是今天的重头戏。

见沈青桓已经动手解决了焚笙，在场的所有人都将心悬在了高空中。区别就在于，程非烟、沈青桓以及还在一旁伺机出手的邱护廷都知道，少了焚笙一个对手，便是削去了薛沛山的左膀右臂，也就是为日后沈青桓登上教主宝座的时候扫清了很大的障碍。然而薛沛山心如明镜，一个程非烟他尚不足以应付，若是加上一个沈青桓，后果则不堪设想。

倘若石渺昕对他忠诚，他尚可以有一次喘息的机会。可如今的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敢相信谁——在这样的时刻，错信任何一个人都是致命的！

果然，沈青桓舍弃了与石渺昕正面对决的机会，直接冲了上去，朝着薛沛山背后的空门攻了过去。

薛沛山轻易的堪破了沈青桓的动向，他一旋身，顺势将程非烟的身体送到了沈青桓的剑下。

沈青桓冷眼一眯，想要出手，却又下意识的收起了跃跃欲试的剑。

倘若面前的是其他的什么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给他一剑，可惟独程非烟，唯独这个女人让他下不去手。

他将剑势一收，顺着剑舞的弧度刺了过去，因为他知道，像是石渺昕这种忠心护主的人一定会在他朝着薛沛山冲来的时候赶来。

果然，石渺昕就在他身后不到五尺的地方。他的剑已经指向了沈青桓的心脏，只可惜在这一刻，他却成了沈青桓的目标。

沈青桓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薛沛山一眼，见他再也没有试图用程非烟这个女人的性命来试探自己，悬着的那颗心也终于稍稍放下一些。

杀手的每一个弱点都是致命的，所以他不能将这根软肋暴露在任何人的面前。


第一百四十四章 手刃
第一百四十四章手刃

石渺昕迅速靠近沈青桓的身子，虽然不能将其击毙，可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沈青桓也不可能将那柄墨龙剑的威力全部发挥出来。

沈青桓又何尝不知道石渺昕打的如意算盘？可他沈青桓的兵器，不只墨龙剑一种。这一次，恐怕他的右护法要失策了。

他与石渺昕贴身肉搏数招，顺势从靴子里将匕首抽了出来，石渺昕反应不及，被沈青桓的匕首划了个正着。

石渺昕小臂上的伤不断滴血，捂着伤口连连后退。

忽然间教主和程非烟拼斗之时，邱护廷从旁边站了起来，脸色一点也不像是受过伤一样。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所有的事。

邱护廷是叛徒！

眼见邱护廷的暗剑就要刺穿教主毫无预警的背，他心中一急，连忙朝着薛沛山的方向扑了过去。

谁料邱护廷忽然高声喝道：“教主，小心石渺昕！”

薛沛山正与程非烟激斗，忽然听邱护廷失声高喝，心里忍不住一沉。没想到连石渺昕都要背叛他！

下意识的出手，那柄已经多出无数创伤的软剑如同往常一样的洞穿敌人的胸膛。可偏偏石渺昕对在场的每一个人充满戒备，唯独没有对薛沛山戒备一丝一毫。

他睁大不敢置信的双眼看着薛沛山，似乎想要问一句为什么，可却再也没有力气发出一丝声响。

也是在这个时候，邱护廷的剑已经在薛沛山的肩膀上狠狠的钉了下去。薛沛山似乎也终于反应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转身给了邱护廷一掌，自己却连连退后。他盯着地上的石渺昕，不禁悲从中来，他是这天魔教中最为忠心的属下，他为何偏偏信了贼人的话？任凭他再怎么后悔，石渺昕却已经再也不能醒过来了。他恶狠狠的盯着薛沛山，就如同一条怨毒的蛇：“好……好……邱护廷，我的左护法，我看了这么多年，唯独没有将你看清！”

邱护廷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脸上张狂的表情几乎令薛沛山想要冲上去撕烂他：“薛沛山，你老了，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天魔教经过三代教主，你是在位时间最长的，心机最深的，也是手段最毒辣的。可你没有想过么？这么多年，你培养了那么多的杀手，那么多的利刃。你有没有想过，快刀也最容易割破自己的手？人们的野心总会超乎你想想的大，所以不要怪我，只能怪你自己。”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薛沛山，你将我们毁了，然后给了我们一切，现在你要将这些东西收回去，已经晚了！”

薛沛山转头看向沈青桓，似是嘲讽一般说道：“你呢？就这么想要天魔教教主这个位子？”

“也许吧。”沈青桓眼神越发的冷淡，“十七年前，你在出游的时候看到了两个孩子。仅仅是因为他们两个筋骨奇佳，天资聪慧，你便将他们二人全家杀了，而将那两个孩子带回来丢在‘地狱’之中，看着他们两个从死亡边缘挣扎出来，看着他们两个慢慢的泯灭人性，成为最好的凶器。你得意了么？”

“呵，”薛沛山冷笑一声，“这样的孩子我天魔教中最少也有七八十个，你想让我记住谁？”

“这不重要！”沈青桓忽然冷笑，“重要的是，你捡回了一只狼，总有一天他会把你欠他的全部夺回来。狼是最凶残的动物，他和你手下的那群狗最大的区别是永远不会屈服，永远不会对你忠诚。”

“所以这只狼回来想要咬断主人的脖子？”薛沛山眼角慢慢抽动，余光到处，程非烟与邱护廷两人已经围了上来，分别站在两处致命的地方，截断了他全部的生机。

“这是你欠我的。”沈青桓的眼睛里有着难掩的激动，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以为，这一生，便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墨龙剑倏然出击，招招夺命。

他的武功是薛沛山教的，昔日的盘月剑也是薛沛山赠的，可他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没有亲人，没有感情，没有笑容的鬼样子也是拜他所赐！

一剑斩落，又一剑紧紧跟上。

似乎一旁的程非烟和邱护廷两人都没有再出手。

这是他和薛沛山之间的战斗，输赢都捏在两个人的手里。

薛沛山一一应对，可却觉得越来越吃力。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养尊处优，即便是再高强的武功，也会在岁月中慢慢被侵蚀掉，剩下这幅迟钝已久的躯壳……

“沈青桓，你说我是魔鬼，你说我毁了你们一辈子。”薛沛山冷笑，“可如果你身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你又会如何？将这个杀手教派变成江湖的一大门派？然后像是那些武林正道人士一样惩恶扬善？别傻了！你的手上沾着鲜血，你就一辈子不可能洗清罪孽！”

见沈青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薛沛山却越说越起劲：“你曾经无比痛恨的修罗界，将会成为培养你得力下属的地方。同样的，你也会像我一样，害死更多的人。你永远不可能得到救赎。”

“闭嘴……你闭嘴！”沈青桓眼神蓦然一冷，他手上的墨龙剑越发的狠厉，招招夺命，薛沛山笑得越发猖狂，看着沈青桓那张近乎扭曲的脸庞，他从心底生气一丝得意。

“不敢想象了么？原来曾经信誓旦旦的念想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沈青桓，这样的结局你就当真没有想到？”薛沛山用那蛊惑人心的声音缓缓说道，他见沈青桓神色恍惚，因为他这一番话而产生了精神上的漏洞。他趁着这个空挡连连速攻，虽然现在身体不如他们年轻人，可是武功、内力修为就肯定在沈青桓之上。

任何的闪失都是致命的。

身上的伤口传出火烧一般的疼痛，沈青桓连连后退，眉心紧紧锁着，似乎对薛沛山的干扰无能为力。

“沈青桓，你有没有想过，即便是我没有将你的那些所谓的亲人杀死，你也许也不会幸福。”薛沛山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说我不会记得你，可我偏偏记得。恐怕要不是你那双墨色的瞳仁，当年我就不会注意到你，也不会想要将你们抢回来。”

薛沛山趁着他闪神的这个空挡狠狠的削了他一剑，一个人的体力是有限的，而一个人身体中的血液同样是有限的。就算他再也无法伤害到沈青桓，也能靠着消耗他的体力让他力竭而亡。

“当年你只不过是一个刚刚被人收养不到半年的孤儿，而你那些家人……呵呵，在收养你半年后的某一天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等那个孩子真的降生以后，你会沦落到一个怎样尴尬的境遇之中？你以为自己还是人家的少爷？还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别作梦了！”

沈青桓抬起头瞪着他，眼睛几乎变成了血红色，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几乎是从胸腔里直接嘶吼的声音：“你闭嘴！”

“我从来没有期盼过什么父母、家庭、亲人。”沈青桓几乎咬牙切齿，“可在我明明已经快要得到光明的时候，你却把我的光夺走！”

“可我教会了你所有的东西！”

“杀人？生存？恨？”

“不然你以为还能有什么？！”薛沛山挡下沈青桓一剑，见他脸上闪过一丝难言的痛楚，有什么东西像是被自己忽略了一般。

他的眼前闪过一个人的面容，忽然之间，一切豁然开朗。他明白了自己究竟有什么东西是没有教会沈青桓的，那就是怎么去爱一个人。

想到此处，他忽然觉得胸腔中一种畅快淋漓之感。

沈青桓见他笑得诡异，心中更加烦躁起来，手下越发的狠厉。一剑刺出，封住薛沛山上下三路，匕首与墨龙剑相配合，令薛沛山不得近身，也无法逃脱。

他手下发狠，只听“噗”的一声，便将薛沛山右手拇指的筋脉挑断。

薛沛山手里再也握不住剑，他似乎这已经是自己的极限，自己的末路。

墨龙剑刺出，在那魔头的喉咙上一划，见那鲜血撒出，他便说不出的超脱。薛沛山颓然倒地，眼睛仍是睁着，他的喉咙传出了沙沙般漏气的响声，如同喉管的相互厮磨。

“我……总有一天……我的女儿……会、会报仇的……”薛沛山的眼睛里露出了怨毒的颜色，似乎在诅咒着他们这一群背叛者，“等到……她肚子里的孩儿……出、出世，这天下，便是我们父女两人的了。哈哈哈哈……等到‘魑魅’足够强大，这天下间，又有谁敢不服我天魔教统领……”

他的脸上还带着张狂的笑意，可他的人却颓然倒地，仍是看着沈青桓微微抽搐。

似乎想要打击他最后的信念一般，沈青桓冷冷一笑，嘴角挂着一丝嘲讽：“我跟你说过自己当年是跟另一个孩子一起被掠来的吧？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薛沛山仍是怨毒的看着他，即便是死，也要记住这个人的样子。

“祈宣。”沈青桓冷冷的抛下两个字，转过头，脸上一片沉寂，他没有看到薛沛山激动的样子，似乎也不想再多看此人一眼。

转过身，见程非烟用一种怜悯的眼神在看着他，顿时让他觉得说不出的厌恶。

他不需要这个女人的怜悯！

尤其……尤其现在的这个程非烟，还是个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俯身的怪女人。说不准，她会立刻冲上来给他一剑！

只见程非烟脸色忽然大变，连忙朝着他冲了过来，嘴里失声叫道：“楚渊！”

沈青桓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见那女人在他身边顿住，脸上还挂着一丝痛楚。转过头，只见鲜血从她的手心里缓缓滴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抬起头，薛沛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重新站起来的，他那柄想要将沈青桓钉死的长剑此刻就插在程非烟的手心里，被她的手骨卡住，再也挪动不了半分。

这个纵横江湖数十年的枭雄，终于带着一丝恨意难消的眼神颓然倒下，恐怕这一次，他便是总有再大的本事，也很难再活过来了。

沈青桓愣愣的看着这一幕，一种羞愤的感觉从心里直冲到脑子里。他举起墨龙剑，一剑一剑的斩了下去，直至血沫横飞。

程非烟拧眉看他，眼睛里有着难言的复杂的光。

邱护廷见他似乎像是着了魔一般，连忙从背后将他抱住：“青桓！青桓！他已经死了！”

沈青桓像是疯了一般的一剑剑砍下去，直到程非烟的手抵在了他的眉心之上。

“我没事。真的。”她仅仅说了五个字，沈青桓忽然安静了下来，静静的看着她。



第一百四十五章 新主
第一百四十五章新主

程非烟的脸上有一种安详的笑意，似是能够让人放松下心神一般。

可是盯着这样的笑容，似乎有什么东西一股脑的往他的脑袋里塞了进去。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像是蜂拥而上的蝶，紧紧地包围他，令他慢慢窒息。

无数人像是在他的脑子里不断重复着某种令人发狂的对白，那样熟稔，却又陌生的令他害怕。

你的眼睛真漂亮，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真美。

你没有名字？那么……我叫你……

我不知道你是谁，或许轩辕知道，你要和我一起去见他么？

什么才是仙？！

总有一天，我会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我是说真的！你……你看着我，我在认真的跟你说话。

你是说，你是来杀我的？

仙魔有什么区别？不就是……不就是成王败寇！

兄弟？我从来没有兄弟！

我恨这天！我恨这地！我恨这世间能够容下万物，唯独容不下我一人！

他的眼睛里慢慢凝聚了恐惧的神色，程非烟静静的看着他，眼睛里弥散开了一丝雾气。她伸出手将沈青桓抱在胸前，似乎是在安抚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这一生，他一定会幸福的。

因为从前的他太过不幸。

然而那个单纯的，想要得到温暖的人却遭到了那样的待遇；而今生，这个人真正的泯灭了人性，手上沾满了鲜血，但她却想要让他幸福。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一瞬间，她将神魂敛去，将那个名叫“非儿”的灵魂释放出来，自己却躲在非儿的心里不忍心再去触摸这个伤痕累累的人。

天珏神剑应声脱手，在落地的前一刻变成了纯白的小兽。非儿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可当她看到怀里微微颤抖的人，忽然间俯下了身子将他稳稳抱住。

她用眼睛默默的在场中扫了一周，鲜血洒满了每一个角落，有个分不清面目的人倒在他们身边的血泊之中。

真惨……

她下意识轻轻抚摸沈青桓的背，似乎这一刻，他变成了孤独无助的孩子，让她不忍心将他推开。

心里有一个角落慢慢的瓦解，变得柔软起来。

初次见面，他是逃亡的杀手，她是刚刚得手的小贼。他本该依循自己的原则杀了她，可他却为她消解了困顿。第二次见面，他是统领一方杀手的修罗，她是奉命去寻神医的丫鬟，她为了风华之事嗔怪于他，他道了一声珍重，也不为难于她。洛城之围，他胜的轻松，可却因为她的出现，而与宝物失之交臂。长留山一役，她被人当作剑靶，他却在最后一刻抱住了她，任凭暗流汹涌，暗礁沉石撞击，也不曾松开手……

他一次次的放了她，甚至……不惜毁了自己的前程来帮她。

一次一次，他似乎为她做的越来越多，她欠这个人的也越来越多。恩怨情仇，好像也都不是用一句话能说的清楚明白。

纠缠不清。

这似乎是她唯一想出的，能够说清他们两个人关系的词句。

低下头，沈青桓还在微微的颤抖。

非儿心中一疼，原来这个人也是有泪的。

沈青桓蓦然抬头，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泪水，只是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鲜红的颜色令人触目惊心。

他的眼中无泪，可却比恸哭更加悲哀。

非儿紧皱眉头，似乎已经不知所措。

虽然不知道刚才脑海里闪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他知道，那并不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那段记忆之中有痛苦，悲伤，愤懑，还有一份浓浓的，足以将自己毁灭的感情。

他不能理解那样深刻的东西，从来没有教过他。越是尽全力想象，他便就越觉得痛苦。

他沈青桓只懂得如何去恨，却从来不懂得如何去爱！

那样失落，悲伤，无奈掺杂在一起的眼神瞬间便割疼了非儿的心，仿佛只要有能力让他展颜，她就一定会尽力去做一样。

这种感觉和她对公子的感觉不同。

对公子，她觉得是一种出自于习惯和本能的照拂；而对沈青桓，她却觉得一股自内心深处涌出的疼惜。

沈青桓似乎已经在最短的时间里将自己的情绪调控好，他站起身子静静的看着非儿，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笑意。

见程非烟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忽然轻声叹气，说道：“放心，我会和你一道回去的。而现在……你想要的东西已经对我完全没有用处了。”

“沈青桓，我……”似乎沈青桓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她并没有想要让他为自己做些什么，那柄风华神剑对公子很重要，所以她才会这么想要得到。她只是想要让他告诉自己风华神剑到底在哪儿，而她更希望沈青桓能够将身上的伤养好。

以后他如何处理天魔教的内部事物，会变成怎么样的人，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别人没有资格置喙。

沈青桓眼中暗淡的光彩忽然间淡去，转而坚定无匹。他推开门，让外面带着些许清新空气的风灌满了整个屋子。

外面所有的天魔教杀手见到这满身伤痕的修罗，都沉默下去，忽然间有人单膝跪地，高喝一声：“教主！”

身边的人似乎受到感染一般全部跪了下去齐声高喝：“教主！”

“教主，我等必将忠心不二，尽忠职守，唯教主之命，死而后已！”

沈青桓轻抿嘴角，一语不发，似乎薛沛山最后时刻说的那些话让他不由得深思。

他没有开口，只是转身离开，朝着天魔教禁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天魔教众属面面相觑，非儿追了出来，剑外面齐刷刷的跪满一地的杀手，不禁愕然。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沈青桓那袭墨色的身影消失在月牙形的门洞之中。

她想要追上去，可邱护廷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不要去打扰他。”

非儿沉下脸来，转头看向沈青桓消失的方向，可那抹落寞的身影却印在她的瞳孔中久久不散。

邱护廷沉着以对，朝着天魔教众属高声说道：“教主有命，凡我天魔教属下胆敢忤逆者，杀无赦！”

“是！”众属齐声应诺，四散离去。

有人利落闪身进入他们身后的屋子收敛尸体，非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薛沛山的尸首已经被沈青桓泄愤似的斩的血沫横飞，她微微叹息，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邱护廷微不可闻的轻声叹息，转过头，见非儿仍是恍惚，忍不住出声喊她：“程姑娘，教主今日许是乏了，我先安排姑娘休息，有事还是要等教主出关才能定夺。”

“出关？”

邱护廷点了点头，也不想和非儿多做解释。历代天魔教的不传之秘只有教主一个人知晓，沈青桓曾经多次想要潜入一探究竟，可从未成功过，这一次可真算是得偿夙愿了。

非儿听他一说，也不想再去打扰沈青桓：“邱护廷，沈青桓说要将你教中君山雪莲交给我。沈青桓……怕是再也不能和我一道回去了。你将雪莲交给我，我立刻就走。”

邱护廷微微一笑：“除非教主亲自吩咐下来，否贼我是不会将君山雪莲交给你的，而且，你也不能离开天魔教总坛一步。”

“你！”非儿怒视邱护廷，心中气极。天珏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怒气，蹿非儿的肩头啾啾叫喊。

邱护廷毫不畏惧非儿的剑，这女人已经褪去了方才的杀气，这样的程非烟，没有丝毫威慑力。

“姑娘请。”邱护廷一摆手，请非儿跟他一道走开。

非儿瞪了他一眼，赌气般的在他身上狠狠一撞，大步走开。

邱护廷难掩脸上的笑意：“程姑娘，是这边。”

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堪，邱护廷也没有心情调侃他。

方才一战，倘若没有这个女人，那必定是九死一生。直到现在，他的心仍在颤抖。

他们面对的人是薛沛山啊！是薛沛山！

那个像是永远都不可能被击败的存在，就真的死在了沈青桓的手下。直到现在，他都觉得刚才的一切是一场梦。

非儿心中一横，索性既来之，转身跟着邱护廷到了休息的地方。

她在屋子里坐立难安，公子人在龙澜国帝都与这么多人斡旋，风华在宫中生死未卜，她怎么才能安下心来？

天珏在她身边跳来跳去，非儿心里烦躁，猛一抬手，便将它扫了一个滚儿。

天珏委屈的啾啾叫了两声，也不敢上前再去打扰非儿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难安，在这个阴冷的地方，空气似乎都夹杂着阵阵的血腥气息，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送饭，非儿也没有胃口，只是从床上翻下来，连忙问道：“沈青桓出关了没有？”

那人冷漠的看着他，不咸不淡的说道：“左护法吩咐了，教主让姑娘安心呆在这里。”

说罢，那人头也不回的走出屋子，重重的把门合上。

非儿连忙起身扑到门上，果然发现那人已经将门锁上，不由得怒从中来：“开门！开门！沈青桓！沈青桓！”

四周好像已经没有人在了，非儿失落的停手，不再敲打房门。

沈青桓，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非儿气鼓鼓的做到桌边，餐盘里都是些简单的菜色，没有一点肉星。非儿心中一烦，将盘子推倒一边，索性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她烦闷的倒在床上，天珏怯生生的凑过来，在她的脖颈上蹭了两下，乖巧的很。

抬起手，只见手心一道鲜红色的印记，是如此触目惊心。

非儿不由得疑惑，这个痕迹到底是什么呢？以前从来没有过，看起来就像是刚刚结痂的伤口，丑陋血痂剥落后鲜红的嫩肉。

还有……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太突然了，她根本没有机会细想。

她跟在沈青桓的身后，将那柄假的风华神剑带了进去。然后呢？看到了伤痕累累的焚笙，后来……后来……

沈青桓走上了王座，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手无意识的碰到了天珏，那个小家伙柔弱的啾叫一声，瞬间化成一柄通体玉白的剑。

非儿静静的看着这柄光华流转的宝剑，如水般的剑身上映出了她的脸。然后，就如同水面晃动一般，影像中她的连开始产生了某种变化——眉心宛若剑痕般的胎记，如山川般秀丽的眉眼，如美玉般白皙的皮肤，轻抿的嘴角还有那双盛满了哀伤的眼睛。

那张陌生的脸忽然见开始发生了变化，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的与非儿的眼睛对视，轻抿的薄唇缓缓开启，她完美的唇形似乎在叫她：“非儿……”

下意识的扔掉了手中的天珏神剑，非儿连退数步，靠在床边剧烈喘息。

不对，不对……

到底是谁！她到底是谁！

嘀嗒，嘀嗒，嘀嗒……

宛若滴水的声音从整个空间里弥散开来，那轻巧的声音勾起了她内心中最原始的恐惧。

“啊——”

她终于抱着头，紧紧的缩在了枕头的下面，不敢露出脑袋去看一眼。



第一百四十六章 莲花
第一百四十六章莲花

朦胧中好像有人轻轻地触摸她的额头，那冰凉的感觉让她觉得异常舒服。她出于本能般的将身子靠了过去，似乎手的主人像是被东西烫到一般的将手抽了回去。仿佛试探一般，他又将手伸了过来，那冰冷的手指微微瑟缩，似乎连他自己都害怕这种近距离的触碰。

然后，手的主人终于放下心来，将手轻轻的放在非儿的头上，像是触摸什么珍贵的宝物一般摩挲。

这触碰太过温柔，非儿舒服的微微呻吟，也终于能够摆脱这梦魇，安然的沉入睡梦中。

梦里，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她，眼神里有说不出的不舍和爱恋。她似乎想要逃，可却沉醉在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中。

她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某种罪孽，可她却因为这双眼睛里面有着她的影子而狂喜。

这个梦似乎长了一点，早上醒来的时候，非儿舒展了一下身子，一股舒畅的感觉涌向了身体的各个经络。睁开眼睛，她便跌入了一池墨色的深泉之中。

她静静的看着这双漂亮的眼睛，似乎有些淡淡的沉醉。可她终于忽然间回过神来，连忙坐起来慌张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青桓并不回答，只是退了一步，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非儿这才细细的打量此人，见他仍是衣衫褴褛，似乎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休息一下，换一套干净的衣服。

正想着，沈青桓忽然间转过身子，将一个小小的匣子递到她的手上。非儿不明所以的打开盒子，只见到一株略带湖蓝色的莲花静静地放在匣子里，就像是遗世已久的祥和。

看着这绝美的莲花，非儿有些陶醉于这花儿的美。

“你放心了？”沈青桓忽然开口询问，非儿抬头，见那人目光灼灼，似乎有些无法适从，“君山雪莲。我答应要给你的东西。”

非儿挠了挠头，仰起脸认真说道：“沈青桓，我跟你来天魔教，并不只是为了这一朵莲花。”

沈青桓微微一楞，像是从来没有想到非儿会说出这样的一个答案。

正想着，忽然有人敲响了房门。

沈青桓将门打开，只见邱护廷双手捧着一套衣服走了进来，看着沈青桓说道：“换上吧，总要有个仪式。”

接过邱护廷手上的衣服，沈青桓只觉得双手一沉，像是有什么最为沉重的东西一下交到他的手上一样压着他。

沈青桓忽然转过头看向非儿，那个女人用那双纯净无杂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在这一刻，他有些不想要将这一袭华服穿上的感觉。

他终于转过身，到屏风的后面将染血的墨色衣衫换了下来。

非儿好奇不已，偏头问道：“什么仪式？”

邱护廷好像颇为得意的说道：“当然是青桓接任天魔教教主的仪式。”

非儿点了点头，忽然沉默下去。

沈青桓走出屏风的时候就像是换了另一个人走出来，那黑底红纹的袍子，穿在他的身上越发的英姿勃发。

他的眼睛带着某种恍惚，似乎有的东西不是一身衣服就能够代表的。不然，任何人穿上这套代表权利的服装都是天魔教的教主，无需争斗。

非儿静静的看着他，只觉得沈青桓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其实人还是那个人，没有变，但好像只这片刻的功夫，这个人戴上了某种面具。这张面具上面只有威严，不能再有惧怕。

沈青桓偏过头看她，用比平日更加沉稳的声音说道：“程非烟，你等我。”

非儿点了点头，见沈青桓推门而出，只听门外传来阵阵山呼：“教主！”

门被邱护廷关上，非儿也知道这种场面自己不方便跟出去。她将油纸窗户捅开一个小洞，从那个小洞中看出去，只能见到黑压压的一片，隐约能见到人群中的一抹鲜红的颜色，那是沈青桓，她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那犹如山水一般的色彩更加适合沈青桓。自在写意，虽然不似白色一般纤尘不染，可却让她觉得干净。

那抹红色，就像是无边地狱中透出的一抹血色，那么浓重，好似化不开一般。

再然后，那些犹如浪潮一样的黑色涌出了院子，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

非儿黯然坐下，忽然见桌上小盘子里盛着云片糕。有一丝暖意从心里缓缓升起，她下意识的朝着窗外看去，不由得悲从中来。

如今这个沈青桓，还是那个总是对她臭着一张脸的扫把星么？他还会站在她的身前保护她，不计得失么？

这一天的傍晚，当一袭墨色劲装的沈青桓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非儿只觉得一阵阵的诧异。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心底小小的喜悦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背着包袱，逆着光看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模样就像是一只猫儿。

沈青桓特意吩咐旁人为她准备了一套绯色的衣服，每每见到这样的她，总让他觉得舒服。

他们两个人快马加鞭赶回了墨泽帝都，可冷千羽还是等的焦灼难安。

非儿将小匣子交到冷千羽的手上，那湖蓝色的莲花在那一瞬间也夺去了他的神魂。

似乎有片刻的失神，冷千羽抬头说道：“给我做什么，还不给去给娘娘煎药？！”

非儿听罢，连忙点头应诺，捧着君山雪莲出了殿堂。

沈青桓站在原地看她离开，眼睛里有丝黯然的光。似乎这一抹黯然让冷千羽注意到了，他微微一笑，似乎颇为好奇：“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感情的，没想到你倒是一个痴情的汉子。”

沈青桓一语不发，他看着冷千羽，一改往日的恭敬，反问道：“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的男人，一定会把江山看的比女人要重。没想到你却是个要江山不要美人的皇帝，我倒是看走眼了。”

冷千羽淡淡微笑，但眼睛里难掩一丝锐利的杀气。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人能对杀气如此敏感，唯有杀手。

沈青桓默默的看着冷千羽，忽然勾起了嘴角。那笑容虽淡，可却让人觉得说不出讥讽。

冷千羽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似乎这男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看他苍白面容，冷千羽敏锐的察觉到了一点：“你受伤了？”

“能从君山上活着回来的，必定会有损伤。”沈青桓微微欠身，似是恭敬说道：“请皇上恕罪，臣还要向王爷述职，还请皇上见谅。”

冷千羽摆了摆手，示意沈青桓离开。

他忽然间有些担心，将这种不知道深潜的人物放在子豫身边，不知道是好是坏。

那边，楚腰听说非儿和沈青桓带着娘娘的药引子回来，连忙跑到御书房门口等她。

见到非儿回来，这两个丫头都激动地不得了。

楚腰二话不说，拉着非儿便走：“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真的要急死了！”

“好姐姐，我这不是回来了么。”非儿嘿嘿一笑，把小匣子朝着楚腰一摆，“你看，这是什么。”

楚腰也不想把盒子打开：“你走的那天，娘娘找了你好久。听到你走了的消息，她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后来我们进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昏睡过去了。”楚腰微微喘息，“我怕你再不回来，娘娘就要担心死了。”

“呸呸呸，什么死啊死的，多不吉利！”非儿打断楚腰的话，“这药引子来了，娘娘就能好起来了。”

楚腰微微叹气：“天帝保佑，一定要让娘娘好起来。”

非儿也不多说，连忙和楚腰一起回了柳絮宫。君山雪莲遇水则入，如火即化。将三碗水熬成一碗，便是轩辕说的药引子了。

她端着药走进了风华的屋子，茯苓正替风华换了块帕子，她抬头看见非儿，眼睛里有着明显的雀跃。

非儿示意她小声一些，不要吵到风华休息。她端着药碗坐在风华身边，见她睡得正熟，也只是伸出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摸了摸。

有些微热的额头，还有那紧垂的眼帘。无论是从那个角度看去，这张绝美的脸庞都是如此虚弱苍白。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风华忽然间睁开了眼睛，她静静的看着非儿，唇边忽然逸出一抹安然的笑意。

非儿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风华，我回来了。”

风华略微点了点头，伸出手，抓住了非儿的手腕。

只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她就像是耗尽了身体里剩下的力气，闭目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睛。

非儿看着心疼，连忙将她搀扶起来靠在床上坐稳。

风华低眉敛目，看着自己现在的样子忽然落寞一笑，似乎有着某种特定的失望。

“风华，喝药吧。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来。”非儿用汤匙慢慢的药送到风华嘴边。她张开嘴，将汤匙含住，这才慢慢的将汤药喝了下去。

非儿见风华身子虚弱，也不想再打扰她。

风华忽然间抓住了非儿的袖子，像是不想要她离开一般。

有一股暖流缓缓的流过非儿的心坎，她朝着风华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似乎想要将这种笑意传达到风华的心里一般。

风华执起非儿的手掌，在她的手掌心里写了一个“惜”字。非儿朝着风华嘿嘿一笑，风华是想说自己很珍惜非儿吧？虽然有可能不是这个意思，可非儿只要这么想着，就会觉得很开心，也就不做他想：“我明白，我都明白。你闭上眼睛再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风华微微苦笑，非儿还是没懂她的意思。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快了，就要快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没有了大雪峰上悲痛的少年，没有了风华，没有了这事事非非，这世间就能太平了。

心灵上的疲乏，远远要大于肉体的负累。

她静静的看着在自己面前忙碌的非儿，忽然间有种羡慕她的感觉。

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开始羡慕这个女子，而她风华，永远都会活在某个人的影子里，于是，便有了这些不切实际的希翼。

她是永远都不会得到宽恕的罪人，所以，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她想要让那个单纯的灵魂幸福。

等到那个时候……

请让她离开。


第一百四十七章 助力
第一百四十七章助力

“咚咚咚”。

这阵敲门的声音让屋子里密谋的数人立刻戒备起来，陆以轩算是承睿轩的一员，由他出面也不会被人怀疑。他迅速靠近门边，低声问道：“谁？”

“陆师兄，是我。”

陆以轩挺清楚这个声音，转头对那些紧张的老臣说道：“是司空。”

打开门，司空钰闪身进来，对屋里众人说道：“苏师兄让人捎话回来，说他马上就能过来了。”

就在这时，门被一个身穿褐色衣衫的老者推开，他低声说道：“少主已经到了。”

众人一听，连忙起身相迎。

苏离弦一步跨了进来，见众人都在，连忙朝着诸位老者拱手行礼：“晚辈见过诸位大人。”

几位老臣连忙将他扶起来，连连摇头：“少主行此大礼，可要是会让我们折寿的，不须多礼。”

苏离弦认真说道：“几位大人是我先父的旧部，从前就为我父亲鞠躬尽瘁，现在晚辈却在诸位本该颐养天年之时托诸位为我成事，说到底，晚辈总有些不是。”

身边那位中年官员微微一叹：“当年，诸位老大人甚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后生，说我们不够沉稳，做事考虑不周。我们年轻之辈也是没少让诸位老大人负气，而后每每想来，只能叹息一声，未尝不觉得后悔。”

听他一言，众人不由得沉默下去。往事历历在目，令人神往，可如今他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他们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偏安于世，混个浮生清闲，了无生趣。只是没想到，霜帝的儿子又回来了。

这一次，只要能够助他成事，也算是对先帝的一份报答，终于能将自己心中的罪孽洗清。

苏离弦将诸位大人让回座位，陆以轩推门出去守着门口，以防有人闯入。

司空钰开口说道：“昨晚我夜观星象，见到非儿的命轨已经与风华星交汇，大概她已经找到风华神剑了。”

“太好了！”

“等有了风华剑，就更没有人会对少主的资格多加置喙了。”

众人听到这一消息，无不为之振奋。苏离弦微微点头，暗想此次命非儿出去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时至今日，又快到了月圆之夜。不知道那个丫头一个人在墨泽是不是真的都能应付过来。

李幕博略微点头，心里却知道只有风华神剑是不够的。倘若不能将寰帝扳倒，他们也不过是为了他人做嫁衣裳，如同将为他人风华神剑双手奉上一般。

“李大人，您是不是有话要说？”苏离弦见李幕博久久不语，于是出声询问。

李幕博见苏离弦已然开口问他，这才回答说道：“请恕老臣无礼。我们这几人现在身居在不同的官位上，手下也有值得信任的下属，可毕竟我们势单力薄，实在难成气候。”见苏离弦连连点头，李幕博便接着说道：“老夫无儿无女，老骨头一把倒是无牵无挂，无所畏惧。可在座诸位皆有家人，祸不及妻儿，谈何容易？”

他这一番话似乎说到了在座诸位的心坎里。

谁家没有妻儿？

年少轻狂之时还有一份激情，相信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一个疤。

可现在呢？长时间的安逸生活早就已经磨平了他们张狂的棱角，剩下的，也只有心中那丝赤诚。可这一切就足够了么？

苏离弦知道李幕博的意思，这些问题如果不先行与诸位大人说的清楚明白，恐怕后患无穷。

他朝着诸位大人一拱手，说道：“晚辈知道，事隔多年，忽然向诸位提出此等无礼的要求实在不应该。晚辈不需要诸位老大人们为晚辈的事情而有所闪失，只希望各位大人在朝中为晚辈保驾护航。倘若有一天晚辈当真与寰帝正式宣战，恐怕还要仰仗诸位照拂，否则晚辈很难在朝中站住脚跟。”

稍微年轻一点的大人忽然飒然一笑，说：“祸不及妻儿，可当年我有多少的同窗都死在寰帝的手里？他们的妻儿又有谁能保护？从我来了京城以后，我就没想着要活着离开，少主，你就尽管放手一搏吧。”

苏离弦略微点了点头，微笑说道：“诸位请稍安勿躁，晚辈手下有枫川军可供调配，而且昔日裴将军手下将士更多有人愿意继续追随裴将军左右。当世江湖之中，苏、尹、傅、萧、展几家都可成为晚辈的助力，江湖豪杰，谁人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在场众人连连点头，心里也算是有了个底。

就算事情真的败露，有这些江湖人士保护，也定能保家人一时平安，到时候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避祸就是了。

李幕博忽然开口说道：“朝中还有两人可以拉拢。”

“哦？”苏离弦有些惊讶，不是说先帝旧部都已经齐聚到此了么？为什么还会又能够拉拢的人？“晚辈愿闻其详。”

李幕博说道：“一个人是户部尚书长孙天，另一个是右丞相冷子期。”

苏离弦暗暗沉思，怪不得当日说起长孙琪之时李幕博与裴江二人皆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至于那个冷子期……这个人永远深居简出，但在朝中相当有分量。他的两个儿子都在朝中身居要职，还有一个女儿，被嫁到了邻国做太子妃，想来也是非富即贵，想要扳倒这样的一个家族不容易，不若极力拉拢，为我所用。

“晚辈记得了。”苏离弦点了点头，心中又有另外一份计较。且不论长孙天、冷子期和他先父有什么关系，只要是裴江能够信任的人，差不多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抬起头，忽然见到司空钰神色恍惚，似是有什么心事。

他低下头，轻声问道：“钰儿，怎么了？”

司空钰恍然大悟，连忙摇头：“没……”

苏离弦见她神色恍惚，就知道她肯定有事情瞒着自己。司空钰从小淡漠，但却也沉着冷静，很少有这样的状态。

忽然听门口有人说道：“苏大人明明跟杂家说要来承睿轩的嘛，怎么忽然间就不在了呢?”

“我家公子确实不在。”陆以轩连忙将他挡在楼梯口的位置上，说道：“公公莫要为难小的。”

“那你就是想要为难杂家了？”

“小人不敢。”

苏离弦脸色一变，转头对在座诸位大人说道：“诸位大人切莫出声，晚辈去应付就是了。”

见众人连连点头，苏离弦推门出去，果然见张公公在楼梯口正和陆以轩撕扯。

看见到苏离弦从里面出来，张公公笑眯眯的看着陆以轩埋怨道：“你看看，这不是苏大人是谁？你还告诉杂家他不在？”

苏离弦微微笑道：“请公公多多包涵，苏某有些私事要处理，这才让他守着门口，就说苏某不在的。”

“呦，瞧苏大人说的。”张公公明显有些不高兴，“什么私事需要关起门来说，还不能让旁人打扰的？”

苏离弦连连摇头，笑道：“请公公见谅。”

他身后的房门忽然间打开，司空钰低着头走出来，脸上还挂着一抹羞涩的笑意，她朝着张公公看了一眼，旋即低下头，小声说道：“让公公见笑了，公公如果有事，就先和苏师兄谈吧。”

张公公看着司空钰羞涩的样子，暧昧的扫了他们两个一圈：“好说好说，恐怕是杂家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司空钰福了福身，说道：“请公公随意，司空告退。”

张公公点了点头，目送司空钰离开，嘴里忍不住赞叹一声：“真是绝色佳人……”

苏离弦心中轻叹，还好司空钰够机敏，否则这个张公公说不定就推门进去一探究竟了。

“公公找我有什么事？”苏离弦趁着这个空当，企图扯开张公公的注意力。

“哦，”张公公恍然大悟，“瞧我这脑子，杂家要跟你说啊，瑶华主子想宣苏大人进宫一趟。”

“娘娘找我？”苏离弦有些惊讶，“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张公公似乎知道苏离弦在忌讳什么，也就跟他解释说道：“放心好了，娘娘是知会过皇上的，不会落人口实，给苏大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离弦微微点头，也就算是应诺了他的说法：“娘娘有没有说找苏某何事？”

“这娘娘可没有说。”张公公轻咳两声，“杂家知道，苏大人刚从皇上那里回来就把苏大人叫回去是有些不妥。这些日子，大人可是没闲下来过。”

苏离弦笑答：“为皇上尽忠是臣子的本分，苏某定当夙兴夜寐，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张公公呵呵一笑：“读书人就是读书人，苏大人出口成章，说的可都在理。”

“公公说笑了。”苏离弦低下头，恭谦说道：“苏某现在就随公公入宫。”

张公公点头说道：“这就再好也不过了。”

苏离弦转身吩咐道：“以轩，你将这里收拾妥当，我不在的时候，还劳烦你照拂。”

陆以轩点了点头，终于目送苏离弦与张公公一道离开。

苏离弦心中不禁感到纳闷，平日里也只是因为寰帝召见的原因他才会跑到到泠清宫去。虽然说瑶华主子的腹中怀有龙子，他便被封为太子太傅，可毕竟皇子尚未降生，他自己也不便往泠清宫走动。

“苏大人啊，我听朝中几位重臣可是对苏大人赞誉有加，就连最挑剔的李幕博李大人都说苏大人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杂家这才想起来，当初你与李彻将军到京城的时候，可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子呢。”张公公微微一叹，“杂家可没有看不起苏大人的意思，只是有些感叹，世间无常。”

苏离弦本就没有责怪张公公的意思，也赞同他的说法。世事无常，除了他自己能够体会到这步步为营的感觉，谁人又能将他心中之事说得清楚？

恐怕，也只有司空了吧。

张公公忽然间皱起眉头，像是向苏离弦透露某种信息一般的说道：“杂家在宫中多年，有个风吹草动的总能察觉的出来。最近一些日子皇上似乎和瑶华主子闹了点矛盾，可杂家却觉得，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

苏离弦听罢微微一愣，似乎完全没想到张公公会和他说这些。

张公公接着说道：“娘娘宫中经常出现一些生面孔，传说都是娘娘家里的人。可不知怎么的，这个月中那些人倒是没有来拜见娘娘。这几日，瑶华主子烦躁的很，前些日子不知道为什么还跟皇上吵了起来。”

苏离弦心中也觉得没趣，他对寰帝的家务事倒是不这么在意，对瑶华的心情如何更是懒得去关注。

张公公沉声说道：“那天，杂家在娘娘寝宫中听到了惨叫声。”

苏离弦愕然，泠清宫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张公公忽然间一改家长里短的样子，认真说道：“杂家知道苏大人是做大事的人，苏大人一定能够逢凶化吉的。”

“公公……”

张公公……似乎想要助他成事？


第一百四十八章 密室
第一百四十八章密室

入了泠清宫，瑶华似乎已经等了他好久。见到苏离弦，她连忙迎了上来，恭敬的喊了一句：“先生。”

苏离弦见她不以“苏大人”相称，就定然是私下里问他一些事情。

瑶华命人为苏离弦备了凳子，自己坐在苏离弦对面，似乎有难言之隐，不知如何开口。

苏离弦见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也是一软，轻声问道：“娘娘，您找臣来到底有何吩咐？”

瑶华泫然欲泣，那双如泉眼般明亮的眼睛里似乎有水波摇动：“先生，我……我……”

苏离弦见她就像是绷不住想要哭出来，连忙好言劝导：“娘娘有事请讲，只要苏某能够办到，一定不会让娘娘失望的。”

瑶华点了点头，似乎隐忍着心里即将压抑不住的悲伤：“瑶华一人在宫中，离家父相去万里，平日里只靠着家里下人向我报声父亲安好，瑶华也就能够安然呆在宫中。”

苏离弦边听边点头，心里也就明白了。恐怕这瑶华瑶主子是想跟自己诉苦吧？

瑶华继续说道：“可这个月，瑶华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报信的人。后来我托人出去打探，才知道原来家父已经受奸人所害，死不瞑目……”

苏离弦低下头，轻声说道：“请娘娘节哀顺变。”

“先生！”瑶华用希望的眼睛看着他，说道：“先生，我父亲死的时候瑶华不能在身边，不能为他送终。我只希望以先生的才智，能为我想个办法，将那奸人除掉，夺回家父产业，以告家父在天之灵！”

“这……”苏离弦汗颜，没想到瑶华竟然想让他帮着自己除掉家中的奸佞之辈。想起自己的身世，苏离弦不由得深深一叹，原来瑶华与自己竟是如此相似。

他正想着，瑶华却已经哭了出来。这世间上最有杀伤力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女人的眼泪。

苏离弦似乎有些慌了，想要上前为她递上一方帕子，可又碍于身份不便上前：“娘娘莫要伤心，苏某为娘娘谋划就是了。”

瑶华听到苏离弦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也不由得破涕为笑。

苏离弦见她展颜，也就放下心来，用柔和的声音说道：“娘娘可否说的详细一些，臣也好为娘娘细细参详。”

瑶华点了点头，说道：“他是我父亲的左右手，平时我父亲有很多地方都要依靠他来打点。他是我父亲一手带大的孩子，父亲待他极好，也给了他很大的权利。”

“他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全都要仰仗我父亲的恩泽。可是没想到这条毒蛇，竟然反过来咬了我父亲一口！”

瑶华越说越激动，脸上一片绯红。“可怜我那老父亲一生阅人无数，唯独看错了这只狼心狗肺的东西！”

苏离弦微微点头，好言相劝道：“瑶主子，你先不要伤心。这样的人既然能够夺取你父亲的一切，想必是已经蓄谋已久，尤其你父亲的产业他也是轻车熟路，想要将他制服恐怕要费一些时日。”

“如此，”瑶华含泪看他，“那就有劳先生为我谋划了。”

苏离弦认真应诺道：“待下官回去细想，一定会为瑶主子解决此事。”

瑶华几乎泪流满面，感激说道：“多谢先生。”说罢，瑶华长身拜倒。

苏离弦连连忙将瑶华从地上搀扶起来，说道：“娘娘这可是折煞下官了，快起来快起来。”

瑶华泪眼相看，哑声说道：“瑶华可都指望着先生了。”

苏离弦连忙点头，说道：“娘娘，今天您且休息，莫要累了身子，以免动了胎气。”

瑶华点了点头，终于由苏离弦搀扶起来，坐到一旁软榻之上。

苏离弦见瑶华情绪不稳，显然自己已经不适合呆在此处，连忙告退：“娘娘先行休息，下官告退。”

他趁着瑶华还没有出言挽留的时候退出了瑶华的寝室。

出了门，苏离弦不由得微微一叹。

“苏大人。”张公公似乎一直守在门口没有走，苏离弦见到张公公，也是微微躬身，唤了一声：“公公。”

张公公点了点头，问道：“瑶主子还好吧？”

说到此处，苏离弦不由得深深叹息：“只怕娘娘悲伤过度，伤了身子。”

张公公也是一脸愁苦，低声说道：“我们这些当奴才的也只有小心伺候着了。”

苏离弦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他的说法。张公公将拂尘搭在胳膊上，说道：“杂家送送大人。”

“有劳。”

苏离弦和张公公两人各有心事，都不说话。

刚才他被瑶华的眼泪吓傻了，可现在这么冷静想来，却觉得事有蹊跷。

他在京城中任职也有数月，偶尔出入皇宫大院，可从来没听说过瑶华有什么父亲，更别提父亲的产业。

曾经司空钰说瑶华与祈宣两人关系不浅，想必她只是祈宣安插在皇宫中的眼线。可现在这么看来，却又好像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不由得让他懵了。

正想着，园中的传来一阵浓烈的花香。

苏离弦闻到这个味道，忽然间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轻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只觉得那剧烈的咳喘，几乎让胸口都要裂开了一样。

胸口那个地方常有的暖意消失不见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连忙解开前襟，果然见那块双凤翔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苏大人，怎么了？”张公公见到苏离弦脸色变得惨白，不由得担心。

“下官的玉佩找不到了。”苏离弦连忙转身朝着泠清宫的方向走了回去，“可能是方才弯腰的时候掉在娘娘寝宫里了。”

“杂家陪苏大人一起回去找回来吧？”张公公出于好意的问道。

苏离弦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苏某自己回去找找。只不过恐怕又要惊动娘娘了。”

“也好。”张公公点了点头，说道：“那杂家就不陪着苏大人回去了。”

“公公慢走。”苏离弦朝他点头示意，转身朝着瑶华的寝宫返了回去。

瑶华的寝宫似乎已经没有人了，苏离弦悄悄地走了进去，在桌子底下找了找，可还是没有找到那块双凤翔。

苏离弦直起腰板，似乎头有些晕。

他扶着小几微微喘息，这才觉得屋子里甚是奇怪。

平日里诸多下人伺候的泠清宫，现在却不见一个人的影子，怎么看都觉得蹊跷。

苏离弦凝神听去，只觉得有一丝旁人谈话的声音，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发现说话的人。

他仔细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终于发现那张梅花图微微晃动。

他心里蓦然一惊，凑过前去查看，果然见那面画像的后面有个两人多宽的密道。

苏离弦在外面沉思良久，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走进去。挣扎片刻，他终于将挡在前面的桌子挪开，掀开那张梅花图走进了密室里。

密室里潮湿的空气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可他害怕旁人听到，只好将那感觉硬生生的忍了回去。

顺着昏暗的走廊一步步的走下去，里面的道路却越来越宽敞了。

苏离弦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只是没想到，在这内宫嫔妃的寝宫里，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地方。

莫非张公公所说的那个惨叫声，便是从这个地方传出来的？

隐约能听到瑶华的声音，距离太远，不知道她正和什么人在交谈。

苏离弦连忙快走两步，只听瑶华说道：“我利用你的亲生儿子，你会不会恨我？”

不知道什么人的声音，虚弱，有些飘渺，但却异常坚定沉稳：“我说过，我没有儿子。”

瑶华一改方才柔情似水的样子，狠狠说道：“你没有儿子？那他是谁？清平夫人和苏梦晴生的野种？”

“胡说！”那人暴怒，“清平……清平才不会作出这样的事来！”

“好呀，好呀！”瑶华似乎觉得那个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快乐一般狠狠说道：“那他苏离弦，就是你的亲生儿子！”

苏离弦心中一惊。

难道……

跟瑶华说话的那个人是……

霜帝，炎瑄？！

“谁！”

瑶华似乎察觉到了这个密室里有第三个人在。苏离弦心中一沉，连忙转身想要逃出这个幽暗的密室。

身后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追了上来，苏离弦连忙回头，借着幽暗的光看清了那个东西——一只巨大的狐狸，眉心还有一颗妖异的宝石。它像是盯着猎物一般看着苏离弦，尖锐的牙齿下面露出了猩红舌头。那狐狸猛地一扑，险些将苏离弦压在身下，好在他躲闪及时，可还是摔在地上。

苏离弦只觉得一阵眩晕，他自小在瀚墨轩长大，也与不少术士相识。可就像是这样邪魅的妖，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狐狸拦住了他的去路，狭长的眼睛露出了某种贪婪的光。

苏离弦忍不住朝着墙边靠了过去，生怕这畜生冲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只这片刻，有一束光从楼梯的下面照射上来。苏离弦忍不住用袖子遮住了这光，也看不清来人的样子。

只听到瑶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说：“先生，你来的可真是不巧。”

苏离弦下意识的转头，正好看到了瑶华妖冶的面容。她朝着苏离弦微笑，可那笑意丝毫没有传到眼底，苏离弦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尚可以开口，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娘娘快些逃，趁着妖怪还没有发难，微臣会挡在娘娘身前的！”

瑶华呵呵一笑，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她朝着一旁的狐狸噗哧一笑，说道：“魑魅，你瞧，先生说你是妖。”

那狐狸似乎颇为通人性，做状要上前撕烂苏离弦的身子。

瑶华用那双涂满丹蔻的手轻轻抚摸妖怪的毛发：“先生是那么好的臣子，怎么能吃了先生呢？你真是不乖。”

苏离弦微微靠后，只觉得后脊上一片冰凉。

瑶华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的寝宫里会有一只如此大的妖魔？

还有……

这暗室里囚禁的，到底是不是他的父亲？

瑶华的眼睛在这光中微微一转，宛如美丽的七彩宝石，只不过，这颗宝石里充满了某种令人恐惧的光芒，只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先生，得罪了。”瑶华收起了温婉的样貌，抓住了苏离弦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苏离弦心中一惊，这哪里是平常人家的女儿才能有的力量？！

瑶华拎着苏离弦几个起落，终于蹿到了密室的底部。

苏离弦看着周围的景象，只能惊讶不已。

这个地方，大小与泠清宫相似，只不过摆设没有寝宫里那般奢华。

一个穿着麻布衣服的男人正紧张的站在铁栏杆中朝外张望。当他的眼睛看到苏离弦的时候，他忽然间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般连连后退，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瑶华扬起了那张柔顺的脸庞，轻笑问道：“认得他么，炎瑄？”




第一百四十九章 筹谋
第一百四十九章筹谋

苏离弦心中一沉，见那男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不禁哑然。

男人那张苍白的脸上有着些许厚重的胡子，他的面容与苏离弦有七八分相似。苏离弦静静看着他的时候，他仿佛也在打量苏离弦。

在这一瞬间，苏离弦似乎明白了什么。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炎瑄的话，那么全天下见过他们父子两个的人差不多都能够看出来——他苏离弦长的是如此肖像他的父亲！

寰帝……恐怕早就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苏离弦不禁微微苦笑，想不到枉他聪明一世，却怎么也想不到，所有的人都在拿他当猴子一般戏耍。

他苏离弦，只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

瑶华微微一笑，问道：“炎瑄，我把你的儿子带来见你，你高兴么？”

霜帝用手紧紧的抓住栏杆，高声嘶吼：“瑶华，你要干什么？！”

瑶华用她纤细的手指在霜帝的嘴唇上轻轻一点：“嘘……”

“别担心，”瑶华用她的指腹轻轻摩挲霜帝的脸颊，“我说过不会杀了他的。先生他呀，还要帮我出谋划策呢。”

苏离弦见瑶华温柔浅笑，便觉得有说不出的冷意从背脊上蔓延开来。

没想到这绝美的女子竟然会有如此的心机，她是不是同样也骗到了寰帝？

“先生，”瑶华转头看向苏离弦，“你可要好好帮我谋划，我一定要让沈青桓那个贼子碎尸万段！”

“哈哈哈哈哈。”瑶华猖狂的笑了起来，丝毫没有平日温婉的样子。

苏离弦只是静静的看着霜帝，丝毫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没有死。

瑶华见这两个男人竟然都不曾理会她，也不恼怒，只是朝着魑魅招了招手，说道：“魑魅，我的宝贝。你说我们留着他们父子两个在这里叙旧好不好？啊！不应该说是叙旧，应该是相认才对。”

她看着霜帝，满怀而已的讥讽：“自己的儿子叫了别人和么多年爹，如果是我，我一定会疯掉。哈哈哈哈哈……”

伴着瑶华猖狂的笑意，魑魅和那个疯狂的女人一道走出了密室。

苏离弦转过头看向霜帝，那个已经尽显苍老的男人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似乎想要将这二十年的空白一起补救回来。

见苏离弦不说话，寰帝忽然间轻声唤道：“弦……弦儿……”

苏离弦只觉得眼眶一热，虽然这么多年，养他的父亲始终是苏梦晴。可毕竟他和霜帝有着难以磨灭的血缘关系，仅这一声叫唤，苏离弦便微微一颤，叫了他一声：“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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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师兄还没有回来？”司空钰站在承睿轩的露台上向远处眺望。在那芸芸众生中，唯独不见苏离弦的影子。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陆以轩摇了摇头，见司空钰脸色凝重，不由得心生疑惑：“怎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司空钰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的抓紧了栏杆。陆以轩心里也渐渐升起了意思不安，但也只能劝道：“放心，离弦不会有事的。”

司空钰点了点头，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没有办法踏实下来，就像是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一样，这样的感觉并不令人好受。

忽然间一辆马车朝着承睿轩的方向迅速驶来，司空钰见状，连忙朝着楼下奔去。马车尚未停稳，就只见车上有一个人慌慌张张的跳了下来。

司空钰见到此人，不由得惊叫一声：“张公公？”

“姑娘，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张公公一脸慌张，喘息急促。

司空钰心中一沉，没想到她那丝不详的预感竟然这么快就应验了。只听张公公压低声音说道：“瑶主子将苏大人囚禁起来了。而且……而且苏大人竟然是霜帝的儿子！”

“一派胡言！”司空钰冷着一张脸，说道，“我师兄怎么可能是霜帝的儿子？张公公您一定是搞错了。”

张公公心中着急，没想到司空钰对他说得话竟是一概不理，他心中一急，这才想起来怀里的东西。他连忙掏出那块玉佩，说道：“姑娘，你信不过杂家么？”

司空钰见到张公公手中那块双凤翔，脸色便沉了下来。看起来，这个张公公所言非虚，他也决然不会用苏离弦贴身之物来骗她：“如此，请公公借一步说话。”

张公公点了点头，似乎也害怕旁人见到他，连忙跟着司空钰走进承睿轩。承睿轩中几人均被惊动，连忙跟上司空钰一同进了屋子。

“张公公，可否与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到底站在哪一边？”司空钰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道。

张公公只觉得有一阵压力迎面而来，不由得肃穆起来，认真说道：“清平夫人及先帝……哦，不，是霜帝。他们夫妻二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杂家不敢忘恩负义。”

司空钰点了点头，这么说来，这个张公公倒也是个值得托付的内应。她又问：“公公，现在情况如何？您说霜帝……又是什么意思？”

张公公点了点头，回答道：“杂家念及清平夫人恩泽，一直在泠清宫当差伺候着。后来瑶主子住进来，收到寰帝恩宠，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在宫中的地位便又跟着涨了不少。只是没想到两个月前，杂家无意中发现了瑶主子的寝宫中还有暗室，也是那时候发现霜帝看并未有死。”

“杂家害怕，也就趁着没有人发现的时候跑了出去。可今天苏大人本是已经从泠清宫中离开，可发现玉佩丢了才折了回去，无意间闯入暗室，却被瑶华捉住了。杂家在院子里找到苏大人的玉佩，也就回宫中去寻他，这才发现苏大人已经被人挟持。杂家知道诸位都是为苏大人谋事，这才连忙赶来通知姑娘。”

司空钰手里攥紧了双凤翔，头脑里迅速转动。

她像是已经想好了前因后果，对张公公说道：“公公，司空钰有个不情之请。”

张公公擦了擦脑袋上的汗，答应道：“姑娘请说。”

“还请公公为我们在宫中留意瑶华动向，千万要保护我家苏师兄和霜帝的性命。”司空钰长身拜倒，只希望这次托付之人能够值得信任。

张公公点了点头，高声应诺：“就算姑娘不说，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司空钰为张公公打开屋门，说：“今日公公只是来我承睿轩喝茶，其他司空一概不知。”

张公公也明白司空钰的意思，他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便越有暴露的可能性。于是他走到门边，语重心长的说道：“杂家在宫中也不是经常能够递上话，倘若将来真的出来事情，姑娘可莫要怪罪于杂家。”

司空钰拱了拱手，说道：“公公放心，司空懂得分寸。”

张公公听她此言，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于是转身走出了屋子，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

陆以轩沉不住气，拎起剑便要冲出去。

司空钰连忙将他拦在门口，问道：“陆师兄，你想要干什么？”

“杀进皇宫，将离弦带出来也就是了！”陆以轩闪身想要走过去，可却都被司空拦下，不禁诧异：“司空？你让开！”

司空钰微微一叹，说道：“陆师兄切莫莽撞。不然救不来苏师兄，也会将我们的事情一并暴露，到时候功亏一篑，岂不可惜？”

陆以轩下意识的紧握住手中宝剑，但脑海里思忖司空钰的话，也只好作罢：“钰儿，你说该当如何？”

司空钰沉着以对：“现在苏师兄不在这里，我们更要小心谨慎。陆师兄，你去通知裴教头将兵力部署准备妥当，随后去联系各大门派聚集在京城之中随时待命。”

陆以轩点点头，说：“我立刻就去办。那你呢？”

“我？”司空钰神色淡漠，“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然后，我便会到墨泽去寻非儿。”

“非儿？”陆以轩不解。

司空钰点了点头，说道：“倘若能够将风华神剑带回来更好，如若不然，我就将她带回来，毕竟她手中握有天珏神剑。”

陆以轩似乎对她这一番话颇为惊讶，心里想到天珏神剑，不禁怨念。

司空钰似乎知道陆以轩有此执念，于是解释道：“当日众人抢夺的那柄并不是真正的天珏神剑，而非儿得到的那柄才是。现在没时间向陆师兄解释许多，事情紧急，我们分头行动。”

陆以轩点头应诺：“你我二人都是，速去速回。”

见司空钰颇为坚定，陆以轩也只得奔下楼去，寻一匹快马，赶忙出了京城。

司空钰站在高楼之上目视陆以轩离开，可是心中却前所未有的空荡。她本来以为，凭借自己的那份特殊的能力，总会是一份助力。可没想到，等到真的出了事，她倒是无能为力了。

她下意识的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神色复杂的看着它良久。

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有丝被命运捉弄了的感觉。

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等到你以为自己已经远远逃开的时候，它就会让你明白，其实你只是走了一个或近或远的圈子，最终走到了原点。

司空钰无奈苦笑，她拿起纸币在上面写上几个字，然后开口招呼道：“来人，将这封信交给长孙琪大人，就说……就说苏大人有难，速来。”

小厮连忙收了她的信，飞奔下楼。

抬起头，见镜子里那张美丽的脸孔透露着说不尽的沧桑和淡漠，她自己笑了笑，可还是觉得那笑脸僵在脸上，怎么也不能笑得安然。

未过两个时辰，小厮送来了长孙琪的回复，只见那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已命人去寻游信，京中之事，少琪定当竭尽所能，但求离弦安康。少琪字。”

司空钰将这张纸折了两折，纳入怀中。

小厮见司空姑娘沉默不语，也只有候在一旁等她吩咐。

司空钰长身而起，走出门去。

京城以南，有座恢宏的宅邸。

只见牌匾之上刻着“冷府”两字。

司空钰在冷府外辗转，也终于横下心，走了进去。



第一百五十章 无情
第一百五十章无情

舒适而华丽的车撵，幽幽的木樨花香，引得旁人不由得放松心神，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冷千羽斜靠在小几之上，风华信手弹琴，琴声似水。又似梦中仙子，令人魂牵梦绕。

车外的随从似乎已经随着风华的曲调而调整着步子，任凭岫雪峰上寒风凛冽，似乎也不再让人觉得寒冷。

“风华，”冷千羽信手端起手边香茗，“人都说雪山秀丽，犹似佳人。你说这岫雪峰和你相比哪个更美？”

风华淡笑摇头，琴声一转，道出一曲《江城子》。

非儿与楚腰在一旁伺候着，红泥小炉上烧着的水都是从岫雪峰上挖出的深层冰雪，干净剔透，煮出来的茶水也异常芬芳。

冷千羽轻笑出声：“朕不是教过你习字吗？下次朕叫人备纸。你想说什么就写下来，好不好？”

琴声倏止，她静静看着他，无声询问。

“又想问我为何教你识字吗？”冷千羽像是对风华讲，又像是问他自己，“也许我也不知道，谁又去管他。风华，朕喜欢听你弹琴，不要停。”

风华看他良久，旋即拨动琴弦，一曲《孤烟》，没有往日的温婉，倒有一丝肃杀，凄凉。

也许，他会让她停下来或者将她轰出去，然而他只是闭上眼睛静静的听着有些感伤的曲调，唇边竟是逸出一抹安然的笑意。

风华不解。

“风华，”他忽然开口，仍是闭眼小憩。“倘若你要这天下，我便就给你这天下。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这是他第二次说出这样的话，就像是他的一个承诺，只要风华有所要求，他就一定会成全她。

一旁，非儿忍不住看了冷千羽一眼。人的脾气秉性和气质通常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像这样的一个君王，他手中握有天下苍生。

他就是天。

然而这样的人却轻易的说出这样的话来，尽管语气是如此云淡风轻，可总让人有一种托付生死的感觉。

风华仍是笑着，淡淡的，似乎她的脸上从来就没有笑容一般。

冷千羽的左手手指似是打着节拍，忽然轻喃一句：“……飘零疏酒盏，断雁叫西风……”

风华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想随着曲调清唱，只可惜，她不能。

走在车辗前面骑马的冷千寻不敢置信的回头看着厚重的车帐，似是想看看里面的人。看看那个弹琴的女子，还有那个年轻的帝王。

他的瞳孔有轻微的收缩。

这一瞬间，他身边的沈青桓却轻易的感觉到了他身上的那丝杀气。

高高的岫雪峰上只有一座简单而华丽的行宫，风华裹着柔软而温暖的狐裘，冷千羽黑底金边的披风随着寒风翻卷。

“风华，你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岫雪峰温泉，你看可好？”见风华微微点头，冷千羽招了招手，示意两个随从将风华送进寝室。

非儿跟在风华身后，悄悄的看了沈青桓一眼，至今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会在这里。

冷千寻对他出奇的信任，沈青桓……当真是这么容易获得旁人信任的家伙？

见风华走远，冷千寻走到冷千羽身边轻笑说道：“皇兄，直到今日我才知道风华对皇兄的情意。不由得让臣弟艳羡。”

冷千羽低笑，但却有丝淡淡的愁苦：“风华无心，怎会有情？”

他大步走开，留下冷千寻一人在寒风中独立，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风华无心，怎会有情……

他紧握手中剑鞘，就连手指被剑鞘之上的金丝割断，也毫无知觉。丝丝的鲜血从剑鞘上流下来，落到雪地上，一片暗红。

这一天的早上，风华起了个大早。

非儿和楚腰伺候她起身洗漱，不多时，冷千羽便亲自来找风华。

风华与她们两个一起恭迎冷千羽圣驾，还未曾跪倒，冷千羽便将风华一把扶起来，轻笑说道：“风华，朕来接你了。”

风华低头浅笑，淡若素白莲花，美丽怡人。

非儿抱起风华的琴，跟在他们身边。

到了泉池，风华将琴接了过来，朝着非儿略一点头，示意她退下。

非儿点点头，退向一旁，也不像打扰他们两人的雅兴。

昔日冷千寻被人贬到岫雪峰，便是在这个地方生活。等到冷千羽夺权，他回到京城，获得的第一份差事就是将岫雪峰行宫多加修缮，这才有了这座宫殿现在的样子。

风华抱琴站在冷千羽身边，他今天没有让她弹琴，只是一语不发的饮酒。

“风华，为朕弹一曲吧。最后一曲。”冷千羽凝视杯中之酒，指尖转动着酒杯。

仿佛知道他话里的意思，风华在琴台旁边坐下，素手轻轻拨弄琴弦。香炉里淡淡的木樨香味，似乎比往日的浓烈许多。

大殿门口冲进了一队人马慌忙来报：“陛下，落苒大批军队来犯，似乎就是冲着陛下而来。”

“不用去管他们。”

“陛下！”

“下去！”

前来报信的人惶恐的想要退出殿外，他的身子一僵迎面倒了下去，心口上插着一直染血的箭。门外传来了声声惨叫，场面混乱已极。

他没有注意门外，只是仍然看着低头抚琴的风华。

门口那一袭淡蓝色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迅若鬼魅。

冷千羽冷笑说道：“子豫，你还真是沉不住气。”

冷千寻轻笑，手指在剑鞘上缓缓摩挲：“可是，今天是个很好的时机，错过了，也许就很难再找到了。”

冷千羽冷笑一声：“你费尽心机把我引到岫雪峰来，不就是想要找到这个机会么？”

楚萧站在冷千寻的身边，用一种胜利者的眼光看着他，状似热络的笑道：“子舒，好久不见。”

冷千羽眼底透出一抹肃杀：“兰陵君，今日你我相见，朕该不该好好欢迎你？”

风华的琴声，和着那抹肃杀的气氛显得异常的诡异。

“你还是为了风华？”

“是。”楚萧回答的理所当然。

“那么千羽就是为了皇位？”

“是。”

“很好，很好。”冷千羽点头，似乎相当满意他们的诚实，他看向一旁抚琴的风华，转而用温和的语调轻声问道：“那你呢,风华？”

非儿本是站在角落里，可见到风华并无危险，也不知道要不要冲上来保护她。

回过头，见沈青桓就站在门口，屋外有一大批天魔教杀手正在无情的残杀侍卫。一瞬之间，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冷千寻会如此仰仗沈青桓了。

或许他们两个人早就有协议，只是旁人不知，她也是被蒙在鼓里。

琴声倏止。

风华眼底露出一抹淡淡的哀伤，她站起来，抱琴走到冷千寻的身边静静看着年轻的帝王，脸上失去了往日华美的笑靥。

冷千羽微微一愣，旋即苦笑说道：“原来风华并非无心，只不过心仪的那个不是我。”

风华摇头，声音淡漠而苍凉：“风华是剑，怎会有心？”她的声音清冽如月光，其实风华不是哑巴，只是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剑？什么剑？”

楚萧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原来他的风华是会说话的，他的风华是一个最完美的人！

“风华只是一枚棋子，一个杀人的凶器罢了。”风华苦笑，但说的理所应当。“从古至今，我一直都是。”

冷千寻轻抚风华柔长的发，带着胜利者的喜悦冷睨在场众人：“皇兄，你不明白么？镇守南方的剑魂风华，便就是一直在你身边的绝代佳人了。”

非儿一听，心乱如麻。

没想到寻寻觅觅这么久，原来要找的人，要找的东西却一直在她身边。

风华……

为什么要骗她？！

她朝着他们扑了过来，只想要把风华带走。

风华偏头看着非儿，眼睛里有丝说不清的歉意。她只是抬手朝着非儿眉心一点，后者便只能一动不动，焦急的看着风华。

非儿用尽全身力气来挣扎，可就是没法子让身体正常的活动起来。

“对不起……”风华俯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非儿瞪着眼睛看她，生怕这女子作出什么傻事来。

“风华，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和我说话。”冷千羽单手一划，身边聚集了无数的冰凌，这天下间可不只尹氏子弟才能修习术法，他冷千羽也会。“可是我说过，只要你背叛我，我就毁了你。”

他的冰凌均似利箭，朝着风华击打过去。风华眼中一冷，丝毫不受这冰凌的迷惑，手指疾速出击，夹住尽皆而来的那柄凌厉的长剑。她静静的看着他，然后一掌重重的打在冷千羽的胸口上。

冷千羽有如断线风筝一般被风华这一掌击飞，撞在华丽的座椅上。只听“砰”的一声，那华丽的宝座只剩下支离破碎的一地残骸。

楚萧冷眸一眯，乘胜追击，攻向已经受到重创的冷千羽。

风华扬手，“嘣”的一声勾起琴弦倏然出手。琴弦划破血肉的声音有如裂帛，那一根琴弦刺入楚萧的心脏，有什么鲜红的东西沿着柔韧的铁线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碎响，那是鲜珠崩裂的声音。

楚萧低头看向胸口的殷红，茫然问道：“为什么？”

“我要帮子豫得天下，就必须将你除掉，你还不明白么？”风华浅笑，笑靥如花。

冷千羽哈哈大笑，似是觉得痛快：“好一个风华！好一个得风华者得天下！只可惜，真正得到你的人不是我。”他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风华，然后紧紧的握住拳头，让内劲相击，震断了他自己的心脉。

他仍是看着风华，他的眼睛里如今只有风华。

“冷千羽！”风华见状，连忙跪在冷千羽身边看他。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宁可选择死，也不愿妥协！

她和子豫，都没有想过要将他杀死！

“你……你现在只看着我……真好……”他看着风华的眼睛渐渐迷离，但唇角仍旧挂着一抹洒脱的笑意。他抬起手，轻轻触碰风华的额头，似乎想要跟她再说说话，哪怕是一句也好。只是……他没有力气了。

非儿在一旁默默流泪，不能说话，也更无法哽咽呻吟。那揪心的感觉从心底弥漫起来，似乎就要将她的呼吸割断。

他的手慢慢的滑了下来，终于掉到地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作。年轻的帝王失去了气息，只留下呆呆的风华以及她身后的冷千寻。

“风华无心，怎会有情？你英明一世，没想到仍是糊涂……”冷千寻黯然，其实他并没有想杀了子舒的意思，他又怎么料想的到那个高傲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本该知道的。

从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就应该知道。

环顾四周，他似乎已经得到了一切，可却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得到。



第一百五十一章 破灭
第一百五十一章破灭

忽听门外一声骚动，冷千寻朝着外面看去，只见除了沈青桓外所有的人全都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

沈青桓一步步的倒退进来，眼睛里有着一份深切的震惊。

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会有这样的怪事，不似寻常术士法术，只这弹指一挥之间，便可以掌握旁人生死。他们到底是谁？

“轩辕，你们来啦……”风华黯然，但却未曾回头。

非儿不能言语，只能朝着轩辕偷去了求救的目光。

轩辕皱了皱眉头，弹指将一道剑光打入非儿眉心。

非儿还未等反应过来，便已经昏了过去。

沈青桓见状，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扑向轩辕。

胆敢伤害程非烟的人，他绝对不会放过！

怀刃微微一笑，只用了一只手便将沈青桓制服：“别激动，老朋友，她没事的。”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人的脾气秉性竟然还没有变。

沈青桓沉下一张脸，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倘若她有什么闪失，我便将你们二人碎尸万段！神挡杀神，魔挡灭魔。”

怀刃忍不住挖苦道：“你以为死在你手上的仙魔还少么？”

轩辕无视于沈青桓的反抗，只是一步步的走向风华，眼睛里有着深切的失望：“风华，没想到这种逆天而为的事你真的做了！”

“轩辕，我说过。上天不遂我愿，我便逆天而为，有何不可？”风华沉下一张脸，似乎对她来说，轩辕根本不足为惧。

“非儿”忽然间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一抹浓重的失望：“风华，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错么？”

风华面色复杂的看着她，忽然开口叫道：“惜歌，如果不是你，我恐怕还不会作出那么疯狂的举动。”

沈青桓忽然停下了挣扎的举动，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非儿的方向，心里有着说不尽的震惊。

风华叫她什么？

惜歌……

如果……如果说这个女人就是神女惜歌……那……那又能如何？！

为什么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难受，就像是什么东西狠狠的刺向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喘息……

风华忽然抬手指向沈青桓，像是嘲讽一样的说道：“你说我是为何？你和楚渊呢？一仙一魔，辗转了那么多个轮回，到头来还是被命运拴在一起。你难道就没有一份私心？你难道就当真不想要和他厮守？”

惜歌黯然，沉默不语。

“倘若不是你们，我恐怕还不懂得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什么又是缘分。”惜歌呵呵一笑，脸上挂着一丝难言的愁苦。

“情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放弃天生注定的宿命，背弃自己故有的执着，还是……许他生死，无所保留？”风华偏头看向一旁的冷千寻，轻轻一叹，那悲伤深入骨髓，惹人心头一揪，“便纵是明知自己被人利用，也愿意去成全他，岂不是可笑？”

风华抬起头，像是努力压制住眼睛里几乎想要流出的眼泪。

轩辕脸色一变，他看着风华眼睛里的东西，只觉得说不出的震惊。

仙……是不会流泪的！

绝对不可能！

风华忽然俯下身子将冷千羽冰冷的尸首抱在怀里：“到了最后，对我最好的男人，却也终于死在我的手上了。”

冷千寻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的罪孽！”

风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环视众人，忽然惨淡一笑，声音异常的平静：“风华无心，但却并非无情。”

冷千寻一怔，风华平静的让他害怕。有这样的感觉并不令人欢喜，他忽然想起冷千羽曾经和他说过，当一个无所畏惧的人拥有了他蒙昧以求的东西以后就会变得异常脆弱。所以，如果你恨一个人，就给他他最想要得到的东西，再亲手打碎它，岂不痛快？

他忽然间开始害怕起来，他忽然间觉得自己就要将风华丢掉了。等了这么多年，谋划了这么多年，他要的不过是四海生平之时，掌握内外大权，伺机夺回自己的东西罢了！

她看着冷千寻，像是怜惜他的无知与可悲：“值得吗？到了最后，其实你还是不懂。”

这么多年，她潜伏在各个君王的身边让他俟机夺得天下，她真的是累了。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有一种疲惫，像是积攒了千年，久久不散。

这样的活着未免可悲。

“惜歌，”她转头看向非儿，“你会幸福的。野心越小的人，便越容易得到满足。你比我好……真的……”

她真的是累了。

轩辕忽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仙是不能够干预人间争斗的，你身为镇守南方的剑魂，却跑到这里来，恐怕重华不会轻饶你。我和怀刃会保你元神，定是不会让你有所闪失。”

“重华？重华……”风华忽然哈哈一笑，状似疯癫，“说到底，重华也只是个可怜人。”

她忽然将琴弦长满，那张绝美的脸上透露出淡淡的解脱。

“结束了……”

“风华？”冷千寻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是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心里笼罩着浓浓的不安。

她偏头看向冷千寻，淡然说道：“十几年前，我在岫雪峰遇到你。我说我会教你武功，我说我会帮你夺回天下。事到如今，我答应你的事都一一办到了。”风华这几句话说得轻巧，可谁又能知道这女子的言语之中敛去了多少惊心动魄的篇章？多少年扮作哑女，混迹在无数君王身侧，这样的日子旁人谁又能撑得过来？“风华愧对于天下，唯独不欠子豫一人。”

“不！”

琴弦，最柔软却又最锋利的东西，轻柔的划破风华白皙的脖子。她脸上的笑容比每一次的笑更加绝艳，美的那样动人心魄！

惜歌冲了上去，连忙抱住了风华摇摇欲坠的身子，她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想让风华坚强一些：“风华，风华！你别吓我……等到重华来了，你一定不会死。仙是不会死的！”

风华的手紧紧的抓住了她的绯衣，她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漏气的沙沙声：“惜……惜歌……莫要让重华见到、见到楚渊。不如……不如远、远走高飞……”

惜歌心中悲痛难当，既然这些她都明白，为何自己不能将自己放开，不能远走？

“不！风华！我不要皇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活下来！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要了！”冷千寻泪流满面，身上不住颤抖。

是不是一切都太迟了？如果她还是十年以前的风华，他这样的话也许会让她欢喜的疯掉。

风华紧紧的拉住了惜歌的袖子，像是还要告诉她些什么，但却没有力气了。

耳边的哭喊声似乎越来越远了，她见到轩辕、怀刃、楚渊都围了过来。

有什么东西一滴滴的砸在她脸上，冰冷，但却让她心碎。

远处有一丝光亮，逆着光，她看不清楚，只觉得有一个人站在那个地方远远的看着她，唇边还挂着一抹张狂的笑容。他晶亮的眼睛看着她，似乎永远不会将那个字说出口，可这……就是他的爱吧？

没人知道风华为什么会突然间笑了起来，她朝着远处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般。

她看着那光，觉得那个人还在等她，似乎还想要告诉她：风华，只要你想要这天下，我便就给你这天下。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是啊……是啊……

只要是他想要的，我都给了他。而我想要的，你都会给我……

飘零疏酒盏，断雁叫西风。

秋风乍起，北雁南飞，几度思卿，卿知晓？

她缓缓的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抹安然的笑意。

轩辕、怀刃和惜歌三人不禁沉默起来，只是将风华放在平滑的地面上，见她去意安然，便也只能成全于她。

冷千寻像是疯了一样的哭喊，他转过头，朝着轩辕尽力嘶吼：“你们不是仙么？救救她！救救她！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们！”

惜歌静静看他，眼睛里有一丝难言的怜惜。

风华的身子忽然发出淡淡的光芒，只听“砰”的一声，冷千寻腰间的剑鞘忽然偏偏碎裂，终止消失无痕。

只有见过风华神剑的人才能知道，这是风华的剑鞘，也是风华寄托神魂的地方。

冷千寻怀抱着风华的尸体，只觉得怀中一空，那绝美的女子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再也留不下一丝痕迹。

任凭他如何悲痛，那个美如莲花的女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耳边还似有人轻轻拨弄琴弦，琴声如水，笑靥如花。

惜歌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忽然间转头看向呆愣的沈青桓。

当年，如果不是同死，他又会如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盟约
第一百五十二章盟约

冷千羽和风华的衣冠冢就葬在岫雪峰的山顶，在那里，永远能看到大片美丽的雪还有隔着遥远空间的雪莲。

冷千寻已经跪在那里三天了，每次非儿前去拜祭风华的时候，他总是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跪着。

等过了头七，谁还能永远留在这里陪着往生的人？

非儿跪在冷千寻身边为风华上了一炷香，脑袋里闪过了无数画面。

三千年前，她和风华两个人在洛霏山上寻找负气离开的怀刃。在那个美丽的湖畔，她们见到了那绝美的画面——纯黑色的头发，墨色的瞳孔，纤细但不失健壮的身躯，还有无数的水珠从健壮的身躯上滴落到水面上。

他转过头冷漠的看着她们，她分明听到了风华暗叹的抽气声。

那是一双多么美的眼睛啊！

即便是青帝轩辕宫殿中最美的黑曜石，也没有这样美丽的光泽。

他开口，声音淡漠而疏离：“不许这样看我。”

那是她和风华第一次见到楚渊的时候，想起来，还是如此历历在目。

往事如烟，而她和楚渊先一步离开人世，到了这辈子，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个轮回。可是她和楚渊，还是被命运栓到了一起。而风华却在这个时间里改变了内心中最坚定的信念，然后……只是在错误的时间，爱上了一个错误的男人。

她没有错。

风华和她，都没有错。

“惜歌……”轩辕在她身后叫她，见这绯衣女子沉默不语，只是僵直的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想和他说的。

轩辕见她态度冷漠，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改口叫道：“非儿。”

非儿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轩辕的身边。

从那天风华倒下去的那一瞬间，程非烟和惜歌的神魂已经融合在了一起。程非烟就是惜歌，惜歌就是程非烟。痛苦与共，快乐与共，使命与共。

轩辕将她引到旁边，满面愁容：“风华一死，南方的‘平衡’也会被打破。”

非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轩辕微微一愣，旋即苦笑说道：“是啊，这一切也和你没有关系了。”

沉默的气氛忽然间弥散开来，轩辕不想要见到老朋友见面竟然像是陌生人，似乎自己还不受欢迎。

惜歌恨他，或许是。

毕竟她完全有这个理由。

几千年以来，他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因为楚渊是天魔，是杀了帝姜，间接害死帝后的罪人。是重华铸九剑斩除的妖魔，可他也想到过，楚渊，他毕竟是帝姜的儿子。

这个世界上或许能够分清阴阳，但是善恶真的有明显的界限么？

于是，惜歌死了，和楚渊同归于尽。

百年归去，与子同穴。

她要的，又是什么？

当那柄天珏神剑斩落的时候，她可有憾？

沈青桓这两日一直徘徊在宫殿的周围，似乎不只为了他和冷千寻的盟约，还因为担心非儿的安全。

非儿朝着沈青桓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有说不出的千言万语。

那份夹杂着矛盾的感情几乎将她灭顶，长久以来她对沈青桓的那种说不清的感情似乎也因为与惜歌的神魂融合而得以理清。可这一瞬间，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男人。这个无论几世几代都会纠缠不休，几世几代都爱得刻骨的男人。

不同的思想融合在一起的感觉几乎痛苦的令她窒息，非儿看向一旁苦恼的轩辕开口说道：“放心，只要公子还在这世上一天，他的事我就一定要管的。现在北方失了落炎，南方失了风华，也算是一种平衡了。你不觉得，凡间发展到今时今日，我们仙，已经没有继续守护的必要了。”

她接着说道：“每个人都为自己或者别人活着，所谓守护……他们自己就能办到了。既然天界有规定，仙不能参与人世间争斗，我们又何苦强求？”

她就像是站在天平中间的一个人，一边是偿还不清的恩情，另一边是剪不断的情。似乎时时刻刻她都在困扰，都被人所束缚。

“非儿，”轩辕忽然间开口说道，“风华的死必定会惊扰到重华。所以，你该和楚渊尽快离开。”

非儿点了点头，忍不住深深的看了轩辕一眼。

没想到到了最后，能想到楚渊安危的，竟然会是他。

远处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非儿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只看到了一袭白衣和一袭明黄的袍子。

是……司空钰！

她不敢置信的靠了过去，司空钰在马背上紧紧的抓住缰绳。

见到司空钰，轩辕眼睛一亮，激动的靠上前来。

司空钰身边的祈宣见他们似乎有话要说，也没有想要打扰他们的意思。反观沈青桓就在一旁，祈宣勒紧缰绳，连忙朝着沈青桓跑了过去。

司空钰也不多绕圈子，直接说道：“非儿，你速与我回京城去。苏师兄有难！”

非儿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情况如何？”

“我从祈宣那里得知，原来瑶华是天魔教教主薛佩山的女儿。现在苏师兄与……与霜帝就被囚禁在泠清宫的密室里。我已经吩咐陆师兄去寻裴将军与李将军，现下京城之中，我方内应皆已就绪，户部尚书长孙天与右丞相冷子期也已答应保护公子周全，只待一切妥当，便可营救公子，进而夺取王位！”

“霜帝？！”非儿不禁哑然，如果霜帝未死，那风华……

怪不得轩辕说风华是逆天而为，重华决计不会放过她，原来还有这个原因。

“非儿，风华剑可曾到手？”

非儿摇了摇头，说道：“个中缘由等以后再向你们说清楚，我们现在赶紧回京城。”，说罢，她旋即转身对轩辕夙说道：“重华之事，无须你挂怀。我自当安排妥当一切，倘若重华追究起来，自有我来给他一个交待便是了！”

轩辕夙微微一叹，转身离开。

非儿又问：“司空小姐，我看你与祈宣二人一同归来，莫不是已和天魔教有所协议？”

司空钰愕然，没想到非儿竟会思忖至如此境地：“祈宣已与我言定，届时自当里应外合。只是那瑶华需要让他天魔教自行处置，我们不得插手。倘若日后公子离弦能够取得皇位，三十年内不得北上，更不可将天魔教列为异类，赶尽杀绝，但求一时安宁。”

非儿心中了悟，今日沈青桓刚刚夺得天魔教教主之位，士气大减，如若重振天魔教威势，必定需要耗费些许时日。祈宣此人阴险狡诈，唯利是图，定然不会做赔本的生意。如此以来，恐怕那瑶华手中还握有天魔教更大的秘密。

“我自当与沈青桓商议，愿他天魔教为我方助力，只愿早日将公子救出，回复前朝旧制。”

远处，怀刃满心担忧的看向这两个女子，说道：“你没瞧那女子吗？她的元神……”

轩辕沉下一张脸，淡然答道：“是落炎。”

怀刃点点头，忍不住重重叹息。这天下间因果轮回，生生不息，原本以为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却不料今世轮回，这人算是都聚齐了。

怀刃抬头仰望苍穹，只是感叹命运弄人，任凭你是仙还是魔终究逃不过一个“缘”字。世间万物皆有因，因缘、宿怨都是一种劫，到了最后，困住的……也不过是人心罢了。

“你我二人暂且拦住重华，也算是对他们尽了一份心力就是了。”怀刃静静的看着轩辕，似乎这漫长的岁月已经让所有人厌烦，只不过，最难参透的，也是人心。

没有人发现轩辕和怀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有非儿一人重重叹息。

沈青桓与祈宣两人似乎在商议大事，见非儿和司空钰两人走过来，他们两个泰然自若的停下了交谈，似乎没有什么不妥。

“程非烟，我们天魔教已与你结成同盟，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沈青桓见她沉默不语，连忙出声催促道，“不过，说与不说是你的权利，做与不做是我的权利。”

非儿勾了勾嘴角，似乎觉得有趣：“这样吧，宫中有两个妖王。阎役和魑魅，而那魑魅是你天魔教镇教之物，恐怕由我们出面会有所不妥。你们派人去收拾它，也省得日后天魔教说我们亵渎圣物。”

沈青桓沉下一张脸来：“你怎么会知道魑魅的事？”

非儿轻哼一声：“你只屑说愿不愿意，不用问为何。”

祈宣偏头看他，今天沈青桓到底是怎么回事，扭扭捏捏的，倒不像平日的玉面修罗了。

沈青桓思忖片刻，点头说道：“好！”

非儿勾起一抹浅笑，似乎这个答案她早就有所知晓。

沈青桓没得选择。

可他的选择真的不包含人的私心么？

沈青桓沉默片刻，忽然那开口说道：“等到事成，我自当找苏离弦去要我想得到的东西。”他忽然间眯起眼睛看向非儿，似乎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只希望他懂得什么东西是自己留不住的，也省得将来多生事端。”

非儿抬头看他，神色复杂。


第一百五十三章 饲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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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苏离弦连忙凑到霜帝身边，轻声问道：“父皇，这两天你咳的厉害。孩儿给你的药，你究竟吃了没有？”
霜帝淡淡一笑，也不欺瞒儿子，摇了摇头：“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人救出去，我怕时日长了，你的身体撑不住。当年我还在位的时候也听过傅离悠此人，医术精湛，医死人，药白骨的名声。没想到我儿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让这样的人为你所用。”
苏离弦在霜帝身边坐下，虽然隔着一道铁门，可毕竟他与霜帝两人近在咫尺，这段时间他能侍奉父亲，也算是对霜帝尽了孝道：“孩儿在一武林世家长大，身边能人异士多不胜数，自然占尽优势。”
说道此处，霜帝似乎微微一怔，心中挣扎许久，忽然开口问道：“你母亲可好？”
苏离弦点了点头，说道：“身体还算安好，只是思念父皇，人……有些痴了。”
“痴了？”霜帝哑然。
苏离弦微微一笑：“父皇别急，母亲每每看到梅花，总是一副痴人的模样。其他时候，母亲还是那般聪慧美丽，丝毫不减当年。”
霜帝总算点了点头，似乎放下心来：“只要你母亲安好，我就能够放心了。苏门主……对你可好？”
“苏门主待我如亲子，养育孩儿二十年。孩儿多年在瀚墨轩习文，也是沾了苏门主的光。”苏离弦如是说道。
“倘若我有一日能够走出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我定然会好好感谢于他。”霜帝微微咳嗽，胸口剧烈起伏。
苏离弦见霜帝如此样貌，心中不禁担心起来。
这两日除了瑶华偶尔送些吃食过来，寰帝也来过两次。每一次他都是极尽所能，讽刺挖苦，就为了逼迫霜帝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
这两日寰帝逼得紧了，他也是害怕寰帝用自己的姓名作威胁，逼迫霜帝将玉玺交出来。
二十年了，如果不是寰帝没有得到传国玉玺，恐怕霜帝早就死了。
“睡吧，弦儿，这两日你都没有合眼。”霜帝从栅栏里伸出手，在苏离弦头顶微微轻抚，“我的好儿子。”
苏离弦心中一暖，似乎血浓于水，必定不假。
这些日子来，霜帝从来没有说过一个“朕”字。也许是这么多年已经磨平了他的棱角，也或许是他不想要与儿子有所隔阂。
苏离弦安心的闭上眼睛，虽然这个地方分不清昼夜，可他的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他知道。
霜帝就隔着一道铁门陪着他，不断咳嗽：“弦儿，他日等你登基，你母亲自然会将玉玺交付与你。你才是我们龙澜国真正的帝王。”
霜帝说了什么，他好像听不大清楚了，只觉得眼皮沉沉的，似乎永远都醒不来了一样。
这些日子能够侍奉在霜帝身边，他亦无悔。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看向霜帝，只见那个略见苍老的男人依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低着头，沉沉的睡着。
他的手还握着苏离弦的手，似乎永远都不想放开这失而复得的东西。
苏离弦不忍心将他叫醒，可只听到“铿”的一声，密室的门似乎被人打开。
瑶华端着精美的盘子走了下来，她的眼波流转，恰似一池摇曳的清泉。但也只有甚至瑶华本性的人才知道，在这美丽平静的表象下，暗藏着多少波涛汹涌。
“炎瑄，我今天带来了你最喜欢吃的茄子，是我亲手烹制的。还有一壶梅花酿，是用泠清宫的梅花酿就的，你肯定喜欢。”瑶华似乎心情不错，她将膳食放在一边，然后一步步的走过来。
“你们父子两人可真让人羡慕。”瑶华淡淡一笑，似乎这幽暗的密室也被照亮了一般。
可苏离弦的背后却蹿起了寒意，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瑶华见霜帝不曾理睬她，心中恼怒，走过去一把将霜帝扯了起来：“炎瑄，不要挑战我的极限！”
可霜帝的头忽然间摆向一边，没有丝毫生气。
瑶华像是受到了多大的刺激一样，她用颤抖的手指探向霜帝，却也感受不到一丝鼻息。
苏离弦脸色一变，连忙凑过去扶住父亲的身体。
瑶华倒退两步，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她抱着双肩，忽然弯下腰，痛苦的喊道：“不——！”

密室之中暗无天日，可密室之外的世界却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
一个月内，京城之中有不少朝廷大员均被暗杀，他们都是死在自己的府中，无声无息，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
知道日头升到最高的地方，小厮丫头去叫老爷起床，才能发现自家大人已经死了。
右丞相冷子期上书禀明圣上，朝中重要官职不能空闲，一面给龙澜留下祸端。
寰帝信服右丞相，于是连连将几个默默无闻，但确是右丞相举荐的朝臣提拔上来，一切似乎又开始稳定起来。
这几日，京城中聚集了不少陌生的脸孔，有一部分人住进了新京兆尹的府邸，有的聚集在承睿轩附近的客栈里——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穿着不同的服装，但显然每一批人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组织。
御林军暗暗调动，宫中妖魔也被人放了出来。各路地方官员都忍不住派人到京中打探，可这也已经是百姓无法察觉的事情了。
京城之中的气氛忽然间紧迫起来，就连白天，百姓也不敢出门。
这样紧张的气氛逐渐积累起来，也好像所有的势力也聚集在京城地界。天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京城之中，这个多事之地，也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气氛让人忍不住想起二十年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气氛，也是这样的动作。
“六月十三，午时，日至中天。所有江湖儿郎，我方兵卒从宣武门破入宫城，兵分三路，定要将九王炎琦斩杀于皇座之前，以告先帝之灵！”
陆以轩慷慨激昂，似乎胜利就在眼前。只要他们伸手，这江山就是他们手中之物！所有人的心里都扬起了一份信心。
他们有足够强大的队伍，有强大的江湖势力作为助力，有尹氏术士抵抗寰帝饲养的妖魔，他们有陆以轩手上的天珏神剑，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胜？
陆以轩缓缓轻抚在他手上长剑的背脊上，那柄剑龙光四溢，剑气逼人。
可只有陆以轩一个人才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天珏。
他已经等不了司空钰和程非烟了，一切蓄势待发，就等到六月十三，一切都会做个了断。
————
六月初三。
当太阳升到天空正中的时候，一场厮杀也拉开了帷幕。
烈阳似乎能把人的皮都晒脱了一般，人眼如盲，可又像是被血色浸染了一般。
细细看去，那些血似乎是从宫廷中流淌出来的，沿着大理石地面不断向外扩散，就像从是地下的赤炼血域破土而出，弥漫在整个宫廷之中。
非儿、司空钰、沈青桓三人骑着马越过洞开的宫门，他们环顾四周，只觉得阵阵茫然。
“陆师兄居然没有等我回来！”司空钰心下叫糟。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均能说明这一战寰帝也是有备而来，双方打得惨咧。我方将领都是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见到同伴倒下，也都个个状似疯癫，根本忘了自身性命，只是超前冲，一路砍杀，一路破坏。
所有人都抱着一种信念，只有将所有的禁军砍杀，只有将这些恼人的妖魔解决掉，他们就能够推翻寰帝暴政，救出苏离弦。
他们一个个越过满地的尸首，前仆后继，似乎永远都没有人能够将他们完全击败。
皇宫中无数大内高手，又加上了一匹血腥的妖魔，尚不能将这些武林人士尽数剿灭。
右丞相冷子期已经将苏离弦的势力逐个提拔上来，这也为寰帝埋下了祸端。
非儿跃下马背，踏入大殿，只见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司空钰掐指一算，心下叫糟：“快到泠清宫去，迟则生变！”
非儿点了点头，抄起天珏神剑朝着那个方向窜了过去。
冷清宫外，交手的人更是多。
这一战显然已经快要接近尾声，陆以轩像是疯了一样将身边的敌人砍成无数残肢。
“轩少爷！轩少爷！”
非儿终于拦下了那个状似峰巅的男人，他猩红的眼睛久久不能认出面前之人到底是谁。
“无尘……无尘……”
他口中痴痴的念着一个名字，似乎再怎么深切的呼唤也不能将那个人唤回他身边了。
非儿无奈轻叹，只得在陆以轩眉心一点，但求他心中一点清明。
“轩少爷，无尘姐姐怎么了？”
陆以轩终于冷静下来，茫然的看着四周，忽然间张狂苦笑：“舍身饲魔，好一个舍身饲魔。只不过是同归于尽罢了，她与阎役……呜呜呜……”
这个刚毅的男人终于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哭泣的像是个孩子一般。
非儿心中一痛，也明白了尹无尘到底做了什么。
恐怕无论旁人再怎么召唤，那个美丽的尹家姑娘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舍身饲魔，说得容易，可谁又能承受那神魂俱灭的痛？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完胜


非儿正想着，只觉得迎面有一阵杀气扑了过来。

她连忙敛了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伺机夺取她姓名的危机上。

昔日天地重华将天魔斩为无数，他的头发就变成了世间上无数的小妖。而他的四肢就变成四方魔兽——魑魅，阎役，血魔，梦魇。而他的心脏，经过人世间无数历练，而后有了楚渊……

而那颗心脏承袭了天魔最大的力量，也承袭了天魔的恨。

即使几代，无论因果轮回。那些恨意从心底生根发芽，终于似一棵藤蔓，爬满了那个估计太久，阴郁太久的灵魂。

千年以前，她与楚渊同归于尽，也只不过是害怕楚渊终归会重蹈天魔的覆辙，最终落得无法收场的境地。

冥冥中，有一双眼睛狠狠的盯着她，似乎在考虑如何将她的血肉撕碎。

来了！

沉闷的血腥气几乎让她呕吐，她勉强打起精神。

是魑魅，那只狡猾的狐狸！

非儿下意识的出手，没想到却只见剑光一闪，沈青桓先一步攻了进去，只是冷冷的抛下一句话：“我来驯服我们天魔教的妖兽，你去救苏离弦。”

见沈青桓心意已决，非儿只得重重点头，足尖一点，掠入泠清宫内。

入得宫门，非儿只觉得一阵恍惚。

除了清平夫人的院落，她还没有见过一个住所能种满了如此多的梅花。

泠清宫中多是残肢断骸，恐怕，这都是魑魅做得好事。

非儿足尖一点，跃入泠清宫中。

只见泠清宫中有一面墙洞开着，内里幽暗，不见人影。

非儿想都不想，直接冲入密室之中。

就在那似乎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非儿将灵觉提升数倍。而就在那一刻，那团浓重的黑暗忽然间涌动。

仿佛察觉了什么，非儿蓦然退后，想也不想的将天珏挥了出去。

只听黑暗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什么东西被她的剑打掉。

然而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股凌厉的剑气倏然袭来。

那一道凌厉的剑气急速刺来，却被非儿挡在半空之中。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忽然间光芒大盛，照的非儿睁不开眼睛。

只在这一瞬间，杀气大盛。

非儿猛一拂袖，便将那凌厉的剑气化解开来。也在这一瞬间，她看清了敌人的面容——妖冶的脸孔，如清泉一般摇曳的眸子，紧抿的唇，和纤尘不染的青衣。

“瑶华？”非儿几乎确定来人的身份，她也知道薛沛山功力不俗，只是没想到他的女儿居然青出于蓝，更胜一筹。

瑶华也不吭声，连连出手，招招夺命。

非儿紧皱眉头，却不想一个女人竟然有如此狠厉的剑法，还如如此额度的心肠。

她不想与瑶华多做纠缠，于是将灵力注入天珏神剑中。这一刻，那柄足以毁天灭日的神剑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剑气纵横，龙广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度。

瑶华在这狭小的空间中也无法躲避，只能硬生生的接了她一剑。

可这黑暗中，却只听到“咔嚓”一声。

瑶华的剑终于片片碎裂，四散落在地上。她手中的夜明珠沿着楼梯的方向掉了下去，只听“嗒嗒嗒”数声，那夜明珠再也没有动作了。

非儿听到这个动静，便知道这里离密室的底部不远了。想必苏离弦和霜帝都在此处。

顾不得已经重重跌在一旁的瑶华，非儿连忙朝着密室的低端跑去。

在那里，夜明珠照亮了一方空间，犹如晨曦的一抹阳光，微微撒入这幽暗的空间之中，照在那被人捆绑在椅子上，眦目欲裂的青衣男人身上。

那个足智多谋，机关算尽的工作离弦，却也被人束缚在这个幽暗的地方中，一动不能动。看起来，这比他二十年来所受的病痛更令他悲恸。

“公子！”见到这样的苏离弦，尧是已经有了惜歌记忆的非儿也忍不住心中一疼，脱口低呼，连忙抢前一步，冲了上去。

只听黑暗中有人冷冷一哼，背后有一股强烈的杀意席卷而来。

敌暗我明，命悬一线。

非儿轻哼一声，低声说道：“不知悔改！”

她回身，一掌重重打在瑶华身上，只听“噗”的一声，瑶华突出一口鲜血，重重的摔在地上，终于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非儿低声一叹，也不知这女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连忙跑到密室之中，将苏离弦身上束缚解开，见他不能言语，心里也只他定是被这女人用什么怪法子折腾了够呛。

非儿按着脑子里的印象运起冰心诀，神女惜歌的法力仅次于青帝轩辕夙，苏离弦这小小的病痛她自然能够医治。

苏离弦心中焦急，本来不能言语，可不知怎的，现在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于是连忙问道：“非儿，外面情况如何？”

非儿摇了摇头，说道：“我与司空小姐刚从墨泽回来，轩少爷却已经发动了政变。现在双方死伤无数，不知谁胜谁负。”

苏离弦皱起眉头，丝毫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他本来已经谋略得当，恐怕再过半年的时间，他的胜算便会更大。只不过……既然天下人都能瞧出他与霜帝相似，那东窗事发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公子，先出了密室再说。”

苏离弦点点头，但却将头转向一边。

非儿朝着苏离弦的视线看了过去，铁牢里有一副水晶棺材，不知道里面躺的是什么人。

苏离弦忽然开口说道：“将我父亲尸首也一并带出去吧。”

非儿微微一楞，没想到那居然是霜帝的遗体。更没想到，这天下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居然在这泠清宫下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年。

忽然间一个影子蹿了出来。

非儿连忙戒备，挡在苏离弦身前。

只见瑶华重重咳嗽着，趴在霜帝的棺材上静静的看着霜帝的面容。

“炎瑄，炎瑄……”她忽然间开始流泪，那双犹如清泉般的眸子更加摇曳不定，“即便是到了最后，你心里，眼里还是只有清平一人。我呢？我呢！”

非儿听着，心里忽然一痛。

没想到这女人竟然在长久的岁月中爱上了霜帝，爱上了那个眼里心里只有别人的男人。

“你看，我越来越像清平，连寰帝都迷上了我。可你呢？为什么始终不肯看我一眼？”她一声声的询问，可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她忽然间站起了身子，看着那已经死去多时的男人，状似疯癫的说道：“炎瑄，你看，我有了你的孩子。等我和父亲取得皇位，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她忽然间触动了某个机关，非儿与苏离弦只觉得忽然间地动山摇，某种爆裂的声音从地底传了出来。

“不好！公子，这女人用了炸药！”非儿心下一惊，她可没忘了当时在长留山上的那次爆炸。

苏离弦面色复杂的看着霜帝的灵柩，还有那个恸哭的女人。

非儿知道苏离弦不忍心将霜帝的遗体留在这里，于是连忙说道：“公子，大局为重。”

苏离弦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非儿转身看了瑶华一眼，心中不忍，于是上前一步，连忙说道：“瑶华，跟我出去！”

瑶华静静的看着非儿一眼，只是触动机关，将铁牢的门紧紧关上，自己推开了霜帝的棺材躺了进去。

“瑶华！”

非儿忍不住重重叹息，女人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活着？

她不再留恋，转身走出了密室。

外面的阳光似乎让她有这么一瞬间的不能适应。

非儿用手遮挡住阳光，外面的惨叫声似乎已经渐渐消失。

她踏出泠清宫的大门，只听到阵阵山呼。

“太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非儿愣了愣，没想到这一战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苏离弦与非儿一起朝前走了两步，裴江已经带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裹一步上前跪在苏离弦身前。

不用问都知道包袱里究竟是什么东西。非儿偏过头去，不再多看一眼。

“弦太子，奸佞已除，我朝上下一心，定当兴复龙澜国正统河山！”裴江一字一句的高声说道，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到。

“好！”苏离弦豪气干云，用发自胸腔中最深的声音高声喝道。

京城之中涌起了一片欢呼，苏离弦只觉得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这般痛快过。

只不过……

他转过身子，默默的看向泠清宫的方向。

“裴……”

苏离弦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便被裴江拦住，他高声说道：“回弦太子，苏门主已经护送清平夫人上京，不日就当抵达京城。”

苏离弦下意识的收紧手掌，他本是想要告诉裴江霜帝的事情。可听到苏门主与清平夫人的事，也就将话生生咽了下去。

既然这么多年母亲都已经从霜帝死亡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就不要再让她痛苦一次。

忽然听远处一声嘶吼，非儿心中一惊，这明明是沈青桓的声音。

非儿完全顾不上苏离弦，连忙朝着声音的方向奔了过去。

苏离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是什么时候，连这个丫头都不属于自己了呢？

得到了天下，却丢掉了以前珍惜的东西。

沈青桓!

沈青桓！

你千万不能出事！

非儿心中暗暗默念，可那份不祥的预感就是来的那么强烈。

中庭，那个身穿墨色衣衫的男人痛苦的蜷缩在地面上。

他身边那个身穿华衣的男人举起一柄天下间至刚至柔的利剑，对沈青桓的琵琶骨。

“重华！”

非儿连忙上前，天珏神剑龙光乍泄，只听“铿”的一声，重华的剑便被她打落。

天帝重华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非儿：“惜歌，你好大的胆子！”



第一百五十五章 困仙

非儿沉下一张脸来，冷冷问道：“我已经不是青帝座下神女惜歌，他也不是昔日天魔楚渊，为何你还是不能放过我们？”
“哼！”重华冷冷一哼，高声问道：“你可曾听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今生杀人无数，与天魔有什么分别。现在他又将魑魅吞噬，如果不尽早将他除掉，后患无穷！你也不想开苍生疾苦，妖魔横行吧？”
非儿心头一惊，转身看向沈青桓。
只见他颤颤悠悠的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非儿。
他眼中血丝恐怖异常，声音更是犹如鬼魅一般冰冷：“惜歌，你说重华不曾放过我，你又何尝肯与我善罢甘休？”
非儿看向沈青桓，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楚……楚渊？！”
他竟然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沈青桓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你和那些狗屁神仙是一样的！可我却被你假惺惺的模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真是愚蠢！”
只这片刻喘息的机会，沈青桓便已经恢复了力气。
他看着重华，一字一句说道：“重华，你我间恩怨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的清楚的。只有你死或者我亡，不然，永远也逃不出这个互相厮杀的轮回中。从我降生的那一天开始，从我们彼此对立的那一天开始，一切已经注定了。”
重华轻抿嘴角，呵呵一笑：“是，只有拼个你死我亡才能有个了断。只不过，我不能死。”
沈青桓轻蔑一笑：“这天下间最该死的人便就是你了！你不能死？呵，笑话！”
重华偏头看向即将冲过来的凡人，只是朝着沈青桓挑衅一笑，问道：“你敢不敢跟我过来？”
沈青桓冷笑一声，手上墨龙剑一抖，旋即追上了重华的步伐。
非儿转身看了看已经沉寂的宫廷，料想现在也没有自己能够帮上忙的地方。
她辩了辩方向，朝着沈青桓和重华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京城外梅岭之中，忽然间卷起了无数逆势生长的梅花。那些纠缠的枝条，像是要长成一副困住尘世的网。
那些纯白的颜色迷住了非儿的眼睛，她茫然环顾四周，却也见不到他们两人的影子。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忽然间有一股劲力从梅岭的深处涌了出来。无数梅花席卷而来，天似乎都在这一瞬间黯淡下来。
有闪电不断落下，她知道，这是沈青桓和重华两人起劲相击而产生的漩涡。
这股强劲的势力几乎将天地劈裂，梅岭深处，地动山摇，林叶间不断颤抖，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天地间的两个极端的主宰正在拼斗。
非儿心中明白，今日一战，倘若沈青桓胜了，重华必定身死。可他是这天地间的主宰，四方神祗和八方剑魂如果没有了重华，必定会分崩离析，到时候天灾人祸不断，世间难得安宁。
可要是重华胜了，沈青桓必将身形具灭，永不超生！
非儿心下凛然。
如果这一次定要有人神魂具灭，那么……那么她就来求那个求不得的圆满吧！
忽然听林间传来一声巨响，已有数棵梅花应声折断。
在那儿！
非儿足尖一点，朝着那个方向跃了过去。
沈青桓咬破自己的指尖，让鲜血染在墨龙剑上，口中轻念：“你与我神魂契合，听我召唤，魔龙既出，神魔绝踪！”
天空中忽然间阴沉下来，流云渐渐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有奔雷在那旋涡的中心不断涌动着，遥远的天空传来了一声仿若来自远古的怒吼声，一个巨大的爪子从漩涡中探了出来，然后便是如同钢铁般强硬的小臂和披着一层厚厚鳞片的健壮身躯。
上古魔龙？
重华沉下一张脸，冷哼一声：“孽障！”他双手交错，剑指在天罡宝剑上一划，默念口诀，只见梅岭间树木不断颤抖，如同互相传递八百里加急军情，又如同风雨中恐惧慌张的孩童模样。
有一道光从天罡之上直射云霄，有一丝缝隙车开了阴霾的天空，霸道的侵入黑龙的领地。
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威胁，魔龙咆哮一声，也终于张开了利爪，朝着光的方向抓了过去。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巨大的尾巴将墨龙远远扫开，只见一条金色巨龙从那光中慢慢展露了头角。它静静地扫视一周，终于发出一声咆哮，天下为之变色。
墨龙不甘示弱，在这无垠的天际中，两只巨龙互相争斗，如同地上的一仙一魔，双方均是不肯罢休。
“重华，你与我斗了这么多年，你不烦，我也烦了。不如早点让我送你去修罗界托生，也让你享受一下六道轮回的快意。”
天罡剑连连出击，只听“叮叮叮”数声，沈青桓的墨龙剑被他连连挡下：“楚渊，三千多年未见，没想到你竟然学会说笑了。你觉得厌烦，我又怎么喜欢这种纠缠千年的相处方式？你怎知我不想要现在就将你碎尸万段？”
漫天梅花飘飞，如同轻柔的暗器。时空告诉运转，只在这一方凝结杀气，纵横捭阖。
“碎尸万段？”沈青桓冷笑，仿佛重华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这种事情你做的还少么？”
昔日重华铸九剑，便是与四方帝一同将他伏诛，斩为无数。三千年前，他的心脏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力量来幻化成人，他终于有能力一步步的将那个虚弱的壳子填满。可谁又能想到，那个尚未觉醒的“楚渊”却爱上了那个女人。
想到此处，沈青桓心头蓦然一冷，手下却越来越狠。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为什么无论过了几世几代，他都注定与她纠缠？
恨！
滔天的恨意漫上心头，他竟然又爱上了那个女人！
他恨帝姜与帝后二人将他抛弃！他恨这天地不公，视他为魔！他很这人间正道从不容他！他恨那女人眼中能容下这天下，却唯独容不下他一人！
他们二人将法力提升到最高境界，外界已经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景象。风雨雷电相互交映，似乎在场的两个人都已经厌倦了这场争斗，最后一击，决定生死！
非儿及时赶到，目睹了他们二人的动作，心下大惊——他们两人已经是以命搏命之势，倘若再不阻拦，恐怕世间苍生难免收到波及。
她忍耐着强烈的法力反噬朝着沈青桓他们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一步……
似乎在这一刻，时间于她已成为空白。
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样的步伐弥散上了心头，有一双墨色的瞳孔在梦里萦绕千年。
只希望这一切到今天能够有一个尽头，也希望她这一去还能够追回点什么。
凡间的百姓总说人生苦短，可对于她来说，如果仅仅是短暂的一辈子也就罢了！
怕只怕纠缠千年，相互折磨，这样活的年岁久了，痛苦也就更深了……
原本她以为自己成了仙，便可以沾沾自喜，可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摆布了千万年的卑贱生灵。
世事总是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原本以为今生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想到竟然牵扯出如此深的纠葛。
到头来，也不能跳脱那个怪圈，与那个纠缠千年的灵魂。
三千年前，她铸就天珏神剑就真的是为了苍生么？
不，只有她一个人才知道自己自私肮脏的念头！
她只是不想让楚渊受到碎尸万段的苦和又一个千年的轮回罢了。
于是只好和他同去，那辈子才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
如果真的要用死亡给一切画上一个句号，那就让她来完成所有人的夙愿吧！
若能如她所愿便是再好不过了，留在这世上，挂碍太多，总也是个痛苦。
天空中那巨大的墨龙与金龙已经斗得难分难舍，沈青桓与重华二人也终于将最后的咒文念完，睁开了那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这最后的一击，只看鹿死谁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有一个影子忽然间蹿到他们二人中间。
他们两个人来不及手势，那蕴含着他们二人上万年法力的一击一同打在了绯衣女子的身上。
沈青桓与重华皆是变了脸色，一瞬间，云霄雨霁，彩彻区明，只剩下像是永远宁静的世界。
那个墨色的人影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掩住面容高声嘶吼：“不——！”
那金色与墨色交织的光消失的是那么突然，就像是这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围的几棵梅花拦腰折断，树干上还燃烧着幽冥一般的火焰。大地之上露出了一片交织的界阵，似乎是用红色朱砂细心描绘过的一般。
光线从阴霾的天空中洒落下来，如同尘世间的第一抹阳光。
没有一点声响，连林叶的摩擦声都没有。整个世界都安静如斯，如同这天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沉默的男人。
沈青桓将非儿失去知觉的身体抱了起来，有梅花落在他墨色的发丝上，还有她绯色的衣衫上。
他看着这女人嘴角流出的血，觉得那颜色犹如最美的胭脂，只是她的脸色太过于苍白。
抬起头，看着梅花片片碎落，随风飘散，一片一片……
那一年的夏天，懵懂的少年首次睁开了眼睛。他将自己泡在清澈的泉水中，转过头，只见那人纯净的眸子。不知为何，他开始觉得莫名的恼怒，他对那女人说：“不许这样看我。”
那女人的凤凰从壳子里蹦出来，她欢喜的抱给他看，高兴的叫它凤儿，也给他起了名字——楚渊。尽管后来他知道了那女人其实是戏弄自己，“鹓鶵”，就是凤凰的意思。可他将这个名字视为自己的生命。
那一天，他和那女人去见青帝轩辕……
直到那女人和自己同归于尽，可就算是这样，这也仅仅是一个开始，或者说，是第一个轮回。
哪怕过去了千年，两个人都改变了容貌，可有的东西是深深刻在灵魂之上的，也包括了那女人的名字！
为了这个人死去，可又为了再见她一面而重生。
有多恨她，也就有多爱她！
情爱，又究竟是怎生模样……
曾经许诺，下一辈子，一定要将这女人亲手杀掉。可谁又能想到，这感情却也是世间上最深的桎梏。
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她。
而他要的不过是爱他的父母，一个爱他的女人，他要的，也只不过是有资格和她并肩站在一起……这一切有错么？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他紧紧的咬着牙，倔强的看着重华，似乎不想要屈服，可又不得不因为某种原因而将自己的尊严踩在了脚下：“救她。求你！”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尾声

二十年前，九王政变，寰帝废兄长而继位。时霜帝炎瑄之子弦引先帝旧部发动政变，诛杀奸臣，兴复先帝旧制。一时之间，四海生平。有祥龙腾空，以证先帝正统。
龙澜国宗宪历二十一年八月初八，宜祭祀，祈福。
于弦太子登基当日，墨泽新帝递来合意，五十年内，双方停战。
苏离弦一步步的走上玉阶，走向高高的王座。
台阶，它们好像是他生命的某种象征。越过长长短短交结的他们，而每一步又好似人生——一脚踏进，另一脚又不得不跟进，将自己投入到命运的洪流之中，最终不能自已。
靠近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他总觉得自己得到了所有，可却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边错失。
想到沈青桓临走的时候也只是找他要了那块双凤翔。江山，权利，他一概没有要求。从那天开始，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正如没有人再见过那一袭绯衣的姑娘。
耳边好像还有人低声絮叨，公子，公子……
那声音说不出的俏皮，几乎是他生平最令他牵挂的呼喊。
那个人，终于不在了。
司空钰站在高高的御阶上看他，手上捧着龙澜国传国玉玺，那是他的皇后——右相冷子期的千金，她将玉玺交到苏离弦手中，似乎如往常般淡漠的脸上也不自觉挂上一抹笑容。
她低眉敛目，轻声说道：“只愿随君百年，此生无憾。”
苏离弦忽然心中一动，牵起了她的手，只有一句话萦绕在脑海之中——百年归后，与子同眠！
这天下间，又有谁能够随你百年？
台下众人山呼万岁，响彻震天。
她站在山顶，只听到远方有阵阵欢呼随风飘来，响彻震天。
她朝着那个方向静静看了过去，只觉得尘世竟是离她如此遥远。
有一双手臂将她拉到怀里，虽然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人，可还是她吓了一跳，那手臂的主人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可恶之极。
“你做什么？”她没有挣扎，只是皱着眉头，乖巧的靠在他的怀里：“我这浑身的骨头可是被你们打碎的，现在还没有愈合完好，你这么用力箍着我，不怕把我捏碎吗？”
“不行！”他的声音僵硬而苦恼：“要是不能和你靠得这么近，我宁可再被人碎尸万段一次！”
“说什么疯话！”
非儿方想转过头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家伙，可却感觉到背后的那个人将头埋在了自己的颈窝，身上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她的心忽然前所未有的温暖起来，她将自己的头靠向那个脆弱的家伙，她柔声劝道：“下次重华再来的时候，叫他一声爹，好不好？”
身后传来了一声冷哼，不屑说道：“谁知道他是什么混账老爹还是混蛋弟弟！”
非儿气急，想要将他挣开：“我要去找轩辕。”
“我不许！”沈青桓将她结结实实的抱了个满怀，“不许你的眼睛看着别的人！”
非儿嫌他蛮横无理，可却也真的不忍心将他推开。
沈青桓在她身后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她也听不真切，也不想听清楚他又是怎么变着花样的把那群神仙贬得一文不值，而又把自己的好说上个千百万遍。
听着他用这种平静的近乎于冷漠的语调说着这种种，她只是想要哈哈大笑。
身后的那个家伙忽然间不再说话，她想要转身，却只觉得那人手臂一紧，轻声说道：“我终于有资格和你站在一起了……”
听着那飘忽的声音，她心中一暖，忽然想要转过头对那个人说……
生生世世，她也只不过爱上一人。
他以为，那个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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