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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作者：易小蛮 
一辆军用吉普车缓缓停在国军八一四医院前，车上立刻跳下一个绑着长长马尾的小女孩，雀跃地跑进医院。

“紫瞳，别跑，小心跌倒！”何父在后头叮咛，面色凝重地和三个儿子一块走到癌症安宁病房。

他——何力行是驻地军官，终年跟随部队转移，为了减轻妻子的负担，毅然把三个儿子都送往军校，让她能全心照顾体质虚弱的女儿。然而老天爷忘了眷顾他，孩子的母亲因子宫颈癌而住进医院；饱受病痛折磨的她知道自己来日无多，才通知他。

今天上午，他更是把儿子们从军校接出，因为医生已摇头表示了一切。

小女孩先一步冲入病房，轻声地放下书包，爬上病床旁的椅子，乖巧地坐着。她知道妈咪不舒服，所以不能回家；不过妈咪在医院，她就能天天看到爸爸。为此，她高兴得抓住父亲的大掌，笑着等母亲醒来。

床上的人儿有了动静，何母缓缓地撑开眼皮。小女孩心急地开口说道：“妈咪，我今天很乖哟……”

何母不忍打断女儿的滔滔不绝。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她，每天都有好多事要和她分享；可是她知道自己离大去之日不远，怕会说不完想说的话，只好用骨瘦如柴的手掌，轻握住那稚嫩的小手。

何力行见状，一切了然于胸，替她阻止了女儿的话语。

“紫瞳乖，妈咪有话要说，我们先听妈咪讲，好不好？”

小女孩听话地噤声，三个男孩也围过来。何母勉强牵动嘴角笑了，轻喊：“紫瞳。”

“妈咪，紫瞳在这听你说话。”

“乖……”她虚弱地喘口气：“妈咪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能再照顾你了，要好好听爸爸的话！知道吗？”

“妈咪，大声点！紫瞳听不清楚啊！”小女孩委屈地埋怨。努力踮起脚尖、攀着床，想知道母亲到底说些什么。

何力行赶忙抱起女儿，放在床边。

“紫瞳，把头低下靠近妈咪，仔细听。”她感激地握着另一半何力行的手，对专心等待的女儿轻语：“紫瞳，答应妈咪，把头发留长，做个漂亮的小公主，好不好？”

“可是……”小女孩有些犹豫。学校的男生都爱抓她的长辫子欺负她，而且每天都要绑，好麻烦！但是看到母亲难过的样子，她慢慢点头了。“紫瞳答应妈咪，不剪头发。”

女儿的贴心懂事，让她感动得想哭，却只能忍着泪——

“另外，帮妈咪做一件事，好吗？”何母小声要求。

小女孩立刻用力地直点头，说：“好！”

“乖。”她再次夸奖。停了好半天才开口：“答应妈咪，永远……帮妈咪……照顾爸爸，好不好？”

以前妈咪说过，爸爸工作忙，所以不能在家照顾他们；在小女孩的心里，照顾就是在一起。能跟爸爸在一起当然好啊！

“紫瞳一定永远照顾爸爸的！”她高兴地答应。

“妈咪先谢谢紫瞳了。”

“不客气！那妈咪呢？妈咪什么时候回去？”小女孩似察觉母亲的虚弱与悲伤，只着急地想知道答案。

何母终于忍不住落泪了。好不容易盼到一个女儿，却不能照顾她、看她成长，叫她好不甘心，更怕孩子的爸爸照顾不了女儿。“力行……”她已尽力大声了，却如蚊呐。

他反握住妻子的手，温柔地说：“我在听。”

她悄悄地把女儿的小手放进他的大掌里，含笑侧过脸，看着三个出色的儿子。“你，已经有三个……像你的儿子……”她哽咽说着，再将视线投注在父女俩身上，许久——“请留一个女儿给我，别把她当男孩子。”她一鼓作气说完。选择了军人的她，从未后悔过，儿子们送进军校也可以忍受；却怕自己走了后，一家子阳刚气同化了这个唯一的宝贝。而且女儿身子差，真叫她放心不下——

泪，沾湿了大片枕巾，似在替她遗憾、为她伤痛。

大手紧紧握着母女俩的手掌，何力行深深地叹口气，立誓般的允诺：“心敏，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漂漂亮亮的乖女儿！”

好一会，才听见她似有若无的细语：“谢谢。”

“别再说了，先休息一会。”他心疼地劝阻。

她微微地摇头，目光重回三个俊秀的儿子身上，轻喊：“浩天，宽宇，罗纪——”

他们听到自己的名字，一起跪下，双双握住母亲勉强伸出来的手，没有吭声。

“原谅妈……”她也很愧疚。对他们有着同样的爱，只是无法兼顾，希望孩子们能了解自己的无能为力。

男孩们摇着头说不出话，静静淌下不轻流的泪。老大强撑着苦笑，柔声安慰：“妈，我们都大了，可以照顾自己，您安心养病好吗？”

她听话地闭上疲　惫的双跟，觉得好累。耳边依稀传来已逝爸妈的催促，却始终放心不下；吃力地再睁开眼睛，拜托儿子们——“帮……爸爸，照顾紫瞳……”

“我们会的！”三个男孩同声应允。

她相信儿子们一定会尽力的。这么一来，也算了无牵　挂，可以放手了——

“心敏！”

“妈——”

他们同时大喊。

小女孩困惑的眼眸离开母亲脸上的哀戚，转而奇怪地看着兄长们。问：“爸爸，你们叫妈咪做什么？哥哥和妈咪为什么要哭呢？”

没人理她，只好迳自对最疼爱自己的母亲说话：“妈咪，我还有话没有告诉你，你等会再睡好不好？妈咪！”她伸手轻推母亲，怕等到明天就全都忘了。

何力行强忍着悲伤，难过地抱起女儿，轻哄：“紫瞳，给妈咪休息，爸爸带你回家，好不好？”

“好吧！”她嘟着小嘴，极不甘愿地答应：“哥哥也一起回家吗？”

“哥哥他们还要上课，不能回家。”

“紫瞳好久没看到哥哥们了！”她更泄气地低下头，明亮的大眼睛也泪蒙蒙的。“都是自己一个人！你们是不是不喜欢紫瞳？”

“紫瞳这么可爱，有谁不喜欢？”何宽宇亲切地轻言：“等二哥放假，再回来看紫瞳，好不好？”

“对呀！还会带紫瞳云看海　边的大船喔！”

“然后等紫瞳长大，小哥再带你一块坐飞机。”

兄弟们轮番安慰，令她轻轻眨着眼睛抬头，问：“真的？”

“真的！”

见他们一起点头保证，小女孩伸出手指，要求：“打勾勾，不能骗紫瞳！”



何力行将妻子安葬在海　边的宝塔山，带着改从母姓的女儿回到部队，打算提前退休——

“我不会批准的！”温营长一口否决他的请退。身为同袍老战友，说什么也不能看他自毁前程。“马上就要晋升了，你的条件、机会比同级军官都好得太多；答应你就是害你，这个千古罪人我不做！”

“报告——”

“不要来这套！”温营长迅速打断。“还当我是长官就听我的。”

“可是我女儿怎么办？我已经答应她妈妈，要好好照顾她的。”何力行为难地看着小女儿。她始终紧紧抓着他的草绿色制服，大眼警戒地瞪着在场及陆续赶来的军官。

“军校不收女孩呀？”

有人先发表意见。接着东一句、西一句——

“就算收，力行也不愿意吧！”

“我看那小娃儿铁定头一个反对！看她抓着力行的模样，好像我们都是坏人似的。”

“你本来就不是善类！整人不是你的拿手绝活吗？”

“说到哪儿去了，我们谈的是力行啊！”

“不然，就让他带在身边算了！”

“谈何容易！部队可没这个例子。”

“现在不就出现了！”

“说得轻松，总不能让她跟着兵睡吧！”

“拨一间独立寝室给他们就没问题啦！”

“若是上头追究呢？”

这一问，倒提醒了所有军官。片刻沉默——

“把他调到白河师，用我的‘星’来保他。”

“杨梅师也跟进，三颗梅花也不算什么！”

“好！要死大家一块埋。力行，你们父女俩就留在这儿吧！”

几位将军、高官决定力保，令何力行感激得大喊：“谢谢各位长官！”

“不用谢啦！不过我倒是很喜欢这小娃儿，长大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说不定还会成为女军官，和力行一样当连长。”

“有我们最专业的调教，做将军都没问题。”

“那不就——又一个史无前例！哈哈哈……”

小女孩不懂他们为何那么开心，只轻轻扯着父亲的军裤，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何力行抱起女儿，高高托举在肩上，面向广大的营区说道：“这里，就是我们以后的家。”

“那妈咪呢？妈咪还在医院等我们啊！”

童稚的声音化成一层薄雾覆盖在他的眼眸上，哽咽着声音解释：“妈咪去很远的地方了，以后只有爸爸照顾紫瞳。”

“哦！”她显得好失望。为什么不能同时拥有爸爸和妈咪的照顾呢？而且这里有彩色吗？她困惑不解地打量窗外的世界。

后来，长大的某一天，她才知道——

妈咪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第一章 
 

十八年后——

北高雄是各军部的大本营之一。陆、海、空、联勤，都有分，是个标准的热闹军区——步兵师对面有基地，海军隔壁是陆军官校，两栖部队后面有空军医院……反正，穿制服的军人比老百姓还多。

其中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要属国军知名的莒光楷模——陆军步兵师的三宝——冷面阎罗包黑子、不败将军白书生、带刺百合野玫瑰。

“报告，营长请连长过去一趟。”

林紫瞳没有理会传令兵的大声报告，自顾自地望着她所带领的兵器连。

昔日怯生生的小女孩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兵器连长，出落得标致动人，她就是那朵“带刺百合野玫瑰”。　本来部队是不可能有女性军官任职的，但在世伯们力保下，她才得以跟随父亲长驻部队。当然，个人实力也是不容忽视的重要因素之一，肩上的梅花可不是随便花个五十元找人画好戴上的。年轻的她已拥有硕士的高学厉，更曾数度参与武器研发；各单位给的冷气房办公室不待，而甘愿在烈日下带兵，为的就是母亲的遗言——照顾父亲。

传令兵见她久没反应，忍不住再次出声。

“报告——”

“知道了！”她制止他的重复发言，缓缓转过身。撇开长年包裹在戎衣下见不到的曲线不谈，单是那张脸蛋便迷煞所有的士官。纯真细致的五官——拆开来好看，组合起来不给个超高分数的，一定不是个会呼吸的人。忧雅、古典的气质却散发出一股不俗的冷然，真如百合、玫瑰般惹人怜、惹人爱，但加紧忽略了加诸在她身上的形容词——野而带刺。可以看她，但要在她发火之前；可以约她，不过没有成功的纪录；可以损她、亏她，只要记得在背地里进行，否则……嘿！嘿！没人替你善后。

别小看这位娇娇柔女，一般军人的体能可比不上她。若这话让你以为她必然拥有象腿、小萝匐、粗手臂的运动员体格，请准备去配眼镜吧！那种超级“健康宝宝”有什么好谈的？满街都是写实个体，还需要看白纸黑字写的吗？有机会到市中心的PUB去看看——合身的裙衫下有着婀娜曲线的长发姑娘，就明白了！不过时间得算准，林紫瞳不常出现。

或都已经将她想成了黑美人？很抱歉，再去配副眼镜吧！木炭再美，也是一团黑。她非常得天独厚，长年出操带兵，只让她白皙的柔肩多层淡淡的健康美，三天不晒太阳就能拍美白广告了。当然啦！这不是指从日出晒到日落，那会晒死人的。反正她很难形容，亲自来看就明白了！

“营长有说什么事吗？”林紫瞳以甜美的嗓子慵懒问着。

“报告连长，没有！不过师长也在。”

瞧传令兵提到师长的心惊模样，不禁使林紫瞳有股想笑的冲动。绝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是父女，见过她父亲的人，都会被他的严面孔给赫到，最常看到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再听他一丝不苟地开口，恐怕连魂都飞了！却不晓得父亲内心的多情世界，及不善表达的温柔，为此让他博得“冷面阎罗包黑子”的称谓，当然这跟处事态度也有极大的关系啦！林紫瞳自桌上拿起军便帽，愉快地起身，并对脚边的狼犬喊道：“回避，散步了。”

其实不用喊，狗儿也一定会尾随在旁。它是林紫瞳一手训练出来的军犬，当时带有另一只作伴，对她的话是一个命令一个动作；且寸步不离地随之带兵、出操、上课……营区弟兄便戏称它们像古代手持“回避”、“肃静”的开路护卫，并以此命名。后来它们曾离开她去服役，只有回避跛着脚带回勋章。而禽见铬如见人，回避成了带刺百合野玫瑰的私人保镖的名声不胫而走。

信步来到办公室门口，她一本正经说道；“报告，连长林紫瞳报到。”

“坐！没有外人不必拘束。”何父沉稳地示意。

林紫瞳毫不客气地溜上父亲的大座，不安分地玩起电脑，正企图搜寻自己感兴趣的电脑游戏。见她胡乱按键尝试，站在一旁的营长于是不慌不忙地走过来给予援助——

“要玩游戏可以，不该按的键就别好奇，把我的资料洗掉了，当心我拿你的‘梅花’来抵帐！”何宽宇不疾不徐地浅笑警告。

“没关系！小哥会尽全力护桩它’的。”她连头都懒得抬，专心看着萤幕出现的“三国志”。

何宽宇宠溺地摸着她的小脑袋笑而不语。他遗传了父亲的高大挺拔和母亲的聪慧秀美，温文儒雅而彬彬有礼——绝对的绅士。不过别被这些斯文的假象给骗了０不败将军白书生”正好是这个人，是部队官兵中最顶尖的杰出将相人才。据他本人所言，只是“碰巧”连续五年获得国军五项战技——五百公尺障赛的冠军纪录保持人而已。　够谦虚了吧！第一带有侥幸的，而且是再三！？

原来，说了半天，步兵师三宝都是一家人！

嘘——小声点！唯有将军级的大人物才有资格知道这个非机密的绝对机密，其他人只能用脑子去猜、去想了。

何父志得意满地望着这双出色的儿女，提及正事说：“紫瞳，有个非正式的支援。”

她快速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问：“谁的命令？”

“你温爸爸。”

“陆官！？”说完才觉得多此一问。“职务？”

“教官。”何父也简答，方便女儿输入大脑中枢。

“科目？”

“武器学。”

“多久？”

“三个月。”

“何时？”

“明天。”

父女俩一阵默契十足的快问简答，令何宽宇看了有些不是滋味，便主动加入对话。

“暂停一下，不介意吧？”他礼貌地打岔。

何父无言允诺，林紫瞳则好奇地抬起头看他。

“你们不觉彼此的对话太简洁了吗？”何宽宇微笑地表示不赞同。“我们是自家人，又不是在带兵，多说几个字也无妨吧？”

“彼此能沟通就行了，多说少说还不是一样！”她率直又不失温柔地说。　公事嘛！知道就行了，何必浪费口水！

“就不怕出错？”

“不会啊！”然后，她认真地重新组合方才的问答：“明天起，到陆军官校担任武器讲解教官，为期三个月，对不对！”

他没辙地笑了，再度摸着她的小脑袋。“真服了你！算二哥喜欢听你讲话，行不行？”

林紫瞳顽皮地列嘴一笑，随即追问：“但是陆官不是有专任教官？就算没有，也有外聘讲师，怎么会找上部队军官？”

“忘了‘精简’吗？”何宽宇略带讽刺地提醒。　国防预算给删得一塌糊涂，人事都乱了阵脚，只丢给他们“精简”两个字叫部队看着办！他们还能怎么办？靠交情找“墙”挖了。“温爸申请的公文下不来，只好就近找人手，最近的就是我们步兵师，而你一直是最佳的支援人眩”

她了解地直点头。

“和以前一样？”

“对！有课才过去，其它时间都留在师部。”

“OK！”林紫瞳结束电脑游戏，站起身来。“没事了？”

“明天罗纪会去接你。”

“接我做什么？”

“一块去支援啊！”

“小哥是空官耶！”林紫瞳不相信地睁大眼。三军只在作战时是一体，平时划分得可是非——常之清楚，就像那个“三”字般完全无牵连。陆官不教海　兵，空官不管陆兵，不支援、不过问，早就是项不成文的规矩，除了政战学校　保持中立不忌讳。这会儿找飞行官去带陆官学生……

“精——简——”何宽宇认真却带笑地重申。“罗纪的电脑无人可及，温爸的情分不能不卖。”

林紫瞳再度会意地猛点头。逗趣地调侃：“反正，不穿制服谁晓得是哪一军！”



正是！问题就出在不穿制服！

“紫瞳。”何罗纪对着电话筒说着：“车坏了，哥没法去接你。我会派个二兵过去！”

“我自己去陆官就行了。”林紫瞳那头婉拒。

“没关系，你等一会就好，拜拜！”何罗纪急忙挂上电话，冲出门找方才瞄到的二兵。

乖乖！太阳下的基地干干净净的，哪来的人啊？只得再拖着脚步走回老爷车身边。亏自已对它掏心剖肺地百般照顾，要用时偏偏动也不动；想踹又舍不得，只能懊恼地瞪着它。

这时一辆福特“你爱她”急速冲来，示威般的紧急煞车，刚好贴着他的金龟车的保险杆停止；距离抓得之神准，仅够一张纸穿越，而且是薄薄的纸。

祁军尘悠哉地下车，绕过车身和他并肩而立，说“‘小老婆’又罢工啦？”

基地里每个官兵都晓得何罗纪爱车成痴。他的每日一事——替小金龟车净身，同时和它聊天，绝对会以最光鲜亮丽的外表见人，并给了它名分，封为“妾”。

“少在那幸灾乐祸说风凉话。”何罗纪盯着它们之间的些微距离警告。“伤到它——我不会饶你的！”

他丝毫不以为忤，反以识途老马的姿态说教。

“早告诉你了，老婆要明媒正娶，你偏要捡个二手货，还不扶‘她’坐正位，难怪人家不理你。”

“妻或妾都是老婆，何必在意那个名分？有全部的爱就够了！”何罗纪也不客气地反击。男人嘛！十之八九都爱车。香车、美人不分家，以车喻女人不过分，两者有说不完的共通性。

看他不死心地前去打开引擎盖，想找出毛玻祁军尘也跟着凑过去察看，继续高谈阔论：“有爱没保障，她们是不会死心塌地地跟你，宁可拿着那张结婚证书上法院诉讼离婚，榨得你这辈子翻不了身，并免祸延来生。”

“所以，我只让它做小老婆，留个翻身的机会。”他赌气似的回嘴，然后沮丧地盖上引擎盖。看祁军尘仍不置可否地站在原地，逐问：“没事”？

“没事！”他瞪直了大眼讽刺。“交上你这个损友我会没事？支援陆官不是事！？”

“哦！”何罗纪不好意思地傻笑。“有福同享嘛！三军一体，本来就该互助合作。”

“你的思想有偏差喔！谁听过飞官帮陆军？况且你坐冷气房里教电脑，我却得顶着烈日带学生，这是哪门子的福？”祁军尘得理不饶人地质问。他并不在意对任何单位做各项支援，气的是何罗纪先斩后奏，而且到最后一刻才知会的差劲做法，让自己连个退路也没有。

其实何罗纪也是好意，知道温爸缺人手，当然大方地推荐好朋友共襄盛举，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祁军尘，只是一直忘了告诉他。因为自知理亏，只有说好话赔罪了，而且还得请他顶替二兵呢！

“谁不知道你体能好。能者多劳嘛！别生气。”

“我根本不生气。只想狠K你一顿泄恨！”祁军尘皮笑肉不笑地冷言威协。“要说体能好不败将军白书生不是有一叠的光荣纪录？”

“理性一点，人家可是步兵师营长。”

“营长又如何？步兵师在陆官隔壁，支援更方便！”

“所以现在才要请你帮个忙。”

看他又露出那反动派阴谋家的无邪笑容，祁军尘也摆出“与我何干”的纯真傻笑。“没空帮你，我要去支援‘晒、太、阳／”

“顺便接一下啦！”何罗纪低声下气地拜托。虽然隔壁、隔壁说得顺口，但走起来也要一、二十分钟！像松山、南港是隔壁；左营、鼓山也是隔壁。林紫瞳是不会介意，不过有人会自动替她申诉——若是让另外那两个“宝”知道他没去载人，不如直接开飞机撞山，死了干脆。“她也是支援的，你去步兵师停一下就好。”

“停不用时间吗？叫他直接过去不就好了！”

“拜托！看在同学、同事的分上，就这一次。”

祁军尘有点兴趣了。两人在一起也十几年了，老朋友是什么样的人还不了解。“他是谁？”祁军尘好奇地问。

一看有转机，何罗纪又有了神采飞扬的笑容，连忙说：“兵器连长林紫瞳。”

不是“他”，而是“她”了！祁军尘也曾耳闻。部队里话传得特别快，尤其是异性话题。他偶而听听不以为意，但传述者不要命喷口水的激动模样，彷佛她是仙女下凡，人间找不到似的！就当是去看谜底吧，也不算白忙一场！

“这次我帮你，以后自求多福。”他不乐意地答应。

何罗纪感激地送他上车，小心面慎重地叮咛：“先说好，不要招惹她。”

他一本正经的认真，又让祁军尘意外地眯眼反问：“她，值得我惹吗？”

“我不管！只请你别动她。”

他不再追究，却展现出一派深不可测的诡笑，踩紧油门，加速扬长而去。

汽车的怒吼令何罗纪想起，刚跟林紫瞳说的是二兵，这会换少校了，要通知她吗？看电话在遥远的距离之外，便摇头作罢。反正祁军尘也像兵，“你爱好”更没军车的样子，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那只是应该，而非绝对，有没有问题要问当事人了！



一接到会客室的通知，林紫瞳便匆匆赶往大门口。她已经等半天了，看来这个二兵似乎有摸鱼之嫌，因为就她视力所及的范围里，完全看不到军车呀！只有一辆私家轿车停着，而且倚在车身旁的男人也没穿军服，会是找自己的吗？

祁军尘亦公平地打量她由远而近的身影，及尾随一旁的狼犬。人人戏称见狗如见人，她无疑是那朵百合玫瑰了——大方、典雅的她，没有冷若冰霜的高傲，即使未带笑容也自然释放出宜人的亲和，让人看了就舒服！目光舍不得移转地跟她走进会客室。他不得不承认，这朵花单用看的便有过人之处了，难怪听那些大兵谈她时，得撑伞穿雨衣，值得！

相较他的好心情，某人可——

“徐振良，谁找连长？”林紫瞳口气微愠地问值星官。外头那个男人肆无忌惮的打量眼神，开始破坏了她的好心情，换做是师部的班兵，早就不客气地请去“拥抱阳光，胸怀大地”了！

“报告连长，是他。”

值星官指向会客室外——那个站姿潇洒出众、长相非凡、却生得没有人缘的男人。让她的心情再跌几个百分点！

“有登记吗？”

“报告连长，没有！他只说来接连长……”

没听完话，林紫瞳便转身直出会客室。　兵见到官居然没招呼？他这个兵当得很呛人喽！不过看在陆不管空的分上，她也懒得计较，空军少爷兵本来就比较闲散，他更是模范！

“是何少校派你来的？”她要再次确认。

态度尚可。可惜！用派这个刺耳的字眼，减低了她的得分。祁军尘懒懒地学垂死的无尾熊点头。

林紫瞳更是微蹙眉心。若是不甘愿点头还有嘴啊！何必一副头被砍了三寸的死样子。她轻轻吐口气说：“那走吧！”

“它也去？”祁军尘怀疑地指着跟她走动的狗儿。

她理所当然的表情，肯定了他的怀疑。“我的车不载它。”他丝毫不迂回地直言不讳。

“那你可以回去交差了！”林紫瞳也很干脆。瞧不起回避就是瞧不起她，小小一个二兵胆子倒不小０徐振良。”

她一高喊，值星官立刻慌忙跑出来。

“是！连长。”

“打电话给营长，说连长要用车。”

“不许打！”祁军尘气势磅礴地下令截住回答。

“是！长官！”值星官不自觉地应允。

长官？他是丁种大近视混充甲种吗？连谁是长官都分不清楚，亏他有副漂亮的代冒眼镜；而这个二兵更不得了，敢在别人的地盘上发号施令，能得此不畏“恶性势力”的大兵，也算是中华民国的大幸！林紫瞳逐渐显现过人的威严目光扫视他们。要认真时，她比任何军官都赫人，常叫弟兄们不寒而栗。冷冷重申：“请看清楚谁是你的长官，去打电话！”

同时——

“不准去！”

两种完全对立的命令分别听进左右耳，令值星官面露难色地想问到底是准不准？怀疑地两头瞧。他真背！轮个班也有横祸。

“他只是当兵的，何必拿官阶压人？”祁军尘语带嘲弄打破这个僵局。总有人开口嘛！

“也请你认清自己的身分！搭你的车与否，这点权力我还有。”林紫瞳不具压迫感地坦言。真要压人——他死第一个，不会有机会站在这嘻皮笑脸。只不过压小兵太没格调，欺负大官才有成就感。她喜欢做“大”事，以求对得起自己那张有格调的脸孔，也不枉父母放她来人世间走一遭。

祁军尘赞赏地收起霸气，为她的绝佳风采再添一分。他是可以走人，但不甘心。他喜欢有挑战性的事物——包括让她放弃狗儿，自己上车。

“我得完成所托，送你去陆官。”他笑着声明。

“回避得一块。”她不让步。

“只有你上车。”——两人还是僵持不下。值星官仍无辜地杵在原位，看他们不妥协地争执不休。忽然——救星出现了！

“师长好！”

他解脱般的大喊，中止了胶着的对峙；他们一致转身。

“师长好！”

“长官好！”

何父端坐在车里，不着痕迹地看看两人，问女儿：“怎么还在这？”不是罗纪要来吗？人呢？

“报告师长……”林紫瞳脸上有些许无奈与不耐。“连长被困在这，走不开！”

“师长送你一程好了！快上车。”何父也不问原由。

“谢谢师长！”她洋洋得意地笑了。

只为了那抹笑给他看的得意，祁军尘决心杀杀她的锐气，绝不妥协！

“报告长官，送林连长是我的责任。”

林紫瞳的笑容和脚步一并僵住了。什么意思？他是吃撑了，影响到大脑运作吗？不坐他的车都不行！

“是你不让回避上车的！”她不悦地指责。

“没人说要送狗。”

“也没人说我必须坐你的‘高级车’！”

“可是我要达成使命，不能失信于人……”

他们愈来愈有火拼械斗的架势了，只差没有武器。

还不认识，居然可以吵成这样，也算一绝吧！何父步下车，来到“战区”，好意提醒：“师长还在这。”

争执声在瞬间消失。林紫瞳既羞且怒地瞪着天，祁军尘则坦然看着她。

“争执的焦点——回避，而你只要送她，就这样？”何父指着他们说出重点。

两人点头，没吭气。

他想了一会——

“师长的车让你们坐，不就解决所有问题了。”他接着喊：“驾驶兵，来开这辆车。”

林紫瞳当场傻眼。剧情转得太急了吧！爸怎么作这种决定？现在不是回避的问题，而是她根本不要他送！急急说道：“报告师长，连长可以自己去，不用这么麻烦。”

“报告师长，一点都不麻烦。”祁军尘马上跟着表态，坐上那辆指定交换的黑色大轿车。

何父可顾不了这许多，不容分说地丢下一句：“上车吧！”他已带头行动了。

大势已定，林紫瞳不得不委屈自己。一路上就见他挂着那副可恶的笑，开着别人的车子，横行在不属于他的大马路上。她发誓——这辈子要以讨厌空军为已任。

就从他开始！

何罗纪——你这只“大恐龙”排第二个！



林紫瞳行色匆匆地横越操场往教室走去。她没迟到，只是想躲开一身尴尬和不自在。直到方才报到时才晓得，原来硬是赖在身后的祁军尘是少校飞行官。

当校长替他们介绍后，她一定是出现了世纪傻子的呆样，博得他们开怀大笑，糗得她抓了课表就夺门而出。想想也没什么嘛！不过脸颊就是滚烫地直发热。都是小哥害的，什么兵！也不通知一声。

头顶还冒着烟，就见罪魁出现在“射程”之内，大步跑来——

“还好吧？”何罗纪大气直喘问着。他怕良心被“人”谴责，愈想愈不安，才匆忙从基地赶来。

“来负荆请罪吗？”林紫瞳可不体谅他的逾时出现。

“没那么严重吧！”他绝对够无辜地想息事宁人。

“你去让人当傻子看看！”林紫瞳漾着甜甜的笑、柔柔的轻语，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二兵！？空军人才爆增到这种地步？堂堂一个少校飞行官可以替驾驶二兵的缺，那将军站卫兵是不是也指日可待了？”

何罗纪最怕她这种凝聚暴风的温柔，这表示事情才开始。不大力安抚，就等死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二兵跑得快，刚好军尘来，太阳又大，我想你们都有嘴巴，可以沟通，就……”他诚实地招供，说谎罪更重。

有口不能无心？有口不会难言？她最不接受巧合的理由，最恨偷懒的行为，尤其是损及自身权益的时候。即使她不该有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但也是他造成的！想多出几口气却没时间，林紫瞳只急着走人。因为上课钟响了，因为脸又不争气地温热——她瞧见那个“少校驾驶兵”了。

“紫瞳！”祁军尘自何罗纪身边跑过，追上她的脚步。

叫得真顺！她讶异地瞥了他一眼，继续走着没吭声。

他却递上另一份学生课程资料，说：“课表拿错了。”

丑还没出够吗？为什么要有“今天”的存在？她可不可以跳过去，过两个明天或两个昨天？林紫瞳低着头不敢看他一定在笑的脸，匆忙换过了资料，连基本礼貌都忘了展现，就一口气冲上二楼的学生教室。

“教官好！”学生们整齐有力地问候。

“各位同学好！”林紫瞳把资料放在讲桌上，藉着喘息平复心情，并打量台下每张新面孔。除了看她外，有不少人的目光放在门口的回避身上，不禁说道：“看到同学们脸上似乎都写着‘兴奋’，让教官感到很安慰，起码教官还有让你们感兴趣的地方，对不对？”

他们纷纷收回视线，异口同声回答：“报告教官，我们都欢迎教官。”

“谢谢！如果有少数相反意见被压抑，就不必让教官知道。”她接着在黑板上有力写出自已的名字，对学生展开自我简介：“这是教官的名字。你们可能用不到，但可以记起来，将来成功做大事时能骄傲地告诉别人——教官教过你！让教官一同分享你们的荣耀——”

“报告教官，如果不成功呢？”一位学生不客气地举手发言，打断了她的话语。

林紫瞳并不介意。整体而言，军校生除了守纪律、素质高，亦还比一般学生活泼，但不若部队来得死守规矩，这也算自主的表现，所以她向来鼓励学生勇于表达自己的意见。为此她笑着回答：“所谓‘成功’是因人而异，只要不变坏，教官一样以你们为荣。”

“如果变坏了呢？”有人接着问。

“变坏了也没关系，要改过向善，重新做人。”

“如果没改过呢？”

这个“如果”让她收起了笑容，认真而严肃地反问：“为什么你们的‘如果’都朝灰暗的人生假设？是否定了教官？还是对自己不信任？没有人愿意给教官一些正面的鼓励吗？”

短暂的静默，又有人发言了——

“报告教官，我将来做参谋总长时，一定提升教官做国防部长。”

这番鼓励她的正面豪语，激起台下一阵轻笑。

“教官先谢谢你的爱护。不过你得做总统，教官才有希望！因为国防部长由总统直接任命，而参谋总长听令于他；除非战争来临，否则你最好把目标订在最高元首。这样说，你有没有概念？”林紫瞳娓娓道出错误所在。

顿时，更是引起全班一起哄堂大笑——

“注意——”她只得高声控制住整个场面。“活到老、学到老，错误并不可耻。今天你们会坐在这，代表教官还有东西教给你们，你们也尚在学习；所以往后三个月里，有任何疑问——不要暗自藏在心里带回宿舍，教官希望能被大家考倒。”稍做停顿，又继续说道：“教官是负责武器讲解。由于初次见面，你们愿意送教官一份见面礼吗？”

“报告教官，愿意！”

毫不犹豫地答应，令林紫瞳轻笑摇头。

“给同学们一个机会教育——下次未清楚全盘状况时，不要随便允诺，这样可以减少出糗率。”她预先建言，同时也是经验之谈，答应得太快，有时会因为收不回来而后悔。“但教官还是满善良的，只要求你们以武器为题作篇文章，形式体裁不拘，就你们所知去想像发挥，唯一的限制是——教官要看到普遍级的内容。”

她知道时下很流行一些带着淡淡——甚至强烈色彩的话语，一语数关的影射更是不胜枚举。适度的幽默感没什么不好，若是不懂节制而流于随便时，便成了低级——非常之低！她更希望学生们朝健康方向去发展。因此林紫瞳大声重复重点：“请记得！不要限制级、不要辅导级、不要保护级，让教官看看陆军官校的学生有多纯洁。”

“暂停你们可爱的傻笑。告诉教官，你们做得到吗？”

“报告教官，做得到！”学生们清楚说着。

“这算是项课前作业，将来大家学成之后可以好好比较，看看自己到底学了多少！还有问题吗？”她预留时间让台下发问。带兵要带心，教学生也一样，她喜欢成为他们的好朋友。

“报告教官。”靠窗边的学生问道：“听说教官的专长是武器学，并熟知机械学，最骄傲的就是障碍赛。是真的吗？”

“情报局欢迎你的加入。”

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班上当然免不了哄堂大笑。

林紫瞳走到窗台边，回答他，同时也告诉全体学生：“刚才他说到一个重点——‘听说’。这两个字包含了很大的弹性空间，听说要看是听谁说，敌人多半不会告诉你实情。教官专攻武器学，附修相关机械学，实力如何？日后拭目以待！到于障碍赛——的确是教官的骄傲。”

一张张的脸孔有意外的惊讶，也有佩服的感叹。她再做完整补充，说道：“没有全副武装，赤手空拳仍无法达到五百障碍满分标准的同学——请举手。”

几乎是过半数的学生都做不到，还彼此打量。

“请放下！这表示你们有待磨练。教官也只比这些同学略为骄傲，在体能状态良好、不武装的大前提下，教官能拿满分——你们觉得这值得骄傲吗？”林紫瞳将问题丢还给学生。

不经意转头，却见操场上领着学生的祁军尘正好朝她望，四目相对，他竟笑着点头——是和她打招呼吧！脸上也不自觉漾着纯真的甜美。她从不记恨，没有人能坏到令她忘不掉，那场争执两人都有错，她则多了出丑。信步走回讲台，听取学生的发言。

“报告教官，我们觉得武装与否，都值得骄傲，因为教官没有跑出魁梧的蓝波身材，依旧是要人保护的温柔。”他并大声问同伴：“对不对？”

“对！”全体一致赞成，赏识之心尽在眼底。

“谢谢！”她也顺着他们的话，指着回避：“所以教官有私人保镖。”

“能不能介绍一下？”

“没人听说吗？”林紫瞳怀疑地看着他们。“它叫回避，是上尉军犬，已经除役了，回到教官身边安享晚年。”

“没有‘肃静’吗？”

“有——已为国捐躯了！”

轻轻一语，顿使台下哑然无声。

“没关系！教官现在还有回避，不会哭的。”她笑着安慰他们的无心。“先谈谈武器好了！陆军基本配备是枪械……”

朗朗上课声、轻轻鸟虫鸣，校园一片祥和宁静——   
 

第二章 
 

近午时分，太阳下的陆军官校看起来有点懒又不会太懒。靠近大门口的树荫底下——

“同学们手上拿的武器，就是统称M十六自动步枪。”

林紫瞳介绍实物给学生瞧，她知道这群大孩子早就蠢蠢欲动了。　本来嘛！图片哪有真货来得吸引人。见他们一一低下头研究，便接着说：“不要嫌它笨重，不要说它不够美丽，好歹人家也是进口舶来品。有朝一日，当你们有机会上场作战时，它就是各位的守护神！所以我们要撤底了解‘战友’，以增加活命的机会。首先看看它的构造……”

她拿起枪枝，俐落而轻松地在秒数进入十进位前，完成细部分解，零件整齐排放在桌上，叫学生们开了眼界。

他们毕竟还年轻，不懂得控制情绪——全傻了！

“注意。”林紫瞳高声喊道：“如果教官是敌人，你们现在已经和上帝同在，帮圣母抱小孩了！”

不理会学生们所发出的阵阵轻笑，她继续认真地侃侃而谈：“不要佩服教官的速度，因为那是教官要同学们达成的低标准。　国家不需要浪费四年替敌人训练把子，不能成为神枪手就趁早改行。现在——闭上嘴巴、收起脸上的惊叹号，中华民国未来的军官们，仔细看看你们的另一半——标准中美混血儿P六十五式A三步枪，共有槌托……”

她生动有趣的教学，让学生与趣盎然地听讲。这时——“雄壮、威武、严肃、刚直……”

另一班学生路过，纷纷利用眼角余光偷瞄；有的甚至大胆地直盯着这位迷人的新教官，连两旁的助教也忍不住一块转过头来，直到歌声渐微。

没办法！目标太显眼，想忽略都难。欣赏美的事物乃人之天性嘛！人皆如此，林紫瞳也不在意。不过——领队的值星头头可不同流合污喔！他可是在意得有点儿——咳！咳！

“部队注意——原地踏步——踏！”祁军尘以绝对够大的音量斥道：“人家当兵两三年，母猪赛貂蝉。你们才入校多久，就被太阳晒昏头，而来者不拒了吗？国家花钱培育你们，是为了锻练强健的体魄，成为栋梁之材；不是请你们来长针眼，浪费医疗资源……”

这般被“指着和尚骂秃驴”的奇耻大辱，还是她吹过二十五根蜡烛以来头一遭！林紫瞳不住瞟了发言者一眼。原来是“仇家”，难怪说得既八股又八卦。那曾有的笑全是奸笑喽！哼！针眼？看她会长针眼，那看他不就生骨刺。不自觉得扯动嘴角吟吟有辞，轻骂：“差劲！”

“报告教官，不反击吗？”学生发出不平之鸣了。

“教官可以听而不闻，让它随风飘逝；也能从善如流，顺从民意。”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却仍不免语带煽动。“这里有公孙先生或诸葛孔明再世吗？”

“报告教官，学生能尽情发挥吗？”都浴翰大胆地请示，连同数十张兴奋得准备奋勇杀敌的脸孔，一块期待她的答案。

“一朵‘梅花’够你们玩吗？”林紫瞳变相应允，辜负他们的心意是不道德又不人道的残酷做法。轻松一下又何妨！她也想看看这群大孩子玩啥花招。

“谢谢教官！我们会努力扳回教官的面子。”小组长立即集合，交头接耳、运筹帷幄一番后，便指挥全体——

“前面站了一个鬼，短短的头发挂‘金带’，你呀！你呀！你是谁？为什么有眼无珠乱骂人？鬼儿听了掉眼泪，脸色涨成猪肝红。我呀！我呀！我是鬼。我需要人来陪我，给我安慰。”整齐唱完，附加一句：“哦——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林紫瞳对他们的效率报以淡淡微笑，虽然有些过分，却很佩服学生的默契。

未等她开口，对方就有人先行反击，迅速击溃了她才升起的恻隐之心。

“她——以为她很美丽，其实只有背影还可以……”那班学生也合作地朗朗高歌。

这就是中华民国的军人可爱之处——团结。可是，用错地方了！自己因他们逾禁反感地挑高眉，看着眼前的子弟兵——

“青划坡上有群大黄牛，黄牛的面前有个大傻瓜……”

差强人意啦！谁叫敌人刚好位居高处！林紫瞳点头接受。

“黄牛”马上回礼：“小小羊儿跟着妈，有白、有黑、也有花，你们可曾吃饱哇……”

言下之意就是“哭饿”！他们焉有不反击的道理，卯足了劲，拉开了嗓门，唱：“我们是正义的一方，要和恶势力来对抗，有智慧、有胆量，愈战愈坚强，我……

“打扮着妖娇模样……”

“没良心的人……”

什么跟什么嘛！学生们似乎拼急了，只管挑损人的歌曲而不顾内容。林紫瞳也不加制止，但宏亮的歌声直上云霄，引得操场上的学生凝神注目，大楼内的人亦纷纷探头一看究竟——

“你那张略带着一点点颓废的脸孔，轻薄的嘴唇含着一千个谎言，无可救药地歇斯底时和一派的天真……”

有来就有往。

“为了一点虚荣争得你死我活，比来比去只是为了面子问题，我给你脸你不要脸……”

“你我都是好朋友，让我们来牵着手，美好时光莫……”

声音来自上方，对抗人马纷纷抬头——哇，盛况空前！每个窗口都有人，敢情是温爸跟何罗纪充和事佬，调动学生出面调停！

场外的队伍也自动加入——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

早说了要顺应民心，看在小哥何罗纪的分上，她双手一挥表示停战，转而回到课堂中。

“感谢各位同学的大力支持，记得提醒教官不要与你们为敌。现在——忘了那段插曲，回到自动步枪身上。有谁不认识自己的‘老婆’？”林紫瞳停下话语，看他们不表意见，便接着问：“有问题吗？”

“报告教官，没有！”

“趁你们信心十足时，开始练习细部分拆装，不限时间，但教官要看到完整无缺的‘美娇娘’，开始动作！”

放任学生自行摸索，她则随意穿梭其中巡视。

对面大楼前，何罗纪正使劲挥手。林紫瞳见了，也举手示意——这是他们兄妹常玩的游戏。军中“地大物博”的扯着嗓门对话太伤神，来回走动又太伤身，所以他们习惯比手划脚——隔空传话。原来是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林紫瞳想了一会，手比着天空，再指自己的小脑袋——烈日当空，她要考虑一下，怕热得没食欲。

不过，何罗纪笑着朝大门比。她立刻摆出OK的手势，不是军中伙食差，而是被一群叫“人”的动物盯着，会消化不良的。况且外食选择更多，哪有不好的道理！但——

走路吗？她指着地上的脚问。

不！他快乐地开着车，要来接她。

祁军尘也丢下学生走到何罗纪身边，一块打量她。

他们大概有话谈吧！主动打“帕司”结束空中交谈，目光重回学生身上，看大伙差不多完成动作，准备验收成果时，大门口却传来罕见的嘈杂声——由于距离近，她便主动前往察看究竟。

“长官好！”站岗的兵率先敬礼。

林紫瞳还没听进耳朵里，就被一名老妇人给一把抱住，跪地哀求：“长官，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儿子！我给您磕头……”

这太激动了吧！她赶紧扶起老妇人。

“有事慢慢讲，总要让我知道如何帮你呀！”并望向一旁的兵，他们只是无奈地摇头，不知是对自己的“窘境”哀悼，还是压根不清楚状况。

“我儿子和媳妇车祸送到医院，医生说现在血荒调不到血，加上医院没有库存，要我自己想办法买血。可是我要向谁买？我也没钱哪！”老妇人声泪俱下地泣诉，不断用手擦着泪。“人家叫我来求你们，说也许会有希望。拜托你们！我给您磕头——”说着又要跪下。

林紫瞳连忙阻止，问：“需要什么血型？”

“医生说AB型。”

“等我一下！”

她跑回学生所在处，召集捐血的志愿者，并简单交代事项，便领着学生们来到国军医院急诊处，大伙掷起衣袖，一字排开坐上椅子捐血。

老妇人感激得千谢万谢才离开。

捐血对部队而言并不新鲜，但林紫瞳可惨了！忘了曾有的“教训”——人家捐血后休息十分钟就够，她则加倍躺着也无法完全褪去控制不住的晕眩。站起身，整个人晕得跌回座椅，方才想起不该莽撞行事的。这下好了！站不住脚怎么办？压低帽沿，躲开被她“惊赫”到的好奇眼神。“都浴翰，带同学们回去，并请何教官来一趟。”她吩咐。

“是！教官。”他应允后，又马上喊：“教官好！”

大概是小哥来了，真有效率！她也没睁眼，只喊着他的外号：“恐龙，我再躺一会。”

“不急，你慢慢休息。”

咦？不是小哥的声音。连忙拉起军帽——一张扬着无所谓的笑脸正摆在眼前，在他骂了自己之后，更是显得不讨喜！她懒懒地将帽子归位，问：“你来做什么？恐龙呢？”

“我来也一样。”祁军尘不喜欢她问到别的男人。

“差多了！”

“你该委婉地表达这些‘偏见’。”他认真地纠正。

“稍早也不见某人含蓄的人身攻击啊！”林紫瞳明确地提醒“最近”冲突。

他承认那些话是毒了点，但见到那群“变蝇人”张着大野狼似的嘴流口水，心里就不舒服。

“我对事不对人！”祁军尘昧着良心讲。

她多少也明白。哪个带兵的不会骂？还比技巧、比高竿、比深度的呢！能从柯林顿骂到关东大地震，从木栅捷运骂到苏联瓦解，保证叫人叹为观止；更可以骂得死人从坟里出来，再骂得他另掘坟墓躺回去。

“那可以把距离拉远再说吧！”林紫瞳口气软化许多。慢慢坐起身，轻甩了头，该差不多了吧！一着地，仍晃了一下，她随即扶着椅子稳住，腰间也平空多了结实的手臂。

“没事吧！”祁军尘关心地低头探望。

天气已经够热了，他还靠得如此近，怎么会没事呢？林紫瞳早羞红了粉颊。他俊朗的阳刚气息，更叫她不自在地怦然心跳，匆匆躲开他的怀抱，正好看见何罗纪到来，便毫不犹豫投入来者的怀里——

脸蛋的臊热和急促的踉跄，让何罗纪误会地责难：“为什么不多躺会？我不是请军尘来帮你了！”

“他又不是你！多丢脸。”

天啊！前五个字似乎说得太直接了，有张酷颜开始起化学变化，冷眼瞪着他们。

“丢脸！你也知道丢脸！？有个万一怎么办？”何罗纪仍一味地斥责。

“我忘了嘛！”林紫瞳率性地撒娇，连有外人在场都忘了。“一急，哪顾得了这么多！你以为我喜欢啊？”

“还吃不吃饭？”他知道一定是白问了。

她轻轻摇头。这些事还不够“饱”吗？

“不陪你了，我要回师部。”她说。

预料中的答案。何罗纪接着抬头——

“那你——”他的话被“冻”住了。有没有搞错？三十八度的烈日都融不了老友脸上的冰霜吧！怎么回事？缓缓地吐出完整问句：“你大概也不吃吧！”想也知道，谁理他啊！何罗纪无趣地耸耸肩，手臂横过林紫瞳的纤腰轻揽：“好吧！我送你……”

“我送她就行了！”祁军尘迅速接下他的话。目光落在纤腰上的“毛手”，恨不得宣布驱逐出境般说道：“你去吃饭。”

哦！还是会说话，又没说不让他送，急什么？何罗纪好笑地看着他，却被林紫瞳抢去了发言权——

“回避会陪我，你们都去吃饭，不用送了！”

何罗纪笑不出来了，楞楞望着看起来很正常的两个人。今天不宜开口吗？为何净跟他抢辞？还是待会用餐不安全，所以他们都竞相躲避？可是——怎么看他们也不像是能预知危险的动物啊！算了！换地方吃饭，免得死于非命。不过——看看那只大狼狗，想想他的“小老婆”，嗯，决定了！确定没人要发言，便告诉林紫瞳：“让军尘送你，搭车轻松些，也省得教人担心。”并揽着她来到好友面前：“交给你了！”

双方交代清楚，他便踏出潇洒步伐——再会啦！

林紫瞳才管不了这许多呢！一群大男人老是导着不变的戏码，她才不要演；话不是她说的，她就没遵守的必要，当然跟着走人。

祁军尘却更快补上何罗经的位置，连手也是。

“我送你。”他语气坚决却不失客气地说道：“需要为这点小事争执吗？”

争？基于双方的距离及天气温度的双重影响，害她连头都抬不起来了，拿什么争？

“回避也一起。”她这项坚持不变，只是声音小了点。

“没问题！”祁军尘毫不犹豫。“走吧！”

看到车，林紫瞳恍然顿悟。他的大方不是没原因的——军用吉普车哪能和“你爱她”比！她怀着坐云霄飞车的准备，却意外发觉他收敛许多，没像上回横冲直撞地像跑百米般，大概是受限于它的高龄吧！望着两旁有点旧、有点破、有点老的整齐房舍，心情竟好得让脸上扬起显而易见的笑容。

“俱乐部周未有舞会，有没有兴趣？”

突来之语令林紫瞳收回视线。俱乐部是飞官“集散中心”，常办舞会，她一次也没去过——因为不想！兴趣缺缺是必然的，但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有高度的兴趣想知道。

“这——算是邀请？”她试探性地一问。

“不是！”祁军尘干脆得不拖泥带水，却后悔得要命。

这人是哪跑出来的？不是邀请，难道缺打杂小妹？说不定是要个厨娘！唉！问一答一就好了，何必旁生枝节。

“话说在前头——对事不对人！我对舞会是兴趣缺缺，所以——”林紫瞳轻轻耸肩。

“还记恨？”祁军尘把车暂停在师部门口。

“不是每个女人都有狭窄的心胸。”她不刻意回答他的问题，赶在车开进师部前跳下车，她不想成为“绯闻”的焦点。“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是因为他吧！”

“谁？”她困惑地回头。

帅气的脸庞多了严肃的神色，锐利的双眸直直地盯着她。好一会——祁军尘才说：“何罗纪。”

有一刹那，她真以为他在吃醋。不过没道理啊！错觉吧！

但小哥和舞会有什么关系？她有漏掉什么重点吗？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和谁都无关，她可是个独立自主的个体。

“绝对和他没关系！”林紫瞳确切地答复。“拜拜！”

目送心仪的倩影远去，祁军尘脸上慢慢绽放出无由的喜悦。



周末的管区总是格外的悠闲。林紫瞳却看着不该悠闲坐在窗台上的何罗纪正望着她——不单纯的！

“晚上俱乐部有舞会，我是主办者之一。”

“我知道。”她指的是前半段。

“你知道！”他意外地自窗台跳下，坐在林紫瞳对面。“知道也好，赏个脸一起参加吧！”

有问题！军官聚会她从不参与，更甭提他们的飞官舞会。碰过那么多次钉子了，今天怎么又想不开找她？“恐龙，你的脑袋真的成了化石吗？”

何罗纪不悦地皱眉。也不知是哪个没脑儿取的绰号，说他的名字要“合逻辑”的话，只有侏罗纪里的恐龙最恰当，绝种的动物和他无人可及的电脑天才，正好配合得天衣无缝。自那时候起“恐龙”就等于何罗纪！也不晓得怎么传的，倒方便小妹在外人面前使用。现在，他的“威名”只差没远播海军了。恨哪！他只有这句话：“不雅的外号！”他不很高兴却得忍着。“我缺舞伴，帮个忙吧！”

林紫瞳遗憾地摇头。原就不怎样的心情，更不怎样了！说他缺“千人枕”的手臂，她会自掏腰包赞助义肢。舞伴——去跟鬼讲、去骗三岁小孩都行，就是不能对她用！

“把口袋里的电话簿摊开，马上就有一大堆美女抢着你的手臂。还有方法二、方法三，我可以教你。”

“庸脂俗粉哪能和你比！今晚我开舞，可丢不起这个脸。”何罗纪讲了一半真话。

“我是你妹妹，不是你女朋友，威风得起来吗？”她只觉得无聊，包括现在浪费唇舌说中国字。请她当食客去白吃一顿，可能还勉为其难地列入考虑，活体展示品就免了，等她“作古”再商量吧！

“又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何罗纪很有自信。

林紫瞳处于“宁静”状态了，连她脾气在倒数计时、蓄势待发都不知道，答案明显的二选一——眼前这个人不是被附身，就是背着自己做了“不法勾当”，而且和她脱不了关系。“傻子事件”才饶了他，现在又不怕死地再玩一次？做个深呼吸，她讨厌那一张一合出声音的动作——

“你很烦耶！为什么非我不可？”她不耐烦低吼。

惹得脚边的回避坚起耳朵，警戒地抬头备战——它是六亲不认，只在乎她！

安抚地拍拍它的头，厌恶地看着何罗纪正努力编织足以使她信服的理由，火了０我的耐性不用考验了，不妨测试我的智商。”

“好吧！”何罗纪认输投降了。“弟兄们打赌我约不到你这朵野玫瑰，连军尘也赌你不可能参加，我才发豪语——一定带你到场，所以你得帮哥。”

军尘？好名字！让她觉得心情好转，她倒想看看那群无所不赌的空官拿什么做赌注，自己又值多少？

“赌什么？”

何罗纪盯着她降温的脸庞衡量情况，斟酌再三才实说：“半个月本俸。”

哇——这么大的赌注！林紫瞳吃惊得瞪直了眼。她的肉秤斤论两地卖，也没那么值钱吧！将来连飞机都让他们开去卖。

“你们疯了？”她只想到这种可能。

“谁叫你的‘挂零纪录’让他们铁了心，以为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他随兴斜靠着椅背，安心地说：“去吧！”

“他们赢了。”她淡然宣布。

何罗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妹妹居然不顾他的死活？！面子重要，钱也不能不要，两者都不可抛弃！

“紫瞳，别这样！我下个月的人生全靠你了，好歹帮哥这一次嘛！”他不计形象地好言拜托。

“恕难从命！”她懒懒地拒绝，带着回避出去。

他也急忙起身追随，大步一跨，正好撞上突然止步的林紫瞳。猛抬头——

“走得好好的……”到口的责备即刻吞下肚。何罗纪马上拿出乖儿子的笑脸，问：“爸，您怎么也来了？”

林紫瞳向一旁退去，静默倚在墙边，觉得第六感的霉运指数正在爬升。

“来看看你有什么事，居然专程来烦紫瞳。”何父看似责备，其实是来助一臂之力的。

何罗纪知道强力支援来了，哪有不善加利用的道理！老爸一句话，胜过自己跪地哀求，赶紧说明来意：“爸！我不是来烦人的，而是请紫瞳去参加舞会。”

“很好啊！年轻是该多玩玩的。紫瞳，就跟你小哥去嘛！”何父也站在儿子那一方。

“不公平！你都帮他。”她就知道心情差不是没原因的，它正警告自己会倒楣！

“谁管他们！爸只希望你快乐，不要成天和这身军服为伍，像个正常的女孩去玩、去疯。”何父有感而发，也是动之以情。女儿是他的骄傲、他的最爱，也是最放心不下的一块宝。

“好啦！我去就是了！”林紫瞳最怕看到父亲感到对不起她的愧疚模样，却不甘心“好人”得逞，转问何罗纪：“我有什么好处？”

“他哪有什么好处可以给你！”何父替他开口。“想要什么？跟爸说。”

“做桩家大小通杀，好处多着呢！”她若无其事地嘀咕，但确定能传到父亲耳里，以报复方才的“请将”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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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

何罗纪认命地重新交代事情的始末——原封不动。

何父听了只无奈地叹口气。这些伎俩看多了，不新鲜啦！但玩得这么的高资本——见儿子不好意思地摸着头，才缓缓定论：“选紫瞳喜欢的CD音响好了！”

“要原装进口的！”林紫瞳不客气地补充。既然要“敲诈”，就不必在乎受害者心疼，出力的可是自已！

“小吸血鬼！”何罗纪在她耳边骂着。不过人肯去就好，反正都是别人的血汗钱，自己少赚些而已，就算是“手续费”喽０那早点走吧！还得帮你‘包装’。”

“爸，我出去了！”林紫瞳带头走。

“小姐，回来……”何罗纪在后头出声。指着她脚边的狗儿，不以为然地瞪着眼，问：“它也去？”

“又不碍事！”她再靠回墙上。寄望因回避而省去这趟“证明”之行。

但天不从人愿，何罗纪没辙地屈服在另一张赞成票——何父也点头，遂毫不抗争地走在前头。

唉！或许下次养只圣伯纳，才够分量。



俱乐部大门口的兵，睁着他们自以为有问题的大眼睛，专心过度地看着身穿淡蓝色小礼服的林紫瞳——

“你真是被金钱蒙弊了良心，竟然叫我穿成这样，来满足你的虚荣感。”她不否认这漂亮的一身，更突显出她诱人的气质；尽管包得密不透风，但仍引来一双双引颈期待的眼神，叫她不怨也难。

“要带就带最好的！我够呛，他们也输得甘愿些。”

买舞小姐出场啊！带什么带！林紫瞳根本懒得理他，她是志在参加，只负责露脸开舞，让别人的钱变成小哥的，当然！她这个“帮凶”也有分。替回避选好位置，挽着“桩家”的手臂，进展示场了。

由于开场时间还没到，他们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格外抢眼。场中军官纷纷丢下自己所带的庸脂俗纷，前来确认印证，徒留无数女孩怨妒的眼神。

看到何罗纪就像只骄傲的大孔雀般志得意满，林紫瞳谨以似有若无的笑脸，面对众军官殷勤问话。她得承认——这群原本就够帅、够俊的体面飞官，在穿上威风凛凛的大礼服之后，更好看得过分，简直非人类了；难怪女孩们迷得倒追，伤心、伤身也甘愿，真傻！

轻轻垂下眼帘，她有些倦了，老式而客套的寒喧总是特别腻人的，尤其自己又是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活动道具。如果现在能站在甲板上的星空下，吹着海风、听着浪涛，一定很棒！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舒畅些，因而露出粉颊上深深的酒窝。

一杯饮料冷不防地出现眼前，她愣然抬头，迎上祁军尘锐利的眼神，他冷峻的脸有一丝不满的神情，依然是人群中最出色的——

“她不喝酒。”何罗纪替她回答，并大剌剌地接收了。

是吗？祁军尘没吭声，嘲讽地挑动双眉，一口气喝干了手上的饮料。灯光顿时暗下，大伙先后回到被遗忘多时的女伴身边。

林紫瞳知道舞会就要开始了，但他没走开，依然看着她，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仍令她紧张得有些无所适从。

“走吧！该我们开舞了。”何罗纪亲密地揽着她的纤腰，滑入舞池，翩然起舞。

飞官不会跳舞，就对不起那张飞行执照；跳得不好，就愧对那身蓝色军服。何罗纪更是标准的舞林高手，在他熟练的技巧带领下，林紫瞳渐渐忘却那对紧盯着她的眼神，专心地投入其中。优美的曲线在性感的纱裙下若隐若现，格外引人暇思，也更添神秘美感。

一曲终了，博得满堂喝采。两人退至场边，不期然地与祁军尘撞个正着——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祁军尘谦恭有礼地邀请。

“对……”林紫瞳几乎连一个字都还没完整说出，纤纤玉手就被那“过河拆桥”的兄长送进对方伸出的大掌中。

“刚好！我还有事，紫瞳交给你了。”何罗纪速速交代完。　便急急脱身，赶着去“收帐”。

她毫无“上诉”的机会，就二度身陷舞池。音乐是华而滋也就算了，探戈也还能应付，却偏不凑巧刚好是个缓八拍的慢舞。七早八早就放这种浪漫的舞曲做什么？害人嘛！害她连连踏错脚步，倒楣的自然是舞伴的脚！接着曲风一转，这种快节奏的迪斯可，要如何配合？她不知道！

“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林紫瞳不自在地提议。

祁军尘轻轻抵住她的太阳穴，对着她的耳畔低语：“你在害怕？”他满怀念初见面时，她一副想铲除“罪恶”理直气壮的娇态，但更喜欢现在她小鸟依人的羞怯。

“只是不习惯，我不想在这摔倒。”话才说完，高跟鞋又再度踩在他已不光亮的黑皮鞋上。

他显然不介意拥有一双新的灰皮鞋，改以双手温柔地环抱着她，是怕她摔吧！直到舞曲结束。

祁军尘又端了怀饮料给她，见她迟疑地望着自己，才笑着说：“果汁。”

“谢谢！”林紫瞳放心地接过去。“我该走了。”

“不吃点东西？”他想留住她。

嗯！比小哥有良心多了。可是看看周遭都想为半个月薪水捞回本的“输家”，她摇头。

“我不想再跳舞了。”

“放心！”祁军尘肯定地担　保，他也不想别人来邀她跳。

“你说的！觉得丢脸就通知一声。”林紫瞳当真端起盘子吃了起来。也不知他用了什么防护罩使她变成隐形人，在她品尝完美食，并装满一盘子的甜点时，居然没有半个人来嘘寒问暖。“谢谢你的帮忙，我先走了，拜拜！”

这会儿不知是谁比较像过河拆桥的人！祁军尘赶紧放下手上的怀子——更像是用扔的，追上如偷儿般开溜的林紫瞳。

“罗纪还没回来！”

“我可以不等他。”

她小心地端着食物避开人群，就怕前功尽弃会遭雷劈；他也不说话地帮忙开路。

来到门口，林紫瞳才告诉他：“回避会陪我回去，你继续玩。”

祁军尘不表意见地陪在一旁，并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她笑着接受；两人一块离开俱乐部，静静地走在大马路旁的人行道上。

“你说过不会来的。”祁军尘憋不住话，还是问了，他只想知道原因。

等了一会，不知是考虑，还是吞下食物，才听到回答的声音——

“没办法，我也不想来的，谁叫你们要打赌。不过，我只答应开舞！”林紫瞳略感歉疚地转过脸。“对不起！害你输了。”

“为什么帮他？”这是最重要的！他甚至想直接问：你们俩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能说吗？到时候被五马分尸的人——不晓得是谁？就算不是自己，她也不会幸运到哪去吧！林紫瞳放弃了食不知味的盘中餐，放在地上给回避吃——它最爱甜食了，况且本来就有一半是替它拿的。

她的沉默不语，犹如一股无形的压力，让祁军尘有些许不安，再次轻问：“为什么帮他？”

看着回避满足地舔着盘底，深怕遗漏了一丁点的残渣，一副希望能吞下空盘子的模样。她才缓缓站起来，两人相对而立，他仍是专心地看着她，保持着一点距离，她没那么紧张了，或许开始适应了吧！

“你最好去问恐龙，看他怎么说。”

“为什么？”他要现在知道答案。

“决定权在他。而且——我怕有人会疯掉！”林紫瞳自顾自地先走了。赌徒最怕的莫过于诈赌吧！开玩笑，半个月的薪水能随便玩吗？毕竟是亲手足，血还是浓于水的，她得为“何”家后代着想。

祁军尘快崩溃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他不想往不希望的那方面推测但又无从解释。问恐龙？不！想回头问清楚，但目光却离不开那愈走愈远的美丽倩影——摒弃所有杂念，一鼓作气追上。

“小心点！”林紫瞳指着因他快速追来，而抬头戒备的狗儿。“跑步接近我很危险！尤其是没有太阳的时候。”不过，回避为什么没对他凶呢？她有些纳闷。

他说：“我们去吃饭。”

“这——算是邀请吗？”她睁着灵活的明眸，看他谨慎地很慢、很慢地点头，不禁仰望星空，泛着甜甜的笑。“对不起！我得拒绝你。”

“为什么？”他真觉得自己蠢得可以，怎么老是说这三个字！

“我不跟别人吃饭，也不单独赴约。”杵在这儿都有违常理，只是她没一一说明。

“不能破例？”

又要破例？林紫瞳怀疑地看着他，问：“你也跟人家打赌吗？”

他老实地否认。

“既然如此，你也没有损失，我又何必破例？”如果他跟人家打赌，看在他是被害者的情分上，她或许会答应；既然没有，就最好不过了。

祁军尘可呕死了！说话也要翻黄历看时辰吗？怎么连连碰壁！懊悔之际，她已停在一棵大松树下，面向马路左右观望。师部还没到，她在看什么？随即耳闻——

“你的外套借我，好不好？”她拉着那件不属于自己的深蓝色外套。

顺着她的眼光看到对面的岗哨，他心里大致有了谱。她必然是舍正门取侧道进营区，为了避免更多大脑无法控制的好奇眼神注目。他打心里赞成这项明智之举，但——

“还我一顿饭。”他摆明了敲诈。

不错嘛！还有点脑子，懂得落井下石，具备“汉奸”的天赋！她想。

“时间我眩”她不热中地勉强就允，并动手梳理秀发结辫。“手帕一块外借吧！”

他无条件支援。

扣上那排扣子，整个人有些不伦不类的，但好过之前花哨的一身，她才不要招摇地一路走回寝室。

“谢啦！拜拜！”她愉快地道别。

“记得你答应的事。”祁军尘在她身后提醒，目送她从容而优雅地横过马路。

在岗哨前被阻挡——

“站住！口令。”

林紫瞳没好气地望着一对超级二兵，转向他们的头儿喊：“徐班长。”

“有！”徐振良大步冲出来。不确定地瞄了瞄，再打量回避，随即大喊：“连长好！”

哨兵也跟着收起枪枝立正，致敬，说：“连长好！”

好完了还楞在原地！她便问道：“徐班长，看清楚了吗？”

“报告连长，看清楚了！”他没察觉不对劲。

“不用确认？”

“报告连长，不用确认。”

“那，连长可以走了吗？”

“报告连长，可以。”

说“可以”却不走开，自己等到答案也没用。她该飞天？还是遁地？或是另开一扇门？林紫瞳静静地站着，等他发现状况。可惜——

“报告班长——”二兵的眼力强过徐振良的反射神经，快一步提醒：“连长过不去。”

徐振良立即大步闪退到最旁边。

“徐班长，下次和连长讲话请抬头挺胸，目光不得低于肩膀以下，要目、不、斜、视。”她认真要求。

“是！连长。”他仍维持目不斜视地看别处。

林紫瞳也奈何不了。步入营区却不由自主地回头，见祁军尘还在树下，她有丝甜蜜地和他相视而笑。   
 

第三章 
 
作者：易小蛮 
“报告连长，会客室有人外找。”

林紫瞳望着万里无云的睛空，放下手上的《武器大观》，颇富玩味地盯着门口的“传令兵”。会客室离这儿有段距离，走起来不累人却也要喘口气，方便的机器不用，专程派个人来通知。而且还不是随处可见的小兵，是小兵的班长——全连，不，全师团最老实的班长。绝不正眼注视和他讲话的适婚女性同胞，包括她自已，纵然要求过也不见改善。她含蓄地问：“怎么亲自跑一趟？”

“报告连长，电话故障了！”

他只说出重点，少了但书，林紫瞳已开始“编印出书”了。八成，没错！绝对是那三个死党老朋友来带她远离“男人国”，享受一下被乱七八糟的社会污染的快感，顺便再回馈一些不明不白的混乱给它。

到于他——只是被那群好色兼赖皮的班兵的“拱猪”。

如果她是糖，那会客室的娇客就是蜜了！而他则是酣睡中的狮子，任“苍蝇”狂乱飞舞——在他醒来前。

“一块走吧！”她搁下杂志起身。

“是！连长。”他赶忙空出整个走道。

他是依林紫瞳的身位预留空间？还是她有传染性疾病？距离也拉得太安全了吧！林紫瞳懒得再“纠正”了，带头离寝室，彷佛听到一声得救的叹息。

“天啊！”她只有这两个字好说。

惊叹号尚未解除，就见到一堆“水昆兄”在会客室前飘来飘去，就这么飘来飘去——等待被招魂，啧！

“徐班长，请搞定那群无主冤魂。”她请睡狮出马。

“是！连长。”他乐意之至地快步前去。爸爸要孝顺祖父，却可以管教儿子；他和班兵正是这种关系——可松可松。高喊：“班兵注意——面向班长集合。”

命令一下！身着草绿色制服的阿兵哥迅速依令排好。连会客室的三个女孩也闻声而出，好奇地站在阳光毒害不到的门口“阅兵”。只见他板着一张脸，问那群比平时更抬头挺胸的弟兄们，说道：“天上有没有太阳？”

这种发话还用问吗？太阳大大地高挂在空中，不望天看地也能感受到它热情的照耀啊！她们不约而同地报以“你很白”的评估眼神，看着他们正经回答：“报告班长，有！”

“地上有没有绿草？”

“报告班长，有！”

他似乎很满意班兵的答案，停了半秒种松弛脸上的肌肉，和蔼可亲只差没笑容地客气问道：“用你们的脑子仔细想，告诉班长——太阳和绿草之间有什么？”

啊哈！状况来啦！这种联想题不是用来脑力激荡，而是拿来磨练心志的热身题。阿兵哥已拼命地在胸前画十字护身，也愿观世音菩萨与他人同在。女孩们倒不明就里地认真思考。

“大声点！”徐振良恢复了原有的严肃。“班长耳背没听到声音。”

她们听了都失声轻笑。　本来就没人回答，他想听到什么天籁之音？

林紫瞳警告性地在从姑娘头上进行手指连续跳跃，各敲了一记，敬请她们保持肃静。这是带兵的一贯作法——循序渐进，只为了朝“准备倒大楣”的高远目标逾进。每个班长都以挑战班兵的新鲜感为己任，用心良苦猛想新招伺候，可惜没人体恤。

班兵就显得内行多了。既然会死，何必要九弯十八拐地饱受折磨！

“报告班长，没有。”他们直接领牌等死了。

“再说一次！太阳和绿草之间有什么？他还挺有良心地配合肢体动作，比了上、指着下，帮助他们想答案。

不过——

“报告班长，没有。”

“没有？”他大声质疑。“天地有正气！你们却大言不惭地说没有。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国立编译馆吗？简单的两个字就想推翻五千年悠久文化，你们对得起谁？自己吗？”

班兵哪敢再开口。班长的“教诲”算是有深度的高级篇！不会说得你后悔出生，有辱门风；不会讲得你羞愧至极，想以死来保住祖先的清誉。这点万幸的认知，也是促使他们苟延残喘在步兵师的最大动力。

他接着再次问道：“告诉班长，太阳和绿草之间有什么？”

“报告班长，有正气。”

“很好！班长现在赋予你们一个神圣的任务——去把正气找出来，别让不起眼的杂草遮住它。稍息后开始动作，稍息！”条条大路通罗马。方法求新求变，处罚一成不变。他们全都十分认命地接受所托——除草去啦！

“你们说话都得绕这——么大个圈啊！”蓝庭有些于心不忍。太阳好晒人的０会不会太狠了？”

“妇人之仁！太阳又晒不死人。”温雨凰不在意地拨弄一头短发微诮。

“人家为了看你才受罚，好歹说点人话来听听吧！”沈萱不苟同地帮腔，她也是短发族。

“什么看我？明明是看你们！帽子乱戴会压死人的。”

“和我无关，都怪蓝庭没事长得那么漂亮！”

“才不是呢！别把罪过推给我……”

长得漂亮是罪过，长很抱歉是积阴德喽！那整型大夫不是成天在做缺德事？一张人皮也值得浪费口水推辞。林紫瞳清清嗓子，自我“牺牲”说道：“小姐们！你们都长得见不得人。他们是来看我的！行吗？”

“死丫头！”温雨凰痛赏一拳。“太瞧不起人了吧！”

“什么见不得人？太侮辱我的美貌了。”沈萱也跟着抗议。

“花钱请我拍广告——本姑娘还不屑呢！”

“被你贬到北大西洋去了，嫁给海龙王吗……”

林紫瞳真打从心里佩服这些——怕比人家美，又要比人家美的女人。什么活都有得申诉，掰得连形象都不顾。

“够了啦！没看到这里还有观众啊！”林紫瞳板着娇颜，指着一旁不语目光始终不敢直视她的老实班长。“怕嫁不出去的话，就嫁给他啊！保证比海龙王强。原形毕露的你们也省得再装……”

话还没到尽头，沈萱就直率地戳了她的脑袋。“跟你有仇啊？专挑我的语病！”

“小心我开验伤单告你虐待。”林紫瞳白了她一眼。转而对急欲离现场的唯一男性说道：“徐班长，你先去忙吧！”

“是，连长。”

看他如获大赦地迅速远离。蓝庭不禁有些好奇：“他——很怕你？”

林紫瞳无比纯真的脸孔，却闪耀绝对邪恶的光芒，教人无从判别。

“我——很恐怖？”她发挥一贯的反问伎俩。

三张各具特色的娇颜缓缓摇头否定。四人之中，最美丽的是她、最有气质的是她、最有人缘的也是她，囊括所有的“最”于一身。理论上是人人想追求她，不过或许是曲高和寡吧！现实和理想总是有差距的。实际上，她的感情世界就像纯洁卫生纸一样——不含萤光剂！要命的是那张守口如瓶的嘴，净会说些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让她们也无从打探。

知道她们心里所想，林紫瞳赶紧转开话题：“你们不是来‘解放’我的吗？走吧！”

温雨凰却硬是拖住了她走出的脚步。“你又穿这样？”上上下下指了指那身军便服。

“进去就不出来了！”她扔下比二五八万更拽的姿态，脚都还没骄傲地踏出来就——

“紫瞳——”蓝庭也出声。

她一定会被那一声不要命的长长尾音给缩短阳寿的！她慢——慢——地拜托脖子转动，以一百三十五度的危险侧脸问：“还有问题？”

“你们的路，我——不敢走。”蓝庭面有难色。

不只她，连蓝庭和温雨凰也拷贝了她的表情，一同说着：我害怕！

这颇令林紫瞳意外。会客室到大门这段路是刻意用小石子铺的，以加强夜间警戒。虽然不像一般道路好走，但不至于到不敢吧！

哦！她知道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心情了。高高的鞋跟、短短的窄裙，的确会加重这段特殊路面的困难度。自己一定错过了开场精采的搏命演出，不然她们哪会如此安分。

“那——刚刚是怎么来的？”林紫瞳存心捉弄。

“你……”

三只带毒的玉手联合替主人发威。

林紫瞳闪得可快了，她可不想真正拥有“花”容。大步一退，切出适当安全距离。伸手制止了她们的狂野：“稍安勿躁！徐班长。”

徐振良大快步跑来。

“找两个班兵过来，个高的！”林紫瞳简单交代。

“是！连长。”

蓝庭不敢置信地看他走开，急得追究问：“紫瞳，你该不会是——”下文硬是梗在喉咙里。

她们的小小怀疑，在徐班长带人来时，成了大大的不安。

“报告连长，班兵到齐了。”

“注意！”她卸下顽皮的撒旦面具，不苟言笑地认真。“现在三位小姐由你们安全护送到门口。如有差错，自行负责到底！”

“是！连长。”他们齐齐应允。最好有责任可负！

女孩们可慌了。就为了那段不是人走的凹凸石子路，竟然要变相牺牲她们——免费给陌生男子揩油！？沈萱头一个喊出声：“林紫瞳，你太无情了吧！”

连名带姓？她暂停脚步。既然被误认无情，干脆绝情演出！头也不回地下达指令：“徐班长，方才说话的小姐是你的责任！”

“是！连长。”

一切就绪——林紫瞳是这么认为。快乐地踩在那可爱又滑脚的石子路上，脸上还展现忍俊不住的偷笑，连卫兵因她的笑而傻笑都未察觉，悠哉地往红色敞蓬车走去。人不能太拘谨，偶而要善待自己，找些开心的事。就像现在——倚在车边，望着安全越过障碍的好朋友，夹着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怒火，快步杀来，濒临失控边缘。

“请保持淑女风度。”她知道女人死爱面子，男人也死要面子。“留点名声给人——探听。”笑着提醒，帅气地跃入后座，等着她们碍于两旁不相干的路人甲乙而将火山口封祝

深深吸口气，戴上最甜美的假笑。念在大门口的卫兵、军区人来人往不可抗拒的分上，三个人也只有优雅上车。

“真不敢相信你会做这种事！”温雨凰忍不住回头抱怨，幸运的她有车子得以泄恨，仿佛子弹列车冲上大马路。

“随便找个‘拐杖’就不管我们死活了！”沈萱念归念，可还记得命只有一条。轻拍驾驶：“控制点！”

看身边的蓝庭不跟进口诛一番，林紫瞳才不带劲地反驳：“什么拐权！他们可是连上最优秀的人才。”

“你说的是那个班长吧！沈萱，你觉得如何？”

“鸳鸯谱要牵对线。”沈萱推得可快了。“没有砸死人的财产我可不考虑。贫贱夫妻百事哀，听过吧！”

“被砸死了也花不到，要钱做什么？”

“我就是喜欢有钱的老公！？

“叫雨凰介绍她哥给你不就好了！”蓝庭好意建言。

“那才不好呢！我哥有意中人了。”温雨凰朝后座比，盯着后视镜问；“紫瞳，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除了“NO”就是“不”，她想不出第三种答案。

“我哥真的很喜欢你。”她自己也希望有这个大嫂。

她当然知道！但少了那分感觉又能如何？适巧军用卡车传来此起彼落的问好的、好奇的“长官好！”问候声。

林紫瞳用眼神比着上头只要见到女人就有反应的阿兵哥，包括脸完全背对方向盘的正副驾驶兵，问：“如果他们都很喜欢你，怎么办？”

温雨凰转头看了不打紧，还对他们热情地报以逃逗的微笑，更挥挥勾魂的小手说再见，早就不顾车上乘客的生命都操之在她，自然——啪，脑袋遭殃啦！

“你花痴啊！”沈萱占地利之便手口并用。“给你问句，你当是表演证明题！？”

她用力揉揉后脑门，一副苦瓜被K滥的含冤委屈：“挑个最爱我的人同居、结婚、生子喽！”

“你不用爱他吗？”

“傻瓜！被爱是幸福的，我才不要辛苦地去爱人！”

“笨！”沈萱挑明教训。“爱能持续多久？天天见面，久了也会腻。人会老、事会变；只有新台币才是真的！”

蓝庭为她们的坦白咋舌，直摇头。急急拉着林紫瞳，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放心！我们是同一阵线的梦幻童话国——只能作梦。”

“还能想，还能找啊！”蓝庭一向很坚持。

林紫瞳浅浅一笑，对她的择善固执不置可否。仰头望向无边天际——

对啊！可以想。想像她的王子驾着魔毯在空中飞，骑着白马在原野奔驰，开着飞机……怎么会联想到他？嘴角却不禁上扬。好像也满不错！耳边还听到她们争辩不休——

“有钱，就算当寡妇都快乐！像贾桂琳没钱的话，还能打扮成高级狐狸创造第二春吗？”

“我认为爱还是比钱重要。”

“胡址，爱值多少钱？黛安娜还不是只要钱！婚姻带给她的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庞大的赡养费足够她过着公主般的生活，要爱干什么！？”

“你太悲观啦！她曾经也幸福　过的。”

“三分钟的幸福，换来一辈子的痛！划得来吗？”

忽然辩论中断，还给四周一片宁静——

“少校。”温雨凰又分神了。“好像有人找你喔！”

大马路上谁找她？开玩笑也不动动脑子！林紫瞳连骂都懒，依然故我地摇下车窗仰望蓝天。感觉真好！干净，安静，靓、净、静。

蓝庭却不停地推她：“起来了啦！真的是找你的。”

小幅度地别过验，看她以童子军的荣誉保证点头。林紫瞳才懒洋洋地逐步坐直身躯，直逼懒猴的超慢速，问：“谁找我？”

目标九十度向左转！三根食指快速比往同一方位——

祁军尘虽然没开口，脸上的笑却足以显示他的好心情。指着他身旁没人坐的位子，想……

林紫瞳意外地还以微笑。孺子可教也，想不到他连这招都学会了！轻轻地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她不能见色忘友，会遭“人工”天谴的。

电话呢？他接着示意。

谁的？她轻挑着眉不表意见。

车在路口停下，趁着等红灯的空档，他拿了笔在手帕上“画符”，然后丢给她。

她正错愕之际——

“小心晒伤！”祁军尘说完，加足马力扬长而去。

“他是谁？”温雨凰习惯性地回头。“好像很喜欢你。”看来大哥可以准备遁入空门。

“你也喜欢他吗？他长得很好看耶！白马王子的条件都具备了。”蓝庭不掩好奇地赞赏。她的梦中情人就要像他！

“好看能当饭吃吗？”沈萱又抢着唱反调。这是她活着的乐趣之一，理想是世界大同——全世界的人都和她有相同的思想。

“好看不一定能当饭吃，但他关心你就不会让你饿肚皮。对不对？紫瞳。”

“关心也会变心……”

她们依旧抬起杠来，为自己的理念而战——

无所谓啦！有高见就发表，反正左右不了她。高射炮乱轰，自己也没被炸死过。林紫瞳摊开他的手帕，神游去了！


“一会去哪儿？”林紫瞳横躺在布面沙发上随口问。她不介意就这样躺着、休息、发呆、什么事也不做，就像睡在漂亮的棺木中，进行最后的告别式。她真的不在意还有点喜欢呢！与世无争，多好！

这儿是温家客厅。她们习惯接受“黑”社会洗礼前，先窝在此处改头换面、酝酿成熟才出门。

“什么滥节目嘛！几十台没个像样的。”忙着拿遥控器转台的温雨凰边骂边分神地回答；“去PUB！”

“没新鲜的吗？”她不喜欢那种满屋子二手烟，专供“寂寞”的人发泄的滥情场所，什么A、B、C的病源都在那里。

“很新鲜啊！去看男人脱衣秀，还可以摸呢！”温雨凰这个电视大儿童还忙着找频道，根本不当回事地说着。

林紫瞳惊讶得差点从“棺木”里翻出来，蓝庭的惊人之语倒扶了她一把：“你是思春还是性饥渴？没事去看人家光屁股！”

“要骂也挑些符合深度的字眼，别口没遮挡地赔上自己的形象。”林紫瞳不赞同她的三级有色用句。再看看另一对毫无坐姿可言的女人，眉头都皱得打死结了０你们两个能不能选个‘正常’的姿势坐？这样实在有碍观瞻，妨碍人家‘看’的自由耶！”

“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关系！”温雨凰小声嘀咕，服从地调整姿势，顺便连遥控器都扔到一旁，认真地问：“怎么样？要不要去？”

几个人转了转黑白分明的大眼珠。林紫瞳率先摇头，蓝庭见状也说不，唯有沈萱不反对：“我无所谓，看看也无妨。”

“是嘛！去看看又没损失。”温雨凰附和着。

“男人，我天天看。最好看的还在家里呢！所以没兴趣。”林紫瞳不为所动。　比帅、比竣比酷，谁比得过她三个陆、海、空官的兄长？吃过龙虾后，虾米还有味道吗？

“那不一样，他们身材健美得像阿诺。”她听说的。

“我最讨厌阿诺了！”蓝庭满脸嫌恶地发言：“一坨一坨的肉看起来好恶心，好像灌了十一分满的黑香肠。”

“对对对！”林紫瞳颇有同感。“再涂上光亮亮的油，更令人食不下咽。想减肥的人最适合去观赏了！”

“那是一定的！你看见的肥猪肉是死的，而他们是活的。”

什么话！两人合作地一搭一唱，听得温雨凰有些恼火：“你们要不要确认一下，是否活在二十世纪？我怎么会认识你们这对今之古人？”

她的无心之言，提醒其他人。不约而同地问：“我们怎么会认识？”

你看她、她看你，轰然爆出一阵笑声。

“我们好像不是同学。”林紫瞳先稳住笑。

“当然不是同学！你拿硕士，我们才大学毕业，怎么可能是同学？”温雨凰也发表认同宣言。

“不对！”蓝庭大声否定，努力回想过往旧事。“我们国孝国中都在一块，名副其实的寒窗九年，除了紫瞳后来到台北，我们三个可没分开过。”

“天啊！”沈萱悲惨地拍着额头大喊：“记这么清楚干什么？我还宁愿只是朋友，相差太悬殊了嘛！”

“紫瞳是硕士军官，而我们什么都不是！”温雨凰也感慨。她只会靠着一口滥英文，四处践踏别人的土地。

“别拿我的学历作文章！我只有这点差强人意。”林紫瞳赶忙声明。她不是天才儿童，也没什么天分，只是选对了方向，再加指导得宜，所以同样大学毕业的她已修完硕士学分。但这没什么，每个人的特质不同，她也有差的一面。

“唉——”沈萱大大叹口气。“硕士叫差强人意，有钱的说自己什么都不是。那我岂不是在办公室浪费生命——混吃等死？”

看她们说得煞有介事般，令蓝庭也觉得对不起父母：“我连工作都没有，是不是该直接投奔大海？”

“随便闲聊也当真！你明天不就要去面试了，一切多美好！”温雨凰高兴地提醒，乐观豁达是她最大的本钱。

字面来看是美好，耳朵听起来也美好，不过当事人的面部表情可就正正得负地很不美好。林紫瞳忍不住走到她身边坐着，搭着垂头丧气的挚友的香肩问道：“上帝告诉你——世界末日要来了吗？”

“你陪我好不好？沈萱要回家，雨凰明天出国，她们都没空。你陪我去面试啦！”她期盼地哀求。

“这工作让你不安就别去呀！”

“不行！”蓝庭的脸苦得像喝下五百CC的苦茶浓缩原汁一样。“若没录取，我就得回山中的老家。这是‘大老奸’的最后通牒！”大老奸就是母亲大人，世界之最——奸！

“什么工作？”林紫瞳也有丝好奇。看她从皮包里翻出一张折得又旧又滥的报纸，红笔圈出的部分——诚徵高级私人专职秘书一名。

限年轻貌美、身材姣好，谙英日浯，且善解人意。

擅家事，随传随到、配合度高；肯出席各种场合之未婚女性。

高薪、供食宿。有能力者亲洽祁氏集团。

地址……

这则徵人启事的作者真是少见的广告奇葩。林紫瞳来回看了好几遍，瞧不出端倪，却觉得有鬼。虽说是“大老奸”指定，但是长者不代表智者，一把年纪跌破眼镜、摔人阴沟的也大有人在。她不避讳地明讲：“我直说好了！这像不像找舞小姐、伴游女郎的广告？”

“对！而且是非常高级的那种。”蓝庭随声附和。

温大妹子温雨凰冷眼看她们一拍即合，高举反对牌。

“照你们推断，会做家事的菲佣、外劳一大堆，它可以除去这项条件，不是好找人？谁听过舞小姐兼下女？”

“所以才说它奇怪呀！紫瞳，陪我去啦！”蓝庭还是那副“刘雪华第二”的可怜相哀求。

“好，不过要来得及让学生见到我才行！”

“谢谢！谢谢！”她高兴得作揖打拱，当场成了唱建康歌的“范晓萱”。

“事情解决了就好！PUB呢？”温雨凰仍未死心。答案不变啦！做人要有原则，两个死硬派坚守立唱—

“不去。”林紫瞳并做申论：“我想看电影。不然兵分二路，你和沈萱去玩，我回蓝庭那里租片子看。”

“当心摸回爱滋！”蓝庭语带讽刺。

“爱滋是用做的，不用摸。”温雨凰反唇相稽。

“你还敢做？干脆找牛郎来个一夜情。”

“一夜情不用自费，路边酒吧随便钓就有。”

“还随货附赠未婚宝宝。”沈萱义务加强戏剧张力。

“除非我想要，否则它只能待在保险套里！”

“容小女子插个嘴。”林紫瞳实在是听不下去。“这些口舌之争——不会是付诸行动的蓝本吧？”

方型椅垫立刻腾空飞掷过来，林紫瞳轻松闪避，不幸转而砸到蓝庭。只听见温雨凰不悦说道：“亏我们一块长大！想又不犯法，口头上过瘾也不行吗！”

“行——”蓝庭卯足全力砸还椅垫。“下次把眼镜戴着看准些，别殃及无辜。”

“无辜！？你懂它的定义——”话卡在清楚的开门声中。

突袭警报？林紫瞳笑看现场一阵小小的混乱。迅速整理服装仪容拉短裙，把学生时期应付教官的那一套如数搬出，时间掌握得分毫不差。三个女人以媲美中国小姐的国际标准美姿，迎接大门的开启者——

“你们都在！”温石颜显得意外而惊喜。尤其是——“紫瞳，你也放假！？那么我……我请你们吃饭！”

“不用了，我正好要走。”林紫瞳说。

她不留情面地迅速拒绝，让他脸上顿失光采，苦涩地笑语：“我没下逐客令。”

即使不忍伤害他的善意，但也没必要让他心存希望，林紫瞳只有硬着心肠，呈现更甜美的笑颜，委婉说道：“跟你无关。雨凰她们要出去，而我要去蓝庭那里。谢谢你的好意。”

他若有所失的神情更多了层黯淡。温雨凰立即挺身而出，热心公益地日行一善，刻意相托：“哥！那你帮我送紫瞳她们回去，好不好？”

“我没问题！不过……”温石颜期待地注视着意中人。

臭丫头！专做窝里反的内奸。众目睽睽下，林紫瞳以最最娇媚的笑容掩饰地下工作——纤纤玉手狠狠地掐了小内奸的丰臀，温柔地轻语：“麻烦你了！”

“一点也不会！我先去发动车子。”他高兴地出去。

扳开在肉上的“铁钳”。温雨凰小声抗议：“要人命啊！下手这么重，会变‘胎记’的。”

“被你害死！”林紫瞳才不管下手的力道呢！

“让他高兴一下嘛！”

“然后再一棒敲醒他，是不是？”她悻悻地不敢苟同。左手送汽球、右手拿针戳，做这种昧着良心的事会折寿的！世界再不美好，也不用提前去“报到”。

“也可以不敲的。”

“你……”她也为之语塞。易地而处，自己也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０祝你玩得愉快，我们先走了！”



“快、快、快——快、快、快……”

林紫瞳当真快被烦死了。从睡梦中惊醒的那一秒起，就没听到别种声音，老在那喊“快”。她怎么看不出来？

衣柜门一寸一寸地打开，相了半天没动作——除了那张嘴。蓝庭的手终于是舍得活动了，却慢得像电池用到末期似的，缓缓拿出衣服，缺少地心引力般徐徐比试，连坐下梳头嘴都没停。

是哪门子快法？根本就是拖时间嘛！还吵得她不得安宁。

“喂！需要喝杯水吗？看你跟个慢郎中似的，哪有着急的样子？别辜负‘快’这个中国字。”

听到声音，蓝庭搁下梳子，悠悠转过身。笑看睡眼惺忪的军官美人，满是阴险地温柔轻语：“我是不急啊！时间充裕得很，我可以慢——慢——来。”

“那你为什么一直念快？”

“只是提醒自己要记得应徵的事。另外——”她莲步轻移到林紫瞳面前，攻其不备地搔她痒处。“叫醒你这只小小懒虫啊！”

“哇！”林紫瞳失声尖叫，连人带被地滚跳下床。“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嘛！”

“提高警觉是你们的责任与义务。况且，我本来就是如假包换的真女人，才不必冒充英雄好汉呢！”

“靠人人倒！没有忧患意识的人最可悲了，怎么升天的都不知道！”她丢下怀里的凉被，到浴室刷牙、洗脸。

“昨晚你和雨凰她哥谈什么？”蓝庭在门外问道。

哪有说什么？林紫瞳盯着牙膏回想昨晚……

温石颜送他们到蓝庭家楼下，然后帮她开车门。

“你……”他支吾了半天没第二个字。

蓝庭聪明地不做夹心饼干，拔腿开溜上楼了。他才说道：“走走好吗？”

她没反对。两人便沿着公园散步——

“最近好不好？”温石颜满是关心地问。

林紫瞳淡淡一笑。

“没有什么好不好，部队嘛！一成不变的正常生活，带兵、出操，还不就是这回事。不过最近带了一批学生，倒满有意思的！”她概略地简述。

“有没有考虑退部队？”

温石颜若无其事地问道。他希望能娶她，让人疼、让人爱、让人怜，不要在烈日下带兵、不要在风雨中演习，他有能力给她一个舒适的安乐窗口——却说不出口。怕摊开来讲，就什么也没了！

林紫瞳再明白不过他所指何事。她不想伤害他这分真心，只盼望时间来淡化他的痴情，别让自己成了罪人。

“暂时不可能，我还得照顾我爸。你呢？近况如何？”她反问。

温石颜苦笑接下了她的躲避。他不会强人所难的，感情这事没个准，但他愿意等待。只要紫瞳没嫁人，他就会耐心守着这分希望，能见到她幸福快乐也好！

“还不是在混，公司里人才济济，我凉得很！”

“那好啊！可以多点时间交女朋友。”

“庸脂俗粉哪比得上你！”他丧气地低喃。

怎么跟小哥同个样——语出同辙。她假装没听见，继续“开导”：“有好女孩就把握，像你的条件这么好，一定有许多心仪的女孩等你追求，自己要加反劲。温爸还等着抱孙子呢！”

温石颜更是沉默得垂下头。

打了败仗的逃兵也不过如此吧！林紫瞳倍觉过意不去，沉默地陪着他走，为先前的短篇“讣文”卖罪。

月光很美，但没将那股浪漫的气氛传给他们；虫鸣很悦耳，却叫无心伶听的两人觉得聒噪。快到蓝庭家时，她才开口说：“我该上去了，明天还有事。”

他没讲话，心中不舍却只能点头，送她到楼下。

“温大哥，有空可以来军队看我，欢迎带着嫂子一块来。”她发自心底地真诚邀请，匆匆跑上楼……

唉——真是造孽！吐掉满口的白泡沫，漱了口，林紫瞳对着镜子做了一个大鬼脸。舒缓情绪吧！虽然不是她的错，但因她而起。看好奇宝宝还安分地守在门口，才说：“没谈什么！”

“没谈什么会让我等到睡着？”蓝庭不信地跟在身后追问。

林紫瞳轻轻地点头，坐上她先前从过的椅子，说：“那就是全部的重点！你该拿着纸笔，守在窗口替我们计算，到底绕着公园走几圈？或许可以为证。”

“拜托！”蓝庭像替她伸冤似的大喊，佩服得扑倒在床。“他是没当过兵，还是嫌你当兵走得不够？竟然还带着你行军！活该追不上你。”

“少扯了！部队行军哪有这么‘诗情画意’。”她说时，已开始熟练地编排头。

“你就不会换些花样吗？真可惜了这头‘瀑布’。”

林紫瞳将编好的长辫叛逆地住后一甩，杏眼贺睁地说：“一百零一招。”

“人懒还赖手不巧！”蓝庭无奈地叹口气下床，替她把辫子松开，重新打理。

“多花两分钟也舍不得，留它做什么？偶而也要替它松绑，放它自由……”

哪有人一早起来就念经的！林紫瞳忍不住抬头抱怨：“你真像我妈耶！”

“别乱动！”蓝庭不留情地在她脑门上敲下一记。“有你这种女儿，我也该含笑九泉了，预备每个月给我多少生活费？”

“烧给你吗？”

“呸！”她不雅的动作。“大白天的触我霉头啊！”

无视镜子中发怒的凶脸，林紫瞳不怕死地接着讲解：“自己说含笑九泉的。不烧给你——怎么花？”

“我真三生有幸，承蒙祖先庇荫才交上你这个损友。”蓝庭认栽地完成手上的工作。“看看怎么样，可以吧？”

“差不多呀！”林紫瞳轻晃着小脑袋看，马尾麻草辫也跟着跳跃。还可以啦！

“差不多也是有差，总强过一成不变吧！”她慢条斯理地解开睡衣的扣子，准备换装了。

“你不怕有人看吗？”

“对面是公园，谁要看？”蓝庭一副毫不在乎不以为然地反驳。附近她家最高，只有她看人，没有人看她！却忽略了——

“他——”林紫瞳据实指着对面不远大厦顶楼花园的男人。

他正无比轻松地倚在木头棚子下，透过既没帘子遮，又大敞开的窗口，无比认真地看着蓝庭展示新款式的蕾丝花边内在美——粉色的！

蓝庭赫得惊惶失措惨跌在地，整张脸热得滚烫如熟透的“圣女”小蕃茄：“你太过分了啦！看着我出糗也不阻止，祖宗万代的脸全丢光了……以后怎么见人嘛！”她都快哭了。

“别把无辜的祖宗牵拖出来。”林紫瞳朝春光外泄处走去。“人家看的可是活生生的你！又不是没穿，只是穿得比较凉快，就当是在海　边不就好了！”

“那不一样！感觉差很多。”蓝庭仍抱着衣服缩在地上。

他还在。脸上带着说不出是什么样的笑，一副很光明磊落的样子，至少敢做敢当吧！没像贼猫一样，偷吃了就跑。

他随之出现的肢体语言，令林紫瞳会心一笑，除了赞赏之余，并转达了他的歉意，说：“人家跟你说对不起！”

“看光了才说抱歉有屁用！叫他去死啦！”

林紫瞳尽责地比画她的口不择言——指着蓝庭皱起脸加两行热泪，再指他做上吊的顽皮表情。他似乎能理解，遗憾地摇头，说他不能去死，再次表示歉意，才道别下楼。他故做吊死鬼的俊俏煞是可爱，逗得林紫瞳微笑连连，带着酒窝一蹦一跳地到“苦主”身边蹲着。

“人家不要去死，只跟你说抱歉。”

“不稀罕！”蓝庭气虎虎拒绝。

“那——叫他脱光了赔你，好不好？”她故意的。

“好！”

“我去跟他说。”

林紫瞳言行如一，赫得蓝庭赶快拉住她，骂：“你真够丢脸！这种事也敢做。我还打算在此长居久住，请你这位过客替我留点名声，好不好？”

“骗你的啦！”她笑着闪开，藉以躲避发威的魔掌。还好意地指着时钟，复诵她听烦的“三字经”：“快！快！快！你不是要去面试？”

“天杀的，这个色情狂要是害我迟到，我一定砍下他的人头祭神。”蓝庭边骂边穿衣服，完全不见稍早的悠哉。

看她坚持坐在地上穿衣的克难窘态，林紫瞳也不忘取笑：“你何时改变了信仰？我怎么都不知道。”

“林紫瞳——”蓝庭气急败坏地高声警告：“当心我先砍你！”

她乖乖地闭嘴。毛绒绒的睡狮子很可爱，发火的老虎就危险了，尤其是母的。转身趴在窗口，居高临下欣常这个住宅区——有人、还有狗，踩着懒散的悠闲步伐，教人心情舒畅，真好，不过——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做什么？她探出大半个身子近看。

原来是屋顶上的那个男人，也算是缘分吧！林紫瞳大方地挥手拜拜，看着他开车上路。



林紫瞳和蓝庭一块儿走进够气派、够雄伟，也够壮观的祁氏大楼，来到大厅的服务处。

柜台内那位有三分姿色、七分冷傲的接待小姐，只用了钟摆一回走动一次的时间瞄了她们，二话不说便举右手指着左方，低头说道：“三号电梯十八楼。”

这招高！叫她们想不呆都难。

“小姐……”

蓝庭才开口，就被林紫瞳连拖带拉地推进三号电梯。

“你急什么？我只是想问清楚，看他们有没有徵人嘛！”她略有微言。

“不用问了！”林紫瞳盯着电梯外下降的景色。“看她那副多说一个字就会长癌的酷样，问了也是白问。不如亲自跑一趟，坐免钱的观光电梯也不错！”

她自得其乐地俯览外头景物。蓝庭也靠了过去，说：“等我录取了，请你上新光三越顶楼咖啡，到长谷世贸吃海鲜。”

“我请你才是真的！不过我不奉陪。人家说在上面会晃，多可怕！”

“你不会当做是搭船。”

似察觉电梯的停顿，林紫瞳不以为然地驳回：“笑话！船翻了还有机会游泳。在上面有什么机会？请上帝给双翅膀飞行吗？”

“不用求上帝，带‘好自在’就够啦！”

“哇！去吃个饭还算安全期呀！”

她们没禁忌地聊，却忽略了身后的忠实听众——“咳！咳！”

意外的声音加入，使得两人齐齐转身。见电梯外站着一个人，笑得很奇怪的体面男人。

怎么现在的男人都爱笑吗？林紫瞳有些纳闷。营里的兵可不敢这么不保留地笑！

“小姐，请问你们到十八楼吗？”他有礼地询问。

“对呀！”蓝庭笑着回答。

林紫瞳已眼尖瞄到看板上刺眼地亮着阿拉伯数字“18”，紧推了她一把，用说话的大眼睛指引出问题所在。蓝庭的小脸刷地染上一层红晕，拉着林紫瞳三步并两步地走出电梯，嘴里不忘懊恼地嘀咕：“完了！出师不利，还没面试就出丑，我准备……”

“不用跑，十八楼不会消失的！”林紫瞳高声提醒。

她停止了自怨自艾，看了宽大明亮的走廊，问：“为什么没有人？”

林紫瞳不自在地飘着眼珠摇头，尴尬地建议：“也许，该回头问那个多说一个字就会长癌的中等美女。

“我就知道……”

这时——

“小姐。”

他却展开亲切的笑容说明：“应徵人员请往这边走。

“徵高薪私人秘书？”林紫瞳谨慎地追问。

他肯定地点头。

两人才放心地往那扇精致的木雕大门走去。推门而入，却又傻了眼——

什么没人！放眼所见最多的动物就是女人，黑压压地一片全是精雕细琢的人工美女。没有相互搭腔的窃窃私语，只有三寸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静得像是谍对谍的恐怖气氛。想不到微人启事不寻常，也会影响应徵人员。看看盛装打扮的“歌舞女郎”，再打量身边中规中矩的好友，林紫瞳不住轻笑戏语：“你穿得好‘朴素’。”

那分笑意感染了蓝庭，也指着她一身休闲服反击：“你穿得好‘寒酸’。”

“我穿什么都无所谓，是你来面试。况且，这一身都是你的衣服！”

“对呀！”她有些丧气。“‘朴素”的服装、‘清淡’的化妆、‘随意’的发型，我该直接打道回府才对！”

林紫瞳收敛起自己灿烂的笑脸，拍着她的肩膀打气：“忘了要请我坐电梯吗？说不定主考官会被这群‘毕卡索’名画给吓死，而要你这位清秀佳人急救。”

“能吓死，起码毕生难忘，总比见了就忘好吧！”蓝庭仍显得有些心情低落。

“不然整瓶香精倒在身上，以味道取胜。”

“那多亏啊！我直接去垃圾场打滚，还更有味道呢！”

“我陪你！”林紫瞳豪爽地允诺。

“够意思！咱们就近找水沟跳好了！”

蓝庭说完，两人莞而扮个鬼脸，笑出声来。

“小姐——”

又来了！她们三度转身，依然是那个爱笑的男人。

“请将自传及履历放在桌上。”他不厌其烦的指示。

他俩这才注意到门边坐着两个年纪和自己相当的男孩，正放肆地品头论足。

蓝庭把资料递上去之后，他们是怕对不起自己的眼睛或浪费她的美貌，更正大光明地忘情扫瞄过瘾了才问林紫瞳：“你的自传呢？”

“你看——”她顽皮地展示一身“寒酸”，反问：“我像是来应徵的吗？”

他们非但没变脸，反而点头笑了。将自传还给蓝庭，便朝女人堆走去。

“我们好像是最后报到的！”林紫瞳说。

蓝庭没回答，困惑不解地拿出迷茫和她分享。

林紫瞳随意一瞄——不对吧！重新眨了眨1.2视力的大眼睛，认真地看一遍。天啊！她真的不是故意这么表示她的讶异，上面的号码居然是三位数！？这……这……是编号还是给分啊！她怀疑地和蓝庭一块看向那群“同志”——

“你怎么在这？”祁军尘高兴地由后搭着她的香肩。

林紫瞳的心差点蹦出了喉咙。看清肩上手臂的主人后，她真后悔没学柔道，至少把那一脸的笑给摔掉，才能弥补自己所受的惊吓。她不够善良地回应：“来这被‘鬼’吓都不行吗？”

祁军尘瞅着抗议的眼神看着她。好一会——

“不是说好打电话给我？”他等了一天。

电话？她全忘了，就算记得也不太可能会打，她被动得很。

他像解读了她的表情含意，只泄气地挑了眉，并无言地表示再度邀约。

她能怎么办？摇头喽！略带歉意。

“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蓝庭，我专程陪她来面试，下午要赶回去上课。”

“应徵秘书？”祁军尘指着那群“花瓶”问。看她们同时一起点头，便拍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走！”

大手霸气地往林紫瞳的纤腰一揽，直闯考场，她想抗议问分明的时间都没有，只来得及拖着蓝庭一块站在试唱—让屋里的人莫名其妙地睁着大眼，目不转睛地“观赏”。

“你们继续，我们可以等一会。”祁军尘大方地说着。

“你做事都不徵询别人的意见吗？”林紫瞳低声质问。

他不以为然地低下头，不安分地盯着她瞧：“问别人尚能考虑，问你——就免啦！别忘了还欠我一顿饭。”

“我说过，时间我眩”

“我有生之年等得到吗？”

“不要侮辱我的承诺！”林紫瞳严厉地警告：“离我远一点！祁少校。”

祁军尘更反其道而行，紧紧靠着她，并在其耳畔低语：“你能奈我何？”

是吗？她冷眼睥睨。灵机一动——玉手直捣他的胳肢窝。立即的！他急忙跳开，匆忙抓住作怪的柔荑严阵以待。林紫瞳忍不住笑了，连明眸都化成两道弯月，不信地问：“你也会怕痒？”

“能让你开心也值得！”祁军尘欣赏着她也尽情的开怀。

这时——

“开心完了，派个代表说明来意吧！”祁军毅权充恶人，打断他们的欢乐。

林紫瞳这才发现，他们已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祁军尘拥着她往中央一站：“她是林紫瞳，请记清楚，别忘记！”他字字有力。

这是介绍辞中的第几式？还要密码来破解吗？她不得不抬头，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记得我做什么？”

他却展露高深莫测的诡笑，无谓地轻晃摇头。接着，指着长桌后的那排男女：“他们是我的家人及朋友。不过，你只要记得我爸妈就好！”

两位被“点名”的长辈闻言，马上和蔼地起身微笑。林紫瞳大方地回礼后，便将眼睛定位在大手始终放在她腰际的祁军尘，狠狠地瞪视，瞪到他开口：“你有个不合理的表情。”

“为了配合你不正常的言辞。”她反唇相稽。

他的兄长也从长桌后走出，神色自若地加入他们。

之前好像见过，并不觉得陌生，不过，他大哥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她过于专心注视苦思，惹得祁军尘心里乱不是滋味的。一个劲儿地拉她藏到身后的转而指点着蓝庭，说道：“她是蓝庭，势在必得秘书缺，你们看着办吧！我们先告退了。”

林紫瞳却没急着走，明亮的大眼闪着惊异的光芒，脸上也泛着兴奋的甜笑。她想起来了！

“BMW？”

没人懂她的天外语，祁军毅却笑着点头，那是他的车。

不过，她怎么会知道？

“早上在顶楼——”林紫瞳开心地提示。

哦！他如梦初醒。　怪不得眼熟！

“真巧！你也住那里？”

她轻皱眉心摇头否认，不安好心地指着蓝庭，重演“她要你去死”的剧。

祁军毅会意地点头，风度翩翩地转向当事者：“小姐，早上的事很抱歉！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郑重的道歉叫蓝庭着实不解。他说得很清楚，她听得也很清楚，却只想问为什么？林紫瞳适时在耳边解惑：“他就是早上看你表演脱衣秀的‘色情狂’。”

刹那间——她傻到最高点！首次尝到脑里一片空白的滋味。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也不想相信！自己居然被这么好看的男人给——她真无言以对，毅然转身。

“这份工作我不要了！”她宁可回深山修行。

林紫瞳立刻挡住她的去路，不怀好意地推着她回到祁军毅面前，大肆宣传：“你都被人家看光了！他不愿意去死，就是你以身相许喽！”故意问祁军毅：“对不对？”

对！每个人都被这番语带玄机的话给吸引住，全围了过来。

她快速凑到蓝庭的耳边说：“你自行解决，我先走了！”

林紫瞳一不作、二不休，舍弃江湖道义——跑啦！把一围混乱丢给蓝庭，是残忍了点，不过只有傻瓜才会留在那团混乱中，她知道自己不够笨，所以跑是应该的！好想仰天长笑，痛快地大笑三声。得意之余，身后一股强大拉力和向前疾走的身躯两相抗衡，令她煞车不及，猛然往后倾——结实地落入等待接收的拥抱中，那是个值得信赖的胸膛。

“畏罪潜逃？”祁军尘又贴近她的脸庞轻语。

惊魂未定的林紫瞳没好气地翻个大白眼，靠在他怀里略为喘息宁神一番，才松开加诸身上的束缚，朝电梯走去。

“我是版权所有，不要乱碰。”

有个性的双眉微蹙着，他有些不开心地追上前。

“这话你还对谁说过？”

“没了！”谁敢碰她。

“真的？”祁军尘的口气充满了怀疑，脸上的质疑加强了不相信的态度。

“废话！”林紫瞳生生按着楼层键，不吝啬让他知道自己的不悦。她厌恶不被信任，何况没人敢用那种不上道的表情质问她。“只有你敢放肆地罔人权。”

“罗纪呢？”他可是亲眼目睹那家伙上下其手。

“他不算！”

“为什么？”一问完祁军尘便想给自己生生地一拳。怎么老在问蠢问题！

没想到林紫瞳反而因此展开笑颜，被他的天真模样给逗笑了。她该拿他如何呢？想忘都忘不了。侧过脸庞：“你没问他？”

“问了，他都不肯回答。”他实话实说。

那晚送她回营区后，马上奔回俱乐部找人，起先何罗纪一笑置之，含糊带过，后来不断追问便闪烁其辞，什么也没证实。

小哥不说是很正常，也是必然的！命再不值钱，还得靠它苟延残喘，她也无能为力。这对他很重要吗？为什么？林紫瞳不解地低头走出电梯。

“怎么不讲话？”祁军尘不禁搭上她的肩。垂首不语的她，似橱窗展示的陶瓷娃娃——散发着淡淡孤寂的无奈。他喜欢林紫瞳神采飞扬的开怀笑脸，也爱她婉约的浅浅甜笑，就讨厌她若有所思地无精打采。　故意激她：“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

“那还等什么？”

“你是说——”他难以相信。

林紫瞳微微地点头，提出附带条件。

“但是我没多少时间，而且你得送我回学校上课。”

“这简单！”祁军尘高兴地带着她，双双坐上“你爱她”。   



第四章 
 
作者：易小蛮 
一顿饭吃得心里忐忑难安，送林紫瞳回中正楼后，祁军尘毅然决定去找何罗纪问清楚令自己坐立难安的“暖昧关系”。在停车场找到人，摇下车窗，探出头喊道：“恐龙！我要知道答案。”

他专心擦拭着心爱的“小老婆”，忘了叫“恐龙”就是有事的代名词，连头都不回。只简单抓了话尾反问：“什么答案？”

“你跟林紫瞳到底是什么关系？”

“跟你说过，没有关系。”他仍忙着做最后的OK检视。

老套的烂答案逼使心急的祁军尘离开座椅，毫不客气地坐上金龟车的引击盖右手握拳，有节奏地敲打着光亮的板金。有摇滚乐的味道，抑或是他的心情吧！

“没关系！她为什么不说？偏要我来问你？赁咱们的交情，你都不能说实话吗？”他有些牵怒地动气，忿忿地直线加速重捶。

何罗纪心疼地扫视那一拳的后遗症，才正式丢下抹布，认真望着这个同窗兼同袍加好朋友的拜把兄弟。论交情是非比寻常没话说！但事关重大，为了小妹，更为了自己不被碎尸万段、乱刀砍死，他不得不小心。正色问：“对你——很重要吗？”

好一会，祁军尘的目光才不回避地直视他锐利的眼眸——坚定地点头。

何罗纪相信他深思后的肯定，但那还不够！

“给我心服的理由。”

这回他没犹豫，认真的俊容因想到她而浮现一丝笑意。淡而足以腻死人的甜蜜！

“我喜欢她。”温和却不容置疑地简单表白。

“玩玩？”

何罗纪不信任的反应，使他收起了笑容，且投射出两道冰冷的寒光。

何罗纪感慨地苦笑，陪他加重“爱妾”的负担，遥望远处的学生教室。没有一个飞官会花心，多情只是为了不被牵绊。女孩们只见到他们光鲜炫目的威风，却体会不了他们为了理想、抱负而孤注一掷的无奈，想爱又怕爱得不完整，只有把爱转移——移给抚摸着的爱妾。之所以叫妾因为将来要把最爱留给老婆！他缓缓躺下远眺目前心中的最爱——蓝天。

“紫瞳是个成功的军人，也是个好军官，可以无私地将一切奉献给国家。但是——她不喜欢军人，空军更是榜首！”

何罗纪做了深呼吸。接着说：“军人的天职是捍卫国家，却得舍下自己的家园；保护了同胞，徒留失落与不安留给最爱。我们尤其是！”

没错、祁军尘也明白。每个弟兄都深刻了解这项认知，所以有人毫不留恋地褪下一身蓝装，舍弃他们热爱的天空——因为最爱只有一个，而且是有生命的那一个。

“你能保证不伤害她吗？”何罗纪问。

他用研究的眼眸看了何罗纪一眼，为这严肃得近乎警告的问话感到不解，仍是毅然点头。只听何罗纪继续说道：“你想知道的答案我暂时不讲。不过，想约她有条捷径走——可以找她的直属上级长官挑战。”

“传说”中的三宝之一吗？他曾耳闻。“五百障碍的纪录保持人——不败将军白书生？”

“宾果！”何罗纪奋力弹跳起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诡异地笑了。很邪门的０只要他引见，挑战成功就算数。”

“这叫捷径？”祁军尘不可思议地挑眉。那游泳去日本吃寿司不就成了方便！

何罗纪明确地点头加以肯定：“而且是唯一的！否则就只有玩拉距战比耐力。她只接受最好的军人，不要东亚病夫。”

祁军尘有些想不透他所听到的矛盾，遂说：“你说紫瞳不喜欢军人！”

“不要怀疑。这是你可以进攻的关口——心之所属和脑之所想，有时不能相连贯，会各事其主。身为老朋友只能帮你这些，其它的要靠自己了！”言尽于此，何罗纪重拾那块旧抹布，努力将爱妾擦得明体照人。它也是自己骄傲的成就！见祁军尘依然四平八稳地端坐在爱妾身上，他托出最后建言提醒：“快下课了！去试试你的运气吧！战术运用——请将不如激将。”

祁军尘很感谢老友的帮忙。他现在反倒不急着知道他们的关系，当务之急是向学生教室勇往直前！

“谢啦！”

“不客气！”何罗纪目送他昂扬的背影，轻声说道：“将来知道真相别来杀我就好！”



课堂上的她爽朗地侃侃而谈，尤其是不时出现的笑颜，叫站在走廊上远远注视她的祁军尘深深着迷，久久移不开视线。教室内的学生却因他深情得近乎呆滞的驻足，而有了好奇的蠢动。讲台上的林紫瞳也发现他们飘忽不定的眼神。

“注意！”她唤回学生注意力。“教官的课程无趣吗？”

“报告教官，不会！”他们齐声回答。

“或者教官的口才有待加强了？”

“报告教官，不用！”

林紫瞳慢慢步下讲台，走到中间位置，再问：“莫非教官面目可憎？”

爱说笑！怎么可能嘛！上回不惜得罪同袍，为她的花容月貌而战是假的吗？学生们立即否认。

“报告教官，不是！”

“不会，不用，不是！全部肯定而确切的否定。那么——”她来回打量这一刻正襟危坐的一张张专注脸孔，问：“谁能告诉教官问题所在？为什么你们的心会长翅膀呢？”

一秒钟、二秒钟、三秒钟……

“报告教官——”

很好！不负所望。她满意地望着他头垂得愈来愈低，直到快和地面说完“哈啰！”才听到小声的回答。

“有人想侵占回避的宝座。”

依言朝走廊看去，只见祁军尘正望着自己傻笑，申诉他的无辜。她不住地摇头。难怪学生会分神！

“都浴翰！”

“是，教官。”他抬头答应。

“教官现在丢给你一个全新正常已拉开保险栓的手榴弹，你有多少时间逃避它？”

这道故意设下陷阱的题目不只令他犹豫，也带动全班学生进入模拟假想，目标都放在“全新正常”上头，因为课堂中并未提到这类用辞。久久——

“报告——”

“不用报告，你已经阵亡了。”她立刻截住了答话。

全班一阵庆幸地哄堂大笑。林紫瞳接着制止他们：“其他人慢点笑！你们也可能一块陪葬了。手榴弹的威力只会波及一个人吗？”

顿时鸦雀无声。

“武器是可死可活的操作运用科目。你们能注意教官所提的陷阱是对的，但教官在课堂上讲的知识，都在‘全新正常’的大前提下。所以日后要小心的是放了十年以上的老爷武器，或受潮之类的字眼，拿到实物也一样，懂吗？”她约略讲解。

“报告教官，懂！”

台下大声回答时，下课铃声也响起。

“注意！”她再次高声喊着：“还有人没给教官‘见面礼’，请尽快补上，不要把它变成毕业论文，因为教官吃不到你们的谢师筵。下课！”

“谢谢教官！”

待学生敬完礼，她才在数十双眼睛的目送下，从容走出教室。

祁军尘随即迎上前，伴在身旁，说道：“送你回去。”

“你就知道我没课？”她只是随口一问。

“我不打没把握的仗！”他带着林紫瞳避开“小平头”的好奇眼光，往车子走去。

“过度的自信就是骄傲。”她蓄意瞄了某男人一眼。“骄者——必败！”

她的若有所指仅换来他不以为然的浅笑。祁军尘不急于快攻，只耐心地盯着她，问：“喜欢阿里山吗？”

话也跳得太快了吧！林紫瞳不自觉地又看了她一眼。是哪根筋不对？真烦！随便几个字竟叫她想这么多。

“为什么这样问？”不是简单多了，她还是挺聪明的。

“因为那是我们的第一个约会。”

嗯——这话肯定得有些离了谱！她漾着些微嘲弄的笑容摇头，神色自若地转倚车门边，好意提醒他：“我没答应。”

祁军尘没准备上车，连车钥匙都还收在口袋里。悠然伸手扶在车顶，充满占有意味地将她围在其中，仔细打量深得他心的细致美好五官——英气的柳眉下是黑白分明的灵媚大眼，长而微卷的两扇睫毛正不安地一上、一下轻眨着，配上秀气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弧度优美、嘴角微微上扬的朱唇——性感而透着淡粉的迷人。轻轻说了：“你会答应的！”

“是吗？”林紫瞳嘴巴上强硬地质疑，心里却止不住地怦然跳动，虽然他没碰到自己——不！错了！厚实的大手正扶着她的肩膀，那抹奇特的危险笑容正渐渐逼近。她能感到有事要发生，而她正是主角之一，却毫无临场反应去阻止，直到闭上双眼，感受到另一张湿热的双唇——知道他吻了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她竟然没推开他，反任其攻城掠地。

许久，祁军尘才不舍地离开她的芳唇。

“是的。”他又浮现出不可测的笑。“因为你是我的。”

“你……”

她还没想出辞来反驳，直觉就是给这不要脸的男人一掌，却被他轻松拦下，牢牢反握在大手中。

她没生气，只是不服气。他以为是拍卖场买女奴啊！有钱就带一个。

“你凭什么大言不惭？”

“除了我，没人赢得了何宽宇。我将是最后一个挑战他的胜利者！”他像在宣布结果。

不可一世的自负来自他傲人的言语，虽不客气却也不狂妄，英俊的酷颜仍是深具魅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林紫瞳被他迷惑得偷偷替他加了分，可不忘灭灭他的威风。

“我发现你根本就是狂妄得目中无人！你确定自己还懂得谦虚吗？”她骂得有些好笑。什么动物比他更傲？

祁军尘威协性地靠了过去，反击她的不逊，轻问：“你在害怕我会赢？或者，你要替他认输？”

“输的人是你！”林紫瞳不躲避地迎上他的注视。虽然近得有点不安全，她还是强行增如所有勇气分子和他对视。陆军弟兄都对二哥望尘莫及，凭他一个空军飞行官？哼！少爷兵也是由他们这群老爷官带出来的。“你将尝到败仗的苦果。”

“过度的自信是骄傲。骄者——必败！”祁军尘引述相同名言回赠，并劝道：“何不直接答应我的邀约，替他保持光荣的不败纪录？”

“他会赢的。”她说。

“我们会去阿里山看日出。”他也同样肯定。



回到师部，林紫瞳飞快地换上运动服，便火速冲到营长办公室。

“报告营长，有人要跑五百障碍。”

空降资讯尚未安稳登陆，何宽宇却险些喷出进了一半喉咙的上好乌龙茶。幸而内力雄厚，自己没呛死，也未喷得人满脸。随意搁下水杯，赶紧拿出手帕擦拭阻止不及的茶渍，问：“什么意思？”

林紫瞳斜眼瞄着一旁傻眼的二楞军官，正锁定视线望着她。

何宽宇好笑地喊了：“王连长。”

“是！营长。”

“先集合弟兄，营长随后到。”

“是！营长。”

他大步跨出门外。何宽宇才转头看着林紫瞳。

“说、清、楚。”他先示范了。

她端着无邪的脸孔，只见黑溜溜的眼珠了无地心引力地飘啊荡的，若无其事答道：“有人要挑战你的五百障碍。”

“哪个人？”

“军人。”

“不说清楚，我可不出兵喔！”何宽宇丑话说在前。看小妹这等欲语还休的罕见模样，其中必定大有文章，套话多不过瘾，直接逼出真相比较够味。

“空军少校祁军尘。”林紫瞳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他的大名。

太简单了吧！他不放松地追问：“就这样？障碍赛很累人的！”

“他想约我啦！”

“还有呢？心里无‘障碍’，才能跑障碍呀！”

“哥，帮不帮我？”她娇声抗议。以往都没这么严格审查挑战者的底细啊！管他暇蟹猫狗连名字都不问的。

何宽宇走到她身边，摸着她不够整齐的秀发。

“只要你开口。哥有让你失望吗？”不只是他，何家人都一样会帮她，只是除了这挡箭牌工作，她就没再要求过别的。

“哥——”林紫瞳抱着他的手臂，柔声拜托。“不能输喔！”

特别地额外交代令何宽宇有些意外。之前不是没人挑战，但她都放心地扔下话便走人，连到场加油看结果都免了。这回真有鬼了！该不会是——“鬼王”吧！

“为什么？”他的脸居然也有些坏坏地贼笑。

对呀！她是哪儿不对劲了？二哥又不会输。不过，为什么怕他赢呢？要杀杀他的锐气吧！嗯，理由有些薄弱。那还有……阿里山，不是这个原因。对！她想起来了——他不告而取地偷了她的初吻，还是大白天的官校耶！真丢脸，给学生看到的话还能做人吗？当时她在想什么？怎么任他胡作非为而不阻止呢？这种人怎么可以赢！她扬着找到“理由”却绯红的小脸，说道：“反正不要让他赢！”

“走！去看看这个不要让他赢的混小子。”何宽宇中气十足地做结语。输赢事小！能叫小妹“理不直，气很壮”的非凡人物，倒该先开开眼界。

兄妹俩一块来到操常祁军尘已换上运动服，看到他们便停下暖身运动，趋前致敬。

“长官好！”

何宽宇不保留地审视仪表出众、气宇轩昂的他，满意的神色尽在脸上，问：“你想追她？”

“报告长官，不是想，而是要。我要追她！”

“有志气！”他更欣赏了。　过分内敛或狂妄都不理想，这个刚好！哪找来的？

“谢谢长官！”

“可是——有实力吗？”何宽宇没瞧不起人的意思，而是想知道对手有几分把握。敢来，表示已有准备。还能有大无畏的镇定，是该有两下子！

“报告长官！”祁军尘不满地盯着他身边的林紫瞳，不够宽敞的间距让脸显得有些酸溜溜了。“少校不会让长官白跑的！”

干嘛，宣战啊！又不是跟她跑。林紫瞳别过脸。对着何宽宇小声叮咛：“哥，绝对要赢！”

何宽宇的笑没自脸上撤离过，因为那张视自己为情敌的“发酵”脸愈来越酸了。其实不用小妹交代，看在场边众多兄弟的分上，他势必得全力以赴。

林紫瞳也已经由他说话的眼睛发现了反常。　官兵们怎么都在这？更夸张的是她连上的班兵几乎没有人缺席。

“兵器连排、班长。”她大声点名。不计形象！

各班长、排长纷纷出列。

“是！连长。”齐声答道。

“为什么弟兄全在这？”

他们的大眼睛也会说话，一阵挤眉弄眼推派出了代表。

“报告连长，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弟兄们要来等夕阳下山，说再见！”

林紫瞳知道无可计数忍着笑别开头去望天看地的别扭表情所代表的意思——理由牵强、点子新。存心让她难堪嘛！没关系，礼尚往来，转问连上弟兄：“这个回答大家都赞成吗？”

连长是头，排长也是头，焉有反对意见的！他们气势如虹地捧场回应：“报告连长，赞成！”

“夕阳漂亮吗？”

“报告连长，漂亮！”

“做人不能厚此薄彼。既然两者都漂亮，道了再见也得说早安。要留在原地的人，明天日出前在连集合场集合。稍息后开始动作，稍息！”林紫瞳丢下邀请警告，便走向障碍赛起点。

众排长、班长审慎地想了想。连长再怎么操、再怎么磨，也比自己来得人道且轻松，有啥好怕的！眼看长官都顶着钢盔往前，犹豫的小兵更是放心地围过去，热热闹闹地又是一群。

身兼裁判的林紫瞳，紧张不已地站在起跑线，持枪在手心都冒着冷汗，比赛的两人也收起笑意备战。祁军尘异常认真与专注的神情像是为她而跑般，令她有些不知名的感动——心生一分叛变，希望他不要输。唉！深深吸口气。

“预备，跑！”枪声同时响起。

他们一齐自起点冲出，疾速爬上跃下奔跑。场边官兵的加油声不断，他们是最中立的啦啦队，纯粹义务助兴，使热闹欢乐的气氛达到沸点就是他们的责任。林紫瞳却揪着心看比赛进行。撑高、跳远，太阳逐渐在西沉，汗水浸湿了衣裳，两人尽最大的努力想领先对手。

“加油！”她不由自主地跟随弟兄们的吆喝打气喊出。她不知道是帮谁喊、替谁加油，只专心地盯着拼命的他们。

快！快呀！短短不过两分多钟的路程，竟像走不完似的。竞速的人影出现前后差距——抵达终点！官兵一阵欢呼鼓掌。

她不敢相信——二哥输了！

何宽宇大气未定地直喘，但极具风度地恭喜对手：“真有你的，放心去追吧！”

“是，谢谢长官。”祁军尘笑着接受，忙着平复呼吸。

君子之争结束了。林紫瞳却忿然上前责问：“哥！你故意放水是不是？”

“要放水就不必跑得这么拼命，他真的很不错！”何宽宇不忘再赞许。

愈说好话她就愈不平，早已忘却曾有希望他赢的私心。输了，她会略施同情；赢了，不行！忿忿要求道：“再跟我比一次！你输了就一笔勾销。”

汗如雨下的祁军尘没马上开口。他刚听到她低喊何宽宇“哥哥”，那他们该是不同姓的本家了！这层关系让他雀跃，看来自己是幸运的一方。他带着笑反问：“若输的是你呢？”

她可不是随口开战。基本上女孩的体力就是比不过男人，这点浅薄的认知她还有，但在他已跑完一圈，体力耗费不少的状况下，赢他的胜算可大大地增加。为此，豪爽承诺：“我输了，假期随你安排。”

“愿赌服输？”

“一诺千金！”

OK！那还犹豫什么，第二轮比赛开始。一旁观战的官兵们更兴奋了，连回避都护驾其后。

林紫瞳真的非常拼命地努力。却太心急也太好强，抵达终点时只见祁军尘的背影，令她虚脱地跌坐在地，脑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心情来迎接这一刻——人影渐渐显得模糊，视线蒙上一层薄雾，在他伸手起身的刹那，羞愤交加地甩掉他的关心，垂首奔向师部的后山，泪也潸潸流过脸庞。她输的不是这一次比赛，而是辛苦多年筑起的自信与坚强——全毁！

山风徐徐吹拂着林紫瞳松散的发丝，祁军尘安然地站在暗处观望，并未前去干扰属于她的那片宁静。他见过她父亲后，才顿悟到这一家子的基因组合有多呛人；特异却完美的结合，一人一个样，性格得很。何罗纪该不会也是其中一分子吧！那他可平凡多了，不过他的小奸诈和大顽皮，也堪称绝无仅有。若是自己的想法正确的话，“恐龙”可能真的会绝种，那个花掉每人半个月薪俸的舞会……眼光又不禁投向守了大半夜的她。

环境的清幽平复了林紫瞳的激动，经过长时间的静思，她已能坦然接受落败的事实。她是被逼得好强，但不致输不起，只是需要缓冲，进而面对。

“不过，像二哥所说的——他真的很不错？”她拍拍身旁趴着的回避问。

它没出声，只用湿湿的鼻头，黏着她的掌心，不断磨蹭，痒得她轻展笑意：“你也这么认为了！难怪你都不凶。小叛徒，不——老、叛、徒！背叛少了点，我可以原谅你，但不能喜欢他多过我喔！可是，他是开飞机的。咻过来，咻过去的，把心挂那么高，不太好哦，管他的！说不定让他赢了，就天下太平，什么事也没有。对不对？”

她大力摇晃回避老实的脸孔，笑得煞是璀璨；它也不反抗地随其玩弄。她腻了，就大剌剌地往草地一躺，放眼浩瀚星空。哪一颗才是属于她的心？

天空渐渐地明亮，夜幕也不再那么深沉。她乍然跃起，拍去身上的草屑尘埃，整装待发。大声告诉回避：“走！去叫他们起来看太阳了。”

虽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但三年足够他们退伍还乡了，所以她从不等三年。而且她喜欢速战速决——“今日事，今日毕”，才不会有算不完的帐；热爱君无戏言、恪守言出必行，别人才不会因自己而乱了分寸。因此，为了不辜负弟兄们的崇高期望，她毅然拿起胸前的哨子，破坏这舒服、迷人的宁静与祥和。

“哗——”一声长而尖锐的哨音，降临了沉睡的营房。

顿时床上的黄埔男儿纷纷抛下美梦，睁着惺松的迷糊睡眼跃然坐起身，见鬼般听她说话：“起床——穿布鞋、着运动服，十分钟后连集合场集合。稍息后开始动作，稍息！”

命令一下！混乱再现。眼睛睁不开的也赶紧跌下床，摺被、穿衣、找鞋子，端盆、洗脸、跑厕所，大家挤破头抢时间。

连长不比排长，她的话不打折，五十为单位，就不用想从十起跳、四十结束。连长狠过班长，没有时间宽限。不会倒数二分之一秒、四分之一秒……所以哪个不赶快！哪个不拼命！

唯独林紫瞳好整以暇地悠哉欣赏这幅“紧张图”。凡事都要讲代价，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还有五秒。”她开始计时。“四秒、三秒、二秒、一秒，停——”

四周又恢复了最初的宁静，只是多了三堆身着运动服的木头人，及一些零星未归队的“孤儿”正怨天不保佑。

“值星官点名！未完成动作的人，单手伏地挺身预备，完成后自动归队。稍息后开始动作，稍息！”林紫瞳略施薄惩，静待值星官确认连上人数。

好多人脸上惊悸犹在，不相信连长真的在日出之前亲自集合点名，完全不假他人之手。林紫瞳也懂没有这种例子，但班长、排长昨天都在啦啦队之列，理应和兵平起平坐。

“大家早！”

“连长早！”

“昨天很感谢连上弟兄们热情地加油呐喊，因此连长特地履行承诺，陪大家等日出。有没有见过连长请弟兄们起床的？”她清晰有力问着。

“报告连长，没有！”这是实话，昧着良心也掰不出第二种答案。

“标准答案。”林紫瞳加强了两百瓦的高压笑容，自若问道：“那么你们是不是该体恤连长的辛劳？”

问题来了！大家心都凉了半截。怎么这么快就进入核心？整齐答道：“报告连长，应该。”

逐一打量n字型队伍，只见到几十张写着象形文字——“铁定死了！”的脸，眼里一致哀哀诉说“这下完了！”整体大环境根本就是一个“悲惨世界”。

她失望地摇头——“看大家的表现，好像是连长应该慰劳你们，对不对？”

开玩笑！谁想死得更难看？众人马上换张“极乐世界”的笑脸，急急否认：“报告连长，不对！”

“那么你们都心甘情愿接受奖励？

“报告连长，是的！”

“有谁不服？请申诉。”林紫瞳认真地问。也许有人没参加盛会，她不会诛连九族，只要有胆子承认，她一定放过；先决条件是——有胆子！她很怀疑。

“报告连长，没有！”他们朗声回答。有漏网之鱼叫活该，谁叫他不合群；有福可以不同享，受难时没人能例外。

既然如此——

“伏地挺身分解动作预备——一！”

全体应声趴下，双手支撑身体与地面保持平行——也叫“胸怀大地”。好听吧！林紫瞳满意地穿梭其中。

“爱——就要了解！你们如此喜爱太阳，便不能不知道它的传说。在罗马和希腊神中，太阳神名叫阿波罗，专门负责管日光、医疗、音乐、诗、预言、及男性美的神……”

哇——非常时期说故事，有谁听得下去？一双双苦撑的手壁只盼望“二”的到来。她也没忽略开始抖动的手臂，只是想等故事告个段落，如此而已！

“二！”

一声解救令下，弟兄们急速支起身躯，还大大喘了口名叫“终于”的气。

未等他们多吸几口庆幸，林紫瞳便喊道：“全体起立！”

不可能吧！才一个伏地挺身就结束了？全连持一致的怀疑态度按兵不动，也不敢动——早死不会早超生，只会更加多受折磨。此乃当兵的一大心得！

“还想听阿波罗娶小老婆吗？”她威胁地试问。

省省吧！吓得他们一个个弹跳起身，恢复了木头人原貌。

“看到第一道阳光出现，有没有令你们觉得很感动？”林紫瞳遥指尚未露脸的主角。

当然感动了！感动得不惜痛哭流涕。只要没有后续发展，他们以后都改拜太阳神。

“报告连长，非常感动。”

“感动完了就该行动，向右——转！”她站在队伍最前端号令。“跑步——跑！答数——”

“雄壮！威武……”

部队出了营区，沿着师部周边道路跑。途经之处，路人频频回首——阿兵哥出操不稀奇，女军官带兵可罕见，尤其是个标致的大姑娘，外加一条英俊的跛脚狼犬，更是焦点所在。幸而大清早爬得出被窝的，只有父母级以上的人物，因此单纯是长辈们欣赏嘉许的善意注目，没有不良低俗的非分视线。

十多分钟后，部队来到一个小型农村。有乡下的味道，鸟儿在天上飞、在树上叫，还有家禽的聒噪，凉凉的风轻轻吹拂——

“部队注意！”林紫瞳出声喝令。“立——定！”

“一、二。”他们停下脚步，四周顿时一片宁静。

“成讲话队形。”全体人员一齐右转面向她。她方才问：“知道连长为什么要带你们来这里吗？”

不会又有问题了吧！刚才的鞭炮是不是太早点燃了？他们有些胆战心惊的了。

“报告连长，不知道！”

“连长要让弟兄们回归山林，享受采果的乐趣，顺便回馈社会，充分表现出军爱民的热忱之心。所以——”林紫瞳指着她身后的大片果园。“今天你们要负责让树上见不到成熟的果实！听到了吗？”

“报告连长，听到了！”他们放心了。

“听到没有用！还要尽力去做。做得到吗？”

“报告连长，做得到！”

“连长知道一定有人昧着良心说话。你们可以恨连长，但是不能怪他们——”

她认真引导弟兄们，看向一群被部队宏亮的声音所吸引而聚集的村民。“他们也有儿有女，却因种种不得已，使得他们得拖着年迈身子去工作。想想远在家乡的父母，‘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道理大家都懂，因此——连长绝对不要见到水昆兄！告诉连长，你们做得到吗？”

林紫瞳的严肃不阿，无异于正式的警告。这等架势摆出来，就没得开玩笑了！犯在她手里，保证让人呼天抢地、后悔前世投胎。弟兄们也格外正气地回答：“报告连长！”他们更浩然了。“做得到！”

“稍息后原地休息，稍息！”

她让弟兄们先行休息，走到副连长那儿，拿出一叠钞票，那是她的心意。

“副连，带个弟兄去买早餐，剩下的晚上加菜。”

“是！连长。”他收下钱。

同时——

“谢谢连长！”全连弟兄也大声致谢。

林紫瞳轻展笑颜，回头看着他们。

“不用谢连长。连长很感谢弟兄们肯帮忙，还是那句话——要尽力！”

“是，连长。”

安顿好他们，她转而小跑步往那群观望已久的农民，在沈萱父母面前站定。“伯父、伯母，早！”

两老楞了好一会，盯着她熟悉的脸蛋看了看，才恍然认出。沈母连忙热情地拉起她的手，笑着端详称赞：“紫瞳啊！好久不见了。愈变愈漂亮，难怪伯母的老花眼认不出来。”

“一大早来这儿，有事吗？”沈父淳朴的笑脸，尽是欢迎之意。

“当然是没事才带弟兄们来交流踏青的！”

他没听懂林紫瞳的弦外之音，四处望了住了几十年的村子，村民也跟着左看右看，纳闷得很！自小到大，别说观光客了，连孩子都嫌乏味而逃之夭夭的小地方，怎么会……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也许他住久而疏忽了。

身边的几个村民也附议点头。赞成！

“不用好玩！”她正经调侃地说：“今天是野外训练，要看他们身手够不够灵活，动作够不够迅速，能不能帮你们把树上的果子全部打包装箱。”

意外的礼物让所有村民乐翻了！两老更是喜形于色。孩子们没人肯留下务农，每每到收成时总找不到人手帮忙！要嘛！拖着老骨头硬做；不嘛！任它烂。如今一下子有那么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帮忙，怎么不教人高兴。

“紫瞳，真谢谢你了！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沈父一道谢，村民也连锁反应谢个不停。

“把谢字省下，出力的是他们——”她指着正准备用餐的弟兄，谦虚地说：“我只负责动口邀功，顺便问候你们。”

“别客气啦，没有你的带领，他们哪会来这！伯父还是代表大家谢谢你。”

“伯父您也不用客气。尽量差遣他们没关系，只有这一天喔！”林紫瞳顽皮不减地说着。不常亲自领军倒是真的！

“我们一定会善加利用的！对不对？”沈父也开玩笑。

片刻间，全村的人都笑开了。沈萱也出其不意摸过来，掐着她的纤腰责怪：“死丫头！大清早不睡觉，跑来这扰民啊！”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沈母不高兴地训斥。“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事，一大早就犯忌讳。学学人家紫瞳，乖巧又懂事……”

沈萱背着母亲扮了扮鬼脸，拉着偷笑不已的林紫瞳，躲开“家传紧箍咒”，溜到田边——

“你怎么会带那一堆‘拐杖’来？”她有些意外。

“什么话？帮你们还被贬！”

“是——大小姐你怎么会领着那群英雄好汉，来这鸟不生蛋的荒山野地？”沈萱皮皮地咬文嚼字。

“当心我推你下田喔！”林紫瞳睨着眼，不客气地预警。“还不是我哥提醒，不然我哪记得秋收冬藏。”

一抹失落浮现沈萱的眼里，不自觉地摸着披肩的长发，轻问：“他——好吗？”

正忙着从副连长手上接过早餐的林紫瞳，没注意到她的异状，只随口追问：“谁？”

察觉自己的失态，沈萱深深吸口气，恢复若无其事的笑容。“你哥啊！”

“我有三个哥哥。你问哪一个？”她不是找碴，真的不晓得。顺便递上刚到手的食物。“喏！吃早餐。”

“这是你的早餐，为什么要我吃？”

看她一副好似食物有毒的不乐意，林紫瞳从实招供：“我昨晚没睡，看了就恶心。你想害我吐出来啊！”

“要请人家吃，还加那么多有碍消化的字眼，没诚意！”沈萱一把抢过早餐。　关心却不认真地问：“昨晚做贼了？”

“没有新辞吗？”她闲闲地哈拉。

“贼去你那里了？”够新吧！

林紫瞳睁大了眼，好虚伪地笑给她看。其实沈萱的心和嘴是两大极端，老用满不在乎去遮掩真正的自我，最喜欢混淆别人的视听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颇为正经地问：“你要问我哪个哥哥？”这不太容易联想。

“那你都说，不就好了！阿呆！”她似不当回事，望着远处伫立的人影，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三明治，耳朵的频道却已全数打开。

看三明治被啃咬的惨状，林紫瞳直呼幸好没吃它！因为沈萱那种难以入口的吃法，表示自己不吃是正确的！幸幸地盯着它被“撕裂”——

“大哥在外海的舰上，二哥在旁边的师部，小哥在隔壁基地开飞机吧！”她如数家珍简报。

沈萱收回视线，正眼瞪了她好几回。想看穿她吧！悻悻然说道：“你废话倒不少！有没有重点？”

林紫瞳点点头。

“他们都很好。”她没说笑。人平安是最重要的！

这是“天灾”吧！沈萱快昏了，要不是顾及泥地不干净，一定当场倒下去，还她一个“人祸”。这种头脑是怎么骗到那顶方帽子的？还参与武器研发！？真可怕！

“不跟你废话！”她气馁地转身走人。“我要补睡回笼觉，你也回去休息吧！小熊猫。”

“那你来看我就要收费喽！”林紫瞳笑着在她身后回应。不过，她是有些累了，想休息了。去找副连吧０副连，我先回去，这里交给你了！”

“昨晚没睡？”他关心地问。

林紫瞳先是惊讶，随即笑了。他是父亲的学生，同时也是二哥的学弟，特别请调来帮她的，为此两人私下也比较不拘小节。除了家人，就属他最了解自己。

“那我先走了！”

“早餐。”副连将自己的那份，拿到她面前。

林紫瞳轻蹙起眉，迟了半天，勉强拿了杯饮料，跟他说拜拜！走到看不见部队的地方，才打开盖子，放在地上——

“回辟，喝吧！”她再次转让。缓缓蹲下，懒懒地将下颚抵在膝盖上，手环抱着双脚，出神地望着它知足畅饮。

“你不怕伤了人家的心意？”

祁军尘的声音让林紫瞳吓一跳。不是做坏事被逮到的心虚，而是才想到他，人就出现的喜悦，抬头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

她直觉地点头，未察觉这话的漏洞，也没发现两人都穿着昨天有点脏、有点皱的比赛服装。等回避喝完饮料，便拿起空杯往师部方向走，祁军尘也跟上，说：“我送你回去。”

林紫瞳好笑地看看他、看看车，指着回避。

他依然不考虑地点头：“一块上车！”

“昨天比赛的刺激太大了吗？”她泰然自若地轻笑。

“我慢慢走回去就行了。”她柔声婉拒。把那辆车弄脏了，自己也会心疼的０有事吗？”

“关于我们的约定——”

没等他说完，林紫瞳便爽快回答：“安排好就通知我。”有英俊的男士伴游，也挺好的！或许——

轮到祁军尘吃惊了。输了比赛，不至于波及脑部吧！

“你该不会接着告诉我——今天是愚人节吧！”

“你太不了解我了！”她懒得多说。

他意味深藏地笑了，很淡——很浅——邪得迷人。

“这——正是我要做的！”   
 


第五章 
 
作者：易小蛮 
比赛结束，其它的可没跟着结束，起码祁军尘就没忘记领劝战利品”。不过在那之前，林紫瞳常常看到他，机率之频繁——只要有课就有他！两人见了面，自然会笑着聊几句，挺融洽的！

蓝庭顺利坐上高级私人秘书的位子，听说目前有某种情愫正在“发展”，她没深入打探，反正该知道的一定有人会说，她只要先关心“阿里山”——

“哥，我是本地旅游，不是远洋外放。”看到何宽宇脚边的那口行李箱，林紫瞳不禁好笑地提醒。她对准备行李的工作并不在行——那是过分谦虚的讲法，实际上是一窃不通。但话又说回来，她也不用通。去玩有温雨凰她们负责，出远门有三位兄长打点，自己从没费心过，唯一要做的就是专心玩。可是，这一箱似乎有些超乎正常吧！在这儿看是吓人，搬到外头瞧就丢人了，而且是丢她的人。

“山不比平地，多带些总没错！”何宽宇微笑而正经地说了。林紫瞳虽然是个健康宝宝——却怕冷！怕到寝室有一样其他部队见不到的东西——电暖器；更糟的时候，连怀炉都藏在身上。他就希望能把电暖器塞在行李箱里，可惜没空位了，只能放怀炉，聊胜于无！

林紫瞳明白何宽宇的顾虑。她会怕冷还不是被他们“养”出来的！但看看外头艳阳高照的十月天。山上能有多冷？她不以为然地嘟嚷：“那只不过是阿里山，又不是喜马拉雅山！”

“怕什么！反正有‘苦力’替你扛。”

唉！先是驾驶二兵，后是劳动苦力，她真替那个空军飞官的梅花不值。反问：“谁是替我扛到门口那个苦力？”

“走吧！我送你去门口。”他就是天字一号苦力。

上了车之后，何宽宇接着说道：“爸给你一个星期的假，随你们安排利用。”

不是三天吗？林紫瞳困惑地转过头。

“有没有搞错！爸给的？还是他要求的？”

何宽宇又笑了。

“军尘要三天，哥想多一天比较不用赶，结果我们三个加老爸，就成了一星期。”他照实说。

“大哥也知道！谁告诉他的？”她真有些意外。连常年在舰上难得上岸的大哥都晓得了，那她认识的人，还有谁会不知道？

二哥没讲话，直笑着。就是那种可爱的坏笑，正流行吧！她觉得好熟悉，但哥笑起来，格外多股味儿。不过，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对了０学生怎么办？”她恍然大悟。

“有我和罗纪在，你不用担心。”

“要担心的是你们吧！”林紫瞳也不安分地笑了，望着大门口依稀可见的身影微怨。“放我跟陌生男子同行，你们放得下心？”

陌生？那可不！何宽宇的笑意更浓了——祁军尘的个人历史，都已用一连串“见不得光”的调查访谈，彻底呈现台面了，不然哪会牵动到大哥，就怕有所疏漏。

“一个人的眼光不见得准确，但能叫我们一定阴沟里翻船的人物，也纯属稀世极品。”他把车停在“你爱她”后面，笃定说道：“我们相信他！”

车门已然开启。林紫瞳没机会多说什么，随同行李一块转乘“你爱她”，没理两个男人的对话，仅在最后挥手道别，微嘟着嘴，接下了想故意遗忘却甩不掉的外套。

他们是参加旅行团的。据身边的那个男人表示，这样比较轻松，随时可以脱队。是吗？她每次出门都很轻松啊！至于后头那一句，老实说，她不太能理解。也没理解的必要吧！但长途搭车真是件无聊至极的事，看他把玩她的发辫，一副乐不可支的陶醉，心里就不太平衡，最前方拿麦克风的人，却教她有了笑容。终于有事可以做了——

讲话的女孩是领队，长得很不错，懂得运用天赋表现自我，看起来似乎是敢爱敢恨勇于争取的那一型。希望有别于得不到就毁掉的那型，因为眼光非常不乖，不管东西飘、南北转，都一定落在她——身边的他身上，他知道吗？别过脸，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不过他，还是看看窗外的风光。或许是幸福的感觉吧，让她不禁脸上挂着笑。他发现了！扳开扶手障碍，抱着她贴靠他的颈窝——

“笑什么？”祁军尘挺好奇的。她看起来好恬静！嘴巴——却非常忙碌；眼睛——闷不吭声地居然笑得那么开心，但他好喜欢她的笑。

笑要有原因吗？这只是自然而然的表情。不为什么啊！没听见追问，就舒服地继续当他是靠枕，也未觉不妥。他能天经地义地抱，她也能理所当然地靠了，互相嘛！闲着也是闲着，该他提供“服务”了，翻开他的大手仔细端详，像走迷宫，慢慢逛——

车子上了阿里山之后，窗外头是一片阴寒，看起来凉凉的。到达第一站拜访神木时，她才发现细心的二哥真是有远见，天气不止凉凉的，还冷得她直起疙瘩，赶紧把原先不受欢迎的外套穿着。多亏二哥强迫，不然岂不冷透了！人有时还是不能太我行我素的。

“会冷？”祁军尘看她不断搓着手臂，想到何罗纪的话。

他怕东窗事发死得太难看，也放心不下她，所以有问必答，细节交代得一清二楚。她不会真的极度怕冷吧！对的！林紫瞳不自然地轻点头，眼睛直望着这群花钱来玩的人。怎么还不出发呢？她真的愈站愈冷，他却脱下身上的外套给她。看看他的笑脸，立刻接过来穿上，并声明：“你感冒的话，我不负责喔！”

祁军尘挑了挑眉，握着她的手，随着团员的脚步上山。

林紫瞳有他的呵护，加上脚在活动，似乎没那么冷了，也有心情慢慢欣赏沿途的景物——

阿里山不愧为世界奇景之一！靠近步道两旁的树木，一棵棵长得真是美得畸形，她只能这么形容。有的也不知是树枝、树干、或树根，错综复杂地交叉纠缠，直逼高难度的迷宫图，她玩过的“掌”上迷宫，也没这般神奇。若说它们是天生的——打死你也不信；说是人工造就——那真是奇迹！但她最喜爱的不是这些被拘禁在护栏里的活木头，像是供人观赏的神木、参天古木、夫妻树等……而是那一大朵、一大朵娇美的绣球花，有着各种难以想见的迷人色彩。手忍不住去触摸那圆满的花瓣——

咔嚓！祁军尘快速捕捉她着迷沉醉的风采。

相机快门声惊扰了林紫瞳，顿时收拾满心欢喜，漠然地问：“你在拍我？？

咔嚓！又是一张。

她不发一言，掉头就走。祁军尘三两步就跟上了，拥着香肩，问：“怎么啦？”

“你未经许可就乱拍！穿成这样，照出来能看吗？”她很少拍照，一本成长记录的相本中，最多的就是军服照——各式各样。现在穿得四不像，头发也散了，照出来会是什么德行？

“你哪里不能看？”他不苟同地反问：“一路上色迷迷的爱慕眼神，不是看你，难道看我？”

带着醋意的质问，激起林紫瞳的笑意。

“看谁是不知道。不过——有双眼睛铁定是看你的！”她不怀好意地揶揄。女领队的目光，常态性地集中在他身上，大伙心知肚明，谁也没吭声，谁要车上多数是亲子死会团。

“那叫乱视！早该就医调整视力焦距了。”祁军尘骤下断语。

他乐得我行我素按快门，热心的团员还频频帮他俩合照，林紫瞳也随他们去拍，反正她的职责是一如以往——专心玩。

随着纬度的攀高，天渐渐灰暗，气温也显着降低，旅行团来到投宿的旅馆。

“你们俩一间。”笑容可掬的领队，将钥匙交给大厅里的最后两个人——玉女和身边的金童。

“我们俩一间？”林紫瞳疑问地低语复述。

“苦力”却不理她，眨着状似无辜的眼眸，轻松地提起行李走在她前头。

是他很习惯了？还是她少见多怪？为什么连话都问不出来呢？叫她跟全连弟兄睡，也面不改色。只是和他同房，却觉得怪怪的。为什么呢？她鼓足勇气：“他们怎么没……没……”

久不见下文，祁军尘干脆直接接招认。“我告诉他们，你是我的未婚妻。”他早晚会做到。

“未婚妻！？”她不信地看着自己的“未婚夫”笑着点头。

她紧跟在后，柔声反击：“你怎么不说，我是你的地下老婆、黑市夫人？”

“建议有效！下次我会记得用。”

“下次”？！他的脑袋线路是怎么接的？还有下次！算了！先洗个澡驱除寒意。她走到行李旁，准备拿上床整理，一提——太轻忽它的吨位，差点一个倒栽葱。　乖乖！哥他们是装了哑铃在里面？这么重！她还真得要扛的。

结实的手臂早一步帮忙提起行李，她感激说道：“谢谢！请放在床上。”

祁军尘依言放好，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打开行李，衣物逐一摊排在庆上，脸上的笑意也愈来愈浓烈，他终于没风度地笑了出来：“我带你来阿里山，没打算上合欢山滑雪。”

不理会他的取笑，林紫瞳感动地拿起新衣，件件价值不菲，标签都还在上面，全是质轻保暖的高级货，够过一个冬天了！连洋装和小礼服也不缺，八成是小哥挑选的，他们全当她是宝！叫她感动得想哭，也高兴得想笑。

见她半天没说话，祁军尘跨过床而坐，温柔地横揽她的腰际，轻问：“生气了？我不是有意取笑你的。”

林紫瞳淡淡一笑，缓缓摇头。

“有什么好气的？你又不是连上弟兄！”

“所以那次捐血，你故意找罗纪来，就是怕别人见到自己的柔弱？”他有些明白了。

她不置可否地耸肩，把玩着衣服上的挂牌，默认了。军中几乎都是男人的天下，起跑点就无法平衡了，若再让他们抓到弱点的话，恐怕更不容易带了。所以她从不会让那些大头兵见到她不够坚强；包括手下的干部，所有的官兵！

怪不得输了比赛会难过！这么骄美的花儿，却得在大片野草中求生存，也真难为她了，何家父子的万般呵护亦其来有自。祁军尘怜惜地环绕她的纤腰，问：“没考虑退出部队吗？”

同样的问句，她却说不出相同的答案。习惯地轻倚在他的肩头，有像哥哥们的安全宠溺，还多了一股形容不出的感觉，会让人产生期盼，希望能永远沉醉其中，终生拥有，真是——贪心！非常地贪心。就像现在——

“你有考虑不开飞机吗？”她还是比较爱大地。

她的反问，还真问住了他。家里兄弟均从商，唯独他进军校、当飞官，每次都是全力以赴迎接挑战，称得上是同侪中最出色的军官。因此，未曾有人问过这种问题，他也没想过，总以为日子不会变吧！

“我向往天空，热爱飞行，也许有一天会考虑，也许！”祁军尘并不肯定。

他还有“也许”，她自己呢？林紫瞳根本就不知道。

“你的手怎么老是在我身上？”她好像转得太硬了。

“不好吗？”他也配合得很。

“好吗？”她仍是反问。其实是很好，好到永远这样也不错！不过，他为何低下头？

祁军没回答她的话，望着她美丽的容颜，突然有话要问：“说真的！为什么拿你的哥哥们做挡箭牌？”他想听真话。

“因为我不要他们，因为——我不要抱着贞节牌坊过一生，因为……”林紫瞳还在想，她丝毫没有隐瞒造假。来追自己的，不是为了追她的名气，就是为了追她的美貌，看了就讨厌。不找个够看的挡箭牌，拒绝得完吗？哎！说来说去，全是为自己……

“那我呢？”祁军尘阻止了她漫无边际的思考。

“你赢了啊！”

未追究她一副“你很蠢”的调调，他紧接着问：“如果输了呢？”

假设题真的很难答，无凭无据地没个准，她想了想——

“大概会是下一个喊我‘毒玫瑰’的空官吧！”说到这个，林紫瞳就有气。还没找何罗纪算帐，看看是哪个没道德、没知识、没涵养的蓝衣服取的最新封号。

如此不确切的答案，稍稍打击了抱着她的男人。祁军尘轻轻扳过她的肩膀，四目相视，正经八百问道：“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

这样超近距离地直视，谁说得出答案！枪抵在脑门上能说什么？林紫瞳避而不答，只是两个眼珠子骨溜溜地上下打转。

“那你为什么要挑战？”祁军尘白旗在手，已准备摇旗投降了。跟她讲话，不外乎只有两种下唱—一是累死，二是渴死。哦！还有一种——气死！老是问而不答，还反问！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真怀疑！约法三章吧——

“为了公平起见，一问一答。我先说，再来换你。”

林紫瞳略点头赞成。听他说：“我喜欢你。为了追你，不能不试试看！”

“喜欢我哪里？”她想知道更多。第一次听他说出口，竟有些异样的情愫隐隐出现，又是另一种不错的感觉。好高兴！

他不通融地摇头。

“该你了！”

“我不讨厌你啊！”她略显羞涩地轻声回答。喜欢也不能大肆宣传吧！女孩家私底下肆无忌惮是回事，但事到临头总免不了变得含蓄起来。

这是什么答案？不等于没说！祁军尘不知要佩服她的游击策略，还是佩服自己长期抗战的耐力。何罗纪当真没骗人——比耐力。

“现在呢？”他期望却不奢望她回答。

X光机似的眼神瞧得林紫瞳浑身不自在，猛个转身，迳自抓出行李箱里的衣服摺摺叠叠。说道：“讲好一问一答的。我不问，你也不用答了。”

祁军尘又温柔地环抱着她，握住那双忙碌的柔荑。其实他已猜到答案了，却忍不住想逗她、听她说，谣传和本人真是天差地别！轻吻了娇嫩的粉颊，她惊讶地回过头，立即羞红了脸，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躲起来吧！不为难她了，徐徐松开怀抱——

“我先去冲个澡。”他笑着走进浴室。

林紫瞳怀疑地看着他的背影，抚摸着滚烫的双颊，想拍去全身的臊热。他又吻了她，依然不告而取，不过，还是觉得不错呀！是她太好骗，还是他太神通广大？为什么和他有关的一切，她都会觉得不错呢？他是有些大男人，不过还算得上是那种很体贴别人的大男人……

想着想着，他已从浴室出来了，拿着毛巾擦拭滴着水珠的头发——不经意流露出的性感，忍不住令她有些傻眼。他真好看！嗯！毛巾搭在肩上，就像是伸展台上的男模特儿在展示傲人的“本钱”一样！蔼—她又出糗了，抓了衣服直奔浴室。

泡澡是她最喜欢的一件事。部队里没有这种供人享受的设备，所以逮到机会就拼命泡回本，她应该去北投或知本，而不是上阿里山浪费人家的水资源。坐进满是热水的浴池，安适地浸泡在暖流之中，也许睡个觉周游列国，嘻！疯了。

“紫瞳。”祁军尘敲着门板，以为她出状况了。问：“你没事吧！”

“没事啊！”她大声回答。洗澡能有什么事？高举着泡得白皱皱的手掌，知道自己玩太久了，勉强放过那池不热的热水，快速穿衣隔绝冷空气。才踏出浴室，他迎接外星访客的眼神“请”她定于原处。

看她准备冬眠的厚重模样，大概只差没穿外套吧！祁军尘佩服得直摇头。拍着大床，喊：“坐！”

林紫瞳听话地在他身旁坐下，大手便开始帮她擦拭头发。没两分钟她就累了！以往都是头发不滴水就上床睡觉，这会要违反前例，等勤劳的他擦干，得等到民国几年？像洞悉她的想法般，祁军尘拍着他的大腿，笑着说：“躺着吧！”

真好！笑容浮现她的脸庞，大方地躺靠，顺手拉了棉被盖着。他的味道在引诱人犯罪，阳刚的清新——好香，真想伸手抱着他喔！不自觉地更加贴近，对！就是这样——

看她含笑找了最佳位置欢迎瞌睡虫，祁军尘不禁轻抚她满足的脸庞，她竟据为已有般抓着，不知睡到第几度空间了吧！不过小手却是见鬼的冰冷。怎么会这样？轻声喊她起来。这么睡不行的！

她迟疑了好一会，缓缓离开了“人肉枕头”，朝另一张床走去。

看着她梦游般的动作，舌头都快打结了，收回曾说过的话——她正完成穿外套的进行式！要出门吗？

“我们不是要就寝？”她睁着疑惑的双眼望着他，像看傻子！

“那你怎么连外套都穿着？跟我在一起很安全的！”

“这样比较不会冷呀！”林紫瞳因“安全”二字显得有些难为情。从小只要觉得冷，她就习惯全副外出服穿着睡觉，已经成了惯性。有什么不对吗？

祁国尘再度摇头，轻轻叹口气。

“跟我睡不用怕冷。”

轰陋—打雷了！？林紫瞳杏眼圆睁，黑溜溜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跟他睡？有没有搞错！有两张床何必挤一块？旅馆也不会感激他们保留一张整齐的床。

“有疑问？”祁军尘泰然看她瞠目结舌的惊讶。

“我只跟我哥睡过。”而且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我也没跟别的女人睡过。”他坦然直言：“你会怕？”

林紫瞳静静地没吭声。怕——倒不至于，心跳得厉害却是真的。顿时睡意全消，或许血压也正在窜升吧！她开始觉得热了。第一次出游就同床共枕，行吗？若是蓝庭她们会怎么做？哥他们呢？千交代、万交代就是没提到这一点。

两扇睫毛眨呀眨的时候，祁军尘就拉着她坐在床沿，主动帮她脱下身上的外套，低头问：“你总共穿几件？”

内在美应该不算吧！她想了一会，仔细计算。右手不够用，借左手的小指来凑数——总共六件。

稼纤合度的六根手指放在眼前，祁军尘已不知道该有什么样惊讶的表情，才算新鲜。

“脱掉四件。”

想都不用想，林紫瞳哪可能有动作。眼看他要亲自出马，吓得她节节后退——照办！当场演出不露的脱衣秀。可是衣服一少，便觉得温度降低了，她就抓来棉被照护在胸前，也是壮胆吧！他不表意见地接受她的举动，把所有褪下的衣服移位，关上灯，跟着躺进被窝。

“你真的要跟我睡？”她小声地问。透过外头的月光，依稀能看到他在笑。

“我已经在床上了。你就当做我搂着你逛街，不就好了！”祁军尘的手也和言语一块行动。

她这才了解，蓝庭的“感觉不同”是什么滋味。唉！真是报应。不过，和他睡也没什么嘛！犹如抱着一个超级大暖炉，温暖、舒适又不必怕被烫伤，而且诱惑的香味更浓郁了，她更满足地依偎在他的胸怀，甜甜进入梦乡。

祁军尘可苦了！心疼她而说出这项临时提议，却忘了自己不是柳下惠，又怕稍有动作会吓到怀里的小绵羊，因而只能僵着身子，放任她无心地蠢动。

看来，这将会是个甜蜜的漫——漫——长——夜。



旅馆的服务电话叫醒了祁军尘。支起身，轻声在睡美人耳边喊：“紫瞳，起床了！准备看日出了。”

“唔！”她含糊呢喃。

半天没反应。

“该起来了，会看不到日出喔！”

“那——明天再看好了！”她虚应，一头埋进他的腋窝，手也顺便放在他肩上。她宁愿睡死，也不要离开这暖被，况且根本没睡饱，赖床吧！难得有机会。

明天也同样会听见这个答案吧！祁军尘索性掀开棉被，强迫她起床。

不甘愿地瞟了他一眼，林紫瞳才姗姗洗漱、穿衣，把昨晚脱掉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回身上；他没阻止，却说：“头发不要绑，行吗？”

停下整理秀发的工作，望着手拿她的御寒用品的祁军尘。要听他的吗？山上风大，放头发四散飞扬，似乎不是明智之举，又不想令他失望……

“可以吗？”林紫瞳折衷地束着发尾。

他漾着满意的笑接受。两人到大厅集合时，团员都早一步到了。

美丽的领队一见到他们，立刻涌现最璀璨的笑容，贴心关怀：“早，没什么问题吧！”

除了你的勾桃花眼！林紫瞳在心中默答。早看出身旁帅哥的魅力是无法挡，甚至让领队摒弃女性的矜持，毫不在意他们未婚夫妻的身分。

祁军尘却故意搂着她，亲密地贴近，“告诉”观众：“老婆爬不起来，耽搁了一会。”

“老婆！？”纯洁无邪的甜甜笑容悄悄爬上林紫瞳的娇颜。她“欣喜”地接受晋级加冕，玉手铺匐前进到“老公”的腰际，向上爬升，直达要害——

他没跳起来，反而将她拥抱入怀，不顾外人在场，低头耳语：“你的手——很不听话！”

“你的嘴——也缺乏管理。”林紫瞳也小声顶回。“昨天说未婚妻，今天变老婆，明天不成了‘下堂妻’？”

祁军尘拉开两人的距离，不赞同地皱眉摇头。“亲爱的老婆，你还遗漏了孩子的妈。　光是这段路，就够我们走一辈子！”他似真还假地笑语。

她本想再有所反击，领队却略显局促地开口，说：“那我们出发吧！”

祁军尘帮她穿戴帽子、围巾，活像是他该做的。但只帮她戴一支手套——

“它呢？”林紫瞳挥挥空着的另一支玉手。哪有人只戴一支的，哥也不可能准备单数！

“它有我！”祁军尘随即握在大掌中。

户外的温度可不是开玩笑的，尤其是太阳没出来前，温度更是超乎想像的低，手套对她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还不如他的手！

是比手套好用！林紫瞳由他牵着，随团摸黑走到车站，一路上有他的呵护。静静地坐在老旧的小火车上，黑漆漆的夜、白茫茫的雾，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冷的，她真希望能少吸几口气，下意识用他的手温暖着面颊。嗯，好多了！

一步一步地缓缓到达山上，他们和团员错开距离，找了一块平台坐着，还是依偎在他结实的胸怀——

云海一点、一点地消散，浓雾逐渐变得稀薄，东方愈来愈明亮。第一道光芒的出现，霎时褪去所有的迷雾，天际瞬间呈现一片浩浩的火红——林紫瞳心无旁鹜地尽收跟底。

甚至得以想像阿波罗驾车出巡的盛大壮观，比澎湃的大海巨浪更叫人动容，难怪天永远在地之上！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方才带着感动的心转向他，迎接她的是不该看她的眼眸。巧笑收回玉手，遥指东方，说道：“朝阳在那边，我比较希望自己长得像月亮。”

祁军尘握回出走的柔荑，直盯着她笑——傻笑！

“你有双漂亮的玉手。”

“你真的都没看日出？”林紫瞳意外地轻喊。双手离开他的掌握，自恋地欣赏。手集她的最爱、最恨于一身——明明具备音乐家的优雅外形，却弹不出半个音符；但它们确确实实非常漂亮，远远胜过人人称羡的天使脸孔。她用手盖住容颜，顽皮地说：“那你以后就看这两支手好了！赏心悦目。”

祁军尘把它们移开，再度放回温热的大掌中保暖。

“它们真的很特别，一点也不像军人的手。”他真心称赞。柔软的玉手没起茧、无伤痕、不粗糙，柔柔的却有韧度，软软的又具弹性，和她一样令人喜爱，严格说来是沾她的光。

“像钢琴家的手，对不对？可惜——虚有其表！”林紫瞳遗憾地怨叹。若能像理查德克莱德曼就好了！

“喜欢的话，我弹给你听。”他不愿见到她的愁容。

“真的？”

帅气地笑微微点头，祁军尘回答了她的质疑。

“可是……荒山野岭哪有琴？你打算何年何月弹给我听？”林紫瞳显得兴趣缺缺。长期支票随人开，支票跳票都不犯法，更甭说是口头黄牛。说不定他也和她一样——音盲一个！

祁军尘不由分说地拉着微鼓着脸的她，搭小火车下山，一路跑回旅馆，直捣尽头休息室，一架平台原木钢琴赫然就在眼前。林紫瞳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移步走近琴身，站在左侧，静待表演。

“准备好，我要弹奏了！”

他慎重其事地宣布，让林紫瞳满心期待盛大的演出。

“玛丽有只小绵羊，小绵羊，小绵羊；玛丽有只小绵羊，可爱的小羊。”琴韵歌声同时静止。笑容僵在她的脸上，恍如作梦般，算恶梦吧！

“如何？”祁军尘兴奋地问。

她讲了他也不会想听的。嘴巴部分算是及格，而手——唉！林紫瞳忍不住摇头。

“你是欺骗社会，还是耍我？我唱的也比你好听。”

“真的？”他不信。

换她微点头，肯定了他的问句。未升连长前，她曾在新兵训练中心支援过，每天的晚安曲都由她主持，单是隔空播音，就惹来无数爱慕者，到最后只有偷偷摸摸地进出广播室。从此——拒绝支援！

“那换你高歌一曲吧！”

“为什么？你想拿不及格的作品，换六十分的成绩？”林紫瞳不允许地摇头，轻轻说：“NO！”

祁军尘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怪异笑容，直盯着她不以为然的慵懒模样，提出交换条件。

“我再弹一曲，交换你一层歌喉，可以吗？”

她不表意见。站在老位子，不期待，只等待再一次的“惊世”演出——

完全的琴声。轻快的节奏环绕整间屋子，如无数雨滴在湖面跳着，乱而有规律地直落下。好美的跃动，令她不自觉地轻声鼓掌，微有怨言：“你真的在耍我！”

祁军尘拉着她，两人并肩而坐。

“此言差矣！又没指定曲，我哪晓得你的好恶？前首曲子是幼稚园最受欢迎的唱游曲。”

不愧是损人大王，贬人不露痕迹，连表情都那般从容。

她不愠不火地明说：“我指控你。拿我跟小小孩比，明摆着损我！”

“不敢当！”祁军尘靠近她的颈窝轻轻耳语：“你有那么天真、活泼，又可爱吗？”

“没有吗？”林紫瞳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不管有没有，先自我展现一下。先说好，不能唱儿歌，不要挑军歌。”祁军尘预先设限，省得被人还以颜色。

林紫瞳失声笑了出来。她都没想到，他倒会未雨绸缪。

结果，一曲“外婆的澎湖湾”博得他的赞赏，欲罢不能——一来一往，琴韵未歇、歌声不断，情感交流于无形。在阿里山奠下盟约的基础，还顺道漫游溪头，足足玩完七天假期呢！他的歌声也毫不逊于他的琴艺！嘻——   
 

第六章 
 
作者：易小蛮 
大肆游玩归来，祁军尘正式升格“驾驶二兵”，负责林紫瞳官校往返。当然啦！提前接——去兜风，延后返——去用餐，都是必然的附带工程。学生们都清楚知道，不能乱瞄、偷瞄林教官，否则祁教官会龙心大不悦，踢正步分解动作有“一”就没有“二”了！

随着支援结束，电话成为传情热线。林紫瞳从来没想过她也会谈恋爱；但师部班兵都晓得“连长恋爱了”！

这天——

“加油！加油……”何宽宇伙同师部官兵又聚在操场边了。

别紧张！不是挑战五百障碍。但也是比啦！单车竞速——步兵师最爱、最常玩的游戏。就连林紫瞳也乐在其中，兴奋地踩着踏板，准备最后冲刺。她不常玩，偶尔心情好时会陪着弟兄骑两圈，凑凑热闹。不料，眼前落后一圈的单车竟“打架”了——

妈呀！怎么办？该死！她只来得及这么做——漂亮地弃车飞跃，姿势满分但着陆猛扣十分；脚一扭，不完美地跌坐在地，痛得她拧紧的眉快挤出泪了。不过灾难没完，在她之后的弟兄竟慌得选择撞人——那人不是别人，就是将痛苦的脸埋进膝盖中的她！灼热、拉扯、刺痛一起袭来，哭了！她真的哭了——

四周静得只剩风吹树梢的声音。“车祸”死伤乏人问津，一群着草绿服的都围着林紫瞳，不知该如何是好——

“连长……”他们喊得好小心。

何宽宇率先赶来却没动作，他见到祁军尘正加速冲来。所有的弟兄全闪开了，和连长保持安全距离——连长的“夫婿”醋功可是和他的速度相当，一样无人可及！

祁军尘夹着万丈的怒火跑来，看到林紫瞳护住头的大片手臂擦伤正渗着血，真恨不得空投原子弹，炸平步兵师，仇视的眼神扫过藏有“真凶”的弟兄群。逐一细细地松开缠着车子的长发，忍着气，温柔地抱起始终埋首的林紫瞳，却见她立刻把脸藏进他怀里，长发凌空轻扬甩动，更显娇柔无助。

站在一旁的何宽宇没讲话，看了在场士官兵一眼，连连摇头。意外嘛！能怪谁？

“冠亚军”虽然没吭气，却难保凶手“活命”。自障碍赛之后，弟兄们体认到连长终究是女儿身，谁不以保护连长为绝对优先考量？而今居然伤在自己人手里，真是天大的笑话，怎么说也说不过去！当下决定——摔车、撞人全有分，只有轻重罪之分，没得幸免。

大步走回寝室的祁军尘，将林紫瞳放在床上，但见她泪痕未干地低着头，紧抿着唇不说话，焦虑地直问：“摔到哪了，哪不舒服……”

林紫瞳知道他很急，自己也很痛，可是想到方才的一幕，就觉得她好没用，当着所有弟兄面前掉眼泪。虽然他们没看到，但是哭就是哭了，她不该如此差劲的，何宽宇还带医官来！她更是把头撇开，她不要外人在。

“蔼—”她失声叫了。祁军尘帮她脱鞋袜时，触及伤处。好痛！

“很痛吗？”祁军尘的脸像失败的手捏陶土，全挤在一块，心揪得比脸还惨。

看到他和何宽宇的表情，哦！还得再加上医官苍白的脸色，她难以判定到底谁比较痛？她大概是较轻微的吧！一再地摇头表示没事，想让他们放心，但他们不相信还努力地帮她“痛”。

何宽宇拿冰块敷着足踝，何父也赶来了！一定是二哥通知的，只要是她的事，都属“头条新闻”！

“怎么不小心？”何父摸着她已经被祁军尘梳得平顺的发丝，察看她多处的皮外伤——痛在心里。

“不是我，是他们啦！”林紫瞳开口伸冤了。破车煞不住，又不能去撞人，只有集体“自杀”。早知道会被人撞，她也要铁着心去撞，毕竟他们比她耐撞吧！

何父没再说话，他一向不善言辞，让何宽宇和医官随他出去。

“有没有好些？”祁军尘忧心忡忡地抚摸她的脸蛋。他真的对自己的定力刮目相看，没去找那些肇事者火拼不说，竟还沉得住气坐在这轻声细语，唉！修养愈来愈好了。

林紫瞳趴在属于她的“人肉枕头”上歇息，依例不答反问：“你怎么会来？”专挑她不威风的时候光临。

“下午基地有场飞行表演，想先知会你一声，到时来接你。结果——”祁军尘长长地叹口气，下意识用手指绕着她的发丝把玩。不想限制她、也不想放任她，但老是和那些粗枝大叶的班兵在一块，他的心脏早晚会承受不了。唉——再一次！

“没事了嘛！下午等你喔！”林紫瞳想让他宽心，却毫无作用。

他不但买了外食陪她吃完午餐，还担心她有脑震荡、内出血……对呀！他紧张得寸步不离，就像她被货柜车撞到那么严重。她答应睡个午睡休息，他才勉强回队上报到。

她小睡片刻醒来，会客室就通知外找，想也没想便慢慢踱步走去，留回避看守。弟兄们都用十二万分愧疚的眼神看她“漫步”；她也只能笑着请他们别担心，却出乎意外地看到温家兄妹。未拟好开场白，温雨凰已快速冲来，喊：“紫瞳，陪我去基地好不好？”

她未理会，反瞪着大眼，低声责问：“为什么把你哥也带来？”

“他自己要来的！说是想看看你。”温雨凰嘟着无辜的苦脸，委屈说着。虽然她策动有功，但她可不会承认。

“那你呢？”林紫瞳也不客气装蒜。“要劫机吗？想投奔大陆做义士？”

“你有病啊！九七一到就能尝到大陆政策的滋味，谁还会开经国号去预约。”她没好气地训斥，才欲语还羞地小声坦白：“我去看你哥啦！”

别看温雨凰外表活泼大方洒脱，谈到感情可一样保守得紧。好不容易逮到基地开放，能明目张胆地的去会面哪有不把握的！

可是林紫瞳却不想这么便宜她——

“被你看的人都不用讨救兵，你还要抓人壮胆啊！我又不是‘领航员’，不负责驾驶的起降。”

“你存心的，是不是？”她不禁闹，鼓着腮帮子。

“先让我们打个电话总行吧！”本来就答应军尘了，不过，搭他们的车也一样。

林紫瞳没找到已出基地的祁军尘，只好留言请之转告。

“回避呢？”温雨凰上了车，才想起没见到“影子护卫”。“怎么没跟你一块？”

“知道是你们，我就会带它了！”

听林紫瞳显得失望的语气，遂靠近她，低问：“你和别人有约啊？”

林紫瞳瞄了温石彦一眼，再看看那好奇又期盼的脸。

“你、说、呢？”她模棱两可不作答。从住进部队那天起，她就失去一股脑倾诉的对象。除非兄长们问，不然她什么都放在心里，最懂她内心世界的非大哥莫属，二哥也相去不远，只有小哥略逊一筹。至于这些好朋友所知道的私事就更有限了，幸而她们也非包打听，总能顺其自然接受。

所以，温雨凰也不深究，保持高亢的心情，等着见如意郎。

但林紫瞳可不乐观——



“为什么要我作陪？”何罗纪将“不情愿”完全表露在脸上，不耐地问着。

林紫瞳早算准这情况了。又能怎么办？

“雨凰专程来的，你就当她是一般民众嘛，上次舞会好歹有我帮你，看在我和她是好朋友的分上，做个样子敷衍也好。”她只得翻出旧帐，好言拜托。温、何两兄妹当真八字不合！字面来看是“何”必“温”存，行动来讲“温”“何”拒绝。真好的组合！

“下不为例！”他勉强答应。

“哥！”林紫瞳不放心地喊着：“如果——别太直接。”

何罗纪明白地点个头。他当然知道要用最婉转、最迂回、最不伤人的方式拒绝女孩子，哪个飞官不会！但太麻烦了，眼不见为净——日后见不到就六根清净了。这次就当还债吧！中国人最重视的人情债。

空跑一趟师部的祁军尘也着急地赶回基地。一看见林紫瞳身旁有个他，招呼省了、笑容省了、介绍省了，立刻二话不说，横揽她的纤腰就离开。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林紫瞳心魂未定地看着他。

祁军尘气归气，尚知将脚步放慢，体贴地配合她。“带你远离‘犯罪现朝。”他从不隐藏自己的醋意。

“净会胡诌。我们是老朋友了，过去认识一下！”

“不要！”

他一副小男孩赌气地认真，逗得林紫瞳气岔笑出声。他真的很“厉害”，发现有不明眼光注意，他只有三招——走人，不管谁走；瞪退，用眼光吓阻；挡着她，不被人看到。这会儿又是什么理由？

“为什么？”

“他是男的！”祁军尘正经得像要宣战。

“部队也全是男的，就没见你失去风度。”

“那不一样！”他立即反驳：“他们不会追你。”

一语道破，林紫瞳哑口无言。他的眼光这么准？还是半仙算命误中？握起他温热的大手，轻柔安抚：“可是决定权在我，和别人无关。”

祁军尘被她冰凉的小手给分神了，未再辩解。呵护地搓揉她的双手，察看其身上的外伤，这时，传来催促表演小队集合的广播。

“风大，小心着凉。在这等我回来，别乱跑！”他将脱下的外套给林紫瞳穿上，带着她的香吻去报到。

话当然要听，但只听一半，林紫瞳仍旧走回老地方。远来是客嘛！再怎样也得尽地主之谊。漾着笑说道：“刚才很抱歉，他有些冲动。”

看她身上的外套，温石彦已然明白那个男人冲动的原因了，他也只能祝福。

“他就是那个幸运的男人？”

林紫瞳偏着头一笑置之，目光移向跑道上的飞机，搜寻过去男人的踪影。要不是急着安慰祁军尘，她是不会来看这场飞行的，他不知道她克服不了心中的恐惧，她怕——



下了飞机，指定位置看不到人，祁军尘心里已不太舒服了，继而见到“孤男”、“寡女”就更吃味了。虽然是日正当中的大白天，但他的眼里只有——他爱的女人和他讨厌的男人，所以旁边一大群“东东”都不是人。哪管有没有风度，霸气地二度揽着佳人就走！

突来的急惊风，又吓了林紫瞳一跳，硬生生止步，阻挡在他跟前，不友善地睥睨道：“你又来了！”她不太高兴。“这样真的很没礼貌！亏你还是开飞机的，胸襟到哪去了？”

“敌人入侵，领空就要打下来了，谁有空跟他招呼！难道学捍卫战士给他拍照留念吗？”他做不到。他排斥那个男人！

看来他真的把温石彦当回事了！她和颜悦色劝说：“他是朋友，不用虎视眈眈地准备升空拦截。”

“虎视眈眈的人是他。我要提高警觉预防万一！”祁军尘仍固执己见，运用战术辩驳。

“懒得跟你抬扛！”林紫瞳转身走人。再“战”下去，第三次世界大战没开打，他们也会两败俱伤。

祁军尘最不喜欢她生气，赶紧陪着笑脸跟上，亲密地拥着香肩低哄：“生气会长皱纹喔！别气、别气，我带你去新光三越顶楼喝咖啡。”

林紫瞳顿了下脚步，思量地睨着他瞧。

“你怎么知道？”

眼睛眨了眨，他得意地挑动眉。说道：“咱们的大嫂秘传。”

完全不知所云的“七字箴言”使她停下脚步。嫂子一定是哥哥的老婆，自己的兄长要结婚，她怎么会不知道？咱们？跟他有什么关系？

“说清楚。”

祁军尘一副乐意之至的模样，展开说明——

“蓝庭月底跟我哥订婚。你知道吧！”

林紫瞳点头。有那票女人口耳相传，想不知道也难！

他接着问：“订婚是结婚的前奏曲。对不对？”

这是实话。通常没有意外的话，的确是如此！她再点头。

“结婚之后，蓝庭就是我大嫂。没错吧！”

虽然觉得字面之外有些不对劲，但她还是看着那奸笑点头。

“我们两个结婚之后，她就是咱们的大嫂。不是吗？”祁军尘做了理所当然的总结。

她险些又点头了。他还转得真顺，“条条大路通罗马”——对付部队的招数用到她身上，也太小看她肩上的梅花吧！她虽玩得不精，起码还是会呀！

“你是玩跳棋长大的？”林紫瞳也如法炮制。

知道有诈，他还是体礼尚往来地摇头。

“那是玩象棋了？”

怎么都是玩的？他再度摇头。

“不然你的官阶是越级修来的？”

做人得诚实，尤其是军人！他不变地摇头，看到某人露出两道弯月的眼眸。

“这我就不懂了！”林紫瞳故作疑惑状。“既然都不是，为何说话那么没条理？”

祁军尘笑了！话讲得这么露骨，有谁会不懂？大手不怀好意地抚摸带笑窝的双颊，眼里闪烁动人的诡谲。

“我发现你很聪明，聪明的人就该受到奖励。”

察觉他蠢动的企图，林紫瞳更温柔地轻声笑语：“祁少校，请保持咱位军官的形象。你没发现自己被异样的眼光包围吗？”

“抱歉！”他善意的看着一身便服的“林少校”。“谁规定军官不能亲老百姓？而且我是个大近视，不受外来的眼光左右我的行动。”

这是最不高级的笑话，有谁不知道——空官无近视！但她没穿军服却是真的。眼珠开始有计划地飘动了——一、二、三！转身开溜。

别急！祁军尘同时顺手地拥抱在怀。

“放开啦！”林紫瞳率先讨饶。眼光直盯着灰色的地面，娇声要求：“留点面子给我，好不好？”

“好！先去喝咖啡，再去吃晚饭。”他藉机要协。

“土匪！”她喃喃咒骂，心里甜甜的。

祁军尘听到了。压迫性地靠得更近——

“嗯——”他威胁地轻哼。

“好啦！可以放开吧！”林紫瞳如愿获得自由，粉颊仍不免遭到偷袭。快乐地和他上新光三越的顶楼喝咖啡去了。

看他们快乐的背影，恐怕早把那架“米格机”给抛到九霄云外了吧！但它再现领空时，就——


“铃——铃——”

桌上电话忽然响起，林紫瞳没伸手去接，反而睁着眼观望。日子过得惬意得有些无聊，连铃声都能拿来训练超能力，猜了半天……决定了！拿起电话，说：“拐八洞请讲。”

宾果！真的是祁军尘。

“怎么这么久才接？”声音清楚传来。

她只是高兴地笑着，问，“有事吗？”

“只是告诉你一声，我要去接你，在门口等我行吗？”

“接我？”林紫瞳摸不着头绪。“去哪里？”

“去我家呀！”他在彼端大喊：“你忘了我大哥的订婚宴会吗？”

舌尖不禁吐了一下。她怎么敢忘呢！现在不就记得了。

幸好来得及，不然蓝庭铁定让她死得很难看。好险！

“哦——”祁军尘似乎察觉了真相，好心警告。“当心她砍你！”

“放心！最少有五个挡着我，你说不定是前锋。”她又有心情开玩笑了。

“我才不挡呢！叫‘酋长’没收她的刀子，不就天下太平了。呆瓜！”他带笑地宠溺。“好啦！我现在去接你。”

“拜！”挂上电话，林紫瞳安步当车走出寝室。

经过操场时，连上弟兄正在比赛篮球，有人眼尖瞧见她。

“连长好！”

一声问候，全体纷纷转头。

“你们继续自己的事，不用管连长。”她无意加入。

“报告连长！”一个班兵大步向前，递上一盒喜糖。“我订婚了。”

“恭喜！”林紫瞳收下喜糖，并问：“什么时候结婚？”

“报告连长，下个月。”

“这么快？”她盯着手上的红盒子仔细想着。军人结婚都得事先报备申请，现在都月底了，该不会忘了处理他的书面报告吧０连长好像没收到你的申请书。”

他不好意思地搔着头，周遭跟前的兄弟全部大方地用笑声表达了他们的快乐。有人替他说话：“报告连长，他根本就还没拿申请书，不过结婚证书已经填好了。”

“报告连长，他是奉‘子’结婚的！”

“对！奉儿女之命，不得不补票……”

看这群宝贝嬉闹成一团，林紫瞳也跟着面露笑容。

“结婚就是喜事，早点把表格送来，连长会尽快帮你处理。”

“谢谢连长！欢迎连长来喝喜酒。”他满脸喜气邀请。

“谢谢你的邀请，不过连长没把握能去，但会尽量让连上弟兄去参加。连长还有事，先走了！”

林紫瞳不确定地先行拒绝，微笑着前进，身后却传来弟兄们的问话：“报告连长，什么时候能喝到连长的喜酒？”

慢慢转身，她有股玩“木头人”的临场感——就是“鬼”一回头，所有的“人”就保持不动的游戏。自从“车祸”后，弟兄们和她愈来愈没距离——私底下！

“谁问的？”她有兴趣知道。

一张憨过一张的笑脸回答了问题。她也不在意，预备走人，动作出现之际——

“报告连长，自首无罪。”有人承认了。

林紫瞳站到他面前，假设性反问：“你——敢来喝连长的喜酒吗？”她只是少了笑。

官就是官！气势硬是压得班兵不敢正面相向。

“应该敢吧！”他唯唯诺诺地不确定。

“等你能大声肯定时，再问连长也不迟吧！”

话一落下——

“报告连长，我们敢喝连长的喜酒。”

似笑非笑的脸庞，就见眼珠子乱溜。没错！林紫瞳又准备好了。

“留下永久通讯地址。连长结婚一定炸你们！”说完，不顾弟兄们做何感想，便笑着开溜了。

林紫瞳一鼓作气跑到门口，“你爱她”已在路边等候。叫回避回去后，愉快地上车——

“心情不错？”祁军尘开车的同时问着。

“还好啦！”林紫瞳把喜糖放在挡风玻璃前，还有些喘不过气。“有人要结婚了，还和弟兄们聊一会。”

“你什么时候要嫁给我？”他顺口一问。

如果不是方才跑过，她一定会以为心跳是为了这句话而剧烈震荡。做对句吗？有上联就接下联。

“这算是求婚？”

“算吧！”

“那——我可以拒绝？”

她其实没想那么远，祁军尘却别过脸看着她，仍是那副不在乎的表情，但眼神充满不准说“不”的威胁。

她糊涂了！是真？或假……“我保留这分权力。也许有一天，我的白马王子会以更浪漫的方式，正式向我求婚也说不定！”

“你喜欢什么方式的浪漫？”祁军尘认真而温柔地问，没有一丝戏谑。

林紫瞳盯着路口高高的红绿灯，醒目的亮着红色灯光，就像一个人的心，她要的是能确认的真心。如梦呓般轻语：“我希望他能带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来求婚。不要鲜花、美钻，不要誓言承诺，要他的心——真心！”

“你会如愿的！”祁军尘轻柔却无比肯定地应允。

她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只要他现在开口，她一定点头做祁太太，祁？冠夫姓好吗？祈林、麒麟，听起来很“吉祥”，长辈们也会喜欢吧！她可以考虑考虑……

车子平稳地直驶进祁家别墅大院。

原本一切是那么美好。林紫瞳高兴地和蓝庭一起梳妆打扮，谈女孩们的知心话，准备以最亮丽的娇媚姿态迎接帅气逼人的祁军尘，接受他的赞美，两人一块分享他们的喜悦，轻啜饮品，优雅舞蹈……直到“米格机”接近——

温石彦来得迟，见到林紫瞳落单的倩影，不由自主地移动脚步走过去。

“你今天很漂亮。”他有些着迷，多看了一会。

听到声音，她悠悠抬头，淡淡一笑。

“是吗？靠打扮吧！人也要衣装……”

话没说完，祁军尘已拿出五百障碍冲刺的速度接近，像是揽着自己的所有物般，迅速将林紫瞳带开。林紫瞳挣开他的怀抱，蹙着眉问：“你又怎么了？”

“你怎么老是跟那家伙在一起？”他有些沉不住气，口气也差了。

“别胡思乱想好不好？”林紫瞳柔声劝慰，知道他的出发点是爱她，只有尽力消弭他的不安。

祁军尘未因她的安抚而软化，强硬地明讲：“要我不乱想，就和他保持距离。”

话是没错！她也一直努力在做，但毕竟也算是一块长大的好朋友，多少得顾及情分，没必要做到一刀两断不相往来的地步吧！再三地漠视人家的感受，她着实于心不忍。做人不能太失厚道——

“那我们去跟他打声招呼嘛！贸贸然地跑开，总是说不过去。”

“不必了！”他绷着脸拒绝，毅然拉起她的手，远离这令人不安之处。

林紫瞳微愠甩开大掌，显得十分疲乏。

“你太无理取闹了！为什么不像他一样，表现得有点雅量呢？”她无责怪的意思，只是不想每次碰到温石彦，就得“两面不是人”地左右为难。

无心的话语，燃烧了祁军尘的怒火，怀着米格机三度侵入领空的怨气，和体内酒精的刺激，忿忿丢下一句：“随便你！”大步走开。希望林紫瞳能尾随其后，却见她依然前进“敌方”，愤而投入欢迎他的仰慕花丛中。

林紫瞳见状，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忘了为何而来，忘了站在数步之外的温石彦正看着她——

好一会，才黯然退至冷清的长廊。

冷冷的夜，没有他的呵护，连心都寒了！该温暖自己的双臂，却停留在别人身旁。知道他喝了酒、冲动、气不过，但再多的理由也挡不住泪水的滑落——她好难过。谁说女人善变？才向她“求婚”就……

一条白净的手帕悄然递上——温石彦怜惜地凝视她为别的男人而哭泣，苦涩满怀，仍得悉心安慰。

“别哭！哪个男人不逢场作戏！气过、闹过就没事了。”说归说，他却无法漠视不该有的泪水，只想抓祁军尘来痛扁谢罪兼泄愤。

林紫瞳将手帕还给他。黯然细语：“我想先走了。”

“我送你回去。”

她悠悠摇头。

“我不想再有更多烦心的事。”不只是祁军尘，还有他也一样。

然而——

为了自己狭隘的气度而来道歉的祁军尘，正站在距离不到十公尺的落地窗前，冷眼望着他的女人和有心的第三者亲密相对，却不知林紫瞳为他伤心落泪。他愤而转身，继续周旋于那群既烦、又长舌又自以是的庸脂俗粉中。

返回大厅的林紫瞳，所见到的就是他更放肆的嚣张的作乐——那些女人被逗得眉开眼笑，而她的心则在滴血。祁军尘也看到她了，还高举着杯子敬酒！硬逼着她微笑转身，找到蓝庭先行告退。不自觉低垂眼窜，说：“我要回去了。”

喜气的脸蛋立刻垮下来。蓝庭皱着眉追问：“不开心吗？军尘人呢？怎么没有陪你……”

一连串的问号，再度引发她的失落感，不停地眨眼只希望眼泪别不听话地滚下来，根本说不出话。

“你哭了！”心细的蓝庭察觉异状，开始急躁并显得气愤。“是不是那个混蛋害的？他人在哪里……”

林紫瞳慌忙抓住她的手，赶紧解释，却挤不出笑容。

“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我怎么会哭；只是连上有事得先走，来跟你说一下的。”

“你骗我！”她愤慨指责：“别以为我像雨凰她们一样容易上当。好端端的怎么……”

林紫瞳抑止不住的泪水，淹没了她激动的话语。轻拭热泪道歉：“对不起！在你大喜的日子，这么失态。”

“那不重要！以后有的是机会。”蓝庭心乱得口不择言。

祁军毅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她们身边，亲热地拥着未婚妻的香肩，对她的话略有微辞，笑脸相迎。问道：“你是指——我不是你的唯一归宿吗？”

“你少讲话才不会惹人嫌！”蓝庭没好气地说。

他怔怔望着那张迷人的火山娇颜。

“我记得订婚蛋糕才切完的。怎么！它是炸药做的吗？”

“吃下满肚子炸药，也得有人拿火引爆。”她仍是呛得不饶人。

“谁惹我老婆生气了。”

“你那可恶而混蛋的万人迷老弟——祁军尘！”蓝庭不念情分地姿意贬损。

林紫瞳腼腆地扯着她的手，歉疚地对祁军毅说道：“对不起！我还有事得先走。再见！”她头也不回地走去，省得造就更多尴尬。

“紫瞳……”蓝庭阻止不及，只有楞楞看她避开人群，闪躲瘟神般逃出屋外，转而瞪着肩上的大掌，低吼：“放手！”

“我可没惹你喔！”祁军毅小心地声明。

“所以我要去找祸头子算帐。那个大瘟神！”

他听话地松手，不想多言，跟随她找到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老弟。蓝庭恨恨地夺去他手中刚斟满酒的杯子，斥声谴责：“你还有心情在‘酒国’喝花酒！紫瞳走了，你知不知道？”她不只骂他，也羞辱那群“狐狸精”。

此刻正在别人的怀里吧！祁军尘尽量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洒脱，懒散地反讽：“她走了——关我什么事？”

“哗——”蓝庭毫不客气地拿起一杯酒，一头浇在他无情的俊俏脸庞上。

“紫瞳走跟你无关，但你害她哭就不应该。”相交二十年，她很少见过林紫瞳掉眼泪，也许是军人的关系，她总表现得特别坚强的。想到她的难过，蓝庭也不能自己地眼眶含泪，哽咽要求：“要不起她，就离她远一点！何必伤害她？”

“谁伤害谁还不知道，就算她哭——也绝不是为了我！”祁军尘冷嘲热讽。他才不相信她会哭，跟旧爱卿卿我我的会哭？

“砰！”这次换人了！温石彦愤恨难当地一拳过来，打得他招架不住，连连踉跄而退，却不放松地上前追打教训：“你这个混蛋！不能珍惜她就不要追她，害她白掉泪……”

“都是你的介入……”祁军尘也勇猛还击。

片刻之间，订婚舞宴变成杀戮战场，桌椅、餐点四处飞舞。两人扭打成一团，拳头泄愤的比硬、嘴巴泄恨的比利，手口并用地瓷意攻击——F十六终于如愿和米格机对上了！

“你们别再打了！”蓝庭急得想上前劝架，险些成了铁拳下的受害者，多亏另一半机警地快速护航。她急切地大喊：“快帮忙拉开他们啊！”

祁军毅稳稳当当点头。使个眼色，大手一挥，兄弟们便早已有所准备地扛来一大桶水——真的是扛！

看他们略感吃力地蹙眉，和不够灵活地寸步移动，蓝庭可以感觉到那桶水的分量。只见他们步步为营走近“战斗”中的两人——

“哗——”整桶水毫不保留的尽情畅淋在他们头上，还伴随着透明冰块！？

太狠了吧！居然用“冰镇”。有这种亲兄弟？她惊讶地瞪着祁军毅。

“这样最迅速确实，总不能把他们丢进冷冻库吧！”祁军毅满脸无辜。谁要他们差点波及他的未婚妻！祁家男人有个共通点——极度宝贝自己的女人，亲兄弟也没得通融，所以——

的确！冲动的斗鸡，已成一对遇难的落汤鸡，瘫坐在水乡之中。

争战结束，全家也神色自若地进行善后工作——灾区清理、疏散围观者、宴会继续……恍若没这回事般。

祁军毅戒慎地踩着水织地毯，来到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商场老战友的面前。问：“你们俩要不要先上楼换衣服？”

两只落汤鸡摇晃滴水的“毛”谢绝了。温石彦先平静地指责：“你不该伤她的心。”

“谁要你没事老跑别人的军区！”祁军尘也冷静了。

“感情是勉强不来的！”米格机感慨语焉：“不过我有耐心，只要她一天不冠别人的姓，我就……”

“看开点！”F十六断然中止他的话。“你没机会了！”

“你最好能成功！我会盯死你的，不要让我乘机而入。”

“当然！”

不打不相识，两人真诚地握住友谊的手。不过——对面三个插着腰的女孩可没那么好应付。“三娘”用世界级的温柔笑容，展开毁来性的“人格导正”……   

 
第七章 
 
作者：易小蛮 
集合场上的部队准备参加一年一度的扩大演习。此时，林紫瞳却和指挥官僵持不下——

“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去？”何宽宇有些急躁地追问。大伙等着出发，他却还在这劝退。

林紫瞳倔着脸，只用不在乎的眼神看着他。她早就想到没这么容易说服！她虽贵为连长，却鲜少随部队外出演习，基于父亲的不放心和兄长们的反对，多由副连或辅导长代理，她偶尔会去察看，但一定不过夜。去，是想暂时躲开吧。

“为什么呢？”他口气软化许多，知道不能硬碰硬。

“我是连长，领兵作战不对吗？”

当然不对！如果像小学生参加远足般兴高采烈，那算是没反常。但他所见的却是——

“有什么话不能跟二哥讲吗？”

温柔总是能突破心防的！林紫瞳缓缓开口。

“想散散心，看能不能有所顿悟。”她不隐藏的说了，显得好生落寞。

何宽宇轻揽着她的肩头，无限疼爱地呵护。

“究竟怎么了？和军尘有关吗？”他忍不住问了。

昨晚突然接到外线电话，他便匆忙开车去接她。上了车就善用她有保持沉默的权利，好不容易听到声音，就奉陪她吹山风、坐沙滩，看了整晚的北斗星。据哨兵回报——她房间的灯没熄过，所有的电话都拒接，害通讯兵险些精神错乱。直到现在——

“不然休个假，找大哥或罗纪陪你走走。”

大哥——唉！何必让他担心呢！林紫瞳摇头拒绝了。

“能不能不去？这次是扩大演习，二哥怕顾不了你。”

“难道你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我是扶不起的阿斗？是因为靠山才爬到连长的位置吗？”她情绪化地低吼。

何宽宇没再讲话，他能体谅小妹的心情。他的包容反让林紫瞳熄了火——

“哥，对不起！让我去，好不好？”她轻柔请求。

他还能说什么？只好准许——

“答应二哥，凡事先顾好自己。”

她轻轻点头。

不过他们运气不好。部队一出门，老天竟不给面子地下起倾盆大雨，之后更是细雨不断；偶尔暂停个两、三个小时，也只是利于他们弄干衣服——重新接受酸雨的洗礼。

林紫瞳依例没搭吉普车，随连上弟兄一块行军；她习惯尽量以身作则，连睡觉都和他们席地而眠。弟兄们似乎也察觉到连长的异状，演习行军之余，也想办法找较干的衣物给她，并护着她而眠。完全表现出男儿本色！但连续两晚湿冷的山风吹得她脸色有些不济，头也隐隐作痛——

“连长。”

她紧蹙着眉抬头，看到副连长关怀的神情。

“是不是不舒服？”他小声地问，怕吵醒连上弟兄。

林紫瞳苦笑指着太阳穴，实说：“它未经同意，擅自举办个人演唱会。”

“要不要找医官？”说罢，已四处张望，想派兵去找医疗队。

“副连。”她微哑着嗓轻喊：“我想先回师部休息。连上的弟兄交给你了，演习结束先到我那儿做简报。”虽然剩不到一天的路程，但她没把握能走完全程；对药物过敏的她也无法乱吃药，还是先回去休息比较保险。“没问题！那我让驾驶兵把车开过来。”

“别让营长他们知道。”林紫瞳不放心地叮咛。

副连长了然地点头默许。

回到师部，林紫瞳立刻冲洗热水澡，设法使自己好过些。喝开水像灌溉般，一杯接一杯，甚至躺在床上睡觉都未见好转。一直撑到晚上，终于忍不住找来留守的班兵——

“报告连长，有事吗？”

“你到海总找莫医官，说连长头很痛，请他开药。”

“是！连长。”

他前脚刚走，马上就有人进入——

“报告！副连长率同几位军官一同报到。”

林紫瞳轻按太阳穴，打起精神问：“演习结束了？”

“报告连长，已经结束了。”他并缴交证件、地图、清单等文件。

桌上的电话正巧响起，他顺道帮忙接起。

“这里是拐八洞。请讲——请稍等一下。”副连长捂住话筒。“连长，对方是祁军尘。”

听到名字，林紫瞳的心掀起了一阵涟漪。要接吗？

“告诉他——‘打烊’了。”她还是拒绝了。

盯着电话挂上，耳边传来副连长的转述留言——

“他麻烦连长速速回电。”

轻轻叹口气。回——等轮回吧！她决定把私务搁在一旁，处理眼前简单的事再说。她发现缴回的文件有短少，这些都属于军事机密文件，不能拿来开玩笑。林紫瞳有些严肃地询问：“还有份地图在谁身上？枪械的数目也不对！怎么回事？”

“地图在孙瑜身上，他们没跟部队回来。”

怎么可能没跟部队回来？久等不到后续说明，她方才注意到屋里一排军官。以往简报没如此大排场！这些人是做什么的？连排长都到了……

“你该不会是想说他们——逃兵了吧！”带兵就怕带逃兵，兵变牵扯出的问题是以箩筐计算，尤其是视同作战的演习，责任追究更严重，他们倒楣，上面也不好过。但副连长的报告却肯定了她不安的揣测──

“孙瑜、李弘儒、赖弘严三个人身上都有枪械，目前已进入逃兵程序。”

“这时候还结伴去郊游，准备退隐山林吗？”林紫瞳觉得头更痛了。“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上午发生的，而且他们可能是互道珍重，各奔前程才对！”副连长简单口述。他们查过，三个人失踪的时间并不一致。

林紫瞳冷冷瞪直了眼。如果能不费力掐死他，她不会犹豫；若唆使不犯罪，她一定马上开口。她威言恫吓：“你最好趁还能讲话，而且有人听的时候，把笑话说完！有去找人吗？”

“报告连长——”辅导长开口回答，“目前已通知他们的家人了，不过没有消息。要不要通报？”

“还不急，他们的班长是谁？”

“杨班长——”

“报告！”

大伙全回头看。没见过来得这么准的！

杨班长正气喘如牛地站在门口说道：“李弘儒和赖弘严刚回连上报到。经过查问，才坦白就是溜去玩，不是逃兵。”他仔细说明。

“还是有人去郊游嘛！”林紫瞳漠然嘲讽。“剩下‘地图’了，孙瑜的资料呢？”

辅导长立即递上手中的资料，并约略口头简报：“以这份资料来看，他的家庭背景算不错，而且单纯。平时没有异常举止，下部队才三个月，不太主动交朋友，也很少说话。”

这种人干嘛逃兵呢？她揉着额头两端。

“报告连长——”又有新的声音。

真是热闹！怎么大家全往这跑？该不会是告诉她——“地图”环游世界回来了！整件事只是一场余兴表演，纯属娱乐。林紫瞳撑着头，借助耳朵听了。

“莫医官休假，明天才会上班。”班兵空手而返。

她的霉运只到此吧！沮丧地扔下资料，整个人无力地躺靠椅背。

“这事先别往上报，明天再视情况来决定。你们先回去，有状况随时来报告！”

“是！连长。”

他们依序离开，唯有副连长留下来——

“不通知营长吗？”

林紫瞳断然举手否决。不管是她的健康微恙或逃兵的事，都不必要让二哥知道，这是自己分内的事。她疲倦地闭上双眼，轻言：“你先出去吧！”

也许——该去梦里找些真正的好运！


鼓声为什么不停呢？震得她好想去撞墙。睡眼朦胧地撑开——林紫瞳才发觉，哪是丰年祭击鼓，根本是有人在敲门板。这么早会是谁？

“进来。”嗓子全哑了。看来不是水没喝够，就是它已失效。

门应声而开。副连和巫容走进，说道：“醒了吗？孙瑜的姊姊打电话来，说人在她那，不过辅导长他们劝不回来。”

真是美好的一天！老天爷就不会等她清醒再来刺激吗？忍着头痛欲裂，缓缓起身，抓起白色棉被整理。问：“东西呢？”

“他藏起来了。已经派人去他所说的地点找了，还没回报。”

耳朵听着报告，折被的手也未曾停歇，只是不带劲。她这副尊容还是别见兵的好，起码保留点基本形象。

“待会由你负责早点名，孙瑜的事我亲自跑一趟。”

折好的烂豆腐愈看愈烦，林紫瞳愤而使劲掀开，转而去梳头。

副连长立即过来接手，才慢慢开口——

“我已经交代各排长带兵上莒光了。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再多休息一会？”他毫不掩饰关心。

编头发的手停了下来。林紫瞳带着疑惑的眼神走到书桌旁，被闹钟上的长短针给吓了一跳——哪来的早点名。都过了出操上课的时间了！她怎么睡得这么沉？

“为什么不早点喊我！”责怪之时，一连快速地编着发辫，却有些力不从心地在椅子上歇息，一边交代事宜：“把孙瑜的地址交给驾驶兵，让车开过来待命。　别找两洞两！坐他的车会少半条命。”

副连长没动作，只担心地看着她苍白的倦容，问：“你确定身体没问题吗？它看来很需要一些能使它好过的药物及大床！”

她知道副连长的好意，故意板着脸训斥：“七年之后你才有资格这么说。现在，你是副连长；而我——是连长！”

“兽医不用七年。”他认真地开玩笑。

“那也得等我转世做动物吧！或者回避有幸，拜托你了。”林紫瞳重重地吐口气。拧着眉笑语：“谢谢你的关心，帮我照顾好连上的弟兄就感激不尽了。”

副连长知道该适可而止，但该提的还是得说。

“‘他’打了N通电话来。”

“是吗？”她轻声虚应，无由的惆怅笼罩倦容。“下次告诉他，连长休长假，去外岛了。”

不该渴望一分纯纯的爱。白马王子不是没有，只是有太多白雪公主了！她不要趟这趟浑水。可是林紫瞳却不知道，感情不是水龙头说关就关的。波动不平的心仍不停地付出情感——



循着地址，林紫瞳来到一个眷村。熟悉的建筑让她稍稍松懈了紧绷的情绪，只是头愈来愈晕，下车时还险些站不住脚。或许她该听何宽宇的话去找何浩天的！

轻按了门铃──

没一会，门就开了。一位身材娇小的女人纳闷地看着她，直眨眼。

“你好！我是孙瑜的连长。来看看他，顺便了解他的想法。”林紫瞳客气地先行说明。

知道是部队长官，她连忙请人进屋。

“欢迎！我是他二姊。不好意思！没想到他的长官是女孩子，还麻烦你大老远赶来，真是对不起！”

“不用客气。”林紫瞳在沙发椅坐下。“发生这种事，我们也难辞其咎，大家都有疏失。孙瑜在吗？”

这时，房里跑出一个好小的女孩，用她稚嫩的童音直喊着：“妈妈抱──”

她爱怜地抱起小女孩，伤感地说：“他在房里。原本告诉我——他要逃亡，说只要躲过二十年就没事了！后来我们谈了很多，他便坚持不回部队。”她停顿下来，安抚怀里的女儿。

大概见生人，所以觉得不安吧！母女俩长得一模一样，不过她看起来好年轻，应该比林紫瞳还校这幅温馨的图画，勾出林紫瞳曾有却已淡忘的模糊记忆。轻问：“能让我跟他谈谈吗？”

她歉疚地抬头，为孩子的吵闹感到不好意思，也误会了不是因她而起的蹙眉。

“对不起！孙瑜其实很乖的，只是个性古怪、不爱讲话，所以常得罪人。家里也常劝他脾气要改，但他就是那副死样子，谁也没办法！这次跑回来，我们也很意外……”她又顿了会，声音有些哽咽。“他说连上都欺负他，班长也看他不顺跟。叫我也狠不下心——劝他回部队。以前他也是士校学生，就为了和同学们格格不入才退学！现在我又能如何？让他逃二十年？还是逼他回部队受欺负？”

她静静拭去溢出眼眶的泪水。小女孩也停止了叫闹，好奇地摸着她的脸庞像是在安慰她：“妈妈，别哭。”嘟着小嘴直摇头。

看女儿叫自己别哭，她吸了口气，换上微笑。

“我只有一个弟弟。只希望他好过就好！其它——”

“我能见他吗？”林紫瞳再度轻问。

她指着小女孩方才跑出的房间。

孙瑜正铁着一张脸坐在床沿——

“孙瑜，认得连长吗？”

他没理问话，瞪着看怪物的眼神盯着林紫瞳坐下。

“连长不劝你回去，但想知道你离开部队的原因，以防止日后历史重演。”

两人沉默了许久。她接着问：“是连长对你不好？”希望不是。

等了一会。孙瑜才酷着脸，冷冷开口：“谁叫班长每次都找我麻烦，演习的时候，排长也光挑我的毛玻”他显得忿忿不平。

“所以你才把地图、枪枝藏起来。但是，他们只针对你个人吗？”她温柔地质疑反问。对兵或许不够了解，但对自己的干部都能掌握八、九分。整人是难免的，却还不至于胡闹，不过他的班长、排长比较缺乏耐心倒是不争的事实。

一针见血问得他哑口无言，却仍面无表情。

“你可以不理人，可以不说话，那是你的权利。可是当兵是没有例外的义务！真不喜欢——当初就该吃胖些、打断手脚来逃避，而不是现在才狠心当逃兵。连长不想来烦你，却得忍着头痛在这里说教！不是一样很无奈？”林紫瞳又忍不住拧皱着眉心，紧紧揉了两旁的太阳穴。

他逐渐松弛了脸部的肌肉，坚持的决心似开始动遥像是察觉林紫瞳的确是异于往常！

她吸口气，接着劝诱：“如果愿意回部队，连长可以帮你调到徐班长那儿。若想换个环境，连长也不勉强你留在兵器连，看你做个二度光兵！否则——只有通报宪兵队，看你的家人为你流泪哭泣。自己想清楚，好吗？”

软硬兼施地劝之以情、劝之以理，果然起了效果；他考虑了不短的时间，终于轻轻颔首。她哑着嗓轻问：“能告诉连长，点头代表的意思吗？”

“我跟连长回去。”他小声地答应。

“你能确定以后连长不用拖着病来找你？”林紫瞳不厌其烦地追问。她不要带个不甘愿的逃兵回去，准备下一场的追逐——有心也无力。

“我会坚持到退伍！”孙瑜有了肯定的承诺。

林紫瞳欣慰地笑了，放心带他回部队。

回程的路上，她有股体力不支的虚脱感，但她想先把孙瑜的事处理好，因而直接返回师部。车子的晃动加速了身体的不适，林紫瞳渐呈昏睡状态倚靠窗边——

“报告连长！”

“报告”需要用喊的吗？加强兵的声音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到了吗？深吸口气，用手按着太阳穴努力屏气，抬头赫然发现那张唯一令她心动的英俊面孔，已然结霜成冰，正燃着无法估计的怒火。叫她差点忘了把废气还给地球！

“能和林连长谈谈吗？”祁军尘冷言嘲讽。他因公无法分身，连连抱着电话打了几天都找不到人，最后居然敢用“休长假去外岛”这种不用智商的烂借口来搪塞，叫他怎么能不气！明知有人会跳脚，他还是扔下任务来了。

“对不起！我还有事。”

她无力的沙哑和恹恹的倦容，降低了他的愤怒。但态度却仍显强硬：“不会耽误连长太多时间。”

林紫瞳知道他不会死心的！耗下去大家都难看，只便宜了旁观者。

“孙瑜。”

“是！连长。”

“你直接找副连长报到，把连长说过的话，和自己的意愿，一块告诉副连长。”

她简单交代，便扶着座椅下车，一个大意又险些摔倒，幸而祁军尘在旁挡着，稳住她的踉跄。

“放开！”林紫瞳低吼甩开他碰过无数的女人的大手。

祁军尘未因她的拒绝而生气，反倒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吃力而勉强的脚步，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她怎么了？不舒服吗？才几天没见就变了样！匆忙上车，见她急促的呼吸，忍不住问道：“你的脸色很差，哪里不舒服？”

她漠然别开脸，避开他灼热的专注眼神。知道那是真的，但只对她一个人吗？不属于自己的关心，不要也罢！

“你不是有话要说？”生疏而客气。

空气骤然凝结不到三秒。车子如枪膛射出的子弹高速直冲——祁军尘在泄愤。林紫瞳并不在意，最多等油用完。

她知道他非——常在意她，不忍见她身上有丝毫病痛，小小的擦伤、瘀青也令他如临大敌般不放心，就算他会气疯了她也不觉意外。不过，她的头好难受。甚至蔓延到了全身——

行驶的车悄然静止。直到额头多了温暖的呵护，她才乏力地转头，躲开他碰触的手掌，身上也不知何时多了他的外套。

“你知道自己在发烧吗？”祁军尘不悦地责问，也难掩他的心疼。她是怎么照顾自己的？想到手中尚残留她高烧的热度，便无法坐视。“有没有看医生？”

她没反应，闭着眼像在睡觉——正在恶梦中。

“那天的事——错在我。是我太过分了！对不起——”他真诚地道歉。心高气傲的他难得认错，更未曾对女孩子用过“对不起”这等字眼，他真的很在乎她。“我真的很抱歉！”

抱歉能值多少？心被狠狠地刺一刀，会不痛、不流血吗？轻松地用两个字，就能遮盖伤口，当没这回事吗？不——她做不到！她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做到。

“不用内疚。我绝不会为你寻死的！”林紫瞳想讲得更具说服力，可是声音却无配合的意愿。“你的风流史上，见不到我林紫瞳为你留下的辉煌纪录。”

祁军尘有些难以招架她如利刃的讽刺。

“有必要把话讲得这么难听吗？”他沉痛地问。

会难听吗？她怎么不觉得？大概烧坏脑子了。不过，难堪她都能面对了，难听算什么！眉心仍深锁，再次半阖眼眸，不做任何表示。轻轻说道：“我该回去了。”

“看过医生吗？”他再次问。

“送我回去。”她不理会他的关心。

“你气的是我，何苦跟自己过不去！看到我愧疚不安会令你好过吗？”祁军尘有些气不过地重重捶打方向盘。低吼：“你到底有没有看过医生？”

久久——

林紫瞳才迟缓地探寻皮夹。病拖得太久，她连闭口的力气都没了。再不去找莫爸，她随时会晕倒的！

静候身旁的祁军尘急躁地代劳。翻出海总的挂号证，火速冲往来时路，直飞海军总医院。

“你爱她”光明磊落地停在海军总医院大门口的正中央——说“光明”是车门大开，说“磊落”是钥匙没拔。就看哪个偷儿敢来开了！不过祁军尘是不会计较这种芝麻绿豆小事，他都快乱了分寸，只急着抱着林紫瞳往医院走去。

他比何家那四个男人还紧张林紫瞳的身子。打个喷嚏当肺炎，破个皮当重伤害，唯恐照顾不周，她当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

顾不得身旁来来往往异样的眼光，他迳自往内科走去，大大方方地往护理站一站——

“莫医官在吗？”

护士被他慑人的气给吓住了，傻傻地即刻引见。

“请往这走。”她带领他们进入诊疗室。“莫医官，有人找您。”

“稍等一下！”莫医官忙着处理手边的病号。

片刻之后，才悠然抬头。起先是以陌生的眼神打量祁军尘，后来才被林紫瞳一身军装给吸引，继而仔细一瞧。这一惊非同小可，马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砰！”一声。哦！他倒没事，只是起得太急，害椅子撞到墙。叫祁军尘连开口的机会都跳过了，直接照着指示把人放在诊疗台上。

“小娃儿，怎么搞成这副德性！多久了？”莫医官显得很不高兴，风霜的老脸又多了几条皱纹。

听到自己的小名，林紫瞳不禁有点笑意。这是所有军中长辈享有的特权，因为他们喊习惯了。慢慢伸出不太听使唤的两只手指代替言语——

“两天。”祁军尘自动当起翻译。

莫医官没理他，连头都不抬，自顾自地解开林紫瞳衣襟上的扣子诊察，并继续责怪：“为什么不早点来？我不在，还有别的医官嘛！这两天吃了什么东西？小娃儿。”

也不知他到底想问谁，祁军尘还是尽责地代言。说道：“紫瞳三天前去演习，回来见到人就这样了。”

“这父子俩是怎么看的？竟然让你露宿山野。都没吃好。”

唱作俱佳的责骂兼诊断，听得祁军尘滋味在心头，是自责、是心疼、是痛心、是不舍。她怎么能如此对待自己！只见她似乎有话要说，他了解地转述：“医官，她不要住院。”

他的三度代传懿旨，迫使莫医官肯正眼扫瞄了。“小子！”他指着林紫瞳启开的衣衫下微露的酥胸。说道：“诊察的时候你都不避嫌！那个开飞机追小娃儿的人是不是你？”

他怎么会知道？祁军尘纳闷却楞楞地承认。

“那由你去请她父子俩来一趟吧！”

“医官──”

“小娃儿说不要，对不对？”莫医官没好气地打断他的再传，活像是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

事实就是事实，祁军尘只有无辜地点头默认。

“小娃儿，你别害莫爸。给那对父子兵晓得了，准拆散莫爸这身老骨头，分送各师部赔罪的！不然告诉宽宇，让他来担风险，好不好？”他折衷地打商量。

面对莫医官等待的眼神，祁军尘唯有用百分之百的无辜，老实转述林紫瞳的答案——摇头。

他无奈地叹口气。

“以后不要叫莫爸背黑锅了！替你打点滴退烧——”他掉头看着“代言人”说：“总没问题了吧！”

当然！祁军尘咧嘴一笑，没意见地耸肩。

他手忙着动，嘴也没闲着，说：“要当心夜里会继续发烧，记得替她冰敷解热。　别睡昏了！用眼睛看小娃儿吃药，不要用嘴巴交代，等人好了再带来给莫爸看。”

祁军尘怔怔地抬头，不很了解这番半开玩笑的嘱咐，问：“为什么？”

莫医官接好针管，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一星期的药吃头、尾、中间三天份。这三天再挑早晚吃，早晚再剔掉难吃又不漂亮的药——这就是小娃儿独门自创的吃药法。要不要用眼睛随你，反正人在你手上，那一家子官也不会来找我算帐！”他老神在在地讲清楚。就怕小娃儿已修练得道，谁也拿她莫可奈何！

哦——祁军尘明白地致谢，并利用空档溜去通知父子兵。没办法，军官女儿都是他们的，一句话便能定江山，生死全由他们，这一块铜板能省吗？能不说吗？另外，他还得看看替自己收拾烂摊子的长官脚跳断了没，做人不能没良心。不过，就算打了钢钉里裹石膏，他也一定要休假，这是原则问题——带紫瞳回家最重要！



这是哪里？林紫瞳晕着头打量这陌生的环境和——

“抱歉！怕吵醒你，所以没敲门，感觉好些了吗？”女孩亲切和气地走近。并继续说着：“我是祁军尘的大妹，他一会就回来。想吃点东西还是洗澡？”

是他家吗？看她笑着展示挂牌上的衣服，林紫瞳也回以淡淡的微笑。吃，好像没什么胃口；洗澡吧！洗掉一身汗味和不清爽。轻柔说道：“我想先洗个澡。”

女孩有些讶异。

“我还以为你也像那些用嗓的人一样有副沙沙的老嗓！像我先天失调，不用操劳就是一副杀鸡般的破锣嗓子……”

林紫瞳一笑置之，慢步跟着她去浴室。看来她相当活泼，虽然话没停　过，却不讨人厌。不过看她忙了半天，为何还留在浴室不出来？

“你不是要洗澡？”

话是没错！但站在浴室里的却不是自己。林紫瞳不好意思地指着她，问：“那你……”

“三哥叫我帮你啊！”她开朗地解释：“这里现在只有我一个女孩，你还没复原，有人帮忙比较好。”

是吗？或者她该改变主意，选择“干洗”。林紫瞳连忙婉拒这分无福消受的善意，说：“不用了！我自己能应付。谢谢！”

“不要我帮？”

“也许以后吧！”

“真的？”她不死心兼不放心地在门口问。

“再确定不过！”林紫瞳笑着关上门。他们真的是兄妹！锲而不舍的愚公精神谁也不输谁。

花了比平常多出许多的时间，洗了澡和头发，她已有些吃不消地直喘，走出浴室却见女孩仍在房里，热切地拉着她在床畔坐下。

“你等一会儿，我帮你把头发吹干。”

“不用了……”

她笑着拒绝。

“没关系，稍微吹干就好，我会小心不烧焦它们的！三哥交代要用手擦，可是那会累死人的，你就让我偷懒一次，好不好？”

见林紫瞳没意见，便拿起吹风机边吹边说：“你爸妈真好！给你这头乌黑的秀发，跟广告上的一样；我却只有一根可以分三根的稻草头。长得漂亮真令人羡慕！”

“你长得很漂亮啊！”

“漂亮？”女孩不可思议地弯下腰，瞪着铜铃大眼看了一眼。“没见到你之前，我有几分骄傲，现在我有理由去美容了！”

“我不介意你帮我把头发往前梳，这样可以省下一大笔手术费。”林紫瞳诙谐地幽她一默。

“遮你一个就够了吗？送我一面魔镜才够彻底吧！而且她们都得是长发美女才行，不能像我！”她又褒又贬地听不出真假。停了一会，突然问：“你有什么缺点吗？”

“我？”林紫瞳一时说不上话。连上的兵没敢犯上指责，兄长平时也没说过什么，流言谣传不算吧０没人告诉我。”

“看吧！差距又出现了。我身上可以挖掘出来的缺点，足够王羲之写完一大缸水……”

林紫瞳任由她发牢骚，专心等她梳理好秀发，却等到她惊异的奇怪眼神。不禁问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如果你穿上和服，一定胜过《源氏物语》中的各式美女。”她十分认真地赞叹。“等我一下！”

她一走，林紫瞳反落得清闲，慢慢望着房间的摆设。是军尘的卧室吧！阳刚味十足，简洁不失个性，和本人一个样。　柜子全部采镶壁式，能见到的家具只有坐着的大床和那张书桌了，上面的物品吸引着她的脚步——

整排她的照片。还放大呢！跟他要一张都舍不得。小器鬼！还有两张他绽出灿烂笑容的独照，拿起来细看——怎么形容呢？汤姆克鲁斯也没得比，因为意气风发的神采是演不出来的；像狂鹰临大地，威风凛凛油然而生。　怪不得她守不住自己的心。

脚步声传来。她的笑脸因见到房间主人而收了起来，不自觉地低下头，直盯着桌上的“他”瞧。

“照片会比本人好看吗？”祁军尘让“本人”陪着“她”看桌上的照片，忍不住多看了她好一会。“有没有人说你今天非常漂亮？”

怎么会没有！比喻得可恰如其分。源氏妻妾成群，红粉知己更是明、暗不计其数，自己还不知是排哪一顺位呢！他绝对能当源氏，但她只愿做“温莎夫人”，连“杨贵妃”也无法取代。谁知三千宠爱能到何时！

林紫瞳的不语，没影响到他的好心情。将手上的香水百合捧到她面前，笑语：“送给你。虽然不尽理想，但祝你早日康复。”

既知不理想，何必勉强送？她最厌恶的两种花——百合与玫瑰。　被人取那种绰号，还会喜欢才怪！也许送束菊花，她会康复得更快。手还是去接过来，轻言：“谢谢。”几乎只有口型，没有声音，顺手让花陪着“他”和“她”。

“还在生气？或者——不舒服？”

“没事。”林紫瞳说着，轻轻松开大手的掌握，轻移莲步走开。

他从后拥揽纤腰，温柔地环绕她的娇躯，贴着耳际细语轻哄。

黑即白。偏偏从头到尾她都没气过，多惨！环抱了自己的双臂，轻靠在身后结实的胸膛上，感受他温暖的起伏——她爱煞这般幸福的拥有。

祁军尘绕到她面前，温柔地托起婉约的容颜，认真恳切地保证：“相信我！错误只有一次，我不会再犯的。”

他低下头，却亲吻她的芳唇。林紫瞳连忙别过脸警告：“小心被我传染！”

“这样你才更容易痊愈。”他似假还真地低喃。

厚实的双手，温柔地捧着她的粉颊，不由分说地吻上娇艳的红唇，四片唇瓣紧紧结合，互相传送彼此的热情。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中止他们的热吻。

女孩不好意思地举手致歉。

“我很想让你们继续，不过妈在催了！请——”她指指林紫瞳。“赶快下去！”

祁军尘笑着护送林紫瞳下楼。他的父母及兄弟都在，看来不是用餐时间，因为碗筷只有一副，就在她面前。桌上的食物却不像是一人份，而且一张强过一张的亲切笑容，别扭得让她迟迟动不了手。祁军尘大方的展示他过人的体贴，居然当众喂她！羞得她失态地躲进他的怀里。

“怎么啦！为什么不吃？这是我妈精心调制的。”

林紫瞳约略抬头，小声要求：“好丢脸哦！请他们先找别的事做，好不好？”

他即刻点头。

“对不起！我老婆的食欲被你们吓跑了，请带着你们恐怖的笑脸暂时疏散。谢谢！”

一句话就头尾五个字能听，气得林紫瞳又想打他。他已习惯拦截，顺手一抓就反握住她的手掌，不平地怨道：“都帮你把人赶跑了！还不知感恩图报吗？”

“真是谢谢你的大力相助！”她微讽。继而品尝佳肴，只是没吃多少。

不过，祁军尘肯定了莫医官的致理名言。才看到药，林紫瞳就想遁逃，失败了便赖皮躲进他的怀里，借口多得快堵死他，全吃定他舍不得凶她。劝她吃完一包药，都可以准备吃下一餐了！他自叹弗如。唯有更尽心地宠爱照顾，两人像重回初识的当初，却更甜蜜而美好。欢乐的时光因祁军尘未完的任务而画上休止符。他的长官不是普通的“好心”，大力保留他回去收拾烂摊子的权利，所以……他低头问怀里的可人儿：“在这等我回来，好不好？”

“我也该回师部了，没有连长像我这么会摸鱼的！”林紫瞳靠在他的颈窝里轻声拒绝。“回来再来看我。”

“我会想你。”他流露出不舍之情。

轻托起娇容，眷恋地吻上迷人的芳唇，共享彼此的爱意。   
 

第八章 
 
作者：易小蛮 
移防！？它的文言文是互换战备位置，白话文就是部队大搬家。

林紫瞳有些茫然地看着何宽宇。部队有好一阵子都没移防了！那不单麻烦，而且耗时。以前从未在意过，总是命令下来就走人，也不觉得有什么，这次——是军尘吧！她只想到他。依惯例问：“什么时候？”

看她略显失神的模样，何宽宇就知道这趟来对了。

“还不十分清楚，但上面确实有这个意思，很可能跟两两陆互换。”他把所知道的都说出来。

二二六就是关渡步兵师了！又要回北部。

“那是大调动了？”

“所以才格外慎重，没几个人晓得。”他之所以事先透露，完全是希望林紫瞳能有心理准备。女孩家最重要的是有个好的归宿，这么久了，难得有他追得上她，她也愿意接纳祁军尘；虽然不知道他们交往的程度，但由侧面消息推断，应该是好事将近。“如果有需要的话——哥会帮你的。”

她懂何宽宇的意思。是叫她先评估做选择，跟随部队、调动单位、或……他们也看出来了！连命令都没到，就替她防患未然。林紫瞳不禁问道：“你自己呢？为什么我从没见过你交女朋友？”

何宽宇安慰地笑了。小妹真的长大了，也知道关心二哥的感情生活，他似乎已能想像她披上白纱的幸福模样。

“她们要的不只是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而是一个‘家’。我——还做不到！”

“有‘她’吗？”

“你说有吗？”他笑着打太极，亲密地揽着林紫瞳走到门口。“别管哥了，替自己多想想才是真的。喏！罗纪还有事找你。”

一转头，就见何罗纪坐在金龟车身上，有说不出的怪异望着他们。她收回视线，轻声说道：“哥，谢谢！我会仔细考虑的。”

何宽宇疼惜地轻拍她的肩膀，目送她走向车子——

“商量一下好吗？”何罗纪指着回避摇头。

林紫瞳仅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喝道：“回避──Go！”

它接令跑回寝室门口，趴着看他们上车离去。

沉默弥漫在行驶的车子里，两人各怀心事都是一副有口难言的神态，一直维持到基地的门口——

“军尘的飞机一会儿要降落了。”何罗纪悄然说着。

回来了！她的心可以放下了，林紫瞳慢慢走下车，远远望着空旷的飞机跑道，有股如释重负的舒坦。

伴随着无声无息的脚步，是何罗纪令人不安的脸庞，面对她站着，目光直盯着她瞧。

根据先前最亲近经验显示，这──代表不好。

“基地接到一项任务，军尘还不知道，但他一定会接受。紫瞳——”他前所未有地认真。“哥要你阻止他参加！”

老天！她怎么会有吉普赛女郎的慧根呢？怎么想怎么准！她蹙着眉看何罗纪。为何要劝阻军尘的参与？而且哥的样子实在不寻常。

“为什么呢？”她不想问，却不能不问。

他似乎在考虑，半天不见开口。

“为什么要阻止呢？”她提高了音量，催促他回答。

“跟你说实话好了！”他像豁出去般壮烈。为了小妹，不得不自私地，娓娓道出真相。“空军跟海军各自拥有所属的飞行官，这你也晓得。上一个出这项任务的人，得到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盖身，所以海军希望借重我们的经验，避免第二面国旗的出现。”

“他能不参加吗？”

“可以！”何罗纪肯定地回答。“虽然长官属意他，但飞行官本身有绝对的自主权。”

她无从开口了。脑中一片混沌，飞机的降落中止了她的茫然。许多技术官及基地弟兄纷纷迎上前去，何罗纪也赶去加入他们，唯独她没有跟进，滞留原地望着他们嘈杂地兴奋。当祁军尘走下飞机的那一刻，她的心才真正落下，却迟迟迈不开脚步——

成就感的确是很迷人的东西！她清楚地看到祁军尘因此而散发出来的耀眼光芒，在众多人群中，分外吸引人的目光。要抹煞它吗？她该怎么做？脚步慢慢移动了，却是背着热闹往回走。

谈！还是要谈——但不是今天。现在！她不想破坏他们的欢乐。

“叭──叭──”

汽车的喇叭声，惊吓了沉思的林紫瞳。蓦然抬头，只见“你爱她”停在马路另一边，祁军尘笑着向她招手。她一上车，就听到他高兴地问：“既然来了，怎么不等我？”

“都是你的弟兄，我不想打扰。”

祁军尘轻柔地抚摸她娇媚的容颜。他好想她，却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劲。

“不高兴？还是——”

林紫瞳微笑摇头，不想让他担心。

“还有点累。”她是真的有些累。为什么事情不能单纯点呢？分段刺激也好啊！

见她无精打采地浅笑，令他有些迟疑——

“晚上有个庆功宴。你，要参加吗？”他迟疑地问着。

他不是爱现，而是想和林紫瞳一块分享他的成就与荣耀。她也了然于心，不然单是受邀的空官舞会、聚餐，就足以跳麻她的双脚了！也欣然点头答应。

“你来接我。”

得到她的首肯，令祁军尘喜形于色，愉快地飞车前往师部，在大门口附近让她下车。并细心交代：“把怀炉带着，记得加件厚外套。”

体贴的关怀，带给她窝心的喜悦，暂时将恼人的烦忧抛到九霄云外。但——只维持了三十秒。真的！拐个弯走进师部大门就消失了。

一张不乐观的小号苦瓜脸，看得林紫瞳心里发毛。讶异却更心悸地问：“沈萱！你怎么来了？”

“可以谈谈吗？”

她能说不吗？跟着沈萱远离身后那段“忍者”专用的石子路，走了不短的距离后，她索性瘫坐在人行椅上休息，对着埋头走路的沈萱喊道：“以后再陪你研究马路，好不好？”

大概碰到隐形墙了！沈萱回过头，跟着坐下，用林紫瞳最不想看见的眼神凝视着她。

先是二哥，再来小哥，连……

“你不会也是来报忧的吧？”

沈萱叹了一口长得足以列入金氏纪录的气，忧心地开口：“紫瞳，你也知道，有时我会看到一些还没到时候的事。”

说穿了就是特异功能！沈萱会见到未来的片段画面，除了她，谁都不知道，都得归功于她保密的本事。不过这次连名字都出笼了，或许真的要准备降半旗了！似乎是没法避灾解厄了。林紫瞳懒散得近乎没动地点个头。

“上次看到你很开心，所以就没提，后来才知道你去阿里山玩。”沈萱犹豫地停顿，别过脸直盯着脚下的红砖道，接着发表。“蓝庭订婚那天，我又看到了！虽然一直没有发生，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要告诉你。”

谁要听温吞、冗长、没重点的长篇大论啊！林紫瞳巴不得快点知道结果。

“有没有人告诉你——就算宣判死刑也要干脆，不要拿美工刀慢慢砍！”她不耐烦地催促。

威胁无效，沈萱依然慢吞吞地犹豫了一会，才怕别人听见似的小声说着：“我看见你哭了。”

她听得很清楚，也很想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怪异非常！

“不会吧！”

“真的！”沈萱肯定地直点头，截钉截铁地说明：“我看见你披着长发在哭，迎着风吹，很——”

很了半天没下文，林紫瞳的心又吊在半空中悬着。

“很怎样？”

“说不上来。没有大吵大闹的痛哭，而是很安静地独自流泪，好像——很绝望、很伤心……哎呀！”沈萱气馁地大叫，干脆放弃搜索形容词。“总之——就是那种能牵连别人一起哭的悲泣。”

哭！她最不常做的就是这种事，除了最近几次“意外”，印象中哪有它存在的余地！谁有本事让她哭？而且是集所有悲哀于一身的哭法。

“你见过的事，有没发生的吗？”

沈萱万分歉疚地摇头。正因为没有，才耿耿于怀，成天梗在心里。补充说道：“除了发生时间早晚的差别。”

这也不会叫人比较安慰，林紫瞳聪明地换个角度去想。她会为谁而哭？最亲、最重要的就是那四个有血缘的男人，不会吧！那还有——不可能！她奋然起身，决定饶恕可怜的小脑袋。

“走吧！我找人送你。”

“算了！”沈萱不想增加她的负担。

“跟我客气什么，走啦！”

林紫瞳藐视她的人权，迳自往师部走回。停在会客室打了通电话，竟是何宽宇亲自出马，她也未多想，草草遥指坚持不走忍者步道的沈萱，便满脑子想着刚刚听到的“预言”回到自己的寝室。

该联想到那件事吗？可是——不管想不想那件事都是相同的没结果！挥之不去的烦人。能画上句号结束吗？还是找吸尘器清除？拿水彩涂掉……



林紫瞳算是刻意打扮了一番。为了表示慎重吧！举凡宣告、谈判、摊牌……看祁军尘飞扬的神采，看着络绎不绝前来寒暄的空军官兵吧，苦苦思索要如何开口。何罗纪始终站在会场的另一端，面色凝重地“监视”他们，更加重了她的压力。趁着空档分身，匆匆溜出屋外，抛弃了热闹的会常

外头的冷空气令她的大脑舒畅些，却让她的身子忍不住轻颤。随之赶来的祁军尘将外套披在她身上，怜惜地拥着她，问“怎么跑出来了？”

林紫瞳眨了一下眼睛，漫无目标地注视前方，只说：“想静一静。”

顾及天冷，祁军尘带她到他的寝室坐着，替她修长的双腿盖上被子，并倒了杯水递给她。

“喝杯热水，比较不会冷。”

他的体贴入微，更叫林紫瞳为难。在说与不说的挣扎下，决定将选择权释出，先听他怎么说。

“部队——可能要调到北部了。”

祁军尘顿时明白了！她一定是为了这个原因而闷闷不乐。笑着从口袋里拿出证件，交到她手上。

补给证是军人身分的表征，是最重要的证件，为什么要给她？林紫瞳不得其解地望着他。

“这次任务结束后，我将放弃飞行。请答应嫁给我！好吗？”祁军尘正经诚心地要求。

林紫瞳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以最爱的飞行业换取她的诺言，方式对了，感觉也有了，为什么她会觉得好讽刺？当然讽刺！她是来遏止他的飞行梦想的完成，造成他的遗憾。

“可以不参加这次的任务吗？”

他因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而显得有些吃惊，却仍笑着说明：“这是我最后一次飞行。”

最后一次？多忌讳的字眼。

“为了我——请不要参加。”好吗？她该说完全的。都决定了将选择权交给他的，又不给他有所选择，唉！就这一次。

“你知道这次任务对我有多重要吗？”祁军尘为难地不做正面答覆。

“我对你就没有意义吗？”她忧伤地反问。

忧郁的容颜，看得他不舍；柔柔的细语，听得他心疼。轻托起她细致的脸蛋，深情注视。

“没有你——一切就毫无意义了！”

林紫瞳笑了。缓缓站起，退了两步，慢慢拉开身后的束缚，任衣裳无声滑落，展露出诱人的雪白曲线。轻轻柔柔地要求：“证明给我看。”

他直直盯着她浑圆有致的身段，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目光游走于婀娜的曲线，回到娇羞的容颜，四目相对，紧紧拥抱着她裸露的同体，热切地吻上嫣红的朱唇。她也大胆地热情回报，四片唇瓣来回找寻彼此的——

结束狂野的热吻，他慢慢帮林紫瞳穿回衣服，留恋地护在臂弯里，沉默不语。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需要。为什么……斜倚在结实的胸膛，凝视着他的下巴。轻问：“为什么不要我？”

不是不要，而是不能要！出任务有一定的危险存在，为了她，他不能赌一丝“可能”的风险，但他说不出口，不能再加深她的忧虑。

“我当然要你！这辈子也只要你！等我回来……”

林紫瞳猛然推开他，不等他说完成。不信地质问：“你仍然执意要参加？”

抿着唇的他默认了。

“为了我，也无法舍弃？”

无言的答案不是否定了她，却说明了他舍不下这次的飞行。林紫瞳难过得夺门而出，祁军尘迅速追上前，紧紧地抱住她狂奔的娇躯。

“别这样！以前你都……”

“不……”林紫瞳高声颤抖地打断他焦急的劝慰，也挣脱了他的温暖怀抱。“我不说，并不代表我接受，只是不想增加你的负担。知道我为什么都不送你上飞机吗？”

是极度讶异吧！他竟无言以对，只能静静聆听她深藏心底表白。

“我知道自己不够坚强，笑容撑不到你上飞机。每一次，我强颜欢笑送你出任务，心惊胆战等你回来；连接机都不敢，就怕落了空，没接到人，而接到一辈子的伤痛！那种滋味你可曾了解？”

正因为了解，他才会为了她提前结束飞行生涯。虽不能深刻体会那般感受，却能想像那股无奈，为什么直到今天这一刻才让他知道？轻轻叹了口气——

“不能为了我，再忍耐一次吗？”祁军尘自私的请求。

“这次不一样！我不要再辛苦地提心吊胆。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不能温暖我，最高荣誉熏章不能呵护我，只有你才能给我这一切。我只要你！”

每滴热泪流出眼眶，她知道自己留不住他，脚步一步一步地向后退。

“飞行和我——你只能选一个。要它就别来找我！”林紫瞳不得不如此绝情逼他。沈萱的话、小哥的嘱咐、过往的体认，在在叫她无所适从，就算晓得他一定能平安归来，也不要去受那等待的煎熬。不要！她不要——

毅然奔离的无助身影，令祁军尘百感交集。他已经在两者间做了抉择，为什么她就不能让他完成梦想呢？自己是绝不可能舍下她的！难道要放弃这次梦寐以求的任务……

他打了很多通电话到师部，林紫瞳接了都没吭声——只希望藉由无言的沉默来软化他的心，放弃这次的任务。

但他希望能以这次辉煌成果，替自己的飞行生涯画上完美的句点——他还是选择了飞行，让她失望了！

“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相信我！”

这是最后一通电话里传来的承诺。手里拿着他派人送来的补给证，林紫瞳心中的恐惧与不安扩大到极限。

战战兢兢地等待，真的等到了意外。

坠机事件发生后的第四天，林紫瞳才由何罗纪那接到消息。匆匆赶到医院时，已过了探访时间，由于祁军尘是住加护病房，故院方不准探视。他们辗转找到主治医官——

“医官，请通融一下让她看一下人就好！拜托！”

主治医官本想直接拒绝何罗纪的要求，但看到林紫瞳一身的军装，令他想起祁军尘在昏迷中，始终喊着的名字。

“你是林紫瞳？”

两人愣怔一会，她才缓缓开口问：“能让我看看他吗？”

医官悠悠喟叹。空军全晓得祁军尘，陆军都知道林紫瞳，当飞官祁碰上连长林时，三军无人不知晓，人人都夸他们是国军最登对的金童玉女，可以名列三军风云龙虎榜，成为最佳文宣主角。想不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一见庐山真面目。唉——

“给你十分钟。”他还是给得起这点人情。

“谢谢！”两人同声感激。

何罗纪帮她推开了门。祁军毅也在，见到她便退往一旁。

不确切的脚步缓缓挪移到床前，她心疼地握住她的大手，定定地看着他。

“军尘，我来看你了。”

冀望他能有所回应，却只能摇头接受。失望地跪倒在地，粉颊紧贴着厚实却裹着纱布的手掌，不断来回抚触，伤心的热泪不自觉滑落脸庞流过他的指间——床上的人微微地震了一下，她却没感觉到。令人不堪的苦，她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为什么会这样……

何罗纪轻拍她的肩头，说：“走了，医官在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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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紫瞳没理会。他这个样子，叫她怎么放得下心？她不要离开他！

“人已经见到了，明天哥再陪你来。”

不——她的心不是这样告诉她的！她应该要留下来。紧抓着祁军尘的手，忘了他会痛，新的泪水又溢出眼眶，哀怜轻语：“我会见不到他的！”她知道，只要走了，就——

“傻丫头。不会的！”何罗纪笑着安慰，即使他也有那种不安。眼看林紫瞳一个劲地痴痴摇头，他只好拥着她，半拖半拉地走出病房，徒留她不舍地频频回首。

他们人一走，祁军尘就睁开了眼睛，依稀可见强忍的泪光。他又让她哭了！而且不能安慰她、呵护她，只能让她的泪刺痛自己爱她的心。唉——也该松手了！

“别再让她来了！”

祁军毅来到床畔，无奈地叹息。他懂老弟的意思，却不愿擅自作主。沉重地问：“要怎么做？”

“我相信你会处理。”

“阻止得了她吗？”

他简单的一问，直捣祁军尘的心底。阻止不了又如何？自己该拿什么守候她一生？许久的沉思，平静无波的脸孔，有了烈士断腕的悲壮伤痛。

“告诉她——我死了！”他的心在淌血，一点一滴地替他死去。

祁军毅安静接受。

隔天一早，而且是一大早，林紫瞳便迫不及待地赶往医院。只见加护病房房门大开，床上空空如也！护理的人员一问三不知，没人告诉她答案，好不容易找到昨晚的主治医官。

“很抱歉！家属动用人事关系硬要转院，我也无能为力。”

“转到哪间医院？”她焦虑地追问。

医官莫可奈何地摇头，无疑是死刑的宣判！她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

祁军尘家里没人应门，别墅也只有仆人在，小哥连番碰壁，爸爸那边也探不到消息，莫爸……她的“关系”全用尽了，却全都叫她失望了——不！还有蓝庭。对！她一定知道，而且不会故意瞒着她。

“蓝庭，你帮帮我告诉我军尘在哪里，好不好？”

她悄悄移开了视线，难以面对林紫瞳故作坚强地苦苦哀求。重复仅说得出口的答案：“我真的不知道！”

“你可以去查的！不是吗？”林紫瞳抓着一线生机说着。

得到的是哑口无言的沉默——忍着泫然欲泣的泪水，苦笑恳求：“我求你也不行吗？只要再见他一面就好。大家把话说清楚啊！为什么要避着我？这是什么意思？”

她自言自语般的哀戚，终于逼使蓝庭不忍地转过头。一切都是未知数，她根本说不出口，即使是善意的欺骗，叫紫瞳如何承受得了！

“连你也不帮我——”她失望地低语。她知道那动作代表的意思，黯然走出办公室。

“紫瞳，别这样！”蓝庭难过地追出来。紧抓着她的手，支吾地说不出话。她没撒过谎，更没对林紫瞳撒谎过，叫她怎么做呢？“军尘……他，他……”

“他死了。”

祁军毅在身后接替了她的下文，何宽宇也随其身旁。

她们都讶然回头。蓝庭的困窘是解除了，但林紫瞳完完全全僵住了！半晌，才勉强发出声。

“你——说什么？”

“军尘已经死了。”他不带情感地再说一遍。

不——林紫瞳差点以为她会失声尖叫，然而喉咙却没发出声音，只听到心跳，只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骗人的对不对？我才在医院见过他。只是伤得比较重，病情还没稳定而已。不会死的！他不会丢下我的。你怎么能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他是你弟弟——”

“昨晚病情就恶化了！”祁军毅冷冷地打断她的话。正因为是自己的弟弟，他才愿意帮忙剪断这段情，虽然残忍，也还是得这么做。“军医院设备不够，紧急替他转院，也只撑到夜里。”

“不——”她还是高声喊出来了。空旷的长廊尽是凄厉回音，敲击着她震惊不已的心。　悲愤地低吼：“为什么不通知我？别想骗我。死要有死亡证明，讣文呢？什么都没有就想骗我！”

他吸口气，不再那么冷漠。庄重异常地说道：“军尘不想让你难过，所以要我们瞒着你。如果那些文件能让你相信，我会连同墓园的地址一块给你，也会通知你来送行的！毕竟你是他的最爱。”最后一句话是替祁军尘讲的，全家也盼望她成为一家人，只是今生无缘了。

真的吗？林紫瞳注意到连最爱笑的何宽宇也哭丧着一张脸。不断地摇头，绝望地跌坐在地，呆滞的目光迎上早已哭成泪人的蓝庭。迟钝地举起手，摸着自己的脸颊——干的！？她怀疑地用眼睛看——

为什么没有泪？她应该要哭的，大哭、痛哭、疯狂地哭的。为什么会这样？最爱的人离开了，她居然没流泪！而蓝庭却哭得这么伤心。

“别哭。”轻轻抹去蓝庭脸上的泪水。梦呓般自言自语：“都是骗人的！我要走了，我不会哭的。真的！”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对着扶她手臂的人凄然地一笑。不禁令人想收回方才所有的谎言，但是没有，他们只闭紧了薄唇听她说：“告诉军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会等他，他骗不了我的！”

拖着沉重的步履，蹒跚回到车上，泪无声无息地滑落脸庞，林紫瞳慌忙用手擦拭。她不会哭的！哭就代表相信了他们，所以她不能哭。可是，脸上的泪水为什么擦不干？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水呢？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呀！全是骗人的，军尘答应要回来的。手不再忙碌，任由止不住的泪水蔓延，占据哀伤的容颜。静静地流泪，无由地哭泣——



长辫子军官消失了！

兵器连上的事全由副连长代理，林紫瞳完全不过问。白天就窝在寝室里傻傻地等待——对！她还在等。漠视祁军毅送来已被撕毁的“白纸”，她相信只要不去“看”就不是真的，所以她一直披散着祁军尘最爱的长发等他回来。夜里才带着回避到后山，一待就是大半夜，因为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带来他的消息。她没发觉自己变了——

副连长经常带着外套和怀炉来找她。

“紫瞳。”他头一回喊她的名字。

她闷闷地看了他一眼，回到神游的空白。

“嫁给我！让我照顾你，好不好？”他终究是说了。原本他甘愿默默守护着她，而今看她日渐消沉，他不能不有所行动。

突如其来的求婚，只令她想起祁军尘。自己该答应他的，让他像以往一样了无牵　挂飞翔，也许今天她将是最美的新娘，也许──已经是他的女人了，也许没有也许了。

“对不起！我要等他。”她没有哭，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军尘不爱她哭的！

林紫瞳愈来愈沉默了。她会安静地看着何父、何宽宇，只是不开口；何罗纪天天来，她会望着他，然后垂首缄默——那一眼代表她还充满希望及她对他们的爱。远在外海舰艇上的何浩天赶来探望时，她湿红着眼，轻握着他的大手贴在自己的脸庞，笑着摇头，只是那股笑教人好心酸。她会陪着他在营区散步，或者不如说是何浩天护着她更恰当吧！因为她就像个无主孤魂，牵着他的手，随意听从脚步的带领游走，不会撞墙、不会跌进沟里、就是无目标地走。

“紫瞳，大哥带你去舰上看海，好不好？”何浩天知道她最爱海，胜过一切的自然美景，也因而和他最亲近。

她的眼光投向无边天际，想都不想地摇头了。慢慢拿出随身的补给证给大哥看，又摇着头，泪也跟着溢出。

“他会找不到我。”那几天，是她唯一不正常的时候。

“紫瞳。”有人喊她。

她似没听见，也像不理会，凝视手上的补给证。除了回忆，其它什么也没有，万一，有天她忘记军尘了！怎么办？她要如何留住？她好怕……

“紫瞳。”温石彦又喊了一次。傍着她坐在床沿，温柔地拨开她的长发，露出一张他无法使之恢复生气的脸庞。无神双眼已了无期盼，仿佛是被仙界遗忘的女神，红尘俗事全然与她无关，即将回到自己的世界般。他备觉难受地别过脸，走到窗前。“记得吗？我答应过！要帮你带来他的消息。”

顿了好一会，才缓缓回头，赫然与林紫瞳不信任的愤怒眼光交会。

“是真的！”温石彦赶紧说明：“有人在北海道看见他，而且是坐着轮椅。”

北海道？军尘说过要带她去的。那他真的没死！霍地朝门外奔去，一路跑到何父的办公室，在他面前猛然站定。

“我……”一开口，满腔的热泪便哽咽了她的喉。林紫瞳哭着说：“我要去找他。”

何父失措地抱着她，轻拍背脊哄着：“不急、不急，有话慢慢说，爸会帮你的。　别哭！”

她想抑止汩汩的泪，却没办法。追在后头跑来的温石彦，喘着气帮她说了：“军尘人在北海道，我刚刚告诉她了！”

原来如此！难怪僵尸变乩童，反应如此激烈。何父长声叹息，低下头问：“你想怎么做？”

“我，我要去找他！”林紫瞳抽噎表示。

何父怅惘地松开了手，无奈地闭上眼睛。该来的总是挡不住，自己还是得放开她了！可是，一下子跑去日本，又是独自一人——他实在放不下心呀！

“你——”

“去吧！”见不到祁军尘，就像个行尸走肉般，谁也拿她没办法。“想去就去吧！”他只有答应。

“对不起！”林紫瞳感激地跪下，忍不住痛哭了。答应母亲要照顾爸爸的，可是她好想军尘，不论何种情况她都要见上一面，起码要知道他好不好！

“答应爸爸，好好照顾自己。”何父舍不得这个宝贝。

出国事宜靠“总统府”和“满天星”的双管齐下，很快就办妥了，并由温石彦安排了日本的住处。可是林紫瞳却遗漏了一个“人”——

“回避，不要跟来！在家等我。”她一站起身，狗儿便马上趋前，紧紧跟随。怎么回事？回避从来没违背过自己的命令，今天却反常得离谱。不得不凶喝：“回去！”

它没有动作，只难过地用出水的眼睛盯着她，频频哀鸣。　逼得林紫瞳匆忙跳上车，偷偷地从后车窗看它跛着脚努力追赶，摔倒了再爬起来，距离愈拉愈远——

“对不起！回避。我会回来的，要等我。”   
 

第九章 
 
作者：易小蛮 
日本的春天比台湾冷多了！

林紫瞳飘逸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北海道的滨海大道。迎着寒风吹袭，孤寂地踩着沉重的脚步。

总是在天亮就出门，沿着海岸的樱花步道走，直到天色暗了才返回住处。看着白雪融化，迎接樱花盛开，她非但感觉不到它们的美，反而有股凄凉的惆怅；也许是抱着太大的希望而来，得到的却是日复一日的失望，让她觉得好累——好累。

抬头仰望净静蓝天，她无助得想哭。凭着一句话，放下了一切来到异乡的土地，而今她不知道她还能支持多久。意念逐渐模糊了心思，连自己也茫然——她是为了什么而活？

太沉浸于哀伤的思绪而不自觉，一不留神便和迎面而来的倩影擦身而撞，险些站不住脚。林紫瞳连忙道歉，与对方同时说道：“对不起！”

──一句简单的中文让她们同时停下脚步，联结彼此的目光。她不由得被那女孩淡淡似有还无的忧心所吸引，教人忍不住想疼惜；不够坚强的外表下，却藏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倔强。重要的是——两人都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感。不问名、不问姓，她们感性地一抒己见，任风吹散随心的话语，遥送思念的另一半。

夜幕渐渐低垂，林紫瞳很自然地开口邀请：“要不要到我那儿坐坐？”她不知道为何会这么说，仅是对那女孩有分特别的好感！是缘分吧！

女孩表示有何不可，两人便一块回到日式临时居所。从女孩极讶异的不可思议的表情里，林紫瞳可以猜测出她该是来自富贵人家的温室花朵。其实刚到这里时，她也有过相同的感觉，又窄、又小，刚刚好符合人体工学的斗室，叫她蹙紧了眉头。不过它只是个休息站，无所谓！

“坐。”林紫瞳笑着招呼，并端来水果酒暖身。她原本是不碰酒的，可是每每想到和祁军尘在舞会相拥的曼妙时光，就忍不住端起它欣赏。若不幸喝下，就只有靠药物来制止引起的过敏了！

和式桌上的补给证勾起女孩思念的情怀，缓缓拿出另一半的照片和林紫瞳对饮谈论。

难怪她们有相见恨晚的遗憾，连男主角都是一样叫女人心伤的帅气——而他多了分冷俊，祁军尘则更见阳刚。但女孩比她幸运，已经拥有最爱的他，只是被心结给扰乱了思绪，才到日本走走。

话到伤心处，“四人”尽情畅饮杯中物，谁干谁喝都无妨，反正酒一直减少。她没醉，却想藉着酒意宣泄出压抑的苦闷。那女孩的问题不大，好解决得很！反观自己，连祁军尘在何处都不知道，哪还有未来可言？

酒入愁肠愁更愁。一对异国巧遇的美丽佳人，哭出心底的真情，说出最真的爱意，在最爱的“他”陪伴下双双醉入梦乡。



昨晚她们是做了什么？怎么屋子像遭到炮击似的！林紫瞳拧着眉打量蜗居。想不到那点水果酒也会醉人，该不是她们的酒量太浅了吧！顾不得还昏沉沉的头，她先去拿药，就着开水囫囵吞下。

另一张和自己有着相同表情的女孩，也轻揉太阳穴坐起身。两人对昨夜的反常均三缄其口，却默契十足地一块动手整理“案发现潮，经过一番清扫梳洗，女孩婉拒了她的慰留，急欲回到他身边。临别并留下地址和电话——

“段百柔。”林紫瞳念着纸上的名字，上头还有美国及台湾的通讯处。

女孩扬起甜美得足以迷倒苍生的笑容。点头肯定地说道：“回国一定要来找我！”

目送女孩翩然离去的幸福　背影，教林紫瞳好生羡慕。她何时才能回到祁军尘的怀抱，长相厮守终身呢？

天一样的净，海一样的湛蓝。为什么一天才开始，她就觉得她像缤纷飘零的樱花一样无生气？信步来到一处叉路，舍弃了不变的路线，而选择了往山崖的小径。她曾去过一次，在下飞机的当天——站在那儿，格外感受得到广阔天地的奥妙，喟叹万物神奇之余，亦会被无穷的希望所笼罩。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希望！

有人先一步据在那儿眺望。她不以为意，她可以等他们离开。走近时，却忍不住心头一惊——因为这个地方、因为那个女人、因为那辆轮椅、因为……使她却步，她不敢走过去，只紧紧抓着胸前的外套，等他们转身。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期待，只是直直地站着看。

轮椅像老式影片一样缓慢转过来——

真的是军尘！林紫瞳的脑子刷白一片，难以置信且无从想像地站在原地，望着久别的思念，迟迟不敢移动。

祁军尘的惊讶绝不少于她，而且更多了分心疼与不舍。她看来更娇柔了，似乎纤弱得不堪风吹，又虐待自己了吗？他好想上前紧紧地抱住她，一偿长久的苦苦相思。不过他没这么做，他已经没有了资格了，迅速推动轮椅，毅然转身。

“别走！”她仓惶上前挡住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他一动也不动，迅速以冷漠武装自己。好一会，才缓缓地抬头，寒着一张极尽压恶的脸，不耐说道：“我无话可说，你想做什么？”

“我……”林紫瞳被他漠不关心的陌生给伤到了，黯然垂首。“想看看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现在你看到了。我这个残废过得很好，还在吸这个世界的空气，满意了吗？可以甘愿地回去了吧！”

从未有过的带刺嘲讽，扎得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迟缓地蹲下身——想抚平他的怒气、想安慰他、想感觉一下他温暖的气息、想……所有的想都被他忿忿的怒吼给打散，震得她整个人跌坐在地——

祁军尘无情地瞪视着她。冷冷地问：“知道我为什么来日本吗？”

紧咬着唇，不让泪水溢出眼眶。她完全无法思考，只能静静地听——

“就是怕你死赖活缠地扯不清。也因为——她在等我！”

看到他握着别的女人的手，林紫瞳只是不断地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明知是谎言，心却不受控制地难受异常。

“为什么要如此对我？为什么？”她轻柔哀伤地直问。“你跟我求婚了，你答应娶我的！为什么——”

“你拒绝了！记得吗？”祁军尘大声地怒吼，藉以驱散心中的不忍。“我永远记得你的拒绝。”

林紫瞳慌忙爬起来，急着说明。

“我不是故意说狠话的，只是希望你不要出任务。”

“结果我还是参加了——”他不该接那次的任务。飞行忌讳的就是心放不下，她的冷言拒绝和电话中的沉默不语令他无法释怀，一直惦记于心；少了她的微笑祝福，一切感觉都走样了，意外也就此产生。“不过——你拒绝得好！否则今天就得嫁个残废的丈夫，一辈子受拖累。”

“不会的……”林紫瞳扯出一丝苦笑安慰。“你还是可以走路。”她会陪伴的。

他似乎没那么愤恨，却恢复最初的冰冷语调。

“小鸟断了一支翅膀要怎么飞？”祁军尘极尽讥讽自嘲。“不能飞了！你却叫它用走的、用跳的，那么滑稽，倒不如用枪打死来得痛快。我就该跟着飞机同归于尽才对！”

“不要这么说你自己，好吗？”

他再看了她一眼，轮椅还是转动了。林紫瞳依旧想伸手留住他，却只听见他的冷言冷语。

“请留一点起码的自尊给我，不要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

手悬在半空中。她楞楞地杵在原处看着他走，任泪水不争气地流下，任风吹干了她的伤痛——

第二天开始，林紫瞳不再去滨海花道。每天一早便守在海　边山崖等祁军尘出现。纵然明白他不会给她好脸色，却阻止不了前进的脚步；总在一夜的疗伤之后，再勇敢地去承受另一次已知的痛楚。

但，重拾的希望正逐渐消失于无形却是不争的事实。她愈来愈沉默了！

无怨无悔苦苦守候的痴心令祁军尘不忍。他知道自己不该见她的，也明白只要不来这儿，就看不到她，心却割舍不下……怀着矛盾的挣扎，天天来到山崖，不断重复着伤害她。

够了——他不想再让林紫瞳难过，这分情该做个了断了。

“回去吧！”他出奇地平静。

突来的转变令林紫瞳恐慌得害怕，轻颤的声音问：“为什么要赶我走？”

“你本来就不该在这。”

“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接受我。”她哀求地轻语，泪又悄悄地弥漫眼眸。“你对我——不再存有丝毫的情意吗？一点都没有吗？”

“没有用的，这并不能改变什么。”祁军尘没有动怒、没有情感，就像在说一个既定不变的事实。“无论有没有爱，你我之间就像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我永远不会娶你的。就当是我欠你的，只有下辈子再还了！”

不——今生可还的债，为什么要拖到来世？林紫瞳在心里大喊。她宁可承受凶暴愤恨的怒骂，也不要他心如止水地诉说，这样教她好害怕。她不要！

“你不是认真的！对不对？”

他正视着她，像给予无限祝福——最深的！

“找个好男人嫁了吧！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林紫瞳彻底地楞住了。即使当初得知他的死讯也没如此惶恐不安。连自己和别的男人说话都会吃醋的他竟然——竟然叫她找个男人嫁了！？她无言地看着他望向热爱的宽广天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真的要我死了，才能让你死心的活——我会去做的！”祁军尘郑重地昭告。

黑色轮子悄然转动——

好好照顾自己，别让人担心。他在心底难舍交代。

林紫瞳没追上去。她觉得这次是真的失去了祁军尘，看着他消失在视线外，泪也潸然滑落。她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像段百柔所言──残废的不是自己，所以无法体认到那分椎心的无奈？真要赔一双脚给他，才能表明心迹吗？他下辈子来还，那她这辈子该如何……

海风如疾吹袭，最怕冷的她却感受不到寒风刺骨，绝望地枯站在崖边。祁军尘始终在远处守护着，她站多久，他就陪她多久；只是林紫瞳并不知道，她从来都以为自己是孤单的一个人。

天空不知何时换上了夜衣。直到夜更深，她才拖着浑然无知觉的冰凉身子走回临时住处。数丈远的黑影停驻在黑暗里，目送她进屋——

为了找祁军尘而住进这里。而今，她还有留下的理由吗？看着满屋子的冷清孤寂，缓缓拨了电话回家。是的！她的家。

电话多响了好几声，何父才接起——

“爸，您还好吧！有没有吵到您？”

“我很好，你不要担心。”何父略带困意地说着：“天气冷，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冻着了！”

“我知道，您也一样。回避呢？它好不好？”她好想它，忍不住红了眼眶。

电话彼端迟疑了片刻，似有轻轻地喟叹——

“它——走了！”

“爸！”林紫瞳急得叫了出来。“您怎么让它走了呢？回避年纪大了，又没地方去，万一……您有没有派人去找？到我常去的——”

“紫瞳！听爸说。”何父打断她因焦虑的语无伦次。“它跟你妈一样——离开了。”

“骗我的！对不对？”叫她如何相信。

“你也知道，回避年纪很大了。你去日本之后，它一直守在寝室外，没人喊得动它，连食物都几乎没碰。后来病了才送到医院，靠打点滴苦撑，还是救不回来。”何父将原委简述。

“为什么不告诉我！”林紫瞳责怪地大吼。

“上星期不是要你回来一趟吗？”

她想起来了！当时正好找到军尘，根本无心顾及其它，不然她该察觉父亲异常的口吻，她该追问而后回国的。也许能救回避一命，至少能陪它走完最后的路，而不是叫它等不到她——孤独而终。泪，悄悄将心里的伤痛流出眼眶，再次源源不绝淹没了哀愁。

感到女儿的异样，何父出声安慰。“不要难过！我帮它火化了，等你来安置骨灰。”

“我知道了。谢谢！”

挂上电话，林紫瞳竭尽所能地哭了好久。她想起沈萱的预言，泪未曾停歇，思路也一直倒转着，记得的都是醉人温馨的美好，并且是以后不会再有的甜蜜回忆。人不能不长大吗？为什么愈大愈留不住美好的一切？回避跟她死别了！军尘也要生离……

停止了哀伤的流泪，着手整理这临时的居所，井然有序地收拾、排放，属于她的私人物品都一一打包，放在桌上，再拨了台湾的电话。

这次响了好久——

“喂——”

何父浓浓睡意的声音清楚传来，令她有些内疚。

“爸，我想回去了。能不能——请哥来接我？”

何父有些，但未觉得不妥。随即高兴地问：“什么时候？”

“尽快吧！”她深深地轻叹。

“好！我马上安排。”

“爸——”林紫瞳的声音有些哽咽。想再多听父亲的声音，却更快改变了主意。“谢谢，我等你们。”

结束了谈话，拿起纸笔简单地写了几行字，细心地折好放进信封里。环视这个陪过自己的蜗居，和来时一样没多装饰、没少物品。将写好的信放在补给证旁——

她笑了，难得地笑了。自己终于不需要再痛苦下去了！却有无限凄凉与哀戚。

慢慢换下一身的皱衣裳，对着镜子刻意地妆扮——“女为悦己者容”，正是她此刻的心境。

天，又渐渐亮了。

该走了！她缓缓优雅起身，对所有的事物做最后的巡礼，感谢它们的曾经陪伴。轻合上门，朝樱花盛开的滨海方向前去——远远地就望见他们的身影，伫立在崖边。

看来，她迟到了。这一生，她是没法取代那个女人了！

祁军尘一看到她，立刻板起一副冷酷的表情，低头吼道：“你又来做什么！”

“我要走了，来告别的。”不看她吗？

林紫瞳的轻柔，吸引了他的注意及戒心。

她接着笑语：“仔细看看，这身妆扮是为你而准备的。漂亮吗？”

他发现了。一身的穿着确实有别于以往，衬得她更加动人，却有股莫名的不对劲。只见她展示性地转了一圈。

“你还爱我吗？”她似有所盼地轻问。

看他沉默地蹙眉，林紫瞳无所谓地一笑。逐步向后退着，说道：“一报还一报。我，不欠你了！记得下辈子要娶我——”

她飞身一跃，投向汹涌的大海。同一时间——

“不——”祁军尘发出了凄厉的怒吼。连人带车摔倒在地，抓不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爱平空消失，叫他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妹妹拖住他冀望跟随的蠢动，不客气地直吼——

“不要加重我的求救工作好不好？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狠心拒绝！”她大声恶言相向。其实她只是故作镇定，心早慌乱成一团了，满脑子就只想到通知大哥帮忙。

救难人员在最快的时间内迅速赶来搜救，海岸顿时一片混杂。祁军尘不言不语，像块枯木坐在林紫瞳跳下的地方，眺望遥遥无止尽的滔滔大浪，一波又一波的，好美——

被救起的林紫瞳，全身并无明显的伤处，但在医院昏迷了三天都没醒。赶赴日本的何宽宇只得将实情告诉父亲——

“带她回来吧！”何父低沉沉的哑嗓，平静地说了。他只记得女儿想回台湾，她还等着见自己。柔柔的话语犹在耳际，却——“别把她留在那儿，一块回来。”

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何宽宇依然深深地感觉到父亲强忍的哀痛；小妹是父亲的心肝，大家的宝贝，高高兴兴地叫他来接人，却只能带回一具未知的空壳，谁能承受得了？

“我知道。”他轻声应允。

日方医院在视其没什么大碍的情况下，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准许林紫瞳回台湾治疗。祁军尘亦偕同何宽宇伴随着她一起步入国门，直接转往国内最知名的医院，所有亲朋好友也一同前往等待结果。

大伙聚在病房内，静待医生宣布林紫瞳的情况。趁着空档，祁军尘将林紫瞳的信交给了何父。他怔怔看了好久，才慢慢地打开──

爸：

原谅女儿。这条路是我选择的，不怪谁，只怪自己领悟得太晚，无法挽回。我好累——不想为了无法预知的结果同时间奋战。就让回避伴着我吧！彼此才不会孤独。

哥，紫瞳向你们说对不起！帮我照顾爸爸，别怪军尘，是我自己放不下，和他无关！

再见了！紫瞳好爱你们，只是难以兼顾。

紫瞳绝笔

短短的几行字，看得何父泪光隐隐乍现。良久，把信交给孩子们，聆听医生的诊察报告。

“我们详细会诊检查过，病人只有轻微内伤，但不碍事，其它一切正常。”

“既然正常，为什么昏迷这么多天还没醒来？”何罗纪焦急地追问。

医生看了躺在床上的林紫瞳，及其身旁坐在轮椅上的祁军尘，才缓缓转向为数不少的病人家属和好友解释。

“其实她没有昏迷，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她在沉睡。根据脑波显示及以往的案例推测，病人可能是在躲避什么，所以选择封闭记忆，也就是说她并不想醒来。”

“怎么会这样？”

大伙几乎都有相同的疑问。唯有祁军尘提出重点，问：“她会醒来吗？”

“对呀！什么时候会醒来？”又一阵七嘴八舌问着。

医生面露凝重之色，斯文地推了推金框眼镜。

“很难说！我们接触的病例中，一个已过正常生活，一个如愿远离尘嚣，其他的——都在等待。”他持保留态度地明说。

温雨凰难过地哭出声。

“你这死没良心的！二十年的交情说睡就睡，叫我以后找谁说话嘛！”

“又不是不晓得我需要你壮胆。这样你睡得安心吗？有没有听到我们在骂你？醒来呀！”蓝庭也哭成泪人，由祁军毅在一旁安慰。

沈萱没说话，却已哭倒在何宽宇的怀里，泣不成声。

何父一直僵硬地站在床头边。三个守在身旁的军官儿子是一样的坚强、威武，却难掩哀伤的神情；唯独他、面不改色地握起女儿的小手──

“紫瞳，别怕！爸已经接你回来了。想睡就安心地睡，爸会照顾你的。”泪终究突破了伪装，强行溢出眼眶，人人惧怕的冷面阎罗也有落泪的时候。妻子走时他没哭，因为她留了女儿给他；而今辜负了妻子，还害得宝贝女儿……

病房内一片愁云惨雾的低迷气氛。何罗纪按捺不住冲动，失控地冲向祁军尘，挥手便是着实的铁拳，将他击倒在地。接着第二拳、第三拳……

“都是你！当初叫你不要招惹她，偏不听。从小到大谁欺负过她？谁敢碰她一根寒毛？没有！只有你让她失望伤心，让她难过得以泪洗脸，现在连命都赔给你了！一只脚算什么？最少还能撑着拐杖走路。紫瞳呢？就只能躺在床上了！明知你照顾不了她，我还一直帮你。都是你……”他也激动地哭了。他们捧在手心的宝贝，极尽所能呵护的娃娃，一路照顾着她成长的唯一妹妹，竟然要以“睡”来终结她美好余生，叫他们情何以堪？更遑论父亲说不出的苦涩。

一个个不留情的硬拳狠狠地落在祁军尘身上，他没感觉，却让那番愤怒的责骂给刺得心好痛。他不起身、也不反击，任凭何罗纪发泄，叫众人也不忍。何浩天伙同何宽宇，出面止住了这场愿打愿挨的拳赛。

祁军尘努力地站起身，连妹妹们的手都甩开，靠着自己的力量爬上轮椅坐着，紧握林紫瞳的手，向何父及何家三兄弟开口要求：“请答应将紫瞳嫁给我。这次——我不会辜负她的！”

这个喜讯真是超级轰天雷，炸得所有人傻了眼，情绪转换不过来。

“你这个混蛋！”何罗纪仍不谅解，却狠不下心再揍人，只得朝墙上奋力捶打怒讽。“人好好的时候不说，现在不嫌太迟了吗？”

“我会照顾她。”生生世世，只要她愿意给他机会。祁军尘专注地凝视她的脸立誓。


一场小小型的婚礼在军尘的房间里举行了。　过程简单而庄严，到场的只有至亲好友；最帅的新郎和最美的新娘，在沉重的真心祝福中完成了终身大事。

一切是那么地如人意，只除了林紫瞳在睡觉。是的！他们相信她在睡——娇柔的美颜尽是满足的安详，似沐浴在幸福般的甜美。如果她正在睡梦中，那一定是个最惬意的好梦。

何浩天红着眼，郑重地请托。

“以前紫瞳是我们三兄弟的责任，但是我们疏于职守；现在我们把她交给你，希望你不会有我们的遗憾——紫瞳，拜托你了！”

“拜托你了！”何宽宇、何罗纪齐声托付。

何家三兄弟同时以军礼致意，教人感动，也令人鼻酸。

“请放心！就算这条烂命没了，我也不会再辜负她。”祁军尘坐在轮椅上，丝毫不减威信地恳切保证。

此后，照顾林紫瞳成了他的生活重心。所有她的事都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梳头、净身、按摩、更衣……白天他亦努力做腿部复姜—

他又在她身边轻语：“走路好累人，我现在练习拿杖了。将来你要多担待、走慢点，我才不会跟不上。”

学习公司行政业务的他——

“今天我谈成了一笔生意，算是踏出了第一步；而且我会走路了，只是得撑着拐杖……”

晚上——

“有想我吗？学生、班兵都想来看你，但怕吵到你，所以我没让他们来。记得都浴翰吗？他——”

祁母不在乎儿子娶了林紫瞳，却怕他会疯掉——

“想去晒晒太阳吗？你的皮肤好白，但是医生说……”他不忘告诉她每件微不足道的琐碎小事。

同样的结果，为什么要兜个大圈子来折磨人呢？早知如此，又何必逃到日本。

唉！造化弄人。祁母不胜唏吁地望着他们。

蓝庭也常来，每每都哭红了眼，说不出话。

“紫瞳。”祁军尘摸着她的睡脸。“蓝庭来看你了，她真的要成为我们的大嫂了。我都还没带你去新光三越看夜景呢！下次，我们再到日本赏樱花……”

蓝庭仍是哭着退出房间。

日复一日，祁军尘每天都和林紫瞳谈心，拥着她入梦。

“我好想你。”他凝视她的睡容，落寞轻语。“你在梦里，有人陪吗？我已经答应他们要照顾你，所以不能去找你，可是我真的好想你。你不会忘了我吧！”

思念的脸庞紧贴着沉睡的娇颜。

“为了你，我辛苦地练习走路。现在已经可以拿着手杖步行了，你却看不到。等你醒来，我们再重新举行一场婚礼，让每一个关心你的人，一起分享我们的喜悦，好不好？我会等你醒来的，而且是一直等——等你穿上白纱。我等你──”

夜依然沉沉，屋里寂静无声。久久——

两扇浓密的长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缓慢地上下眨动了，不断地眨呀眨，终至看到两颗黑溜溜的大眼珠，泪眼朦胧地望着守候在一旁的人——激动地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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