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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举两得:常欢
第一章:

　　过了今夜之后，他便人财两得了。

　　男人抬头打量前方那座宏伟的雕楼，然后自怀里抖出一块汗巾，蒙住得意的笑脸，顺着早缚在三楼的绳索，小心翼翼地攀爬上去。

　　想到好事将成，他一颗心就像裤裆里的色欲，高涨到无法按捺。

　　上了三楼，男人蹑手蹑脚的拉开窗户，跳进房里；透着薄薄的月光，依稀可见眼前矮床上，在软纱薄帐后躺着一个女人，其间轻柔酣声，隐约可闻。

　　搓着绷紧的裤裆，他猥琐的褪去上衣，一脸猴急样，只等掀开薄帐，就要一扑而上。

　　一簇烛火毫无预兆的亮起，接着自他身后传来一声低低轻笑。男子大惊，急忙转身!

　　烛光掩映下，那名斜倚小桌、轻托脸颊的女子正并腿而坐，仿佛是早早就等在房里，那表情似笑非笑地望着这夜半闯入的不速之客。

　　凭心而论，女子长得并不出色，勉强只能称得上是五官清秀；但不知怎么着，在这样的昏暗夜里，就着那微弱火光，却衬出她特别引人注意，尤其是绘在左脸上那朵清艳的桃花，更为她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娇柔。

　　“我……呃……久姑娘?”男子张口结舌，一分钟前的色欲和恶念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他左右张望，如果他想得手的女人就在眼前，那么，躺在床铺上熟睡的人又是谁?

　　他警戒的往后退，小腿撞上床铺，还没来得及转头，只瞥见寒光乍现，一柄短剑破帐而出，牢牢抵在咽喉上。

　　顺着剑柄望去，握着剑的，竟是个比微笑女子还要青春貌美的小姑娘，体态圆润，却不显痴肥，挥剑的动作甚至比一般男人还来得灵活敏捷。

　　“夜半偷香的滋味如何?王老板。”被唤作久姑娘的女人仍是笑容可掬，但细长的眼眸却如婢女手中的短剑，寒意森森，半点笑意也无。

　　“久姑娘，我……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死老头、糟老头!白日见你人模人样的，没想到也跟那些色胚一样，一肚子坏水，背着人净干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

　　挥着短剑的婢女清儿冲着王宗便是一阵破口大骂。她可没有主人的好耐性；这些日子，不定时在三更半夜被些臭男人坏了睡眠，脾气能好到哪儿去!

　　“在……在下是心仪久姑娘的美貌，没……没别的意思!”

　　“还有吗?”清儿斜睇着他，满脸不屑。

　　王宗很想再说些什么，以表诚意，可喉头上冰凉的剑刃贴得这么紧，他的脑袋瓜实在挤不出任何文采，只任豆大的冷汗如雨直下。

　　“你是第二十三个。”岑久说道，突地插进两人之间。

　　“什……什么意思?”听出她话中带着诡异，王宗突然吓得面无人色。

　　也难怪他这么害怕，这个叫岑久的姑娘，年方二十六，年纪虽轻，但在秋水县里，却是个出名厉害的女人，会想出什么法子治他，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住他隔壁店里的何掌柜，会在过了某夜后，落得一头一脸的伤，但逢人问起，却始终三缄其口。

　　原以为以他那逛遍秋水县所有妓院所练就的好功夫，能轻易摆平一个未经事的黄毛丫头，现在，王宗只怨自己太过轻敌。

　　正懊悔着，没防清儿手上的剑柄往内一扣，狠敲了他脑袋一记，痛得他哇哇大叫。

　　“笨!这样也不懂。咱们姑娘的意思是，这半年里，你是第二十三个摸上醉仙居的臭男人!”清儿骂道，瞧她年纪虽小，出手可一点儿也不心软。

　　“久姑娘年……年轻貌美，小人实在忍不住倾慕之意……”

　　“这话已经说过了，换点新词儿吧!你怎么不干脆直说，是贪图咱家姑娘的醉仙居呢!”说着，清儿举起拳头，又重砸王宗的后脑勺两下。

　　“你们这些死男人、臭男人，一个个全不是好东西!咱们姑娘是什么人物，岂会着你的道儿?想要醉仙居，你干脆去死吧!重新投胎去还有机会!混蛋!”

　　“久姑娘，你大人大量，原谅小人!”在这胖姑娘的拳打脚踢下，王宗全无招架之力。他开始抽噎、痛哭、哀嚎，眼泪鼻涕流得一塌糊涂。

　　“清儿，如果打够了，就带他出去吧。”岑久攒眉，似乎不胜这般吵闹，一挥袖，连训斥的话都懒得再说。

　　清儿领了命，一路把王宗连踢带踹的带出去了。直到门掩上，岑久的眉心才舒展开来。

　　那王宗虽有些拳脚功夫，但她并不担心；清儿出身武林世家，身手好得不得了，之前那二十多个意图染指她的男人，也全给清儿整治得死死的。

　　不过，这种让一般姑娘家提心吊胆、接二连三夜不得眠的日子，还真是让她厌烦死了。也许哪一天，她真该狠下心肠，放手让清儿公开整治他们。

　　不施点狠手段，是不会让那些男人觉醒的。

　　洛阳，醉仙居。

　　天空才微微透着一点儿曙光，岑久便醒了；半眯着眼睛，睡意已去，但整个人仍是懒洋洋的赖着被子，不肯起身。

　　这天的新开始，真有些不一样呢!她娇懒的埋进被窝里，脑子里充塞的全是昨夜的梦。

　　昨夜她梦见一个小小婴孩，揣在怀中，手脚不停的挣动，张嘴声嘶力竭的哭号着；她记得的哭声是如此真实，虽然那五官印象模糊不清。

　　给那王宗扰了一晚，竟还能做这等怪梦，真令人意外。

　　想着，她的唇忍不住扬起一个柔媚的笑。

　　就在她清醒后，竟有些不情愿了，那么生气盎然的哭声，多惹她心怜呀!

　　岑久轻抚胸口，某个意念猛然在心头迅速形成。她忍不住绽齿一笑，雪白的素颜，突然成就了一抹娇艳的风情。

　　揣想之间，她的心情越来越愉快；半炷香后，清儿进了房来，扬声唤她，顺手把房里的竹帘卷上；亮晃晃的阳光泄了一池；她才翻身下床。

　　“姑娘，您该下楼了。”清儿打了个呵欠，捧着茶到床边待候漱完口，才递上湿绢布让她擦脸。

　　换了衣裳，坐在梳妆镜前，岑久取了眉笔；对着菱花镜，在左脸颊细细绘上一朵桃花。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昨儿夜里那个王宗……”

　　“清儿打了那人渣一顿，还浸他一顿好大桶的馊水。”一提到王宗，清儿困盹的神色顿时消去，她眉飞色扬，为岑久扎发的梳子也搁下了，就只差没手舞足蹈的跳起来。

　　岑久冷静地落下最后一笔，这期间，她只在听到馊水那两个字时，稍稍皱眉。

　　这个清儿，长相好，身段好，拳脚功夫也算利落漂亮，独独就是生坏了一颗脑袋，无事不惹，遇事不怕事，这样的冲脾气，不知让岑久暗地为她操了多少心；所幸，这丫头对岑久还算忠诚，叫她往东，就绝对不会背着岑久往西去。

　　不过有时候，岑久还是难免困惑，娘从哪儿给她找来这么个怪人当贴身保镖。

　　“姑娘，您在想什么?”

　　“你以为，我在想什么?”岑久嗔她一眼，拾起她扔下的梳子，对镜梳齐了一束长发。

　　“清儿才不猜呢。瞧姑娘眼睛这么一转儿，可就变了几千几百个心思呢，就是老夫人在世，亲身来瞧，也不见得能说得准。”

　　她轻哼一声，对这番恭维，不喜亦不怒。

　　“姑娘呀，这大半年来，给那些臭男人一闹，咱们都没睡顿好觉，您真该听听清儿的建议，狠下心来，一次绝了那些人的坏念头。”清儿叨叨絮絮说着。

　　岑久压根儿不想问她的意见；倒是清儿，见她不说话，又嘟嘟嚷嚷的说了下去

　　“下回再逮到男人，您也别让清儿在他膀子上刻字警告啦!我大字不识几个，来来去去，不就是那么两三四吗!不过，这差事儿还真比舞刀弄剑还累人呢!姑娘呀，您就狠下心，花点银子，在醉仙居外起个高台，招来秋水县所有乡亲父老，咱们就地阉了那人渣。要不，也公开在他背上打个几鞭，您说这着杀鸡傲猴，法子好是不好?”清儿喜孜孜的问。

　　终于等到清儿把话说完后，岑久才对她投去警告的一瞥。

　　要真这么公然动用私刑，不出一日，朝廷便会撤了她醉仙居的生意，饶家三代的招牌也要就此毁了。她懊恼地想着，却又懒得开口。

　　“姑娘，清儿也拿这事儿问过晓缘，她虽没称好，可也没说不好哇!”清儿振振有辞，愈说愈兴起。

　　“清儿。”她唤道，突然吐出一口长气。

　　“怎么，姑娘答应了?”清儿喜孜孜的凑上前。

　　微笑之中，岑久一弹指，敲中清儿微俏的鼻梁，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原地乱跳。

　　“你不帮我梳头，就叫晓缘来，别在这儿罗罗嗦嗦的。”岑久敛住笑，静静的说。

　　清儿抚着鼻子，噘起嘴，不吭气的走了。

　　岑久起身，走近窗户边；她的房间是醉仙居三层楼中，视野最好的一间，紧临秋水县最大的一座运河码头。

　　每一天的黄昏，从醉仙居酒窖出品的好酒，都会在这里运上官船，乘水路，于隔日清晨运抵皇宫。

　　眼前大舫小蓬，官船民舟，黑压压的一片并排在码头边，贩鱼肉收渔货的，卖杂货买杂粮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声鼎沸，吆吆喝喝的好不热闹。

　　岑久最喜欢在闲来无事时，隔空远远揣想着那些声音。她常常想，如果哪一天，她能放开醉仙居的繁琐杂事，去过一天贩夫走卒的日子，那一定会非常不一样。

　　清晨的朝阳映在她雪一般的肌肤，衬托出她脸上新描的花钿，更加潋滟醉人。

　　只有贴身丫头才知道，她这个秋水县人人皆知的桃花妆，其实不得已的成分居多。嫣红颜料下，是她打从出生后便跟随不去的斑斓胎记。

　　承袭父亲岑有金营商的血统，亦有母亲饶富娘处事的干练，聪明慧黠如她，对这个拖累容貌的胎痕，却是无法可想。

　　也可惜，世上就她一个岑久，不能劈成两半，称了两家心意。

　　岑久下意识轻触脸颊，眼里不再愉快，反而多了些恼意。

　　有几年了?这个问题始终没法解决，想得深了，就只痛恨上一代的烂摊子，为什么要丢给她来收拾。

　　三十多年前，岑、饶两家的联姻，至今仍是秋水县里津津乐道的大事。一是县里规模最大银号的单传男丁，另一则是朝廷御封酿酒厂的独生爱女。

　　两家皆是秋水县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各在其领域居于领导者地位，但却面临相同的问题——人丁单薄。对有钱人来说，这可是相当大的致命伤。

　　在两家婚事议定后，岑、饶两家老一辈的，无不希望岑有金和饶富娘这对璧人，能在财富与势力相结合的强大背景下，多多开枝散叶，好承继发扬两家的百年基业。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捉弄人，婚后的饶富娘，虽然也曾争气的为岑家生了四个儿子，但这四个儿子，没一个活过五岁；不是虚弱夭折，就是意外而亡，独独排在最后这个见不得人的丑女儿岑久，在兄长早天的阴影下，顽强的存活了下来。

　　丑归丑，但饶富娘从没嫌弃过她。也许是唯一的女儿，也许是作娘亲的歉疚，当岑有金百般嫌恶岑久脸上那块胎记的时候，总有个温暖的怀抱会无私地接纳她。

　　饶富娘为她命名“久”字，便是要她久久长长、长命百岁，别像上头四个短命的兄长，无缘在这世间多作停留。

　　当岑有金以子嗣之由再纳新妾，性格刚烈的饶富娘自然不能忍受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夫妻情分就此决绝；心碎的饶富娘便带着岑久回到了醉仙居。

　　从此，岑、饶两家老死不相往来，她也被母亲当成醉仙居的唯一继承者，教养成人。

　　命运的造化煞是奇妙。多年后，当岑久站上醉仙居，接掌一切后，常有这样的感触。

　　在岑久及奔之后，十年来，说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门槛，可是岑久始终无动于衷，饶富娘亦不介意。或者是自己的经历，让饶富娘相信天下男人尽不可靠的说法，即便在临终时，也没要岑久许诺什么。

　　一个女子，抱独身，却财富做人，长期处于这种情况，难免让秋水县某些想不劳而获的男人有了错觉，以为只要能占有岑久的身子，就算拿不到醉居，以岑有金的地位，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种说法虽然有些缺德，但就生意的角度来看，却是桩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买卖，无论如何总少不了什么好处；也因此，秋水县里，只要是男人，都想摘下这朵镶金的桃花。

　　“久姑娘。”另一名婢女晓缘低柔的声音响起。

　　“进来。”岑久中断了思绪，坐回镜前，表情仍是一派闲定，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也扰不了她分毫。

　　“宏少爷过来了。”晓缘说道，拿起梳子，利落的替她梳了个漂亮的单鬟髻。

　　这晓缘跟清儿一样，也是容貌清丽、体态圆润的姑娘。不同的是，晓缘却是能文不能武；几年前岑久见她办事利落、性格沉稳，颇有自己处世的味儿，才把她收在身边。

　　随身跟着两个容貌、身段皆比自己出色的丫头，一般的姑娘早就想法子赶人了，但岑久从不以为意。

　　她的想法原就不比一般女子，也许这便是她能把醉仙居经营得有声有色的缘故。

　　“招呼他到偏厅坐，你忙去吧。”

　　

　　推开珠帘，岑久走进厅里，袁秀宏从座上急急站了起来，带着笑，满脸爱慕的迎上去。

　　“久妹子。”

　　她点点头，连个笑容都吝于给。

　　惹她心烦，让她为难的问题便在这里。

　　说来可笑，当年岑有金为了纳妾之事，跟饶家决裂，为的也是后代子嗣。讽刺的是，岑家花了大把银子纳进三个年轻貌美的小妾，居然连个子儿都孵不出来；多年后，岑有金终于死了心，倒是想起了还有岑久这么一脉骨血，于是便差人过来，想把岑久要回去。

　　想当然尔，依饶富娘的脾气，根本不可能放人。岑、饶两家本有宿怨，这会儿为了继承人的事，更是争吵不休；两人也曾闹上官府，偏偏两家皆是秋水县的望族，官老爷懦弱，谁都不愿意得罪，案子自然不了了之，但这个死结却愈打愈牢。

　　夹在父母之间，岑久自是倾向帮母亲多些。这样的态度更惹恼了岑有金。他是商场红人，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在饶富娘弃世后，岑有金更是绞尽脑汁，手段也更形激烈，几次当着岑久的面寻死寻活的，目的便是要把她带回去认祖归宗。

　　岑久再不情愿，也不好当面件逆父亲；争执的这些年，她只能用偶尔作客的方式回岑家暂时敷衍，其它的，也就想不出什么解决的法子。

　　为此，她实在头疼极了。

　　这个文质彬彬的袁秀宏，便是岑有金所纳第二个妾——袁姬的内侄儿；两年前拜了岑有金做干爹，岑有金目前一心一意要撮合他们俩，好能名正言顺的让岑久放弃醉仙居，回到岑家。

　　只是郎有情，妹却无意。

　　“干爹让我来跟妹子说一声，大后日干娘做生辰，一来请久妹子回去热闹热闹，二来，干爹心悬妹子，想见见妹子。”

　　“好。”

　　难得见她回答得干脆，袁秀宏笑得煞是开心。

　　“那……那我明儿个亲自来接久妹子。”

　　“不劳费心，醉仙居有车有马。”

　　“可是……”袁秀宏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手一挥，唤了婢女来。

　　“晓缘，送袁公子出去。”

　　对她此举，袁秀宏也见怪不怪了，反认为她的骄不可攀，更显出她高贵的气质。

　　叹了口气，仍带着迷恋爱慕的心情，袁秀宏依依不舍的走了。

　　

　　傍晚，一个肥胖的老头子气喘喘的在秋水县街上奔跑。

　　明眼人都瞧得出，他一定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追赶，明明已经累得快死掉了，可他踉跄的脚步不但没停，反而更加死命的奔跑。

　　进醉仙居时，心神不定的他还被门槛绊倒，结结实实撞出一声好大的声响后，人也滚进店里头。

　　这一跤，连柜台后的岑久都被惊动了。她搁下毛笔，身边的晓缘也停止拨算盘，主仆俩跟所有客人一般好奇地望着这不速之客。

　　老头子脸上并没有赧色，苍白的脸上仍堆满恐惧，他以颤抖的声音跟晓缘要了一间房，点了些酒莱，然后拣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等酒送到，老头子便忙不迭吞下了半壶，仿佛想借热辣辣的酒来镇压心神。

　　“真是个糟老头。”晓缘低哼一声。

　　岑久拾起笔，不发一语地将帐本连翻了两页。

　　“把酒当水喝，真是浪费了。”晓缘又说。

　　岑久振笔疾书，依然不开口；反正有贴心的晓缘在，总会早一步替她说了心里话。

　　半炷香之后，南宫哲背着剑大步跨进了醉仙居。

　　听到脚步声，晓缘抬起头，没有露出笑容，只以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低喃：“天……老爷呀……”

　　岑久柳眉一挑!少有人能让晓缘这么吃惊的，她仰头，这一瞧，手上的毛笔忽溜溜地滚下了柜台。

　　就像往常那般，南宫哲显然又获得了满满的注目礼。

　　那缘自胡人血统的颀长身量、肌肉纠结的胸脯、长期曝晒在阳光下的棕色肌肤、浓密骇人的胡子，以及背上那支看来像会慑人魂魄的长剑……就像一颗强而有力的磁石，紧紧揪住所有人的目光。

　　一片寂静声中，角落突然传来刺耳的呕吐声。

　　岑久无法不去注意；先前冲进来的那个糟老头已经没在喝酒了，他吐出了所有食物，弄糊了整张桌子，半个身子顺势滑下椅子，不住打着寒颤。

　　“一坛酒，两盘牛肉，五个谩头。”早习惯了自己带给旁人的震撼，南宫哲大咧咧的寻了个空位坐定，眼角朝那糟老头斜睇一眼。

　　那老头被他一瞧，竟不再抖了，只是更加面如死灰地缩起身子。

　　店伙计怯怯地看了岑久一眼，在她点头授意后，忙不迭地冲去抱了酒，并取来一只大碗。

　　没料到南宫哲却把空碗推开，一拍桌，那坛酒在桌上弹了起来，几乎在同时，只见他大手轻拂，揭去酒坛上的封布，仰头咕噜咕噜朝嘴里灌下。

　　就算是有心卖弄，这两下子就足以让人五体投地了。岑久眼一亮，简直看呆了。

　　但她身旁的晓缘却是脸色铁青。南宫哲那一拍固然了不得，但也像打苍蝇似地赶走了所有客人。

　　等南宫哲将空酒坛放下，醉仙居大厅里，除了店伙计、糟老头和柜台后的岑久主仆外，再找不到其他人。

　　倒是在二楼拾掇房间的清儿，乒乒乓乓地赶下来。约莫是南宫哲的气势太惊人，向来爱争强的她居然没吭声，反而奔至柜台，站在岑久身边警戒。

　　“姑娘，那是打哪儿来的野人?别怕别怕，清儿就在这儿，担保他绝不敢乱来。”她低声说道。

　　岑久没空理会她，晓缘更是厌烦地把她推开，两人专注盯着眼前一触即发的场面。

　　“何非元，这一次，你还想逃到哪里去?!”南宫哲突然一声暴喝。

　　角落的糟老头禁不住他这声暴喝，呕出了胃里所有的酒，就见他抱着桌脚，嘤嘤哭了起来。

　　“哭也没用，你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今日我便提走你的人头!”

　　说罢，南宫哲握了剑柄，长剑随时出鞘。

　　眼见她的醉仙居就快要有血光之灾，岑久终于扬声，从柜台后走出来。

　　南宫哲放开剑柄，冷冰冰地转向岑久。

　　好凌厉、好正气的一双眸子!精光闪闪、灼灼生辉，仿佛随时可以烧起来似，饱满而坚毅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表情近乎敌视地瞪着她。

　　从没瞧见过这么英气逼人的男人，岑久没来由地心一颤!她深深吸气，在心里镇定地提醒自己：她可是醉仙居的主人，没她的许可，谁都不能在这儿胡来。

　　“敢问这位爷，怎么称呼?”她挤出微笑，软声软语地问。

　　“南宫哲。”他肃着声音回答。

　　“南宫大爷。”岑久微微一福，再抬起头时，仍是笑意盈盈。

　　“好说。你要阻止我杀他?”

　　“不是阻止，只是——”她收了笑，沉静的脸庞忽有了慑人的威仪。“在我的醉仙居，是不准闹事的。”

　　即使离了些距离，南宫哲那如猎犬般敏锐的鼻子，仍能清楚嗅出这女子的味道。清淡舒服。

　　南宫哲回望她，不，应该说，他的眼光越过她，仍盯着岑久身后的何非元。

　　第一次有男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即使她是真的不漂亮，但在秋水县里，她还没得过这种待遇。岑久没有动怒，相反地，反觉得新奇有趣。

　　一直以为能吸引她的，应该是彬彬有礼的温文君子，像上好的桂花酒，令人醺然欲醉；但这个男人显然是个从荒山野岭滚下来的大石头，身上沾满了枯枝和野草，充满了胁迫，令人喘不过气来。

　　“你若要杀他，也得出了我这醉仙居。”像看穿他心思般，岑久开口了。

　　“若我非在这儿杀他不可呢?”

　　岑久望着他，忽然命人取来酒，然后倒了一碗递给他。

　　“初次见面，南宫大爷何必为难小女子?大伙儿都是讨生活的，您卖个人情，给小女子行个方便，他日南宫大爷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醉仙居自然义不容辞。”

　　一番话应酬客套话说完，她仍是气度雍容、不卑不亢。

　　南宫哲向来不是罗嗦之人，况且，对他说这话的还是个女子；他没有考虑太久，一口干尽了杯中酒。

　　“好!今日暂且给姑娘个面子，出了醉仙居，我再动手。”

　　“谢谢南宫大爷。这桌酒菜，请容小店招待。”岑久福了一福，转身走回柜台，没费心去瞧那何非元一眼。

　　阅人无数，她一眼便看出这个何非元绝非善类，要不是因为醉仙居，她压根儿就不想为这种人求情。

　　这个叫南宫哲的，真怀疑他是不是在酒缸里泡大的。

　　那个午后，他至少又灌了两坛酒。岑久在柜台边瞧着那个低头喝酒的男人，愈瞧，愈收不回目光。

　　“姑娘，那老头子还不走?”晓缘凑近她，低声打断她的注视。

　　“这里能保住他的命，他当然不走。”岑久说道，并没有显现太不安，脸上表情仍是怡然自得。

　　“可我担心这野人；照他那种喝法，真会把店里的酒全喝光，偏偏姑娘又答应了请他。”晓缘皱眉，口气似在埋怨。

　　“无所谓，”岑久微笑，“酒没了再酿便是，这么有意思的人，倒挺少见。”

　　“哪里少见了?我瞧他就是个粗人，说话风风火火的，一点都不斯文。”晓缘嘀咕道。

　　“晓缘说的是。”一旁的清儿瞟着南宫哲，也评论道：“这野人，把咱们店里的好酒当成开水似。”

　　“像灌蛐蛐儿。”晓缘应和了一句，突然和清儿一同掩嘴，吃吃笑出声。

　　这笑话对岑久并没半点影响，她收好帐本，把交头接耳的两人招来。

　　“晓缘，去我房里把千日醉拿来。清儿，去盯住那老头儿，别让他乱跑。”

　　“姑娘你……”两人呆了呆，显然不明白岑久的心思。

　　“去!”岑久没解释，低头又看起帐来。

　　人夜，清儿在醉仙居外檐上的灯笼里上了火，还不时朝里头望；整个醉仙居大厅，一桌桌饮酒的客人来了又去，只有何非元和南宫哲依旧僵持着。

　　眼前的情况再明白不过；岑久和南宫哲的对话让何非元认定醉仙居能保他性命，看来是铁了心赖着不肯走了。

　　而那南宫哲，姿势始终没变过，取酒、喝酒的动作重复着，直到桌上又加了两坛酒。

　　“真该问他怎么办到的。”走进柜台，清儿附在晓缘耳边低声咕哝。

　　“什么?”晓缘抬起头，困惑地问。

　　“那野人喝这么多酒，却连趟茅房也没去过，他不急，我瞧着都受不了。”

　　恼她这话太无聊，晓缘狠狠白了清儿一眼，低头忙着两个时辰后要运上船的酒单。

　　而整个晚上，岑久就坐在二楼的位子上，观察着南宫哲，手里把玩着一盅酒。

　　终于，何非元怯怯地看了南宫哲一眼，走向柜台，快速丢给晓缘一锭银子，便三步并成两步的冲到二楼去了。

　　南宫哲抬起头，原是要注意何非元的举动，没想到眼里却映了一对秋水明眸。

　　岑久抿着唇，对他举高酒杯，一张脸似笑非笑。

　　她的好意，非但没让他铁青的脸色好看一些些，反而绷得更紧；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怎么会答应她不在醉仙居里砍了何非元。这个女人，让他浪费了一天的时间。

　　就明天吧!南宫哲决定着。说什么明天都要把何非元拖出这间醉仙居。

　　他起身，未料脚下一个踉跄，这令他吓了一大跳!南宫哲皱紧浓眉，只觉得不对劲。

　　虽然，他已经很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但无论如何，他是绝不可能会喝醉的；江湖人都知道，南宫哲一直是干杯不醉……

　　“给我一间客房。”他冷冷地说，控制着自己，不抖不颤，安稳地在柜台前放下银子。

　　晓缘点头，唤了一名伙计领南宫哲上楼。

　　几分钟之后，二楼的客房传来重物落地的巨响。

　　所有人还在诧异时，岑久却轻轻叹了一声。

　　这新酿的酒果真如她预想的——美味无比。岑久闭上眼，任最后一口酒畅快人喉。

　　光想到下一步要进行的事，她忍不住又笑了。

　　好不容易等到晓缘、清儿都睡了，岑久擎着烛台走出房间，悄然拐进南宫哲房里。

　　对于自己即将要做的事，岑久一点儿都不感羞愧。在她的想法里，这样的出发点挺理直气壮的。在唐代，尤其武则天在位之时，女皇帝的纵乐秽淫，早巳令洛阳城里淫风大开，至今历久不歇。

　　天下事便是如此，上所好，下亦效，虽然历中宗、玄宗时代，已有些收敛，但所谓贞操，已不被女人重视。

　　身在洛阳这样的大染缸里，饶富娘把岑久保护得很好，该让女儿知道的，她全不吝教之，可不该让女儿学的，她每样都严格把关。

　　连三年一次的宫里召见，她都是能免则免，就怕去招惹那些成日无所事事的王亲贵族，断了饶家醉仙居的生意。

　　虽然如此，但大环境的风气还是多少影响了岑久。

　　才走进客房，一阵风来，吹灭了她手上的烛火。

　　屋里充满着清凉的空气，全是由一个方向吹来的。原来房里面向运河那一排窗户，全是打开的，从河上过来的风势在寂静的夜里特别显得惊人。

　　岑久蹑足将一扇扇的窗掩上。

　　摸黑走路并不好玩，一不小心，便有撞伤、绊倒的危险；她实在不明白，如王宗那类的男人，怎么会喜欢干夜半偷香这种无聊事。

　　看来，男人和女人的想法还是有段差距的。

　　虫鸣风声被关在窗外，屋里一下子变得黑寂；透过南宫哲沉沉的鼻息声，还有浓郁的酒味，很快的，岑久便找到了他所在的位置。

　　饶家珍藏多年的千日醉，果然发挥了功效。她满意地点点头，站在原地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确定南宫哲真是醉得不省人事后，才取出火摺子，照亮房内。

　　这个宛如神祗的高大男人，此刻全然不能与白日所见的威猛相比，他像摊泡过水的烂泥巴，狼狈地横陈于地板；显然是还来不及上床，就醉卧在地了。

　　这一观察，足足一刻钟过去。岑久无声地抿唇而笑，她跪在南宫哲身边，并移近烛火，从容仔细地端详他；接着，一伸手，拉开南宫哲的腰带，把他的上衣给剥开。

　　这是个肌理结实的胸膛，她心里赞叹道，忍不住伸手触摸覆满其间的浓密毛发；岑久极为轻柔地抚弄着，发出一声叹息，仿佛她细嫩的手被扎痒了。

　　这样的体格，太完美了。岑久目光略略上移，看到南宫哲熟睡的脸庞。

　　难以想见这便是白日所见那般的凶神恶煞，他睡沉的模样，竟是如此无邪纯真，深深牵动她的心。

　　虽然这样的长相构不上俊逸，也不斯文，但她不介意；容貌从来就不是岑久考虑的因素。

　　然后，她莫名地忆起，昨日梦中那紧揣在怀里手舞足蹈的婴孩。

　　沉思间，南宫哲突然睁大眼，岑久轻喘，惊吓的表情全映在他那灼亮的黑瞳里，起身要逃，却被他一双大手揪个正着。

　　岑久往后一栽，失手把烛台掉落在地，烛火撞地，应声灭了，房里重新陷人一片漆黑。

　　“我——”她张口欲言，身子竟被他拉进怀里去了。

　　粗糙灼热的手掌循着她背脊的线条渐次向上，看似强横的力道却适中地滑过她的颈窝，抚上她的脸颊。岑久无声推拒，但不知的，被他碰过的地方，却都莫名其妙失了行为本事。

　　他的手，留在她脸上的花钿上，似自有意识，好奇地、本能地、细细地摩挲着她未卸去的桃花钿。岑久既急又慌，斗大的汗珠滚了下来。她用力别过脸，哪晓得南宫哲另只手却没闲着，溜过她的后脑勺，轻轻朝下一扣，她不由自主将脸上那朵花钿正落在南宫哲唇上。

　　岑久扬手，手掌朝脸上狠狠拍去，南宫哲迟钝地动了动，仍没有清醒的意识。

　　这一下，岑久反而怕了，没敢再挣扎，却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又动作起来。这一次，他擦过了她柔软的胸脯，钻进她的贴身小衣，继而握住其中一只乳尖，轻轻搓揉。岑久张口，忍不住大声喘气。

　　被抚弄过的地方，一如沸腾滚烫的水，令岑久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然而南宫哲却还不肯放过她，他粗鲁地将她拖上身，将她固定在他那毛绒绒的胸膛上。

　　还以为那胸毛会刺疼她，贴在脸上，居然不可思议的柔软、搔痒。

　　触及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岑久的脑袋一片空白，之前的尴尬不知跑哪儿去了，她只听得到自己如雷般的脉搏跳动，似有默契的，和南宫哲的相应和。

　　刚开始，她不敢移动，但是慢慢地，居然也不想动了，这个陌生男人的强烈心跳像一曲催眠人心的旋律，把她蛊惑了。

　　闭上眼，岑久醉了，心里只有种冲动，也想跟着南宫哲一道睡。

　　—男人与女人之间……岑久微睁眼，然后困顿地闭上……也许，并不像姑娘私语间所说的那么么肮脏下流，至少，她现在的感觉是很温暖、很舒服的。

　　岑久手指轻转，下意识地勾起南宫哲一撮胸毛把玩，发烫的胸脯漾着一波波奇异的骚动，不断地翻滚，直至小腹间也起了相同的回应。

　　胡思乱想间，南宫哲突然嘟囔一声，松开抱住她的手，黑暗里传出衣裳磨擦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推开岑久，径自做自己的梦去了。

　　岑久一震，身子随之软下，这一次，却是真的摊了。

　　
第二章:

　　翌日清晨。

　　岑久倚在窗边，像平日一样看着码头熙攘的人群。

　　不过，她心里想的，可全是另外一回事。

　　昨夜的探险，岑久几乎是逃出来的，因为刺激太大，一直到天亮，她始终无法人眠，脑子里满满地全是南宫哲这个男人。

　　盯着窗外的酒酿，岑久脸上并没有任何思春情怀，只是不甚自在地换了个姿势；簪在她发髻上的桃花，随着她的动作，脱了一瓣，跌落在地上。

　　晓缘走了进来，没敢惊扰她，只是默默替她弄好衣裳，见到那瓣落花，立刻又从花瓶里折了一蕊新的桃花簪上。

　　“久姑娘脸色不好呢。是不是昨儿个没睡好?”晓缘关心地问。

　　“想到要跟岑家那三个狐狸精打交道，姑娘当然睡不好。”清儿走进来，也已准备妥当，身上一袭浅绿新衣，裹着她胖胖的身材，像颗鲜嫩的白菜。

　　“没事儿的。”岑久回神，转向晓缘：“今儿个醉仙居的一切就让你张罗了。”

　　“晓缘会打理的。倒是清儿，你得好好顾着久姑娘，别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给骚扰了。”

　　“他们敢!”清儿眉一扬，骄傲地拍了拍腰上的短剑。

　　“对了，客房里那个叫南宫哲的……”岑久沉吟了一会儿，“我估计他还要睡个两、三日才会醒来，别让人去打扰他。还有，那何非元呢?”

　　“我把他捆在酒窖里。”清儿忙不迭地回答，“姑娘，清儿偷翻他的包袱，藏了好多的银票呢。”

　　“是吗?”岑久一挑眉，“只怕也是来路不明的东西吧。”

　　“姑娘，就抽他一张银票如何?昨儿个店里因为他，还赔了不少呢。”向来精于算计的晓缘从不吃亏，急忙开口道。

　　“不需要，醉仙居还不至此。”

　　“喔……”晓缘有点失望，隔一会儿才又问道：“姑娘，要是南宫哲醒了，又撒野呢?”

　　“他能撒什么野?”岑久笑道，想起夜探南宫哲的情形，心又不听话地鼓噪起来。

　　“你们两个别把人家想得这么糟，他样子虽粗俗了些，可还是讲道理的。”岑久整好衣裳，“时间不早了，吩咐马车，你们也准备去吧。”

　　

　　岑家从一早便热闹得不得了。

　　岑有金请的戏班子早就定位了，叮叮咚咚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岑家三个妾：大妾芳柳，二妾袁姬，小妾美娘，更是费尽心思打扮；尤其是袁姬，因为袁秀宏的关系，平时便趾高气昂的她，今日气焰更是高涨。

　　时值大唐天宝年间，还是太平时节，唐玄宗娇宠杨玉环。当时的女人莫不争相以贵妃为本，纷纷仿效她的装扮，体态也从侬纤合度变为丰腴圆润，从发髻到眉毛、从首饰到衣裳，还有脸上的胭脂，无一不争奇斗艳。就拿岑久所绘的花钿来说，便是当时在脸上所流行的一种红妆。

　　“都快过一个时辰了，久姑娘怎么还没到?”芳柳朝门口望了望，扭头问岑有金。

　　正跟客人说着话，岑有金转过头，看到芳柳额上贴着一朵大大的金花，硕大的花瓣几乎盖掉了半张脸，他忍不住皱眉。

　　“你跟我说话?”

　　“不跟老爷子您，还能跟谁呀?”芳柳噘起腥红的樱桃小嘴，埋怨道。

　　“你一张脸全给那金花遮得瞧不见了，我怎么知道你是在跟我说话!”他没好气地说。

　　“喔!”见岑有金注意到了，芳柳一阵娇笑连连。

　　“老爷，怎么样?这可是卖水粉的王婆子推荐的，说是今年最受欢迎的花色。我也听说那皇宫里呀，是人面一花，也流行着呢!您瞧，我这花蕊儿弄得多细致呀!戴在我脸上，是不是也挺好看的?”

　　“那也簪在头发上，才像话些!”岑有金不屑地轻斥道。关于女人的玩意，全都稀奇古怪的，他怎么也弄不懂。

　　芳柳咯咯地娇笑出声，似在笑他没见识。

　　胡说!这就是贴在脸上才漂亮，老爷没瞧见久姑娘脸上也有朵桃花?那可是秋水县里人人都赞美呢。”

　　这些话，突然令岑有金无话可说；他摇摇手，重重叹了一口气。

　　外人哪里知晓，岑久的花钿，是有着不能说的难处。

　　“要说好看，当然没人比得上大姐这朵金花。”袁姬妖妖娆娆地走了出来，梳的超高飞云髻上，簪满了碗大的牡丹和金珠翠翘；颤摇的肥腰肢上，也缠着好几圈的珍珠流苏，一举步一投足，叮叮当当的好不热闹，比起芳柳的俗艳，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可不!”芳柳得意洋洋。

　　“不过，真拿久姑娘的桃花钿来比，姐姐这朵大金花未免就呛俗了些。”袁姬笑得花枝乱颤，头顶、腰上一大串珍珠，仿佛跟着助阵似，敲得岑有金一阵心烦。

　　芳柳不怒反笑。“那是当然了。比起久姑娘，我自然不敢居前，不像有些人，自比天仙，弄得满头满脸的俗物，也不撒泡尿照照那德性，真是笑死人了!”

　　袁姬陡地拉下脸，怒视她。“你什么意思?!”

　　“哟!你还听得懂呀，我当你没脑子想呢!”

　　岑有金翻了个白眼。这种戏码，每日至少都会上演一两回，他连瞧都懒着瞧；有时候他也纳闷，当初怎么会迷了心窍，砸下大把银子，把这几个孵不出半颗蛋、只会争风吃醋的泼辣货娶回家。相较之下，饶富娘性子虽倔烈了些，至少还是个有深度的女人。

　　唉声叹气间，一名婢女进来传话。

　　“老爷子，久姑娘到了。”

　　岑有金眼一亮，兴匆匆地迎了上去，跟在后头的芳柳和袁姬也忙不迭地迎上去，房里的三妾美娘也跟着冲了出来；三个花枝招展的胖女人，你推我挤，谁也不肯相让，在大厅里撞成一团。

　　忙乱之中，岑久被迎了进来。

　　比起三位姨娘的夸张打扮，岑久显得高洁清雅，仿佛刻意要与脸上的桃花钿相映似，从绣花的肚兜到外衣，披在臂上的披中直达裙摆，腰上宽大的结带，全是粉粉嫩嫩的红，加上那舒展秀气的眼眉，才踏进厅里，便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岑有金今日座上的朋友，大都带着自己的儿子；他们全知道岑久是朵镶满宝石的金桃花，虽然她长相平凡，年纪也大了些，连身材也是不合时宜的瘦，但万贯家财在身，根本无损她的价值。

　　在座所有少年公子，一个个紧盯着岑久，他们个个皆在父亲的授意下，莫不想趁今日一举获得佳人青睐。

　　“久儿，你来了。”岑有金笑道，不同于平日商场上的应酬进退，是真的开怀。

　　“爹。”她点点头，三分气度，七分雍容。

　　“久姑娘!”三名小妾媚笑着，谁也不敢造次跟着岑有金喊她久儿。上一回芳柳刻意要这么亲近她，没想到才喊了一声，便立即被她严厉纠正。

　　才坐定位子，跟着岑久来的清儿就忍不住噘起嘴来。

　　“姑娘，您非坐这儿不可吗?”

　　“不坐这儿，要坐哪儿?”岑久淡淡地问，把酒杯举起，轻轻沾了沾唇。

　　“那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妖，身上弄得香喷喷的，这儿偏偏是顺风处，清儿鼻子可受不了哇。”

　　她横了婢女一眼，啜了口酒。“这儿不是醉仙居，别乱说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哪是乱说!”清儿嘟囔道，接着又把嘴一撇，“有时候清儿真是佩服老爷子，能跟这群肥狐狸厮混这么久。”

　　岑久没开口，在清儿鼻头上弹指点了大爆粟，打得清儿想张嘴喊疼又不敢出声。

　　“再这么没分寸，夜里我让你睡酒窖，陪何非元那糟老头去。”

　　清儿摸摸鼻子，不高兴地退到一旁。

　　

　　宴会才开始没多久，一直没停过的敬酒，加上昨夜一夜未能好好合眼休息，岑久向来的好脾气很快就被磨掉了。

　　一会儿是张员外的独子，一下子是程大人的侄儿，他们一个个像发情的公狗，不断借故走到她面前说话，眼光还不时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岑久仍是平静着一张脸，没端架子但也不带笑容，顶多只是抿个唇而已；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一次该用什么借口唬弄岑有金，好离开这让人窒息的地方。

　　似乎正应她所想，就在岑久快要耐不住的时候，一声令人耳膜生痛的暴吼从墙外传来，整座花园为之惊动，所有谈笑、丝竹弦声，全自动静了下来。

　　南宫哲身负长剑，庞大的身形像只老鹰般霸气地飞过墙来，站定园中。

　　一日未刮的胡渣，点点如星，密布在他倨傲的颚下，更添加几分凶恶吓人。

　　吓人的还不止于此；他的嘴唇，像沾了血液、胆汁似，各半边全是暗沉沉的红与绿。

　　除了岑久主仆俩，这个宴会中的人可谓全场大乱。清儿因为在醉仙居见过南宫哲，虽然讶异，也还能壮着胆子不当回事儿，但其他人可就没她这么镇定了。

　　就拿坐在檀木台边的袁姬来说吧。前半刻她还优雅地啃着荔枝，与张老板的夫人，两妹满身肥肉笑得乱颤乱弹；下半刻，她张大嘴，在尖叫声中从座位上滚到台下，金钗碎，玉簪断，叮叮咚咚的珍珠滚了一地，连盘撑在高高云髻里的假发，也一大团一大团地掉了出来。

　　芳柳及其他女眷更是大呼小叫、花容失色地逃进屋里去了。

　　正在谈笑看戏的客人，也都一哄而散；一些公子哥们，全躲在下人身后；就连岑有金，也躲在门后直拍心口。

　　“你……你这恶人，擅闯人家宅，究竟想做什么?”袁秀宏和另外两名公子冲了上来，抢先挡在岑久身前，想借此赢得美人心。

　　南宫哲扭头，冷冰冰地扫过他们。

　　这几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哪禁得起他一瞪；虽是三个人，却像一盘散沙，个个脸色发白，手软脚摊地趴在地上，袁秀宏更是掏出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侠客饶命，这些给你，请别伤我性命!”他高举双手，颤声说道。

　　此情此景全落人岑久眼中。从进家中后一直行礼得宜的岑久，似乎再也忍俊不住，轻启朱唇，娇笑出声。

　　死寂的庭园里，她的笑声似乎比平日还要婉转撩人。

　　她的笑声，立刻让南宫哲转向她。

　　他瞧她的目光，几乎连鬼神都要为之胆寒，可是岑久却视而不见，仍拈袖掩嘴，为其他人的窘状笑个不停，把一身上好的绸弄得窣窣作响，完全无法收势。

　　清儿怯怯地看了南宫哲一眼，用身子小心的蹭了蹭岑久。

　　“姑娘，别笑啦，你吓疯了不成?这人身上的刃剑可是无眼的。”

　　没提醒便罢，清儿这一说，岑久又咯咯咯地笑出声。

　　一柄钝剑行遍大江南此，南宫哲得到的尊敬与畏惧多如过江之鲫，但他从没得到这种待遇——眼前这个笑得快抽筋的俏姑娘，根本不能与前日的端庄从容相比。

　　板着脸的南宫哲，表情愈来愈狰狞，看来比兽笼里冲出的豺狼虎豹还凶恶千倍。

　　“你还笑得出来?!”他大吼一声。

　　所有人全捣住耳朵，身子缩成一团，抖得如风中落叶。

　　岑久这一回止了笑，但唇角仍不收敛地微翘着，眼眉飞扬斜睇他，这副模样，说有多娇媚就有多娇媚。

　　一向对女人没反应的南宫哲，心却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这一回他看她比初次的距离还要近，他突然发现，要不是她让他觉得太狡狯，他其实很喜欢她微笑时那闪闪发亮的眸子；绣花兜上那截白嫩的酥胸看来并不丰满，但十分挺实；该死的是，他一直不太中意时下女子过于肥大油腻的胸脯和体态。

　　是宿醉未醒吗?他居然想像自己将她那纤细的蛮腰搂在掌心，将她上举，然后亲密地贴合着他胯间……

　　这沉睡的两日间，隐约盘旋在脑海里的绮梦，突然也跟着他的邪念蹦了出来；好像在他的记忆里，真的有具温软的身躯，用极亲昵的姿态依附着他，令他心猿意马……

　　南宫哲的耳根子因这遐想而微微发烫，他为自己的荒唐念头暗咒了一声，随即把两道浓眉竖得半天高。

　　“我没聋，你不用这么大声问话。”岑久拈着耳垂，一脸甜蜜的笑。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

　　“我做了什么?”她挑眉，无辜地指着自己，一排贝齿有如匀称的珍珠般，在阳光下发亮。

　　“你认为我做了什么?”

　　南宫哲有些气馁。他一直很擅长吓人，对象无论男女老幼，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每个人哭爹喊娘的冲回家去，但这一着棋，竟在她面前失了效用。

　　岑久突觉手臂上微凉，披中被人拉开，接着身子一轻，她的纤腰已被南宫哲搂在手中，一如来时，要越墙而去。

　　“放了我家姑娘!”

　　清儿怒喝，旋身追去，空中出招，短剑朝南宫哲手臂刺去，南宫哲头也不回，手指一弹，清儿顿时肘骨发麻，身子再提不起劲，摔落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岑久犹如乘风而起的桃花，飘飘飞过墙去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岑久抬起头，看着南宫哲绷紧的脸颊，凉凉的空气贴面而来。身处危险，她的心情居然轻松得不得了。

　　脚一点地，南宫哲推开她，岑久顿失所依，她识相地与他拉开两步之远的距离。

　　“你对我做了什么?”南宫哲的声音从喉咙里冷冷逸出。

　　岑久悚然一惊，她早知道这人不简单，但可没想到他还能在醉死的情况下记住事情的始末。

　　“南宫爷认为小女子做了什么?”

　　“装蒜!你在我酒里下蒙汗药，令我昏睡不醒，然后你趁机放走那何非元，事到如今，还敢不承认!”

　　她呆了呆，这番推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看来，南宫哲还不清楚事情的真相，这么一想，岑久刚提起的心不免又松懈下来。

　　“南宫爷是名震江湖的大侠，是药是酒，难道瞧不出来?我醉仙居酿出的好酒，远近驰名，真要一个人醉死，根本不是件难事，我何必下什么药?”

　　“那么，就是你故意灌醉我!”他怒吼。

　　“这话说得更冤了，根本就是南宫爷不胜酒力。你别忘了，你可是喝了三坛酒，要是普通人，三天三夜都醒不来。”她耸耸肩，一派理所当然。

　　“你剥了我的衣服。”南宫哲指着她，却不知道是该掐死她，还是出拳击昏她。

　　“这么离谱的事，更是从何说起?”她脸上更显无辜，显然抱定主意赖得一干二净。“说不定是天气热，你自己脱去的。”

　　“你还敢狡辩!”他咆哮，那股气势，几乎像是非杀了她不可。

　　“我只是陈述事实。”她叹了一声。

　　“那么，这是什么?”他伸出手掌，在他掌心里，黏附了一些红绿相错的颜料。

　　该死呀!岑久一僵，咬住唇，这一回竟无话可说。

　　“说不出话来了?你摸进我房里，究竟想干什么?”他厉声质问。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吗?”南宫哲冷冷地说：“是不是要我再说明白些?这颜料红绿相间，除了你脸上的花钿，还有什么东西?”

　　她仰起螓首，斜睇着他。“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你嘴上会有花钿的颜料?”

　　一句话令南宫哲白煞了脸，顿时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中午醒来，一见弃置在旁的外衣，只觉得困惑混乱，匆忙着衣后提剑便出了门，并无细想其它，更谈不上到镜前梳洗仪容。

　　伸手揩掉嘴上她所谓的颜料，南宫哲吃惊地在唇间搓到几片干凝的色块。

　　如果他嘴上有东西，那岂不表示他轻薄了她?可……那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是这样，她怎么会全无表态?一个女人再开放，也不可能如此无动于衷。

　　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岑久约莫是想到那晚的情形，她突然移开身子，臊红着脸，就怕他瞧出有异。

　　她清清喉咙，“那一天你醉了酒，步履不稳地卧倒在地，我那侍女恼你赶走了店里的客人，便用朱砂笔在你脸上涂了几笔，想让你难堪……”

　　这随口编出的谎言实在离谱得可以，岑久暗地偷觎他一眼，意外的是，他看来居然像是相信了。

　　“我的上衣也是她脱的?”

　　她心虚地点点头，大叹了一口气。“原本她还赚你的脸画不够，要伙计脱了你衣服，还想在你身上再加几笔；不过，为了这件事，我已经斥责过她，是我管教无当，我为这件事跟你赔罪。”

　　凭她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实在难以让南宫哲信服，偏偏就恼自己对那一晚的事全无记忆，就算要驳斥，也无从说起。

　　“太荒谬了，凭你几句话，便要哄人相信?”

　　“再坦白一件事吧，”她微微一笑，“我的确进过你房里，但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瞧瞧你酒醉的情况如何。”

　　“我睡着时你看我?”他又是一僵，声音竟变得有些粗嘎。

　　“只是……”她脑子急忙一转：“只是好奇而已。你酒量不错，饶家的千日醉，你是第一个品尝的人。”

　　下一瞬，他已来到她身旁，动作的悄然与迅速，不由得让岑久惊心。

　　这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没“做错”。

　　“你拿我作试验?”

　　“我只是好奇。你并没有损失，是不?”她仍是那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

　　“你——你——”他被激得又气又急，却拿她没办法。

　　“要不，你可以杀了我。”岑久负着手，很认真地提议。

　　这女人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呀!南宫哲吞了吞口水，随即装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别以为我不敢!”

　　装腔作势。岑久心里嘲弄，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人绝佳的耐性。

　　她知道很多男人都打女人，遇事不如意、口头上争不过，便将所有怨气发泄在身边的女人身上；她也听说过，他爹那几个小妾，全都挨过打。

　　还好她死去的娘一直有饶家强势的家世背景撑腰，才不致在岑家受委屈。

　　南宫哲虽然一副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却是一再容忍她，此时此刻，岑久忍不住在心里又为他加了几分。

　　“如果你想砍了我，就动手吧。因为我除了这张嘴，没有一处比你强。”

　　“你也知道你牙尖嘴利!”他冷哼一声。

　　“那可不。”她拾掇着方才被他强拉时弄乱的衣裳，神态自若，一点都不做作。“你不动手吗?”

　　“杀你，我又拿不到半毛钱!”

　　不一会儿，岑久又笑了。这个男人一点趣味儿都没有，可奇怪的是，他总是能惹她发笑。

　　“还有一件事是你不知道的。那个叫何非元的老头，被我关在窖里，我在敬你酒的时候说过，你不为难我，我自然会给你方便。”

　　当真是他误会了，南宫哲又是一怔。

　　“可有兴趣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那个姓何的老头值多少银两?”

　　“他的命，不卖。”

　　“我没兴趣买他的命，我只问，他值多少钱?”

　　“一百两。”

　　她挑眉，似乎有些不信。“一百两便可以请动你这位大人物?”

　　他冷哼一声，并不多作解释。

　　“通常你杀一个人也是这个价码?”

　　“要看杀的是什么样的人。”南宫哲硬梆梆地说。这个女人虽然笑咪咪的煞是迷人，但他老觉得她不安好心似。

　　“我付一千两，雇你一个月。”

　　南宫哲以为自己听错了，呆望着岑久。

　　“一个月，一千两。”她微笑。

　　太诱人了!南宫哲从没碰过这么好的事，虽然钱不是他最看重的，但他仍是怀疑——是她真的别有居心，还是他看起来像个好哄骗的呆子?

　　“我店里最近不是很安宁，夜里老是有人偷偷上门惹事，我留你在醉仙居一个月，替我赶走那些人。”

　　“我怀疑话里的真实性。”

　　“什么意思?”

　　“你这么聪明，区区几个小贼，是难不倒你的。”

　　“承蒙抬爱。”她扬起唇角。连岑久自己都觉得好奇怪，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也没听他说什么逗趣的话，但她总会莫名其妙地开心。

　　“我做交易，有个原则。”

　　“愿闻其详。”

　　“诚信。”南宫哲说完，却见她脸上微变，这时，他更加确定她心里有鬼。

　　“诚信。”她咳了咳，强笑着重复他的话。

　　“你坦白，我尽力，你做得到吗?”

　　“当然。别忘了，我可是做买卖的。”

　　“你雇我，不只是防贼吧?”

　　“自然是防贼，否则：我何必花这么多银子。”见他不为所动，岑久终于坦言：“不过，有件事你倒是说对了，要是一般小贼，我根本不担心，麻烦的是，他们全是有备而来的采花贼。”

　　南宫哲一怔，觑了觑她弱不禁风的身子，目光中并无轻蔑，只有理性的剖析与深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和我身边那两个丫头比起来，我的体态既不够丰满，五官也不够出色……”

　　“你很美。”他突然打断她的话。

　　岑久呆了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你的谈吐、教养和气质很美，还有你说话及应对的态度，很迷人。”

　　头一回，有人这么精准地赞美她，岑久有些醺然，莫不是方才喝的那些酒生效了?

　　别人的赞美，不管是假意或奉承，她早就能无动于衷的面对了；不过这个野人，他专注盯着她的模样，还真令她十分受用。

　　“谢谢你。”她说，假意往前走，不让他瞧见她因为这番话而忍不住微笑。

　　南宫哲从没称赞过人，这还是生平第一次。对个女人说这种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听到她自认姿色平庸，他心里断断不能苟同，才这么反驳吧?

　　“秋水县里孔武有力的男人多的是，你为什么会找我这个外地人?难道你不怕……”

　　“我信得过你。”她转身，盈盈秋水闪着微微的光。“老实告诉你吧，以前我曾在醉仙居遇过一个卦者，他精通面相，我与他很投缘，他离开醉仙居的时候，教了我一些看人的诀窍，相信依他的说法，我应该是没看错人，你一定能不负重托。”

　　一番话，又令他怔了。

　　“你……何必这么麻烦?找个能保护你的人作丈夫，不就都解决了?”

　　她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找丈夫?”

　　南宫哲咬住舌头。是呀，为什么他会问出这种话呢?这个怪女人有没有丈夫，干他哪门子事?

　　“但你不觉得，这样可以让那些人绝了怀念头?”

　　这个怪人，观念居然比自己还迂腐!岑久哈哈笑了两声。

　　“我才不为这种事强迫自己接受另一个陌生人呢。”

　　南宫哲没多言，亦不再考虑，他接受了。

　　岑久霍然转身。“你答应了?”

　　他点点头。“不过，我得先完成雇主所托，把何非元这件事完成。”

　　“这点你无须费心，一回醉仙居，我立刻把人交给你。”

　　“好。”

　　“那么，就一言为定了。”她朝他举起手。

　　南宫哲点点头，与她三击掌。

　　那白嫩的小手拍过他的掌心，而后滑下，岑久打量着南宫哲的手；这双手，布满了刀伤剑痕，黝黑粗糙，与她的洁白柔润，形成强烈对比。

　　那一夜，她并没把这双手看清楚。想像这些伤痕受的创、流的血，岑久的心里隐隐起了怜惜。

　　“你有一双……很特别的手。”她说，想起前一晚，他曾用这双手抠糊她的花钿、捏过她的胸脯，更肆无忌惮地碰触她的身子。

　　岑久的心，再无法克制地乱了起来。

　　不自觉地，岑久幻想着，想着她的孩子也将会有这么一双力拔山河的手，如果一切能如她所愿，那她实在太欢喜了。

　　一双粗劣劣的手，能让她这么喜孜孜的吗?南宫哲被搞迷糊了，瞧她抓着自己手的模样，好像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似。

　　他佯怒地抽回手，耳根子居然胀红了。

　　这个俏姑娘实在太怪异了，三两下便把他弄得心神不定。

　　见他发怒，岑久才惊觉自己的过火，忍不住吐舌一笑。

　　“我是想，你这双手，肯定能把那些讨厌的男人修理得惨兮兮。”

　　没见过她这么俏皮的模样，南宫哲突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这女人太狡狯，他最好步步为营，小心行事才好。

　　“既已成交……我这就回去，吩咐他们准备一间上房，随时让南宫大爷搬进来。”岑久说道，隐在裙里的一双小脚快乐得想要跳舞。

　　“慢着。”

　　“还有疑问吗?”岑久一惊，只怕他会改变主意。

　　“我说过，我要把何非元带走，交给我的雇主!”

　　“喔，抱歉，我一时间竟忘了。你需要的时间有多长?”

　　“半个月。”

　　“没问题，我可以等。我们的约定，半个月后生效。”

　　“那些人呢?”

　　“哪些人?”这一次换她满脸疑问。

　　“宴会上那些人!”

　　“喔!”岑久恍然大悟，要不是南宫哲提醒，她还真的给忘了。

　　“随他们去吧。”岑久摆摆手，全然不在意。

　　“可是……”南宫哲突然收口，可恶!这女人的言行，把他弄得婆婆妈妈，一点都不干脆。

　　“我不在乎。”她福了一福，转过身朝醉仙居的方向急急走去。

　　一个月的时间尽够了。

　　要不是南宫哲在身后盯着她，岑久真想跳起来欢呼歌唱。

　　她笃定相信，一个月后，她的肚子里就会多出一个小小孩。

　　独独属于她岑久的小孩。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醉仙居。岑久才踏过门槛，忽然眼前青影一闪，清儿圆滚滚的身子已经迎了上来。

　　“姑娘，我到处找不到你，正担心着，没想到——”清儿话到一半，看到门外的南宫哲，两道柳眉随即竖起，一抽腰上短剑，便朝他狠狠刺去。

　　早知清儿会有此举，岑久一把扯住她，怒斥道：“不准无礼!”

　　“但他对姑娘意图不轨!”清儿拿剑指着南宫哲，气嘟嘟地说。

　　这般举动又惹恼了岑久，“我说过多少遍了，没我的允许，谁准你在厅里拿剑的?”

　　“可是他——”

　　“他是客人。”岑久对她投去警告的一眼。“就这样。收好你的剑，有事回房说去。”

　　主仆说话间，袁秀宏苍白着脸，匆匆从楼上奔了过来。

　　“久妹妹，你没事吧?!”他激动地握住岑久的手，眼里甚至浮现泪光。

　　“我没事。”岑久挣开他的手，语气冷淡。“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和干爹担心你的安危，四处找都没你的消息，只好报官；之后，就一直留在这儿等消息。”

　　报官!有这么严重吗?岑久秀眉攒了起来，见有些好事的客人正把目光朝这儿转，她没再开口，一个人径自走进内院。

　　内院的小花厅里，岑有金和美娘早等在那儿，皆是一脸的愁恼。

　　“爹。”岑久唤了一声。

　　“久儿!你……你没事吧?那野人……”岑有金跳了起来，又惊又喜。提起下午的事，仍是余悸犹存。

　　一等晓缘和清儿进来，把门掩上，岑久才出声。

　　“女儿没事儿，倒是你们，报官做什么?爹，’请派个人赶紧把这案子撤了才是。”

　　“可……可那个……那个江洋大盗呢?”

　　“别这么说他，”岑久攒眉。“他下午会这么做是一场误会，并没恶意的，女儿与他有笔买卖要谈，请爹尊重他。”

　　听完她的话，岑有金的眉毛整个全掀到头顶去了，显然不能接受爱女那轻描淡写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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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当爹是三岁小孩，随你唬弄!做买卖?那野人浑身上下哪个地方有生意人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闹，你二姨娘的颜面尽失，连我的面子都没有了!”

　　“是爹教过我，不能放过任何谈买卖的机会。”岑久无视父亲的暴跳如雷，抿着唇，一派安详。

　　“我——我——”岑有金吸气又喘气，吸气又喘气，整张脸胀成了猪肝色。

　　“要你做的你不做，不该你做的你竟推到我头上来!好，我倒想知道，你跟这个野人有什么买卖可以谈的!”

　　“我雇他保护我。”

　　“保护你?”

　　岑久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约略把这段日子来夜里受骚扰的事说了。

　　岑有金又气白了脸。“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她耸耸肩，从容而优雅。“都是小事，我能处理。”

　　“我早说过，一个姑娘家只身打理一间楼，早晚会出事，你偏不听!”

　　“爹，我说过了，我会处理。”像往常一样，岑久知道父亲又有一段冗长的叨念了。

　　女儿的保证并没让岑有金松懈下来，他愈想愈不对劲，突然抓住岑久的手腕。

　　“你立刻给我辞了他，跟我回岑家去!在岑家，爹会雇上千百个人保护你，不需要他!”

　　“办不到!”岑久站了起来。这个计划好不容易走了一步，她绝对不许人阻挠。

　　这个严辞拒绝让岑有金呆了，随即，他恍然大悟过来。

　　“莫怪……莫怪那些传言……”他喃喃说道，忍不住怒气翻腾。“你知不知道外头那些传言，不是把你说成痛恨男人的恶妇悍妇，就是不恪守妇道的轻佻女子?!爹只当是恶意中伤你的流言，不肯相信，原来是真有这种事!老天!你为什么不能安分些，乖乖听爹的话，嫁个人、替我生几个孙子，传我岑家衣钵!无端生出这些事，让岑家给人白白笑话!”

　　岑久站了起来，眼里有着不悦。岑有金这番话，也把她激怒了。

　　“爹，这些事，女儿愿意告诉您，是因为尊重您、希望您了解；我其实可以不说的，那些登徒子，原就不安好心，我没把他们扭送官办，已经是轻饶了，您不怪那些人居心不良，竟怨女儿不安分，难道，是我去招惹他们的?偷瓜的小贼不肯自省，反而怪农夫把瓜种得太甜，我偏就不信，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你行!你伶牙俐齿、你能言善道!你比你那死去的臭婆娘还会讲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早早肯听我的安排，回到岑家，这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它已经发生了!”她恼怒地喊道，“从你不想要我，从娘带我回饶家，教养我成醉仙居的接掌人，这些事就都注定了。我没有丈夫，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以为我会冒险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然后让他夺走我的一切?我不会把自己变成某人的财产，独身是我的选择，就算您不了解，也请您尊重我，别拿您的父权来逼我!”

　　“荒唐!荒唐!自古以来，哪个女人不遵三从四德，你你……简直一派胡言!你娘那贱蹄子，什么没教，就教你件逆犯上、不忠不孝!”岑有金大吼，美娘赶紧走上前来扶住他。

　　“久姑娘，你爹身体不好，禁不得气，你就别说了。”

　　听到父亲辱骂娘亲的话，岑久胸腔起伏，显然怒气也不小。

　　不愿为这种事再与父亲起争执，岑久扭头想要离开，却被岑有金吼住。

　　“我再说一次，你给我回岑家去!”

　　“不回去。”她昂起头，努力压抑自己的气愤。

　　“久姑娘，你就听话吧!就算你不喜欢秀宏少爷，还有这么多的少爷公子可以选，你是岑家唯一的命根子，老爷疼你，绝计不会委屈你的。”

　　“我在跟我爹说话，哪容个外人插嘴。”她冷冷地说。

　　美娘僵了僵，脸上一阵青白。她很清楚岑久不喜欢她，但这么明白的点明，却是第一回，很令她下不了台。

　　岑久转向父亲，一张俏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些公子少爷，全都是因为岑、饶两家堆积如山的钱财才看上我的，爹在商场如此精明，难道连这一点都看不清?!”

　　“那是他们有诚意，不弃嫌你这个老处女!”岑有金破口大骂，全然不在乎这是否会刺伤岑久。“你要是还有点大脑，就别再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女人青春有限，这道理还需要爹来告诉你吗?弄得没有男人敢靠近你，你还能这么得意!这会儿，你居然还想把一个野人请进醉仙居里，让他公然与你共居一室，传出去，不是更大的笑话?!姑娘家这么大了，一点儿羞耻心都没!”

　　“从小到大，我和娘亲所受的指指点点，还嫌不够多吗?我行得正、坐得稳，旁人爱说什么，随他们去!”她抬头挺胸，全然不肯屈服。“女儿从不怨您不要我，也没怨您从没对我负过教养的责任，我在醉仙居很快活，不仰男人鼻息，一样可以活得很好；把我的生命用在三从四德上，太不值，也太浪费。”

　　做梦也想不到，在他面前向来温润文静的女儿居然会顶撞他，堵得他说不出半个字来。岑有金怒不可遏，一个箭步冲上前，重重掴了她一巴掌。

　　清儿想冲上去，却被晓缘拉了回来；护主固然重要，但没得岑久的命令，她们不敢对岑有金不敬。

　　痛楚在岑久脸上扩散，但肉体的痛是可以忍受的，不能忍受的，却是至亲之人对她的误解和谩骂。

　　“你打我，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这是醉仙居的事，我决不让外人主宰我的想法!”

　　“我是你爹!”岑有金吼道。

　　“我从没否认这件事。”她恼怒地说。“但岑家和饶家，爹应该分清楚，我已成年，也掌理醉仙居多年，我相信我的判断，也做我该做的。我再说一次，请您，不要干涉我的事!”未了一句话的坚定气势，全然不输一个大男人。

　　女儿的倔强激起了岑有金的牛脾气，没预料的情形下，岑有金突然用力扭住岑久，他下定决心，今日就是用强，也非把岑久拖出这个鬼地方不可。

　　“走，跟爹回去!”

　　“不，”她摇头，退了一步，“我要留在这儿。”

　　“我忍受你娘、忍受你这个样子太久了!你明明姓的是岑，偏偏一再跟我作对!我是你亲爹，我就不相信你当真敢不听我的话!”

　　场面闹得不可收拾，晓缘和清儿杵在一旁只能干着急，却想不出任何办法；袁秀宏则是一脸忧心；只有美娘，嘴角噙着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请您放手!”岑久开始挣扎，平日雍容的气度也失去了。“我不会回岑家的!你也没权利逼我做任何事!”

　　“你他妈的我是你亲爹!这世上没人比我有这资格!”他怪叫。

　　小花厅的两扇门板被踢翻，平平飞了进来，吓坏了众人。南宫哲大步跨人内，这场闹剧，他决定自己看得够久了。

　　“放开她。”他盯着岑有金，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你——你——”岑有金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是我请的保镖，爹，请你放手，他会保护我的。”看了南宫哲一眼，岑久警告他别轻举妄动。

　　对付女儿是一回事，但对付一个男人，却又是另一回事了。给南宫哲那对精光四射的大眼一瞪，岑有金高涨的父权突然消了气。

　　“她是我女儿!”岑有金愤怒地说，高昂的语气降了下来，紧揪着岑久袖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

　　“她不想跟你回去。”

　　“喂!你这野人凭什么管我们的家务事!”美娘横眉竖目地跳出去，但见南宫哲才挑起一边眉毛，她立刻撩起裙摆奔回岑有金身后。

　　“她，不想跟你回去。”南宫哲仍是同一句话，但这一次语气却特别冷冽，对岑有金昭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管定了这件事。

　　“那……那又怎么样?”

　　“老头儿，你要我说第三遍吗?”他往前跨一步，语带轻柔地问。

　　岑有金往后跳了几步，脸色灰白地转向岑久，突然厉声问道：“久儿，你当真要让这个野人插手咱们爷儿俩的事?”

　　岑久咬着唇，不发一语地站着；晓缘担忧地望着她，却不敢在此时开口。

　　“好!好……算你狠，久儿，爹只有一句话，你今日要不跟我走，岑家便与你断绝父女关系!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差池，爹绝不帮你!”

　　她的沉默以对重重伤了岑有金的心，显见是宁愿跟他断绝关系，也不肯回岑家。岑有金含恨地瞪视她，突然哀鸣；“枉我这些年来如此疼你，你跟你娘简直就是一个样儿!固执无理，一点儿良心都没有，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嚷着嚷着，岑有金挥舞着袖子，挫败地离开了。

　　“久姑娘，你还好吧?”晓缘奔至岑久身边，含泪望着她被掴的脸颊。

　　“你们都出去，让我静一静。”岑久的声音不带感情，直至婢女离去，她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坐在榻上。

　　南宫哲正要出去，却听到她的道谢。

　　“小事一桩。”他耸耸肩，以为转头会看见一张哭泣的脸庞，但岑久脸上除了失意，并没有半滴泪水。

　　“为什么帮我?”她突然问。

　　他耸耸肩。为什么?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无论如何，对他而言，那都是旁人的家务事。

　　之前隔着花窗，他一直在压抑着插手管事的念头，甚至有逼自己走出醉仙居的冲动；但是，他的脚偏像生了根，牢牢钉在地上，直到见她挨了打，才突然有了感觉。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岑久微微一笑，笑容牵动了肿胀的脸颊，她皱眉，举起手，却被南宫哲握住。

　　“你，想谈谈吗?”他俯下身子，凑近她，声音不觉放软了。

　　岑久微怔，没开口，却突然顺势朝他胸口偎去。

　　“能否借你胸膛一用?”她说着，口气却没有任何的示弱或乞怜，仿佛只当他是一堵墙——一堵没有是非争执、可以暂时停靠休息的墙。“我好累。”

　　贴着他的身子柔软无比，完全不似她方才对抗父权时的坚强，南宫哲的心颤了颤，竟没有力气推开这个女人。

　　他隐隐觉得，向来风平浪静的心湖，突然间全乱了。

　　
第三章:

　　翌日一早，南宫哲便带着何非元走了，没有特别向岑久道别，而岑久似乎也不介意。只是那一日，她比平日还来得沉默寡言。晓缘和清儿都当她是为了岑有金的事在难过，也不敢多加询问。

　　醉仙居的白日，一如往常，并无其它事发生；到了夜里，主仆俩仍像过去那样，随时随地警戒着。虽然自从岑有金放话与她断绝关系后，并没有人再来骚扰，不过这样的平静，反而让岑久很不安。

　　这日清晨，一辆豪华马车停靠在醉仙居之前，伙计拉开店门，整好旗帜，对那马车才投去好奇的一眼，只见车门拉开，一条上好的毡子自马车里滚出来，一路翻过醉仙居的门槛，铺至柜台前才停止。这样的排场，看得那伙计目瞪口呆。

　　晓缘拎着抹布自柜台后探出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红毡，便懒洋洋地吩咐下人：

　　“去告诉久姑娘，又有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来了。”说罢，垂下头，继续擦着桌子。

　　踩上红毡的缎子鞋面，绣着让人眼花撩乱的图样，撩起一阵呛鼻的香风，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晓缘自始至终都没抬头，光瞄到那花花鞋面，她就觉得满心的不屑。

　　一个男人会选这种鞋缎，还能有什么出息?

　　岑久自帘后走了出来，见到来人，脸上仅有一丝惊异。

　　“久妹。”江斌微笑，将香喷喷的折扇甩了又开，开了又甩，一张俊美非凡的脸上，带着让多数女人心醉的笑容。

　　岑久朝那堵住店门口的马车看去，一排衣饰华丽的家丁陆续走进，规规矩矩地站在红毡两侧。岑久摇摇头，没把那怒意表现出来；思及多年前，她曾与这男人有过的感情牵扯，以及当时对他那近乎痴狂的迷恋，如今想来，她只觉得幼稚得汗颜。

　　“江少爷来便来，何必搞这么大排场?”她唇角一撇，笑得好生冷淡。

　　“为了久妹你，一切都是值得的。”江斌语气异常温柔，逼近她一步。

　　岑久毫不动心，耸耸肩，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我想没必要吧。我跟你非亲非故的，还有，请喊我久姑娘，我不是你的妹妹，跟你之间，也没这么熟。”

　　江斌没料到她会如此疏远，佯装受伤似地低喊道：

　　“一别十年，你不与故人叙叙旧，反而如此生疏?”

　　“别说得这么暧昧，我与你原来就无瓜葛，”岑久秀眉微蹙。“另外，还请你把这块红毡撤走，别妨碍我做生意。”

　　“你仍在怨我当日负心，另娶她人，是不是?”江斌轻叹，随即语调一扬：“你放心好了，今日我来找你，绝对是光明正大的。我那婆娘没福分跟我，已早我先走一步；我为了她，已经苦守了三年，也算仁至义尽了。”江斌说完，伸出手要拉她。

　　岑久避开他的手，“是吗?可我却听说江少爷这些日子并不寂寞，长安、洛阳城里的窑子，你全都走遍了，还私纳了几个姑娘，不是吗?”

　　江斌一怔，突然眼一亮，随即得意地笑了。

　　“久妹，你吃醋了是不?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在意我的。”

　　强抑着心里浓烈的厌恶，岑久只是冷笑不语。

　　“那些残花败柳，哪能跟出身高贵的久妹相比，江家少奶奶的位子，怎么说都非久妹莫属。”

　　说着说着，手又朝她伸了过去，没料到一个算盘突然朝桌上重重放下，险些击中他。

　　“谁这么大胆!”江斌怒道，顺着算珠上那截白嫩的手指往上，瞧见晓缘充满敌意的脸。

　　眼前的丫头令江斌的眼睛瞪得更亮了，他色心大起，只纳闷自己进门时怎没瞧见这个美娃儿。

　　比起岑久的干瘦，圆呼呼的晓缘确实比较对他的胃口；江斌如饿狼般紧盯着晓缘，恨不得能立刻把她拖进马车里云雨一番。

　　“久妹，这位是……”

　　“下人，贱名不足挂齿，哪比得上江少爷的有头有脸。”晓缘一张脸笑笑的，眼里却是不带半分好意。

　　给她这么一顶撞，江斌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一使眼色，红毡两侧的几个家丁突然走到门口，把刚进来的几个客人赶走了。

　　非但如此，连门也给关上了。

　　“这是什么意思?”冷眼看着这一切，岑久脸色绷得难看。

　　江斌嘿嘿一笑。“这样子，咱们比较好说话。”

　　“江少爷，你当真要与我为难吗?”岑久眼眸一寒!面对如此厚颜之人，她不禁心里有气，也更加难堪自己目光曾经如此肤浅，一心一意想跟这人成双成对。

　　“为难谈不上，是你太拒人于千里。”江斌亲昵地凑上前。“我此番前来，是特意来跟久妹求亲的，久妹如果出声赶人，才真是为难了我。”说完，江斌抛下岑久，急急挡住欲上楼的晓缘。

　　“小美人，我跟你家主子的话还没完呢，你想去哪儿?”

　　晓缘瞪视他，见那对眼睛仍色迷迷地在自己身上贼溜溜打转，她不再多想，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壶酒，扬手朝后方的木梯一扔碎裂的酒瓶令江斌一惊，随即回过神，伸手轻浮地捏了她脸颊。

　　“美丫头，别生气，也别心急，你家主子要跟了我，还少得了你什么好处么?”说罢，转过头，又朝岑久一笑。

　　“以江家的财富，是绝不会辱没久妹的，咱们江、饶两家联姻，总是桩美事。至于这醉仙居嘛，我想以后也该改个名字。醉仙居念起来，格局总是小家子气了些，就叫江山楼，听起来气势也宏伟些，你看如何?”

　　他涎着笑说完，便掐住晓缘的下颚，想凑上一个香吻。

　　另一壶酒突然自二楼坠落，削过江斌的耳朵，敲中他的肩，淋了他满身。

　　清儿自楼梯扶手滑身而下，提剑便是一刺，到江斌鼻尖处，忽又硬生生收住，直吓得江斌朝后栽倒，四肢乱蹬。

　　所有家丁也乱了阵脚!他们全是养尊处优、欺善怕恶惯了，可从没见过真刀实剑的场面。

　　“你这人了不起哇!光天化日，也敢在醉仙居撒野!”清儿怒骂，啐对方一脸口水。

　　“你你你……”一抬眼，又是张清丽绝伦、撩人色心的脸蛋，只是刀剑无眼，让江斌分不出神去欣赏。

　　晓缘站在清儿身边，冷睇江斌。

　　“你也太晚下来了吧!”晓缘没好气地说。

　　“还说呢，你要是再给我一点儿时间，我这劈风剑就差一招就要齐啦!”清儿咕哝一声。“喂，这家伙没对你和姑娘不规矩吧?”

　　“他捏了我一下。”晓缘胀红着脸，忿忿地说。

　　“捏你!”清儿大怒，抬腿朝江斌的大腿便狠狠一踹!“他妈个拉巴子!你这死娘娘腔、下流胚，什么东西!你活得不耐烦是吧?敢对晓缘动手动脚!”

　　一名家丁护主心切，想冲上来，晓缘眼尖，提起一壶酒，又是狠狠一砸!那家丁见满地碎瓶子，又瞧清儿、晓缘两人怒火熊熊的模样，竟吓得停在原地不敢乱动。

　　“撤剑撤剑!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那一踹痛得江斌哇哇大叫，他愤怒地挣扎，又被清儿的胖腿踢中心窝。

　　“说得对极了，本姑娘什么都比人大，就连胆子也不输人!怎么样?久姑娘，你一句话，咱们到底要不要阉了这个窝囊废!”

　　“撵他出去吧。”岑久扶着额头，一大早碰上这种瘟神，只觉得晦气。

　　“姑娘呀，你不能每回都这样!这些死男人，不真给点教训，是学不会的!”清儿不情愿地收了剑，跺脚生气地喊道。

　　岑久喝止了清儿，转向江斌时，口气已近严厉：“江公子，你现在知道了，这儿不是你能随便闹事的地方。下一回，你再敢这么放肆，我可没敢保证你能全身而退了。”

　　狼狈的江斌被扶走了，只在临去时对岑久投去含恨的一眼。

　　

　　马蹄飞扬，像在空中奔驰，速度声音掺在风里，刮痛了南宫哲的耳膜。

　　大江南北，他赶过不少路，却从没有一趟路程这么样的教他记挂。

　　南宫哲一直都是江湖上出名的怪人。十年前他受长安城里一名卸任的老参军所托，要替老参军找到灭了一门五口的凶手，那名凶手是道上有名的狠角色，为人狡狯、武功高强，加以行事狠毒，受理案件的官府也碍于此而不敢派人追捕；老参军哭诉无门，直到碰上了南宫哲。

　　没出三个月，南宫哲把那人的头砍下，亲自送去了老参军府上。

　　这一下，他从名不见经传成了大大有名，杀手之名不胫而走；只是他脾气古怪，加上对名利并无兴趣，是以受托时，从不轻易允诺。

　　虽然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想办法重金聘他出手，因为没有人能像他这么有本事，一旦点头答应后，绝对能在雇主要求的时间里将事办妥。

　　那个何非元，便是横行准西出名的大盗，劫遍准西一带富豪，武功高强，只身来去，加以行踪不定，准西官府无法，才拜托他出面。

　　半个月转眼来到，南宫哲一刻也不耽搁，赶赴下个雇主的约。

　　想到这趟行程的雇主——那个怪异又迷人的俏岑久，南宫哲突然分神，任马儿放慢了速度。

　　从没见过这么谜样的女人，个头这么娇小，做人行事却自有昂扬的气势。

　　她像根汤瓢，把他心里那锅汤，搅得乱七八糟。

　　有些呛，有些辣，有些酸，却也有些甜。

　　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应令他有些陌生，南宫哲眯紧眼睛，蹙眉思索着那一次大闹岑家家宴，遇上她的，肉体不受控制的反应。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能令他这么冲动了呢。

　　莫非他老了，开始渴望安定了?

　　安定不属于南宫哲。他甩甩头，大力甩开这个荒唐的想法；他自认这一生已看尽人世冷暖，行事脚踏实地，从不脱离现实。

　　不能理解的，他为什么会答应那个岑久。

　　好像，她有一种魔力，一种让他莫名臣服的力量，教他拒绝不了……南宫哲撇开这无聊的想法，两脚紧夹马腹，座骑嘶鸣一声，使足全力朝前方码头奔去。

　　

　　半个月时间过去；等待的同时，岑久也不曾闲着。时间愈接近，她花心思的时间也愈多。这几日，她很早便上床，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做才能让南宫哲答应帮忙。

　　思虑问，她迷迷糊糊地睡了，直到一名不速之客闯进房里，猝不及防地突然压到她身上。

　　突如其来的情况并没吓坏岑久，她脸一偏，本能地单膝上拱，却让偷袭她的人机警地闪开去；岑久正要喊叫，男人凌厉地朝她脸上甩去一个耳光。

　　那瞬间，岑久被打得又晕又茫，只感觉男人压在身上，一只手正蛮横地扯开她贴身的衣裳，岑久挣扎伸腿，踢动了悬在床边的铜铃。

　　铃声一响，睡在隔壁的清儿便赶来了。门口早有两个男人挡了她的去路，清儿抽剑，一剑一个，把人给逼退，接着脚下没停，飞身朝那床上的黑衣人扑来。

　　那黑衣人似早有准备，在清儿拔剑刺来时，突然在空中撒了团粉。清儿身子一僵，短剑落地，圆滚滚的身子坠落地，随即陷入昏迷。

　　岑久见状心急，想过去救清儿，却被黑衣人一拦，身上的腰带被扯了下来。

　　两名仆人见主子已经控制了情况，不再多话，识相地退出房间，守在门口。

　　“你到底是谁?!”清儿昏厥，以往占上风的情形不再，岑久心里虽害怕，仍凛然怒斥。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晚就是我的人了。”男人淫笑回答。

　　好熟悉的声音!岑久蹙眉，这当口却想不起来。

　　搓着下巴，黑衣人色迷迷的眼睛在清儿与岑久之间来回徘徊，似乎在犹豫着该先对哪个动手才好。

　　论姿色体态，自然是躺在地上的这个婢女略胜一筹，不过，这个岑久，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人。

　　就在两相考虑间，岑久突然放声高喊；那黑衣人却快了一步，毫不怜惜地捂住她的嘴，粗暴的程度几乎令她窒息。

　　“你再喊也没用，外头都是我的人，你认命吧!”

　　一扭住岑久，男人显然做好了选择。地上躺的这个小丫鬟美虽美矣，毕竟不是正主儿，就是得了她，也没啥好处。

　　论力气，岑久挣不过他；论动作，她也太慢了。岑久只来得及调匀呼吸，她的衣裙已经被褪至脚踝；这个男人显然是个采花高手，女人的衣饰全给他摸得清清楚楚，即便是一手牵制她，他还是能快速剥下她身上的衣服。

　　胸前一凉，岑久的亵衣被拉下；要是一般女子，早就呼天抢地哭起来了。但为顾及清儿，还有醉仙居其他人的安全，她不再死命捶打。积在心里的是满腔的愤怒。

　　这个人，包括之前那些企图偷袭她的男人，他们凭什么这么做?

　　她垂着头，全然认命的表情；那男人见她不再挣扎，料想她已无法可想，于是哼哼笑起来，猴急地脱光身上的衣服。

　　裸身的岑久朝清儿的方向匍匐前进；眼前她只担心清儿，如果这丧心病狂的畜生要凌辱的是她，也就算了，可她真怕连清儿也跟着遭殃。

　　看到她曲线玲珑的身段，男人满是色欲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迫不及待地拉开自己的裤裆。眼见这一幕，岑久不禁恶心地别过头去。

　　“这么害羞!肯定还是个处子，看来外头传闻真不假，醉仙居里真养个老处女。”男人见她如此，笑得更加张狂，复又不客气地盯着她的身子瞧。

　　“真是看不出来，平日看你穿起衣服，干干瘦瘦的没半点肉，没想到居然这么有料!”

　　岑久垂下头，在那一瞬间，摸到了清儿绑在腰间的剑鞘，她伸手紧紧捉住，在蒙面男人扑上来时，突然狠狠朝他的下腹戳去!

　　只见那男人嚎叫一声，痛得在地上打滚，岑久抓起最近的一件罩衫，护住身体，丢开剑鞘，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他。

　　打滚间，蒙脸的汗巾松脱了，露出扭曲变形的一张脸，江斌豆大的汗珠滚下额头，他恼恨地瞪着岑久，不停地喘息。

　　“贱人!你是绝对逃不出我的掌心的!”江斌又痛又怒地吼道。

　　岑久置若罔闻，一径把自己包得紧紧，她将剑鞘拾起，小心翼翼地警戒着。

　　江斌撮口发声，守在房外的两名男子奔进来。

　　“替我摆平这贱人，打昏她，今天晚上，老子非破了她的身、拿到醉仙居不可!”

　　岑久瞪大双眼，饶是她平日机智过人，面对如此情况，脑袋也是一片空白。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房间朝向运河的那排木窗，突然以惊人的气势爆裂开来，一副巨大的身影在漫天碎片中飞进来，掌风一扫，瞬息便把逼近岑久的两人击倒在地。

　　眼见危机解除，岑久腿一软，几乎再没半点力气站着，她匍匐至清儿身边，确定清儿只是昏迷，才定下心来。

　　被江斌掌掴的脸颊在这时热辣辣地烧痛起来，被钳制的四肢也开始生痛，她知道，肯定是瘀青了。

　　再昂首，岑久鲜少动怒的脸上终于有了激愤。

　　南宫哲的目光迅速扫过眼前的一切，当然，也看到了岑久的情况有多么狼狈；基于礼貌，他只能将眼光死死盯住江斌。

　　然后，像老鹰捉雏鸡似，把裤子还挂在膝盖上的江斌揪上了半空。

　　“别杀他!”岑久喊道。

　　南宫哲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注视她，不看还不打紧，这一瞧，几乎令他捉狂，一股怒火燎原，直扑心头。

　　她脸上指印犹存，总是梳理得清爽的鬟髻被扯得一团糟，凌乱地披在脸颊上，还有那衣服……该死呀!那薄如蝉翼的罩衫根本遮不住什么!南宫哲眼角瞥见地板上一截女人的亵衣，他猛然爆出一声犹如野兽的呼啸。

　　这是什么情况!一个女人受到这么大的欺辱，居然还能如此镇定宽容?!

　　打出娘胎，江斌哪儿听过这么骇人的鬼吼，被吊起来的身子，又抽搐又摇晃地抖着。

　　“你的剑，不屑杀他这种无耻之人!”

　　这理由一下子便说服了南宫哲，只是他不免又恼起岑久来，真气她不像今女人!遇上这种事，她为什么不哭得梨花带泪?为什么不咬牙切齿?为什么脑筋还是该死的那么清楚!

　　“不杀他可以，我要他在这儿留点儿东西作纪念!”说完，江斌身上血溅处处，有什么小东西跟着落地；他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仿佛根本没抽剑，但江斌护着下体，哭爹喊娘、倒地不起却是事实。

　　“你们两个若还想活命，就带着他滚!”

　　两个脸色惨白的家丁，夹着赤条条的江斌，飞也似地逃走了。

　　

　　“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南宫哲可没忽略她之前的那一皱眉。

　　“你太冲动了。”岑久叹道，表情无奈地像面对个朽木不可雕的学生。“我好好一间清净房，白白让这些脏血弄污了。”

　　南宫哲没好气地瞪她。

　　“咱们约定里，并没说你能干预我怎么处置这些淫贼!”

　　岑久无心跟他辩，江斌那话儿砍都砍了，如今要接也接不上了；再说，她也满乐于见到他的，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是尴尬了些。

　　想着想着，她不免又把身上唯一的薄衫拉紧了些，哪晓得，这种反射举动，简直就像面招摇的红旗，直直诱惑着南宫哲的眼睛。

　　他清了清喉咙，严厉遏止自己的胡思乱想。她是有副好身材没错，可那干他哪门子鸟事!而且这个女人已经摆明付钱请他，而他的原则向来就是：主、雇之间，绝不能胡来。

　　“她怎么样了?”他指指昏睡的清儿问道。

　　“看起来无碍。”

　　“那我出去了。”

　　出门前，岑久出声喊住他：“可以麻烦你替我到码头一趟，把晓缘叫回来吗?你见过的，我另外一个丫头。”

　　“这么晚了，她在码头做什么?”

　　“今晚监督运酒的工作出了点问题，她在处理。”

　　他点点头。发生这种事，还是多个女眷陪着比较好，他大步走了出去。

　　“谢谢你。”

　　南宫哲煞住脚步。又来了!这个女人，总是选在最奇怪的时刻向他道谢。

　　“无须称谢，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他不自在地抬起脚，鞋底还黏着几块窗户的碎片。“只是……呃……我弄坏了你的窗子。”

　　注视着满地的碎片，岑久突然笑了。“这样凉快多了，不是吗?”

　　南宫哲挑眉，摇头，咕哝了声。

　　算了!从现在起，他最好坚持来时的想法，停止去揣想这女人的所有心思；要不，他肯定会跟这些夜里不肯安分待在家的男人一样，晕头转向的。

　　

　　两个时辰之后，岑久已经在晓缘的帮忙下换上一套新的衣裳；整理衣服的同时，晓缘也替岑久身上大大小小的瘀痕上了药，冷静如她，也不禁难过地流下泪来。

　　“姓江的淫虫真是可恶!早知如此，那日就不该这么轻易放过他的。”

　　“算了。”岑久皱眉说道，“今晚他受的教训，够他一辈子受的。我只担心清儿，她的情况如何?”

　　“只是寻常迷药。汪老说了，等她睡醒，就不碍事了。”

　　“今天晚上要劳累你了，好生顾着她。”

　　晓缘擦掉泪，眼里闪着怒火。

　　“晓缘在码头一见到南宫爷，就知道店里出事了，当时心里真是又怕又气，怕的是姑娘，气的是那淫贼。先前，那些夜里摸上醉仙居的淫贼，清儿个个都应付得来，晓缘也当没什么要紧的，可这一次……实在太无法无天了!姑娘得想个法子，绝不能让这事儿再来一次。”

　　“我已经雇了南宫哲，有他坐镇咱们店里，那些想胡来的人，会收敛些的。”

　　”南宫爷的本事是不错，但是……”晓缘沉吟了一会儿，“姑娘，恕晓缘多言，这法子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那依你说呢?”岑久疲倦地问道。

　　“南宫爷的本事虽大，却不可能一生一世都留在醉仙居。依晓缘的想法，倒不如趁着明晚运酒时，我和监事的官爷们说一声，请他们传话上去；醉仙居是御赐的酿酒坊，有人闹事，朝廷是绝不可能不管的。”

　　“然后呢?官爷们会受理，或者干脆呈报上去，说不定朝廷便会替我指了一门亲事，那个时候，醉仙居也不再是饶家的。”岑久接口，把晓缘的话全堵上了。

　　“晓缘，醉仙居是饶家的，我虽姓岑，但骨子里仍是饶家的人。这酒厂，说什么都要替我娘保留下去。她老人家生前便说过：酒厂虽是御赐，但也是饶家辛苦建立的，一旦让别人作了主，这几十年的心血便都白费了，我宁愿终身不嫁，也绝不负我娘所托。”

　　“是晓缘忽略了，”丫头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姑娘心细，想到这层。”

　　“去看看清儿吧。折腾了一晚上，我累了。”

　　“我扶姑娘躺下。”

　　岑久没有拒绝，身子才沾床像又想起什么似，慎重地吩咐晓缘：“对了，那个南宫哲，虽说他是受雇的，但以后你们俩对他还是得尊敬些；尤其是清儿，那张嘴说风是风，全没一点儿规矩，你替我盯着她，别让她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要不是岑久的性子够沉着冷静，肯定会被江斌这一弄吓出病来。

　　早在第二日，她便命令自己要恢复过来，带着伤的身形依旧在饶家酒窖和醉仙居之间来去。一个月的时间很宝贵，她不会在这当口浪费时间。

　　而在醉仙居外，也是流言漫天乱飞。天下道理向来如此，好事出不了门，坏事却能传上千里，江斌夜袭她的事，也不知是谁泄的密，竟沸沸扬扬地在秋水县传了开来。

　　料想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又碍于南宫哲那柄剑，江家没人承认，也没那个胆找醉仙居报复，有心人就是想追问，也问不出什么虚实。

　　而岑家那头，一听闻这件事，岑有金是又急又怒；然而碍着那日在众人面前对女儿撂下的狠话，他怎么也拉不下那张老脸到醉仙居来。几次差了人来问，岑久的态度跟江家一样，一声不吭，整个醉仙居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全然无视外界探询的目光，于是乎，流言才传了两天，便迅速消淡。

　　上弦月像睫毛，高挂树梢，远处的运河上刮起了风，一阵阵扫掠过挂满醉仙居三层楼外的羊角灯笼，一如星子，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岑久靠在矮几上，纤纤细指把玩着酒杯，眼神有些恍惚地盯着窗外那些飘动的灯笼。

　　她一直以为，男女之间除了胸前两坨肉，其它的部分，应该是没什么两样，但江斌显然替她上了一课。

　　而如果她没想错的话，依照推论，那江斌的裸体，自然该等于所有男人的裸体……想着想着，岑久胸中蓦然一阵作呕。

　　太难看了!真的太难看了!怪不得坊间才有那样的俏皮荤话，说什么男人跟女人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岑久啃着指甲，粉脸泛起潮红，直恼自己没见识。

　　男人，全都长成那个样吗?两腿中间都会多出一只赤角吗?要不是她有些见识，一定以为那是妖怪转世。

　　这全都得怪罪母亲，让她知道得太少了。

　　憎恶归憎恶，她可没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也没吓退她想有个孩子的计划。岑久只懊恼自己对男人认识太少，她的专长，只在应对交际、经营算计，以及各类美酒的酿制，至于男人的身体嘛……

　　或者，她该再一次夜探南宫哲，说不定就可以克服她的困扰，也能研究得更深入些。

　　岑久吞下一口酒。这第一个问题暂时解决，下一步，让她伤脑筋的是：该怎么把那个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上床?

　　还要他事后全然不知情才好。

　　该怎么做呢?

　　闷闷地托着脸颊，岑久瞪着烛火一径发愣，眼眉之间尽是烦恼。

　　房门外，一个魁梧的身影疾疾行过，映过纸窗，岑久猛然清醒。

　　“南宫爷!”她急急唤了一声，见那身影倏然打住，绕回门口。

　　“久姑娘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南宫哲客气地询问。

　　“嗯，请进。”她起身开了门，又急着挪开旁边的位子，像对个老朋友般自然地招呼着。

　　“今天夜里，看来很平静。”虽得到允许，他仍没有进去的意思。

　　“进来坐吧，人秋夜凉，请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不了，第五间酒窖那儿，我要再巡一回。”

　　这个野人，倒挺认真的呢。岑久一笑，眼神充满赞赏。

　　“喝杯小酒无妨，况且你保护的是我，又不是这家店。”

　　他没有异议，坐了下来，并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能打理这么大间酒楼，还管了几座酒厂，久姑娘的确不简单。”

　　“做一行，总有一行的甘苦。我反倒羡慕你，一个人走江湖，自由自在、无挂无累。”她闻言接道，又替他手上的空杯入了酒。

　　“久姑娘。”

　　她惊觉回神，原来是这双粗糙的大手又让她恍惚了。

　　“叫我阿久吧。”岑久为自己的失态尴尬不已。“这儿的生活，其实乏善可陈，可比不上南宫爷胸口里的见识，大江南北走这么些年，你肯定遇过不少好玩的事。”

　　“没想到你对江湖事也有兴趣。”

　　她笑吟吟地倒了一杯酒，顺着她的动作，南宫哲在矮几上看到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拾起来，对她扬了扬纸包。

　　她耸耸肩。

　　南宫哲把纸包翻来翻去，却看不出所以然来。

　　他疑心大起，突然扯开纸包，里头全是白色粉末，他警戒地沾了些，凑到鼻间一闻，却猛然别过脸去，把那沾了药粉的手指往斟满酒的杯里一放。

　　“怎么回事?”岑久心知有异，忍不住出声相询。“是毒药吗?你连嗅都得这么小心?”

　　“你可知这是神仙散，天下第一淫药?”南宫哲语带严厉地问。

　　“神仙散?”她先是满脸的困惑，但听到后头那句时，眼神却突然没来由地一亮，原来慵懒的神情全振奋起来了。

　　“没错!这是江湖上最无耻下流的淫药，服下此散，将会心神丧失、欲火焚身，满脑子只有男女交欢一事，江湖中不孝之徒，最常用此散控制那些强掳来的良家女子……”

　　看她的表情愈来愈兴味，南宫哲的声音从激昂趋向微弱。岑久入迷的模样，让他简直说不下去。

　　他突然惊觉，深夜里，与个黄花闺女共处一室，已属不该，他竟还该死的跟她说起这风月之事。

　　“我该去巡视了。”说罢站起身，未料她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再说呀!你迟一些巡又不会出事，也不会吵到旁人的。这个……什么交欢散，不，神仙散，听起来真有意思，是不?”她干笑两声，随即敛眉抿唇，又回复一派优雅。

　　“你哪儿弄来这种旁门左道的药?”南宫哲清清喉咙，企图振作心神，也趁势转移话题。

　　“喔!”她偏着脸僵笑了一下，没说这是那日遭江斌袭击，事后她在地板上那堆衣服里翻到的。

　　南宫哲看起来挺恨江斌那种人的。岑久不免想起那一晚，她攒眉一想，嗯……还是别提的好，今晚心情还不错，也不好让个混蛋坏了情绪。

　　“自然是之前那些想要夜袭我的采花盗留下的，本来以为没什么，经你这么一说，才知道此药不简单，也幸好我那些日子够机灵，才没着他们的道儿。”

　　南宫哲点点头，不禁也佩服此女的胆色。

　　“把它丢掉吧!这种东西，只会害人。我四处去巡巡，你也早点歇着。”

　　“好，麻烦你了。”她仰起脸，眼里又发出那种光芒了。

　　目送他徐徐离去的背影，岑久忍不住弹指轻碰了一下手里的药包。

　　“神仙散……”她低喃，然后笑了。

　　肯定是老天助她，她还正愁没法子把他弄上床呢。

　　这包药，说不定能顺利完成她的求子计划。

　　
第四章:

　　三步并成两步地跑下楼，清儿走出店门，见晓缘踩在木梯上，仔细地调整着绣着醉仙居的鲜艳旗帜；又见大伙儿各忙各的，清儿兴匆匆地凑到梯子旁，手肘碰了碰晓缘的腿。

　　“嗳，我听伙计说，那南宫哲一大早便起来了。”

　　仰起头，见卷成一圈的旗子已顺风飞扬，晓缘松口气，小心翼翼地下了梯子。

　　“久姑娘前几日吩咐下来的，难道你都忘了?”她不悦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清儿不耐地摆摆手。“你一天至少也要叮嘱我三次，他是贵客，不能怠慢。”

　　“知道就好。一会儿当着久姑娘的面，可不准又把人家连名带姓的喊，姑娘会不高兴的；你要恭敬的喊他南宫爷，知道吗?”晓缘又谨慎地说道。

　　“叫他南宫爷?”清儿噗哧一笑，“唉!我横看竖看哪，都觉得得给他多加个字才好。”

　　“什么意思?”

　　“叫他南宫野人，不是满像的?”

　　给清儿这么一闹，晓缘掩着嘴，也低低笑了。

　　突然一只玉手徐徐伸来，纤纤细指拈了一个漂亮的兰花结，清儿急急敛住笑，护着鼻子，畏惧地看着岑久。

　　“你倒机灵。”她冷哼一声。

　　“给姑娘弹了两回，再不机灵点，清儿就是白痴了。”清儿吐舌，很不好意思地说。

　　“头还晕吗?”岑久仍是没好气地问。

　　清儿放下手，娇憨地笑了笑。

　　“看你还能这么顽皮，肯定是没事的。”

　　“姑娘，那个南宫哲功夫不错。”见她没发怒的意思，清儿忍不住又开口。

　　“你想怎么样?”

　　“没有哇!”她傻笑，“我江清儿向来佩服功夫好的人。”

　　“少打他主意。”岑久投去警告的一瞥，“他不好惹，你要是吃饱撑着，就替我多酿几坛酒，别想那些有的没有的。”

　　“是!”清儿吐舌，没等主子训完话，便一溜烟跑了。

　　岑久踱去后院，远远地，便瞧见南宫哲在园里，裸着上身，心无旁骛地练剑。

　　剑气生风，强而有力且自然流畅，她不敢惊扰他，只是倚着花墙，微笑注视着。

　　一如他的人，南宫哲所耍的剑法，带着北方气魄的狂野豪迈，那么虎虎生风、阳刚威猛；那纠结壮实的肌肉，覆满了热腾腾的汗水，岑久咬着唇，看得恍惚了。

　　初秋的清晨，气温冷冽，她瞪大眼望着这一幕，那种欲望是怎么生成的?她已经不知。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像虫蚁般在胸口蠢蠢欲动，仿佛置身在盛夏，有着焦躁，额头竟也跟着覆了薄薄一层汗。

　　今日是第三天了，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她紧捏着怀里那包药粉，唇角透着颤颤的微笑。

　　

　　太阳落了山，如墨的天空中，闪着点点寒星。

　　这一日，才过傍晚，南宫哲便早早就寝了。

　　花木丛中，偶尔传来几声滴答微响，南宫哲侧耳倾听着那凝结在枝叶的露珠声，久久，身子都没有动静。

　　然后，他合上了眼睛。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配合着裙摆擦动的脚步声徐徐移了进来。

　　南宫哲一直在等这一刻——女人的到来；有种即将破解谜团的兴奋。他紧闭双眼，调匀呼吸，不知怎的，却按捺不住胸口跃动的情绪。

　　女人没有走近他，衣裙牢宰的摩擦声移到窗户边。南宫哲轻轻睁眼，夜色浓密，他只能瞧见有个身影伸手挽帘，月光如水，绵绵地泻了进来，在眼前晕了一地蒙蒙。

　　如他所想，是岑久没错。南宫哲蹙着额心，半眯着眼冷冷盯着她诡异的背影，她未挽帘的另只手仍撩着裙，裙脚下未着鞋袜，只有一双纤细的裸足，异常动人。

　　解迷的兴奋失去了，南宫哲开始觉得生气，皱紧眉，手指逐渐合拢紧握。

　　处事如此超尘不凡的女人，居然会用尽心机迷倒他，还三更半夜溜进他房里，面对这种事，他能不谨慎吗?

　　迎着运河飘来的风，岑久嗅到了新开的桂花香气。

　　那样浓郁的花香，一直是她最钟爱的香气，此刻闻来，竟感觉有那么些淫靡的味道；靠在窗边，思及她即将做的事，岑久突然浑身颤栗。

　　她希望那是夜风太凉的关系，她希望那不是从心里升起的害怕；害怕没有助益，害怕只可能坏了她的事。

　　她浪费太多时间胡思乱想了。岑久决断地转身，带着无庸置疑的决心，朝南宫哲走去。

　　她的移动，把大部分月光隐蔽在身后，南宫哲的脸渐渐隐没了，岑久缓缓褪开外衣，专注的眼里有丝藏不住的光。

　　该从哪儿开始呢?她细细考虑着。

　　“你母亲没教你别在外人面前脱衣服吗?”黑暗中传来一个粗砺的声音。

　　岑久如遭雷极!手指一勾，褪下的外衣覆住身子。她差点被他吓死!该死!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竟没有注意南宫哲的情况，一点儿都不符合服了神仙散发作时的模样。

　　“你是清醒的?”她恼怒地问。

　　听出她的口气俨然有指责之意，好像没着她的道，是非常对她不起似，这真是……

　　“他妈的!”南宫哲破口咒骂了一声。

　　“别说粗话。”被撞破了心事，岑久的面子已经挂不住，哪还容得他口出秽言。

　　“我如果睡着，就错过这场好戏了，不是吗?”他连连冷笑。

　　任岑久脑筋动得比别人快，这时候却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懊恼看自己计划得不够周详。

　　南宫哲已经跳下床，一把将她拖到矮几前。

　　“趁着今日，我们这笔帐先算清楚!”他低吼道，取出火石，把灯点了。

　　火光照亮她的脸，令南宫哲气结的是，那平静的脸上竟看不出半点羞恼和悔意。

　　你一直都另有目的是不是?什么要我保护你的安危、打跑采花盗，这全都是借口?”

　　岑久望着他，无奈地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说清楚!”他骂道，忍着要拍桌子的冲动。

　　“如果你那日没及时赶到，我只怕也给江斌毁了，所以，我雇用你，并不至然是借口。”

　　这样的解释可没让他好过一点，南宫哲的脸色愈来愈阴沉，岑久偷瞄了他一眼，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我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他板起脸，像长辈对个孩子训话似地说。

　　“什么?”再抬头，她给了他一个自认最甜美的微笑。

　　“诚信!”上天明鉴，他真想把她给吼得失聪，不信她当真如此无关痛痒。

　　“嗳，那不重要。”她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

　　不重要!他狠狠地在掌心挫了一下拳头，又紧扣住频频发痒的手指头，捏了放，放了又捏，为的就是要克制掐死她的冲动。

　　这个女人打哪来的本事跟天公借胆，敢说他南宫哲的原则不重要!

　　她则是仰脸看他，又很妩媚的一笑，幸好笑容里看不出有任何激怒他之意，南宫哲气势顿疲，他从没见过这么……这么……

　　“好吧、好吧!你坐下来，喝口茶，我给你满意的答复。”见他脸色胀得通红，岑久竟比他还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

　　南宫哲又气又恨，但此刻除了粗话，却想不出任何言语来发泄怨气，于是忍不住又咒了一声，然后捏起岑久为他倒的茶，气呼呼地一口饮尽。

　　“你命中带子。”

　　噗的一声!把南宫哲嘴里没咽下的半口茶尽数喷了出来，溅了满桌子的水渍，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为这句话给呛死在桌上。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南宫哲跳了起来，咆哮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屋顶。

　　然而对他这副凶神恶煞模样，岑久早就见怪不怪了。

　　“姑娘!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声音的清儿，拔剑撞开门，气势汹汹地跳进来。

　　“没事儿。”岑久托着脸，一径抿着笑，“我跟南宫爷话家常，你回去睡吧。”

　　“是吗?”清儿打量着南宫哲，除了后者绷紧的脸，她实在瞧不出有什么不对劲。清儿不比晓缘，单纯的脑筋向来想得不够精细；立刻，她收了剑，掩嘴打了个呵欠，便带上房门出去了。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南宫哲这一回不想再惊动任何人，他凑上前，低声吼道。

　　“是你一定要知道，我才回答你的。”岑久一脸无辜，不介意地提起衣角，仔细地把喷在他领子上的茶渍轻柔拂干。

　　如此亲近、如此自然，好像她早习惯与他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你有儿子的命，而我需要一个儿子继承醉仙居，我想借你的种。”她柔声说。

　　如此接近，实在很难不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酒香。南宫哲推开她，紧绷的脸深吸气再吸气，直到胸腔快炸了，仍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你……找上我，是因为我命中有儿子?!”确认之中仍有太多的震惊，南宫哲终于想起，曾听她提过略通面相之事。

　　岑久点头，神色变得有些无奈。

　　“说下去，”南宫哲脸上肌肉颤动，这一次，他是结结实实被气疯了，他决定打消掐死她的念头，而改为认真的考虑着——该不该破了自己不杀女人的戒，拔剑出鞘，一次把这个岑久劈成三段!

　　“醉仙居和岑记都要我继承，我实在分身乏术；两者之中，我只能择其一。我自小就在饶家长大，熟悉这儿的一切运作，自然会选择留在这儿。”

　　说着说着，她又替他倒了一杯茶。“不过我爹……他老人家一直很固执，说什么都要我回岑家。那个袁秀宏，更是一心要与我成亲，这样，他便能名正言顺入主岑记银号了。如果我有个孩子，至少短时间内，他会气得不会来为难我。”

　　“不只那个袁秀宏吧!”他怒气平息了一些些，想起了江斌的事。

　　“不止，当然不止。这年头，谁不贪几个钱?我身上像是镶了金子似，谁能得到我，便是沾上岑、饶两家的光，张大少、云二爷、方员外、岳公子……”

　　他听着她略带厌恶的数落，突然觉得自己何其有幸，她竟在这么多个了不起的富家子弟里，独独选上他。

　　“你在吹嘘你自己吗?”他没好气地嘲讽。

　　“你认为呢?”她横他一眼，很不以为然地。

　　“我认为，那些人的追求，把你的醉仙居搞得像妓院似。”

　　岑久一呛，瞪着这野人，可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形容她最引以为傲的醉仙居。

　　南宫哲以为她会发怒，无妨!那正合他意，干脆就趁此跟她撕破脸算了。

　　没想到，她却忍俊不住地笑了。

　　“我从没听过这么贴切的说法，谢谢你的形容。”

　　南宫哲几乎也要跟着她咧开嘴，但立刻想起不应该，随即皱紧眉头。跟她这笔帐都还没算清楚呢，他跟着人家发什么疯!

　　“袁秀宏没儿子的命吗?”

　　“当然有，不过他太软弱，身子骨又单薄，加上袁姬的野心太大，我不想跟那种人有任何牵扯。”

　　“那张大少呢?”

　　“张大少是多子多女之命，不过，该有的，他那十来个妻妾都帮他生完了，加上他重利重欲，我如果择他，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多麻烦。”

　　“方员外呢?”

　　岑久优雅地啜了一口茶，“他纵欲过度，命中注定没有子息。”

　　她的有应有答，反而让南宫哲的眉皱得更紧，“你既会看相，那你爹那三个小妾，怎么都没有消息?”

　　“我爹纳妾时年事已高，那三个女人又都是青楼出身，谁晓得到底有什么问题?岑家的事，我向来懒得搭理。”提起芳柳三人，她脸上出现少见的轻蔑，显是充满不屑。

　　“除了儿子，你一定有其它的原因找上我，是不是?”

　　她微笑了，眼底闪着慧黠的光芒。

　　“其实，也不一定要儿子，男孩女孩都可以。我要一个孩子，绝了旁人的坏念头。”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南宫哲掐住她的手腕，虽然朝下压，却又很技巧地不弄痛她，但那对冒火的眼睛几乎要贴上她的额。

　　他的呼吸是那么阳刚，捏着她手腕的掌心亦是烫得惊人，岑久呼吸急促起来，她的心忍不住怦怦大跳。

　　这么靠近一个热力十足的男人，岑久实在不能不怀疑，这个借种求子的计划，是不是有点儿玩火自焚?

　　“你真要听?”

　　“岑久，别再唬弄我!”他恶狠狠地说。

　　“我说了，你会不会答应我?”

　　“不要跟我谈判，现在你没有权利命令我任何事。”才忍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气急败坏。

　　“如果你不答应，我说了也是白说。”她两手一摊，站了起来，竟无惧他的怒气奔腾，凑上前与他瞪视，一副不肯让步的模样。

　　她并不怕他，从来就不!这个认知让南宫哲错愕，紧随其后的，是他居然对她起了妄念!

　　最该死的是，纵使她把唇抿得死紧，他仍看得出，她有个相当漂亮的唇形，湿润而光泽，他几乎被她诱惑得忘了分寸。

　　“岑——久!”他鼻子喷出一道气，眼里的火苗几乎要跳到她鼻尖上。

　　“怎么样?”她抬头挺胸。

　　“你计划对我做这种事，我难道没有资格问清楚些!”她的态度立刻又惹恼了他。

　　坚持无助于眼前的情况，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僵罢了。不消多久，岑久就朋白了，她突然坐了下来。

　　”好吧好吧!你坐下来，我有问必答就是了。”

　　“为什么找上我?”他咬牙切齿地问。

　　“我已经说过了。”

　　“没这么简单!”

　　“好吧!”她定定地看着他。“既然你坚持一定要知道。我看得出来，你这人率性无羁，把名利当草芥，视富贵如浮云，更把女人小孩当作牵绊，如果我没说错，你南宫哲这一辈子，宁愿选择飘泊一生，也不会考虑成家立业。”

　　这番对他的剖析还说得真他妈的准，南宫哲咬牙切齿，他冷冷地瞪着她。

　　“那又如何?”

　　“这一点对我很重要。我必须要确定，孩子的爹，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因为他的需要而跟我要回孩子。”

　　这一下，南宫哲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瞪着她，在心里骂尽自己所知道的粗话，甚至没风度地连她祖宗八代都咒进去了。这刁钻的死丫头，心思这么细腻，居然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吗?”

　　“我一直相信自己的能力。”

　　“那你笃不笃定自己会输?”

　　“那是不可能的。”她微笑，眼中尽是藏不住的自信光芒。“只要你答应帮我，我会成功的。”

　　“你完全不介意别人的想法吗?”她对他的信心满满，令南宫哲突然变得颓然。

　　“为何要介意?我并没有伤害任何人。如果你情我愿，别人说的话，自然全当放屁。”

　　没伤害任何人?你他妈的就伤害了我!南宫哲吁了口大气，此刻真想把她拉到大腿上，掀开她的裙子，狠狠揍她屁股一顿。

　　但跟这种女人要狠是没有用的，早在岑家宴客，他揪着她离开时，她便把自己摸透了。

　　南宫哲压下怒火，这盘棋，他在一开始便踏进她了的圈套，如今知道了真相，他绝不能落得全盘皆输，他非扳回一城不可!

　　突如其来的，南宫哲握住她的颚，嘴唇朝她压下。

　　床上行周公之礼，是预期的心理，毕竟岑久是真有所求，但这个吻……

　　他的胡子扎痛了她，岑久皱起眉，张嘴想抗议，南宫哲的舌头突然侵入她唇中，探索、取求，并以很温柔的速度翻搅她。岑久身子一软，要不是靠着南宫哲，她肯定会昏过去。

　　从没有人告诉她，接吻原来这么撩人呀!

　　看她大受影响，南宫哲残存的一点儿怒气也飞走了。他震惊又困惑，这个岑久，算计起人来一点儿也不输江湖老千，但对于男女之事，却是如此纯真无垢。

　　回忆带着灼热的温度涌上他身体，他想起了江斌侵袭她的那晚，那白而丰腴的身体隐在薄薄的红衫后……南宫哲察觉到身体反射似地起了某种反应，如此强烈；他在理智和欲望间，开始摇摇欲坠。

　　“你真的笃定，只要一个晚上就能受孕了?”他低声问道。

　　方才说了一堆，她皆能侃侃而谈，就连那被突如其来夺走的初吻，也只觉得错愕，没有特别不安或心慌；但这问题来得突然，岑久一时间转不过来，居然脸红了。

　　“呃……这……这我怎么会知道!”

　　身子一轻，她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南宫哲轻易抱起。

　　岑久吓了一大跳，却不觉得被冒犯了，反而为自己能这么靠近南宫哲暗暗心喜。

　　是因为方才那个奇怪的吻吗?

　　一定是的，岑久靠着他发热的胸膛，唇角不受控制地弯翘了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哑着声音问。

　　“去一个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

　　“做什么?”

　　他那向来正气凛然的眸子，突然邪恶地眯了起来，直把岑久激得心跳更快了。

　　“你说呢?”

　　岑久眼一亮，“你答应了吗?”

　　“你的酬金照算吗?”他表情紧绷，一副不二价的嘴脸。

　　她点点头，笑靥如花。“一千两换个孩子，这是宗好买卖，划得来。”

　　“成交。”他在她耳边说道，一波波的热气呵得她酥酥麻麻的。

　　岑久仍是一脸的笑，只为自己的计划进行顺利更显得意。

　　至于南宫哲，他不免想起初次醉倒在醉仙居时的绮梦，佳人在抱的记忆犹新；只是这一次，他非占得上风不可。

　　

　　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岑久仅有的概念，只缘于女眷之间口耳相传的一些片段，但那全是负面、龌龊、痛苦及难以启齿的；那些模模糊糊的概念，对现在的她一点儿帮助都没有。

　　但为达到目的，她是豁出去了。

　　“脱掉它。”他说。

　　岑久瞪他一眼，“我要穿着衣服。”

　　“别跟我讨价还价，你想要孩子，就要脱掉它。”他压低声音，口气认真。

　　“可我……”

　　见她仍在迟疑，南宫哲突然咧嘴一笑，岑久正为这个笑容错愕时，他的手已趁势解开她肚兜后的小结。

　　唯一遮掩的衣物滑落在地，岑久护着胸，机伶伶打了个寒颤。赤裸令她困窘得无暇争辩，急忙跳上床。

　　南宫哲吹熄蜡烛，卸除衣衫，无须再多说什么，夜里的寒意帮了他，岑久很快便挨近他。

　　嗅着长年积累在她身上的那股酒香，南宫哲有些醺然，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他一定是神智不清了，才会答应她做这么疯狂的事。

　　虽然这般谴责自己，但他仍旧又吻了她，从她纤细的项子，直至那小巧柔厚的耳垂，南宫哲一口含住，岑久惊喘，身子无法控制地直打哆嗦。

　　终于，他松了口，停了下来。

　　男人浊重的呼吸、女人浅促的心跳，混合成煽情的节奏。

　　然而这个晚上也仅于此了，岑久屏息等待，却不见他再有任何动作。

　　“喂，接下来呢?”她忍不住打破沉默。

　　“什么?”

　　她对着他的胸膛想说话，却突然打了个喷嚏。

　　“很冷吗?”

　　“不是。”她摩摩挲挲地朝枕头上挤了一点，这看似无心的小动作，却差点要了南宫哲的命。

　　“别乱动。”他痛苦的呻吟一声。

　　“你的胸毛扎得我好痒。”她自顾自地抱怨，并没察觉他声音里的异样。“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再继续?”

　　“不用了，今晚就到这儿，睡吧。”他把她的脸锁在颈窝里，声音轻哑。

　　她闻言一僵!

　　“南宫哲，你耍我?”

　　“你很紧张，自己察觉不出来吗?”他抓起她僵冷的手，贴在她脸上。

　　“那……那有关系吗?”他一提醒，岑久才警觉自己肩膀酸痛得不得了，而且，脾气也变得难以控制，但她嘴上好强，哪里肯承认。

　　“当然有关系。”南宫哲把她拉回怀里，低哑地说道：“你这样子，会失了乐趣。”

　　“做人能有什么乐趣?”

　　感觉他胸膛传来的振动，岑久才知道一时无心，竟说出语带双关的暧昧话，她大悟大怒，真是该死呀!这个死浑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欺她无知，一旁偷笑个没完!

　　“南宫哲!”她警告地低吼一声。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他忍着笑问。

　　“我要是知道，又何必问你!”她被笑得心浮气躁，抡起拳头，恨恨地捶他几下。

　　面对她小女儿似的撒娇动作，南宫哲不紧不松的力道箍着她，下颚压在她的头顶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南宫哲!”她不悦地喊道。“我的银子可不是白给的。”

　　“安静，把眼睛闭上，感觉我的身体。在你确定之前，今晚，我们就这样抱着，等你克服对男人的恐惧。”

　　她愣了愣，依言合上眼，嘴里却不肯服输。

　　“我不怕男人。”

　　“你怕的。”他的声音因为身体的急促变化而显得有些粗嘎。“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你不断受到那些人的侵扰，我不信你没思考过这件事；江斌攻击你的那一晚，如果我没及时赶到，你的下场会怎么难受?”

　　岑久无话可说，她眼睛眯开一道缝偷瞧他，他却没任何反应。

　　窗外的月光仍旧那么朦胧美好，那催情的桂花香又一阵阵飘了进来。

　　某种情愫接掌了这一晚，安静而无声，情欲却在花香之间如火燎原地蔓烧在两人间。揉着她臂膀的男人的手指，温柔地滑抚着她的每寸肌肤。

　　在渐次包围两人的睡意中，对这个南宫哲，岑久突然有些明白了，在他看似凶恶无情的外表下，其实有颗体贴细腻的心。

　　岑久不再惧怕，反而要自己从容闭上眼，并舒服蜷伏在他怀中；她相信他一定能说到做到，不会轻易伤害她的。

　　

　　再醒来时，天色已近灰白。

　　枕边是空的，岑久何时离去，他竟无所觉。

　　床上仍有她留下的淡淡酒香，混和着她身上独特的处女气息，仿佛，她并不曾离开过。

　　南宫哲深吸了口气，近乎贪婪地汲取那香味，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如此甜蜜、如此清晰，他突然没理由的相信，一直到他死去的那天，他都会记得这个气息。

　　胡思乱想间，外头隐隐的月牙儿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澈发亮的天空，南宫哲手肘弓枕，心里有种熟悉的空虚，慢慢涌了上来。

　　这样不是很好吗?昨夜的亲吻和拥抱，该让那女人有足够的时间去冷静思考了吧?她仍拥有一个完整的自己，如果反悔了，她仍可以在今晚之前否定这项交易，而他也能光明正大的离去。

　　不过……事实真是这样吗?南宫哲浓眉皱得更深；昨夜不是自己临时胆怯了吧?这么做，难道不也是要自己在冲动前，仔细想一想，有必要让自己陷进如此混乱的局面吗?

　　哎呀天知道!这一团混乱根本不是他引起的。南宫哲搔搔头，初时的好心情破坏无遗，这当口突然烦得不得了。

　　或者……是他杞人忧天了，实际的情况并没有这么糟。南宫哲忽地坐起来，起身披衣；与其留在房里胡乱猜想，倒不如出去探探她的口气。

　　话虽如此，但他的心情，仍是忐忑的。

　　

　　他在醉仙居后方的酒窖里找到了岑久。

　　她看来精神奕奕，和晓缘说话时一派神清气爽，精明的双眸盯着一坛坛送上马车的好酒，手里的帐簿则不时翻动着。

　　他猜错了。望着她朝马车挥挥手，南宫哲忍不住呻吟。心里五味杂陈，却说不出哪一味才是真的，只得把眼睛闭了闭，却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她恼着。

　　那舒坦坚定、充满自信的微笑，真把他见过的所有女人全比下去了。

　　然而就在回头看她的一瞬间，他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猛揍一拳。

　　岑久对他所提的交易，他一直以为是胡闹任性的想法……突然变得没理由的认真。

　　他曾经祈求过吗?在很久以前，当他年纪尚轻，还不是这么从容潇洒时，他不能否认，他心里也曾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因爱结合、由他赋予生命的男孩；但自从他尝到背叛的滋味后……

　　这些年来，他一直刻意用这种冷硬及漠视的态度去看待自己的未来，但真正在心灵深处，他并不愿意让自我的私心抹去他曾在这世上有过的痕迹。

　　往事有如尘土飞扬般涌起，一起念，便无法收拾，就像突如其来的欲念，思想自有其意志地回到昨夜的裸身相拥，南宫哲的身子顿时僵得像绷紧的弦。

　　送走运酒的马车，岑久发觉他的存在，她没犹豫，把手里帐本交给晓缘，便朝他走去。

　　他该怎么办才好?看着她朝自己愈走愈近，南宫哲抗拒着满脑子的下流想法，近乎痛苦地自问。

　　“昨晚睡得好吗?”她甜甜一笑。

　　“唔。”他轻哼一声，不自觉地跟着她走进林中。

　　“你睡得好吗?”

　　“感觉是有点奇怪，但……还不错。”她语气刻意装得轻松，只希望他没注意她脸上泛起的红晕。“我们今天晚上要继续吗?”确定没有旁人，岑久突然转身，一把握住他的手；经过昨晚的事，她已经没那么避讳碰他了。

　　倒是南宫哲被她吓住了，一直克制的欲念，也因为这个接触而窜乱得全无章法。他大声喘气，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

　　“怎么这样看我?”她皱眉，随即满脸的犹疑。“你不高兴是不是?”

　　“没有。”他咕哝。

　　“别说你后悔了，你该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没后悔!”他横眉竖眼地大喊出声；“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听到他的保证，岑久如释重负；她这般态度更教南宫哲生气，打出娘胎，哪见过这种女人!

　　“你的态度实在太侮辱人了。”

　　“你这人心思那么难猜，要是真的反悔，我不一定能再说动你。”

　　她的表情认真，全然没有平日的谈笑风生，显示南宫哲在她心中的地位非同小可。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简直令人不可思议!那究竟是压在心底的蠢蠢欲望终于破茧?还是尊严被挑破的一时冲动?连南宫哲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在岑久话尾才落时，他便像昨晚那样，粗鲁地将她打横抱起。

　　岑久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半个身子便已倒向那暖烘烘的胸膛。

　　“南宫哲，你要做什么?”她手忙脚乱地紧抱他。这个浑人，老这么唐突，她再有本事，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做好万全的心理应变。

　　“你刚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南宫哲粗嘎的说。他妈的!既然她没后悔，还是一脸斗志昂扬，他干嘛还这么别别扭扭的假正经、虐待自己，硬逼自己做个君子!

　　“但……这是大白天。”岑久张口结舌，之前的优雅尽失。这个人……她从没想过他会这种疯狂。

　　那先前凶巴巴的表情不见了，南宫哲挑眉，双肩微微一耸，这完全不在乎的表态霎时又粉碎了岑久的自制，她瞪着他如孩子般要赖的表情，竟是语塞。

　　“这……南宫哲，这……太胡来……”没等话完，南宫哲已俯下头，像昨晚那样，给她一个极尽煽情又霸道的热吻，弄得她全然没了抗衡的力气。

　　要不是深知他不是个为肉欲疯狂的男人，岑久早就尖叫了；她无奈，只能苦笑望着他。

　　“一个月的时间很宝贵，你不认为咱们早点把这件事办完，彼此都能轻松些?”

　　比起他先前道貌岸然的样子，这理由简直可笑。岑久想反驳，未料话未出口，南宫哲俯下唇，又一个让她手脚俱软的湿濡热吻，未了，她只能紧掐他的臂膀，慌乱地直喘气。

　　好吧好吧!她向来很诚实，既然她身上每寸肌肤的感觉都大声说好，那么，她又何必为了白日或夜晚这种小细节故作矜持呢?

　　要疯，就疯这么一次吧!岑久不自觉地弯起唇角。讲真格的，难道她“借种生子”的计划，在世人眼里就不疯狂吗?

　　“到房里。没我允许，谁都不会进来。”她将脸贴在他颈窝里，声音含糊。

　　南宫哲忍不住咧嘴。这个岑久，果真不比一般女子，也难怪他会对她不由自主地动心。

　　
第五章:

　　大白日里，她看到赤裸的自己，全然的娇柔、女性，光滑洁白展开在嫣红色的毛毡上，这令她相当震撼。

　　再不开口打破沉默，岑久相信她的脸颊必定会起火燃烧。

　　“我……我该怎么做?”她清清干燥的喉咙，一脸的严肃。

　　对她窘迫不安的模样，南宫哲并没有任何嘲弄，他仍怀疑着自己的际遇，盯着她玲珑有致的身体，仿佛被人封住周身穴道，不能说也不能动。

　　相较于昨夜半遮半掩的昏暗，此时的清明视线，更火辣得教人发热流汗。

　　“你……”

　　岑久的声音唤醒了他，南宫哲箭步上前，点住她的唇，将她拦腰抱到腿上。这一次的吻，没有先前的从容，反而有些局促慌乱。他惊异于胸膛如雷的心跳，这情景仿佛回到多年前，曾属于他的那个新婚夜，初经人事的少年新郎，抱着那么纯真期待的心情。

　　羞怯和尴尬都不见了，岑久管不住自己，任凭他时而轻柔、时而缠绵的吻遍身上每一寸的肌肤，怎么也停不下来；当他吻她，她星眸微睁，毫无抗拒，只是不由自主地呻吟喘息；这种亲密的感觉实在太美好了。

　　岑久星眸微睁，感觉身上每一寸的肌肤感官从来不曾如此活跃过，她第一次发现女人也有这样的饥渴和需要，她心焚似火，为渴求而燃烧。

　　在她恍然明白要发生什么事之前，突如其来的疼痛已经惊醒她，她抵抗、挣扎，可是他的双臂将她环得如此温暖，紧实的热情与刀割的刺痛，在身上交织出一场奇异的梦境。

　　“你……你弄疼我了。”她困难地说。

　　“你别乱动，一下就过去了。”他说，表情却比她还痛苦。

　　“那你也不许动!”她瞪大眼，呕气地回道。

　　“好。”这节骨跟上，除了敷衍，叫他说什么呢?

　　岑久盯着他，才要相信，但他身体的些许移动突然加剧这种不适，岑久难受得想推开他，甚至想臭骂他，但南宫哲将她的低喊吞人嘴里，令她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回复很多年前的新婚夜，他很想停止，但身下却无法自主。

　　待南宫哲松开她的口，岑久已经像夏日滂沱大雨下的水气，分裂四散，她不由自主喘息着，很想要清醒地体会这种欢娱，但身体快乐得无以名状，意识纷乱，眼前的水气，顷刻间爆发成满天纷飞的花瓣……

　　有那么一刹那，岑久死命掐住他的肩胛，她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蒸发，消失在世上。

　　激情过后，两人皆筋疲力竭。南宫哲紧闭双眼，看似睡着了，但胸膛的急剧起伏说明他是清醒的，而且，感觉和她一样震撼。

　　回想方才的一切，岑久的双颊禁不住泛红，但心里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羞愧，本能与理智都在告诉她：这是对的。虽然他们俩不是以爱为基础，但他已使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他的女人。

　　纵使两人日后会分开，这件事实终不能磨灭。

　　她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安宁，再无力气想下去，合眼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南宫哲缓缓睁开眼，仍然因为她温暖湿濡的身体眩惑着，这种情境，让他恍恍惚惚。

　　长久以来让他难堪的往事，莫名其妙地跃上心头。

　　南宫哲身子动了动，有些恼怒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力不佳。该死!他又想要她了。

　　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南宫哲穿妥衣裳，恋恋地看着她，不舍地走出去。

　　

　　从缤纷的梦中醒来；两个时辰后，岑久终于睁开了眼睛。

　　床上空空如也，除了她的裸身及腿间的不适，一切似乎都没什么改变，但那发生在她身上的经历，却是千真万确的。

　　发现自己嘴上浮着傻笑，岑久急急敛住，接着无名地叹了一声，才起身梳妆整容。

　　走到门口，她猛然停住脚步。

　　万一南宫哲就在外头，她该拿什么表情对他?

　　岑久觉得全身又燥热起来，对眼前的情况突然没了分寸，那些从来没当回事的问题，全变成了大石块，堵着门，让她心乱如麻。

　　困扰间，门被大力推开，晓缘整个人差点儿撞上她。

　　气息急促，端看这一点，岑久就知道有问题。

　　“慢点儿说。”她拉住晓缘。

　　“晌……晌午来了几个不怀好意的客人，他们一进门便大叫大嚷，指名要姑娘出来回话。”

　　“人在哪儿?”

　　“南宫爷不想让他们妨碍了生意，把他们引去祥云酒窖，这会儿已经打了起来。”

　　岑久柳眉一攒，提着裙子奔了出去。

　　往酒窖的小径上，岑久追问了晓缘几个问题，才知道闹事的几个江湖打手，全是江家重金礼聘来的，想为江斌那日夜袭受创之事报仇雪恨。

　　当酒窖映人眼中，一阵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岑久看到两个伙计脸色通红横躺在地。

　　一旁，醉仙居几个跑堂的小厮已是头破血流，唉声叫痛。看来，若非有南宫哲及时出面，只怕后果会更糟。

　　更远处，四条人影快如鬼魅，此起彼落地缠斗着，掌风、兵器交错声，不绝于耳。

　　“哎呀!”晓缘突如其来的尖叫一声，这下子，把专心观战的岑久吓得魂飞了一半。

　　“好端端的，你喊什么?!”她怒斥。

　　“久姑娘!”晓缘急得乱跳，“那些酒，全是准备明天要装坛外卖的，全给这些混蛋打破了，这下子……怎么办才好?”

　　经晓缘一提醒，岑久这才看到，十多个需合三人之臂才能环抱起来的酒桶，散落一地，倒的倒，破的破，桶里头装的全是已经酿制完成、正等待分装的桂花酒。

　　瞪着滴滴渗入黄泥里的琼浆玉液，岑久虽然有些心疼，却没太大的火气。

　　在她眼里，只有一个南宫哲的安危，才是她最关心的。

　　“酒再酿制就是了，何必这么大惊小怪。”她皱眉说道。

　　“可……”这些话，完全不像岑久平日的行事作风，晓缘一时间呆了，竟无言以对。

　　走上前几步，现在，岑久可以看得更清楚了。三名大汉联手夹攻南宫哲，一扬鞭一挥刀一耍流星锤，铮铮铮的撞击声不断，更显战况激烈。

　　但南宫哲始终噙着笑，一派气定神闲，总能在杀招接近衣角时轻巧地避开。难以想像这么庞大魁梧的身子，不但没有在行动上受到牵累，反而动静之间如只猫儿的优雅灵活。

　　半晌过后，断成三截的刀和鞭，分别滚到岑久脚边，接着两名男子像泥团似地重重弹了起来，动作难看地仆倒在泥地上。

　　照这情形，那个耍流星锤的，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岑久不再费心观战，只扬声对晓缘吩咐道：“叫几个人，把这儿收拾收拾吧。”

　　“可姑娘，这些酒……”

　　“有什么事比醉仙居的安全更重要?”她冷冷地问。晓缘不敢开口，闷闷地离去了。

　　果不其然，在南宫哲一记重拳下，最后那个家伙拖着自己的流星钟撞上酒桶，一颗大脑袋卡在桶子里，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酣战一场，南宫哲收剑回鞘，调匀呼吸，从容拍去衣袖上沾惹的尘埃。

　　“我没有看错人，你本事真的很高。”

　　他挑眉，没对这番赞美做出什么反应，倒是突然反问：“你还好吗?”

　　这么突如其来，岑久僵了，她试着不要脸红，可那实在很难。

　　“很好。”她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声音却愈来愈低：“我只是没想过，过程会是那样的。”

　　南宫哲点头，似乎明白她在说什么；可这种体贴却让岑久觉得自己蠢到了极点。

　　见他转身离开，岑久追了上去。

　　“南宫哲!”

　　“什么事?”

　　“你……你为什么会答应我的条件?”她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答应你什么?”他问，眼角瞥见那几个店伙计为了搬动一只完好的空木桶，胀红了脸，个个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那桶子却未动分毫。

　　“你清楚我在说什么。”

　　“喔!那件事，”他恍然，

　　“我已经说过了。”说罢，他大步折返，把闹事的几名男子像拎小鸡似丢成一团，接着走到伙计中间，运劲一掌朝那空木桶挥出，那桶子平平一飞，听话地飞进了酒窖里。

　　众人全吆喝叫好，其中一个年记最轻的小伙子，甚至大力鼓起掌来，只有晓缘绷着一张脸，狠狠瞪着南宫哲，埋怨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野人打乱了醉仙居的生意。

　　“笑什么笑!又不是卖笑，谁再张嘴出个声音，我便扣他半个月薪饷。还不赶紧拾掇拾掇去!”晓缘怒斥，所有伙计皆收了笑，急急进酒窖去了。

　　“我想，这一阵子，不会有人来骚扰你了。”南宫哲说道。

　　“我还没得到我要的答案。”岑久拦住他。

　　“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南宫哲奇怪地说，见四下无人，突然拧了拧她的鼻子。“如你所愿，亦如你所言，这是买卖，不是吗?”

　　“我相信这只是一部分。我坦承，这一两天，我被这计划能顺利进行给兴奋过了头，现在仔细想想，以你南宫哲的牛脾气，是绝不可能这么轻易答应我的。”

　　南宫哲打住脚步，环胸而立，满脸兴味地望着她。

　　“你也知道我有副牛脾气?”他语气调侃。

　　“别跟我打马虎眼，告诉我为什么。”

　　“现在问这件事，你不觉得太晚了些?”

　　“不会，”她脸色很坚定。“我做事向来不吃悔药，把事问清楚，至少心里会踏实些。”

　　好一会儿，他终于闷闷地开口：“我是个男人。”

　　“那又怎么样?”她揪眉，“别唬弄我，你要不是男人，我何必找上你。”

　　他突然绕住她的脖子，如鬼魅般迅速的动作再次吓到了岑久，耳朵边传来从他喉间发出的低沉声音：

　　“你真的不知道吗?就是圣人，也不一定能拒绝你这种提议。我既没损失．又能拿到一笔够我吃上三辈子的钱财，笨蛋才会放弃这种机会。”

　　这就是答案!如此无赖的说法重挫了她。岑久失望透顶，只觉得早上所经历的那些美好经验全蒙上了一层阴影。

　　岑久嫌恶地想挣脱他，但力气却搬不动他分毫，于是，忿忿地重踩他一脚。

　　“生气了?”

　　“你占我便宜!”她咬牙怒道。

　　“不，我从没这么想，你也不该这么觉得，咱俩只是——”南宫哲顿了顿，突然含住她一只耳垂，轻柔吸吮。

　　岑久倒抽口气，脑子顿时空白一片，来不及有所反应时，那晕茫茫的感觉已经消失，他松开了手。

　　“各取所需。”

　　“你——”

　　“我想要你，而你需要我，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可是你说——”

　　“没必要为这种事跟我横眉竖眼的，从某方面来说，男人和女人并没什么不同。以你的聪明才智，在这种小事情里钻牛角尖太浪费；再者，你不会希望这件事弄得人尽皆知，那对你可没半点好处。”

　　她哑口无言，只能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各取所需……各取所需……”她喃喃重复着，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微微濡湿的耳垂上。

　　怒气已无影无踪，岑久陷入了沉思，仿佛在他的三言两语中，得到了某种启发。

　　

　　午后的一阵雨，全然没半点预兆，来得又快又疾。

　　像极了女人变化多端、捉摸不定的脾气。

　　南宫哲坐在祥云号酒窖的门口，升起一堆火，不时呆望着从屋檐汇流而下的雨水，清亮的眼里满是岑久那固执追问的表情。

　　这场争执，他扳回一城了吗?南宫哲拨散烧旺的柴枝，为自己的想法嗤之以鼻。

　　谁占上风又怎样?他真是无聊到脑袋生疮了。难道真记恨着岑久曾算计过他的小仇小怨?

　　可话又说回来，那丫头……唉!她想清楚了吗?

　　南宫哲揉揉刺痒的鼻子，抑住打喷嚏的冲动，暖暖的火焰，还有那些理不清的烦人问题，弄得他整个人昏昏欲睡。

　　最好是她能想清楚，两人才能继续维持安全无虞的关系，这条路既然两人都走了一半，以后再怎么困难，他硬着头皮也得撑下去。

　　这一生，他是绝不可能有所改变的。配合岑久定好的计划，答应给她个孩子，也是因为知道她有能力照顾那个孩子。

　　愿意跟她上床的理由也很简单，一半是因为男人的冲动，一半是因为他实在想压过她的自信，这种情况已经有些槽，他只希望她脑袋里别再蹦出其它的想法。

　　南宫哲大力搔头，却觉得更加烦闷。他已经很努力地把每件事铺陈的简单了，可不知怎么着，想到岑久早上那极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困惑表情，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去!真他妈的乱七八糟!

　　脚步声穿雨而来，岑久擎着伞站在他面前，半幅绣花裙摆泼溅着湿泥，衣肩发上也沾了不少雨水。

　　南宫哲抬头望望她，仍不发一语地就着柴火烘烤两手。

　　“下大雨，怎么不进房去?”她说道，语气平淡。

　　“这儿很好。”他眯着眼，斜瞅着雨丝。“走进来些，你会淋湿的。”

　　岑久抖去雨水，收了伞，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在想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偏着头望她。

　　“你看起来没那么罗嗦了。”

　　“关于那件事——”

　　“有些事，既然回不了头，还是别去追究的好。这么做，对谁都没好处。”南宫哲突兀地打断她的话，仿佛也像说给自己听一般。

　　岑久一愣，随即没再多语；她得自制着些，别又跟早上那样，把两人之间的气氛弄僵了。

　　这种事儿，就顺着南宫哲的意思吧，毕竟在这方面，她不否认他确实比她聪明，也有经验的多，如果想安安心心完成她的计划，还是照他所讲的去做吧。

　　

　　近日来，岑久的眉梢常挂着喜气，眼波流动，清瘦的体态也逐渐丰腴。清儿和晓缘心里虽然好奇，但素知岑久的个性，也不敢多问。

　　偶尔，她会趁着打烊之后，摆桌和南宫哲小酌数杯，但他们彼此有默契，从没在旁人面前流露出任何不寻常的举动。

　　所以就连细心的晓缘也未瞧出任何端倪，更没想过把主人的转变和南宫哲联想到一块。

　　“姑娘最近变得好美。”望着菱花镜里低头调胭脂的女主人，晓缘若有所思地开口。

　　“是吗?”岑久怔了怔，下意识地对着镜子摸摸脸，原来尖削的脸蛋果真圆润了些。

　　“也许，是少了那些混入来闹，睡得好的缘故。”她喃喃地说。

　　“这么说来，还真多亏了南宫爷的帮忙。”

　　岑久没搭腔。倒是晓缘，见她心情甚好，大着胆子上前问道：

　　“晓缘斗胆，姑娘是否有了意中人?”

　　岑久眨了眨眼睛，这回，唇角噙着一抹甜腻的笑。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姑娘笑容变多了，连清儿都说，你没这么爱在她鼻子上点爆栗了呢。”

　　“一定要有情爱滋润，女人才会更美丽吗?”她反问道。

　　“古人云，阴阳调和，天地方能滋养万物，这可是汪老常常挂在嘴里的；他老人家从不打诳语，又是宫里告老下来的御医，总不会说错的。”

　　提到汪老这个忘年之交，岑久忍不住嘴角一弯。

　　“好一镇子没瞧见他了，不晓得他老人家好不好?”

　　“好，好得很。清儿昨儿个在街上瞧见他替人义诊，精神体力皆不错，清儿还让他给糗了一顿，汪老还要清儿代为问候姑娘呢。”晓缘微笑道，突然话锋一转：“如果久姑娘真能有个好归宿，汪老肯定也会开心的，他老常念着要跟姑娘讨杯喜酒喝呢。”

　　岑久怔了怔，将晓缘拉近身前，很仔细地端详着她。

　　“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我，没留意时间，你都十七了。”

　　沉吟了一会儿，岑久轻叹了一声。“照说，我是不该再留你。”

　　“姑娘，晓缘在这儿很开心，晓缘说那些话，真没别的意思!”听出主人隐约之意，晓缘慌得跪下来。

　　“我懂，”岑久轻抚她的头，“你是这样一个伶俐贴心的丫头，晓缘，答应我一件事，要真有一天，你遇上了你的意中人，千万记得，别错过幸福。”

　　“我要像久姑娘这样。”

　　岑久闻言失笑，笑中却掺着一丝苦涩。

　　“傻丫头，像我这样有什么好?富贵并不表示能拥有一切，一人一种命，我并不是抱怨什么，而是每个人一生中的造化皆不同，以你的聪明智慧，就算不留你在醉仙居，你一样能有作为。”

　　“晓缘哪儿都不去，姑娘是晓缘的恩人，这一生为醉仙居作牛作马，晓缘都心甘情愿。”

　　“傻丫头!”她叹了一声，将晓缘扶了起来。“我什么时候当你是奴才了?也罢，现在跟你说，你还不懂，总有一天，你会了解我这番话的意思。”

　　目送晓缘掩上了门，岑久拈着笔上的胭脂，却迟迟没落下。

　　是因为方才的话题吗?关于一个女子的爱情与幸福，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南宫哲。

　　当青春逝去，年老的她，将会是什么样的光景?有了继承事业的孩子又能如何?她的心，仍是一缕孤魂。

　　一种从未有过的伤怀与疲惫如浪潮翻涌而上，令她不得不扔开笔，按住脸上那块永远去不掉的胎记。岑久只觉得深深的落寞。

　　

　　从南宫哲进了醉仙居后，岑久再也没让清儿留在房内守夜夜；甚至，她更谨慎地把三楼几个较接近她闰房的客居也给腾空了。这么做法，一来不但能避开他人耳目，二来也方便她和南宫哲亲近。

　　自第一次在大白日之后，南宫哲便不再有那样奇异的行径了，他总是选在下半夜时，无声无息地上岑久的床。

　　对两人来说，尽管每夜的缠绵都有如第一次那般美妙，但南宫哲显然比岑久有定力多了，他从不冒险在房里过夜，而是等她睡着后，悄悄回到自己的客房。

　　而岑久似乎也明白他的用意，事实上她亦感激他体贴的做法。

　　这一日夜里，两人筋疲力竭之后，南宫哲拾起衣服，看了枕边的女人一眼。

　　“你要回去了?”她呢喃地问。

　　“你还没睡着?”他呆了呆。

　　岑久拥紧被子；这两日气温骤降，她实在贪恋他身上烧暖的体温。

　　“唔，再陪我一下好吗?”

　　南宫哲没异议，钻进被窝里躺好；她选了一个很好的时机拉住他，因为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还真不是普通的受罪。

　　真是奇怪，两个还算不上熟识的人，居然会离经叛道的睡在一起。南宫哲摇头，这问题连他都不知道怎么开始的，还是别虐待自己去想的好。

　　“在想什么?”岑久掩嘴打了个呵欠，爱困地问。

　　“想你，想你这个惊世骇俗的怪人。”

　　“我惊世骇俗?”她眼睛眯了起来，嘲弄地反问道：“难道，你南宫哲就不奇怪吗?”

　　南宫哲弓起手臂，瞪大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我总觉得，这么大一个秋水县，总会有几个你中意的男人才是。”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睁开眼，意识有些醒了。

　　“好奇吧。你不回答也无所谓。”

　　“对你，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答得坦白，对这个总有一天会离去的男人，岑久不但不想隐瞒任何事，反而迫切地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所有。

　　这种情境及突然转变的心情，连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十年前，我与江斌差点成为夫妻，就是你砍了他命根子的那个男人。当年，我真的很倾慕他，不过在江家下聘之后，半路却杀出另一户人家的女儿，她让江斌搞大了肚子，哭哭啼啼地闹到了醉仙居来。说起来，我真该谢谢她，才没让那厮给误了。”她轻柔地诉说着，手指头却不安分地在锦被下、他光溜溜的身躯上移动。

　　“每年八月至十月，是醉仙居桂花酒上市的日子；酿制桂花酒，必须采集大量当季新鲜的桂花。那几个月里，邻近秋水县的周遭人家，都会人山采集很多桂花瓣以为副业；饶家是朝廷御定的酿酒坊，收购的价钱一向是最公道优厚，秋水县的人家自然会把最好的桂花送到醉仙居来——”顿了顿，岑久的声音有些怀旧。

　　“其中有个男子，他是个渔夫，长得平凡，识字也不多，但那一言一行，却总是很吸引我，那是——”

　　岑久叹了一声，续说：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我每一次看到他，都觉得心里很清爽，他是那么地有朝气而明朗。我常常在想，也许那气质是来自于他生长并赖以维生的浩浩江水；后来，打听到他已有妻小，我打消了念头；不过，却因为他，爱上了这江边的美景。”

　　随着愈来愈清醒的声音，岑久的动作也愈来愈放肆，她的手指渐渐移到南宫哲胸口那片卷结浓密至小腹的毛发，勾着纠着来来去去，不时还轻压着他的心脏。

　　“你曾经亲身站在码头上，瞧过那江边的日出吗?”她突然岔开话题。

　　“没有。”

　　“我也没有。”岑久带着一丝遗憾说道，然后，一切静默了下来。

　　黑暗中，南宫哲闭上眼感觉这一切，她的触摸一点都不带肉欲，反而是带着些纯真无邪，令他舒适而飘然。

　　他不免揣想着她的表情，只是某种柔软情绪却沸沸腾腾袭了上来，南宫哲突然轻颤!绝对不是妒忌，天知道，那是比妒忌还可怕千倍万倍的东西!

　　南宫哲呀南宫哲，你对她，当真是在乎了吗?

　　难道，他终究高估了自己，以为只要坚定地不去想，便能将她置身事外?

　　“你怎么了?”感觉到对方身子的紧绷，岑久停了动作，不解地问他。

　　他勉强一笑，摇摇头说道：“以你的本事，难道没打算把他抢过来?”

　　“如果是你，会不会这么做?”她莞尔一笑，把这个问题丢还给他。

　　仿佛印证了他的困惑，南宫哲突然也安静了。

　　“我不会让自己遇上这种事。”一会儿，他坚决而确定地开口。

　　岑久瞅了他一眼，“没错，像我们这样，的确比较开心。”

　　“感情的事要随缘的，何必把自己的快乐安在旁人的痛苦上?想开一些，对谁都好，”岑久长吁了口气，“他的妻子，我不想比，也没必要去比。”

　　“现在你……还想着那个人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想也没用，他死了。”岑久别过脸去，隐没在黑暗中的双眼有着淡淡忧伤。

　　瞪着仍是一片漆黑的夜，南宫哲只恼自己竟不若平日的冷敛。

　　“你刚说，运河上的日出?”

　　“嗯……”

　　“既有兴趣，怎么不去瞧瞧?”

　　“不行的，给人瞧见，就不好了。”

　　“你不是从来就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我向来也很谨慎。那些人一日对我不死心，我绝不冒险。”

　　“有我在，你怕什么?穿衣服吧，迟了，你又改变心意了。”

　　“可是……”她呆了呆，再开口时，话里藏不住低柔的笑声。“噢!南宫哲，有时我真不了解你，你这个疯子……”

　　半炷香后，她换上一件寻常下人的衣裳，跟着南宫哲，赶着一辆小车，趁着天色一片漆黑，偷偷出了醉仙居。

　　

　　运河上的夜风，似乎比平日楼上观景时还要强劲冷冽。

　　运酒的官船早巳离去，寂寥的码头，只孤伶伶泊着一艘中型的画舫。

　　“岑久仍是精神奕奕；尽管凌晨寒意绕身，却似乎影响不了她的好心情。

　　马车突然紧急煞住，她撞上了南宫哲的背，听到从码头那处传来刀剑交错声。

　　她提起身子，隔了一会儿，才确定是从那画舫上传来的，于是催着南宫哲把车子往码头移去。

　　沿着河岸小路，全是垂条浓密的杨柳树，一棵棵绵延不绝，更利于他们察看情势。当南宫哲停下马车，岑久早迫不及待地取下悬在马车上的灯，一手扳着南宫哲，好奇地观看。

　　画舫上灯火通明，十多个人在甲板上打成一团，再仔细一瞧，原来是三个人被十个渔夫装束的男子攻击。

　　“你瞧见没?那年轻人受伤了。”她突然低喊一声，用力戮了戳南宫哲的肩。

　　“瞧见了。”南宫哲习武多年，眼力自然比她还好。

　　“那你还不去帮帮?”

　　“说不定是私人恩怨，咱们是来赏景的，别无端惹上这种事。”南宫哲评论罢，就要取走她的灯；岑久横他一眼，反而站了起来，想把灯擎得更高，好看清楚些。

　　南宫哲赶忙把她拉下来，轻声斥责；

　　“你疯了不成?!站这么高，要给他们瞧见，连你都灭了口。”

　　“有你南宫哲在，谁敢动我分毫。”她倒在他怀中，噘嘴逞强道。

　　“岑久!”他语带警告。

　　“好嘛好嘛!我别站这么高就是了，为这种小事生我的气，倒不如你去帮帮他们。”说着，又从他怀中爬起，提灯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忙不迭地打了他一掌。

　　“哎!那老人家受伤了，南宫哲。”

　　“岑久，你安分些行不行?”他恼怒地喊道。

　　“这是劫财呀!再不想想法子，真的会出人命的。那些坏蛋，出招如此狠毒……南宫哲!”后头三个字，她甚至急得尾音都扬起来了。

　　南宫哲鼻孔忿忿地喷出一口气，满脸无奈地瞪着她。

　　“这么做能让你安静下来吗?”

　　她一怔，低头细细瞧他，半个身子突然弯下，凑到他面前，绽出一个甜死人的微笑。

　　“当然，不仅如此，你还能讨我欢心。”

　　“你付我银子便够了，我讨你欢心干嘛?”不知怎的，这些话竟逗得他想笑。但南宫哲可没让她得逞，他板起脸，佯怒拧她的鼻子，然后将她推开，足尖座上一点，整个人如箭簇般朝画舫上疾飞过去。

　　迎着寒意刺骨的冷风，南宫哲免不得又为了轻易顺了她心意而懊悔。说不出来是气自己多点儿，还是恼她多一些，原想晚一些再出手的，可却拗不过她这般三催四请。

　　就可恨她一点儿都不怕他!

　　南宫哲南宫哲，你呀你，再这么着，就要成了个绕指柔了!

　　
第六章:

　　画舫上，面对十多名匪徒的狙杀，木少柏主仆三人完全处在劣势。黝暗的天色中，木少柏看到忠仆木程已经伤痕累累，另一名随侍木楚则还能抵挡一阵子。此情此景，不由得令他更加心焦，出招章法也跟着乱了。

　　就在分神中，对方狠狠一剑朝他肩上刺来，木少柏狼狈闪躲，但对方的剑刃还是刺穿了衣裳，并迅速转而朝他胸口招呼去。眼见这一着躲不过，木少柏正待闭目等死，却听到几声闷哼，而胸口那一剑，却迟迟没有下来。

　　再睁开眼，只看到甲板上横卧数人，围攻木楚和木程的强盗全转而攻向一名陌生男子。

　　事情的转变完全出乎意料，那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陌生男子，灵活利落的身手，看得木少柏顿时呆了，根本忘了前一刻自己差点毙命剑下的事。

　　掌心拍飞一人，南宫哲抬脚踢翻最后一个企图从背后狙击的家伙，才撤了招。

　　他轻蔑地着了躺在四周的强盗一眼，回头只与那落难的主仆三人打了个照面，便跃下画舫，径自走了。

　　“壮士!”顾不得膀子上的伤，木少柏追到船头大喊，眼睁睁看着对方像鬼魅似地愈飘愈远，心里懊恼不已。他虽出身富贵，但自小醉心武艺，自认也习得不少本事，却从没见过这般出神人化的功夫，今日有幸得遇，却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

　　“主人!”木程一拐一拐地跑过来。

　　木少柏回头，老仆严重的腿伤令他无心再多想。“你还好吧?”

　　“老奴这点伤，没什么大碍。”木程疲倦地摇摇头，恨恨地踢了地上的一名匪徒。

　　“这些人渣，真是胆大包天，秋水县的治安如此之差，真该提这县知府来问问。”

　　“是呀!程叔说的是。少爷，要不我这就上县衙，提那知县要个经他这么提点，岑久揉揉眼，才总算醒了过来。

　　“你的脸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她皱眉，发现自己的手正摸着脸上的花钿。

　　这段时间，为了不想让南宫哲发现这块与生俱来的胎记，她不是长时间上着胭脂，就是一直附着花钿，从早到晚，甚至入夜，也都没让这块肌肤休息过。

　　“别跟我装傻，从刚才醒来，你就一直在抓那朵桃花。”南宫哲提醒。

　　“是有点……不舒服。”她一僵，想放手，但胎痕上痒得厉害，让她忍不住又去抠了抠。

　　南宫哲扯下她的手，口气有些冒火，不知是不耐烦，还是恼怒自己竟然更在意她会伤了自己。

　　“别这样，你再抓，会留下伤口的。”

　　“无所谓的。”她不在乎地笑笑，拨开他的手。

　　“如果真的不舒服，就去洗干净吧。”南宫哲端看着她的脸，忍不住发了牢骚：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们女人，平白无故要在脸上涂抹这玩意儿干嘛?白白净净一张脸，让人看了不是挺舒服?”

　　话才说完，南宫哲就知道不对劲了，因为岑久着他，久久都没移开目光。

　　“你喜欢白白净净的女人?”她问，声音极为冷淡。

　　“我欣赏不做作的女人。”南宫哲耸肩说道。

　　一股火气全无预警地冲上脑门，也不懂自己在呕什么，岑久松下手，语气透着愤慨：“你说谎!你明明就喜欢白白净净的女人。”

　　“那又如何?”南宫哲愣愣地看着她，这下子，他是捉破了头也想不透，他究竟是怎么得罪了她。

　　“有些人，一生就是没有办法白白净净站出来，你不懂那种感受!又何必说这种话惹人讨厌!”

　　“你找我碴吗?”他叉腰，问得无可奈何。不同于被激怒时的愤慨，他忍不住猜想她发怒的原因——是因为早上没睡饱吗?眼前这无理取闹的模样，倒是第一次瞧见。

　　岑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气，说起来，真是一点儿道理也没有；跟脸上这块胎记也共处了二十多年，如今为了南宫哲一句无心的话，她竟失去了平日的好气度。

　　一早上的快乐情绪消失无踪，眼见醉仙居大门在望，她闷闷地跳下马车，拂袖而去。

　　

　　进房换好衣服，岑久洗去胭脂，从镜里端详着脸。如她料想的，胎记部分的肌肤已经浮肿，颜色也变得更加殷红了。她覆着脸，一种恨恨的无力感涌上。

　　从前不管她面对多少人，她都能处之泰然，为什么今日南宫哲会让她出了岔?

　　岑久轻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么在乎的心情，恼人的是，南宫哲偏偏不是件东西!

　　心烦间，房外珠帘轻摇，晓缘走进，报说袁二姨娘来了。

　　“不见!”岑久一怔，突然怒道。

　　晓缘呆了呆，悄声走到镜前，软语相询：

　　“清儿说一早进房就不见久姑娘，晓缘想姑娘晨起兴来，独自散步去了，怎么着?是谁惹得姑娘不开心?”

　　岑久抿着唇，再出声时，只是叹息。

　　“我没什么，你差人打发她走吧。”

　　晓缘点点头，“让她等一会儿吧，我替姑娘梳了头便去，”说罢，她把岑久的一束长发朝后拨去，哪想才把发丝梳整，楼梯间已经传来袁姬尖锐的嗓音：

　　“你这死蹄子倭地没礼貌，回头我叫久姑娘撵了你!”

　　“想撵我，也得先踹走你这狐狸精!”另一厢，清儿也怒气冲冲地回嘴着。

　　听到清儿的话，袁姬嘴里更没遮掩，一堆粗话全不干不净地骂开了。岑久霍地站起，不悦地转向门口，看着袁姬和清儿像两颗圆胖的绣球，撞开珠帘，推推挤挤地滚进来。

　　“姨娘。”她冷冷地喊了一声，也没好气地对跟在袁姬后头的袁秀宏点点头。

　　“久姑娘，一段日子没见，长得更标致了。”一见岑久，袁姬臃肿的脸上即刻堆满了笑。

　　岑久走出房，进了一间尚无客人的小花厅，脸上终于出现了怒容。这些人为什么这么不识相呢?她再有怎么一副好脾气，也会被激得无踪。

　　“姨娘这么早到这儿来，想必有事。有话，不妨直说。”

　　“老爷子病了，”袁姬皱起眉，一脸忧心忡忡。

　　“昨日我已差人回话了，明日下午，我自会亲自去看他老人家。”

　　“我知道久姑娘的心意，可姨娘今日特别来见你，是要找你私下商量一件事。”

　　商量事情?岑久扫过袁秀宏一眼，见他苍白的脸上出现一丝晕红。

　　“说吧。”她吁了一口气，心里已然有谱。

　　“老爷子这回病得可不轻哪!他在病中还一直记挂姑娘的终身大事；虽然，老爷子上回跟姑娘撂了话，可父女亲情哪是说断就断得了的。我昨儿个也跟老爷子商量过了，趁这回姑娘去探病，多说几句好话，老爷子气自然就消了；然后，把姑娘和秀宏的婚事办了。一来久姑娘有个好归宿，二来，也成全了老爷子一桩心事。”

　　岑久绷着脸，动也不动地听着，她轻触脸上匆忙贴上的花钿，感觉人愈来愈不舒服，恨不得能在当下回到房里。

　　“很久以前，我已经给所有人答案了。”

　　“可眼前的情况……”

　　“我不嫁。”言简意赅地断了袁姬的话，连多一点的时间都不留，岑久转身就走。

　　“久姑娘!”袁姬急急拦住她，“你又何必这么固执呢?等这个年过完，你就二十六啦!再不成亲，别人会笑话的!你再怎么固执，岑家的面子也该稍稍顾着吧!”袁姬喊道，一副天快塌下来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顾岑家?”她冷冷地问，“当年我母亲离开岑家，就没把面子放在心上。外头人真要笑话，早就笑话十年了；既然我十年前没有嫁，十年后我也不会改变心意。二姨娘，把这番话对别家姑娘说去吧，别多费唇舌了。”

　　被这么明明白白的拒绝，也不是第一回了，但看着岑久坚如磐石的表情，让站在一旁的袁秀宏遭受的打击比前几次还要大。

　　“久妹，就算……就算你不在乎我对你的一片痴心，可干爹那头，你真能舍下?”他走上前，眼眶浮起两泡泪，双唇直打哆嗦，神情惶惶，模样就像死了爹娘似，哀切地盯着她。

　　袁秀宏这副奸样，岑久早是见怪不怪了。说实话，就算他下一刻当着所有人大哭出声，指责她薄幸，她心里也不会有任何愧疚。

　　她懒得再开口，莲步轻移，径自走了。袁姬本想再追上她，却被一旁的晓缘给挡下。

　　“袁二姨娘也太不懂规矩了，这儿是醉仙居，是饶家的地方，可不是在岑记，能随便让你进进出出的。”

　　眼见岑久消失在帘后，事情已然无望，袁姬恼恨地痛骂晓缘出气：

　　“你这贱蹄子，跟那个死清儿一样，不过都是条吠人的狗，你家久姑娘跟我什么关系，容得你在这儿跟老娘摆架子!”

　　跟袁姬打过几次交道，晓缘是深知那张嘴的，她根本不愿在这种人身上费唇舌争论，不过再任她这么吵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唤来一名伙计，低声急促地交代他去把南宫哲请来。

　　果不其然，当南宫哲拨开珠帘，朝门口一站的时候，袁姬尖拔的嗓音像给活生生剪断了，顿时从张牙舞爪变成摇摇晃晃，拖住袁秀宏，似乎想从义子身上汲取一点力量。

　　“晓缘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吗?”南宫哲视而不见两人，只管绷着脸问道。

　　眼见此情此景，晓缘约莫能揣想到当日在岑家花园一团大乱的情形，她再也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这一下子，更换来袁姬怨怒的眼神。

　　但晓缘压根不在乎，她吃吃笑着转向南宫哲——

　　“没事，南宫爷，这点儿小事，晓缘应付得来。”

　　“好。”他又看了袁姬一眼，便从容离去。

　　“原来……你们就是仗着这野人，才这么作威作福。”见他走了，袁姬的悍劲又来了，长长的指甲直指晓缘。

　　“干娘，别说了，咱们别吃眼前亏。”怕惹来南宫哲，又怕旁人侧目，袁秀宏红着眼眶，低头想拉走袁姬。

　　满腹怨气难消，袁姬一扭头，竟硬生生给了袁秀宏一巴掌。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呀!老娘真怀疑你那裤裆里究竟有没有点东西!呸!真是没用!”

　　“小店生意繁忙，没时间招呼二姨娘和袁少爷了，请自便。”像看笑话似地噙着笑，晓缘又叫了另一名伙计来，把喋喋不休的袁姬和垂头丧气的袁秀宏给请走了。

　　

　　兴匆匆而来，却碰了一鼻子灰，庞大的身躯上了轿子，袁姬愈想愈呕，愈想就愈生气，一路从醉仙居喋喋不休地骂回岑家。

　　回到岑家，才下轿子，见身后的袁秀宏仍是一脸的失魂落魄，这对她简直是火上加油；朴过去在袁秀宏瘦弱的身上狠狠打了一记，差点把他推倒在地。

　　“你难过什么?!告诉你，老娘才是最该生气的那个人!你这没用的懦夫，只会在我背后哭哭啼啼!我早告诉过你，把你那身肉养肥些，挣点气力，把她给弄上床，搞大她的肚子，一旦生米煮成熟饭，还怕她不乖乖听你的!”

　　“久妹真要这么容易上手，那些夜探醉仙居的登徒子，怎么会这么狼狈。”沿路听着那些抱怨和怒骂，袁秀宏的耐性也到了极限，忍不住回嘴。

　　“哎唷!这会儿你倒行，能说话了。那方才在醉仙居，你怎么不开开金口，随人家一句话，把你搞得像死了爹娘似的!”袁姬尖着嗓子怪叫。

　　袁秀宏不再回嘴，含泪瞪了袁姬一眼，气忿忿地走了。

　　“二姐气咻咻的一头汗，在气什么?”美娘从内院走出来，娇声娇气地问。

　　“能惹我生气的还有谁?不就是醉仙居那个小贱人!”一见是自家人，袁姬再也顾不得什么，将岑久恶毒的咒出声。

　　“怎么?说亲不成，又被踢出来了?”美娘哼哼一笑。

　　“再怎么说，她好歹也该尊称我一声姨娘，平时在老爷子跟前，还见她说话有些分寸，没想到今天居然叫下人撵我走!她也不想想，老娘以长辈之尊，拉下脸走这一遭，为的还不是她的幸福!”

　　“可是，以二姐的本事，就算没成功，肯定也把店里吵翻天了，这么一来，那丫头自然也占不得什么便宜。”

　　“呸!一想到这事老娘就吐血，有那野人在店里，我根本无法可想!”

　　“野人?”美娘一愣，恍然明白过来。“你是指那个叫南宫什么的?”

　　“除了他还有谁!看他在店里公然出出人人，那贱丫头八成是姘上他了。”

　　美娘绞着绣花的手绢儿，神色突然变得凝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秀宏还有望吗?”

　　袁姬呆了呆，原本只是随口胡诌，经美娘这么一说，她也被那种可能性吓到了。

　　“该死呀!要真是这样，那怎么得了!”

　　“如果真是这样，咱们更要先下手为强。”

　　“能下手，我早就吩咐秀宏去办了，还会拖到这个时候吗?”袁姬没好气地横她一眼。美娘弹弹纱绢，没有生气，仍是一脸的微笑。

　　“其实要久姑娘，也没这么困难。”

　　“你有什么法子?”听出来有那么点儿希望，袁姬亲热地凑了过去。

　　袁姬信服美娘，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以妾的名分，美娘排行第三，可论那一肚子的鬼点子，芳柳和袁姬可就及不上她了。

　　这些年来，岑有金年老力衰，房事上显得有心无力，完全不能满足性欲如狼似虎的袁姬；之后，她干脆姘上城郊外一名粗汉，只是运气不好，几次出城会情郎，都差点让岑有金碰个正着，幸好亏得这个美娘，总适时替她把事情遮掩过去。

　　于是乎，袁姬干脆把美娘当成了自己人，有什么困难，都直接找她商量。

　　美娘笑滕着袁姬。“我为什么要帮你?”

　　“好妹妹，咱们姐妹这么多年了，这情分可比自家人还亲，你跟我计较这个。再说，姐姐要是得了好处，还会没有甜头给妹妹吗!”

　　“嘿!”美娘手一挡，狡诈一笑，“这可不像你偷汉子，送我几串珍珠便了事了。”

　　袁姬一呛，闷闷地瞪着她。

　　“三妹，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秀宏得了久姑娘，这岑记银号，自然是归二姐所有，小妹我也不贪心，这醉仙居嘛，就归小妹喽!”

　　考虑了好一会儿，袁姬狠下心点点头。

　　“好，只要这件事成，我什么都依你!”

　　“你别急，那死丫头不是说了，明儿晌午后会回这儿?咱们就先跟老爷说好，到时候，强留她多住个一天，人在这儿，还怕找不到机会吗?”

　　“可……那个野人呢?万一他跟来呢?”

　　“那死丫头脾气虽拗，可还没那本事敢把人带回来，把老爷子气死这罪名，她可担不起。姐姐要是还不放心，咱们就打点些银子，叫醉仙居的小厮给那野人下些蒙汗药，这么一来，保证他绝不会坏咱们的事。”

　　袁姬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称是。

　　“真有你的，还是你聪明!”

　　“聪明不敢当，只是二姐可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美娘噙着微笑，扭着圆胖多汁的腰身，摇摇摆摆地走了。

　　

　　一早闲来无事，清儿耐不住无聊，趁着大伙儿正忙着开张，独自溜出了醉仙居，在熙攘的大街里漫无目地闲逛。

　　经过一个摆刀的摊子，清儿被那摊上各色各样的兵器给吸引住了。

　　细细浏览着，在看到一把刀柄华美、刀锋尖利的匕首时，眼睛一亮!

　　“好刀!”她喊着，伸手一抓，却扑了个空，原来后头有人抢先她一步拿走了。

　　“喂!你瞎了眼不成!这可是姑娘我先看到的!”清儿怒斥，回头不分青红皂白地便骂了对方一顿。

　　“南……南宫爷?!”看清楚来人，清儿张口结舌，口气有些结巴。

　　南宫哲没理会她，掌心里的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雪亮的光芒，他眯着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这刀很漂亮，是么?”清儿呵呵一笑，果然英雄所见略同，能与南宫哲这等人物同时看上一样的东西，足证她的眼光不差。

　　“嗯……”

　　“不过，南宫爷一个大男人，又有这么好的身手，要这么小的刀子干嘛?还是让给清儿我吧。”

　　说罢，伸手去讨，谁知南宫哲却转身避开她，掏了银子给小贩，便带着刀走了。

　　“喂!喂!”清儿有些莫名其妙，连忙追上去，挡在他面前。

　　“你挡着我的路了。”南宫哲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这刀是我先瞧见的!”

　　“是我先付钱买的。”他提醒她。

　　“我知道你先买到的，但你是大侠呀!”清儿睁大眼睛，理直气壮地挺胸道：“大侠是不跟女人计较的，何况，你让我一个小女子有什么关系?”

　　“我从不认为我是大侠，”南宫哲皱起眉，“是你抬举了。再说，买东西只论先后顺序，跟我是不是大侠一点儿都扯不上关系。”

　　“可……这……”这个南宫哲的行事作风已经超出她对男人的认知，一时间，清儿语塞，见南宫哲已经转身走了，她忍不住跺脚，气嘟嘟地往回走。

　　方向一转，却让她瞧见了另一个熟人。

　　三名衣饰华丽、面容俊俏的男子并肩狎笑，行走间还不时你碰我、我摸你的互相嬉闹着，全然无视街上往来行人的侧目。

　　尤其夹在中间的那名男子，肤色更是比女人还要白嫩几分。

　　清儿眯着眼，仔细打量那男子，她愈瞧愈狐疑，愈瞧就愈离不开眼，突然，她一挑眉，认出这个男人。

　　老天有眼，可终于让她撞见了!要不是她天性里记仇记得紧，哪里认得中间这个娘娘腔便是曾经企图奸辱她与岑久的江斌。

　　一想起自己曾着了这人的道，清儿的火气直冲脑门，她急迫上去，突然发难，一人一脚把江斌身边两个油头粉脸的少年给踢翻了去。

　　“姓江的，还认得你姑奶奶吗!”清儿抽出短剑，粗声粗气地对他咧嘴。

　　江斌瞪大眼，脸上一阵青白，吓得打哆嗦。

　　清儿恶狠狠地笑着，挥舞短剑，原想从江斌发髻上削去一剑，但手臂却突然施不出半点力来，往后一瞧，南宫哲正牢牢扣着她的。手。

　　“你干嘛?”她不耐烦地叫道。

　　“你又想干嘛?”南宫哲沉声问道。

　　抬头一见南宫哲，江斌更是魂飞魄散，一口气提不上来，那敷粉的脸色更显苍白，眼里两泡畏惧的泪水成串流下，整个人更是跪了下来。

　　“饶……饶命!大侠饶……命!”

　　南宫哲根本没费心去瞧他的样子。

　　“你又不是我老子，我想干嘛，你管得着!”仇人近在眼前，却不能碰触分毫，清儿拼命挣扎，无奈手劲比不过人，只气得她大吼大叫。

　　他置若罔闻，盯着清儿，一副不许她胡来的模样。

　　“你凭什么这么做?你要刀子，我让给你了，我要整他，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准?难道只许你对付他，便不许旁人碰他!”

　　“他已经变成那个样了，你再了不起，还能把他整得多惨?”

　　“喂喂喂：!你可弄清楚，他变成那样，可不是我下的手!”清儿懊恼地喊。“我知道我欠你十分情，但这是两码子事，你赶紧放手，我今日非找他讨回公道不可!”

　　“你真想给醉仙居、给你家久姑娘惹麻烦?”

　　“没那么严重，你放手啦!”清儿把所有她知道的粗话全吼出口，街上所有人的目光也全都转向这儿来了，然而南宫哲却没半点妥协之意。

　　当他终于松开手时，清儿低头一瞧，哪儿还有江斌那行人的影子。

　　想追上，偏偏不晓得那人渣是往哪个方向去，清儿满腔怨气，全出在南宫哲身上。

　　“你好样的等着!等我告诉姑娘去，说你欺负我!看她不把你赶出醉仙居去!”

　　

　　“死南宫哲!臭南宫哲!混蛋!笨蛋!臭蛋!最好滚回苏州去卖鸭蛋!”清儿抹着泪，破口大骂地跑回醉仙居。

　　“清儿姑娘吃了蒜不成?脾气这么大。”伙计迎了上去，好心问道。

　　“走开啦!别烦我!”清儿没好气说道，胖胖的小腿在地上大力地蹬了蹬，撞出好几声重响后才停止。

　　“久姑娘呢?”她气呼呼地走进花厅。

　　“我在这儿。”早在听到那稀奇古怪的骂人话时，岑久就走了出来。

　　“好端端的，南宫哲又怎么得罪你了?”她叹了一口气。

　　“姑娘，那南宫野人白吃白喝白住的，待得也够久了，咱们明儿个就撵了他!”

　　“清儿，你说什么浑话!”晓缘匆匆从楼上奔下。

　　“我说的不是浑话，是实话!”清儿愤怒地大叫。

　　“你发疯了不成?人家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赶人?”晓缘将清儿拉至一旁，又朝岑久的方向猛瞟，接着对清儿大皱其眉，就怕她连岑久也惹怒了。

　　“我才没有疯!那个野人在咱们店里，连粒鸟屎都没逮过，充其量也不过在酒窖外打了那么一架，这叫了不起吗?对付那几只三脚猫，他成，我游清儿也成!这么没建树的人，花钱请他做什么?!”

　　“你还说你还说!”晓缘心惊胆跳地推了她一把，板起脸骂道：“有些事儿你没瞧见，就别瞎编派，你那坏脾气我还不了解吗?肯定是你胡闹，惹了人家，还恶人先告状!”

　　清儿瞪着晓缘，心里再受不住委屈，没等岑久开口，她突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连晓缘你都徇私，不帮我!久姑娘没良心，连晓缘你也没良心，平日说什么好姐妹，全是骗人的，我游清儿今日就跟你切八段!”

　　“我——”晓缘被这话气得直掀眉毛，却被岑久制止。

　　“他哪里得罪你了?”岑久语带忍耐。

　　“得罪我的地方才多着呢!”清儿哭花了脸，一面哭一面碎碎地骂道：“我方才在街上瞧见那个江斌，想起他曾经对咱们所做的事，我实在忍不过，于是拔剑想冲上前教训他一顿，哪晓得那死野人居然挡着我，连个耳光都不让我打!我做错了吗?我能不生气吗?”

　　“南宫爷是怕你失手伤人呀!”晓缘急急抢话，一面看着岑久。

　　“鬼才会失手呢!”清儿抹着泪叫骂着：“我在醉仙居这么久，什么时候失手了?说了半天，到底你们就是不信我，那我留在这儿还有什么意思!那南宫野人要继续留下，我干脆走好了!”说着，哭着跑出去了

　　一早上好不容易抚平的头疼这会儿又开始痛了，岑久扶着额，连连深呼吸了好几回。

　　“晓缘，去看看她。”

　　晓缘担忧的望着她。“可姑娘您……”

　　“不碍事的，你去陪陪她，那丫头脾气冲得很，可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一直到中午，岑久才见到南宫哲的人。

　　“晓缘说你要见我。”南宫哲敲了敲门，在房间外客气地询问。

　　“你整个早上去哪儿了?”岑久拉开门，走回妆台，镜里映出的一张脸，紧绷如弦。

　　“我在市集，”他说。“怎么?有事吗?”

　　“你和清儿之间是怎么回事?”

　　“她告我状了?”南宫哲显然觉得很有趣，居然笑出声。

　　“你还敢笑!”岑久瞪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打从我收下她，就没见她这么委屈过，你明知她恨江斌恨得要死，你偏偏挡着她，难怪她连你一并都气上了。”

　　“我就是知道她冲，才由不得她胡来。”

　　“你至少让她出个气，发泄一下。”

　　“她连短剑都亮出来了，让她发泄，只怕会出人命。”

　　岑久一怔，口气有些无奈，亦有些酸：“看来，你比我还了解她的脾气呢。”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南宫哲走上前，手指扣着她的鬓角，轻缓按压着。

　　“有没有舒服些?”

　　“唔!”她闭上眼，轻喃道。

　　再睁开眼，透过镜子，两人视线相交；岑久有些迷惘，她从没有自觉到，她的心已经愈来愈依赖这个人。

　　想到这里，岑久忍不住叹气。

　　南宫哲伸手环住她的肩，将她的头靠在他身上。“在心烦什么?”

　　“没有，没什么心烦的事。”她否认，但口是心非的又叹了一声，直到将半个身子都偎进他怀里，那紊乱的心才平抚了一些些。

　　如今她终于有些明白父亲那日在盛怒中所说的话；这一生，任她再怎么精明干练，她终究还是个女人。

　　她也需要一个男人陪着她，在她失意彷徨时，能给她一个有力的抚慰。

　　到现在，她才愿意坦承，长久积存在心里的那分寂寞，其实只是尘封，从来都没有消失。

　　“下午，你要回岑家?”

　　“我父亲病了，看来，不像是装的，我……担心他会因此要我放弃醉仙居。”

　　看着她眉头深锁，南宫哲只能沉默。这件事与他无关，他亦无权利给予任何意见。

　　“躺一会儿吧，什么烦心的事，暂时都别想了。”

　　她抬头看他，看她视线所及的宽阔肩膀，看他从没清爽干净过的下颚……一个月的时间早就过了，她却假装忘了时间，想到两人分开是迟早的事，岑久心头一紧，喉头紧缩，这种感觉重得令她难以承受。

　　“抱我。”她含糊地说。

　　南宫哲没有异议，俯下身子，很温柔很温柔地吻了她……

　　片刻之后，南宫哲从她胸脯抬起头，见她仍睡得香甜；这几天，她似乎很容易疲累。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让自己如此迷恋。南宫哲爱抚着她，突然很不平于外头那些对她苛刻的流言；她没有出色的容貌，没有丰腴的身子，更遑论姑娘家该有的柔顺脾气，但，她就是能让他神魂颠倒、原则尽失。

　　岑久动了动身子，睁开眼睛，迎上他专注的目光。

　　“在看什么?”她呢喃。

　　南宫哲淡淡一笑，大拇指轻轻触着她脸上的那朵花钿。

　　从来没有人这么亲昵地碰过她这朵胎痕，就连母亲也没有。岑久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她像被火烫着似地迅速别过头。

　　“怎么了?”

　　岑久没说话，再面对他的，一种连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心情，她突然撕开了脸上所黏贴的花钿。

　　她在期待他有什么反应吗?是厌恶、讶异，还是强自镇定的矫饰?岑久瞪大眼，紧盯着他，想看清楚那瞳仁里是否有自己熟知的失望情绪，但南宫哲的表情及眼神如一，仿佛她从没撕开过那片花

　　钿。

　　“瞧，这样不是舒服多了。”他按按那块凉凉的胎记，声音如话家常。

　　眼前的景物变得扭曲而模糊，像有什么酸辣的味道，突然呛得岑久刺痛莫名，眼泪，就在这么奇怪的时刻流下来。

　　她早就忘了什么是流泪的滋味，但是这个粗人，他什么都没说，居然就把她惹哭了。

　　南宫哲将她的脸抬起，一见她的泪，竟慌了手脚。

　　天可怜见，他面对洪水猛兽皆无惧，偏偏就怕哭泣的女人。

　　千万千万，别来这一着!

　　“你……你别这样!”他一急，说话也跟着结巴。

　　“你没料想过，我这么丑，是不是?”

　　“我……”我说过，你的……你的气质和韵味，很美。”

　　岑久仰起头，让泪水浸得剔透瞳仁，咬着唇凝瞅着他。“只是气质和韵味?”

　　南宫哲皱眉，这问题把他考倒了。但为了要她好过些，他很费心地想了想，突然轻轻捏她臂膀那滑溜的肌肤。

　　“你的身体也很美。”这一次，他说的可是真心话，瞧他的手指头自有主见似，好色地溜到她丰满的胸前，来来回回、爱怜地触摸着。

　　他眼里的迷恋是骗不了人的，岑久垂下头，突地，就在流泪中开怀笑起来。

　　“你这个野人!”她抡起拳头，轻捶他一记，把自己重重挤进他怀里。

　　被打了一拳，南宫哲避也不是，闪也不是，虽然方才两人才经历一场激情的云雨，可她这模样，却让他尴尬得不得了。

　　他原是想着要把她弄得舒舒服服的，别绷着一张脸进岑家；至于她脸上的胎记……唉!他可是完全没有想过。

　　不过，尴尬归尴尬，有人撒娇的这种感觉倒还挺受用的，或者，他南宫哲还不是这么讨厌女人吧。

　　靠在他怀里，岑久舒服地闭上眼睛，颊上泪痕未干，她抿着笑，讶异于自己的发现。

　　男女情爱，原来一点儿都不像旁人说的那么复杂。

　　发生在她和南宫哲之间的微妙感受，并不惊心动魄，而是踏实笃定的。

　　能赶在年华老去前体验到这种珍贵的情感，也算值得了。

　　见她回复平常，南宫哲松了口气，随即叹息。对女人，尤其这个，恐怕他是穷毕生之力，都弄不懂了。

　　

　　午后，南宫哲原拟亲自护送岑久回去，但被她婉拒；在门口送她离开后，南宫哲回到房里，才发现自己忘了将市集上所购得的那柄匕首交给岑久。

　　他原想下楼追上她，但随即打消了念头，一时间，他为自己的冲动觉得荒唐透顶。那女人不过是离开一个下午，没必要让他这么费心牵挂吧?

　　南宫哲恼怒地摇摇头，拿起桌上的茶，唇未沾杯，便立刻打住。

　　蒙汗药?南宫哲冷笑连连。有了岑久的前车之鉴，他要是再上当，江湖也别混了；况且，除了那千日醉，寻常迷药根本逃不过他灵敏的嗅觉。

　　南宫哲想拍桌大吼，毕竟那比较符合他的性格，不过心眼儿一转，他突然又把手放下。

　　是岑久差人这么做吗?南宫哲马上否决这个推测。虽然他与岑久所协议的时间已过，但依岑久直来直往的脾气，没必要用这么下山烂的方式留他。

　　那是清儿想要整他吗?也不可能。依她只会用拳头解决事情的个性，不会搞这种把戏。

　　那么会是谁?

　　谁会在岑久前脚才踏出醉仙居就这么做?

　　想来想去，南宫哲只留下一个最合理的答案：那就是有人想要放倒他，染指岑久。

　　这个可能性令南宫哲大为光火!接下这件差事后，他便在道上放过话，应该不会有人傻得想找死，除了一个月前那三个倒霉的家伙外。

　　剔除这一半的人，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这些没闯过江湖、不知死活的富贵子弟了。

　　南宫哲眼前浮起了那个叫江斌的男子，他危险地眯紧眼，心里立誓，无论是谁，那意图染指岑久的家伙已经死定了，对方就算是天皇老子，他也在所不惜!

　　捏着拳头咬牙切齿的南宫哲突然浑身一僵!多年走江湖的经历，他的背就像生了一对眼睛似，对躲在暗处窥视他的那对目光敏感得不得了。

　　看你们搞什么鬼!他暗想，假意喝了碗里的茶，隔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卧倒在桌上。

　　
第七章:

　　“你这个不肖女，都什么节骨眼了，你非把我气死才甘心是不是?!”

　　午后岑家的大院，传出这一声怒吼。

　　岑久立于床边，没有回嘴，脸上的表情只是木然。

　　就像过去每一次的碰面，岑家子嗣的问题，总会让他们父女在寒暄几句后撕破笑脸，而这一回的情况并不因岑有金的生病而有所改变。

　　“你聋了还是怎么着!不吭气就没事儿了吗?我要不说我快死了，能请得动你来吗?”

　　岑有金愈骂愈起劲，声若洪钟，全然不像个快咽气的老人。

　　“老爷子，别气别气啊，久姑娘不懂事，你可别跟她一般见识。”芳柳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岑有金的胸口，嘴上像是劝说，但那唇角，却翘翘的，令人生厌。

　　“是呀，大夫说您今天才好些呢。”美娘捧着茶盘，凑过来打着圆场：“怎么说都是血浓于水的父女呀，干什么一见面就吵呢。来来来，喝茶喝茶，别这么气呼呼的。”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走。”岑久别过脸，恼怒地说。

　　“你走!你走好了!反正全秋水县的人都知道，我岑有金有个目无尊长、嫁不出去的好女儿，我造的孽，我都认了!”

　　岑有金骂不绝口，美娘突然把茶硬塞进岑久手里，还瞟了岑有金一眼。

　　“哎哟老爷子，何苦把话说这么绝呢!这些日子，您哪一天不叨念着久姑娘呀。前些日子江家的事，不是把您给急坏了吗!久姑娘都这么大啦!什么事都有主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呢。如今她肯回来看您，就是心还记挂着您呀!”

　　“记挂我个屁!她心里只有饶家，只有那座破酒坊，哪有我这糟老头!”岑有金吼道。

　　“醉仙居还有事忙，我改日再来看您老人家。”

　　岑久忽然把茶一口喝完，青着脸转身拉开门。

　　“你给我站住!”

　　她停下脚步，整个人因强抑的愤怒而颤抖，袖子里的拳头紧握，准备应付那将来的辱骂。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空气死寂，先前的那声吼，似乎脱尽了岑有金所有的气力。

　　“久儿，爹老了，富贵了一辈子，临老却落得无人送终的下场，你忍心吗?”

　　老人声音里的哀怜是无法作假的。岑久仰起头，痛恨眼眶莫名泛起的湿润。她不懂自己的心怎么突然柔软了，从前，不管父亲怎么装模作样的哀求，她向来都能无动于衷。

　　但成全了他，曾有的努力，和她孤注一掷的求子计划，就全部失去了意义。

　　“您身体还很硬朗，别这么悲观。”硬着心肠说完，岑久匆匆跨过门槛走了。

　　“我和二姐送久姑娘。”美娘说道，朝袁姬使个眼色，两人急急跟了出去。

　　走过回廊，她停下脚步，任花园外迎面吹来的风把她微湿的泪意风干了。

　　她是醉仙居的主人，这一生一世，都不能有所更改。岑久握着栏杆，试图把父亲乞怜的声音甩出脑海，但眼前景物突然剧烈摇晃了起来。

　　她捧着头，脚步没来由颠了下；突然，背后伸来两只手，稳稳架住了她。

　　“动作快点!”美娘喊道，迅速而机警地朝四周张望。

　　袁姬点点头，两人合力把半昏沉的岑久带回了早准备好的房间里。

　　袁秀宏早早等在里边，一见她们，急忙迎上。

　　“没有别人看到吧?”

　　“废话!”袁姬啐道。

　　见她们毫无畏惧，袁秀宏突然怕事起来；虽然他对岑久非常痴迷，但这件事如果被岑有金知道，他实在不敢想像后果会如何。

　　“你们……你们给她喝的茶水……没问题吧?”

　　“当然没有问题，你当我白痴呀!”恼他罗嗦，美娘口气也不甚好。她和袁姬两人费力将岑久抱至床上，接着念道：“她只会手脚俱软，使不出半点力来抗拒你!倒是你这主角儿，别像个死人一样愣在那儿，还不过来帮忙，把她的衣服剥开!”

　　“我……我……”

　　袁姬抬头，一扬手便朝他后脑勺拍去，嘴里狠狠威胁道：“你什么你!老娘我可警告你，就这么一次机会，你别给我别别扭扭的不成事，搞定了她，将来所有好处全归你的。”

　　见岑久脸上总是经年累月地贴着那朵花钿，美娘一时好奇，伸手去揭。当看到那个粉红的胎痕，呆了呆，突然高声尖笑起来。

　　“装神弄鬼!我道她有多么了不得，原来也是个丑八怪!”

　　袁姬凑上前一看，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个小贱人，平日摆什么高姿态。”袁姬啐了一口口水，轻蔑地在岑久脸上拍了一巴掌。“老爷子竟然还当她是个宝!这丑女人，站出去还丢了岑家的脸，贱货!蒙骗了咱们这么多年!”

　　“老爷于是她亲生父亲，一定早就知道的。”美娘刻薄一笑，“难怪老爷只会放狠话，却从不敢逼她。看她这么刁钻，三挑四拣的始终不肯嫁人，原来是怕漏了底，给人笑话。”

　　说罢，转向袁秀宏，再开口时，那语气比袁姬威胁他时还要严厉：“为了帮你们，我可是什么都豁出去了，我和你干娘就在外头守着，直到你办完事。可别不争气，给我弄砸了。”

　　“我……我知道。”含含糊糊应着，袁秀宏一对眼睛紧盯岑久雪白如凝脂的肩头，久久都没舍得眨眼。

　　见事情成功在望，袁姬噙着笑，抱着岑久的衣衫和美娘推推拉拉的走出房间。

　　袁秀宏坐在床边，眼光隔着薄薄的帐幔，颤抖地注视着岑久纤白的脖子，害怕和兴奋的心情交织。他抹去额头的汗，硬吞了吞口水，转身猴急地退了衣服。

　　“久……久妹妹，对对……不起啦。”袁秀宏闭上眼睛、噘起嘴，朝岑久俯压下去。

　　然而贴在他唇上的却不是女人滑腻的脸颊，而是细针密布、一撮一丛的粗糙。袁秀宏急急缩回身子，不住地揉着嘴，睁开眼睛，这一瞧，可真把他吓破了胆子。他吻的是南宫哲的胡渣子、那男人精光四射的眸子正阴森森地望着他。

　　“我……我……”

　　南宫哲眯着眼，看着袁秀宏口吐白沫、两眼上翻；仰面昏死了过去。

　　床上的岑久仍旧紧闭双目，任南宫哲怎么拍打叫唤，都没回应。

　　他索性拉下锦被，想拖了人就走，但眼前的景象令他倒抽了口气!

　　锦被下的岑久，居然一丝不挂、毫无遮掩!

　　她蜷曲着身子，像个孩子般无邪地睡着，这是岑久的另一面，南宫哲从没瞧过的。

　　四处张望，竟然也没有她的衣服，顿时，南宫哲的怒火直冲脑门!

　　果然如他所想，这一切全是预谋好的。清儿说的没错，岑家那三个肥婆，全都一肚子坏水。

　　南宫哲忍着火气，把岑久连锦被一并抱起，纵身跳出了窗户。

　　

　　抱着一个身无寸缕的女人能上哪儿去?醉仙居这时间正敞开大门作生意，热络得很，他总不好在大白天连人带被的扛着，众目睽睽地走到房间里吧?

　　原以为还有个酒窖可以去，哪晓得今天却是酒坊交货的日子，窖外来来去去，全是运酒工人。

　　南宫哲缩在柴房里边，一脸窝囊地朝外看。这种情况若给外人瞧见了，还不当他和岑久是对人人喊打的奸夫淫妇吗?秋水县每个好事之徒早在猜疑他们之间，若真的传出去，岂不毁了嘛?

　　天呀!今儿个究竟是什么鬼日子，他南宫哲好说歹说，在江湖上也算个响当当的人物，谁知竟会沦落至此!

　　“嗯……我在哪儿?”躺在他怀里的岑久突然呢喃一声，慵懒地问。

　　媚眼如丝，一头浓密的长发披在她略显骨感的裸肩上，比在房里的拘谨，全然不同风情。

　　但一样能诱死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见她这模样，南宫哲忍不住又哀叹一声，脑海里那无从打理的混乱感又来了。像他这般有条不紊的男人，怎么会在短时间内变得这么软弱不济事!

　　“南宫哲?”岑久突然张开眼，显然没给晕茫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步。

　　不过，既然是南宫哲，也就没什么好怕的，岑久闭上眼，浓浓的倦怠牵着四肢百骸，身体过暖的温度令她皱起眉头。

　　“好热!”

　　“这儿风大得很，哪里热了?”怕她着凉，南宫哲把包住她的锦被往上拉，一边还咕哝着，却没发现自己也在拭汗。

　　对他的好心，岑久可没接受，她喃喃抱怨，把锦被用力往下拖。

　　被子下滑，露出她姣美的胸脯，南宫哲像被人打了一拳却不能还击，只得频频咒骂。虽然跟她已有肌肤之亲，可他并不想趁人之危，南宫哲呀南宫哲!你想想办法吧!他搔着头，气自己自制力居然这么薄弱，她才一个动作，就让他的身体起了反应。

　　他想离开，冷却一下他脑海里不堪的念头，但他更不放心放她一人在这儿。

　　“阿久!”

　　她爱娇地哼了哼，一头长发像醉酒似，突地朝后一栽，南宫哲连忙把手臂伸出去，借她当枕。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问，声音低低软软，吃了蜜糖似，全然不似乎日的平淡收敛，这种音调，直勾人三魂七魄。

　　“我要不在这儿，你就糟了。”他嘀咕道。

　　“你说什么?”

　　“没事儿，好好躺着，别乱动，一会儿就好了。”

　　她眯着眼瞧他，突然娇滴滴地笑出声。

　　“你胡说，那天你也是这么唬弄我的，明明痛得很，你还叫我别乱动，说什么一会儿就好了。结果自己也没做到，骗人!”她伸手在他脸颊上掐了掐，又吃吃地笑了起来。“你这坏人，傻瓜才信你呢。”

　　他曾说过那样的话吗?南宫哲呛住了，一张凶煞煞的胡子脸突然胀得通红。

　　回想他们初试云雨的情景，那种甜蜜的折磨和起伏的欢愉涌上心头，南宫哲摇摇头，忍不住失笑。

　　“岑久，岑久，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他凑上前，用鼻子轻轻摩挲着她的，温柔又无助地问道，清亮的眼神也迷蒙了。

　　岑久仍摇摇晃晃的，发热的身子，令她好生不适。

　　“南宫哲，说故事给我听!”她突然坐了起来，指着他大声命令道。

　　破柴房里，什么都不能做的情况下，南宫哲只能从命，他告诉她一个有关于刀的故事——

　　“有个男人，在他成年时，武功已经很好了，但他好胜心强，一心想打遍天下无敌手；在他二十岁那年，他父亲为他选了一门亲事，新娘子长得很美，男人很喜欢，待她非常好；可他始终不知道，妻子并不爱他，她总是在他离开家时，出去找她青梅竹马的情郎，终于有一回，被他撞见了……”

　　他说故事的调调真好听，岑久困盹地想着，要是他平日别动不动就大吼大叫的，都像现在这样说话，该有多好?

　　随即她摇头，要真是这样，那就不是南宫哲了。她叹了一口气，她相中的是那个粗鲁寡言的南宫哲……

　　她睡着了，两手牢牢抱着他的臂膀，安静地贴着南宫哲的胸膛。

　　不等故事的结局，南宫哲收了口，只是呆望她的睡颜，一会儿，他笑了。

　　原来，把那难堪的记忆说出来并没那么伤人，为什么自己竟被困扰了这么多年?

　　这个岑久，真的有魔力呀!他微微动了动，挣不开她的手，慢慢地，也不想挣开了。

　　拥着她，南宫哲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孤独里。

　　

　　醉仙居。

　　“入夜了，久姑娘怎么还没回来?”

　　“是呀!姑娘说要回来用膳的。”经晓缘提点，清儿抽下围裙应道。

　　“不会有什么事吧?”晓缘走去门口，朝外张望了一会儿，突然担忧地说。

　　“嗳，不过走一趟岑家，能有什么事?晓缘你就爱乱想!”

　　“岑家那几只狐狸精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谁晓得她们会想什么法子来算计姑娘。”说罢，晓缘忍不住埋怨起来：“要是你在姑娘身边，我还不烦恼，可这会儿她只身一人，我当然会胡思乱想了。全都怪你小心眼，跟南宫爷斗气便罢，迁怒姑娘做什么!”

　　“嘿!你在怪我是不是?!”清儿叉着腰，嗓门大了起来。

　　“你们别吵了。”

　　看见门口的南宫哲，晓缘呐呐地喊了一声；清儿冷哼，满脸不屑地撇过头去。

　　“久姑娘人现在在房里。”

　　晓缘眉一挑，约莫察觉事情有异，和清儿不约而同朝楼上奔去。

　　房内一片寂静，床铺外的帐幔已经垂下，岑久紧合双眼，依旧睡得香甜。

　　“这是怎么……”晓缘狐疑地拉开这陌生的锦被，当瞧见岑久身无寸缕，她惊喘一声，回头瞪视南宫哲，强烈的护主之心令向来温柔的她起了杀意。

　　“清儿，此人轻薄姑娘，杀了他!”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加上昨日还为江斌的事怀恨在心，清儿根本没有考虑，拔剑便朝南宫哲斩去。

　　“以为你跟那些男人不一样，结果还不是个登徒子，下流!无耻!姑奶奶今日非宰了你不可!”清儿怒斥，招招杀招，硬将手无寸铁的南宫哲逼到角落。

　　“你们听我说!”

　　“还听他什么!杀了他，才能保全姑娘清白!”晓缘嚷起来。

　　“那还用说!”清儿摆了个架式，又是咻咻咻的三剑。

　　“攻他下盘!刺他左翼!”晓缘叫道。

　　有晓缘的指点助阵，清儿打得更是杀气腾腾。

　　对上两个不讲理的女人，南宫哲就像秀才遇到兵，在与清儿对拆几招后，他的火气终于也上扬了。

　　“你们有时间在这儿跟我发疯，怎么不去瞧瞧岑姑娘她人好不好?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可不是我南宫哲的!”

　　听见他的吼叫，晓缘蹙眉，朝那锦被上的绣花望去，这一瞧，吓得她大声喊住清儿。

　　“干嘛?没见我在忙吗!”打了半天，除了一开始的出其不意略占上风外，到目前为止，她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沾上，清儿口气充满了愤慨。

　　“你住手!”

　　“才不!”

　　晓缘冲过去，揪住清儿衣衫一角。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有点大脑吧!没听见南宫爷说的话?这被子的确不是醉仙居的。”

　　“那也不能证明姑娘没让这野人占了便宜!”清儿怒道，将剑锋朝南宫哲抖得嗡嗡作响。

　　“南宫爷，请您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晓缘瞪她一眼，转向南宫哲。

　　瞧她看自己的眼神，好像也信了清儿的鬼话。南宫哲又恼又气，真是好心没好报，枉他为了保护岑久，在柴房里躲躲藏藏了大半天，回头还得受这种冤。

　　他忍下怒火，闷闷地把下午所发生的事说了。

　　晓缘捣着心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倒是清儿，对南宫哲成见已深，对这番话毫无反应。

　　“你根本就是鬼扯!”清儿打断他的话，“岑家三只狐狸跟天借胆也不敢得罪岑老爷子，分明就是你垂涎咱们这醉仙居，才——”

　　“你闭嘴行不行!”晓缘扭头一阵大吼，“真要像你说的那样，南宫爷何必等到这时候才动手!”

　　“天杀的你就是相信他的话是不是?!”清儿被吼得颜面尽失，嗓门也尖了。

　　“天杀的我当然相信!”晓缘失了耐性，劈头也是一阵大吼：“姑娘要是没让人下药了，见你在她房里要剑，这会儿还不气得下床来弹你爆栗!”

　　晓缘从未有过的怒吼终于让清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冲动归冲动，但脑子还能判定是非。

　　“我去宰了那三只狐狸厂!”她的剑一收，气冲冲地朝外走去。

　　“你够了吧!这节骨眼了还闹事!”

　　“我闹什么事?!我是去帮姑娘讨回公道!”

　　“要讨公道，也得先确定姑娘没事，你别这么胡来!去请大夫来。”

　　“不需要，她喝的只是寻常迷药，睡一觉便没事了。入夜里请大夫，难保不被人瞧见，到时只怕会惹来更多是非。”南宫哲插进话来，清儿白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南宫爷说的是。”晓缘点点头。

　　“是什么是!你有没有点主见?别人随便放的屁全当是香的!”见晓缘满是信服的态度，清儿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扭头，将珠帘踢得哗啦作响，便气冲冲地走了。

　　“清儿……她就是这个脾气，南宫爷，您大人大量，千万别介意。”说不动清儿赔罪，还让南宫哲听到那些粗话，晓缘一脸的尴尬。

　　他无所谓地耸肩，只朝床上的岑久投去一眼。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岑姑娘麻烦你照顾了。”

　　

　　翌日。

　　“姑娘，南宫爷来了。”

　　“你出去吧。”她抿住不小心逸出唇的笑容，静静地说。

　　看着那诡谲的表情，心细如尘的晓缘，却瞧不出什么端倪，只得默默依言离去。

　　“你觉得怎么样?”

　　“没事儿的。”房间已无外人，岑久无须再掩饰自己的心情。她灿然一笑，显示心情好得不得了。

　　“清儿说要去找岑家的人拼命。”

　　“她就是这个性，无妨，晓缘压得住她。”

　　“你呢?也不打算追究?”

　　她一怔，摇头笑了。“追根究柢，对我也没什么好处，只会在岑家惹出更大的风波来；我爹的身子才好些，没必要再刺激他老人家，只不过……”

　　她沉吟了一会儿，只盼接下来这留人的借口别被看穿。

　　“就昨天的情况看来，你还是教我些防身术来得好。”

　　“以你的冷静，就是遇上大事，也能处理得很好。”

　　一早的好心情因这番话沉淀下来，她垂眼瞧着地上男人的影子朝自己走近，直到手腕被他执起，掌心塞进一柄小小的匕首。

　　“这是……”

　　“我估的没错，它正好合你的手。”

　　她的心一颤!原来低落的情绪又被挑起。伸手握那刀柄。这利器做得极为精致，尺寸也很小巧，一小截袖子便可以轻易藏住，十分利于她在某些非常情况下自保。

　　是他……费心思量选的吗?岑久的心雀跃，抬头愣愣地望他，却怎么都不敢开口询问。

　　因为南宫哲的表情，与面对那日她扬手揭下花钿时并没什么不同。

　　“收下来，对你总有些帮助。”

　　听到他那一丝不苟的口吻，岑久失望地告诉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了，这个男人是块生锈的铁片，绝对不会特别为令女人做这种事的，她最好早点停止猜测他的每一举动，再任情况这样发展下去，只会对她愈来愈不利。

　　“这刀这么小，真要遇上了事，又能起得了什么作用?”握着匕首的手握了又放，岑久叹息的声音忽然多了那么些幽怨。

　　从前的她，何曾用这种口气说话?

　　“千万别小看它。一个男人身上有很多致命点，当你为了自保反击时，千万不要考虑是否会重挫对方致死；你要狠下心，因为，攻击的机会可能只有这么一次。”

　　“像这样吗?”她低声问道，将手朝前轻送，刀鞘轻撞他的胸口。

　　从鞘身传来的震动，是他的心跳，握住刀子，岑久的手无端跟着颤了起来。

　　初次动情，是不是也为他心跳所迷?

　　她那完美的求子计划已经失控，就像她再也不能严令自己，不为这心跳所属的男子所惑。

　　不知道他有没有思虑过，在两人之间，已经没分得那么清楚了?为什么她愈来愈依恋这副身躯?

　　他真像那日所说，如此眷恋她的身体?

　　但青春年华总会有老去的一天，那时，她还能用什么留住他?

　　仿佛同一时间，他也接收到相同的问题。南宫哲并没开口解答她的疑虑，只是望着胸前刀鞘，不发一言。

　　直到岑久突兀地开口：

　　“昨天，我那个样子，你为什么……没对我……呃……我的意思是……”

　　南宫哲俯下头，只给她一个柔柔的亲吻。

　　岑久怔了怔，他的唇里仍有淡淡的龙井茶香，温温的、热热的，这个吻让人心旷神怡，其中还掺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抚慰意味，她本能回应，觉得整个人变得飘飘然。

　　“这种事，需要两情相悦的，你没同意，我绝不会做。”说罢，他摸摸她的头，“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妆镜前，岑久手拈眉笔，在脸上轻绘桃花。这些日子，她调的颜色愈来愈淡，似乎对于这个胎痕，不再像从前那么介意了。

　　是什么改变了她?

　　这些年来，她日复一日用胭脂掩覆着胎印，颜料淡红的色泽已经吃进肌肤，就算不贴花钿，顺着胎记，再补绘几下，一样也能把她衬得出色。

　　会不会真有那么一天，她可以坦坦荡荡、什么都不在乎地带着这胎记走出醉仙居?

　　一股酸水截断思绪，自胃里直冲喉咙，岑久丢开笔，哇一声吐了出来。

　　在旁服侍的晓缘被这突如其来的呕吐吓白了脸，扔开手里的鲜花，急急跑来拍抚她的背。

　　“姑娘，您是怎么啦?怎么会这样呀?”她焦的地问着，一面扬声朝门外大喊：“清儿!清儿!你死到哪儿去了，还不快来!”

　　木梯传来碰碰大响，清儿一脚踹开门，三步并成两步地冲进来。

　　“别怕别慌!天大的事有我来扛!”说罢，她抽出剑，警戒地扫过房间四周。

　　“别闹了!姑娘出事了，你赶紧去请大夫来。”晓缘丢了个白眼给她，清儿拔腿又冲了出去。谁知，这回却让岑久给喊住。

　　“不准去，晓……晓缘，你叫……叫她回来。”岑久说完，捣着胸口又呕出一团秽物。

　　这一次，晓缘终于看明白了，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然后尖声把清儿唤回。

　　“久姑娘!我扶你上床躺着。”晓缘哽咽了，而被唤回房的清儿望见这一幕，却是全然摸不着头绪。

　　“你为什么哭呀?晓缘，久姑娘只不过是吐了。”她指指地上的一摊脏污，问得无辜。

　　“你这猪头!久姑娘是……久姑娘是……”晓缘又恨又急，却说不出半个字来，未了，只气得在地板上连连跺脚。

　　“好端端的干嘛骂我?”清儿板起脸，“昨儿个只不过贪了厨房一块五花肉，你有必要这个时候跟我算帐吗?”

　　“你……你就知道吃，要让你明白发生什么事，早让你气死了!”晓缘抹着泪，没好气地骂道。

　　“别吵了。”岑久虚弱地叫道：“清儿，你出去吧，别跟晓缘一样大惊小怪的，我只是吃坏了肚子，人不舒服而已，晓缘在这儿陪我就好了。”

　　“喔。”清儿搔搔头，一脸傻乎乎地走了出去。

　　“久姑娘，是谁做的?”晓缘掩上门，又奔回岑久身边。

　　“我就知道，任谁都瞒得住，就是逃不过你的眼睛。”岑久虚弱地一笑。

　　“久姑娘，这不是调侃晓缘的时候，你赶紧告诉我，到底是谁干下这么可恶的事!”话才说完，晓缘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向来斯文的脾气也管不住怨毒的诅咒：“我……我……非叫清儿把那天杀的混蛋剁碎喂狗不可!”

　　岑久想解释，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喉咙呛辣得让她有口难言。

　　见她这模样，晓缘好生心疼。她念头一转，突然想起前些天南宫哲曾用一条被子把赤条条的岑久抱进醉仙居。

　　一定是那日回岑家时，被那几只狐狸精设计的!晓缘霍然站起，此刻只希望能揪住那三个女人，然后一刀刀将她们凌迟致死。

　　“绝不能饶恕她们!”晓缘低吼，胖胖的身子冲向门口，却被岑久厉声唤回。

　　“你又要干什么?!”

　　“久姑娘，是不是袁姬和芳柳姨娘搞的鬼?这孩子……”想到最有可能是袁秀宏所为，晓缘简直说不出口。那个死懦夫!平日看他软不嗒叽的，没想到居然敢跟天公借胆，对岑久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

　　“孩子是我的。”

　　“姑娘!”晓缘张口结舌，呆立在原地。

　　“你不要多问，总之，这件事绝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也不是被逼的。你只要知道，这跟袁姬、跟我爹没半点关系就够了。”说罢，她脸色苍白地闭上眼。

　　这一下，晓缘是真的哑口无言了。岑久坦白的事实完全超乎她所预料，好久之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姑娘这模样，要让人担忧，要不，让晓缘请汪老来一趟吧。他医术精，口风也紧，算是自己人，姑娘让他诊治，也教人放心。”

　　这一次，岑久没有异议。她鲜少这么难受过，这会儿，除了闭目休息，什么都不想做。

　　“都依你，去吧。”

　　

　　大街上，白发老者用力挣开了晓缘，连手里的木箱子也扔在地上。

　　“走不动了!走不动了!”老人叫嚷着，表情又喘又气，一屁股靠在墙上，显然一步都不肯再走了。

　　“就到门口了，还差这几步路么!汪老，你行行好吧!”晓缘拾起药箱，焦急地喊道。

　　“几……几步路也不是这么赶的。”老人瞪她一眼，叨叨絮絮地骂了起来：“晓缘呀，不是老头子闹别扭，你做人从来没这么失礼过。一早没头没脑地把我从床上挖起来，又催命似地把我赶到这儿来，却神秘兮兮地什么都不肯说，好坏我跟你家姑娘也算熟识，你这么对我，老头子我能不生气吗?”

　　“见了我家姑娘，汪老不就都知道了?”

　　“我偏不!”老人推开她递来的药箱，鼓着腮帮子赌气说道：“要嘛，你就现在说，不开口，我这就回家去!”

　　“汪老!”

　　老人一扭头，表情显然比她还固执。

　　“她吐了。”晓缘没法，只得懊恼地开口。

　　“吐了?”老人挑眉，鼻孔浊重地猛哼气。“连这种小毛病也敢劳驾我?我看你根本就在敷衍我!”

　　面对老人的执拗，晓缘一个劲地猛跺脚；但四周人来人往，她实在难以启齿，末了只好凑上前，在汪老耳边低声说了。

　　“你你你!这种事儿怎么不早说!”汪老一听，事情非同小可，他突然瞪眼骂道，揣着药箱跳了起来。这回没等晓缘催促，匆匆跑进店里去了。

　　房里的岑久睡得正沉，一直到晓缘接近床边，才吵醒了她。

　　见到来人，岑久勉强打起精神招呼：“汪老，您来了。”

　　“人不舒服就别这么多礼了。”汪老摇摇手，走上前把起她的脉，先是惊异，接着沉吟了一会儿，才把她的手放开。

　　“我原本就没什么，是晓缘太大惊小怪了。”

　　拈着胡，汪老并不对她的情况加以询问，反而一脸正经地看着她。

　　“你别这么想，难得你身边有个这么忠心的丫头，这缘分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晓缘丫头，别杵在那儿，让你家姑娘休息，你跟我出来。”

　　晓缘点点头，替岑久理好被子，才走了出来。

　　“姑娘她……”

　　“没事儿的，你家姑娘身子一向硬朗，这一点小毛病难不倒她的。”

　　“可……您没瞧见，她早上吐成那样，直到现在，她都没吃过半点东西。”

　　“多数女人有孕，初期都是这样的。哪一天你嫁了人，就知道啦。”汪老轻描淡写地说。

　　晓缘脸一红，恼声咛道：“汪老，您为老不尊，好端端的，怎么说到晓缘这儿来了，要真像您说的这样，我以后才不嫁呢!”

　　“傻丫头，看看你家姑娘，这种话，可别说得太有把握。”汪老呵呵笑道，话里没带嘲讽。但见她仍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老人索性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好几味药。

　　“晓缘呀!要是你还不放心，就到药铺去抓这帖药吧。”

　　晓缘接过药方，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一些些。

　　“对了，”汪老起身，“孩子的父亲是……”

　　晓缘摇摇头，一脸郁郁，显然还不能接受岑久未婚有孕的事实。

　　“她只告诉我，这孩子是她的，跟谁都没关系。汪老是知道我家姑娘的，她要打定主意不肯说，是谁都拿她没办法的。更何况，她做事一向都有她的道理。”

　　老人点点头。“这倒是。这久丫头的行事作风跟她娘是一个样，女儿身躯男儿心，老头子一直就很欣赏她，既然她都说无关紧要了，晓缘呀，你就别自寻烦恼了。”

　　“可这要是传出去……又万一，我真怕姑娘是被欺负的。”

　　“谁能欺得了你家姑娘?”汪老反问道。“我早听说你们店里请了一个了不得的帮手。”

　　“话虽这么说，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没这么糟啦!我方才察看她，没见她有什么伤心郁闷之色，由此可见，你是多虑了。这么着，你吩咐厨房，替她熬煮一锅粥，等她饿了，就让她吃一点。”

　　“汪老!”清儿蹦蹦跳跳地上楼来，中断了两人的谈话。

　　“清儿丫头，一阵子没见，气色不错!”老人笑道。

　　“这阵子吃得饱睡得好，我当然好得不得了!”清儿傻呼呼一笑，“汪老，我家姑娘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晓缘想插口，汪老又开口笑了。

　　“是呀是呀!我开了一帖药，吃了就没事啦!”

　　“你上来做什么?”晓缘瞪她一眼。

　　“看看姑娘好不好嘛!你干嘛这么生气?”

　　“我没有!”晓缘气呼呼地应道，不再搭理她，继而转向汪老。

　　“姑娘这件事，让汪老费心了。这几天，我让伙计送两坛酒过去，算是向汪老赔罪。”

　　听到有酒可喝，汪老一张老脸笑得更开了。他点点头，抱着药箱喜孜孜地下楼去了。

　　
第八章:

　　南宫哲从来就不是迟钝的人，光瞧岑久这几日没下楼，再见晓缘那绷得像是天要塌了似的脸，还有那陌生老头拎着药箱匆匆来去的模样，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个把月前，他说不定会为这迟早要出现的结果松下一口气，但是，接受事实的过程并不如想像那般容易。在大厅一角坐定，他的表情比起什么都不知道的晓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严肃。

　　直到现在，他才肯对自己承认，对岑久是真的动情了，而他也相信岑久对他的感觉远远超过其他男人；但这并无助益。相遇之前，他们各自处在自己的世界，也许谈不上心满意足，但至少无怨无悔。

　　爱能漂洗他天性里那飘泊流浪惯了的血液吗?南宫哲摇头苦笑。他亦不能想像，岑久能为了他而潇洒出走醉仙居。

　　那是不可能的，他了解她性格里的执拗，一如自己的。

　　现在，南宫哲真怕岑久来问他的心意，因为连他都不敢决定自己该怎么做；如果没有孩子，说不定他对她还不会这么愧疚。

　　门口传来的谈笑声暂时中断了这苦恼的问题，南宫哲抬起头，看见几张相识的面孔。

　　晓缘提着两盅特选的美酒，对送酒的伙计低声交代了汪老的住处后，一抬头，正正望见了主仆三人。

　　为首的那白衣男子相貌英俊，器宇轩昂，一言一行间，有着说不出的贵气。

　　如此潇洒出尘的少年公子，难免令晓缘心动，舒展这几日为岑久操烦的秀眉。她带着微笑迎上前去，口气仍自持有礼。

　　一对上晓缘的目光，木少柏差点忘了该说什么。

　　这么美的姑娘，他不是没瞧见过。在宫里，随处一指，便有七、八个，但面对生人，能笑得这么落落大方、不扭捏作态的，他就没见过几个。

　　“呃……我……我听人说，宫中的酒全都出自这儿?”情急之中，他脱口而出。

　　“是的，公子生面孔，远地来的?”

　　木少柏点点头，好不容易才从对方美丽的笑容里回神。如果他没猜错，眼前这位，应该就是秋水县所有男人挤破头想摘下的金桃花。

　　“在下木少柏，洛阳人氏，久闻岑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听完对方的话，晓缘敛了笑，换上一副严肃的脸孔。

　　“我只是个小丫头，久姑娘人不舒服，不方便出来。”

　　“你不是……”木少柏会意过来，表情顿时有些讪然。“对不住，冒犯了姑娘。”

　　“木公子言重了。醉仙居是御赐的酿酒坊，不是那些秦楼楚馆，这般贸然求见我家姑娘，未免有些失礼。”

　　“谁要见我?”

　　晓缘转身，奔向楼梯间的岑久，口气俱是关心：“姑娘怎么不在床上躺着，下楼来做什么?”

　　“又不是什么大病。再说躺了一天，骨头都酸了，你别紧张。”岑久虚弱地笑笑，朝木少柏走来。

　　约莫是连续的孕吐，岑久脸色并不好，但精神的不济并不影响她看人的眼光。

　　上流人家的富贵公子，想追求她的人，大多不脱表情作假、眼神乱飘、态度浮躁，但眼前这个，除了好奇诧异，他一点都不讨人厌。

　　木少柏打量着岑久瘦不拉叽的身材，加上那惨澹苍白的脸色，要不是晓缘搀扶她的时候，眼里充满了关心和崇敬，他一定认为这是个骗局。

　　他正打算开口，一直四处打量的木楚忽然近身低喊道：

　　“少爷，那不是咱们一直寻觅未果的恩公吗?”

　　随着主仆三人目光调去，岑久瞧见了南宫哲。

　　“恩公，我总算找到你了!”抛下岑久，木少柏急急上前，惊喜地揖道。

　　“你认错人了。”南宫哲别过脸，没有承认。

　　木少柏一怔，再细看对方那浓眉大眼，还有那虎臂熊腰的身段，他更确定自己没错认人。

　　“恩公，你忘了吗?我是那舫上的人，承蒙您那日搭救……”

　　“我说，你认错人了。”南宫哲打断木少柏热切的口吻，抬起的目光越过众人，独独落在岑久脸上。

　　一会儿，他起身，漠不关心地朝门外走去。

　　“南宫哲!”岑久追了过去，低声喊道。

　　南宫哲扭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只管静静瞧着岑久，她被看得不自在，口气也不甚好：“这么瞧我，有什么问题吗?”

　　“你一整天都没下楼来，连午膳也在房内用，你人不舒服吗?”

　　她一惊，笑得勉强。“没瞧见我，你心里不舒坦?”

　　南宫哲没回答她，一转头，大步走出了醉仙居。

　　

　　气闷闷地回房，才进门，她就后悔了。

　　自己是怎么了?岑久支着额心，烦躁地盯着镜子。她已经顺利怀孕了，这应该值得开心才是，怎么她的心情反而变得更糟?

　　更要命的是，她连说话都不太像自己了。从来，她不会对个男人拐弯抹角地在话里讨答案的，但几分钟前，她竟就这么做了。

　　想到南宫哲一语不发的神情，那当口，他究竟是怎么瞧自己的?岑久愈想愈丢脸，只气在问话当时怎么没咬到舌头，那么她或许会有些警惕才是。

　　肯定今天这几趟孕吐把她搞成这样的；从来没有人告诉她，怀孕会这么难受。

　　晓缘捧着汤药进来，见她一脸郁郁，免不了又是关心地询问：“怎么啦?姑娘人又不舒服了?”

　　“没事儿。”她叹了一口气，“晓缘，我最近脾气很坏，是不是?”

　　“没有的事。”晓缘摇头，细心地替她整好衣衫，“姑娘身子不舒服，心情自然好不了。汪老也说了，熬过这三个月，就很顺利了。”

　　“什么三个月两个月?”清儿的大嗓门没头没脑地插了进来，吓得晓缘差点咬住舌头，就怕不小心说溜了嘴。

　　“你这人怎么这么冒失?!进来也不敲门!”

　　“门又没关!”清儿没好气地应道，“今天大伙儿是怎么着?全都吃坏了肚子是不是?姑娘这样，你也这样，连那个野人也是，成日板着张晚娘脸孔，死气沉沉地惹人嫌，我又没做错事!”

　　“你!”

　　清儿没理会晓缘绷着脸，一见妆台上的堡汤，已经咂舌欢呼起来——“嘿!这是什么好料?!厨房还有没有?”

　　“这是给姑娘的，不准动!”晓缘扑上去，把那盅汤护得紧紧。

　　“不动就不动嘛!”清儿一怔，忍不住埋怨出声：“你好奇怪哟!防我跟防贼似的，那天我没陪姑娘去岑家的事，你也可以跟我计较到现在。既然这样，你当时何必挡着我，不让我去宰了那三只狐狸精!”

　　要不是岑久按住自己，晓缘早就发火了，但是她只能瞪着清儿，气呼呼地不出声。

　　“瞧这玩意儿!”清儿从妆台拿起一样东西，瞧着瞧着，眼睛突然一亮!

　　“你认得它?”看到这把南宫哲所送的匕首，岑久的心一时间五味杂陈。

　　“当然!”清儿嘟起嘴。“那日就是为了把刀，我才跟那野人结下梁子的。”

　　“什么意思?”

　　清儿这才把当日街上的事说了出来。

　　岑久听得默然，揣想着他当时在铺上拿起刀的时候，是计划着要送她的；一个男人曾经在另一个地方想起她，而且单纯的为她做着这件事，对她来说，真有些不可思议。而且，那个人还是南宫哲。

　　“早知道他是替姑娘买的，清儿就不跟他闹了!”清儿噘着嘴，不过一会儿又开始嘀咕：“不过他这人也真怪，什么事都不说清楚，老别别扭扭的藏在肚子里不说，难怪我会跟他吵起来。”

　　“你这种脾气，就是哑巴也要给你激得开口骂人，还敢嫌人是非!”晓缘啐她一口，想报方才的一箭之仇。

　　“晓缘，你又拐弯儿骂我!”

　　“我是直着肠子骂你，真要拐弯儿，你还听不懂咧!”见她生气，晓缘忍不住嘻嘻一笑。

　　“死晓缘!”这话全然没得反驳，气得清儿干脆抡起拳头，追着她直打。

　　“哎呀，别闹了，你们吵得我头晕!”给她们俩这么来来去去，岑久整个思绪都乱了，急忙喊住清儿：“你那时候为江斌的事告了他一堆状，怎么就漏了这件事没说?”

　　“清儿鼓起腮帮子，两手一摊。“没法儿，刀在摊上，的确是他先拿到手的，我游清儿可是出身江湖名门世家，是道地的豪情儿女，不可以这么小家子气呢!我只是气他帮衬着江斌那死娘娘腔，不让我揍一顿出气。”

　　听着听着，晓缘像想起什么似，突然插进话来：“听清儿提起这事儿，我才突然想起来。前些天，南宫爷走了城东一趟，他把袁二姨娘在外头偷姘的汉子给揪到了岑家。听说老爷子大怒，把她和袁秀宏赶了出去。”

　　又一件让她错愕的事。岑久放开匕首，有些不悦；枉她夜里跟他这么亲，怎么这些事儿就没听他亲口说起?想着想着，思绪莫名流转到那个在昏眩中只能记得片断的故事……

　　“我也听说了。看来，是真有这回事儿啊。”清儿踱着步，在岑久身后走来走去，“这个南宫野人做事，真是让人想不透，我还以为他是不爱管人闲事的。”

　　“老爷子也不算是外人呀。”晓缘接口。

　　“唉呀，只要他老别这么罗罗嗦嗦的逼姑娘回岑家嫁人，我清儿还不当他是自己人吗!”

　　“你说的也对啦!话又说回来，南宫爷也真是替姑娘出了口怨气，这么一来，其他两个狐狸精可就安分许多了。”

　　“还有件事儿……晓缘不知该不该对姑娘说……”

　　“提都提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方才来的那位木公子，选了东厢院最好的房间住下，而且还一口气付了半年的宿费。”

　　岑久偏着头，“半年?”

　　“是呀，”晓缘声音有些异样，“他说家里难得放他出远门，他想留在秋水县一阵子。”

　　“除了酒出名，这秋水县里也没啥好玩的。”清儿插嘴道。

　　“我也这么对他说；后来，他跟我打听了很多南宫爷的事。我想，这人应该是针对南宫爷而来，可我瞧他又没什么恶意……”

　　“我知道了，你们去忙吧。”她突兀地打断晓缘的话。

　　妆台的堡汤散着细细的烟，热度正好，她却不若往常一次吞下，拈着盖子，岑久只是不断沿着碗缘，轻轻琢磨着。

　　

　　短鞭飞卷，马蹄扬沙，瀑布般湍急地踩破了午后宁静的秋水县。

　　鞍上壮青男子，不断朝四周掠过的景物张望，当他瞧见醉仙居的旗帜，急忙勒马跳下。

　　男子拭去额头满布的汗珠，大步跨进醉仙居，没等店伙计上前招呼，他立刻朝坐在角落的南宫哲走去，也不问一声，便抓起桌上的酒，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

　　“我总算找到你了!”男子喘吁吁地说。

　　南宫哲仍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眯着眼，一副看来快睡着的模样。

　　“有事么?”

　　“当然有事!而且还是件大事!要非这样，我何必这么辛苦的走这趟。”男子说道，又抓起他的酒壶，痛痛快快地吞了两口，再出声，话里隐隐有埋怨之意：

　　“我一直在猜会是什么人绊住了你，能让你一走就是几个月没消没息。要不是前些日子那巴山四杰在你底下栽跟头的风声传出来，我还真不知道要去哪儿找人!”

　　“我早就表明了，我非官制内的人，不受你们的管辖。”

　　“我懂我懂!”男子敛住嘲弄之意，赶忙陪上笑脸：“只是这件事太棘手，大人想来想去，还是非你出马不可!”

　　“抬举了。”南宫哲轻哼。

　　“这件案子，上头实在逼得紧，我家大人无法可想，才会再请爷儿您走一趟。”

　　说话间，一行人越过他们走出门去，男子无心抬头，这一瞧，连话都忘了继续。

　　“那是……”男子刻意压低的嗓门藏不住惊愕。

　　看着木少柏的背影，南宫哲懒洋洋的眼里终于有了那么一丝丝兴味。

　　“你认得他?”

　　“那是当今圣上面前最得宠的昱王爷，两年前我随大人进京，曾在宫里见过一回，这么一号大人物，怎么会在这小地方落脚?”

　　南宫哲眼底一闪，有些惊愕又有些不信，多日盘旋在他心里的那分疑窦随即全消。一直以为木少柏只是个偏爱武学的公子哥儿，但这又不能解释他那处处流露尊贵气息的谈吐。

　　照今日看来，那木少柏该是个掩人耳目的假名了。

　　某个想法袭上心头，南宫哲不动声色地瞧着眼前仍说个不停的男子，好一会儿才闷吞吞地开口：“你是不是管多了?”

　　“是是是!”男子被唤回神，笑得满是尴尬，“咱们言归正传。这事儿，您帮是不帮?”

　　再抬起头，南宫哲看的却是趴在柜台打盹的清儿。岑久今天又没下店里，他真想上楼问问她的情况好是不好，但一想起那一日她问话时那执拗的神色，他怎么也跨不出那一步。

　　“你先走吧，三天内我自会与你会合。”

　　见他首肯，男子如释重负地笑了；他拾起帽子，在柜台包了两斤酒，便匆匆离开了。

　　自楼上朝下望，岑久看到了这一幕。

　　直到那人消失在大门处，她那一直无谓的表情突然有了些微的改变。

　　这一刻，她总算明白了。有些事，该来的终究要来，不是她逃避或装糊涂就能躲过的；就算她真傻得忘了，依南宫哲的性子，也不可能一直留在她身边不吭气。

　　在相互觉得压力之前，为什么她不学着先放开手呢?

　　

　　风在呼啸，旋绕。

　　木少柏目不转睛，整个人的魂魄仿佛也跟随着南宫哲身形舞动，随风飞转。

　　当最后一记剑招结束，他忍不住迎上前去，拍掌叫好。

　　一反过去几日对木少柏不理不睬的态度，南宫哲竟没有拒绝他的意思；木少柏满是惊喜，双方像是找到了同样的话题，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然而，同处花园一角的岑久，表情却有天壤之别，她眼神迷惘地盯着南宫哲，显然心情并不舒坦。

　　当晓缘低声提醒她该回房休息时，她终于起身，要清儿和晓缘在一旁候着，然后朝南宫哲走去。

　　“我有话想私下跟南宫爷说，能否请木少爷行个方便?”

　　纵然眼里充满好奇，但木少柏很识趣，没多问什么，跟晓缘先行离开。

　　“你打算离开了?”

　　他浑身一震!扭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自那陌生汉子来了又走，这两日你总避着不见我，而且，总这么心事重重的一张脸。”

　　“避着不见我的人是你。”南宫哲打断她的话，见她苍白的脸色，他一时间语塞，原想一鼓作气出口的话也突然消失。

　　两人耽溺在沉默中，原本空气里有着微微的风也停止了流动；末了，南宫哲终于开口：“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问道：“离开这儿，你要去哪儿?”

　　南宫哲没答话，投向她的目光，是只有自己才能懂的依恋。这一段住在醉仙居的日子，仿佛让人置身天堂；但他心知肚明，就算真能选择不走，这里，也不该是他的归去之处。

　　“你的身子……还好吧?”

　　她垂首望着小腹，伸手轻轻触摸，依旧是那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口吻：

　　“服了几帖药，这两天情况好多了。”

　　上前一步，南宫哲握住她肩头，突然柔声问道：

　　“我一直忘了问你，醉仙居的女主人，未婚生子，你不怕闹出丑闻?”

　　她仰起头，很坚定地笑了。

　　“我早想过了，这儿离洛阳还有段距离，只要处理得当，消息不至于会传开的。”

　　他点点头，全然不质疑她的办事能力。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想确定，你不会跟我要回他。”

　　或者早习以为常她谨慎的个性，南宫哲不为这个问题生气，只是伸手拂走落在她颊上的几根发丝，移动的指腹细腻地沿着她的脸游移着；游走到她的胎痕，停了下来，然后温柔地抚弄着。

　　“我说过，他是你的，没有人能跟你争回他。”

　　突来的举动瓦解了岑久所有的防备，她眼眶盈热，只觉酸楚。

　　很想告诉他，她其实没有外表所展现的那么理智坚强；与他相亲的日子，她初次明了那爱恋的甜美灿烂滋味，他让她的心绪像个普通女人般起伏翻涌；但，无论她有多么想开口，她都不可能把这些事说出来。

　　南宫哲并不爱她，自由对他胜过世间一切；他只是守信，即使被她所设计，但他仍愿意配合她的计划，给予她所想要的。

　　在他硬梆梆的外表下，有颗仁慈的心，如果她开口说了，只会让他离开得更歉疚不安。

　　“没有人能为难你。”南宫哲的声音穿透了她的思绪。“至少，江湖上的人绝对不敢冒险找你麻烦。至于其他的……那位木公子，会在这儿待上一段时日，他曾欠我一个情分，假如你有麻烦，可以找他帮忙。”

　　“他?”

　　“我暂时无法告诉你他的身份，总之，那个人绝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你如果真的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千万不要逞强，去找他，并说这是我的意思，无论有多困难，他一定会帮你。”

　　岑久点头，扬声唤了晓缘来。

　　“替南宫爷准备的银两，好了吗?”

　　“好了。都放在南宫爷房里。”

　　南宫哲凝瞅着她，就是最后那一眼，泄露了所有的爱与怜。在岑久以为自己快崩溃的时候，他却快速地离开了去。

　　晓缘目送他的背影，又瞧了岑久一眼，她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积累在她心里的那个大迷团，终于解开了。

　　

　　木梯传来咚咚的重响，清儿圆圆的身子像颗球似飞快跑到了晓缘面前。

　　“嘿嘿!我听说南宫野人要走了?”

　　晓缘拭着柜台，再抬起头，却是一张比过去几天还要阴沉的脸谱，对照清儿一脸的热切，她的口气更显火爆——

　　“那干你什么事?!”

　　“当然有事了。唉呀!你没瞧见早上他耍的那套剑法，要不是我在姑娘身边，不敢造次，哪轮得到那个姓木的拍掌叫好。唉!要是他脾气没这么古怪，我游清儿还不拜他做师父吗?可这话都还没出口呢，他却突然说要走了。”

　　“走就走!那种粗人有什么好留的!”晓缘恼恨地说。

　　清儿为她话里的激愤大启疑窦，“口气这么冲，你是不是……又吃坏东西了?”

　　想起自己今早发现的大秘密，晓缘的心简直懊恼得不得了。她捏着抹布的手指抓了又放，但无论清儿怎么问，就是开不了口。

　　“你别这么不高兴嘛!早上那个木公子，我虽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但他看来跟我的心思一般，也想拜他做师父……”

　　“你说完了没有?”提到木少柏，晓缘莫名其妙地更是火大：“那个南宫野人一向讨厌女人，想跟他有什么师徒之义，哼!你就少拿自个儿的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谁说的!我瞧他对久姑娘就好得不得了呢。”

　　晓缘抬眼，这回音量更高了：“你瞎扯什么，他是姑娘雇来保护醉仙居的!”

　　“在说什么?这么激动?”

　　“姑娘!”晓缘一惊，强笑道：“全是清儿死脑筋，晓缘跟她说不通，才会动气的。”

　　大概是习惯了晓缘这几日捉摸不定的坏脾气，清儿竟没跟她吵起来，反而挨近岑久身边——

　　“姑娘，南宫爷就要走了，你不留他吗?”

　　“像他这等大人物，肯为咱们迁就在这小地方，已经算委屈了。他要走，我能有什么借口留他?”岑久淡淡地说。

　　“说的也是。”清儿咕哝一声，突然听到马儿在门外的嘶鸣声，她奔了出去，一会儿又跑进来。

　　“是南宫爷儿，他要走了!姑娘，咱们不出去送送他吗?”

　　清儿的无心之语让岑久的心没来由地揪紧。她抬起眼，嘴角弯了弯，仿佛苦涩，又像是嘲弄般地笑了笑。

　　“送，当然要送，他为醉仙居、为我做了这么多，这一程，我怎能不送?”

　　话虽这么说，但出门的脚步却是颤颤顿顿的，倚在门口，见他人已上了马，岑久只能张大眼睛呆望他。

　　“保重。”南宫哲说。

　　“你也是。”出乎意外的，她竟笑了，像抽掉了灵魂似，表情是那么置身事外。

　　南宫哲点点头，严峻地强迫自己的目光移开她，双腿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震动了地面，也震慑了她整个人、整颗心，她从不知道，南宫哲策马的姿态是那么狂野不拘，就像他的人一般。

　　岑久理不清，这一刻是恨自己多一些，还是怨他多一点；她只知道，眼前这么做是对的，她喜欢他，即便不能在一起，她也希望他快乐。

　　也许只是怅然，在临别这一刻，都未曾见他对自己透露出半丝牵挂；此刻，她真是灰心的，自己竟还能这般情愿与无悔!

　　“姑娘，你为什么不留住南宫爷!”晓缘急急忙忙地追出来，一反方才恶劣的态度。

　　“何必留他呢?”岑久反问，垂首朝楼上走去，不同于来时的恍惚，这回，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此刻的她，不再是孤单一人，在她腹中，有着她与南宫哲一同孕育的孩子；当他们决定不再相见，这个孩子，将是她日后思念他的唯一凭借。

　　“久姑娘!”晓缘喊道。

　　岑久抬头，却看见她手上那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原以为眼泪会夺眶而出，但岑久只是看着晓缘，什么都没说。

　　“南宫爷没带走……这些银子，他留在房间里。”

　　好沉重的包袱!某些淡淡的伤感里，岑久终于愿对自己坦承：这些日子来她心情的超伏，全都是因为她爱上了那个像风一样狂野的男子。

　　可惜这份爱，并不在当初得子的计划里。

　　惆怅的笑里，岑久眨去了眼泪。

　　南宫哲说对了，原来在生命里，有些事情，真的是不能算计清楚的。

　　谁赢谁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得到了过去从未有的幸福与爱。

　　这么想来，岑久心里就不酸楚了。她感谢南宫哲，给了她一份如此美丽的回忆。

　　只是，往后她的心，也会背着如包袱这般沉重的记忆，再也不能轻松。

　　“他没带走，那倒是我们占便宜了。看来，你说的没错，他可真是怪人，不是吗?”

　　岑久噙着笑，不理会瞠目结舌的晓缘，慢慢地走上楼。

　　

　　秋水县近郊的一间弃屋里。

　　拎着一篮食物，美娘嫌恶地跨过布满蛛丝的木门，她对了对掌心的纸条，确信自己没走错地方。

　　“你来做什么?”一见来人，屋内蓬头垢面的女人站起来，一脸警戒。

　　即便心里震惊莫名，但美娘隐藏得很好，她微笑，将手上的提篮扬了扬，然后递给女人。

　　闻到食篮里逸出的食物香气，女子颤抖的双手几乎接不住篮子，她粗鲁地倒出里面的食物，手抓了就吃。

　　“看你这模样，到底饿了多久?”美娘打量着对方的吃相，忍不住出口问道。若非亲眼所见，她实在难以相信，跟前这个瘦巴巴的女人，和个把月前那丰满妖饶的袁姬是同一人。

　　袁姬吞着肉，抬眼看看她，低头又塞进一块鸡肉。

　　“我找了你很久。”

　　听到这句话，袁姬终于停止了嚼咽，她抹嘴，话里带着深深的怨恨。

　　“我在岑家外头挨饿受冻了几天，就是指望等你和芳柳对我还有点情份，哪晓得你们全跟那绝情绝义的老头子一样……”

　　“你以为我和芳柳的日子好过?”美娘气恼地打断她的诅咒。“老爷子差点儿让你活活气死，把你扫地出门还不够，连咱们都迁怒了，成日派人盯着我和芳柳，像防贼似的，我没怪你气你，还好心替你送吃的来，你居然还这副德性!”

　　要是还在岑家，管他有理无理，袁姬肯定要吵出个输嬴来，也绝不这般低声下气；但时不我予，如今想过回富贵日子已是不可能，日后能否得个温饱，就全靠这个美娘了。

　　见美娘气冲冲地拂袖要走，袁姬一把拉住她，声音没来由地哽咽。

　　“妹妹，你是知道我的，别怪姐姐生气，这些日子，又没吃又没住的，我实在怕了呀!”

　　美娘瞪她一眼，才又闷闷地坐下。

　　“你刚说……老爷子叫人看着你们，那今天……怎么好出这趟门?”

　　“他不快活，想去长安散散心，这两天命人打包行李，我才得空出来。”

　　“你也要走?”

　　美娘摇头，停顿了一下，突然岔开了话：“前几天我上街买东西，猜我瞧见谁了?”

　　“谁?”

　　“晓缘。她鬼鬼祟祟地从仁济堂药铺走出来；我一时好奇，便进去询问掌柜的。你猜怎么着?那贱婢抓的居然是一帖安胎饮。”

　　袁姬一呆!“什么?”

　　“这你还不懂吗?那贱婢是岑久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也从没听过岑久把她指了谁，有身孕的自然不会是她，这味药，为的自然是岑久了。”

　　“可是……”袁姬怔了怔。“你怎么能确定?”

　　“我是不确定，不过，当我走了醉仙居一趟，”美娘阴侧侧一笑。“亲眼瞧见那丫头吃了药，嘿嘿!她还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我想是不太可能。那丫头一向白命清高，秋水县没一个男人她看得上眼，她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难不成真让人夜里暗算了?”袁姬猜测。

　　美娘没说话，只是淡淡瞟她一眼。

　　相处多年，袁姬怎会不明白美娘那轻蔑的眼神，她被瞧得讪然，“难道不是这样?”

　　“姐姐，你都到了这步田地，怎么脑子还是没点长进?岑久要这么不济事，还不早早让老爷子拐回岑家认祖归宗了。打从那江少爷吃了瘪，这秋水县里头还有哪个男人敢冒着绝子绝孙的后果强欺她?”

　　听够了美娘对自己的嘲讽，袁姬闷闷地坐下。“那么你说，谁还有那本事?”

　　“南宫哲。”

　　袁姬跳了起来!想到过去的锦衣玉食，和如今的乞讨为生，她恨得泪花直冒。

　　“别提那野人，我恨不得能杀了他!”

　　“能不提吗?”美娘冷冷地说：“那岑久的眼光再差，肚子里都实实在在有后了，咱们再不想办法，等老爷子一伸腿，岑家所有家产归了饶家，到时我和芳柳想死在哪儿都没得作主!”

　　“老爷子不会同意的。他知道这件事吗?”一想到美娘所描述的可能，袁姬的寒毛全竖了起来。虽然眼前她过得落魄，至少还有个美娘能接济她；她不能想像，如果岑久的孩子继承了岑家……

　　“这未婚有孕是件丢人的事，老爷子要是知道，定会活活气死的!”袁姬喊道。

　　“怎么会气死?他想有个继承人早想疯了，丢人又怎么着!岑久忤逆他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死过一回。说来说去，咱们就是败在头上没安个岑字。”说着说着，美娘忍不住咬牙切齿，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打颤。

　　“我猜那贱丫头也想透了。当初她迟迟不嫁人，就是不想有男人插手醉仙居，可也不好看着老爷子死不瞑目；用上这着棋，除了没脸没名声，倒把岑、饶两家的钱财都揽住了。咱们三姐妹没能替岑家留后，老爷子当然不会把我们放在心上。”

　　“怎么办?这该怎么办?”袁姬急得直搓手，一会儿，她放开手，盯着美娘认真地说：“要不是碍着那野人赖着不走，我这会儿就上醉仙居，替你解决掉那个杂种!”

　　“谁让你这么做了!”美娘突然目露凶光，一把扯住她，语气透着怒火：“她肚子里的野种可是咱们最后的筹码，你要敢这么做，我才会叫人宰了你。”

　　“这……这……”

　　“我告诉你，那南宫哲两天前就离开醉仙居了。老爷子大后天也要启程离开秋水县，等他一走，秋水县的所有一切就全在我掌握之中。你给我听好，没我吩咐，不许轻举妄动。”

　　“我不懂……”

　　“你要是懂，今天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了。”美娘冷哼一声，“乖乖待在这儿别乱跑，我会让人按时送饭来。再等几个月，自然有用得上你的时候，到时，别忘了把你那姘头带着，我需要个男人出力。”

　　“等等!”袁姬追上来，“芳柳知道这事吗?”

　　“咱们同在一条船上，她能不知道吗?长安这趟路，我就是要她负责盯着那死老头子，别让他知道了坏事。”美娘抛下这些话，便离开破屋，上轿走了。

　　垂下轿帘，把玩着手上空空的食篮，美娘的表情复杂而深沉。上回算计岑久，却让那半路杀出的南宫哲给坏了事，还让她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这一次，由她亲自操刀，绝不允许有半分差池。十年青春耗尽，图的不过是锦衣玉食，还有百年身后的风光大葬；但目前局势的发展，逼得她不得不狠下心肠，替自己预作打算。就算拼着断腿的后果，她也要踢开岑久这块绊脚石。

　　
第九章:

　　为了不让旁人起疑心，岑久还是克服了身体的不适，硬撑着去送了父亲。

　　临走前，岑有金拉着她的手，试图在最后一刻劝说她回岑家认祖归宗。望着父亲殷切期盼的双眼，岑久心中极为不忍，但思及未来，她仍旧狠下心肠保持沉默。

　　曾以为父亲的离开会令她轻松不少，当岑久像看着南宫哲那样送走了父亲，才幡然领悟：在秋水县这块自小生长的地方，她是真的孤单了。

　　当孕吐的症状消失，岑久平坦的小腹就像灌风的灯笼，很快地撑了起来。

　　当宽松的衣服再也藏不住隆起的肚子，岑久的身影几乎在醉仙居消失，她选在运河附近一处僻静的民宅内待产。不知情的人，都当她是到长安找岑有金去了，店里大大小小的事，全由能干的晓缘一手发落。

　　至于南宫哲，岑久不必费心询问，也约略清楚他最近的动向；因为这期间，几个留宿过醉仙居的江湖人士，总会闲话家常地谈起他做了什么。

　　肚子里藏不住话的清儿，总会在每日探望时，如数家珍地把听到的这些事说给她听。

　　但岑久总是安静地听，很少发问，平静的脸上也瞧不出是开心是难过，仿佛南宫哲除了是她孩子的父亲，其它的，就什么都不是了。

　　直到有一天，晓缘带着帐本来找她问帐目的事。

　　“这笔钱全无名目，我查了半天，就是找不出是哪一批酒的货款。”

　　岑久把帐本翻了翻，看着深锁眉头的晓缘。“你都核过了?”

　　“是的，都核过了，醉仙居自运河以北，大半卖的酒都是些零星的金额，从未有过上千两的生意往来，何况，还是金宝号的银票。”

　　岑久一怔!“这金宝号不是汴城最大的商号?”

　　“是啊!他们也是生意人，绝不会送错的。怪就怪在，醉仙居酿制的酒向来只走水路运往京里或朝南送去，这些银票，实在来得莫名其妙。”

　　“姑娘!”见岑久托腮不说话，晓缘忍不住喊道。

　　还没来得及开口，小腹传来的震动让岑久心念一动。

　　只有一个可能——这笔知名不具的钱，是南宫哲给的。

　　“我明白了，你忙去吧。”

　　“姑娘，还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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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天再说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这笔钱的事，我来处理。”

　　即便想告知的事迫在眉睫，但晓缘还是忍了下来；因为从南宫哲离开后，晓缘已经很久没瞧见岑久眼里明亮的火簇，她不愿破坏这一刻。

　　岑久与南宫哲之间的情感默契，就算聪慧如她，仍有她想不透的地方。如果今日她与岑久易地而处，她绝不希望孩子的父亲只是用钱打发了事，尤其，南宫哲明知岑久最不欠缺的就是钱。

　　也许，感情之事，旁观者就算看得再清楚，仍有不能参透的是非吧。

　　想着想着，不免又绕回她所烦恼之事，晓缘跳上车子，人虽离开，心仍不得安宁。

　　从岑久消失在醉仙居后，不知打哪儿开始散布的流言，绘声绘影的说着岑久的离开是因为未婚有孕；这一传，便是没完没了，不少曾经在岑久底下吃过亏的男人，更是有事没事便踱来醉仙居门口，不时指点张望，他们不是嘲讽着，就是戏谑地问起岑久的去处，连清儿那没长眼儿的剑都没能吓退这些好事之徒。

　　流言的杀伤力还不仅如此，醉仙居在这段日子，生意是过去数十年来没见过的惨澹。

　　明知这是事实，面对众人的目光，晓缘仍旧断然否认；不过，显然她的力量太单薄，而醉仙居以往相应不理的方式也失了效。末了，她只得庆幸岑有金已离开秋水县，听不到这些话，没把事情搅得更复杂。

　　心烦意乱间，晓缘又想起投宿在醉仙居已近三个月的木少柏。她脸颊羞红，叹了一声，扬起鞭子，驱车往醉仙居的方向去。

　　屋里屋外，两种心情，夕阳余晖洒满远处的河面，照得一片粼粼金黄，岑久手执银票，闭眼回想着南宫哲离去前凝瞅她的眼神。

　　那野人温柔的时刻不多，但愈是这样，总能让她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在她的心里，曾经怨过南宫哲，那么也是因为自己太刚强、太不肯对自己示弱，以为他既能走得潇洒，她也该学着去忘了他。

　　但他的骨血时时在她体内成长茁壮，就算能抽离魂魄，她的身体怎能不去在乎!

　　一直悬在心里的问号，都在今天有了答案。南宫哲是在乎她的，他明明知道她不缺钱，但他身在异地，能够为她做的，就只有这些。

　　真是奇怪，他们相处不过三个月，她却能那么笃定的懂他。

　　轻压着被孩子踢动的小腹，岑久垂眸，温柔地笑了。

　　在猜疑中度过的孤寂，终于在这几张银票中了结；虽然今生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男人，但岑久的心，却充塞着从未有过的温暖与雀跃。

　　

　　胃里饱足的塞下最后一块饼，袁姬心满意足地抹抹嘴，才把空空如也的篮子还给美娘。

　　“你要我办的事，我全办妥了。”

　　“我知道。”一想起近日来传遍秋水县上下的流言，美娘露出满意的微笑，顺手将篮子扔给守在屋外的下人。

　　“醉仙居现在没有客人敢上门，我看，关门是迟早的事。”袁姬嘿嘿笑出声，随即补上一句恶毒的咒骂：“平日里那贱丫头老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这会儿我真想把她揪出来，呸她两口痰。”

　　“会等到那天的，”美娘敛住笑，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等我接了醉仙居，你想怎么对付她都成。”

　　这全然不加掩饰的野心令袁姬瞪大眼。打从美娘接济她，并嘱咐她四处散布岑久未婚生子、打压醉仙居的消息，这其间，她都是基于报复的心态，并未仔细想过美娘的理由。

　　现在，袁姬终于恍然顿悟。

　　“三妹要接收醉仙居?”

　　“当然!”美娘柳眉一挑，“要不，我费这么大的工夫做什么?”

　　见袁姬一脸难以置信，美娘站了起来，“我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对于醉仙居，我一直很有兴趣‘况且，只要我能接手酒坊的一切，就算那死老头要跟我翻脸，我也不在乎。”

　　“老爷子还没回这儿的打算?”

　　美娘仰头哈哈一笑，“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早在他出门前，我便要芳柳在京里弄了几个缥致的丫头绊住他，这会儿，恐怕那死鬼是乐不思蜀吧!”

　　袁姬呆呆地望着美娘，心中尽是五味杂陈，一方面羡慕美娘心思的缜密，一方面又忍不住埋怨自己时运不济，白白让荣华富贵自手中溜走，如今只沦落到让人使唤的地步。

　　使唤便使唤吧!袁姬心里暗暗咬牙，反正想回岑家已经无望，倒不如就跟着美娘赌上这局。输了没折损，赢了，至少今后还有些汤水可捞。

　　

　　马车急急催到门口，没等轮子停妥，晓缘便急急下车，脸色发白地冲进门里。

　　“姑娘!姑娘!”

　　岑久从房里走出来，从前轻快的步履变得笨拙而缓慢，她吃力地撑着腰，不明所以地望着晓缘。

　　“姑……姑娘……”

　　“慢慢来，什么事急成这样?”她握住晓缘的肩，口气不疾不徐。

　　一口气提不上，说不出话，晓缘喘急着呼吸，只是死命摇头。

　　“朝廷下了……下了道旨，要查封醉仙居!”

　　事情来得晴天霹雳，岑久一僵，踉跄跌坐在椅子上；这回换晓缘慌了，赶忙去扶。

　　“对不住，我早该把这事儿告诉姑娘……”

　　她扬手制止了晓缘的解释，“不说那些，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消息的?”

　　“掌运酒船的赵官爷儿跟咱们有些交情，是他冒着杀头的危险偷偷跟我透露的，我……我……咳!咳!”

　　“你慢慢说!”岑久拍着她的背，又焦急又心疼。

　　“这事儿……这事儿早该跟姑娘说的，是我不想坏了姑娘待产的心情。根本没人瞧见姑娘大了肚子，但就有人指证历历，说姑娘行为不端，醉仙居是御赐的酒坊，当然不能毁在姑娘的手上。”

　　听着这些话，岑久的脑筋一片空白。她愣愣地盯着晓缘看，整个人像脱了魂似的，半天都没吭句话。

　　“姑娘……”晓缘摇着她，颤声叫道，脸上至是泪水。“求您快拿个主意吧!那赵官爷说……圣旨最迟后日就会到了，铺子封了事小，晓缘就怕……就怕连姑娘都会有事呀!”

　　“别说了。”她护着肚子，吃力地站起身。

　　见她跨出门槛，晓缘一把拖住她。

　　“姑娘，大白天里，您去哪儿?”

　　“这事儿是我惹的，说什么我都得亲自出面。”

　　“别去呀!”晓缘拉住她，眼底浮现泪光，“外头那些……那些话把姑娘说得很难听，平日几个早妒忌醉仙居的街坊甚至还大模大样地到店里闹事，弄得没客人敢上门。这回真让他们瞧见您，还不来羞辱姑娘吗?眼前您这模样，只怕挨不住呀!”

　　“但待在这儿，也不是办法。醉仙居是饶家百年事业，绝不能毁在我手里。”

　　“可……孩子呀!姑娘，当初你就是为饶家的传承才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就差几个月了，您千万谨慎些。”

　　提起孩子，岑久脚步顿时摊了，小腹深处传来的重重一蹬，让她扶着门慢慢地滑下来。

　　晓缘在一旁抹着泪，一会儿，突然被岑久伸手扯住。

　　“那位木公子，还留宿在店里吗?”岑久问道，没有半滴泪，她的眼神发亮，仿佛方才的沮丧只是错觉，眼前的她，仍是过去那信心满满的岑久。

　　提到木少柏，晓缘一怔，原来哭泣的脸庞突然变得很不自在。

　　“好端端的，姑娘提这人做什么?”

　　“方便的话，你请他亲自来一趟，我要见他。”

　　“到……到这里?”晓缘愕然。

　　岑久点点头，“快去吧!趁店里还没开始出乱子前，把这事愈快解决愈好。

　　纵使心中百般疑惑，但在这非常时刻，晓缘没敢浪费时间多问。她拭去泪，匆匆又赶回了醉仙居。

　　

　　匆匆跨进醉仙居，晓缘连口气都还来不及喘，木少柏早等在里头，兴匆匆地迎上来。

　　“晓缘，来得正好，瞧我给你买了什么?”他收起褶扇，手指悬着一枚翠绿色的东西，毫不避讳地握住她的手。

　　原来焦急的心思因为他这般亲密的举止而猛然打住，晓缘的脸红了，竟垂头柔顺地任他替自己戴上了项链。

　　“我没看错，这坠子的色泽挺适合你的。”

　　抚着胸前这尊名贵的玉观音，听到木少柏的赞美，晓缘的脸更红了。近来总是这样，每回他这么盯着她笑时，她那与生俱来的冷静与干练就会突然没了影。

　　“怎么不说话?”木少柏体贴地问。

　　晓缘没答话，裙下绣花鞋却不住磨着地，一刻钟前的烦恼全忘了，她羞涩地只是笑。

　　“看你进门时一脸的着急，怎么，有事么?”

　　她一僵，急急点头。

　　“我家姑娘有要事找公子!”

　　“久姑娘?”他瞪大眼，脑子飞快地转过近日传得甚嚣尘上的流言，“有一段日子没瞧见她，她从长安回来了?”

　　晓缘不吭声，一把扯住木少柏的袖子，低着头使劲将他往外拖。

　　“嗳，去哪儿?”

　　“带公子去见姑娘。”

　　“咦?现在?”他莫名其妙地问。

　　“少爷!”二楼的木楚见状，匆匆下梯走来，“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儿!”木少柏摇头，从容地拍拍晓缘的手，“你先在车上等着，我吩咐几件事，立刻就来。”

　　“少爷要出去?”

　　“嗯，你在店里候着，我跟晓缘姑娘去办点事，去去就回。”

　　“可……”木楚抗议：“老爷交代过，少爷出门，身边不能没有人侍候着，况且，天色也晚了。”

　　“我这么大的人了，能出什么事?叫你待着就待着。”木少柏跳上马车，没再理会他。

　　木楚的态度，晓缘看得一清二楚，她垂首不语地赶着车拐过街角，突然落寞的问道：

　　“这么做，会不会给公子添麻烦?”

　　“你多心了。”木少柏呵呵笑道，但瞧她眉间攒愁，随即收了笑。

　　“这半年来，就是面对那些无聊男子骚扰，也从没见你这样忧心忡忡，难道是遇上什么了不能解决的事?”

　　“……”

　　“久姑娘出了事儿?”

　　“没有!”她抬起头，强笑道：“晓缘一直没问公子，这些日子来，那些关于我家姑娘的流言……”

　　“那是真的吗?”

　　“公于相信?”她捏住玉坠，声音微微打颤。

　　“这跟我相不相信没关系。对醉仙居而言，我毕竟只是个花钱的客人，我担心的是，久姑娘一日不出面澄清，这谣言永远不会停歇，而醉仙居门可罗雀的情况，只怕也会继续恶化下去。”

　　几句话，一针见血道出了她最害怕的事。晓缘眼眶浮出眼泪，她别开脸不再说话，暮色中，马车将沉默的两人送进僻静的胡同内。

　　就在进门前，晓缘突然牵住他的衣角。

　　“一会儿……你若瞧见我家姑娘，可千万别失礼。”

　　“失礼?你夸张了吧。”见她主动开了口，木少柏原要嬉闹一番，但见她沉肃的脸，急急又敛了笑。“怎么回事儿?你这紧张模样儿，还是第一回见。”

　　晓缘没肯回答，迳自开了门，将他推进去。

　　小厅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晓缘摸索着走进门，扬声唤着岑久。木少柏怕她不小心摔了，忙把悬在门外的灯笼取来。

　　灯笼还没进屋，厅里亮起了两盏火苗，然后，木少柏听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驾光临，木公子。”

　　木少柏扭头正想微笑，但是当目光触及对方那隆起的肚子，他的笑容冻住了。

　　耳闻流言是一回事，但亲眼目睹事实真相，可就让他没法子这么置身事外了。

　　这番反应在意料之中，岑久并没纠正他，只是安好烛火静待他回神。

　　“咳……呃……在下失礼了。”察觉自己失礼，木少柏俊脸上一阵讪红。

　　“不，这话应该由岑久来说才是。”岑久淡淡一笑，“这么晚了，还劳烦木公子到我这荒僻小屋来谈事情。”

　　“没有的事，”木少柏尴尬地回以一笑。“久姑娘今日好兴致，怎么会来找我?”

　　“晓缘，你在门外候着。”

　　晓缘点点头，忐忑不安地掩上了门。

　　“岑姑娘……”

　　她扬起手，利落地打断对方的容套话。

　　“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拐弯抹角，今天要晓缘请木公子走一趟，是想请您帮个忙。”

　　“在下只是一介小小商贾，能帮上姑娘什么忙?”

　　“我要麻烦你替我解决朝廷查封醉仙居的事。”

　　“查封醉仙居?”木少柏惊异地挑起眉。“有这回事儿?”

　　“流言传得满城风雨，查封醉仙居，其实是预料得到的结果。”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肯出面?”木少柏的声音突然出现了些许的怒气，“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晓缘姑娘替你挡去了多少难堪与羞辱?”

　　“晓缘一直把我保护得很周密，加上我在这儿足不出户，要非事态严重到她无法处理，她是绝对不会来告诉我的。”

　　“你是说，你到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他不相信地问。

　　“是。”

　　木少柏皱起眉头，他一直以为岑久是个自私懦弱的人，而晓缘偏又是固执得愚忠，几次在店里瞧见她和清儿两人并肩面对那些找麻烦的好事之徒，他实在心疼，对岑久的偏见，也就更加深几成。

　　今日见了岑久，才知道自己完全想错了，这对女主仆的行事，真是让他不解。

　　“这个忙，木公子非帮不可。”

　　“我?”木少柏忙不迭地连连摇手，“岑姑娘高估在下了，在下只是个普通生意人，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你欠南宫哲一份人情，是不?”她盯着他，突兀地开口。

　　木少柏僵住笑，脸色微变。

　　岑久知道自己赢了，木少柏会帮她这个忙的。她长吁一口气，想起了南宫哲离去前所叮嘱的话，心底突然掠过一丝寂寞。

　　“就算欠他人情，我也没这么大的能耐，敢与朝廷作对。”木少柏不死心地喊道。

　　“我相信你办得到。”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木少柏又躁又急。

　　“南宫哲从不骗我，他说你有法子，就一定有法子。说实话，这紧要关头，如果我不是想不出法子，我绝对不想拿他的恩来压你。”

　　“好吧，”木少柏重重地坐下来，“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欠他人情的事。”

　　“那日你舫上遇劫，我人在岸上。”

　　木少柏先是一愣，随即突然大笑，随即褶扇一合，朝掌心拍去。

　　“岑久，你果然非等闲之辈，这件事，我一定帮你。”

　　岑久点点头，“岑久先谢谢公子了。”

　　“事情到这步田地，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谁?”

　　“不想。”她摇头，“公子想说，自然会说，何必岑久多操这心?”

　　“很好，”木少柏点头，“你不好奇我的身份，但我却想知道你腹中孩儿的爹是谁。”

　　“公子何来这一问?他在岑久腹中，自然便是我岑久的孩子。”说罢，她抚着小腹微微一笑，“不管是男是女，日后，他都会把醉仙居承继下去。”

　　“只怕跟南宫哲脱不了关系吧?”木少柏锐利地探索着她，似乎想证实他所想的。

　　“那又如何?”她的微笑依旧从容。“公子的见识，难道也跟那些凡夫俗子一样?”

　　“说的是。再追问下去，倒显得我庸俗了。不过，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想空手而回。”木少柏负着手，笑咪咪地说。

　　“公子想要什么?”

　　“你能给我什么?”

　　“除了醉仙居和岑久，一切都好商量。”

　　“行，我要你身边一个丫头。”

　　“晓缘。”不遑多想，岑久立刻就猜中了。“请恕岑久不能。”

　　木少柏呆了呆，不悦地皱起眉。“但你是她的主人。”

　　“名义上是这样，但我一向视她如亲人，这事儿由不得我作主，公子必须亲自问她。”

　　说罢，岑久将晓缘唤进门，明快地把木少柏的意思转告了她，只见晓缘垂下头，始终不发一语。

　　“你的意思呢?”

　　“久姑娘!”晓缘怯怯地看了木少柏一眼，神色迟疑。

　　岑久轻叹一声，轻柔地握住她的手。

　　“去吧，我一直就操心着，该替你找什么样的好人家。”

　　“可……”晓缘转向木少柏，急切地央求着：“姑娘生产需要帮手，找别人，我不放心。”

　　这样情如姐妹的主仆情谊，令木少柏心念一动!他只道男人才知情重义，没想到女人也能如此。

　　“好吧，我答应你，一个月的时间，我保证还你醉仙居；我这就回京，事情办完了，我会亲自来接晓缘。”

　　

　　两天后，醉仙居果真被查封了；从朝廷派来的官爷和秋水知县气势汹汹地带着大批人马。面对这一切，晓缘早有心理准备。早在前一晚，她便遣走了店内所有的伙计；而为防清儿的火爆脾气惹出事来，她也早把清儿哄去了岑久那儿帮忙。

　　但无论如何平静，当她偷偷倚在街角，瞧着大门被贴上封条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流泪。

　　所幸，这样难熬的日子并没有太久。就在一个月后，仍是同地同景，秋水县的知县亲自上门撕去了醉仙居上的封条，更慎重其事地来到了岑久的住所，对她郑重地赔礼道歉。

　　木少柏果真没有失信于她，虽然事情发展得如此戏剧化，是岑久始料未及的。

　　还有一点，也不晓得木少柏是怎么办到的，当她挺着小山一般的肚子站在众人面前，居然没有人开口问起她的肚子，更遑论什么窃窃私语及任何鄙视的目光。这与传言里议她是非的嘴脸全然不同；似乎她的孩子怀得理所当然，尽管她孩子的父亲仍旧是全秋水县里每个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岑久没有心思去想其它的，她拒绝了晓缘的提议，坚持要回醉仙居重整店铺。

　　店中闲置一个多月的伙计听到官府撤去封条的消息，也全都回来帮忙，

　　“姑娘，你就要生了，怎么能再这么劳动?这儿有我和清儿便够了，姑娘你请休息吧。”

　　看着岑久负着庞大的肚子在乱糟糟的店里进进出出，直为晓缘替她猛捏冷汗，她跟上跟下，仍不死心地想劝她离开。

　　“无妨，我有分寸。”岑久露出疲累却欣慰的笑，“想到差点有负我娘重托，失去了醉仙居，光想到这里，就觉得这点累算不得什么。你去店外看看，还有什么要修缮整理的，别在这儿照料我了。”

　　晓缘仍不死心，还想劝说什么，却听到门外传来大声的吵闹，她一转头，目光迎上了门口一脸阴沉的美娘，后头，还跟着袁姬和几个粗壮汉子。

　　“你们到这儿做什么?”晓缘一肚子火，叉着腰气冲冲地冲上去。

　　见来者不善，岑久心里有数，她按捺住晓缘，走上前去。

　　“我真是小看你了!”美娘踏进门，满脸俱是怨毒地说：“你真是有本事，做了这么不要脸的事，还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这里，连宫里那头，你也有法子化解于无形，看来，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厉害!”

　　“如果姨娘到这儿来只是想说这些，那么话说完，你可以走了，醉仙居目前很忙，没空欢迎你们。”晓缘挡在岑久面前，毫不客气地回道。

　　“什么欢不欢迎!”袁姬尖叫。“你算哪根葱，岑久还没开口，轮得到你这小贱人说话!”

　　“哎呀!你废话这么多干什么?”袁姬身旁的姘头赵光突然不耐烦地开口，“这些日子你说的话还不够多呀!我早说了，找个人赶走她们便是，何必这么罗罗嗦嗦!”

　　“原来……那些难听话是你叫人传的!”晓缘一僵，随即怒喊：“你这狐狸精!坏胚子!”

　　“若要人不知，就叫你们姑娘别背着人做这么下贱的事!”袁姬尖着嗓门回嘴。从她被撵出岑家后，满腹怨气直到今日才得以宣泄。

　　“你……你嘴巴不干不净的说什么!”个把月来所捱的煎熬，令晓缘一反平日处事的冷静，未待岑久开口，她已经扑上前，愤怒地朝袁姬的头重打了两下。

　　然而一旁的赵光却在此时扭住了她的膀子，令她动弹不得。

　　“难道不是吗?”突然被攻击的袁姬捣着头，气咻咻地说：“秀宏有什么不好?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叫他往东他不敢朝西，比条狗还乖，他哪一点比不上那野男人!”

　　“你还敢说!要说野男人，谁能有你无耻!你那裤裆头，才是全洛阳最禁不得解的!”自三楼冲下来的清儿抽剑大骂，但碍于晓缘受制，始终不敢发难。

　　“清儿，你闭嘴，现在不是作口舌之争的时候。姨娘，你们今天来，究竟要做什么?”岑久深深吸气，忍着怒气问道。

　　“能做什么?不就来瞧瞧姑娘你吗?”美娘冷笑道，“只是久姑娘，你的家规未免太松了些，这两个口没遮拦的丫头，得好好管教才是!来呀!把她们都捆了，我可不想再节外生枝!”

　　清儿原想挣扎，但受制于晓缘的被缚，终于被迫撤了剑，和晓缘一样被捆了起来。

　　岑久站在原地被迫看着这一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一会儿，美娘笑咪咪地走上前，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爹知道你这么做，不会饶你的。”岑久别过脸，仿佛闪躲一条蛇似憎厌的开口。

　　美娘哼哼一笑，“我对那没情没义的死老头早就没半点感情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守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手的财产，我也实在腻了。与其这样，倒不如找机会接收你这醉仙居。唉，只可惜，你的本事大，连朝廷都查封不了你。”

　　“你说什么?”

　　“别这么紧张嘛，久姑娘。我后头想怎么样，你总会知道的，就可惜你那野人姘头和那老不死的爹，远水救不了你这趟近火!”说罢，她一反平日的优雅笑容，声音尖拔得割人。

　　赵光揪着晓缘走来。“袁妹，接下来该怎么办?”

　　袁姬瞧着美娘，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瞧她这副模样，应该过不了半个月就会生了，咱们带她回岑家，有了这娃儿，不怕那死老头不听咱们的。现在我可改变主意了，既然朝廷拿她无法，那醉仙居和岑记我干脆全要了。”这番语气，轻柔得令人不寒而栗。

　　岑久霍然抬头，她终于明白，这几个坏蛋的目的不在她，而是她腹中的孩子。

　　想到这里，她浑身起了一阵痉挛，突然绷得死紧的小腹令她险些栽倒。妊娠末期，这种不时袭来的短暂难受已经令她习以为常了，但是，她绝不会被打倒的。

　　醉仙居是她的，腹中的孩子也是她的，谁都没有资格逼她放弃!

　　“你们这两个贱货，再敢动姑娘一下，我杀了你!”被绑的清儿仍桀傲不驯，尖着嗓子叫骂。

　　美娘恼她哕嗦，想起从前也曾在这丫鬟手底下吃亏，走了过去，随即扯住清儿的头髻，狠狠摇了摇。

　　“早瞧着这泼辣蹄子不顺眼了，把她拖下去，随你们怎么处置!”

　　两个淫笑的男人把清儿拖走了，岑久终于有了动静，她抬眼瞪着美娘。

　　“放开她们两个，我把醉仙居让给你。”

　　“这么简单!”美娘一怔，捣着嘴哈哈笑起来，“你不是唬弄我吧?早知两个丫头就能让你屈服，真枉费了我这么大费周章!”

　　说罢，她自袖子抽出一张纸来，“这是店里的让渡书，你签一签吧!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肚子的种，我还是得带走。”

　　岑久的眼前蓦然一黑，她咬牙撑住，一股母性的本能油然而生，她护住肚子，却愤怒得说不出话来。

　　“签吧，我可没多少时间浪费!”美娘笑道。

　　“姑娘!不要!”晓缘哭喊着，“不要向这些人渣屈服!晓缘不值!”

　　“罗嗦!”赵光狠狠踹了她一脚，岑久霍然抬头，她打颤地握住笔，却没立刻签字，反而走上前去，重重掴了赵光一耳光。

　　“敢在我面前再动她们分毫，我要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赵光正要挥拳以对，美娘一使眼色，旁边的袁姬会意过来，忙拦住了他。

　　“你挡着我做什么?!敢打老子，我非给这死丫头点颜色瞧瞧不可!”赵光推开袁姬，气得粗话连连。

　　“猴急个什么劲?等她签了字，你想怎么发落都随你!”袁姬不耐地回嘴。

　　“你打也打了，满意了吧?把让渡书写一写吧，你再怎么拖时间，也不会有人帮你的!”

　　说罢，她握住岑久的手，硬逼着她在纸上签了字，然后，叫人把她也捆了起来。

　　吹干了签字，收好了纸张，美娘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舒坦愉悦，她笑吟吟地环顾四周，却感觉到一双怒视她的眸子。

　　“你这坏女人，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晓缘诅咒道。

　　美娘高傲地笑出声，然而笑声未断，一声怒吼破空而到，接着，她怀里的让渡书被人抢走，然后，化成一团在空中飞扬的碎片。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站在她面前，冷冷地瞠视她。

　　“这……这是岑家的家务事，不用你管!”美娘退了好几步，做梦也没想到南宫哲会在这时候出现。

　　南宫哲一拍桌，箸桶里的筷子弹起，晓缘和清儿身边看守的男子应声而倒，美娘脸色发白，却无处可逃。

　　半刻前还气势高扬的赵光，早不知去向，而袁姬的双脚像被人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说……说什么我也是老爷子身边的人，秋水县是有法律的地方，你……你你不准胡来!”

　　“你这么做，眼里就有王法了?”南宫哲冷笑出声，一扬手，将胖呼呼的美娘像拎小鸡似地给扔出了店外。

　　当他转头，朝袁姬看去，那女人顿时手脚抽搐，接着口吐白沫，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第十章:

　　“你总是回来得很巧。”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方才的惊险，仿佛没发生过似。

　　再见南宫哲，岑久没有激动、没有落泪，纵使是彻骨的想念，但她依然是岑久，爱情能让她温柔，却不能软化她性格里的那分坚毅。

　　那些麻绳深深嵌进岑久的肉里，拆解着绳子，南宫哲愈弄愈心急，突然，他咆哮出声!这些狗娘养的，他们居然敢这样对待他的妻子!

　　岑久在他怀里僵了僵，却不是因为那火烧的疼痛，当南宫哲割断了麻绳，见她莫名地瞅着自己笑，才蓦然明白，自己居然冲动地把那些心底话骂出来了。

　　他随即发出一声更难听的咒骂。

　　“我听到了。”她柳眉挑起，突然绽齿一笑。

　　见到她的笑，南宫哲恨得直想去撞墙，结果他真的撞了，但撞的不是墙，而是最靠近自己的桌子。

　　但这只让岑久笑得更大声。

　　南宫哲绷着脸，约莫是想起当日在岑家花园的那幕，他板起脸孔想凶她，却撂不出半句狠话来。

　　真他妈的该死!他是不是上辈子欠她呀!踏进门还没一炷香时间，她又凌驾在他之上了。

　　她连连摇头，“你别想否认，我确定我听到了，我真的听……”

　　话没说完，她难受地低喊一声，身子无助地蜷起，痉挛之中，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察觉她的异状，南宫哲警觉起来。

　　“怎么回事?”

　　“怕是……怕是……孩子要出生了。”她忍痛说完，抱着肚子摊在他怀里。

　　这一次，南宫哲是真的慌了!他能在弹指间狙杀一人，也能本事地在面对当朝天子时面不改色，可这女人生娃娃的事，他全然没个谱。

　　“那……我正好赶上，看孩子的模样。”他镇定一笑，想安慰自己，却在岑久发出呻吟时，如火烧到眉毛般地跳起来。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阿久，你别吓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南宫哲脸色苍白，跟着岑久一样滴下汗来，平日稳重有力的一双手也不停地打颤。

　　“你这个粗人，还不赶紧把姑娘抱到房里!”大厅另一头，伙计才替晓缘解开束缚，她忙不迭地便跳起来跺脚，气极败坏地指挥着南宫哲。

　　他心乱如麻，全然没了主意，此刻就是晓缘要他跳运河，只怕他也会依言行事。

　　房间里，在密集的阵痛之下，岑久向来的冷静和从容全没了，她使劲掐着南宫哲，开始无意识地数落他的不该。

　　“你这混蛋，一走就是大半年，没良心的死鬼!”

　　“别说话了，你留点力气生孩子。”看她痛成那样，南宫哲什么话也无法回应，此刻他只是不停按揉着岑久被捆绑的手腕，期望让她能舒服点。

　　“南——宫——哲——”又是一声惨叫。

　　“我知道你气我，可你忍着点，成不成!”

　　“又不是你在疼!你这个笨蛋!”岑久痛极地怒吼，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肉里。

　　南宫哲居然没有异议，还不断猛点头。岑久骂得对，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上天赐给他一个这么好的女人，他居然笨得要逃开她。

　　又过了好几个时辰，当岑久再也没有力气骂人的时候，孩子终于出世了。晓缘抠出婴儿口里的东西，婴儿开始哭叫时，她利落地剪断脐带，取预先准备的干净衣物包住婴孩。

　　晓缘松了一口气，抱起孩子转向南宫哲时，表情却很冰冷。

　　“你有了一个儿子。”

　　南宫哲呆望着晓缘，一时竟会意不过来，直到岑久的惨叫声突然又起，他急忙俯身。

　　“我在这儿，你没事，你很好，阿久，你别吓我!”他盯着她，满是焦灼。

　　晓缘赶紧放下孩子，上前察看情形，虽然脸上惊愕不已，却沉着应付。

　　一会儿，她大汗淋漓地又抱起另一个浑身黏答答的孩子。

　　“再加一个女儿。”她说，又是硬梆梆的脸。

　　南宫哲呆若木鸡，手里傻傻地各接过一个不断放声啼哭的娃儿。

　　看到眼前这个大男人两眼一翻，晓缘只来得及抢过孩子，便见他碰一声昏了过去。

　　床上的岑久给地板震得张开眼睛，她虚弱地望着晓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久姑娘，你好厉害，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是对龙凤胎呢!”晓缘挨近床边，把孩子放到岑久身边，拭去她的汗水，然后笑吟吟地说。

　　双生儿?岑久有些错愕，随即欣慰地笑了。莫怪她怀孕后期特别辛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镇日背痛如火烧，原来在她肚子里，住了不止一个小娃娃。

　　轻触两个仍嚎啕大哭的孩子，方才那钻心刺骨的疼痛一扫而去，岑久满心欢喜，好一会儿才想起南宫哲。

　　“他……他在哪儿?”

　　晓缘怔了怔，未发一语，没好气地指指地上，原来一直僵硬的表情终于放松了。

　　南宫哲这个浑人，原以为他是个没心没肝的粗汉子，原来，这人还是有他可爱的地方。瞪着他不省人事的模样，晓缘终于松开了紧绷的嘴角。

　　这会儿，她总算明白，岑久为何会钟情于他。

　　

　　“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晓缘抬起头，见是木少柏，她先是惊愕地站起来，随即摇头笑了笑。

　　“没有的事，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他坐到她身边，接着把她拉进怀里。“怎么了?久姑娘母子平安，南宫哲也回来了，这醉仙居里，还有什么让你心烦的事?难道，你不喜欢看见我?”

　　“胡说什么!公子回来，晓缘怎么会不开心，只是……唉，就是因为南宫哲回来，我才替姑娘操心。”提到岑久，晓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跟了姑娘这么久，她什么心思，我总都能猜中一二，独独就她和南宫哲的事儿，我怎么看就是不明白!你看南宫哲那闲云野鹤的个性，他根本就不适合姑娘。”

　　听着她一连串的抱怨，木少柏点住她的唇，突然在她颊上轻轻一吻。

　　“看来，你对岑久的情份真是没话说，他日如能把这分忠诚转嫁到我身上，我可就心满意足了。”

　　“公子在说什么呀!”晓缘不悦地扭动身子，“人家认认真真说久姑娘的事，你竟跟我打浑!”

　　“没有的事，我这不是很认真的听吗?哪敢打浑?”木少柏举手作投降状，见晓缘脸色缓和了些，才微笑道：“这趟回京，想不想知道我在宫里遇上了谁?”

　　晓缘摇头，表情有些烦躁，显然对宫廷之事毫无兴趣。

　　“我遇上了南宫哲。”他说，一见晓缘瞪大眼，他忍不住又笑了。“半年前，大内失窃了一只外邦进贡的珍贵玉镯，这镯子是贵妃娘娘最珍爱的饰物之一，不过，追查的线索在运河便断了。”

　　“这跟久姑娘有什么关系?”

　　“你别心急，听我说完。”木少柏含着笑拍拍晓缘的手，“追回镯子的便是南宫哲。皇上听闻此事，龙心大悦，特别为此召他进宫，我在宫里遇上他，便跟他说起醉仙居被查封的事，结果，皇上召见，文武百官前，他拒绝了皇上所有的赏赐。”

　　“撤封醉仙居，难道不是公子解决的?”晓缘心急问道。

　　“是我做的没错，不过，比起南宫哲，我可就没他聪明了。”

　　晓缘仰头，狐疑地望着他自得的笑。

　　“我不了解，这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跟他这趟回醉仙居有关系?”

　　“当然，”木少白拧拧她的鼻子。“南宫哲向皇上替醉仙居求来一纸圣旨，要将这座酒坊永远归予岑久，不论她将来归宿是官是民，她皆有权保留醉仙居名下所有产业；只要她不犯错，地方官府，甚至王孙贵族，皆不得拿取她的继承与经营权。”

　　“你说……”晓缘挣开木少柏的怀抱，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这件事一宣布出去，有朝廷的圣旨作为后盾，再没有人能用武力或用姻亲关系来为难岑久，从今以后，她与两个孩子，都能正大光明地留在这儿。

　　“在南宫哲奉旨入京前，我便将他与岑久之间的关系，还有南宫哲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事都告诉皇上，当皇上听闻南宫哲所求，索性顺水推舟，将岑久指给了南宫哲。”

　　“南宫哲答应了?”

　　“当着文武百官，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道圣旨一出，秋水县里，再没有人能说岑久的闲话，她光明正大，是个有丈夫的女人，更没有人敢冒着杀头的危险传她未婚生子。”

　　“莫怪……”晓缘喃喃说道：“那日官老爷来撕封条时，又是哈腰又是陪笑的，态度与先前的傲慢鄙视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原来，是这道圣旨的缘故。”语毕，她抿唇一笑。“可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谢谢公子在皇上面前美言，要不，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

　　木少柏没搭腔，一径盯着她终于绽开的笑。

　　“你笑起来的模样真好看。”

　　晓缘红了脸，不依地埋进他怀里。

　　“照这么说来，南宫哲应该会留下来了。”

　　“那就是他们的事了。”木少柏一摊手，突然笑拧她的粉腮，“说了这么多，也该放心了吧?你呀你，该花点心事想想我吧?”

　　

　　黄绢上的毛笔字，已经看了不下数十回，但岑久的目光始终不曾转移。

　　多年来压在心头的隐忧——事业的承传、对岑家子嗣的延续，还有情归何处的难题，终于都有了圆满的解决，她此刻的心情，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

　　“姑娘瞧这圣旨，难道不开心吗?”

　　岑久抬头，对晓缘抿唇笑了笑。这令一向懂她的丫头，竟猜不出那笑容里是欣慰、是怅然，还是释怀?

　　晓缘心急地站起来。

　　“我不懂姑娘在想什么!孩子生了，皇上也指婚了，你有太充分的理由可以约束他!”

　　晓缘语气中的微微不满，一时间令岑久困惑。

　　“约束谁?”

　　“姑娘!你明明知道晓缘在说什么，我方才到客房，见他拾掇好的包袱，看样子，他随时都会离开这儿!”

　　岑久愕然，好一会儿总算明白过来。

　　“这两个月里，你老是对他摆出一张硬梆梆的脸谱，弄了半天，是因为我，是不是?”

　　“不为姑娘，能为谁?那野人跟我可没什么干系!”被点破心事，晓缘脸一红，嘀咕道。

　　岑久摇头失笑，视线转向摊在膝上的圣旨，内容虽能倒背如流，只是每多瞧一回，在心头流转的情意，便翻翻涌涌地让她心疼。

　　“你有没有想过，皇上不但未怪罪我未婚生子一事，还颁了这道圣旨，替我挡去觊觎醉仙居的所有人，这些，难道不是拜南宫哲所赐?”

　　“但是……”

　　“我从没想过他会为我做这么多。”岑久打断她的话，眼神有些迷离。“依他闲云野鹤的性格，若对我无意，又怎么会求这道圣旨?再者，如果我真想强留他，当初就不会放他走了。

　　“晓缘，我知道你一直心疼我一个人过，但是，相爱相守的日子，并不一定合适这世上每一对夫妻。”

　　这番论调，晓缘是第一回听闻。犹记得为久姑娘接生那日，南宫哲在一旁那溢于言表的关心，她突然沉默了。

　　“是不是就像……木公子虽然宠爱晓缘，却不能够保证，他对我这般的爱会一生一世?”

　　岑久点点头，“但如果你觉得，能跟着他，一切都很值得，那又有什么关系?”

　　晓缘没说话，眼底却浮现了泪意。

　　“再过两天，晓缘就要跟木公子走了，没见姑娘把这事做个结束，晓缘怎么都不能放心。经姑娘这么一提，晓缘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肤浅了。”

　　“千万别这样想，”岑久打断她的话，怜爱地替她擦去泪，“我跟南宫哲之间，旁人原本就很难理解的。今日说这些话，只是要你明白，当你选择了爱其所爱时，就要学着去不悔、去包容，甚至去感谢，那么；你的人生才能无憾。”

　　外头传来叩门声，晓缘拭干泪，回头见是南宫哲，她微微一笑，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这段日子，南宫哲早习惯了晓缘冷言冷语的脸孔，这么温温润润的笑，倒弄得他一愣，直到晓缘带上了门，他还回不过神来。

　　“她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南宫哲一耸肩，走到她面前，当他看到那道圣旨，神情突然显得有些不自在。

　　对他的反应，岑久了然于心。

　　“说起来，跟你这桩买卖，还是我占便宜了。”谈笑间，岑久把那圣旨不当一回事般地收折起来。

　　“什么意思?”

　　“一千两，抵两个小娃儿，这一点，你肯定没算准吧?”她抿唇，狡狯地瞧他。

　　轻松的口吻，不落痕迹地化去了他所有的尴尬，那自得的微笑，立刻又把他比了下去。

　　“我赢了你的人，还有这儿。”南宫哲不服输地比比胸口，“这笔买卖，怎么都是我划得来。”

　　岑久垂眸，就像从前那样；他的直陈事实，非但没惹恼她，反而总能令她微笑。

　　“从前我总以为，当一个男人开始与女人相恋，也就开始了相怨的心情，爱的占有欲，会让人身陷痛苦，无法超脱。”

　　“你怨我吗?”他口气低哑。

　　“嗯……曾经有段时间吧。不过，我不让自己花太多时间去想，也许是知道相爱易、相守难的道理；再者，独揽了醉仙居这么多年，我从没想过要交出棒子，只身自己离开；强留你在这儿帮我的忙，不但令我觉得不自在，也同时会扼杀了你的志趣，那时，难保我们彼此会不相怨。”

　　“你不想我留下来?”听出她的意思，南宫哲又是放松，又是愕然。

　　“不是不想，而是……”她一指卷挂在窗上的竹帘。“你的世界在那里，天宽地阔，只有那儿，才容得下你风一样的脚步。”自推门进来，便沉沉压在心口难以启齿的告别话，顷刻间突然消失无踪。南宫哲的内心，骤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敬意。这个世上，再没有一个女子如她，这般了解、包容自己。

　　此时此刻，南宫哲说不出自己有多么爱恋她，如果不是天性里那分飘泊比旁人来得更甚，他何尝不愿自己就此留在她身边。

　　或者有一天，他想，总会有那么一天，当他飘泊累了……

　　“你这么说，不觉得委屈了自己?”

　　“委屈吗?”她伸手笑拧他的双颊，“你给我求来这道圣旨；等于为醉仙居安下千军万马，岑、饶两家有子女传承事业，更绝了那些好事之徒来扰。今后，我有更多的事要忙，哪有时间委屈呢?我还怕，你会怨我连想念你的时间都没有。”

　　被拧痛的南宫哲笑了，抵着她的额，再开口，语气却很认真：“我只要你开心，那就好了。”

　　“那正是我要说的。”她垂下眼眸，轻轻点过他的唇。“我爱你。”她无声地说。

　　

　　轿子扛到醉仙居门口，顾不得旁人侧目，岑有金扯开嗓子，像只公鸡张牙舞爪地冲进门。

　　“久儿!久儿!”

　　“老爷子。”伙计匆匆迎了上去，“您别这么大声嚷嚷，会吓着客人的!”

　　“天都要塌了!还管什么客人!”岑有金吼道。“你家姑娘呢?”

　　“在后园，和姑爷一起。”

　　想起这一路听来的传闻，加上这会儿伙计的答话，岑有金是又惊又怒，他气势汹汹地推开伙计，径自朝后院跑去。

　　才踏过门槛，就瞧见一男一女并肩相偎，岑有金揉揉眼，确定自己真的没眼花。

　　“久儿!”他大吼。

　　岑久回过头，一见到父亲，满脸惊喜地迎上去。

　　“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叫人通知我?”

　　差一点儿，岑有金就要为她这番真情相询而忘了此行的目的，不过当他瞧见那跟着转过身的南宫哲，那对眼珠子差点没落下来。

　　“你你你!”

　　“他是我的夫婿。”对父亲的震惊，岑久不慌不乱地报以一笑，

　　“您见过的。”

　　“他他他……”他指着南宫哲的人，这回声音却卡在喉咙，嘶嘶哑哑的出不来。

　　“另外，岑、饶两家有后了，我生了孩子，两个。”岑久微笑。

　　“跟……跟跟他?!”

　　“是的，您老人家还在长安的时候。”

　　面对女儿一贯自信从容的笑，岑有金终于清醒了，他踉跄滑倒，骇然地瞪着女儿，还有这个他一直以为是从野人谷里跑出的南宫哲。

　　“这这这……这个猿……猿人!”他指着南宫哲，手指打颤。

　　“爹，别侮辱他!”岑久忍住笑，板起脸孔。“这可是当今皇上为女儿指婚的。”

　　显然这件事又像天外飞来的石头重击了他，岑有金身子弹了一弹，瞪大眼，突然大喊：“我我我……我的天呀!”

　　接着，两眼一翻，摔了下去。

　　父亲这种反应早在意料之中，岑久并没有太多惊愕。以他方才那声大吼，显然还是老当益壮，她不疾不徐喊来家丁，把岑有金给扶进房休息去了。

　　只是，南宫哲见丈人如此情景，只能手长长、脚长长地冻在那儿赶瞪眼，他只恼平日如影随形的长剑没放在身旁，好在地上掘洞，然后藏起来。

　　原在一旁关心的清儿与晓缘早捣起袖子抖成一团，只是碍于南宫哲，没敢笑出声。此情此景，着实让南宫哲更恼更气。

　　“再怎么样，他都是你父亲，你说话不能婉转点，非要这么刺激他吗?”他鼻孔翕合，对着岑久直喷气。

　　对丈夫的责难，岑久只是眯眼抿唇，不吭声地瞅着他望。

　　跟这个女人，他实在计穷!南宫哲气愤地叹道。

　　南宫哲扭头离开。哪知才一转头，却听到身后传来主仆三人放肆的大笑声，他一拍脑袋，方才胸口憋着的一股气全化作无形，脸上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几天之后，南宫哲走了。临走前，只给了她一个珍爱的亲吻和厚实的拥抱。

　　没有口头上的承诺，没有太多依恋不舍，像过去那次般，岑久只是微笑地目送他远去。

　　只是这一回，她不惆怅、不难过，裙下的脚步，踩得更加自信而坚定。

　　相不相守对两人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她明白，落实在她与南宫哲之间的爱与信任，比什么天长地久的誓言都还有力。

　　总有那么一天，当他倦的时候，自然就会飞回她的怀里栖身。

　　这一生，南宫哲注定是一只飞翔的鹰，而她岑久是一尾在水里才能悠然自得的鱼，他们从不强迫彼此去熟悉自己的世界，反而用一种宽容谅解的态度去成就双方的自在。

　　非关意愿，那是性格，长久以来，他们两人被环境所造就出的。性格，一如他习于飘泊浪迹，一如她安于悠闲安定。

　　所以她永远能在原地给他坚定的支持，无论他走多远，心里的一部分，永远都牵系着她。

　　“久姑娘!”清儿抱着啼哭的女娃，扬声喊她。

　　“就来了。”她点点头。

　　爱没有足迹可依循，亦无定律可言，选择这样的感情，或许在别的女人眼里太过于惊世骇俗，但是，她无怨无悔。

　　那正像是她曾告诉晓缘的。

　　爱其所爱，终爱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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