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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迟钟鼓初长夜II
　　作者：无弦
草灰蛇线，伏线千里的命运，连观影琉璃珠都再不能看透。
“过去种种推演均要重新来过，天涯海角再无束缚你的预言。”
　　行草深（一）

　　（一）心泪
　　起先是极热的岩浆在五脏六腑翻腾，连呼吸都要被烧融。而后又是极冷的冰流缓缓冻住体内每一滴鲜血，他听见自己牙齿格格作响。
　　迷糊之中他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教主，这人活着这般痛苦，当真可怜，还不如一刀杀了他。”
　　杀了我。他极力想要呐喊，然而发出的，只是呻吟之声。他死死抓紧床单，汗水洇湿了身下大片地方，却不是因为痛苦，而是无奈与绝望。
　　手起刀落。雪亮的刀光映在眼眸，那一刹那，他知道自己已然失败，千万里锦绣江山在记忆里瞬间苍老，满目疮痍。
　　冰凉的水滴在他的唇上，他甚至没有力气饮下。一把银铃似的嗓子在耳边轻声道：“你不准死。我以碧影教教主的身份命令你。”那点孩子气的霸道让他牵了牵嘴角，然后又一个女子跑进来道：“教主，我们找到一位名医。咱们的人多方试探，他竟然知道解乱云之毒的法子。”
　　他猛然一凛，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坐起来，然而一只手轻易就按住了他：“王大人，你乖乖的看病，我不会为难你。”女性的手指柔软如花瓣，他不由想起多年以前那个少女的手指，大胆而又羞涩的按在自己手背上：“王复，带我走好不好。”记忆开始混乱模糊，他颓然的摇着头：“不，不能。”
　　碧影教主幽幽的叹了口气：“他又神智不清啦。还不快带那个大夫来。”身后的下属有些为难又有些好笑的道：“启禀教主，那个大夫架子很大，说要带着自己的表弟和一个随从才肯来。”碧影教主皱眉，冷笑道：“他看病，要带那么多人做什么？”
　　“回教主，他说啦，这个乱云要一个月才能全解，其间每个关节都需要他亲自动手，稍有错漏病人就会送了命。可是他只喝他随从烧的茶，只用他表弟磨的墨，所以若要呆上一个月，非得带着他们。”。
　　碧影教主哼了一声：“南方蛮子，倒还诸多讲究。他会不会武功？”
　　“不会。确实是个文弱书生。”
　　碧影教主负手而起，在房中踱了一圈：“去把他带来，叫翠叶四姝一起看守。”其时窗户半开，可以看见周围连绵起伏的群山，白云就在前方山崖边缭绕。她极自负的一笑，“在这乾坤山中，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多两个人，这云缅花多点尸体做肥料罢了。”
　　――――――――――――
　　松城。
　　自龙蛇出没之后，惊惶过度的百姓不得不再度退后，在松城北面的小镇周围逗留。每日都有怪物出没的消息传来，只得一个无悟，终究不能一夜之间悉数斩除妖魔。靠悠王铁骑近一些，总会有些心安。
　　所幸不久之后，此次统领悠州兵马的大将军秦必亲临松城，不几日便收复泊岩，松城重新开始收容难民。
　　楚容带来碧影教女子出没松城的消息，所以华煅与迟迟折返。一般家大业大殷实的名医大夫早些时候都已经离去，华煅只是看了几本粗浅的医书治了几个简单的病例就被百姓传为名医。
　　果然过了没多久，就有蒙面神秘女子造访。华煅架子端得高高的，不肯轻易就诊。看那女子眼神，反倒灼灼，显是起了更大的兴趣。
　　四人商议，估计不多时碧影教就会来掳人。为防万一，仍是楚容在暗处，必要时与薛真联系。
　　“若是那碧影教只把公子一人带走该怎么办？”带刀质疑。
　　华煅一笑：“碧影教神通广大，多掳两个人未必见得麻烦。何必在这小事上不顺我这名医的意呢？”
　　迟迟也接口：“就算她们只带走表哥一人，我跟在后面，必定丢不了。”
　　带刀老大不乐意，瓮声瓮气的道：“骆姑娘，你轻功好跟着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若是碧影教的女子受点伤流点血，哪怕她们宰一只狗放血，你恐怕都跟不下去。”
　　迟迟被他抢白，却不生气，反而转过头不住的笑。笑够了才哎了一声，自怀里掏出个小玉瓶来：“事有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说着自瓶中倒出两颗晶莹的东西，放在掌上。华煅定睛一看，却似两粒凝固的泪珠。他知道迟迟花样百出，所以只是微微一笑，放松的靠在椅上，看她如何动作。
　　“这两颗，是比翼鸟的眼泪。若两人都服下，一定会互有感应，尤其是当一方心中念头极盛的时候。唯一不利的地方，就是其中一方受了伤害，另一方也不会好受。当日我爹和我娘邂逅，也是无意中都服下这眼泪，才定了一段情缘。”
　　华煅听到此处，心中砰然一跳。却听迟迟又道：“我爹说，这眼泪是最好的定情信物。我却不觉得。若是两情相悦，不饮下这眼泪也是一般心有灵犀，若不是，能够互相感应也只是折磨。”
　　迟迟刚洗过脸，还未易容，华煅坐在她左侧，见到她半边脸颊皎然如玉，鸦翅一般乌黑的长睫下眼波流转，神光离合，说话的神气却如一个看透世情的老妪，心头骤然一痛。
　　迟迟却转过脸来：“表哥，为了你的安危，我送一滴眼泪给你。若我们分开了，你要记得服下。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即便将来我不在这世间，我的尸骸受了伤害，你也一样会心痛如绞的，你怕不怕？”
　　比翼鸟的泪滴在烛光下盈然欲流，华煅伸手过去，握住其中一滴：“迟迟，你都不怕，恁的小瞧了大哥。”
　　那一夜睡到一半，华煅果然被人制住，蒙着双眼带入一辆马车。他手中紧紧握着那眼泪，倒生出隐隐的欢喜来。然而只是片刻，又有人被塞进马车。那人靠在他身边，轻轻的在他耳边道：“表哥，是我。我们还在一起。”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华煅并无喜悦。
　　行了五日之后，终于有人解开他们眼上布条，带进屋内。扑鼻而来的，是青草的芳香。再看看四周，屋内不知种满了什么样的植物，葱葱郁郁的爬满了一墙，在这炎热的夏季让人精神一振。
　　帘后出来一个蒙面绿衣女子，见三人兀自站着，不由喝道：“见到教主，还不下跪？”华煅极为倨傲，淡淡道：“我并非你们教主的下属，为何要下跪？” 那女子勃然大怒，踏上前一步，却听见碧影教主在帘后道：“算了。”语气还算和缓。
　　“你真的有把握救治中了这乱云之毒的人么？”她缓缓问道。
　　华煅一晒，却不回答，神情中全是冷淡不屑。这碧影教主本来心存疑虑，此刻倒信了七八分，也不恼他无礼，反而挑帘而出，仔细端详此人，见他不过二十多岁年纪，长得清瘦文弱，而他身后那个表弟，脸黑黑的，分明还是个顽皮的少年人模样，见了自己戴着碧玉面具的样子毫不惊怕，反而好奇的睁大了眼睛。而那个随从身材高大，粗手粗脚，一副木讷憨厚的模样。她点了点头，收回刀子一般的目光，对身后女子道：“带他去看看病人。”
　　王复就被安置在隔壁的屋子里，那屋子布置得更为舒适。华煅坐在床边替他诊脉，一边问道：“你们可有移动过他？”跟着的女子摇头：“一动他他便全身疼痛，全仗着我教灵药才活到现在，所以这一个月来他一直躺在这里。”那大夫满意的点头：“中了乱云的毒，毒气丝丝点点游走与气血之中，若是移动，发作更快。”说着，看了那个表弟一眼：“磨墨，我先给他开张方子。”
　　开罢方子，碧影教的人却没打算让那大夫休息，一个女子亲自煎了药，看着王复喝下，又过了一个时辰，见他沉沉睡去，似乎真有所缓解的样子，方带着三人去吃饭歇息。
　　那小表弟年纪轻，心事少，虽然身处这样诡异危险的环境，只要吃饱了饭脸上就带出满意欢喜的神情。碧影教的女子瞧在眼里，语气上也和缓了几分，将三人安置好了，便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她刚一走，迟迟就嘻嘻笑道：“表哥，这里的菜真好吃，咱们多呆几天好不好？”一面说着，一面用手蘸了水在桌面上写道：“至少有四人守着。”华煅点头：“小至你最是贪吃，也不看看这些女子行止古怪，我们呆久了怕有危险。”亦蘸水写道：“不急。且耗下去。”
　　迟迟故意皱眉道：“表哥，那我们怎么办？她们请咱们来，难道不打算放我们走？”却写道：“他的病不要紧么？”华煅沉吟：“如今既然来了，我只管看好这病，他痊愈了，她们也没有再留住咱们的必要。”一面写道：“不妙。我只好按着薛给我的方子依次开出去。”
　　迟迟轻声道：“她们走远啦，应该听不到咱们说话。”然后又道，“这王大人的模样着实可怖。要是这方子没有用，只怕他拖不过这个月去了。”华煅长叹：“情况比我想的要糟。幸而这碧影教舍得用药，他才勉强撑下来。”
　　迟迟纳罕：“原来这碧影教主是个女子，看她的样子，真心想要救活王大人。这个王大人却也迂腐，被抓就被抓了，为什么寻死？”
　　华煅默然，过了半晌方道：“他所殉的节，乃是为天下百姓罢。他已经预见到自己和谈失败的后果，所以一死以谢天下。”
　　“你不是这样的人，却如此了解他，倒也难得。”迟迟抱了被子铺在地上，用手枕着躺下，打了个呵欠，“既然咱们成功进来了，就走一步看一步罢。”大有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豪情。
　　华煅微笑：“怎可让你睡在地上？我……”可是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迟迟绵长均匀的呼吸，竟然立刻就睡着了。他哭笑不得，只得吹了蜡烛合衣躺到床上，留楚容一人在外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夜里迟迟睁开毫无睡意的眼睛，轻盈的翻身而起。将包裹塞到被子里，又到华煅床边伸手在他脸前不住晃动扇风，见他睡得仍熟，抿嘴一笑，推窗而出。
　　山风乍然吹来。迟迟见到明月之下起伏的山峦与周围陡峭的悬崖，不由猛的一惊：“我们这是在哪里？”心中忐忑，愈发小心谨慎四处观察。
　　只见自己身处一极大极气派的庭院之中，也不知是谁人所建，竟在这群山之中最巍峨陡峭的峰岭上依地势建成这样一个地方，流水，瀑布，荷塘，与缤纷的花朵之间亭台楼阁层层掩映。而华煅与自己所在的地方，却是着庭院的最南边。
　　她潜形而走，发现这屋子左右并无埋伏，心下诧异，拔起身形，却见东西南北四方各有隆起的小山岭，而每个山岭之上绿树从中都站了一个女子。那四名女子都着碧色衣裙，混于青草树叶之中几近隐形，若非迟迟眼神锐利无双，瞧见她们微微拂动的裙摆，只怕也难发现她们的影踪。
　　迟迟看那四名女子的姿势气度，已知是一等一的高手，当下不敢造次，极缓慢的往前移动。脚下似乎碰到了什么，她立刻掠开，眼角瞥到花丛树木之中有细细的碧线相连，心叫不妙，旋即伸手握住那碧线。然而已经晚了，那碧线不过轻微颤动，迟迟已经听到四个方位传来极轻的叮咚之声。东方那女子立刻自山岭扑下，西南北三方女子虽已拔剑，仍然立于原地不动，四人各司其职，丝毫不乱。
　　迟迟暗叫不妙，待要伏低，这到处是碧线，稍不留神就要触碰。
　　那女子已经奔的近了，她目光亦是敏锐，此时恰好一片乌云悠悠的掠过明月，一群飞鸟振翅而起，在头顶盘旋一圈，穿云而去。她只觉得视线稍暗，却也只是刹那之间的事情。晚风拂面，她觉得颊上微凉，再定睛一看，只见一只雏鸟落在地上，犹自扑棱扑棱的挣扎。她冷笑一声，指风过处，小鸟化为齑粉。

　　行草深（二）

　　（二）世外
　　迟迟已经退回房中，甫一关窗，拍拍胸口就忍不住伏在窗台上，肩膀轻轻抖动。
　　“你又去哪里顽皮了？”华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带着笑意转过头，见他目光清澈，一身白衣坐在月光里，哪里象刚睡醒的样子，不由笑道：“原来你假装睡着了。”
　　华煅眨眨眼，也不戳穿她先装睡的事实，只是微笑：“你这么开心，一定是捉弄了人回来。”
　　迟迟轻笑，钻回被中：“外面有四个女子守着咱们。你想不想看看？她们只当我们看不见，所以没戴面具，个个都是貌美的女孩子。”
　　华煅亦躺回床上：“你将她们怎么了？”
　　“也没什么。我见她们年纪轻轻，容貌又美，却老气横秋冷若冰霜，十分不顺眼，所以刚才与其中一个擦身而过的时候，顺手弹了点药在她脸上。”
　　华煅皱眉：“她们会怀疑咱们有人会武功。”
　　迟迟摇头：“才不会。中了那药粉的症状与被山间小虫叮过无异，脸会肿上几天，痒痒的很是难受，却无性命之忧。”
　　华煅好气又好笑，想责备她两句，可是想象她诡计得逞时眼睛明亮嘴角上挑得意狡黠的样子，再也说不出严厉的话来。
　　却听迟迟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用手支着腮道：“大哥，我们在的这个地方可真是蹊跷呢。”
　　华煅一愣：“如何蹊跷？”
　　迟迟将方才所见细细描述了一番。华煅沉吟：“原来这里竟是崇山峻岭之中。我们自从被掳，坐了三日的马车，又坐了两日的轿子，从未歇息。坐马车自然是走平地，坐轿子颠簸的紧，却是走山路。后来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想来是进了山以后又辗转到此。”他博闻强记，离开锦安之前就已经将南方各地地图记得滚瓜烂熟，此刻在脑海中快速回忆，突然脱口道：“原来，咱们是在横断岭之中。”
　　迟迟吓了一跳：“横断岭？那岂不是又绕了回来，在泊岩以南了？”
　　华煅郑重的应道：“没错。这里如今在战场心脏部分，却是世外桃源，没有人想到这茫茫山岭中还藏着这么一个地方。”他说到此处，脑中灵光一闪，低呼一声：“原来如此。”
　　迟迟连忙追问：“怎么了？”
　　“记得我同你说过，叛军进攻泊岩是从横断岭秘道潜伏而来。这条秘道只是传说，如何有人真正知道？可是如果能在这大山之中建造如此庭院，知晓秘道也不是件难事了。”
　　迟迟呀了一声：“原来是他们搞鬼。可是他们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华煅默然半晌方道：“我也猜想不透。”突觉腕上微凉，不知被什么极轻柔的东西给缠住，手腕被牵动着摇了几下，而迟迟在一边道：“大哥，不管他们捣什么鬼，只要有我帮你，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原来是迟迟手中的冰影绡丝，她这样轻轻的拉着，好像自己在华煅身边扯他的袖子说话一般，华煅反手握住冰影绡丝：“是啊，咱们兄妹联手，所向披靡。”迟迟最爱听这样的话，扬了扬眉喜笑颜开，华煅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薛真给华煅的药方极为有效，不出十日，王复的病情就缓解了大半，也能偶尔起身在屋中略为行走。然而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神情也愈发肃穆。碧影教的女子一刻不停的看守着他，就算他不想饮药，不想起身走动，也总是没有法子。
　　华煅每日前来诊断，他心中恨极，一眼都没有瞟过华煅。华煅安之若素，依旧和颜悦色的诊脉，开药，甚至亲自煎药，自己先尝过了方给王复饮下。
　　王复也知自己意气用事，此人不过是被碧影教强行掳来，若不将自己尽心医治，只怕性命不保。然而他一心求死不成，又日日与居心叵测的碧影教一干教众相对，满腔愤懑无处发泄，虽然乱云之毒渐解，这心头郁积却日深。
　　“你还是想个法子偷偷逃跑罢。”那日华煅煎药进来，碧影教的女子站在室外，看守松懈，王复突然低声对华煅道。华煅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漠，听到此话不由一愣，见他目光诚挚满含怜悯，心下一叹，反而故意板起脸道：“老爷肯说话了么？”
　　王复叹气：“即便你医好了我，你以为她们会放过你么？这群女子心狠手辣，决不会饶过你的性命。再有十几天我的病就好了，到时再逃走怕是来不及了。”
　　华煅瞥他一眼：“老爷果然宅心仁厚，连我这个小小大夫的性命都放在心上。”
　　王复正色道：“你我能到世间行走一趟，是上天给的福泽。自当珍惜性命。”
　　华煅见他虽然病重，但是坐的时候依然腰板挺的笔直，不由一晒，嘲讽道：“那老爷你自己呢？我虽然能解了你身上的毒，却解不了你心里的毒。蝼蚁尚且偷生，而老爷你却不想活下去，又同我说什么上天给的福泽。”
　　王复神色一黯：“你不明白。这福泽有时也会变为罪愆。”
　　华煅冷笑：“我的确不甚明白，我只是个大夫罢了。只是我想，人人都有至爱亲朋，你死了不打紧，伤心痛苦的却是他们，活着要比死了还难受。”
　　王复本来心如死水，突然听到至爱亲朋四个字，只觉得心口喀喇一声，好似雪山崩了一般，劈头盖脸的砸下无数旧事心情，再也克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守在外面的碧影教女子立时冲了进来，扣住华煅手腕厉声喝道：“怎么回事？”华煅面无表情的看看王复：“不碍事，他心头郁积，吐了血反而会轻松许多。”那女子犹不放心，却见王复果然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松开华煅的手：“纤儿，送他回去。”
　　王复用手擦去嘴角的鲜血，见华煅的手腕被那女子扣得乌青，心下歉然。却见华煅随手捋了捋袖子，左臂之上似乎有条极深的伤疤。他心头剧震，却不敢露出来，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的大夫，却见这大夫漠然的抬眼与自己对视，那种俯视的疏离高傲，似曾相识。王复眼睁睁的瞧着华煅的背影离去，一时心头无限疑惑。
　　好容易盼到第二日，华煅来诊了脉又退出煎药。王复只觉这短短一柱香的功夫过得比平日要缓慢许多。房门被人推开，王复猛的睁开眼睛，进来的却是戴着碧玉面具的碧影教主。王复心头一阵失望，面上表情却愈发淡漠。
　　从声音听来，那碧影教主不过是个年轻女子，脾气不小，但也从不情绪失控乱了分寸。王复知道不可小觑了她，而她此刻亲自端药而来，更不知打了什么主意，索性一合眼，靠在枕上。
　　碧影教主已经习惯了他的固执冷淡，所以将药放在床边小桌上，温和的道：“王大人，该用药了。”王复似乎并未听见。他大病未愈，脸色极其苍白，此时靠在枕上，更是显得一丝血色也无。碧影教主有刹那恍惚，几乎要伸手试他鼻息，他却突然睁眼，清澈的眼神有种洞察一切的微妙笑意。
　　碧影教主一愣，随后将药送到他面前。这次他接了，一饮而尽，再也不看她一眼。他本是个相貌极普通的人，但是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与众不同，连这点可笑的读书人的傲气倔强也并不令人反感。
　　碧影教主的目光落在他眉间。他并未皱眉，然而眉间有深刻的痕迹，想来过去的许多岁月之中，他无数次的蹙眉深思，却不知他想的是天下，还是生命中心动过的人和事。
　　“王大人，我们碧影教尽心竭力的挽救你的性命，你难道半分感激之情也没有么？”她缓缓问道。
　　王复微笑：“王复这条性命，并无可珍惜之处。碧影教徒劳耗费心血在我的性命上，其实可笑。”
　　碧影教主只觉浊气上涌，不免提高了声线：“当日素央乱战之中，我本可以一刀杀了你……”
　　王复截口道：“不错，素央乱战之中，教主目的已达，本来杀了我就可以了事，却将我救回。若换做旁人，王复一定涌泉相报再所不辞，可是教主破坏和谈，置天下千万百姓安危于不顾，就是我王复的敌人。纵有救命之恩，王复也绝不可能感激教主。”他抬起眼来，一字一顿的道，“教主于我，有个人恩情，却更有家国之恨，王复恨不得手刃教主。”
　　他最后几字说得斩钉截铁，碧影教主只觉如一盆冰雪当头浇下。震怒之余，又觉得想笑，此人说话做事，实在匪夷所思，竟与自己平日所知之人截然相反。她笑出了声：“王复啊王复，我爱惜你的才华，原来竟是错的。不过有一点我却不明白，难道你的皇帝懂你么？他不听你的劝谏，无视你的才华，只在危难时刻将你一介书生匆忙抛出来，你仍觉得他的江山他的百姓值得你为之一死么？”
　　王复朗声大笑：“道不同不相为谋。教主，就凭你最后这一问，你也是个不懂我王复的人。又何必谈什么爱惜我的才华？”他一边说着，嘴角一面有一丝鲜血流下，触目惊心。然而他的神情慷慨豪迈，倒叫这碧影教主生出了两分敬佩之情。
　　碧影教主定了定神，话锋一转：“好，既然你不肯效劳我碧影教，我也无意勉强。不过我素来仰慕王大人博学多材，甚至听闻大人幼年时曾在千年古寺学习过极为复杂难懂几乎失传的苎文，不知大人可否露上一手让我见识见识呢？”
　　她说话十分含蓄，却不担心王复不明白。果然王复眼皮一跳，意识到这才是她此来真正目的，这番话语不过是与自己做个交易。两人视线相接，各自了然。
　　王复默然，碧影教主则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纸，上面有几个古怪的文字。王复接过，低头仔细辨认，最后却是摇了摇头：“教主也知道我不过是幼年学习过一点苎文，如今隔得久了，更是忘了大半。抱歉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碧影教主眼波一闪，倒不诧异，只是将纸卷收好起身：“大人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叫她们通知我。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也总等着大人回忆。”她笑语晏晏，那威胁逼迫的戾气却半点也不打算掩饰，说完之后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王复缓缓坐起，蹒跚着走到窗边。庭院里开满了各色美丽的花朵，尤其有一种雪白的花朵最为精致，亦沁人心脾，他听她们叫那做云缅花。一朵云缅花落在窗畔，他捻起注视，眼神极深。
　　“得世之珠。那是什么呢？”他在心中反复的揣测，忧虑慢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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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guesswho的中肯意见。也欢迎所有读者提意见。我一直担心我在情节的设计和文字的运用上面出现问题，而自己很难察觉，所以大家找出问题，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当然，我同时也是个固执的作者，大的框架不会改变。我希望能和朋友们互动，也同时注意不太多的被读者的意见左右:)
　　关于涉江寒里赵靖为什么不直接带红若走，解释如下：赵靖其实是在锦馨自杀以后才能确定红若知道赵易下落的。当时他的确可以直接问红若，但是红若一家一直效忠于先太子，所以绝对不会随便说出赵易的下落。赵易身份敏感，容易被人利用，红若一定会保护他。除非赵靖让红若觉得可靠，否则红若没有任何理由要泄露赵易的踪迹。而当时，红若已经非常明白赵靖一点都不爱他，所以怎么会吐露呢？赵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更重要的是，他和红若有感情上的纠葛，如果他直接要带红若走，迟迟会怎么想？他要带走红若，只能通过迟迟，理由很完美很充分，也不至于给两人的感情蒙上阴影。
　　希望我的回答让guesswho满意:)

　　行草深（三）

　　（三）议逃
　　那一夜王复无法成眠。翌日清晨，华煅见到他时被吓了一跳。他自华煅的神情中揣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不由苦笑一声，原来这乱云之毒果真将一个正当盛年的男子身体摧毁。
　　待华煅蘸墨写药方，他努力的抬起身子看他滑落的衣袖，然后装做漫不经心的道：“想不到大夫你自己也受过重伤，这疤痕如此之深。”华煅微笑：“这是少年时淘气受的伤。跟着家丁去打猎，掉入陷阱里，差点送命。家姐也几乎被我吓死。幸好被人救下，才有机会活到今日。”
　　王复震惊到极点，只是不住的想：“果真是他么？但他为何变成这般模样？”却见华煅写方时犹疑，给他磨墨的小表弟不由道：“表哥，这当归到底要不要加进去，你要想这么久么？”华煅看了看王复，又下笔划去：“此刻不宜用这味药，待老爷身体好些了再加进去。”
　　王复此时已然确定对方身份，眼中流露出强烈的焦虑与不赞同。华煅淡淡的瞟了他一眼：“老爷今日情况有所反复，应当静心宁神，无谓过多思虑。”那种冷淡而不容置疑的口吻是王复所熟悉的，他只得极低的叹了一口气。
　　回到房中，迟迟微笑道：“王大人真是聪明，他已经认出你啦。”华煅也笑起来：“他心中一定疑惑极了，我怎么完全变了样子。”迟迟坐在窗边，将坠落的一朵云缅花别在襟上，方转头道：“表哥，就算我这易容术再高明，也没法将王大人救出这龙潭虎穴。时日不多，你快想想办法。”
　　华煅点了点头：“咱们不能跟这碧影教硬碰硬的闯出去。”突然笑着转了个话题，“才到的第一天你就说这里的饭菜好吃，我看这蔬菜瓜果鱼肉果真甚是新鲜，绝对存放不超过三日。”
　　迟迟不由一愣，知道他定有所指，虽然自己聪明伶俐，但心思细密程度远逊于他，所以立刻笑嘻嘻的请教：“是又如何呢？”
　　华煅本想逗她猜上一猜，未想到迟迟才不中计，老老实实大大方方的看着自己，不由莞尔，又道：“过两日他身体好了，你和带刀出手，将门外守卫的女子击昏如何？咱们趁乱逃出去。”
　　迟迟眨了眨眼：“表哥，你这法子……”刚要说个没什么高明的，见到他眼中促狭笑意，在桌下重重的踩了他一脚，微笑着说下去，“可真是了不起。”
　　华煅大乐：“你怎么不问我要逃到哪里去？”迟迟撇了撇嘴：“要救人的是你。你不告诉我，就没人帮你，我何必着急。”
　　华煅微笑：“咱们逃到王复的床下去。”
　　迟迟略一思忖，便一拍手笑道：“她们发现被击昏的同伴，一进来又不见了咱们，一定立刻跑出去找寻我们，决想不到我们居然还在房中。”
　　“没错。你说过外面庭院布满了碧线连着铃珰示警。她们慌慌张张的找我们，一定会将丝线不断踩到，更混淆视听。”
　　迟迟点头：“趁她们都出去，咱们再偷偷溜走。”
　　“然后咱们就溜到厨房去，躲上个一天两天的。那里有许多好吃的，你一定喜欢。”
　　迟迟脸一红：“呸，我哪有这么贪吃。”然后又继续跟着华煅的思路走，“为什么要去厨房呢？啊，我明白了。咱们吃的菜呀肉呀都一定不是这深山里产的，又那么新鲜，所以一定有一条特殊的道路专门送这些东西来。”
　　华煅喝了一口茶，赞许的看着迟迟，却听她嘟囔道：“要不是这碧影教主贪图享受爱吃美食，也就不会让咱们看出漏洞。可见贪吃误事，竟是真的。”言辞之间颇为懊恼。华煅险些呛死，又想到当日迟迟嘴馋非要尝尝香烈果所吃的苦头，大笑出声。
　　迟迟瞪他一眼，正要说话，突然又一本正经的坐下：“表哥，这位老爷的病什么时候治好，整天只能在池塘边略走走，我都快闷死了。”华煅心知有人走近，遂摇头叹息：“这乱云之毒极不易解，你耐心些。”
　　果然门立刻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碧影教女子站在门口：“今日你们不得出去。”迟迟大为不乐，狠狠的瞪着她。女子也听到两人方才对话，冷笑道：“你这臭小子，闷死也罢。”到底也有些同情，又道，“今日教主有贵客来访。你们不要随便乱走动。惹恼了教主有你们好受的。”
　　三人无奈，只得呆在房中。到了傍晚，突然听到脚步声，随后听见碧影教主的声音：“这致远斋里住了我提过的那位大夫和他的随从。”华煅与迟迟对视一眼，均是纳罕，这碧影教主历来跋扈，却对这位贵客如此恭敬，竟有些汇报的意思，着实奇怪。
　　那贵客唔了一声，走到门边，只往里扫了一眼。迟迟自然不敢抬头直视门外那双眼睛，却觉得背上起了一阵凉意，毛孔齐张，似有千斤重担逼压过来，带着强烈的危险的感觉，手不由自主的想去摸腰间藏着的冷虹剑。所幸那人只逗留了片刻便离去，迟迟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发觉手心竟握汗如浆。带刀也长吐一口气，看着迟迟，两人心中一般心思：“来人竟有如此气势，莫非是绝顶高手？”可是华煅不会武功，浑然不觉，两人不欲令他担忧，谁也没有说破，只是更加警惕。
　　半夜中迟迟被惊醒，将窗户略推开一条缝偷偷张望，只见远处茫茫山岭之中似有火光闪动，隐约可以听见擂鼓之声。她心头砰砰乱跳，只觉得极为烦躁不安，又说不出为什么。带刀也已经醒了，迟迟低声叮嘱：“你在这里，我一定要出去看看发生什么。”
　　她对周围环境已经颇为熟悉，也有了许多避开翠叶四姝的心得经验，所以轻易就晃出了她们的监视范围。然而她并不知道碧影教主住在何处，只得凭直觉往庭院深处而去。这庭院道路错综复杂，宛若迷宫，她转了几圈始终不得要领，便顺着庭院外沿察看。
　　这庭院建于陡峭的峰岭之上，许多地方紧贴着悬崖。山风自深谷猎猎吹过迟迟脚边，她看着自己淡淡的影子投下悬崖，忍不住低头俯视，下面是万丈深渊，饶是她轻功无双胆子又大，也看得头晕眼花。
　　突然间传来低沉而奇怪的声响，她心头剧震，抬头看着前方高崖之上有一个人，即便是坐着，也可以看出身形高大魁梧。一把剑正放在他膝上，他借着月光缓缓擦拭。而方才那声音正是宝剑出鞘的龙吟。
　　迟迟停下脚步，呆呆的望着那个影子，好半天才回过神，小心的接近过去。碧影教主此时匆匆走了上来， 在那人身后停住，必恭必敬的道：“将军，方才接到消息，秦将军胜了。”那人点了点头，却不起身，也没有高兴的意思，只是淡淡道：“横断岭行军秘道曾是这世间最难被攻克的地方。胡肖全以为退回这秘道就万事大吉，却没想到会有今日。这世上真有什么 不可逾越的天堑，不可征服的地方么？我的确从来没有信过。”不知为何，他声音里有些许悲凉。碧影教主追随他许久，被他情绪所感染，一时无语，只听得山风吹着他的衣襟啪啪的击在岩石上。
　　迟迟站在那里，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原来是他，果真是他。这世上除了他也确实不会再有别人有那番气势。”内心深处隐约的猜测变成现实，她手脚冰冷。
　　“大哥说过，这次不过是一场平乱之战，所以只需秦必出马即可。但是为什么赵靖会在这里？几个月之前他就对我说过，南方将有兵燹之灾，难道那个时候他早已知道了么？”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压过了凛冽的风声。自离开锦安遇见红若，似乎身边就总有那些她不懂也不想懂的事情在纠缠。她在这一刻意识到，无论是无悟，华煅还是赵靖，他们都会引领她去到另一个世界。
　　她想要立刻转身逃开，从此逃得远远的，可是碧影教主的声音再次传来：“将军，赵易的下落已有些眉目。”
　　迟迟大惊，踏上前一步。她心慌意乱之下，发出轻微声响。赵靖已然觉察，疾剑嗡的一声。他却不慌忙，只是长身而起，浴着月光立于山崖上，平静的注视四周。一只野兔飞快的逃跑开来，碧影教主松了一口气：“将军，原来是只兔子。”
　　―――――――――
　　自从认出华煅，王复打起精神，吃的比平日多，也时常落地走动，生恐到时反而牵累华煅。
　　那一日，华煅写方子，迟迟漫不经心的磨墨，竟手腕一歪，砚台自案上跌落，淋漓的墨汁四溅。迟迟啊的跳脚。守卫的女子立刻皱眉，她们守着一个病人多日，已经极为不耐，所以张口就要呵斥，却见迟迟猛然抬头调皮的一笑，几个女子均是一呆：“原来这个小丑八怪笑起来如此灿烂。”只一分神，颈上便是剧痛，被带刀击晕了过去。
　　“快钻到床下。”华煅沉声对王复道。王复不敢迟疑，依言行事。四人屏住呼吸挤在床下。果然过不了多时，有女子进来，见到地上四女，惊呼一声。
　　脚步声纷乱响起，又几个女子进来，其中一个当机立断道：“还不快去搜。拉响警铃，叫大伙儿逐寸逐寸的找。”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将受伤的同伴安置好。
　　屋外叮咚之声不绝。迟迟探出头去，见几名女子仍躺在地上，不由笑道：“妙极。”说着老实不客气的将四人衣服剥下，扔回床底：“王大人，大哥，带刀大人，可要委屈你们了。”自己绕到床后，将脸上妆容卸下，喉中变声的玉片吐出，再将长发照着碧影教女子的模样挽了个髻，恢复女子模样，戴上面具。走出来一看，见三个长手长脚的男子极为尴尬的穿着女子衣服，不由笑出声，然而仓促之间也顾不得许多，三人亦戴上面具，由迟迟挽了头发，偷偷摸摸的走了出去。
　　碧影山庄历来少有外人到来，更从未有过紧急变故，所以这一次众女仓惶，竟没注意到这四人行迹古怪，加上迟迟一路用清脆的少女声音呼喝命令身后三人，无人想到这四人就是她们要找的人。
　　四人顺利找到厨房。碧影山庄人数众多，所以厨房极大。四人藏身于柴房之中，一夜平安。只是迟迟无法入睡，眼睁睁的看着曙光慢慢透进来。
　　华煅也醒了，见她抱膝坐在一旁，秀丽的眉微微蹙着，不由低声问：“迟迟，你在担心什么？”
　　“我怕，怕被人发现。”以她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竟说出这样的话，华煅即刻坐了起来，握住她的手：“不会有事。”正说话间，听见外面车轱辘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王复和带刀也翻身而起，全身紧绷，仔细倾听。
　　－－－
　　另，答无主
　　三宝本来是cher的主意，按照原先的设定，应该有个严密的推理故事“三宝案”，讲的是骆何破案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写

　　行草深（四）

　　由于最近身体和心情都不是很好，所以匆匆写就，不尽人意之处望大家包涵。
　　另外，华煅显得没有那么聪明是跟作者有关，因为作者没有那么聪明，其实小华不笨:P
　　（四）险滩
　　依稀听到外面有女子的声音，夹杂着脚步声。过不了多久，车子似乎行远，人声也消失了。迟迟侧耳细听，戴上面具推门而出。
　　山间湿气极重，泥土湿润，辙痕宛然。迟迟大喜，回头对华煅道：“大哥，咱们顺着车轮的印子走下去。”带刀扶住王复，迟迟拉着华煅的手，四人一起出得柴房，借助路边树木掩映，小心翼翼的沿着车轮的印迹行走。
　　过不了多久，听见潺潺的水流声越来越近。转过一个弯，前面霍然开朗，只见一条清澈的河流淙淙而下，并不湍急。而岸边停泊着一艘船，周围并无人迹。迟迟握了握华煅的手，示意他们等候，自己往前去，走到船边，仔细观察，不觉异样。她正要回身召唤，忽然听到细微响动，当下不动声色，上前做势要解开缆绳。对方果然沉不住气，自草丛中跳出， 偷袭迟迟后背。迟迟背对着她，听到风声，指尖冰影绡丝弹出，那女子只觉颈上一紧，险些被勒死，而敌人已经笑盈盈的转过身来，轻轻的眨了眨眼睛：“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甚是危险呢。”才说着话，人已经就势欺上去，冰影绡丝松开，而冷虹剑已经架在她颈上。
　　趁那女子惊骇莫名，迟迟唤道：“大哥，咱们快走。”三人跟了上来，上了船之后迟迟才跃上去，带刀的流火刀发出耀眼光芒，立时斩断缆绳，船儿顺流而下。华煅看见船上有桨，立刻捋了袖子摇桨，带刀也连忙跟上，王复就在前面掌舵。华煅王复两人毕竟纸上谈兵，摇桨掌舵都颇为狼狈。迟迟一面胁持碧影教女子，一面抿嘴微笑。
　　突然间，岸边窜出两只鸟儿来，迟迟色变，从水流声中分辨出什么，立刻大声道：“大哥，快，有人追来了。”华煅与带刀手上加力，船速愈快。被迟迟用剑架住的女子不住冷笑。
　　水势渐急，前方传来轰隆之声，迟迟定睛一看，只见远处无数礁石林立，分明是一片乱石滩，雪白的浪花撞在石上，卷得老高，不由惊呼道：“大哥，快停下。”再也顾不得那女子，将她一掌击晕，自己扑上去，帮华煅撑住桨往岸边靠去，王复也死命转舵，然而终究不济，眼看就要撞上一块礁石，带刀大吼一声，先行跃了上去，双掌用力一推，将船身往岸边送去，而迟迟冰影绡丝也射出，绕住岸边大树，咬牙收紧。带刀跃回船上，跟着她合力拉住冰影绡丝，船儿终于堪堪停在岸边，然而四人已经汗湿重衣，迟迟掌心鲜血淋漓。华煅皱眉，撕下衣襟替她包扎。
　　却听得一声清脆的笑语：“你们果然找到这条河。”王复抬头，瞧见那翠玉面具，心头一沉。华煅却眼波一闪，微微一笑：“这条河很难找么？”碧影教主摇头轻叹：“候大夫，我低估了你。你足不出户，居然能在我这碧影山庄里找到一条出路，也算不错了。”华煅哈哈大笑：“教主过奖了，若候某只这点手段，也不敢只身混进你这龙潭虎穴。”
　　碧影教主再料不到他会主动出击，词锋犀利，竟隐有威胁之意，不由纳罕，随即冷笑一声：“候大夫，到了这个时候你也不用虚张声势。”说着转向王复，“王大人，竟然有人为了你不怕死，你也不枉此生了。”话语间尽是冷峭之意，分明杀机已起。
　　王复此时镇定下来，因怕脚步虚浮失了态，所以盘膝坐于船头，平静如水的道：“王某这条性命，的确不配有人如此相待。”湍急的流水自他身边流过，他面色苍白，神态气势却稳如磐石，“不过教主，你要捉的就是王某一人，何不放他们一条生路。在这茫茫大山里，他们胡撞乱闯，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碧影教主嗤的一笑：“你还跟我讲什么条件？你们四个，在碧影山庄犯下弥天大罪，早就该千刀万剐了。”
　　王复抬眼与她对视：“那么，教主你不想知道那苎文说的是什么了么？”碧影教主一愣，怒意渐生：“王复，我爱惜你的才华，不惜一切代价相救，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么？你竟敢要挟我，活的不耐烦了。”王复大笑：“王某的立场那日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今日若不是为了生死之交，断不会吐露一字一句。”碧影教主冷哼：“天下识得苎文的人虽然少，可是也不是只有你一个。”王复默然。意外的是，华煅却突然接口道：“碧影山庄种了这么多云缅花，倒也难得。”
　　碧影教主瞟他一眼：“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华煅欠了欠身，含笑道：“教主也知道我从哪里找到这条河的吧。”碧影教主不答，只是倨傲的仰了仰头，华煅接着却话题一转：“云缅花，只能以雪山中的活水灌溉，一年开两次，春末一次，颜色鲜红如血；夏中一次，颜色洁白如雪。气味芬芳，有提神醒脑之功效，是不是？”这云缅花确实极珍稀的品种，一般人等从未听过，而华煅却说得头头是道，碧影教主不由反问：“是又如何？”“那么教主应该知道，这云缅花从前是入药的，若与珊瑚草相配，是疗伤圣药，但是若是再掺杂了白苓，则是剧毒，不出两日必定毒发身亡。”
　　碧影教主看着华煅胸有成竹的模样，过了半晌突然捧腹大笑：“候大夫，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华煅微笑：“教主可以看看我最近开的方子，是不是都有珊瑚草和白苓，数量还不小。”碧影教主收住笑声，淡淡的说：“即便如此，你也无从下毒。”华煅太息：“我在厨房呆了一个晚上，可不能什么都不做。教主你爱吃的菜里都要加点云缅花提味可是？昨天晚上不知你有没有心情用饭？”
　　碧影教主瞪牢他，一时竟有些犹疑。迟迟拼命忍住不看华煅，昨夜自己与他分明呆在柴房，哪里有机会进到厨房去，他编的这篇话可谓破绽百出，若是赵靖在此，那容他胡说八道。然而那碧影教主却微微一笑，语气放缓：“依大夫看，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华煅自怀中掏出他避暑的药瓶，晃了一晃：“我将解药送给教主，王大人也将那苎文的内容告诉教主，只求教主给我们一日时间，我们若能走得出去，就是造化，若不能，任凭教主处置，反正这大山里到处是教主的耳目，我们逃不到哪里去。”
　　碧影教主低头沉思，迟迟握紧了双手，听见自己的心跳几乎盖过水流的声音。过了半晌碧影教主方抬头一笑：“这个游戏甚是有趣，好吧，我答应你。”华煅点头，王复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写下译文，裹在华煅的药瓶上，抛了过去。碧影教主接过，看了看那译文，一扬手，埋伏在岸边的众女跃出，排列整齐的跟在她后面扬长而去。方才被迟迟挟持的那女子被抛回去已经醒转，此时走在最后，看着几人，目光里又是怨毒又是幸灾乐祸。
　　待他们走远了，迟迟方顿足：“大哥，你也太兵行险着了。你这么胡吹大气，她居然信你。”华煅瞅住她，慢条斯理的道：“首先，这个教主并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她方才说了，你们果真找到这条河，可见这么快想到我们会走这一步的并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但是那人显然没有来到。其次，她多疑且自大。我只要求一天时间，肯定不能逃出去，她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是我万一真的做了什么手脚，她吃的亏才大呢。幸好我早年依稀读过关于这云缅花的记载，她只要有三成信，咱们就可以争取到这一日时间。当着下属，她也算个言而有信的人”
　　迟迟笑出声来：“大哥，也只有你才能揣摩她的心思。”突然想起，初识之日，华煅何等多疑且小心，不由有些讪讪的。华煅装作没有听到，只是凝视前方的乱石滩。迟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之间石间烟雾弥漫，水流湍急，在不断旋绕，而另一边传来轰隆之声的，水流在那里似乎突然断了，却是瀑布之顶，也不知下面是怎样的深渊。再看看四周，全是峭壁山崖，并无路可走。
　　带刀不由喃喃：“难怪她放心让我们留下，这除了折回去，再没有别的路可走。”王复站起来：“处处是死路。”华煅微笑：“置之死地而后生，咱们就挑一条最危险的路走好了。”王复看他一眼，亦是微笑：“没错，死即是生。咱们走吧。”华煅手往瀑布顶一指，一手拉着迟迟：“咱们往那里划过去，是死是生也只有一搏。”
　　迟迟笑声清脆：“好啊，咱们一起去瞧瞧是什么鬼门关要闯。”说着奋力摇浆，往瀑布顶上划去，王复也不再动，仍旧盘膝坐回去，平静的注视前方。而华煅站在船舷处，激流打湿了他的衣服，巨大的咆哮声掩盖了一切。当不可见底的深渊乍然出现，他反而微笑。船头猛然下跌，他用力握住迟迟纤细的手腕。

　　行草深（五）

　　（五）御风
　　纵然迟迟曾经登上高逾千尺的定风塔，也曾在悬崖边疾驰，但是此时此刻的情景仍然令她震惊。豁然下跌的时候，层叠绵延的山峦无限开阔的展现在眼前，苍茫林间万鸟飞过，猎猎山风牵引她的身体，宽而长的衣袖飞扬仿佛新生出翅膀，瀑布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芒，在脚前飞溅，似足下踏虹。她清啸一声，用力反握住华煅的手：“大哥，我们都飞起来啦。”
　　就在她说话的刹那，砰的一声，船底一震，两侧弹出巨大双翼，翼尖有钩，船身停止了下坠，反而平稳的顺着风往前滑去。这景象着实惊人，四人同时屏住呼吸，华煅喃喃道：“我们真的飞起来了。”要过半晌才能发现，群山中有两条粗大的绳索相连，举目望不到头，只看见隐入山林翠色之间，而绳索的一头就在这瀑布之顶。在那些礁石之后隐藏着两个巨大圆盘缓缓绞动着绳索。船底设计巧妙，一凌空就弹出双翼，翼尖的钩子扣住绳索将船身固定，由圆盘带动前行。
　　“真真鬼斧神工。也不知这碧影教如何有这般人力物力，才能完成如此工程。”王复慨叹。迟迟想起赵靖，不免思忖：“以悠州的实力在这群山中拉上绳索，大概也非难事。”她并不愿意告诉华煅王复这件事，引起两人忧虑。“怕什么呢，大哥明知一天逃不出去，也只要求一天的时间。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赵靖亲自追来了，也一定有办法对付他。”想到对付二字，迟迟心头一阵难受。
　　行了约摸一个时辰，船儿方在谷底停住。迟迟第一个跃出去，欢呼道：“不枉我们来这里一次。”她将面具往空中一抛，仰头大笑。华煅自是微笑用目光跟随她的身影，王复也在心里想：“这个少女绝非常人。容貌美丽倒在其次，性格真是大胆爽朗，寻常女子拍马也及不上。”不由望了望华煅，心下颇为安慰。
　　华煅转过脸来，神色恢复以往的冷漠，平静的道：“又没有路了。”太阳已经升高，山间泥土已被晒干，杂草灌木之中再无痕迹可寻。明晃晃的阳光当头射下，华煅额上已起了薄薄的汗。
　　王复沉吟：“这山间必有隐秘之路，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找到。你我的状况差强人意，恐怕不能耐久爬山逃跑。”
　　华煅嘴角微微上挑：“放心，这碧影教主一定会送人来替我们带路。”
　　迟迟在一旁接口问道：“何以见得呢？”
　　华煅道：“她哪里会放任我们逃跑？追踪的人一定就快赶来。你说，她们经过此地的时候会首先往哪里搜寻我们呢？”
　　迟迟鼓掌：“没错。咱们偷偷躲在一旁看着她们往哪里去。不过大哥，这个主意你不是第一次用了，只怕她们会有防备。”
　　华煅修长的眉舒展开来，眼眸中蕴含笑意：“那么我就赌这个自负的碧影教主还会着了我的道。”
　　迟迟神色间有不易察觉的忧虑，声音仍然欢快如山涧溪水：“万一她去请教先前指点她的那人呢？”
　　“她这个人骄傲的紧，一次失手定然愤愤。这一次一定会尽全力用自己的办法找到我们，扳回一城。”华煅说着，摊了摊手，“迟迟姑娘，也算你倒霉，遇到了两个文弱书生，只好用这个不得已的法子。万一那个指点她的人再次出面，咱们可逃不过去了。”
　　王复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纳罕，眼前的华煅，哪里是从前那个清贵高傲的公子。
　　似乎很久以前就有人对他说过：“若是你遇到一个人，一个恰好的人，莫说命运就此奇峰突起，哪怕连根深蒂固的性子也会改变，你不再认得自己。”一个少女立在纷飞的花树下，缓慢忧愁的转过脸来，嘴角是微笑的，颊上却泪珠莹然。
　　王复怔怔的后退一步，脸色愈发苍白。迟迟不知他突然想起什么，只是被吓了一跳：“王大人。”
　　华煅皱眉：“迟迟，我们在树荫下等你，你去四周瞧瞧，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身。”他说话口吻中带着命令的味道，立刻又觉歉然，但见迟迟毫不在意笑盈盈的点头，同风一般掠了出去，心疼只余更增怜惜。
　　待迟迟去远了，华煅才转向王复，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那苎文十分重要么？碧影教如此看重。”王复略皱了皱眉：“碧影教主给我的，只是片言只语。上面只写了十余个字，”这些天来他反复揣摩，早就记得滚瓜烂熟，“定世之珠蒙尘，得世之珠现世。”
　　天气极为晴朗，不知怎的，却好像有闷雷隐隐滚过天际。华煅的指甲扣入掌心，面上却不变：“这话着实古怪。”王复不知他为何语气阴沉，只是自顾自的分析道：“一定还有更为重要的下文，要么是她们曾经打算以后再让我慢慢翻译，要么她们根本没有得到下文。碧影教野心不小，只盼是后者。” 
　　野心不小。华煅仔细的玩味着这句话，倏的笑了出来。眉间那点疲倦的嘲讽与他那样好看灿烂的笑容形成了鲜明对比。王复早就见怪不怪，继续道：“当日我在素央见到胡肖全，此人虽凶残暴戾，倒也不是个有勇无谋之辈。他以乌合之众对抗廖云二十万精兵，又有横断岭阻隔，无法深入胡姜腹地，而朝廷当日所提条件优厚。他审时度势，我有九分把握他要答应朝廷的条件。然而签约前夜，我得到密报，说有一女子私下探访于他。胡肖全好色成性，对方又只是一个孤身女子，我不以为意。却不知签约之时，他竟带了那个女子来，脸上神气也突然跋扈。”
　　王复眼前仿佛出现那抹灵动纤细的碧色影子，安静的站在胡肖全身后，脸上蒙着厚厚的纱，只看见一双眼睛有着狐狸般的笑意。他猛然心惊，胡肖全已经拔出佩刀，斩于案上，生生将铺着协议的石板砍为两段。自是一场血战，胡肖全有那女子保护，朝廷的百名高手拼死也无法近他的身，只得撤退。眼看着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王复反而静下心来，一开始的愤慨惊怒只化作一腔无奈与歉然。血色与熊熊大火之间他淡定从容的立在那里，死亡不过咫尺，却不料，那女子突然纵身而起，如同大鹏，准确的在人群之中将他拉起。他在空中看见胡肖全亦是满脸的错愕不解，百名侍卫的领队悲嚎一声想要追上来，四面八方却闪出无数碧色影子，如同诡异的湖水将下面所有人吞噬。他大笑数声，合眼催动自己体内乱云之毒，冰与火骤然将他包围。
　　正午的阳光直直射在前面的水流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原来，这横断岭秘道，真是这碧影教主告知胡肖全的。而廖云之死，想来她们也脱不了干系。”华煅平静的说。
　　“什么？”王复猛地站起来，逼视着他，“莫非叛军已经……”
　　“没错，叛军已经攻下泊岩。”华煅满不在乎的掏出丝巾擦汗。王复愣在那里，过了半晌才道：“她们杀了廖云？好浑的一锅水，她们这么用力搅，又能得到什么？其实，你不该犯险来救我。”他颓然坐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华煅用眼角瞟他一眼，淡淡的说：“你本来就只剩了半条命，现在再这个样子，存心不想活着出去么？”
　　王复背对着他，不答一辞。
　　他又冷笑一声：“我千里迢迢从锦安赶来救你，你要是还想寻死，至少跟我回到锦安，见了华樱再说。”
　　王复身躯微震，仍不转头。华煅有些焦躁的站起来：“你死不死我不关心。不过你死了我们还是要带着你的尸体出去，危险更大，你就要当我们三个的命不是命么？还有，你要是死了，华樱不会活下去。你欠她已经够多，到了现在，”他顿住，猛的揪着王复的脖领将他拉过来，“你还想继续欠下去么？”他漆黑的眸子里燃烧一团狠鸷的火焰，王复避开眼，不让他看到自己的情绪波动：“我自然会尽力逃出去。”华煅这才冷笑松了手，一转眼，迎上迟迟笑意盈盈的眼睛，分明是取笑两人不合时宜的争吵。
　　华煅讪讪的别过头：“这么快？”迟迟微笑：“可不是么？我要是不回来，你猜猜谁最可怜。”她笑嘻嘻的看了脸已经涨得通红的带刀一眼，“自然是带刀大人啦。他帮谁都不好，只好自裁。”
　　王复和华煅被她一逗，都不由失笑。王复虽然心情沉痛，到底按捺下情绪，微笑着起身：“让姑娘见笑了。”迟迟拍拍手：“我找到了好地方，咱们去歇歇吧。这山里还有果子，你们吃几颗解解乏。”
　　迟迟在山腰处找到个树洞。这几个月的奔波历练，她因地制宜的伪装术自是又进步许多。华煅与王复的呼吸声难掩，她就挑了风口，旁边还有小溪。站在外面，她得意洋洋的看着自己的杰作，自言自语道：“就是我自己，也很难发现呢。”说话间听到响动，她立刻掠了下去，躲在一棵大树上往下瞧，赫然见到那日被自己捉弄过的翠叶四姝正带着十余名女子前来。迟迟用心记下她们所来方向，努力侧耳细听。
　　当先那女子正是那日被她抹了药粉的翠叶四姝之首翠纹。她低头观察地上痕迹，冷笑两声：“真是遮掩得高明呢。”迟迟心道：“废话。也不想想你遇到的是谁？”
　　翠纹思忖半晌，吩咐道：“小秀，你带人往东边石卷峰去搜。翠明你带人往西边梧桐涧。翠萼你退回去守住回山庄的要道。你们几个，跟我朝前去。”迟迟见小秀，翠明与翠萼领命而行，在山间穿行，明明无路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就过去了，而好像可以走的地方却小心翼翼的避过，不由暗自心惊：“这碧影山庄果然处处透着古怪。”
　　翠纹并不急着行动，见她们都走了，方微微一笑，对身后几名女子道：“我要你们带着萤火虫，可有带上？”几人点了点头。最末那名女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翠纹凌厉的眼风一扫，又忙低头。翠纹走过去，放缓声音道：“蓝田，你想说什么？”那名叫蓝田的女子怯怯的抬头：“教主说过，不可轻易放出萤火虫。”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啪的打在她脸上，翠纹冷笑：“不需你来指挥我该做什么。这四人罪大恶极，该让他们尝尝碧荧的滋味。”蓝田挨了打，脸上登时肿得老高，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迟迟骇然：“小小萤火虫有这么可怕么？”见这几人在一块巨大岩石边不知怎的一绕就消失不见，心下更是忐忑，连忙回到树洞。
　　“大哥，如此说来，共有三条路可走，咱们跟着哪一队呢？”迟迟描述了当时情景，焦急的问。
　　华煅静静的思索了一会道：“当然是跟着萤火虫走。”见迟迟不解，他解释道，“你说她为什么要不惜动用碧荧？听那女子的话，这碧荧相当可怕，又不可随意使用，她仍然一意孤行。若我们走了死路，她一定幸灾乐祸冷眼旁观，只有找到了生路，她才会决定折磨我们。”
　　迟迟打了个激灵，不禁又问：“这样说来，就算我们走对了路也要遇到那萤火虫。”她沉吟片刻，向是下定什么决心，猛然道，“大哥，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她转身欲走，却被华煅握住手腕。
　　华煅深深注视她：“迟迟，到了这一步，我们只有往前走不可退后。我不知你要想什么法子，但是如果是个好办法，你一定一开始就做了，不会等到现在。原本就是我疏忽，我从未料到，一个碧影教会有这许多凶险。但是此时我们也只有见招拆招。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还没见到那萤火虫是什么，怎能先行怕了？”
　　迟迟望着他。私心里，她总觉得，他是需要保护的那个，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这个漂亮的少年并不需要自己的保护，或者说，他的心比她还要坚强。迟迟低头一笑：“可不是么？那好，我们走。”

　　行草深（六）

　　（六）月惑
　　傍晚的时候，微风自山的那边吹来，隐约还能闻见云缅花的香味。不时有涓涓细流自草丛中流淌过脚边。偶尔抬头，看见云朵拂过的巨大山崖映着夕阳闪着金光。山岭在蓝得接近透明的天空下延伸到目光不能及处，不知不觉间，半枚月亮已经如冰雕一般悬在树梢。
　　迟迟走在最前面，裙幅如水漾似轻摆，乍眼看去好像在草尖上行走。她脚步虽然轻盈，情绪却略微沮丧。自从进入这个碧影山庄，她的行动一再受制。大意之下先是因为丝线差点暴露行踪，现在又差点被碧影教布下的阵和障眼术所迷惑。虽然根据翠纹一行的行止，她最终找到了出山的路，到底不是自己的功劳，不免越想越愀然不乐。
　　“原来天下无双的飞贼真的不好做。”她随手抽了根树枝在指尖转动，细细的牙齿咬住嘴唇，晒得红透的脸颊上梨涡因为不时的咬牙切齿而若隐若现。“若是爹在身边就好了，我这几个月，除了学习分身术之外，竟一点长进都没有。”她想念骆何粗糙的大掌在她头顶摩梭的温暖，想念他严厉但是不失疼爱的眼神，甚至想念他弯起手指给自己脑门一个爆栗的感觉。想着想着，嘴巴一扁，又迅速的抽了抽鼻子：“迟迟啊，过几个月你就是十七啦。现下可不是懊恼哭泣的时候。你要好好想想，怎么带着大哥和王大人平安逃出去是真。”想到此处，她心念一动，眉梢上挑，梨涡更深。
　　华煅在她身后半步之处，看见她表情不断的变换，恼怒的，担忧的，无奈的，突然又变成喜悦的，只觉一颗心似吹过身边的风，高高低低的起落盘旋。“她当时想到了什么办法呢？”华煅不是没有揣测过，可是那句询问竟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她有那样紧张的，甚至近乎近情情怯的表情，他竟有些害怕。
　　“天要黑了。”王复看看天色，平静的说了一句。华煅一惊，没错，天若黑了，萤火虫就会出来。却见迟迟转头嫣然一笑：“大哥，不要担心。”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华煅提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迟迟突然停住脚步：“她们回来了。这下真要狭路相逢了呢。”带刀立刻上前与她并肩。果然过不了多时，翠纹一行从前方行来，神情正是恼怒，见到四人不免大吃一惊。迟迟嘻嘻一笑：“姑娘，吃过晚饭了么？”
　　翠纹本要呵斥，被她一打岔，竟张口结舌，差点说了句还没有。迟迟眨了眨眼睛又道：“你们走的好快，居然已经返回了。我和我表哥跟得很辛苦呢。”翠纹立刻意识道几人是如何找到这条路的，脸登时涨的通红，眼眸里寒光一闪，长剑刷的出鞘。身后却传来娇怯的低呼：“大师姐，不可。教主说啦，给他们一日的时间。”迟迟从她肩头看过去，正是那个叫蓝田的少女，脸上指痕还在，神情虽然紧张，语气却坚定。
　　迟迟暗叹一声可惜，这个少女虽是好心，却提醒了翠纹不要贸然出手。她本想激怒翠纹，趁机胁持，如今只好另想它法。
　　翠纹却不见领情，转头冷笑一声：“蓝田，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但终究还是将宝剑插了回去。迟迟抿嘴一笑：“这位姑娘说的在理。那么劳驾，让我们过路。”冷虹剑不知何时已经在掌中，与带刀的流火刀一冷一热护在两旁。
　　翠纹眼珠一转，竟也答了声好，侧身让四人并肩通过。待四人走了几步，方慢悠悠的道：“教主的确答应了给你们一日时间，不过这出山的路只有一条，大家先后走也不出奇。”分明是打定主意要跟着四人了。迟迟转头做了个鬼脸：“请便。”翠纹见她如此轻松，倒紧张起来，想不知这个死丫头又有什么鬼花样，却没注意前面迟迟在华煅掌心划字：“大哥，我听从你的教导，虚虚实实，将她们绕的晕晕乎乎的。”华煅不住含笑点头。
　　被追捕的人在前面好整以暇的慢慢行走，追捕的人只得无可奈何的在后面走。翠纹见迟迟不时与华煅亲密的窃窃私语，更是恼怒。
　　迟迟虽然一直哼着小曲，心中却在飞快的盘算着，要下手只能趁现在，再过一会碧影教的人就会陆续跟来。带刀对付翠纹没有问题，然而这长草之中处处是陷阱机关，只怕仍要吃亏。翠纹有恃无恐的跟着自己，只怕也是这个缘由。她皱眉侧头看看华煅，见他眼中有抹深思玩味的神情，登时精神一振，拉拉他的袖子。华煅抬眼看她，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写道：“以不变应万变。”竟要迟迟沉住气。过了一会又写：“我要毒针。”迟迟诧异，再厉害的毒针只怕都不能对付这几个高手，然而她还是飞快的将裹了手帕的毒针送到华煅袖中。
　　天终于黑了下来。山路起起伏伏。璀璨的星子洒满整个天空，仿佛一抬脚就要跨入银河去。
　　“大哥，你曾经说过，天上也有一座城市。在哪里？”
　　华煅虽然走的累了，听迟迟问起，抬头注视星空，正要微笑做答，却猛然住口，回头看看王复，对方也神色微变。
　　帝星黯淡，摇摇欲坠。
　　正在此时，迟迟惊呼一声，指着前方，兴奋的忘记了自己方才的问题。华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前面皎洁的月光如海洋一般荡漾，明亮却不耀眼，轻柔得如同摇篮边的歌声，又魅惑妖异得让人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要走得近了，听见轻轻的波声才知道，是片深潭。那水仿佛会吸，吸进月的精华，整个天空都失去了光华。站在这样空阔又丰盈的月光之潭边，时光都静止。
　　过了许久，带刀才想起来问：“路呢？”潭上无船无索，要如何才能渡过。莫非，他们再一次走入死路？
　　翠纹抱着手，冷笑着站在他们身后。
　　华煅走到潭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波光里摇晃。迟迟也凑过来站在旁边，手指轻轻一捻，竟有烛火在她手边绽放，猝不及防的，映亮她最明媚天真的笑颜，只是她深黑的眼眸中又有些捉摸不定的凄伤，引诱他去探询。他不由伸出手去。
　　王复也站在潭边，突然下起漫天的雪，仔细看，才发现是樱树的花，深深浅浅的红落下，涟漪不住荡开。少女站在那里，美到极处的容颜盛开，娇艳欲滴。“我们走吧，带我去天涯海角。”她羞涩而大胆的呼唤他。“好。”他应着，踏前一步。
　　冰影绡丝在这个时候疾射而出，卷住两人腰部，迟迟轻斥：“又使妖法。”两人猛地惊醒，发现自己险些跌落水中。翠纹大笑：“若是心中没有欲望，这月惑潭又怎能引诱他们？”迟迟神色冷厉：“人若没有欲望，怎能称之为人？你们又为何要蒙住眼睛？”原来碧影教一干女子眼上不知何时已经蒙上半透明的黑纱。
　　翠纹轻轻一哼，却不答话，只是心中骇异：“那个使刀的家伙靠的不够近，自然不被蛊惑，却不知道这个女孩子为什么毫无反应？”迟迟自己心中也是诧异：“为什么？为什么这月惑潭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我身上莫非有什么是他们没有的？”她用力回想着，突然心中一动，摸出一颗红色的可爱珠子，塞到华煅手中：“大哥，你再站近点去试试。”华煅依言走近，只见波光依旧荡漾，却再也不见幻影。
　　迟迟后退数步，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真的是这颗清心珠的作用。”苍河之上，掷出之后到底又用冰影绡丝将它卷回。
　　“你骗我，说这珠子是寻常之物。你骗我。”她喃喃自语，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那一边，华煅的心不断下沉。迟迟的泪光映着月华分外晶莹，他心里却有隐隐忧惧。
　　迟迟已经擦去眼泪，拿回清心珠，将自己的丝巾撕开，扔给华煅，王复和带刀：“蒙上眼睛。”一面说着，用冰影绡丝将三人的手系上，“跟着我走。”一手拉着冰影绡丝走在最前面，绕潭而行。
　　行到一处她停住，回头道：“大哥，前面是水面，不过你不要担心，只管跟着我朝前就好。”
　　翠纹愣在那里，见迟迟毫不犹疑的踏上水面，竟在一潭清辉上缓缓行走，不由脸色大变：“她居然看出来了。”原来那水面之上有冰海最深处贝壳所搭建的路，透明如空气，又善于吸收月光，虽是静止，但是在内光华流转，让人错觉为湖水摇曳。连她这等高手都无法察觉其中差别，却不知迟迟目力竟好到这个程度。
　　“夜已经深了，应该有萤火虫出来了吧。”翠纹忽然笑了，抬手去拂额头的发丝。
　　“可是……”蓝田用很小的声音质疑。翠纹这次不再着恼：“我不过是放我的萤火虫，又没有叫你们动手，可不算违背了教主的意思。”她想了想，又笑道，“你这么好心，不如就派你上去放萤火虫吧，也不用穿月纱衣了。”说着手轻轻一提，将蓝田扔到水面上去。
　　迟迟在波光里行进。眼见着不止月色落在人间，满天的星斗也似乎落了下来，美丽到极处。那一颗颗星子还会移动，极快的逼近，她冷笑一声，将右手送到冷虹剑边一划，血花溅开，袖中八个纸人一起跳出，各自手持一把长剑，将四人围在中央。她自己则手持冷虹剑，一片清冽剑光与月光融和。
　　蓝田怔在那里，看见八个一模一样的少女随着站在中央的迟迟姿势舞动，越来越快，剑光如电如虹，织成密网，渐渐看不清剑网中的人影，只见那星光被剑锋不住斩落，跌入水中和贝壳铺就的路面之上，迅速熄灭。剑网缓缓后退，她隐约瞧见那少女脸色愈发苍白，然而眼神比剑尖还要锋利，那点娇憨妩媚已经消失。
　　她惊佩之余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不提防之间，一点星火撞过来，她待要闪避，已然不及，肩头一痛，呼出了声。与此同时，剑网中也传来一声闷哼。这剑网再密，终究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萤火虫，一个小小的空隙已经有碧荧钻入。
　　那种痛排山倒海而来，模糊的意识之中，蓝田挣扎着用手一搅，月光之水飞溅起来，立刻扑灭了几点星光。她疼到哭不出声，只觉得骨髓被搅动，心脏被一寸寸凌迟，再也看不见什么。
　　迟迟已经放下剑，疯狂的泼着水，浑身已经湿透都未发觉。原来只有月光才能扑灭星光，可惜她知道的太晚了。待一切归于平静，纸人已被水打湿，散成一片片，她吐出几口鲜血。带刀蒙着眼，发狂一般舞动他的流火刀，此刻听见没有了声息，就要伸手去摘眼上丝巾，却听迟迟厉喝道：“不要摘。已经于事无补。”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蓝田用冰影绡丝卷过来扔到他怀里：“抱着她往后笔直走。”
　　迟迟扑上去，看着华煅努力的微笑，然而掌心鲜血滴落，分明是痛到极处，自己掐破了手掌，心如刀绞。王复反而伸手扶住她：“迟迟，我们先往前走，离开这片潭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王复一咬牙背起华煅，跟着带刀手上的冰影绡丝往前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迟迟用极低的声音道：“可以摘下丝巾了。”王复一把扯下，看着气若游丝簌簌发抖低声呻吟的华煅，心沉到了最低。他太了解华煅，如果不是太痛，绝不会这般失态，尤其是在心爱的女子面前。而带刀怀中的女子痛得不住翻滚，泪珠与汗水如瀑而下。
　　迟迟虚弱得几乎看不清眼前景物，仍然挣扎着上前去那女子怀里摸索。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事，她扣住那女子的手腕：“是不是解药？”女子迷糊中点了点头，她将那瓶子取出，再没有力气，手一松，瓶子跌落。带刀接住，掏出一粒解药飞快喂到那女子嘴里，却不敢抬眼看华煅，生怕自己克制不住，而眼眶已经红了。
　　过了片刻，蓝田的呻吟声渐低，带刀这才放心的再掏出一粒解药递给王复，由他喂给华煅。
　　第一缕曙光照射在前方的山壁之上。一天终于过去了。

　　行草深（七）

　　（七）毒胁
　　蓝田背靠着山壁望着天空。山壁上青苔湿冷，贴在背上极不舒服，可是她实在疲倦，竟不愿意挪动一下身子。
　　再过两个时辰，就到华煅与碧影教主相约的期限。连续十个时辰的赶路，又受了伤，迟迟蜷成小小的一团，靠在华煅身边。这样精灵古怪警醒的女孩子，终于沉沉睡去，皎然如玉的颊边还有泪水。华煅抚了抚她的头发，也终于靠着石头合上了眼睛。这样疲倦的情况之下，再逃也是枉然。
　　蓝田羡慕的看着两人，再看看不远处抱着刀似乎也睡着的带刀，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也歇一歇吧。”温和的声音自后面传来。蓝田转过头，王复正微笑的凝视她。这个面容沉静的男子分明也是倦极，腰板却仍挺得笔直。他自然不比华煅风流蕴藉温文潇洒，却让她觉得心头一跳，微微的别过脸去：“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出手救你们？”
　　王复微笑：“你自己当时也受了伤。”
　　蓝田脸色黯然：“大师姐不许我穿着月纱衣，躲不过这碧荧的袭击。我身上有解药，她大概只是想惩罚我，让我吃点苦头。但是这碧荧号称碧影教第一毒物，被蛰一下，痛彻心扉，不再有气力去拿解药，没有亲自试过的人不知道。”
　　王复见她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分明还更多的痛苦回忆，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心下怜惜，语气更见温和：“你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一下。”他顿了顿，苦笑一声，“估计这下，你要跟我们一起逃跑了。”
　　蓝田听见逃跑两个字，猛地抬起头打了个哆嗦，仿佛听见了世间最可怕的事情。她用双手捧住额头：“我不要逃跑。你们，你们无非是想我带你们走出去罢了。”她厉声道，眼眸里燃烧着火焰。
　　王复叹了一口气：“你要留在这里我也总不能强迫你走。我们一行伤的伤病的病，如何还有力气胁迫你？可是，你那位大师姐瞧见你救了我们，只怕不会放过你。”
　　蓝田的脸色瞬间转灰，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没错。碧影教对背叛之人惩罚最重。”她喃喃自语着望着前方，好像在回忆什么，突然捂住嘴哭了出来：“三年前，我大姐想要离开，她们便是放出这碧荧。她，她不是被毒死，她是生生疼死的。”她凄厉的低嚎一声，将脸深深埋在手掌里。
　　王复恍然，难怪这女子一路以来对自己一行颇为同情。他并不善于劝慰女子，所以只是默然坐在一边。蓝田泪眼婆娑的抬起头，与他视线相碰，想不到这样倔强刚硬的一个男子，也有这样充满了解与痛惜的眼神，眼泪更是不住的簌簌落下。
　　哭着哭着，终于体力不支，昏昏沉沉的睡去。模糊中，有双温柔的手替自己擦去额上的汗水：“这个姑娘当真可怜。”原来是迟迟小憩片刻之后已然醒来。
　　华煅看着蓝田狼狈的靠在那里，淡然道：“将她唤醒罢。没有她，咱们可逃不出去。”迟迟犹疑：“我看她再无力气行走。”华煅摇头：“你让她留在这里也是等死。”王复看向华煅，触到他冰冷的目光，不由长叹：“也罢，逃命要紧。迟迟，你刚受了伤，还是我来扶着这位姑娘罢。”他的手异样坚定，托在蓝田臂上，蓝田睁开眼睛，感激的看他一眼。
　　碧影山庄当日由高人设计，周围山峰之间似处处无路，又处处有路，错踪曲折，若非蓝田带路，华煅等人决无可能找到出路。迟迟体力渐渐恢复，笑嘻嘻的上前挽住蓝田：“姑娘，多谢你啦。”蓝田淡淡的抽开手：“我也是为了我自己。”迟迟一笑，不以为意。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迟迟侧耳细听，道：“似是有人追来。”蓝田皱眉，有些焦急的看了看王复，王复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道：“不如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身。这里道路众多，又不是唯一一条出山的路，碧影教为了追我们，不得不分散人力。我们躲起来，若是动手，以逸待劳，攻其不备，也多了两成胜算。”
　　蓝田心下稍安，带着几人来到半山腰处几块岩石之间。迟迟出手布置一番，躲进来笑道：“她们若不逐寸逐寸的搜索，只怕难以找到我们。这碧影山庄大了，对我们不利，对碧影教的人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蓝田不由看她一眼，眼神中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过了半晌方道：“姑娘你本事了得，就算没有我蓝田相助，想来也能平安走出去。”迟迟一晒：“蓝田姐姐，我们如今已是体力透支，拖久了就算碧影教不杀我们，自己也要累死饿死。若有你带路，我们可以尽早出去，说到底，我们仍是要谢谢你。”
　　蓝田见她年纪小小，说话进退有度，甚有大将之风，一时不免自惭形秽，默然低头。
　　“来啦。”迟迟低声道，小心的自岩石间缝隙往外看去，赫然见到翠纹带着十多名女子正匆匆赶来。这些女子呈扇形分散开来，眼神锐利的不断扫视四周。最右那名少女离迟迟等人藏身之处不过十丈距离，迟迟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脂粉的味道，心怦怦乱跳。那少女目光扫过迟迟窥视的缝隙，迟迟不由喉头一紧，见她眼神并不停留，方觉心安。等她走远了，心中不免有些得意，才对华煅眨了眨眼。
　　蓝田躲在她身后，虽然有王复扶住她，仍觉得膝头阵阵发软，冷汗流了一背。她在碧影教多日，自然知道碧影教手段残酷狠辣，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待翠纹等人走得远了，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挣扎着爬起来：“快走。咱们从那边离开。”
　　正午时分，几人来到一个极窄的山谷，仅容一人可过。从这一边看，只觉得道路幽深曲折，在炎夏正午也让人觉得寒意逼来。蓝田松了一口气：“过了这一线天，就快走出去了。”说着，一双碧清妙目看向王复，神情中颇有凄伤之意。迟迟在一旁看着，心下不忍。想她独自一人，背叛了碧影教，这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处，正与自己情形相仿，不免在心中思忖：“怎样安置了这位蓝田姑娘呢？看她这样子，分明对王大人一见倾心，只是王大人心里似乎另有他人，这可如何是好？”正胡思乱想之间，突然听到一声闷哼，她转过头去，见华煅脸色苍白，捂住被碧荧蛰伤的伤口，痛的弯下了身子。
　　迟迟大惊，和带刀同时伸手扶住他，急道：“大哥，大哥你怎样了？”华煅牵了牵嘴角，似想安慰她说没事，却只发出沙哑的几个音节。迟迟又惊又骇：“蓝田姐姐，你快过来看看我大哥，是不是他的毒还没解？”
　　蓝田一怔：“可是我却没事啊。”王复略微皱眉：“他没习过武，连日奔波劳累，只怕却是有反复。”蓝田忙从怀中掏出药瓶走过去，再取出一粒解药：“这是最后一粒啦。我带的不多，若是这颗仍无效力，那可如何是好？”说话声音颤抖惶急。华煅痛的厉害，迫不及待伸手自她掌中取药，男子灼热的体温传来，她脸上一红，匆忙缩手，却觉掌心一痛，低头一看，只见雪白的掌心间一个小小的伤口，似被针尖所刺，鲜血并未流出，伤口呈黑色，心念方动，就觉半支手臂已经麻了。
　　蓝田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华煅，对方已经站直了身子正微笑着看着她：“教主，这下你可真的中毒了。”
　　“你说什么？什么教主？”
　　华煅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这个游戏很好玩罢？你恼我们几次作弄，所以宁可使出苦肉计也要跟在我们身边，寻个法子慢慢的折磨我们。若是我们被捉回碧影教，可没有这么有趣对不对？”他看了看那山谷：“要是我们真过去了，只怕现在已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迟迟先是一愣，手却已不自觉的抽出剑挡在华煅与蓝田之间。她虽不明白华煅用意，但是她全心信任于他，自然下意识的提防蓝田。
　　蓝田怔在那里，过了半晌才凄苦一笑：“你的意思是，我就是碧影教主？”她对着华煅说话，眼睛却只看向王复。然而王复的眸子平静，看不出正在想什么，她不觉流下眼泪：“你们都不信我么？”
　　华煅凝视她：“教主，你也会流泪么？”一面说着指着迟迟，“你们碧影教曾经派人四处寻找过迟迟，然而追踪我们的人见到她却毫不惊奇也无举动。当时我就想，只有碧影教主下令她们才会如此罢。可是之前迟迟一直戴着面具，碧影教主并未见过她的样子，所以我猜，碧影教主就在前来追踪我们的人当中。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师姐可没这个平心静气深藏不露的能耐，所有人看似听命于她，其实等待另一个人的指令。”
　　他笑了笑，接着又道：“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你一定会亲自前来的预感，所以我猜我使的计策可瞒不了你。当时你一定估算到我们会在原地守株待兔，所以跟着唯一一队搜寻出山之路的人马即可，若我们足够聪明走对了路，那就正中你的下怀。我本来还有些怀疑自己判断错误，可是当时那个大师姐被迟迟激怒拔剑之时，你居然开口劝阻，我就觉得自己所料不差。你口口声声说碧影教等级分明刑罚残酷，那位大师姐被你抢白之后却又为何并无任何举动。”
　　蓝田默默听着他的话语，到此时突然一笑，整个人骤然变了，恢复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态，骄矜而冷漠的注视着华煅：“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你这人竟如此多疑细心，不怕冤枉了好人么？”华煅哈哈一笑：“教主，我与你也算相处许久了，你的眼神我可熟悉得紧呢。”蓝田眼中刀光一闪，讥诮的一笑：“候大夫你真有本事。”华煅漫不经心的道：“别人的眼光我可分辨不出来，可是你看王复的眼光却瞒不了我。”
　　蓝田的脸骤然涨的通红，杀意更浓：“你胡说八道什么？”华煅眨了眨眼，笑而不答，王复极轻的叹了口气，而迟迟也恍然大悟：“这位教主自己不觉得，现在想来，她看王大人的眼神当真情深至极。说来也怪，她明明是他的对头，这几月相处，竟然情根深种，真是奇妙。”
　　蓝田到底是一教之主，很快冷静下来，不再恼怒尴尬，反而微笑道：“候大夫，你既然认出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你以为你能要挟得了我么？”说着剑光一闪，毫不犹疑的往自己手臂斩落，却听叮的一声，不知什么物事击在自己剑尖之上，一卷一绕，生生将她的长剑绞断未几截。她动了真气，毒素在体内运行，被迟迟这一阻截，再无力道，竟后退几步靠在树上，冰冷的眼眸望向前方，嘴角挂着冷笑。
　　“教主，你也知道，若不带着我们，这位迟迟姑娘一定能出去。我既然敢进这碧影山庄，外面一定有人接应。左右是个死，我定会让她独自逃出，到时候朝廷的大军到了，我不信不把你这碧影山庄给扫荡干净。”华煅斜睨着她，微笑着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又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们几个放心的让你蒙住眼睛，按照来时的方式将我们送出去。到时我们将解药给你的下属，我们也不会知道你碧影山庄究竟在哪里，岂不是两全其美？”
　　蓝田冷笑一声：“我为何要信你们？”“你不信我，但是你定会信王大人罢？他历来一诺千金。”华煅淡然道，语气间有不易察觉的讽刺。王复皱眉，也只得接口道：“我允诺你，我们既出去了，一定将解药给你，也终生不对任何人透露碧影山庄的讯息。”
　　蓝田仰头哈哈大笑：“人都要死，早死晚死并无分别。我可不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贵为一教之主，却死在我这个不懂武功的人手里，难道不觉得遗憾么？”华煅想了想，伸手擦脸，卸去面上装扮，露出脸来：“这下你认得我了。不想将来对付我么？”蓝田瞪他半晌，哈的一笑：“想不到钦差大人亲自到来，我碧影山庄真是蓬荜生辉呢。”话语中充满怨毒与愤慨。
　　华煅知她斗志已被重新燃起，也不再多话，只是静待她做决定。蓝田沉默下来，思忖半晌，似是想起了什么，幽幽道：“你以为我肯答应你的条件就可以了么？”她的声音里泄漏少许忧虑，迟迟心中一动，上前一步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带我去见他，我亲自同他交涉。”
　　蓝田一怔，随即冷笑：“我为什么要让你见他？只因为他牵挂你，我们碧影教就要浪费这许多人力物力来找你。可是你呢，”她有意无意的瞟了华煅一眼，“真是逍遥快活啊。”
　　迟迟几时被人如此羞辱过，大怒之下冷虹剑刷的出鞘。蓝田却殊不害怕，只是与她对视。一时间无数旧日情景流过心头，迟迟突然泄气，将剑插了回去，深吸一口气道：“既是如此，他定不会原谅你用碧荧来对付我。此事就此揭过不提，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她抬头望着蓝田，神情恳切真挚。蓝田也注视着她，还是个少女呢，提起赵靖眉宇间有些愤怒有些委屈，连日奔波也见憔悴之色，然而仍旧美得如清晨带露的云缅花。蓝田追随赵靖已久，心底已当他是父兄，此刻也不免后悔自己下手太狠，几乎杀了迟迟。她默然片刻，抬头大声道：“我带这位姑娘去见一个人，见完之后自有分晓。”
　　华煅已知碧影教背后必有人与迟迟甚有关联，所以并不惊讶，只是担忧的看着她。迟迟冲他一笑，又调皮的扬了扬眉梢，做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轻松样子，他却更加肯定的知道，以迟迟的倔强，无论自己同不同意，她一定会冒险前去。那种有心无力的疲倦感再次袭来，他退后一步：“你们去罢。我们在这里等你们。”蓝田自怀中掏出一块玉牌，递给王复：“若是我教中人到来，出示这块玉牌，她们不会为难你们。”说着再也不看众人一眼，一步一步缓慢的朝前走去。迟迟快步跟上，递给她一颗丸药：“先服下去，可以暂时压制毒性。”她冷哼一声，劈手夺过，送入嘴中。

　　行草深（八）

　　（八）云见
　　临渊阁依峭壁而建，一面是万丈深渊，一面对着云缅花海。阁前有流水映照天光云影。
　　赵靖立于窗前，白云只在前方数丈之内，伸手可及，风入襟怀，满盈于袖。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听到蓝田唤：“将军。”他并未回头，只是笑了笑：“回来了？”
　　蓝田跪下：“将军，昨日我按照你的指点，果然找到他们，只不过……”
　　“只不过又给他们逃脱了。”赵靖毫不诧异，接口道，转身将蓝田搀起，“蓝田，你是碧影教主，这碧影山庄之内以你为尊。我不过是个客人，你不必如此。莫要让你的下属见到。”
　　蓝田惭愧，立于一旁。赵靖坐下，看着她温言道：“之前我不过提醒你他们可能在何处，并无意插手你碧影教之事。所以你如何行事，并不需向我禀报。”
　　蓝田大急：“将军，他们逃脱我不是故意隐瞒，我只是，只是……”
　　赵靖一笑：“你只是想依自己的判断将他们捉到。你一日一夜未归，我就已经猜到了。”
　　蓝田红了脸：“可惜，他们竟如此狡猾，我又着了他们的道。”
　　赵靖叹息：“蓝田，我早已说过，王复乃人中龙凤，不可大意。能冒险潜入碧影山庄救他的，也定非常人。我在此静候，只是想知道你平安与否。你为人果断坚忍，确实担得起碧影教主的身份，但是你太过争强好胜，不懂屈伸，将来总是要吃亏的。此事虽然失败，也算是个教训，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蓝田低头，心下感佩，过了半晌又道：“他们跟我提条件。”于是将华煅如何要挟自己详细说了一番。
　　赵靖看她神色，微微一笑：“莫非你觉得，我不会答应？”他起身负手，再次望着窗外浮云，“这碧影山庄所在隐蔽，就算他们回头再找也是难上加难，何况此庄易守难攻，又早挖下退路，我并不担心。你是一教之主，再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加重要，就算你当场答应了他的条件，我也觉得合情合理。”他转身走向她，“我看看你的伤口。”
　　蓝田依言伸出手来，赵靖颔首：“你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且下去好好休息，命人将他们送出去。王复这样的人，以君子自居，定不会反悔。”
　　蓝田点头，迟疑了片刻方道：“将军，这四人中有一人想要见你，我已将她带来。”
　　赵靖虽然诧异，仍含笑道：“那么，请这位客人进来。”蓝田退下，赵靖不由往门外瞧去。门外一株云缅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只见突然露出碧绿裙摆的一角，鲜翠欲滴，随即看见一个少女踏着花瓣轻盈行来，满树繁华尽皆失色。
　　赵靖再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迟迟，一时默然，只是静静看着她走近，在自己面前站住。厅内荫凉，长风穿厅而过，洒在地上的树影也不住摇曳。迟迟乌黑的发间不知何时落了一片花瓣，赵靖不由伸手替她摘下。迟迟并未躲开，仰头看着他，沉静从容，只有微抿的嘴角边仍带着一点稚气与倔强。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靖低沉的声音响起：“你有没有受伤？”迟迟一笑：“放心，那位蓝田姑娘拿我没奈何。”赵靖不由失笑：“她遇到的是你，算她倒霉。”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叫她来招惹我。”迟迟淡淡的说，“她既然跟踪我，我就偏要知道她的底细，破坏她的好事。”
　　赵靖知她看似说话负气，实则抢先解释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其中原因当然不只是一个少女与碧影教赌气，她既有心隐瞒，他亦不便勉强，只是微笑：“她们跟着你，并不想伤害你。”
　　迟迟挑了挑眉：“哦，想不到你神通广大，居然能够指使碧影教的人。”
　　赵靖怎会容她套自己的话，只是微笑负手凝视于她。迟迟也知此法必不奏效，不免自嘲的一笑，却不知自己嫣然婉转，妩媚至极。赵靖暗自心惊，不过数月未见，迟迟已经长大了。
　　迟迟咳嗽一声：“既然碧影教对你死心塌地，想来你也不会拿碧影教主的性命冒险。她中的毒，是我骆家独门自创，无法可解。”
　　赵靖哦了一声，平和的问：“你为何觉得我会牺牲她的性命呢？”
　　迟迟眼中露出讥诮之意：“靖将军，若我没有记错，你的手下胡博在松城是如何的果断，懂得取舍。为了守住松城，置万千百姓安危于不顾，其心肠之硬，令人钦佩。听命于你的碧影教破坏和谈，引发战事，更是心狠手辣。”
　　赵靖望进她黑沉如潭的眼眸，他很想告诉她，自负如己，已经不屑于用弱小性命来做铺垫。胡博乃秦必手下，秦必名义上在自己帐下，但他贵为悠王外甥，自己又如何能够完全节制于他。他也想告诉她，胡肖全生性贪婪残忍，和谈时早已意识到朝廷软弱可欺，即便和谈成功，将来也决不会善罢甘休，自己所作的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过程。他更想告诉她，世事如棋局，太多时候，人如棋子，身不由己。
　　然而这些话说给面前这样纯粹干净的少女，却是一种亵渎。所以他只是笑了笑道：“的确，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
　　“但是我们提出的条件也不算不合理。你不答应，白白损失了一员大将。”迟迟顿了一顿，又道，“我允诺你，不会将你与碧影教的瓜葛告诉任何人。”
　　赵靖一怔，随即嘴边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笑。她终于也学会同自己周旋。赵靖与碧影教之关系，乃是极大的机密，除了悠王和碧影教极少数几个之外并无人知，迟迟的确点到了他的要穴。疾剑就在手边，只要龙吟声起，剑光过处，这个秘密就不会有泄漏的危险。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话音刚落就往后掠出数丈。
　　赵靖微微苦笑：“好，我答允你。”
　　迟迟不欲多言，点了点头就要走，却听他道：“那日悬崖边，你果然在偷听，是不是？”
　　迟迟收住脚步，警惕的回头看着他：“你那时知道是我？”
　　“没有，我现在才想到。当时已经被你骗过，以为是野兔的响动。”
　　迟迟略抬起下巴与他对视：“你想说什么？你已经知道了赵易的下落？”
　　“你都听见了。”
　　“你以为我会信？你这么说，不过是想我赶回去，反而替你带路。”
　　赵靖笑着摇头：“你果然长大了。不过，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不过想同你说，悠州的人已经到了追风堡。”见迟迟色变，立刻补充道，“追风堡主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赵易公子也明白事理，所以双方交谈甚欢，不过是有些事宜仍需交涉，所以拖到现在。赵易离开了追风堡，相比骆前辈和萧姑娘也不会在那里久留，你或许该赶回去看一看。”
　　迟迟心头一片混乱。她再也没有想到赵靖如此轻易的得知赵易在追风堡的下落，那么骆何和红若是否安全呢？悠王手下是否对赵易用强？她心里有千百个疑问，恨不得立刻飞到追风堡去。到了此时，她也无须掩饰，只是刷的抽出冷虹剑，剑尖指向赵靖：“若是他们有什么闪失，我必定不会饶过你。”赵靖未及答话，只见七彩红霓如梦般划过，迟迟已经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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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间一辆马车驶来。这辆马车极其古怪，车身蒙着黑布，没有窗，连本该是车门的地方也被一副黑布罩住。而赶车的，居然是个女子。马车之后跟着十余骑，亦清一色为女子。
　　车子骤然停住。架车的女子跳下来，用长剑将罩在车门的黑布挑开：“到了。”
　　最先跳下车的是一名少女。乍然从黑乎乎的车厢里跳出来，阳光刺眼，她不由伸手罩在额头上，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嘴角却绽放笑容：“大哥，我们终于到了。”
　　驾车女子冷漠的瞪她一眼，她何等精灵，往怀里一掏，仍出个药瓶来：“拿回去给你们教主。”驾车女子接过，淡淡的说：“若你敢骗我，你知道什么后果。”少女最恨被人威胁，见到她凶神恶煞的模样大为不喜，瘪了瘪嘴：“你快回去吧，山里蚊虫多，若是又被咬得跟个猪头一般，那可不好。”
　　驾车女子正是那日被迟迟淘气涂了药的翠纹，闻言霍然转头：“原来是你搞鬼。”迟迟扮了个鬼脸：“还不回去，解药送晚了，你们教主一命呜呼可不怨我。”翠纹心中恨极，又无可奈何，突然凌空跃起，将马上一名少女扔下来，也不顾那少女如何，一挥手喝道：“快走。”那少女差点跌伤，也不敢多说，解下马车上的一匹马，打马追了上去。一行人瞬间走得无影无踪。
　　迟迟身后的年轻男子露出微笑：“你何必惹她？”迟迟转头，吐了吐舌头：“反正她们已经恨死我，不怕再多一条罪名。”说话间眼光一扫，不由欢呼：“大哥，我们来过这里。”
　　华煅四下一看，前面正是当日自己同迟迟曾经歇息过的茶寮。想不到一个月之后竟又被碧影教的人扔在这里。而茶寮之内，居然同那日一般，挤满了人，好像当日众人仓惶离去的场景并不曾出现。
　　迟迟与华煅诧异的对视一眼。四人坐在茶寮外偏僻之处，带刀买了茶，拿了茶杯放在石上斟上。王复，华煅和迟迟侧耳细听，众人言辞之间尽是欢欣鼓舞，原来泊岩已经收复。
　　只听一把大嗓门道：“到底是悠州的军队厉害。那横断岭秘道，据称为上古神人修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竟生生被他们水火夹攻用计攻破，叛军死了好几万。想来金州也不日可被拿下。”众人连声赞叹。
　　迟迟却想：“这场好戏自编自演，有什么稀奇？那个胡肖全也当真活该，白白做了棋子，如今他哪里斗得过悠州军马，只可惜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一想到赵靖在这出戏里举足轻重，她一阵心烦欲呕。再抬头看看一脸凝重的王复，若无其事的华煅，两人神情与周围气氛大不相符，显然却是想到许多别的事情。她不免又想：“个人之力到底仍是渺茫。我们千辛万苦救出王大人，却也再改变不了局势。现在心里最难受的，只怕是王大人自己。”
　　她这样想着，眼神里露出少女特有的纯真柔和与不忍。王复似有感应，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显是安慰。
　　“朝廷这次可谓损失惨重。”有人突然压低了声音，“损失十万兵马不说，连赈灾的钦差大臣也在乱军之中失踪。”
　　“听说破城之时，泊岩守将曾经将华大人拼死送出，想不到仍旧没了消息，可惜啊可惜。”
　　另一人嗤了一声：“若不是华太师力主和谈延误战机，如何会连泊岩也被叛军攻下。”
　　华煅听在耳内不以为意，王复深黑的眼眸里却有愤怒的光芒一闪而过。“怕只怕前门驱狼后门进虎。”他用极低的声音隐忍道。
　　华煅抿了口茶，不以为意的看着他：“你也担心的太多了。事已至此，还能如何？说起来悠王也真真了得。当日悠州是何等荒凉之地，如今繁华甚于锦安一带。这天下若是到了他手中……”华煅突然住嘴不说，眉梢是一种清浅的冷和讥讽。
　　王复眉头一跳，眼神乍然锐利，直直的看向华煅：“公子。”这是旧年称呼，当日他们还在华府，甚至可以称得上朋友。但是之后，他一心要有所抱负，两人志向不同，终究渐行渐远。
　　华煅听他这样叫自己，挑了挑嘴角：“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呢，”他吹着茶，懒洋洋的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小小一个官职，和谈又失败了，很多事想来你插不上手，又何必劳心劳力？”
　　迟迟听着，不由低唤一声：“大哥。”华煅不顾王复脸色，正色道：“迟迟，你信不信命的？”迟迟一愣，随即摇头。
　　华煅却突然微笑，好像清晨一缕阳光突然照耀到冰川上那样灿烂晶莹，让人目眩神移：“我却相信。”他看向王复，“就好比我同你。你想做的事情，唯有我的身份地位加上你的心思能力才能完成，可惜我仍旧是我，你仍旧是你。我无心，你无力，这就是命，无可奈何，却偏偏要忍受。”他语气轻快，然而迟迟却觉察到后面的深深悲凉，方才的责怪之心瞬间消失，她只是怜惜的看看华煅，又看看王复，垂下头去。
　　王复坐在那里，华煅的话听在耳内五味杂陈。其实这些话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从来不愿意承认罢了。他自有许多道理可以义正言辞的驳斥华煅，可是经过这许多人事之后，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竟一句也吐不出。这个刹那，他忽然有种想要浪迹天涯不问世事的冲动。可是，那个可以携手的人在哪里？他的天下，他所恪守的君臣之份，最终要由他与她的幸福来成全。
　　他缓步踱开，迟迟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想到自己就要离去，心下一阵不舍：“大哥和王大人都很是烦恼，可是我却帮不了他们，还要撒手就走。”
　　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竟然有袅袅炊烟升起，竟有些战前的样子了。
　　迟迟起身，轻轻的道：“大哥，我要找我爹爹去了。”
　　华煅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我也想着，再不能留你。”他们的视线未曾相触，他甚至略偏过身子，然而彼此都似乎可以看到对方的神情。他淡漠而镇定，只有眼眸里有火光，不知是烧伤了自己还是别人。她倔强而脆弱，分明有眼泪要滴下来，却仍笑着。
　　带刀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开了。迟迟低下头：“大哥，我不放心你。有些话，我一定要跟你说。”
　　华煅点头：“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记着。”
　　“大哥，碧影教神通广大，却找不到乱云的解药。而你在锦安的那位小候爷朋友，却有办法。你有没有想过他怎么会……”
　　“迟迟。”他打断她，“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饮鸩止渴。”
　　她呆在原地，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孤独，痛苦和挣扎。他身边有那么多的人，为了那一点微弱的温暖，他却选择忽略可能的危险和伤害。到了这个时候迟迟才知道，他的多疑谨慎缜密才是弱点，将他与世间阻隔。而他自己也深深明了，所以有时亦会委曲求全。
　　“你快走吧。天黑了路难行。”华煅催促她，却始终没有看她一眼。迟迟的泪水终于跌落，华煅不由想道：“比翼鸟流下眼泪的时候怕是要比这痛上千倍，所以才会凝结成晶。但是有聚就有散，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大哥，我走了，你自己保重。”迟迟终于下定决心起身。 他重遇她那日，正是初夏，虽然只是她袖中纸人所化，他也无可克制的喜悦。倏忽就是夏末，倏忽就是别离，从此山长水远，或许只有梦中可以相见。
　　看着迟迟的背影越来越小，华煅极轻的叹了一口气。胸口那滴比翼鸟的眼泪灼烫如沸。他会记得她的冰影绡丝，他会记得她的冷虹剑，天大地大，来去如风，夭矫如虹的是她，而饮鸩止渴的，却只有他一人而已。

　　行草深（九）

　　(九) 丝萝
　　追风堡天下闻名。
　　良驹追风。
　　座落在横断山岭落凰峰地势和缓的北坡下，面对着大片大片的草场，追风堡以牧马为生。胡姜皇朝多年战马都产自追风堡，这里历来与朝廷关系密切。
　　红若坐在树下，阳光流金的碎片在她衣角跳跃。她低着头缝衣服，已经将近时辰没有抬过头。院子那边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她似乎听到耳熟的笑声，猛地抬头，方发觉后颈僵硬得疼痛，她伸手去揉，眼前突然一黑，一双手蒙在她的眼睛上。她先是吓了一跳，但感觉到那双手不大，掌心肌肤柔嫩却有薄薄的茧在指尖。再也没有人可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红若无限欣喜的唤：“迟迟。”顺势转身，搂住身后的少女，笑做一团。
　　骆何在不远处微笑注视她们。几个月不见，两个少女都有明显的变化。迟迟笑盈盈的端详红若，发现她的脸色不再苍白，反而有种流光溢彩的生动，眼底仍有挥之不去的忧伤，嘴角却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红若也打量迟迟，肌肤呈现极淡的棕色，分明是晒多了太阳。一双瞳眸更深，脸上多了些许坚毅的神情，年纪好似长大了几岁。
　　红若拉着迟迟的手：“我以为你还要过段时间才肯回来。”迟迟眨眨眼睛，似有些委屈：“我有这样贪玩么？”红若笑着摇头：“伯伯说啦，你要是出去，一定会遇到许多预想不到的事情。多历练历练也是好的。就像，”她侧头想了想道，“像天上的鹰一样，总是要飞，飞得越高越远，就越有可能遇到电闪雷鸣，却不会停下。”
　　迟迟呆了一呆，看向父亲。骆何含笑站在那里，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半。她心头一酸，搂着红若的脖子，撅着嘴嘟囔道：“我才不要做什么鹰。我要永远陪着你们。”
　　追风堡风平浪静，并无迟迟预想的恐慌。
　　“悠王的人来过几次了，我看堡主很是沉着，胸有成竹。”红若端上茶，斟给骆何与迟迟，一面说着。
　　迟迟皱眉，猛喝一口茶，烫得厉害，她立刻吐在地上，见骆何脸色似有些严厉，更加顽皮，用手背大大咧咧擦嘴，还学那些江湖汉子掀着衣角对着嘴巴扇风。果然一个爆栗敲到头上，痛得她龇牙咧嘴，却哈哈笑着：“头痛就忘了舌头痛了。”骆何又好气又好笑，红若却边笑着去帮她揉额角。
　　骆何问：“你怎么知道悠王的人找到了这里。”迟迟老实答道：“我又遇到赵靖。”偷眼去看红若，红若仿似未闻，她放下心来。
　　骆何点头：“难怪。迟迟你也无须操这么多心，赵易公子毕竟是悠王的侄子，悠王定会善待于他。”
　　迟迟立刻接口道：“可是爹你说过，宫里的事可没有什么骨肉之情。”
　　骆何板起脸来：“小丫头又胡说八道。如今追风堡一切安好，你莫非想生事端不成？”他嘴上教训着，心里有些话却不好直说。这一月的情况他都瞧在眼内，这追风堡主陈祝川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赵易，一定早就有了打算。双方相谈甚欢，不似早些时候迟迟和自己担忧的那样。陈祝川做事老练，分明是早就打算好了当赵易奇货可居。这原也怨不得他，悠王渐渐势大，将来的事谁都看不清楚，早留条后路也是好的。反正此事也已经泄漏，他不如将计就计遂了悠王的愿，用身家性命来维护旧主那原是说书人的故事。这件事情，就连当日舍命救下赵易的萧南鹰也并不反对。骆何却不觉得奇怪，这些人如藏在布袋里的锥子一般，总是想等待最好的时机露出锋芒，也总不能让赵易在这追风堡内牧马一生。
　　迟迟被教训了两句，也觉得自己见了爹爹和红若以后小孩子脾气发作，未免莽撞，连忙岔过话题去，尽拣着路上好玩的事情说来。
　　追风堡主甚是好客，知道迟迟来了，命人来请三人赴宴。骆何坦荡荡的应了，迟迟却趴在他耳边低声道：“爹，咱们知道的事情多了，这堡主会不会……？”她没有说话，却用手在颈边做了个一拉的动作。骆何见她学了好多粗鲁男子的手势，狠狠的瞪她一眼，方道：“若有这个心思，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迟迟心思较从前曲折，他却不知是喜是忧，虽然板着脸，看向女儿的眼神却甚是怜惜。
　　红若挽着迟迟的手前行。突然听到院中有马蹄声。迟迟瞪大了眼睛。这追风堡虽是牧马闻名，但是居住的这亭台楼阁都是江南的式样，精致婉约，怎会有人在这里骑马？偏头去看红若，见她微微的低了头，嘴角含着笑意，长长的睫毛在玉一般的颊上投下阴影，不免更添疑惑。
　　只是片刻，那人已经骑着马冲过来，一个漂亮的翻身落下地来，哈哈笑道：“这一定是骆姑娘啦。”一面说着，却没忘了先向骆何行礼。迟迟这才看清楚眼前的男子，浓眉大眼，肤色深棕，笑容如阳光般灿烂，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的爽朗大方。红若已经微笑着道：“是啊。迟迟是我妹妹，你可不能这样鲁莽，吓坏了她。”迟迟暗自皱眉，红若说话太过斯文古板，以自己的性子，又有什么能吓坏了自己。却瞧见她盈盈眼波，心中登时恍然，这两人关系定非寻常，红若才会这样不自觉的管着这人。
　　红若对迟迟介绍道：“这个就是易哥哥。我们从小就认识啦，后来分开了几年。我回来之后他还是一般照顾于我。”迟迟瞪大眼睛，她心里不只一次设想过赵易的样子，只觉得他一定郁郁寡欢，行事待人有几分华煅的意思，却再也没有想到他会是这般的性子。那边赵易已经笑道：“那我也叫你迟迟，我既是红若的哥哥，你也就是我的妹妹。”迟迟回头看看骆何，骆何慈和的望着两人，迟迟这才明白，自己和骆何不怕陈祝川，唯一担心的是红若，但是以赵易对红若的态度，自然不必担心陈祝川要使什么诡计。
　　陈祝川已经五十多岁，精神矍铄，说话声如洪钟。陈家共有三子，最幼那个也已成家，留在堡中打理事物。三人话都不多，席间只听见陈祝川高谈阔论。赵易性子大大咧咧，一面埋头苦吃，听见有趣的事情也不忘抬头插话。不到片刻迟迟就发现他好动又随和，与红若截然相反。
　　当日救下赵易的萧家家臣萧南鹰也在座。迟迟却不喜欢他，只觉此人脸色阴沉，似有无限心事。迟迟暗自思忖：“幸好赵易一点也不像他，否则岂非无趣之极。”赵易见迟迟一双大眼睛不住的瞟萧南鹰，瞟一眼咀嚼食物就愈发用力，显得腮帮子鼓鼓的，不由冲她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迟迟噗哧一笑，用手肘顶了顶红若，悄悄冲她翘了翘拇指，意思是此人不错，红若脸颊微红，白她一眼，自顾吃饭。
　　那夜月明星稀。迟迟坐在屋顶上，扔了块小石子下去。红若正四处找她不着，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抬起头，好气又好笑的道：“你爬那么高，小心摔着。”迟迟皱皱鼻子：“我会摔到？我六岁那年就可以爬树了。”一面用冰影绡丝卷住红若的腰：“上来，我偷了酒，咱们喝两杯。”
　　红若只觉自己腾云驾雾般的就坐到了屋顶。望下看去，亭台楼阁之后是大片的牧场。长草随风起伏宛如波浪，草尖上是月色抹的霜。明月在远处山岗的缺桠处洒下清辉。
　　“原来在这么高，看到的景物果然不相同。”红若幽幽叹到，下巴搁在膝盖上。
　　迟迟递酒给她，笑问：“敢不敢喝？”红若莞尔，喝了一大口：“和你在一起，我有什么不敢的？”
　　迟迟也自饮一口，索性在屋顶上躺下来，好风入怀，酒香阵阵，十分惬意。过了半晌她才道：“其实高处可能太冷，莫说是你，就是我也受不住。”
　　红若听她话中有话，不由偏头凝视她。迟迟却一笑：“不过，横看成岭侧成峰。高高低低左左右右咱们总得好好看看。”
　　红若听她说的不伦不类十分拗口，不由笑道：“才几个月不见，你说话的样子都变了。”
　　迟迟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人哪有不会变的？世间万事万物若不变化才叫无趣。”
　　红若听了，默然半晌：“我明白。你在宽慰我。”
　　迟迟一个翻身坐起来，搂住她：“红若，我是真的为你高兴。我看这个赵易哥哥是个不错的人。他待你很好，因此也对你的家人好。”
　　红若淡淡一笑：“我在这追风堡住了这几个月，把发生的事情细细想了一遍。我从前就是想不透，一丝半点也不肯委屈了自己。这么要强的个性，却没有个人可以依靠，更觉辛苦。如今遇到这么好的人，难道我还避开么？从今往后，我只愿丝萝托乔木，把事情都交给他也就罢了。”她神情中有微微苦涩，但那种笃定坚忍却又回到了柔木郡守府里做当家大小姐时的样子。
　　迟迟握着她的手：“红若，咱们都是没有娘亲的孩子。见你有了好归宿，我真是开心。只不过，将来你想必要去悠州的，我要见你可就难了。”
　　红若微笑：“傻丫头，千山万水于你不过是等闲罢了，这会倒没来由的犯愁。他若是去悠州，我自然也跟着去。我已经倦了蹉跎岁月，既认准这个人，就再不反悔。”
　　姐妹絮絮说着话，突然听见箫声悠悠响起。迟迟凝神细听，那箫声光风霁月，开阔清朗，与眼前景色恰为应和。
　　迟迟微笑：“是不是他？”红若含笑点头。迟迟拉了她的手：“我送你去找他。”红若来不及反对，已被她抱着跳到地上。两人低声笑着，穿过花丛，顺着箫声而去。
　　溪流之畔，赵易敞着衣襟随意的半靠在树上，裤管卷得高高的，分明刚才贪捷径而涉水。见到红若与迟迟，明亮的眼睛蕴满笑意，吹的曲子也充满了不尽的欣喜之意。红若听着，不由走过去，立在他身边，被他心中开朗喜悦感染。
　　迟迟瞧着月光下立着的两人，一首曲子就能说尽心事，言语也是多余，她心中又欢喜又是慨叹。
　　一曲既毕，迟迟转身要溜，却听赵易说：“迟迟，过来帮帮我，咱们给你红若姐姐做灯笼玩可好？”迟迟只得过去。赵易指了指地上放置的灯笼，各式各样，应有尽有。莲花的，金鱼的，鸳鸯的，白兔的，做工精致已极。迟迟讶异，蹲下来细看，一面问：“谁做的？”赵易洋洋得意：“自然是我。”
　　迟迟见这些灯笼还有些特殊之处，里面并无放置蜡烛的地方，反而在开口处有片薄纱遮着，不由诧异：“这灯笼怎么亮？”赵易一笑，指着对面树林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道：“咱们去捉了萤火虫放进来。”
　　迟迟跳起来，连连摆手：“我可不去。”
　　红若噗哧一声笑了，赵易一愣，也哈哈大笑：“你姐姐总说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怕这小虫子。”迟迟懊恼顿足：“你不知道，有人会用萤火虫欺侮人的。”
　　红若忙问：“怎么回事？”赵易也撸起袖子大声道：“有人敢欺负红若的妹子么？我去教训他。”这下迟迟撑不住笑出声，红若方放下心来，瞪赵易一眼：“说风就是雨。”迟迟接口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我自己胆小，被人捉弄过。”赵易点头：“那好，下次再见到这个人，你跟我们说，我们给你做主。”
　　红若微笑：“迟迟才不用人给她做主呢。”赵易挠挠头：“嗯，也是。那我去捉萤火虫啦。迟迟你陪着红若，若有虫子啊野兔啊不要让她吓到。”迟迟笑弯了腰：“知道，知道，你快去吧。”
　　接下来数日迟迟仿佛又回到在锦安的日子，整日跟着赵易和红若骑马打猎捉鱼摸虾。红若最是文静，时常只是站在一边观看，但是眼角眉梢均是笑意，较从前开朗许多，惹得赵易总不专心，频频回头，好几次差点用鱼叉叉了自己的脚。
　　又过两日，悠王的特使再次来到追风堡。迟迟正陪着骆何下棋，自亭中往下一看，只觉那人背影极为熟悉，将棋子随意一放，趴在栏杆上向下张望：“爹，你瞧那是谁？”骆何坐在那里：“下棋就下棋，岂可心有旁骛？”迟迟不情不愿的走回来，骆何已然抬头：“你已经输了。”迟迟低头一看，几乎要哭出来：“爹，你真赖皮，我刚才是随便放的。”骆何凝视她：“你总该知道，这棋子落了棋盘，就再不能悔。”迟迟怔怔坐下，听骆何又道：“那人，是曾跟着靖将军的米政米大人。”
　　迟迟啊了一声，埋怨道：“爹你还不是分心了。”骆何捻须微笑：“你想跟爹比么？再过二十年罢。”迟迟瘪嘴。骆何却突然叹气：“你去陪陪红若。我总有点担心。”迟迟抓着他的手：“担心什么？”骆何拍拍她的手背：“但愿是我多虑。你快去。”
　　红若正在纳鞋底，迟迟凑过脸去笑：“这么大的鞋子，肯定不是给我的啦。”红若被她吓了一跳，狠狠的白她一眼：“你不是去下棋么？又安静不下来被骆伯伯数落吧？”迟迟皱皱鼻子，不以为意。
　　过了一会，一个丫鬟进来，欲言又止。红若放下针线，温言道：“出什么事了？不要紧，慢慢说。“那小丫鬟几乎要哭出来，立刻跪下：”我听前面的人说，今日有个十分显贵的大官来给易公子提亲，陈堡主和萧老爷都已经答允了。”
　　天色突然暗下来，周围的人纷纷在说话，那些嘈杂的声音落到红若耳内，只是毫无意义的音符。她觉得呼吸被压制在喉咙口，困难得几近疼痛。仿佛置身于荒无人烟的山谷，她只有她自己，地面开始坍塌，她无能为力，只能坠落到无尽的深渊里。

　　行草深（十）

　　（十）同心
　　不过短短一天，溪水畔吹萧的开朗少年就变了。他沉默的坐在那里，脸色阴郁，双手紧握，神情越来越愤怒，只有视线里出现红若的身影时才有一丝的柔和，甚至带着些祈求的脆弱。红若却好像根本没有瞧见。她容颜莹澈，弱不胜衣，仿佛尘世间最美也最易破碎的梦，却有种从容沉静的力量从她纤秀的身体里传达出来，倒叫他心惊惶恐。
　　“我累了。”红若简单的说了一句。迟迟忙扶着她，她将手搭在迟迟臂上，头也没有回自后门走了出去。
　　“你就这么走了？”迟迟低声顿足。
　　红若一笑：“那我还能怎样？你要我说句没关系，那决不可能。但要我流泪哀求他不要答应，我也做不到。他本来就是天湟贵胄流落凡间，命运自与别人不同。我怎可左右？就算他现在一时心软顺了我的意思，将来未必不会后悔。也罢，让他自己好好想想，我也得想想，我该怎么做。”她的微笑是沉沉的艳，又不可避免的带着凄怆的清明。
　　迟迟心中一痛，几乎想飞奔回去，将那些人骂个狗血淋头。却听她突然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询问：“为什么总是我？我身边并没有别的选择，只好义无反顾，可是到头来，还是这样。”她的手紧紧抓住迟迟，夏末里寒意在指尖传递，渗到迟迟心里。迟迟想起锦馨自尽时候的眼神，打了个哆嗦，用力搂住红若：“我不准你胡思乱想。凭他是谁，就算他们把他押到悠州去，我也帮你把他给抢回来。”
　　赵易见红若就这么走了，心底空洞得几近疼痛。他刷的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凳子，随即冲了出去。
　　屋外齐刷刷的跪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陈祝川和萧南鹰，见他出来，一起叩头低呼：“少主。”
　　他愣在当地。一腔怒火瞬间熄灭大半。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来到这追风堡，没有人再用这个称呼叫他。人人都管他叫易公子。陈祝川疼他，但凡这堡里最好的东西都是他的。他真心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看待，关心他，纵容他胡闹，甚至有时也会板起脸教训他。除了极少数几人，堡中几百号人都暗自揣测赵易是否是陈祝川的私生子。在这开阔大气的追风堡，他纵情驰骋，高远的蓝天，一望无际的牧场，疾如闪电的马匹，都给他带来全新的生命，令他忘记他原本是谁。
　　“擅自替少主答应了这门亲事的，是我。”萧南鹰抢先说。陈祝川却膝行上前一步：“少主，是我。悠王妃的侄女明霜小姐秀外慧中身份尊贵，我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你们明明知道红若……”赵易听到这里，怒气又开始翻涌，却强行压住，沉痛的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萧南鹰微微一笑：“少主，对方是悠王。你想陈堡主如何答复他呢？”他顿了一顿，语气中渐渐有冷肃之意，“他不仅仅是你的亲叔叔，也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圣上的子民叛乱了，都要由他出面平息。试问天下，谁能够拒绝悠王殿下？”
　　他平静的看了赵易一眼。十多年来，他的目光都是这样凉的，又带着点火烫的热切。“我们小心的从不提起，但是我相信少主自己没有忘记那一场大火。”
　　赵易大白天里打了个冷战。那些凶猛的蛰伏在记忆最深处的血腥蠢蠢欲动。
　　萧南鹰继续道：“当年少主你只有七岁，很多事情记不真切了。我却一点都没有忘记。熙渊八年，皇上立长子为皇储。熙渊十三年，太子妃石氏一门涉嫌谋反，株连九族，若不是太子宽和练达，聪慧高洁，得满殿大臣力保，只怕也难逃厄运。熙渊十四年，石氏仅存的一人，也就是太子妃郁郁而终，太子从此如履薄冰，不到半年须发皆白。熙渊十七年，皇帝驾崩前夜，二皇子重沣亲自带兵到太子府，以谋反罪名拘捕太子，太子在青翼保护下仓惶出逃。第二日，二皇子重沣登基，下秘旨追杀太子，剿灭青翼。天祥元年，青翼派出精英二十人到锦安，刺杀当时奉旨追杀太子的国舅乔炾，全军覆没，朝中曾与太子有过来往的所有官员均受牵连，罢黜，流放，斩首。天祥二年，太子到达青翼最后的秘密基地萧家堡，五日之后，太子遇刺，萧家灭门。”
　　他说话语速缓慢，不急不徐，毫无起伏。只是这样慢条斯理的，叙说着胡姜最黑暗隐秘和血腥的一段过去。在他口中，已故的天祥帝和在位的唯逍帝都没有资格被称为皇上。他还固执的停留在熙渊年间，太子还是太子，不管他是否已经被历史所湮灭。
　　赵易不由捧住额头。鲜血和火光，在他以为已经忘却的时候，狰狞的呼啸而来。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尸体被烧焦的味道。他虽然被蒙住了眼睛，但是却那样真切的看见父亲消瘦苍白的脸庞。那张从无笑容的脸，带着深切的悲伤，无奈的望向天空，一头雪白的发在火焰中散落。
　　“这些事，我并不想说出来。但是少主，不，应该称您殿下，追风堡虽好，难道你要在这里终老一生么？”
　　赵易的笑容悲怆而无奈：“既是如此，你们又何必给我生命中最快乐的十五年呢？你们给我，现在又理所当然的要拿走，为什么？我宁可我从来都没有有过。”
　　陈祝川脸色凝重，重重的叩下头去：“当日太子于我，有救命之恩。陈某感激不尽，一直暗地里和太子结交。陈某还记得，殿下你五岁之时，太子曾看着你，感叹道‘这个孩子长这么大，却没有孩子的笑容。是我误了他。一个不懂得幸福为何物的人，又怎能给天下带来幸福呢？’这句话让我铭心刻骨。殿下，容我说一句，你生来就注定不能走凡人之路，只有经历过大快乐，也经历过大悲伤，才能成大器。”
　　赵易仰头哈哈大笑：“为什么我要成大器？我在这里牧马不知道多开心多快活，你们怎么知道我一定想做什么皇帝？”
　　萧南鹰坚定的抬头注视他，一字一句道：“就算殿下你不想报这血海深仇，又怎可置胡姜安危于不顾？”
　　赵易愕然，片刻之后冷笑：“我并无经天纬地之才，又谈什么拯救胡姜？何况这天下有什么好拯救的？”
　　萧南鹰厉声道：“观影琉璃珠蒙尘，定风塔被天火击中，怪兽瘟疫横行，金州连州梧州被叛军夺取，此乃胡姜大劫之象。胡姜千年一劫，原无倒可逃避，但是距上一劫到现在，却不过四百年时间。这异象万年来只出现过两回，一次是雷翰帝篡位，另一次，是奉炎帝篡位。”他目光灼灼，直逼赵易。
　　“万年之前，星海之畔，雪山之巅，始皇帝身边的两大侍卫曾立下重誓，要生生世世守护胡姜皇位血统纯正，任何人，哪怕他身上流有皇族血统，只要没有被上一任皇帝亲封皇储，就永远没有资格坐上龙椅。若是篡位，三代之内必要经受天劫。我萧氏一族，万年来不敢违背誓言，不管几多艰辛，都要将皇位还给天命所授之人。为的，不仅仅是当日盟约，更是为了胡姜百姓。试问殿下，如何忍心置你的子民于不顾？”
　　他的话铿锵有力置地有声，那张原本阴郁的脸也因为这番话而焕发奇妙的光辉。
　　赵易立在当地，复杂汹涌的情绪如怒奔的春潮将他卷起又抛下。
　　萧南鹰察言观色，知道他已被打动。原本也是大好男儿，听到这样的言语，焉能不动心？于是再接再厉，放缓了声音道：“悠王也知道殿下你有了心上人，他已经允诺，殿下可以纳小姐为妾。”
　　“妾室？”赵易听到这句话，清醒过来，讥嘲的一笑，“莫说红若不肯，就是我，也断不会委屈了心爱的女子。”
　　萧南鹰深吸一口气，眼中几乎有泪光闪动：“我萧南鹰跟随萧羽萧公子二十年。若说殿下是我萧南鹰为了天下唯一要追随的人，那么小姐就是我萧南鹰私下唯一要侍奉的人。小姐如此境地，我心里之难受不逊于殿下你。但是婚姻之事与天下之事相比，实在微不足道。我们在追风堡这十五年，固然是韬光养晦，也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全力反击。”
　　“你以为我那位叔叔会真心帮助我们？”赵易反诘。萧南鹰一笑，坚毅而沉着的道：“青翼全军覆没，太子势力所剩无几，自然只得依靠他人。悠王名不正言不顺，当日熙渊皇帝将他遣到悠州，就是召告天下无意立他为储，他若要反，必然凭借殿下的名义。我们也不是全无机会将计就计，让他给我们做嫁衣。如今要看的，只是殿下您舍不舍得放下儿女私情。唯有够狠够稳，才能赢得天下。”
　　赵易仰天长叹。天空中流云变幻，他突然有刹那错觉，自己已经在这里仰望蓝天千万年，沧海桑田都已经转过，只剩一腔无奈。
　　“我不能允诺你什么。我必须去见红若。”他最终扔下一句，拂袖而去。
　　他在门口徘徊许久，见天色已经黑了。红若的房间里并没有点上蜡烛，方小心的唤着，打开门摸索进去，触到烛台，掏出火石将之点亮。
　　烛火才起，他就触到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眸，潋滟的，馥郁的，娇柔的，魅惑的，哀伤的，绝望的，热切的。他不由惊异：一双眼睛怎能融和这太多的感觉，而这样的融和，方让人体会到什么是毕生难忘的绝世美丽。
　　红若一身大红，与她那动听的名字一般，艳得叫人停止呼吸。珠钗沉沉的压在漆黑的发上，双颊流晕，肌肤如冰雪，眉梢与嘴角又是干净到极致也诱惑到极致的媚。赵易不敢多看，生怕被星星之火一燎，就要烧着漫天漫地得荒原。
　　“你瞧，这蜡烛多好看。”红若轻轻的道。
　　赵易低头，看见红色的喜烛正烧的旺。
　　眼前的女子浑身只有三种颜色，清艳的红，冷洁的白，和浓郁的黑。被这烛火一映，愈发的鲜明，这样逼切的压到他的呼吸里。他胸口疼痛又喜悦，看她的眼神也渐渐贪婪。
　　她轻轻的依靠过来，那香味缠绵清冷，仿佛水波里的月影，摇晃在他的心头。他伸出颤抖的手，才触到她的发，不知怎的，一头光可鉴人的黑发就这样厚重的流淌到他掌心。她微仰着头，细腻的肌肤上有淡淡的红晕，纤细的脖颈是那样动人柔和的弧度。他的呼吸落在上面，她轻轻颤抖，嘴唇如玫瑰一样芳香绽放。他俯下身去，要将她的叹息封住。她却扬起嘴角，顽皮的一让。
　　他的额头上流下汗来，闭着眼转过头去。她柔软的手绕到后面，替他散开发髻，他感到她胸口的热度，不敢乱动，然后发就散了下来。他不禁睁开眼睛，见她正细细的将两人的发结在一起。
　　他心头一恸，抓住她的手。她微微一笑：“在你心里，还有没有你我相守更重要的事情？”“没有。”他下意识的答道。夏末的热度密密的透进来，他不由伸手解开衣襟。
　　“那就是了。”她靠在他胸前。他老爱敞着衫子，胸口一大片肌肤颜色较深。她的指尖怯怯抚过，他反手一按，将她的掌心按在胸膛上。他的心跳撞击在两人的血脉律动上。
　　她幽幽的道：“既然再没有比这更重要，那么当中经历了什么也没有所谓。名分同情谊相比，又算什么。”
　　“可是……”他还要争辩，却她捂住了嘴。她的眼波盈盈欲流，容光娇艳欲滴：“我是萧家的孩子。我们萧家本来就要效忠于你，没有选择。可是追风堡呢？这十五年来，哪一日不危险？这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她突然合上眼睛，将颊贴在他胸口，“我不想，萧家那一幕重演。真的不想。”
　　他搂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对她的恐惧她的哀伤感同身受，不由将更多的吻压下去。过了许久，她喘着气抚住他的眉：“我只要你应允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心里只有我一个。”
　　“那你也要应允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等到相守那一日。我怎么都不会负你。”
　　她不答话，只是闭上眼睛仰着头，鸦翅般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他的手才触到她的腰带，她已经重重的咬在他的唇上。他低低的叹息，满足到痛楚。手上用力，红裳如蝴蝶般委落在地。

　　行草深（十一）

　　再过了两日就是立秋。窗外院中树冠葱翠，当中是揉碎了的金色月光，细密耀眼的起伏，香到极处反不真。迟迟评道：“这桂花虽是寻常，远不比锦安争秋时隆重，却也可以聊解思乡之苦。”
　　红若正对镜梳妆，特意挑了最明艳的胭脂，衬着素净细腻的肌肤，直如霞光流转。她顺手挑了一只碧玉钗子，抿嘴一笑，接口道：“你总说锦安这样好那样好，存心馋我，罚你亲自下厨，做桂花糕给我吃。”迟迟替她簪上，一面嘻嘻笑道：“除非你想吃桂花坨，桂花馒头，桂花大饼，总之桂花糕是吃不到的。”说着后退两步端详红若，见她容妆精致，衣裳却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碧色纱裙，发式也是极简单，漆黑发间不过一支钗子，愈发让人不舍得把目光从她脸庞上移开，不由喃喃叹道：“我原不知道，素到极处是这个样子。”红若一笑，盈盈起身：“今日立秋，堡主设宴款待悠州来的贵宾，我出场张罗，总不能太隆重，喧宾夺主。”她气度安详沉稳，迟迟心折，拉着她的手道：“我和爹就在后面院子赏月赏花喝酒，你无须挂念我们。只管做好你的事情就是了。”红若淡淡一笑：“做的好也未必是功。不过也罢，易哥哥觉得开心就好。”迟迟瘪嘴：“易哥哥长易哥哥短，”说着打了哆嗦，“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话音未落，红若已经笑着上来挠她的痒痒。
　　那日晚宴极为成功。菜色丰盛精致，席间灯笼摆放巧妙，分不出是月光还是烛光，明亮柔和，恰如桂花香气，令人醺然欲醉，又只是薄醉，不致失了赏心悦目的情致。米政连声赞叹，赵易微笑，情不自禁的看向红若。红若却低头谦道：“大人过奖了。我素闻悠州平阳景物极佳，一步一景，悠菜亦是天下一绝。大人连日奔波劳顿，我这家常菜才讨了巧去。”米政捻须微笑：“萧姑娘兰心慧质，单单这宴席摆设就非常人能布置出来，更不用说猜中老夫心事，每菜必合口味，就算在平阳，老夫也未必有此待遇。”红若一笑，皓腕轻抬敬酒：“饮食享乐这等小事怎会放在大人心中。这杯酒，就祝大人得展平生抱负。”米政仰头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显然这番话说得他极为满意。然而满意是满意，心中忧虑更甚。
　　此次到追风堡，他早已知道赵易与一女子纠缠之事，却再没想到这女子是萧红若。初见之下极为愕然，却只不动声色的任人介绍。那红若何其聪明，一举一动都顺着他的心意，当作两人从未认识。越是这样，米政倒越觉得心头不安。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正常，何况易公子何等身份，必定不会只有明霜小姐一人。不过这红若美得不似凡人，所谓红颜祸水，就是此等女子。将来易公子专宠，置明霜小姐于何地？”再想到红若与赵靖旧年纠缠，愈发不悦。
　　这晚红若出场，大方清朗，在他眼中越觉此女心机深沉，想到她曾经处心积虑算计马原展现的那份狠劲与坚忍，放到平阳城中不知又要掀起多少风波。
　　他面上笑着，眼中精光一闪即逝，仍落入旁边萧南鹰眼中，心头咯噔一声。红若相貌太美，他原就担心，此刻也能把米政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眼瞧着红若进退有度大方雍容，萧南鹰脸色反而沉了下来。米政含笑瞥他一眼，他神情不变，眼神中却有隐约笑意。米政心头一宽，转过头去。
　　回到房中，红若睡不着，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对，有说不出哪里不对。却听到窗棂上喀喇一声轻响，她推开窗，见赵易懒洋洋的斜靠在树下，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不由脸一红，低声道：“这么晚不睡？做飞贼么？”赵易立刻接口：“我这个飞贼专偷人的心。”红若顿足：“你现在可什么当真学的油腔滑调。”赵易低笑，手在窗台上一撑，跃进屋来，双臂只一合，就将红若纤细的身体拢在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舍不得你。”这五个字重重击在红若心中，她怔怔的把脸靠在赵易胸前，半晌才流下泪来。
　　一切条件已经谈妥，米政与萧南鹰约定十日之后上路。红若反而镇定，列了单子，叫下人细细准备一应用品，连赵易爱喝的茶都没忘记。她自己则整日在房中替赵易缝制衣服。“悠州在北方，冬天可不知要比这里冷上多少。”她低着头微笑，姿势婉转温柔，赵易自身后抱住她，将下巴放在她肩上：“你自己呢？再过三个月我就叫他们来接你，刚好是冬天，你身子又不好，要多缝些衣裳。”红若停下手中针线，出了片刻神，才轻轻笑道：“你走了之后我有的是时间，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赵易陪了她许久，见她屋里堆满了各式物品，心中有所感触，松开双手坐在一边，头枕在手臂上，看着窗外天际。红若侧头，见他神色中有少见的肃穆，不由柔声问：“怎么啦？”赵易微微一笑：“我堂堂一个大好男儿，竟好像要嫁到悠州去似的。”红若正色道：“你怎可如此想？你去找自己的叔叔，同亲人团聚，有什么不对？”赵易挑眉：“当今皇帝也是我的亲人，我怎不同他团聚？”
　　红若将手放在他肩上：“能屈能伸方是大丈夫本色，你莫要想太多。”赵易伸了个懒腰，长长的腿交叠起来，回头看着红若：“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既做了这许多牺牲，自不会让无谓小节困扰于我。”红若见他说的笃定，心中反而惴惴，也不说话，只是用深黑的眸子定定的瞧住他。赵易将她揽到身边，在她发间一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赵易离开之前那夜，下了第一场秋雨。红若夜间受了风寒，竟未曾起身送行。待到中午时分仍未起床，躺在床上听雨滴有节奏的敲打树叶和窗台。迟迟悄无声息的进来，坐在床边，也不吭气。红若转头一笑：“我没事。”迟迟仍是沉默。红若纳罕：“我以为你是来劝说我的。”
　　迟迟方抬头：“你做什么事情都一定有你的理由。你既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就不再劝你。你若觉得值得，我只替你高兴，你若是伤心想反悔了，还是那句话，我替你杀到平阳去，任它龙潭虎穴我也把赵易给抢回来。”
　　红若听她清脆的声音里有种斩钉截铁的纯真，一时怔住，许久之后才发觉，颊边湿了一大片。迟迟伸手来擦，她反握住迟迟的手，将脸埋下，滚烫的泪灼在迟迟掌心。只听她低声断断续续的道：“我总觉得自己无怨无悔，可是到他走的这一刻，我才知道我很难受。我，我没有力气去面对他走的样子，我怕自己会不舍得放手。”迟迟心下大痛，俯身抱住她：“我知道，我都明白。”“他走的好么？”红若低声问。“很好。易哥哥走的时候，不苟言笑，同往日大不相同，喜怒都看不出来，已经，已经象个殿下的样子了。”红若听见这话，却又心酸：“他没见到我，难道不失望么？”迟迟低声哄道：“傻红若。他自然知道你为什么不去送他。他是男子，自当体谅于你，若是露在脸上，倒叫米大人看了去，小瞧了他，也对你不利。”
　　红若抬头：“还有三个月才能再见到他。”神色凄楚茫然，象个无助的孩子，再不是那个迟迟熟悉的红若。迟迟抚着她的头发，不敢多说。红若却镇定下来，自嘲的一笑：“也是，他新婚燕尔，一两个月就娶妾室，置悠王的面子于何地。”
　　想开了这一层，红若再不伤悲。在心里细细盘算了一番，也有了计较，人也安详起来，若无其事的行事，开始给自己添置冬装，又忙着刺绣。迟迟不解：“你素来不喜这些太过招摇的衣裳，又何必绣如此隆重的图样？”红若打量那湖蓝的裙幅，上面的百鸟已经绣了大半，栩栩如生，绣工之精细绝妙，连自己都不由赞叹。她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缎面：“这个不是给我的。是给明霜小姐，不，赵夫人的。”她自己都没有料到，说出这个称谓，心头除了淡淡悲凉，并无不甘与痛心。迟迟却红了眼眶，立刻转过头去：“你何必……”“当然有必要。”红若截断她的话，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与我，尊卑已定，身份悬殊。我若以后想好好的过日子呢，就得认清形势，安守本分。礼多人不怪，只怕将来我讨好她，要比让易哥哥高兴还要多用心呢。”迟迟再也忍耐不住，拍案而起，见红若翦水双瞳平静无波的凝视自己，拳头握了又握，终是松开。
　　不知不觉已是半夜，红若推开窗，院子里空无一人，再没有那个少年漫不经心的靠在树上望着自己，冰凉的针从手边滑落，她无力的靠在窗边。
　　迟迟也醒了，坐起身来看着月光下她的剪影。
　　中亭地白树栖鸦，冷霜无声湿桂花。形容的，原来正是此刻情景。
　　迟迟极低的叹了口气，拿了件披风走过去：“你最近一直说身子乏，不舒服，怎的还吹风？”红若笑道：“不碍事。我已经喝过药了。”迟迟道：“你要是这么不爱惜自己，身子垮了，可怎么去见易哥哥。好歹两个月都过去了，你莫非想功亏一篑。”红若笑道：“你教训的是。”说着正要转身，脚下却是一软，迟迟伸手扶住她，跌足抱怨：“瞧瞧，才说着。”一面将她搀到床上躺下，又替她脱了鞋。忽觉掌心温热，抬起手借着月光一看，倒没有立刻魂飞魄散，只觉得寒意从心底慢慢的渗出来，散到四肢百骸去。
　　折腾了整整一宿。陈祝川焦急的在屋外踱步，那大夫走出来，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走近了：“莫说那胎儿，就是萧姑娘自己，只怕也是不成了。”晴空里乍然劈下一个响雷来，陈祝川一把抓住大夫，一字一句的问：“你确定？”大夫吓得手抖脚软，再说不出半句话来。骆何在旁边咳嗽一声，他方松开了手，面上尽是苦笑：“我，我如何同他交代？”骆何脸上悲悯苦痛之色更深，走了两步，立在窗下。
　　他耳力极好，听见红若的声音低低传来：“迟迟，你怪不怪我，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有了孩子？”迟迟似在哽咽，却仍用欢快的语调答道：“我怎会怪你？我知道，你想给我一个惊喜。”红若幽幽叹气：“不是。我还未成亲有了孩子，到底也不是件体面的事情。”迟迟沉默片刻，方柔声道：“体面很重要么？就算你做了再惊世骇俗的事情，也休想和我相比。我比你更加的不听话，不懂体面为何物。”悉悉梭梭的声音响起，好像是红若挣扎着要坐起来：“大夫怎么说？我流了这么多血，这孩子没事么？”声音轻轻颤抖着，里面有太多软弱的期盼与自欺。迟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笑道：“当然没事。易哥哥的孩子，跟他一般强壮。”骆何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走了几步，坐在院中，垂首望着自己的双手，想到十多年前旧事，愈觉悲凉。
　　红若听了迟迟的话放下心来，乖巧的靠在她怀中，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迟迟的手道：“我突然好像唱曲，却没有力气。”迟迟问：“你想唱什么，我帮你唱好了。”红若脸上绽放一个飘忽而美丽的微笑：“你记得娘爱的那只曲子么？”迟迟听见自己心中喀喇数声，再无力挽狂澜的坚定，只是那样兵败如山倒的碎裂，碎裂成千片万片。嘴上却已经不由自主的轻轻唱起：“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红若的身体在她怀中轻轻颤抖，她停下来，红若却焦急的抓住她：“一直唱下去，莫要停。我和你说着话，你只管唱给我听。”
　　迟迟微笑，大声应道：“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红若轻轻的道：“怎么好像就到冬天了，竟已经这样冷了。冷得我都快看不清楚。”迟迟将她抱的更紧，歌声却未停止。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那叹息自身体最底处发出，无奈到极处，反而有种释然。红若微微的笑：“我却不甘心啊。我什么都准备好了，我愿意委屈了，为什么，还是老天还是不放过我。”
　　泪珠终于倾泻下来。红若努力的伸手替迟迟去擦：“好妹妹，别哭。既然我这辈子，注定不能得到完整的一个心爱之人，这样收梢倒也不坏。”她的艳色在晨光中惊人的显现出来，眸子也如深潭一般流转生光。
　　“我还想再见他一面。我从未怪过他，真的。”
　　迟迟低下头，那句话想问却问不出口，只是看着她：“你想见谁？赵靖，还是赵易？”
　　红若合上眼睛：“迟迟，你允诺我，无论如何都要听从自己的心意，不管多不可思议，也要让自己幸福。”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歌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迟迟把脸贴在红若冰冷的颊上：“姐姐，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行草深（十二）

　　（十二）余音
　　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庭的落叶被雨水浸软，耷拉在阶前，花盆边和青砖上。
　　陈祝川看了看阴暗的天色，叹了口气：“这个天气下葬，真真是……”陈家二公子陈铁站在一旁，接口道：“今日未必能下葬。”陈祝川眉头微皱，更深的叹息：“骆姑娘还在那里？”陈铁点头：“也不哭，就抱着萧姑娘的尸体一直坐着，不许旁人去碰。”陈祝川苦笑：“她如此反应，不知易公子将来知道了，又会怎样。”陈铁沉吟：“这却难说。他毕竟刚有了新妇，纵是难受，也不至于悲痛过度。”陈祝川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他的脾气。他看着大大咧咧，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可是性子激烈倔强。”陈铁忙说：“萧先生的信里说了，悠王得到了消息，下了死令，若是有人胆敢通知殿下，杀无赦。”陈祝川哦了一声，神情中有些疲倦，半晌才道：“这又能瞒多久？”陈铁不敢出声，却听陈祝川又道：“萧先生的信里还说什么了？”陈铁自袖中掏出信来，陈祝川接过，匆匆看毕，眉头锁得更深。
　　陈铁见他犹豫，咳嗽一声道：“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纯属意外，红若的孩子无论如何留不得，可谁知道她身子这么弱……”陈祝川眉头一跳，显然被戳到了痛处，喃喃道：“是我害了她。”
　　陈铁硬下心继续道：“可是萧先生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部署多年，总不能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陈祝川默然，许久之后淡淡一笑：“你放心，爹不会不明事理。我已经叫你大哥去布置了，萧姑娘一入土就动手。弓箭手都已经埋伏妥当。”
　　过了不多久，陈家大公子陈坚匆匆走进来，也不多话，只是点了点头。陈祝川负手又看看天色：“差不多了。我亲自去劝劝骆姑娘。”想了想又停下脚步，“我叫你们看紧他们，没有差错罢。”陈坚垂手道：“爹你放心，从昨天晚上起我就叫他们守住那屋子，连个苍蝇都逃不出去。骆老爷的房间也是一样。”陈铁已经撑了伞，陈祝川举步前行。
　　红若的屋门紧闭。陈祝川敲门，无人应声，他朗声道：“骆姑娘，已经三日了。还是让萧姑娘入土为安罢。”等了半晌，依旧没有动静。他皱眉，旁边已经有家丁凑上来：“骆姑娘哭了一宿，想来是累了。早上他们进去送饭，见她趴在床边睡着，都不敢惊醒她。”陈祝川顿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扬声道：“骆姑娘，我进来了。”说着推门而入。
　　帘幕低垂，红若挑了素净的淡紫与浅白，在此刻显得格外惨淡。隐约可见床边有个少女抱住个人靠在床边。秋风穿过屋子，吹的帘子啪啪乱响，陈祝川长叹：“骆姑娘，你这样抱着萧姑娘不吃不喝，也不让她下葬，萧姑娘在天之灵情何以堪？”迟迟还是不动。陈祝川无奈，挑帘而入。眼前情景让他愣在当地，只觉一阵胸闷气短，过了片刻才勉强定住心神，厉声喝道：“你们可真会办事。”
　　陈坚已经抢进来，瞧见室内光景也是张大了嘴愣在那里：屋里哪里还有迟迟？红若的尸首也不见了，躺在那里的，居然是追风堡里的两个小丫鬟。他瞠目结舌：“不，不可能。守得如此严密，她几时带着尸体逃出去的？这两个丫鬟是在厨房做事，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陈祝川冷笑一声：“还不快去骆老爷的屋里看看。”两人赶过去，果然已经人去楼空。
　　陈坚骇异：“想不到这骆家父女竟有此手段。”陈祝川不怒反笑：“这位骆姑娘，放着好好的贵妃不做，从锦安逃出来，连皇帝都抓不到她，又怎是常人？原是我疏忽了。”陈坚懊恼：“我见她悲伤如此，没想到叫人到屋里看着她。我这就派人去追。”陈祝川摆摆手：“算了，事已如此。”陈坚愕然，唤了一声：“爹。”陈祝川嘴角往下耷拉着，皱纹极深，显得既苍老又悲伤：“我陈祝川一生光明磊落，老来却害死了一个无辜女子。也罢，也罢，放过他们。追风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必再为难他们，让红若九泉之下安息吧。”
　　火焰烧得极高，映亮少女的眼。她站得笔直，眼泪已经流干，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已经是深秋了，秋风萧瑟，卷起大片大片的落叶在她的裙角翻飞。而天空却是明净幽蓝的，一轮月亮在雨后显得分外皎洁莹润。
　　终于只剩灰烬。少女小心翼翼的捧起瓷坛。再倾国倾城的女子，最后也不过是一抔洁白的灰。瓷面冰凉，如被秋霜浸透。过去也已经死亡，与她同埋，冷寂无声。只有迟迟的眼睛沸腾着情绪，如火山如汛潮。骆何的手抚过她的长发：“该走了。”迟迟抬眼：“爹，我们去哪里？”骆何微笑：“你爹故交也算满天下，不会没有地方去。”
　　迟迟却站立不动：“爹，我不甘心。”骆何一怔，旋即低叹：“傻孩子，何苦如此执着？”迟迟突然大声吼了出来：“我是不甘心。因为红若不甘心，我就更加不甘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总有人要摆布别人的生命？又为什么他们总是成功？”她的眼泪迸出来，用手背用力擦去，“爹，我要一个答案。”
　　骆何凝视女儿。秀丽的脸颊上还有些婴儿肥，因为倔强生气而鼓鼓的。再早几年，这种神情只会出现在她闯祸之后不肯好好挨打时，或是想要偷懒不练功同自己拌嘴时。倏忽间，她就开始用同样的神情来质疑人世间一个极大的命题，眉梢还带着凄苦，沧桑如经历千山万水。骆何突然微笑了：“好，你想要什么答案，你自己去找。有些事情，爹没法教你，只有你自己经历过才会明白。”这次轮到迟迟惊讶：“爹你不阻拦我？”骆何放声大笑：“我骆何的女儿，自然是无法无天胆大妄为。我阻拦你，我能阻拦你么？”迟迟也跟着笑出声来，一边笑，泪水一边在脸上汹涌。
　　金州边境，军帐密密麻麻，火光如星河般耀眼。大地如墨，天幕低垂，旌旗猎猎。
　　最南端角落一座不起眼的军帐前，有人匆匆下马，一身墨色战袍，衣角有暗金花纹闪动。他匆匆进入帐中，对伏案审视地图的高大男子跪下：“将军。”赵靖抬头，含笑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来晚了。”
　　那人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方道：“我出城之时，盘查甚严。”赵靖不动声色，只直视对方。那人向前一步：“发生了些事情，王爷不欲张扬走漏消息，对进城和出城的人都要盘查。我没带令符，有些麻烦。后来打听了一下，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易公子的红颜知己最近得了病突然死了。”
　　赵靖一愣：“王爷也太紧张了。”
　　那人应道：“听说原本要纳为妾室的，在大婚之时却这么个消息，王爷不想他失态做出什么蠢事，所以……”
　　赵靖淡然道：“大婚？赵易还是带罪之身，谈得上什么大婚？可惜了明霜。这纳妾之事我却没有听说。”
　　“将军最近忙于收复金州之事，这等琐事我叫他们不必转述。听闻易殿下原本也不愿来平阳成婚，他与那女子情深义重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王爷横插进去，允诺纳那女子为妾，方答应的。这节骨眼上却死了，王爷既嫌不吉利，又担心他一时冲动，让明霜小姐下不来台。”
　　赵靖沉吟：“这么说来，赵易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了？难怪王爷为难。”
　　那人却道：“王爷下了决心要慢慢套出他的话来，竟是半分都不肯得罪他。”
　　赵靖目光如电，扫了那人一眼，那人吓了一跳，知道自己不该妄议悠王是非，忙低下头去。
　　赵靖想了片刻，方道：“那女子倒也可怜。”
　　那人接口：“说起来，也是王爷的旧识。”
　　赵靖霍然起身，险些带翻案几：“莫非是她？”
　　那人点头：“正是萧姑娘。”说完之后许久没听见动静，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
　　赵靖立在那里，高大的身影遮住大半灯火，瞧不清楚表情。过了好一会，他才低沉开口：“准备蜡烛焚香。”那人愕然：“将军想要祭奠？”赵靖挥手：“快去。”那人不敢怠慢，立刻退出。
　　赵靖缓缓坐下，闭上眼睛。火旁煎药时擦上药膏时一低头的温柔，水榭听箫她跌入怀中的旖旎，午后送粥的细致羞涩，夜宴酒后的倾诉衷肠，甚至那大胆的一吻，仿佛还在昨日，当然还有真相揭露时她绝望痛楚的表情，每一段回忆里她都美得惊心动魄，盛开如天境之花。纵然他的心另有所属，也曾有惊为天人的刹那。
　　“就这样死了？”他喃喃道。这样美的女子，竟然没有颠倒众生祸国殃民，就这样寂然死在一个牧场。他苦笑：“迟迟，迟迟，你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他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蓝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沉声道：“你快去追风堡。萧红若死了，他们不会放过迟迟。”蓝田撇了撇嘴角：“将军你也是关心则乱。人都死了这么多天，悠州都接到消息，要下手早就已经下手，这时去又怎么来得及？”赵靖一愣，失笑点头：“没错。”然而眼中那抹紧张的神情却仍旧无法遮掩，蓝田叹气：“我叫人去打听打听吧。不过骆姑娘那么狡猾机灵的一个人，哪有这么容易就送了性命。”赵靖不语，负手看她，她讪讪的低头：“我马上命人去找。”
　　过了片刻，赵靖方道：“这件事对她一定打击甚大，重创之下，我只担心她乱了阵脚着了道。不过骆前辈在她身边，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你说的对，你这会赶去也没有意义，你叫他们去探听一下即可。”他的脸上显现奇怪的神情，既焦虑又温和，还带着些深思的表情，末了他才用极平静的语调道：“如果她逃脱了，过不了 多久，一定会再出现在你我面前。”
　　（行草深 完）

　　饮雪暖（一，重写）

　　（一）夜奔
　　雪已经停了。傍晚天空晴朗，山陵在碧蓝的天下勾出起伏嶙峋的轮廓，洁白的雪闪耀着光芒。墨黑的树枝上压了沉沉的雪，脚步一惊动，就簌簌的落下来。来人被细小的雪粉钻进鼻子，打了个喷嚏，懊恼的揉了揉鼻子，挑帘钻进客栈。
　　客栈里挤满了人。红通通的炉火烧得极旺，浓烈肉香和酒香弥漫在空气当中，来人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出了声，那声音极大，连店老板都转过头来看，只见那人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头上戴了顶巨大的毛茸茸的帽子，看不清楚样子，不由笑道：“饿了吧？快过来坐。”那人见众人好笑的看着自己，脸也一红，仍坐了过去，将帽子一把抓下来扔在桌上。众人只觉眼前一亮，这穿着粗棉袄踏着脏雪靴的竟是一个少女，容颜雪白，乌瞳漆黑，头发随便梳成两根辫子搭在胸前。见众人瞪着她，少女大方的回望过去，神态悠然从容，丝毫不见寻常女子之扭捏作态。
　　店老板失了会神，见身边的小二站在那里呆呆的只望住少女，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在他头上打了爆栗：“还不快去招呼。”那小二倏的红了脸，低着头走了过去。少女抬头道：“给我切两斤牛肉，上一盘油鸡，炒两个小菜。”小二一时听得愣住，过会小心翼翼的道：“姑娘可是约了朋友？”少女一笑：“我一个人吃。”小二咋舌不已，忙到厨房吩咐了去。
　　少女真是饿狠了，那些菜饭到头来也吃了个七七八八，也不顾旁人惊异而好笑的眼神。结帐之后，要了间房，抓起那顶大帽子，跟着小二上得楼去。
　　这间客栈虽然偏僻，但是临湖而建，既可遥遥望见对面城中繁华景象，又面对湖光山色一片宁静。少女进了屋，推窗望着外面景致，一时心潮起伏。
　　犹记当年湖上烟火盛。
　　那一夜，她便在对岸技压群雄，夺得蹴鞠之冠。那一夜还发生了许多许多事，那些她不愿意回想，但是却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此处正是阴州柔木。
　　迟迟自悠州回来，路上经过此地，终究是忍不住，到了城郊投宿。
　　酒足饭饱之后，困意袭来。迟迟命小二送了热水，沐浴一番，到床上静静的躺着。明明是倦意甚重，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仿佛看见赵易那张脸，面如死灰：“你，你说什么？”
　　冰凉的泪水无声的滑落。她本不该亲口通知他这个消息，可是又不得不这么做。她听见自己说：“姐姐思念你极苦，又感了风寒，竟一病不起。她历来心思极重，郁结在心，没想到，竟然熬不过这一关。”
　　直到此刻，迟迟也不后悔对赵易撒了谎。任谁都不会忍心告诉赵易，红若是因为有了他的骨肉才死去。何况红若之死本身疑点重重，最奇怪的，就是红若一死，追风堡就欲置自己于死地。迟迟在悠王府潜伏数日，听到悠王偶尔提及红若，面色不予，只道：“这叫我怎么跟易儿说？新婚大喜的，却出了丧事，真真不吉利。”迟迟偷偷自屋檐看下去，见悠王年纪不过四十岁左右，面貌清俊秀美，看上去一点也不似心狠手辣之辈，但是说到红若之死神情间那股不耐和轻描淡写又恰恰符合了迟迟对他的想像。迟迟心中对此人憎恶到极点，可是却隐约觉得，红若之死和眼前这人并无直接联系。她心底早有个念头，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心寒，却不敢对任何人说，更不敢对赵易提起。
　　“易哥哥，你的伤心怕是一辈子都没法痊愈了。”黑夜之中迟迟喃喃自语，“唉，我既盼你永远不忘记姐姐，又希望你不要一直悲伤下去。那个明霜小姐，看来跟悠王倒不是一路的，温柔贤惠，对你也是一片深情。啊，呸，我怎么竟然还说起她的好话来了。”想到这里，迟迟心中矛盾至极，又是恨，又是恼，又是哀恸。再想起从前在这柔木城中遇到的人与事，不由懊悔自讨苦吃。
　　那夜她迷迷糊糊睡了去。第二天起身晚了，暗自懊恼，忙收拾了东西要早早赶去与父亲会合。下得楼去，却觉异样，只见楼下坐了八九位客人，加上小二和店老板，各个面容哀戚，空气中竟有种肃穆之意。
　　迟迟正自揣测，却听有人道：“圣谕下来了。先前为了怕军心不稳，所以丧事秘而不发。如今金州已然收复，着天下为王大人举哀。此乃胡姜史无前例之举。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迟迟脚下一个趔趄，连忙转身问道：“王大人，是哪个王大人？”旁边店老板叹了一声：“还能有哪个王大人？临危授命，前往梧州与叛军谈判的王复王大人啊。”
　　迟迟立在那里，半晌作声不得，许久之后才颤声道：“他，他怎么死的？”“据说尸首在连州湫关附近发现，原来大人在梧州一站中幸存，却到了湫关附近，被残余小股叛军谋害。”众人沉痛叹息。
　　迟迟却想：被叛军谋害？有楚容带刀在侧，又有华煅如此心思细密之人，岂会到了湫关附近还残余叛军被杀了的？如果他遇害了，为何又未传出华煅的消息？
　　头顶如一个一个炸雷劈下来，竟分不出胸口那感觉是痛还是恨还是担忧恐惧。小二自她下来一直瞅着她，眼见她伤心欲绝，容颜苍白，生怕她就此晕倒，忙伸手去扶，手还未触到她衣角，她已霍然转身，如旋风一般冲了出去。
　　新月如钩。少女独自骑马游荡。无人踏过的冰雪隐约映着黯淡月色，放眼望去，四周俱是荒凉。远处有光亮起，少女不由自主的朝着那个方向而去，却是破败村落半塌的屋檐下升起的一堆火，旁边围了一群人，衣裳褴褛，容色憔悴，泰半已经东歪西倒的睡去，醒着的人也不过默默注视火光，听木柴被火烧得噼啪轻响。
　　迟迟知道这些人都是背井离乡的旅人，恐怕都如自己一般不知该往哪里而去。这一路行来耳闻目睹，天下三十一州竟有半数以上不太平，大大小小的叛乱此起彼伏。当年百姓惊惧，害怕金州叛军翻过横断山脉攻来，中原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却没想到噩梦在金州叛乱平定之后成为现实。
　　迟迟疾驰纵行近月余，方稍解心中沉痛凄苦，此刻一松懈下来，顿感心力交瘁，委实不愿意再独自呆着，所以栓了马，挑了个人多的地方抱膝坐下，万千念头涌上心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旁边一农家女子见了，低声道：“姑娘，莫要叹气了。大冬天的，过来靠火坐坐。”迟迟抬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她此刻方能静下心来将事情细细想过：“普天之下，谁会杀了王大人呢？除了赵靖再没别人。我本打算暂时放过他，看来还是不得不去找他问个清楚明白。可是，他不在悠州，碧影山庄又无迹可寻，他那日曾暗示过在悠州大军之中，此处离金州荫桐已然不远，我就过去碰碰运气罢。”其实她这多日来反复思索，已想到赵靖必在荫桐，所以下意识往此地行来，不过是到此时方能有条有理的盘算。想到此处，她不免疑惑：“他执掌悠州兵马，为何鬼鬼祟祟到横断山脉去？我明白了，定是担心不能一举攻下金州，所以他才是那个真正调兵遣将的人。可是为何他又不光明正大的做了统帅而去，却将黑羽军都留在了悠州呢？”
　　迟迟一时摸不着头脑，想着想着竟困意袭来，终究是累了，合上双眼就要睡去。却觉颊上一凉，心中迷糊想道：“哎呀，又下雪了。”此念一转既过，冰影绡丝从指尖迸出，卷住来人剑锋，仰身翻起。定睛一看，只见方才那农家女子长剑在手，她前后左右十余人等皆有兵刃，也不顾躺着坐着的那些无辜男女老幼，径自攻来，脚底一片雪亮锋芒，密不透风的封住她落下之处，分明知她轻功了得，所以不让她落地踏足。她冷冷一笑，电光火石之间冰影绡丝拉住屋檐一角，人借势荡开，冷虹剑也已抽到手中，凌空下击，几抹流丽晕虹之后，有数人哀叫，额头上鲜血淋漓。
　　有百姓被生生踏醒，正要哭喊，竟被一脚踢开，撞在墙壁之上，晕了过去。如此几下，整间屋子摇摇欲坠，冰影绡丝缠住的屋檐也往下一沉。迟迟厉声道：“快往外逃。”手上不敢用劲，生怕自己加速屋顶坍塌，只得足尖在刀刃上一点，飞了出去，右脚着地之处一阵刺痛，原来靴子终被那人削破。
　　那十余人等见她飞了出来，自然跟着跃出，将迟迟团团围住，那农家女子喝道：“莫叫她跑了。”迟迟功夫本就以轻灵见长，无法于之硬碰硬，方才脚又受了伤，加上多日奔波，一时被逼得手忙脚乱。却听轰隆一声，方才那间屋舍竟然倒塌，有数名妇孺不及逃脱，被压在下面，哀号之声传来，迟迟不免分神，肩上挨了一刀，鲜血汩汩涌出，头晕目眩。
　　纵然已觉不支，她也能感到这群人虽然心狠手辣，却并不攻向她的要害，心中一动：“原来他们不想要我的命，分明是生擒我才有好处。”于是狠狠的咬了自己舌头一下，以防自己当真晕过去，打法愈发不要命，那群人果然畏手畏脚，却听得一阵马蹄声，竟是自己那坐骑因柱子断开而脱困。一人一马在这些日子相处间已有情谊，迟迟见了它，精神一振，而那马儿也向她奔来。
　　这群人如何会让迟迟上了马，左侧男子一刀砍去，被迟迟一剑挡住，那马儿极为聪明，长啸一声，绕得远了，不敢近前。那农家女子冷笑连连，手中长剑朝着马儿脱手而出，迅疾无匹。迟迟一声清啸，冰影绡丝卷住长剑，人跟着飞了出去，顺手一晃，众人只见阵中突然又多了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少女，惊骇莫名，一时竟忘了动手，待回过神来，迟迟已借飞剑之力上了马背，朗声大笑，拍了拍手，那少女立时化做薄纸一张，而迟迟已经去得远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落在伏在马鞍上的少女身上，少女一动不动。那马儿似觉察不妥，停住了疾驰，缓缓行走。少女指尖微动，隐约有了意识，肩上伤口倒不觉得痛，只有怀中不知什么越来越香，盖住那血腥之气，扑鼻而来，渐渐令她神志清明。她睁开眼睛，往旁边一看，发现那马儿驮着自己走在曲折山道上，窄窄山道一侧乃是悬崖，下面江水咆哮奔腾，若是跌下去定然粉身碎骨。她吓了一跳，勉力按着马鞍坐了起来，却觉左手毫无知觉。低下头去，见鲜血在棉袄上冻成了冰，却是黑如墨般的颜色，心下顿然明白：这帮无耻之徒，竟然在刀上喂毒。”不过这帮人原本就不打算要她的性命，所以这毒性并不猛烈。迟迟心想：“这毒药定然慢慢发作，便于他们折磨于我。却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头。要么是那小皇帝的人，要么是那些贪图我爹爹宝藏的人。咦？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无悟已经不在锦安，那必定不是观影琉璃珠啦。”想到此节，她不由怔住，“我一直恨他出卖了我，难道真的不是他么？”
　　极苦极苦的，如黄连一般的味道从心底渗到嘴里，而其中，竟又隐隐透着些甘甜。好像在一片漆黑间摸索已至绝望，突然有火光一闪的感觉。迟迟轻轻的叹了口气，右手按在怀中，那香气愈发浓烈，她伸手入怀，取出那清心珠，突然苦笑。马儿已经翻到山顶，前方庄严城池已然可见，城外田野阡陌纵横，若干河流在晨曦中闪着金色光芒，与洁白的雪辉映，她终于到了传说中的黄金之城，金州荫桐。仍是支撑不住，少女再度倒在马鞍之上。

　　番外－未来的一千种可能

　　那一个秋天少年游荡到此地，桂花正香透一城。他足迹踏遍千山万水，哪怕是雪山深处，星海之畔，世间奇景早已不放在眼中。只道是寻常，却尝了一口桂花糕，松软如初雪，清甜如朝露，顺着喉咙咽下去又觉得馥郁醇厚，绵长如醉，直跌入儿时午后酣畅的旧梦里。他想多留一日，却不觉够，又是一日，再是一日。竟呆了整整一个秋天。城中大小桂花糕铺都认得那个脸上挂着懒洋洋笑容，眼睛比星辰亮百倍的少年，这样漫不经心，有点邋遢，却英俊得让人过目不忘。 
　　少年身上已没有多少盘缠。夜间也不住店，沿着尽枫河一直走，河水蜿蜒流过高墙外枫树下，不知谁家深深院落。他找来找去，发觉一棵大树长得最合心意，枝干弯曲合度，恰恰躺上去可以舒舒服服的伸个懒腰，用衣裳包着树叶做枕头。睁开眼便是满天星光如水。 
　　刚刚跌入梦乡，却听见墙内有人说话。先是咳嗽一声，好像用木板拍了拍桌子，然后缓缓道：“上次讲到往东一直走，就可以走到上陆和咱们中陆的交接之处。那里极窄，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你若不怕头晕，趴在那里往下瞧去，会看见万千星辰在深渊的最底流动。那便是星之海洋了。那海洋中全是星蚌，如同普通蚌壳，却要大上千千万万倍。星沙落入其中，这星蚌便开始如孕育珍珠一般孕育星子，那星子越长越大，终有一日包不住了，星蚌便张开蚌壳，将它吐出。星子一边吸取海水中的莹华，同时顺着星海的潮汐缓缓往北漂动，到了天涯便顺着银河流上天际。有人曾在星海之畔拣到星蚌的碎片，只是巴掌大小，一面粗砾如礁石，另一面却璀璨无匹。那虽然是星星留下的最微弱痕迹，却已经足够耀眼夺目。若将碎片磨成粉末擦在眼睛上，可以看见寻常人不能瞧见的奇景，譬如雨夜里蝴蝶的翅膀，譬如大风吹过蒲公英的绒毛。人们说，那双眼睛你见了就永远都忘不了。” 
　　少年甚是好奇，想：是谁的声音如此好听。挂在枝头往下看去，却只看见少女苗条的背影，正对自己的，是个五六岁小女孩，眼睛又大又圆，嘴巴如同花骨朵一般嘟嘟的，正撑着腮看着对面的少女，模样颇为烦恼：“姐姐，莫非你想去买这星蚌的碎片么？”少女摇头，慢条斯理的道：“世间好东西那么多，我怎能一一买来？可是你想，若有一日你我结伴而行，一直一直往东走，说不定可以走到星海旁边。若你我尚可以在那里住些时日，说不定也可以拣到碎片。就算拣不到，我也可以将所见所闻写下来，将来做故事讲给旁人听。” 
　　少女说到这里，长长的叹息一声，沉思了片刻方拉着小女孩的手：“走吧，咱们回屋里去。明儿再来讲故事。”少年拨开枝叶再望下去，人已经走得远了，月亮下只看见她们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院中亭子的石桌上却还放那木块，却原来是仿说书人的醒木。 
　　少年生活极之惬意。偌大一城各处有趣的景观都被他探察过，听到奇妙之事他便到人家屋顶去瞧个仔细。见过会唱歌的花朵，会变色的珊瑚，长着鱼尾巴的少女，不怕火烧的衣裳。他方知道这是个极有趣的城，整日游荡，也发现到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喜悦气氛。偶尔他半夜醒来，立在树梢上高高的往城中眺望，只见屋顶上总有淡如轻烟的影子掠过。 
　　谜底要到那晚解开。他照例早早躺到他的枝桠上，耳听着脚步声近了，醒木一拍，少女轻柔的声音响起：“锦馨，你知道每年这个时分又叫什么么？叫做争秋，却是全天下的盗贼都要集聚此处，争夺盗中之王的头衔。”少年比平时还要专注，支愣着耳朵，听那少女叽叽咕咕的又笑又比，同妹妹讲这争秋的故事。这半月下来，少年已从这家下人嘴里知道这少女闺名锦绣，平时斯文腼腆，温柔可亲。他们却不知道她说起书来原是这般顽皮活泼，常常锦馨傻傻的还没合拢嘴，她就已经笑弯了腰，一面还会说：“我已经揣摩着自己画了地图，将来你长大了，你我二人结伴同行，一起去瞧上一瞧。” 
　　这次锦绣讲了半天，锦馨好奇极了，拉住她的袖子急切的问：“姐姐，这次他们要偷什么？”锦绣极为神气得意：“我可是请教了许许多多人方探听到，他们这次的标的物是比翼鸟的眼泪。传说若两人一起吃下这比翼鸟的眼泪，便可从此心有灵犀。”说罢她叹气道：“要是能亲眼看一看这比翼鸟的眼泪是什么样子，该有多好。” 
　　姐妹俩又絮叨了许久，一起拉着手回屋子里去。 
　　天气渐渐的凉了。饶是少年身强体健，夜里睡在枝头也觉寒意甚重，有次差点打了个喷嚏，幸好及时捂着嘴巴翻了两个筋斗，否则定要吓到锦绣锦馨两姐妹。 
　　那日晚上她们照例来到，锦绣还没有拍醒木，却听见锦馨道：“姐姐，为什么你同旁人的姐姐不一样？”锦绣见她红了眼眶，忙把她抱到膝盖上问：“谁欺负你啦？”锦馨抽抽答答的把头靠在她肩上诉说道：“今日我和云兰她们玩耍，她们都说姐姐是个小怪物。她们的姐姐整日在家绣花弹琴，你却到处接济穷人，要他们讲故事做为交换。又到处搜罗各种奇奇怪怪的书本看。” 
　　锦绣微笑着抚摸她的头发：“谁定了规矩，我一定要绣花弹琴？”锦馨闷闷的道：“他们说你若不学着绣花弹琴，便没有人会上门求亲，你也不会嫁给王员外的公子。云兰的姐姐说他长得好看极了。”锦绣轻轻一笑：“傻孩子，你瞧这院子和昨日有什么不同？”锦馨摇了摇头，锦绣又道：“你瞧那盆菊花又多了一朵。今日同昨日不同，昨日又和前日不同。这世间万物千奇百怪，都是因为不断的变化。谁说我一定要嫁给王员外的公子？将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哪一天我可以飞出去，带着你一起，去看那些好玩有趣的东西。”锦馨破涕为笑：“我要先去拣星蚌的碎片。”锦绣用力点头：“好，我答应你。” 
　　正说话间，眼前突然一晃。姐妹俩一起瞧过去，只见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亮闪闪的东西。锦绣把锦馨放了下去，伸手去拿。锦馨凑过去瞧，只见她掌心上躺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里面透处光华来。锦绣打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却是一颗颗凝结的水滴，晶莹剔透散发着皎洁的光芒。姐妹俩面面相觑，过了半晌锦绣才道：“莫非这是……” 
　　“比翼鸟的眼泪。”后面突然有人接口。她们连忙回头，瞧见一个影子从树上飘下来。 
　　锦馨心里想的是：“原来这个人会飞，我要他教我。”胖胖的小手兴奋的挥动。 
　　锦绣心里想的却是：“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有这么一双眼睛，你看过永远都忘不了。” 
　　少年局促不安的等待两姐妹尖叫或者质问，却半天没有声响。只好自己尴尬的咳嗽一声，一眨不眨的望着锦绣道：“那个，我姓骆。” 
　　那一年，新的盗中之王横空出世。

　　饮雪暖（二）

　　（二）敲山
　　傍晚。金州荫桐。
　　天已经黑了。刺史府摆了宴席，出兵收复三州的统帅秦必却未坐在主位之上。正中坐的，是一个高大男子，穿了玄色衫子。他左手是陆秉，右手是秦必。他含笑举了酒杯：“今夜月光不错，月下赏雪饮酒，真乃人生一大乐事。”席间众人举了酒杯，一饮而尽。
　　秦必笑道：“靖将军倒好兴致。挑得我这粗人也文雅起来了。”众人轰然大笑。赵靖挑眉失笑。如此寒暄了几个来回，赵靖方淡淡的道：“这雪虽然停了，看样子还会再下。金州这样的地方，几百年不下大雪，刚开始百姓觉得新奇，后面就知道苦处了。屋舍，交通，粮食，这些事情都不可大意。尤其城郊那些房子，怕是经不住再下一场雪。”陆秉饮了口酒，笑道：“将军放心，我已经命人留心了去。”赵靖满意的点头，又道：“天气寒冷，官金就不用淘了。”陆秉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私人淘金却禁不住，前天过柳角河，还见有大户赶人下水。”赵靖皱眉：“这要闹出人命的。”秦必不以为然：“到底是私人的事情，我们也没道理插手。”赵靖扫他一眼，放缓了语调微笑道：“如今的金州，可是经不起再乱了。百姓杯弓蛇影，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受不得。”他顿了顿，又道：“从前白一川不懂体恤，咱们岂可跟他一样？秦将军，不如明日就以你的名义发了告示，不准赶人下水淘金。”他虽是商量的语气，那话里的意思却是不容反驳的。秦必点头，强笑道：“还是将军想的周到。”
　　一时席间气氛沉闷。在座的都是领兵打仗之人，听到这些治理地方的琐事已经极不耐烦，又见秦必吃了憋，更是不敢吭气也懒得吭气。
　　陆秉诧异的看了赵靖一眼。他与赵靖相识多年，知道他最体恤军心，尤其是这些手下的将领，今日倒一反常态，几乎是有些故意的破坏了气氛。
　　赵靖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以示安抚，然后方缓道：“等天暖点，荫桐城外那大片地也该动工了。”秦必手下第一爱将胡博诧异：“那么大的地方用来做什么？”赵靖道：“你们不是抱怨了许久，这城里住得太挤？”胡博恍然：“将军你终于想到我们了。到了这荫桐城一个月，实在是憋闷。我手下的兄弟可都已经怨声载道了。”赵靖不动声色的哦了一声，过了半晌方道：“这么说，他们怨什么？”胡博愣头愣脑的接口道：“陆军师不体谅大家伙儿，不让人出去，整天憋在后面的军营里，可不是……”话还未说完，秦必已经冷冷的打断他：“你胡说什么呢？”胡博一直在秦必帐下，不晓得轻重，犹自道：“我说的是事实。”
　　却见赵靖的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是冰冷的：“原来我悠州军队，也有人私下散布谣言，诋毁上头，置疑军令的。”秦必乃悠王外甥，平日是娇纵惯了的，此刻也有些心虚，道：“他喝多了酒，胡乱说话。”赵靖一笑：“行军打仗，吃不得苦，算什么士兵？”胡博头脑一热，大声道：“可如今也不是打仗。我这帮兄弟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再苦再累也不怕，如今好容易赢了，就不能享两天福？”
　　赵靖哈哈大笑，众人忐忑，直捏着一把汗。果然，他的笑声突然中断，眼神如刀锋一般令人不可逼视，话语却仍是极缓慢的：“也是。我虽然在此，到底也不是你们正经的统帅，我说的话，原做不得数。”秦必吓出一身冷汗，忙离了席，单膝跪下：“将军。”众人也大惊，跟着离席下跪。胡博却仍梗着个颈子，极不服气的。
　　赵靖缓缓自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来，露齿一笑道：“不过呢，悠王赐我这块将军令，意思就是，这悠州一兵一卒，哪怕离悠州十万八千里，怎么处置也得由我说了算。”他抚着玉牌，声调平和：“来人，将胡博带下去，罚一百军杖。”这下连陆秉都吓了一跳，忙跪了下来：“将军息怒。胡将军说的有理，原是我疏忽了，让弟兄们受了委屈。”赵靖挑眉：“这么说，该叫荫桐百姓盖了庙伺候你们这帮大爷？”陆秉砰的叩下头去：“将军，若要惩罚胡将军，陆秉愿带胡将军受着一百军杖。”赵靖瞪着他，见众人也不断叩首，连胡博都吓白了脸，溜下了桌，低头跪在那里，默然半晌方道：“起来吧。这军棍先免了。以后若有再犯，决不饶恕。你们起来罢。”
　　胡博又愧又恼。秦必也是灰头土脸，心下不免暗自思忖，赵靖历来也有些忌惮自己，何故今日借题发挥，让自己下不来台。却听赵靖语气已经恢复，竟有些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其实我也知道，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所以找了工匠在城外搭建军营。过些时候，留精锐营在城中即可。”秦必一愣：“我也跟出去么？”赵靖含笑看着他：“将军出征半年有余，也辛苦了，以后且在城外操练兵马，其它杂事就留给陆先生好了。”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玉牌递给陆秉：“陆先生暂且代我包管罢。”
　　秦必这才恍然大悟，兜了这么大圈子，敢情是先给自己下马威，然后将自己赶出去，不准插手金州治理之事。陆秉手里有了他的将军令，自然可以节制悠州兵马，倒比自己还高上了一头。
　　那边陆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倒有些踟躇。赵靖看着众人脸色，微微一笑，起身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心中不服气，对不对？”他缓缓踱过众人，长叹道：“这金州是个聚宝盆，要守住它可不容易。”众人愕然，赵靖深黑的眼眸突然跳出惊人火焰：“莫非诸位以为，我们来这一趟，过两日就等着朝廷来接管么？”众人听见这大胆嚣张的语言，心头均是狂跳。秦必虽然隐约猜到过悠王的意思，但是此刻听来，却也心惊肉跳。
　　赵靖淡淡道：“要守住这金州，民心极是重要。咱们既然有这个能力，何不让金州百姓瞧瞧咱们的手段？等这里治理得顺畅了，就算朝廷想要赶我们走，恐怕老百姓也不答应。”他踱到秦必面前，举起酒杯，定定的看进他眼睛里去：“但是，最要紧的责任，却在将军肩上。”秦必一怔，下意识的起身，也举起酒杯，听他继续道：“将军这一路，有勇有谋，胜不骄败不馁，方为我悠州神速攻下三州。如此铁一般的军队，赵靖自是放心。将来镇守金州连州梧州的重担，全在将军一人。赵靖在此先行谢过。”说着竟深深一揖，方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秦必自他话中想到远景，如若悠州不肯撤兵，自然与朝廷免不了对抗。悠州和金州一南一北将锦安夹在中间，自己如果守住了金州和周围两州，将来伟业成就自然不会少了自己一份。想到这里，他雄心顿起，而素来高高在上的赵靖竟也对自己行礼，将这三州分明是托付与己，一时间热血上涌，浑然忘了方才的不满，朗声大笑，将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
　　席间气氛乍然火热起来。众人热血翻涌豪情顿发的当口，陆秉对上赵靖如冰一般平静的眼眸，心下一阵感触，在无他人察觉的情况下，微笑着轻轻冲他举了举杯。赵靖只是一笑。
　　赵靖如今身份，已经远非悠州兵马大将军，三年之前就已执掌悠州一半政事，兵权也由秦必等人陆续接手。所以此次平定金州，若他执掌帅印，锦安必定忧惧猜忌。秦必领兵也是胜算在握。只是悠王思来想去，平乱之后金州事态才是最为微妙，非赵靖之威名与谋略不能成事。所以秘遣赵靖随军来到金州。
　　若不是此行事关重大，他决不愿意如此摆布秦必于鼓掌之间，毕竟对方身份不同，将来悠王得知，心里多少也会有些不痛快。可是若是自己不设下这一局，陆秉难以服众，而秦必娇纵贪婪，若插手金州事务，不知又要捅出多大的篓子来，悠王日后也会怪到自己头上。
　　他千里迢迢匿名而来，处理这烂摊子，进退两难，心中不免略有郁积。
　　月光如水，静静的洒在雪地上，整个世界晶莹剔透，如琉璃堆砌而成。池塘冰面上隐有水流的空隙，摇曳着月色，和着梅香沁人心脾。他顿住脚步，望着此情此景，竟不由的想起一个人来。若她此时在此，巧笑嫣然，不知会为此景色增添多少情致。她本人也是这般剔透的一个人儿，如雪如风，如云如水。那么，这天地之间竟处处是她了。
　　赵靖这么想着，不由自主的微笑，眉却立刻微皱，眸色一暗，反身出掌，遏制住来人凌厉的攻势。剑锋划破夜色，激越有声，暗影如虹，锐不可当。

　　饮雪暖（三）

　　（三）破月
　　冷虹剑灵动无双，丝丝入扣，柔媚轻灵又不失泼辣刚劲。赵靖暗赞一个好字。这剑法越来越有迟迟个性，比之一年前不知进步几许。人剑合一，破绽愈少。
　　迟迟深谙赵靖武功，是以并不着急硬攻，只以无双步法吸引赵靖掌势，一面稳健自保，一面瞅准了机会毫不犹疑，往往有神来之笔携雷霆之势电光之厉，竟逼得赵靖后退一步。
　　赵靖许久不曾与人交手，兴致大起，长啸一声，打叠起百般精神，双掌动作反而慢了下来，凝重沉稳，以不变应万变克制迟迟冷虹剑。掌风过处，似有磁铁吸动，带动长剑。迟迟却不惊慌，左手冰影绡丝悄然出手，无声无息卷住赵靖右手拇指。赵靖微笑，手肘一沉，揉身而上，将冰影绡丝往迟迟剑锋上送去。迟迟一惊，乍然松手，胜负立分。
　　赵靖拊掌淡然道：“我一直想知道，你那柄剑厉害，还是你的冰影绡丝厉害。现在终于知道了。”
　　迟迟握紧双拳立在雪中，却朗声笑道：“一年之前我可以攻你三招，如今是二十招。将来总有一天，你是我手下败将。”
　　赵靖看过去，见她只穿了件夹袄，脏得几乎不辨颜色，脚上靴子也惨不忍睹。头发只打做两根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口，下巴更尖，眼睛更大，整个人瘦了不止一圈，分明是奔波之后的憔悴。可是双颊因为打斗红扑扑的，浓而长的眉愈显飒爽，这样一身可怕的打扮丝毫没有减损她的容色。纯白世界之中她皎然而立，浓墨重彩，飞扬跋扈，叫人不能将视线移开。
　　“你来晚了。”赵靖沉声道。
　　迟迟却是自得：“我已经去过悠州，然后来找你算帐，怎会算晚？”
　　赵靖一凛：“你到过悠州了？”
　　迟迟嘴角一挑，唇色明艳鲜红，竟有肃杀醇烈的剑意酒劲，在猎猎寒风中绽放：“是。” 
　　赵靖先是一惊，随即想到，迟迟自悠州赶来，即便她轻功天下无双，也需一个多月。而这一个多月自己没有收到悠王遇袭的消息，想来她并无因为红若的事而做下傻事。这么一想，看向迟迟的眼光也颇有赞赏之意，然后道：“你亲自通知他，也好。”他目光渐渐柔和，似在看一个小孩子：“不过你要他如何自处？哀伤凭吊，还是一怒之下毁婚翻脸？”
　　迟迟仰天长笑：“你为的是他，还是为了你的悠王？”话音未落，又是一招攻上。赵靖不料她竟喜怒无常到这个地步，几乎没有避开，肩上划破极长的一道口子。
　　剑光如雪，比雪更盛，纷纷卷卷，绵绵密密。只听迟迟厉声道：“姓赵的，你背信弃义，其心可诛。”
　　赵靖眼中精光闪过，低喝一声：“你说什么？”
　　“还想狡辩？”唰的一声，冷虹剑堪堪擦过他的耳际。赵靖只一味闪躲，并不反攻，但是迟迟步法极快，简直是以己之短对人之长，眼见就渐渐落了下风。
　　“我确实不明白。”他虽然狼狈，语气却是淡然。
　　迟迟见他眉宇间山长水阔磊落分明，竟一时有点攻不下去。可是想到旧事，愈发冷笑，逼得更紧：“王大人死了，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却听叮的一声，一柄长剑挡在赵靖身前。持剑女子一脸怒色，正是蓝田。
　　迟迟见她来了，收了剑负于身后，嘴角挂着一丝浅笑，骄傲异常。
　　“退开。”赵靖冷喝道。
　　蓝田却不听，更一步挡在他前面，剑尖指向迟迟。
　　赵靖微怒，一拂袖，蓝田被一股大力推开，脚步踉跄。
　　迟迟见了，只是冷笑：“别做戏了。是她为你出手的吧？”
　　蓝田听了这话，霍然抬头。她屡次败于迟迟手中，见面神情都是淡然倨傲，此刻却是满脸悲愤，还夹杂不屑：“我杀了他？我若要杀他，你们还有机会将他救走么？”
　　迟迟见她眸中似有泪光，也迟疑起来，可是想到这些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心肠又硬了起来：“正是因为他逃了出去，你们担心他泄漏机密，所以更要杀他。就算你自己不想，”她顿了顿，瞟了赵靖一眼，“他要你动手，我就不信你敢逆了他的意思。”
　　“她的确不会。”赵靖接口，平静的望着她，“你若想知道真相，就好好的坐下来，喝点热茶，吃点东西，让她慢慢讲。”
　　迟迟斜睨他：“喝你的茶，吃你的东西？”语调讽刺。
　　赵靖微笑：“你大概还不知道，王大人死了之后，华大人也没有回锦安。莫非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迟迟大惊：“你说什么？少卖关子，快说！”她一时激愤，手中冰影绡丝抽在旁边树上，立刻抽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枝头的雪块砰砰落地。
　　赵靖听她气息略有紊乱，颊上红晕太过，猜她疲倦，却无法说服她好好坐下来，只得无奈暗叹，对蓝田道：“说给她听，发生了什么事。”
　　蓝田默然半晌，方缓缓道：“你们离开碧影山庄之后，我命人追查你们的下落。听说你走了，我就亲自出马，一路跟着他们几个。”
　　“你跟着他们，难道是安了好心？还想狡辩！”迟迟冷冷道。
　　蓝田却看她一眼，黑玉似的眸子里似有万千心事，欲诉还休。迟迟一惊，乍然想起红若来，胸口如重石击过，痛不可当。
　　蓝田继续幽幽道：“他们与一名男子会合之后，着了便装。华大人到底谨慎，见悠州兵马进驻松城，担心自投罗网，所以绕开松城前往湫关。”
　　“刘福刘大人当时在湫关坐镇，辅助悠州兵马，接到密报，立刻亲自到城外迎接两位大人，当晚设宴款待。华大人小心，叮嘱勿泄露两人行踪，却不知道正巧给人钻了空子。若是他早早造了声势，天下人都知道王大人回来了，只怕不会到今日地步。”
　　迟迟听着，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在狂跳，却又不敢相信，只听蓝田平静讲述。明月当空，雪地上是纷乱的脚印，如她杂沓的心绪；万籁俱寂，只有蓝田的声音低而沉痛，如盘旋在树梢的风。
　　“那日晚宴自是谈笑风生。我看了许久，放下心来。我明白，这么跟着他又有什么意思。我乃一教之主，上有将军，下有千名教众，如此苦苦痴缠一人，叫人知道真要笑掉大牙。就算我是自由之身，他性格倔强，早就言明与我不相为谋，又怎会，怎会动一丝半点的心意。”她神情似笑非笑，迟迟心中竟然难受：“想不到她竟痴情若此”。
　　“待晚宴散了，我自行离去。行到一半，突然又不舍得。湫关是我能送的最远之地，过了那夜，只怕相会再无期限。我左思右想，既然已经放任自己多时，不如索性再跟他一晚。”
　　“我回转到湫关，见他屋内灯还未灭，靠近去看，听见人声，于是偷偷捅破窗户纸看进去。只见刘福正在屋内和他对饮，两人聊的，自是天下局势。他倒是守信，未将我碧影山庄之事泄漏，只是殷殷提出许多建议。刘福不知，我却听的明白，他已不担心三州能否收复，所有布局都是针对三州收复之后如何让悠州兵马撤出。我心里既恼怒，却又说不出的开心，他始终不是平常人。但那刘福却听得心不在焉。他也看了出来，只得不再多说，两人只是闷头饮酒。”
　　“过了一会，他手中酒杯突然落地，摔的粉碎。我大惊，凑过去一看，见他面色苍白，正捂着胸口，瞪着刘福。那刘福微微一叹，道‘王大人，这原怨不得我。是朝廷不想留你。我接到的，是圣上的亲笔手谕。’他脸上神情先是惊怒愤懑，一听这话，居然平静下来。我破窗而入，抱住他，反手用剑将刘福钉在墙上。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居然还是‘莫要伤害朝廷命官。’”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蓝田微笑，泪水无声无息涌出，滴在雪地上瞬间成冰。
　　“这边厢动静早已惊动了跟着华大人的那名使刀男子，他们唤他做带刀的，他破门而入，见到我，流火刀出手。我没了剑，心中又是万念俱灰，没有抵挡，温热的血立刻喷了我一头一脸，却不觉得疼。我低头一看，流火刀竟然，竟然卸下他一条手臂来，原来是他伸手替我挡了这一刀。”
　　蓝田已经背转了身子，迟迟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敢看，更不敢去想当时的情景，只怕一想整个胸口就要爆炸，于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嘶哑的几个音节。赵靖上前，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打了个哆嗦，却未躲开。
　　“我什么都记不真切了，只知道他抬起剩下那只手替我擦眼泪，仍笑道‘我反正要死了，一条手臂不算什么。’这句话象火砰的点着了我，我清醒过来，从怀里掏出止血药，解毒药，反正所有我带在身边的药都拿出来了。我喂他吃了我所有的解毒药，又替他包扎伤口。那个带刀好像想要上前帮忙，被我推开。这时好像华大人也冲了进来，我却瞧不见，抱起他就往外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可以救他的，当日他中了乱云之毒我也救活了他的。”
　　她微微的笑起来，一手捂着胸口道：“我是碧影教教主啊，神通广大。碧影教成立近十年，这天下不知多少事由我暗中操控。当事人都以为是命运使然，却不知我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那一个晚上，我那样飞快的，不停的跑啊跑，竟然找不到一家医馆。满湫关的人死了么？怎么可以没有一间医馆出现？或者，是我无能，是我蠢笨，我居然，在那个时候，找不到一间医馆。”
　　那个夜晚的蓝田，绝望的在鳞次栉比的屋舍间奔跑。夜风呼呼的刮过耳边，长街尽头，她颓然跪下，膝盖被撞得血肉模糊，却已没有知觉。
　　“他在我怀里越来越冷，我几乎已经听不见他的呼吸。突然间，他猛然握住我的手，喊了一声‘樱姑娘’就再也没了声息。”
　　“我记得他躺在我怀里的表情。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那夜月光特别好，他脸上每个纹路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上还有笑容，好像见了故人那样。可是纵然开心得象个孩子，他脸上的风尘之色也无法掩盖。我注意到，他的鬓已经白了。我想，他的心血已经耗尽了罢。我终究还是没有救得了他，终究还是没有。”蓝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无声的捂着脸庞。
　　迟迟立在那里，许久之后才推开赵靖，缓缓摇头：“你们是骗我的罢，对不对？我不信，我不信，我就是不信。”她声音嘶哑，一面吼着，一面用剑劈向赵靖。
　　她剑法极乱，毫无章法，却凶狠凌厉，竟似要与赵靖同归于尽。
　　蓝田缓缓抬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狞笑数声，多日以来压抑的情绪终如火山岩浆喷发。她一跃而起，提剑冲了上去，无视赵靖存在，挺剑就与迟迟相斗，剑身相碰，震的她虎口发麻，嘴里却仍发出高亢而尖利的笑声：“你满意了？你揭了我的伤疤以后就高兴了？我这个样子，你还说我骗你。你这个死丫头，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我诅咒你，今天我就杀了你，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赵靖这次并未阻拦她，反而退到一边，默默的看着两女。迟迟双目赤红，神情狰狞，而蓝田脸上的泪如决堤一般疯狂涌下却不自知。两人都是高手，使出来的剑法却惨不忍睹。本来二女走的都是轻盈灵动的路子，这下却都是狠而重的招数，也不管能不能伤到对方或者护住自己，好像用力将剑斩下去才可泄心头痛楚郁积。
　　他静看半晌，长叹一声，上前几步，插于两人中间，手掌一错，一边卸了蓝田的剑，一边在迟迟颈后一劈，将她击昏，接入怀中。
　　蓝田脸上泪痕狼藉，也顾不得尊卑了，喘着粗气道：“这个蛮不讲理的丫头，你还要护着她？”赵靖眸色一沉，分明不予。
　　蓝田这才觉得说错了话，一时间不知如何圆场，却听赵靖淡淡道：“你也累了。”话音未落，眼前也是一黑。
　　赵靖抱着迟迟，将蓝田负在背上送回房间，方折返自己的屋子，将迟迟置于床上，低头凝视她的脸庞，见她眉间隐隐有黑气，不免一惊。细细再看，发现她肩上有伤。
　　原来迟迟在荫桐城之外晕了过去，醒来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仍旧找到了赵靖。她这番不顾死活的打斗，伤得更重，毒入肺腑。赵靖一搭脉便知不妙，思忖片刻，拍了拍手，命人进来按他所说行事。

　　饮雪暖（四）

　　四）闲谈
　　半夜里又开始下雪。起先只是雨夹雪，雪珠子噼里啪啦的砸在窗棂上，那低而细密的声音倒让人落入更深的梦里。
　　好像也是下着大雪，红若不知怎的伏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她奔过去要抱起红若，一翻过身来，却是满脸血污的王复。又突然开始逃跑，也不知逃什么，拉着华煅，嘴里急急的叫：“大哥，你没事吧？”前方乍然腾起火焰，热浪扑到脸上，她不由别过头去，却眼瞥见了一个人，穿着雪白的僧袍，盘膝坐在火里。失声大叫，竟然就醒了。
　　额头上的汗还是滚烫的，包括整个身体都是滚烫的。迟迟想挪一挪身子，却发现毫无力道。脑袋虽然被枕着，还是沉得要压断脖子似的。她合上眼，张嘴想说话，喉咙极痛，干涩的发不声。
　　很快的就有清凉的水喂到唇边，她一气喝了好多。又昏昏沉沉的睡下去，隐约听见一个男子低沉和缓的声音在说些什么，嘴里又好像流进些极苦的液体，和梦境交织在一起，竟不知身在何方了。
　　再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隐隐有犬吠，又有孩童嘻戏之声，再看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布置极简陋的屋里，不过摆了一张桌子还有两张椅子，但是床褥倒是极暖极软，火盆也烧的通红，心里不免诧异。正寻思着，见一四十多岁女子推门进来，穿的是粗布衣裳，那笑容极开朗温暖：“啊，姑娘你可醒了。”
　　迟迟头痛欲裂，更不知为何自己会置身与如此陌生之地，心头不免起疑，勉强笑道：“我醒啦，谢谢大婶。”不说话则已，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声音又哑又涩。那中年女子叹了一声：“哎呀姑娘，你这烧的，嗓子都成这样了。”忙把她扶起来，喂她喝清水。这清水简直如甘霖一般，迟迟喝了好几口，听那女子道：“姑娘你就叫我张婶好了。你且先躺下，我给你熬了粥，好歹喝两口。药也煎上了。”
　　迟迟见她要走，不由发急，拉住她的衣摆：“张婶，我怎会在这里？”张婶笑道：“姑娘你就在这里放心养病吧。你哥哥叫你什么也别多想。”迟迟心中惊愕至极，脸上更不敢表露出来。她不过略动了动扯到肩头伤口，已是一头冷汗，再一运气，知道自己体内余毒未清，头晕目眩，只得躺回去，合上眼默默猜想。
　　如此将养了两天，人虽然清醒了，身子仍虚弱至极不得下床。张婶见她着急，不免安慰：“姑娘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更何况你这不是普通的发热，大夫来看过，说姑娘最近心中郁结太多，闷在心里不得发散，所以更加难以痊愈。你且耐心的呆在这里。”迟迟见她谈吐不俗，目光诚恳，也只得微笑点头。
　　这张婶为人极好，大半个月对迟迟照顾得无微不至。晚上睡觉似乎也总进来看自己，手爱怜的抚过她的脸庞，即便在梦中迟迟也不由抓住她的手，叫的却是“爹”。隐约听见一男子低声笑，醒来后几乎疑心自己做梦。
　　闲来时张婶会坐在一边纳鞋底，一边跟迟迟闲话家常，说说金州民俗。迟迟从未在乡野间居住过，听那些奇闻异事听得津津有味。心中庆幸，这张婶能说会道，为自己病中不知解了多少愁闷，这个假冒的哥哥倒也真挑对人了。
　　说的最多的，自然是金州旧事。听得迟迟心中感叹：“都道这金州乃人间宝地，却原来是这番光景。”那日不知怎的说起张婶的外甥：“他姓朱，说起来也是我们这里响当当的人物，吃苦耐劳，年纪轻轻就因着淘金颇有资财。为人又极仗义，就算不是我外甥也要夸上一夸的。原和城中一罗姓人家的小姐订了亲，两人青梅竹马，自幼情投意合，眼见得就是好姻缘一桩。哪知道当年刺史白一川的侄子也看上了罗小姐，硬要罗家退亲。罗小姐如何肯依。朱雷儿知道这白显芳是惹不得的，总算他为人聪明伶俐，直接去了刺史那里打点。他出手豪阔，这事竟压了下来，两人也得成眷属。”
　　迟迟原本担着颗心，听到此处放了下来，心想：若是平常说书，这罗小姐怎么着也要香消玉陨了，索性天可怜人，这真事到底不是那说书人胡掰的。
　　却听张婶又道：“两人成亲后没多久，有日我那外甥媳妇突然哭着来我家，说是朱雷儿被官府抓了去。我一听可不急了，忙叫我家老头子去打听，却原来是刺史大人下了道令，要在朝廷一成的金税上再取一成。朱雷儿和其它几个淘金户去见了刺史，理论了两句，竟被打入大牢。姑娘你是不知道，这淘金可不容易，风吹日晒的，一分金一分血汗。朝廷收了一成金税，打铸买卖要通过官府，也要收取一成半的金为佣金。朝廷虽允许私人淘金，但到底不许私人买卖流通，需要卖给官府铸成官金，不得私自运出金州。官府趁机压价，只兑得寻常官金的一半银子。这盘剥来盘剥去，到手里也没剩多少，如今再加收一成，这日子可怎么过。这朱雷儿不过劝说了刺史大人几句，竟被关了大牢。我原想，再如从前一般打点些钱财吧，哪知那次竟处处碰壁。过了两日放出风来，说朱雷儿伙同其它散户私运官金出金州。这朱雷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等违法犯禁的事他怎么做的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有些散户私运官金也不是秘密，不过这白刺史竟抓了我们朱雷儿定罪，那是极大的冤屈。我外甥媳妇眼泪都要哭干了，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也没把人救出来。”
　　“我还记得那日是大风天，刺史大人在荫桐城中筑了高台，要审这几个散户。全城的百姓都去看了。我也扶着我那外甥媳妇站在下面，我一眼瞧见那个白显芳也站在台上，心里那个恨啊，呸了好几声。朱雷儿被带了上去，他早就怕了，还敢理论什么，一上去就认罪。我松了口气，这等当众服软，想来刺史大人也不会多计较，顶多在大牢里多关上些时日，哪怕是五年十年，也总是留了条命。那刺史大人听了，只是微微一笑，问那白显芳‘显芳，你说这该如何治罪？’那白显芳阴恻恻的笑了两声‘朱雷儿顶撞大人，大人可以既往不咎，但是这私运官金的罪却是免不了的。’朱雷儿听了大惊，连呼冤枉。我那外甥媳妇抖的跟筛糠似的，我只得架了她劝道‘即便打入了死牢，也还有一线希望。这斩首是要上报刑部的，咱们到锦安喊冤去。’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白显芳扔下签子来，要打板子。众人也想这打板子是免不了的了，只得个个面有不忍，听着那板子噼里啪啦打在人血肉上的声音。那朱雷儿知道自己媳妇在下面，竟硬是忍住不叫出声来。哪知打了二十板子，三十板子，四十板子，竟还没有停的意思。已经有人惊呼起来，我那外甥媳妇拉也拉不住，就这样跑上了台，一面磕头一面求情，一额头的鲜血啊，最后见实在劝不住了，合身扑到朱雷儿身上，要替他挨板子，朱雷儿死命挣扎，我要跑上去，却被人摁跪在台边，侧脸贴着地，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这一板子一板子的打下去，有的是打朱雷儿，有的是打在他媳妇身上。”
　　众人默然不语。迟迟定定的望着这张婶，一手却不由到腰间去摸冷虹剑，却摸了个空，心头一灰，作声不得。
　　张婶望了她一眼，微微的一笑：“那是个大风天。我记得刮起叶子啊纸片儿啊沙土啊，眯在人眼睛里，叫人一直流泪那。我就被摁在台上，看着他们活活打死了我外甥和外甥媳妇儿。”
　　迟迟伸手握住她的手，簌簌落下泪来。张婶拍了拍她的手：“后来叛乱的时候日子比这又是另一番苦。那帮叛军起先是跟我们一般的淘金户，也是被压迫的狠了才不顾身家性命去博一博的，怎知到了后面他们自己也打起来，又逼着我们交金子交粮食，竟不比那白一川好多少。唉，姑娘，你别哭啦，我也是老糊涂了，怎能跟你病中之人说这些。不说啦不说啦，我给你端药去。”
　　果然那张婶再不敢跟迟迟讲这些事。有时还带几个年轻已婚女子一起来看迟迟，给她看他们绣的帕子，做的衣裳，唠叨些家常。迟迟仔细听着，发现他们十句中至少有那么两三句是在说悠王的，言辞间是掩不住的仰慕感激。迟迟心中自是不忿，淡淡的说：“要是这悠州兵马一直不走那可怎么办？”一个女子笑道：“我们还就盼着他们别走呢。朝廷派来的那些个刺史，哪个不是如狼似虎的。”张婶瞪了她一眼：“胡扯什么？”那女子讪讪的低了头。迟迟心下明白，叹了一声想：“悠王派了赵靖来，将这金州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虽不是安了什么好心，但到底比那个小皇帝派来的人好多了。”
　　又过了一日，张婶喜滋滋的走进来：“姑娘啊，你天天念叨，你哥哥来啦。可不就是他送你来的？”迟迟瞪大了眼睛往外看去，见一个魁梧英挺的男子含笑走进来，可不正是赵靖？
　　待张婶走了出去，迟迟冷笑一声：“果真是你。做事鬼鬼祟祟，还冒充我哥哥。”赵靖关切的看她脸色，一面撩衣坐下一面道：“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迟迟狐疑：“你什么时候来看过我？”赵靖反而回答她先前的问题去了：“我此次来金州，不欲张扬，非得隐姓埋名才好。不好把你留在刺史府，又不放心你，才把你送过来。我送一个大姑娘来，叫我怎么跟张婶说？”
　　迟迟愣了半晌，脸慢慢的红了，然后呸了一声。这几日被柳角村村民耳濡目染，她与赵靖芥蒂虽永不可消除，但到底对他印象稍好。
　　赵靖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定了她，脸上露出好笑的神情：“眼珠子咕噜噜转又在想什么呢？”
　　迟迟别过头去：“把我的冷虹剑和冰影绡丝还来。”
　　赵靖皱眉：“你要走？身子还没大好。谁伤的你？你可知这次中毒，差点小命不保。”
　　迟迟只道：“我的事情你不要管。”
　　赵靖正色：“你这样走出去，叫我如何放心？外面乱的厉害。”
　　迟迟冷笑：“乱？乱都不叫靖将军你给平了？”
　　赵靖见她额头上渗出汗水，不由伸手替她擦去。迟迟大怒，反掌击在他胸前，奈何她中毒之后体力虚弱，这一掌毫无力道。迟迟怒视于他，见他眸子里全是戏谑与纵容，倒是一愣。
　　只听赵靖又道：“三州之乱刚平，庸州啊贺州啊又起了叛乱。朝廷忙的焦头烂额，四处暴民流窜。这天下不比从前太平。你一个孤身女子，仗的不过是这身轻功，要是这轻功无法施展，如何行走？这样去找人，一定先把自己丢了。”
　　迟迟怔在那里，赵靖当她仍在和自己赌气，却听她喃喃道：“这叛乱竟如火星燎原一般了？难道观影琉璃珠蒙尘，真的是大劫降至？”赵靖沉吟半晌，方缓缓道：“这同观影琉璃珠有什么相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朝廷积弊已深，先帝在位之际就已内忧外患。所谓大劫，乃是人心之乱，人心一乱，祸事就到。”
　　迟迟仔细思忖了片刻，倍感无奈。突然问道：“为什么他要杀了王大人？”赵靖明白她口中那个他是谁，轻轻的笑了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会不知道？”迟迟黑玉一般眼眸定定的望着他，露出少见的求恳之情。赵靖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不知道。其中关节，我参详了许久，终不得要领。他没有一点理由要在这个时候杀了王复。”说着嘴角微微一勾，心中在想： “想不到这小皇帝做事也有如此出人意表的时刻。也好，否则这天下争的多么无趣。”
　　迟迟见他出神，心中亦是暗暗一叹。不知道华煅在哪里，也不知道骆何是否安好。自己牵绊如此之多，当日定风塔上如风如云的誓言竟终不可实现了。

　　饮雪暖（五,新）

　　送给coffeebreak and Amy~~~~
　　（五）拂衣
　　除夕那日，迟迟刚醒来，就见赵靖披着一肩雪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精瘦的老头，说是大夫。
　　那大夫替迟迟诊了脉，写了方子，笑道：“姑娘再将养几日。吃了我的药，或许可以出去看元宵花灯。”说着作揖而去。迟迟见他步履沉稳却悄无声息，一转身间衣角有银色丝线所绣花纹，心知此人必定不是普通大夫，而是赵靖亲信。可是纵然这老者有妙手回春之力，自己竟康复得如此之慢，心中不免焦急。
　　赵靖送那大夫出去，到得门口方问：“如何？”老者面色凝重：“骆姑娘身上的毒虽然厉害，却也不算难解。只是奇怪她似乎曾中过别的毒，不甚清楚那毒性究竟有何损害，但是这次的毒与前次之毒混杂，毒性相辅相成，毒性竟重了十倍有余。我虽有把握能解，却怕要耗费许多时日了。”赵靖闻言大吃一惊，默然片刻道：“你且回去，命他们送药过来。叫承恩他们多加小心，若有人前来欲对骆姑娘不利，必定生擒，我要审上一审。”那老者答应着去了。赵靖回到院中，正好见张婶端着饭菜进来，上前亲自接了，捧进屋去。
　　迟迟正靠在床头打辫子，闻到香气，不由展颜：“张婶好手艺。”她到底天性活泼豁达，虽有烦忧之事，却懂得欲速不达的道理，将心事丢开，裹了被子坐到桌前。赵靖替她盛汤，见她只露出一张垂涎欲滴的小脸来，不由失笑。可是她只喝了几口又放下，赵靖方知她不过是强打精神不愿自己担心而已。为着安慰她，赵靖将怀中冰影绡丝取出归还。迟迟接过，好笑的想，你当我小孩子么，递了糖果便可以开心，何况你拿我的东西做人情，有什么稀奇。
　　午后雪下得小些。村中孩童结伴呼啸而出，在外面打闹嬉笑，鞭炮声此起彼伏。迟迟心中羡慕，哼了一声道：“我小时候把炮仗拿在手里放都不算稀奇。”赵靖微笑：“是么？”迟迟侧头看他：“你小时候不放鞭炮么？”赵靖一笑：“没有办法，先是家训甚严，不得胡闹。后来流放苦寒之地，哪里有钱买鞭炮？待从了军就更不用想了。”迟迟瞪大眼睛看着他，轻轻的哎呀一声，目光中全是柔和叹息。赵靖却又问：“你还没说你怎样淘气？”迟迟果然被岔开了心思，不乐意的答到：“那怎会叫淘气？那叫学以致用。我将鞭炮逐个拆下围做一圈，冰影绡丝卷了香去点，转身一圈只挥一鞭，若有一个炮仗未响便不算成功。”她顿了顿，又道，“开头两年还不行，到后来转身之速愈来愈快，我奶娘常说，她只眨了眨眼睛鞭炮就全点燃了。”赵靖忍俊不禁，瞧着她鬓角细柔的发丝想：“那样辛苦练功，却不过是小孩子家游戏之兴。”他历来每做一事必有所图，此时遥想迟迟幼年，却又觉得有些羡慕。
　　却听迟迟叹道：“我真能元宵时去看灯么？”赵靖笑道：“在屋里呆了那么久，你今天才喊闷，倒是出乎意料。”迟迟瞪他一眼，想了一想，脸上露出求恳之色：“既然你来陪我过年守岁，那也不要太拘于习惯。我虽然病了，大夫也没说不能喝酒。”赵靖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个酒鬼？”迟迟咳嗽一声：“世间好玩的事我可都不会错过，又怎么可能不喜欢饮酒作乐？”赵靖道：“你喝不下汤，却要喝酒？”他不说则已，一说更激起迟迟豪兴：“那又怎样？烈酒入喉，正是痛快。没有食欲是平常，没有酒兴就是无趣。你要是不肯，咱们也不必说话了。”
　　赵靖心想，你不说话憋的是你。然而两柱香工夫过去，迟迟果然没有再说一句。赵靖看过去，见她悠哉游哉的看着窗外，心下暗服。笑意刚浮到唇边，迟迟便转过头来与他目光接触，一眼就瞧穿了他，噗哧一笑。赵靖无奈起身：“也罢，大夫确实没说不可饮酒。”迟迟道：“我听张婶说，这村子里自己酿的酒极是特别，你可别用普通的白干来哄骗于我。”赵靖一面笑着一面出去，过了小半个时辰打了四五葫芦的酒进来，刚开了葫芦塞子，就听迟迟大声赞叹：“好酒。”一掀被子鞋也不穿跳下地来，当即打了个大喷嚏，膝盖一软，还没来得及懊悔，就被赵靖顺手一捞扔回床上去。她裹严被子，从缝中伸出手接过一个葫芦，仰头长饮一口。那酒入嘴极苦极辣，顺喉而下入饮刀刃，然而再一回味，一股香绵醇厚之气自腹中升起，半晌方悠悠叹气：“这才过足瘾。这些日子真憋得我难受。”一时间更增豪情，一拍床沿：“好酒，快，速速把药端上。”她素来不爱喝药，张婶替她熬好的药也有糖为伴才哄得她喝下去。这下用酒送药，眉头也不皱一饮而尽，虽然稀奇，却也正是迟迟之风。
　　她偏了偏头，看见赵靖正襟危坐，用小杯盛酒，不由失笑：“你也太小家子气了。我要是你，别说葫芦，就是酒缸我也捧着喝了。”赵靖微微一笑：“我酒量不好。”迟迟诧异：“这，这实在看不出。”赵靖点头：“我坐镇军中，若酒醉误事，小则有人送了性命，大则城池邦国危亡。所以我几乎滴酒不沾。”
　　迟迟默然许久方缓缓道：“你如此自制，天下有什么可以扰乱你心神？啊呀，你在碧影山庄呆过，那月惑潭你去过么？不过你有清心珠，倒也不怕。”赵靖转着手中酒杯到：“你知道么，那月惑潭，横断岭秘道，全是我爹爹由上古书籍中得知。他历来爱做笔记，将生平所想记下，即便当年千里流放，我娘也拼死带着那些笔记。笔记中我爹便提到，胡姜地势复杂，即便与下陆接壤几州作乱，朝廷若肯死守素央泊岩，也可苟存于横断岭以北。同理，若要得到胡姜天下，若大军不能经过横断岭，也终究无法竟全功。我长大以后，凭借我爹爹的笔记，四入横断山脉，方找到月惑潭与横断岭秘道。耗时三年，建起碧影山庄。建庄期间，我有大半时间便在月惑潭边冥想。”他笑了笑，道，“开头一年，只要我去了，蓝田便要命人守在一旁，因为我一天之中有若干次都会差点溺死于其中。”他看了迟迟一眼，“对，我没有带清心珠去。”迟迟顿足：“你这是要做什么？当真不怕死么？”赵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方低声道：“我想，若我能不受月惑之惑，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什么能扰乱我了。”迟迟吃惊已极，心中隐有敬畏之情升起，过了一会才道：“你在那潭中都看到什么了？”赵靖拿起火钳将炭盆中炭火拨旺，一边道：“不提也罢。若能在月惑潭边收敛心神，自此以后生死也只是等闲。”迟迟淡淡接口：“生死等闲，却不同于可将富贵功名视为浮云，对么？”赵靖一怔，抬眼于迟迟四目相接，一时无语，只听见炭盆中火炭噼里啪啦的声响。
　　过了许久，赵靖沉声道：“有些事情你并不明白。世俗之事你不找它它却会来缠你，不如索性彻底沉入世俗，方是快刀斩乱麻。”迟迟将手中一葫芦酒饮干，抹嘴笑道：“别用那些身不由己的借口敷衍于我。”赵靖墨黑的眼中如闪电划过，那跟迟迟饮酒之后大呼过瘾的神色一样，他仰头哈哈大笑：“的确不算身不由己。迟迟，你不知道贪恋红尘睥睨天下快意生死的滋味多么痛快，并不亚于你杯中酒，掌中剑，脚底风。”迟迟手中冰影绡丝一卷，又拉过一个葫芦来，又是一卷，将一个酒杯送到赵靖手中，替他斟满：“我用葫芦你用杯子，你可占了大便宜了。”赵靖莞尔，杯子与她葫芦一碰，手再一翻，一杯酒火辣辣的下肚，正有些头晕，听见迟迟清脆的声音极缓极稳的道：“你，是不是想要这天下？”赵靖悚然而惊，猛地睁眼与她对视，见她眸子清澈如秋潭，连流云的影子都没有一丝，酒意乍起，拍剑断然道：“没错。”
　　迟迟毫不诧异，把手中空了的葫芦一扔，再卷过一个来。赵靖正想劝她，却见她双颊如火，长眉入鬓，嘴角上挑，虽是病中，并不见缠绵柔弱之态，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自己这两个字的缘故，激得她眼角眉梢尽是刚烈英飒。酒气蒸腾，炭火正旺，赵靖突觉腰畔异动，低沉有声。原来两人虽处陋室，方才言语之间已越过千重山万重水，世间百态在眼前迅疾而过，有大生之狂喜沸腾，有大死之寂灭虚空。心中气象万千，唤醒了疾剑灵性，慨然而啸。赵靖早有醉意，此刻大笑道：“它若不出鞘，今日我怕是不得安生。”说着挽剑而起，推门而出。
　　此刻雪又下得更大，如鹅毛般飘飘洒洒。院中积雪已经及膝，在他剑锋过处如潮水般被劈开。雪下得越大，剑光越盛，灼灼逼眼，不可直视。剑势如长河一泻千里，摧枯拉朽，所过之处群峰屏息注目，飞鸟仓惶入云。天际有雷声滚滚，脚下地动山摇。
　　歌声骤然而起，虽是少女清越之声，却慷慨沉郁。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欢声笑语，鞭炮声震耳欲聋，人间烟火之气盛到极处。赵靖手中疾剑划开月光雪光，冲云而上，龙吟声绵延不绝，许久，在迟迟以为它真的已经化龙而去之时，寒光一闪，插入院中大石，只余剑柄嗡然而鸣，久久不停。
　　赵靖转头笑道：“好曲，好诗，与此剑意浑然天成。”停了停却又道：“然而迟迟你知道，我却不能事了拂衣，我也并非侠客。”他立于院中，有渊停岳峙之度，话语落地有声，却是他决不犹疑牢牢掌控的命运。
　　迟迟好像没有听见，披衣来到檐下，将最后一葫芦酒洒在地上，抬头嫣然一笑：“如此良辰美景，却当洒酒以祭逝者。”
　　赵靖定定的看着她，刚唤了一声迟迟就被她截断道：“我不能，也不会做另一个红若。”他也不去擦落在眉睫的雪，只朗声道：“我有把握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我会一辈子守护你的周全。”
　　迟迟轻轻的笑了，摇着头凝视他：“你还是不明白，若要旁人给予的周全并不是我要的周全。咱们不要再说了。同你这样饮酒，我的确很开心。但是人这一生，最不能长久的便是开心。我现在开心一分，日后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伤心就是十分。我累了，你且回去，多谢你陪我守年夜。”她转过身去，步履轻如雪花，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赵靖还想再说什么，却有一人匆匆奔到院外，低声道：“将军，有要事禀报。”

　　饮雪暖（六，新）

　　（六）猜灯
　　赵靖一路打马而回。方进到跨院中已有人迎了上来，正是也得了消息赶来的陆秉。
　　两人到得厅中，脱了大氅坐下，下人早奉上茶来。一碧衣少女款款上前，语声清脆玲珑，将事情一一秉明。待她备述完毕，陆秉怔了怔道：“这位殷太师果然不简单，广布党羽，竟连这荫桐城中也派出探子。”少女微微一笑，心想：“可是殷太师却没想到，荫桐城中岂有一人一事逃过将军耳目的？莫说是这荫桐城，便是这天下……”却听赵靖已然笑道：“如今殷华二贵妃皆有身孕，锦安城中不知如何热闹。不过殷太师如此费尽心机，只怕将来为他人做了嫁衣裳。”陆秉也笑道：“原来将军看好华太师的手段。”赵靖一笑：“若华贵妃诞下皇子，日后有能力护他平安，登上储君之位的，恐怕并非华太师，而是另一位华大人。”他顿了顿，却没有继续再解释，而是又问道，“圣旨可已经下了？”旁边侍立在侧的黑服男子立刻上前秉道：“方才已接到飞鸽传书，圣上亲封李凭李大人为新任金州刺史。” 赵靖一边颔首一边思忖：“李凭的性子还须磨练，陆先生为人沉稳，王爷决定将他留在这里最好不过。只要秦必不闹出大事，金州之事李陆二人足可托付。”于是转头看向陆秉：“你与李大人也算旧识。待他到了金州，少不得你辅佐在侧。”陆秉肃容称是。
　　待陆秉离开，赵靖问道：“那几个探子可知我在此地？”蓝田一笑：“若他们知晓，只怕早活不到现在。”赵靖含笑点头：“那阿田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蓝田早有答案，不慌不忙的道：“若将他们杀了，反而惊动殷太师，将来也保不定有张三李四再潜入荫桐。不如收归己用，从今儿以后殷太师得到的消息，都是咱们肯让他知道的消息。”赵靖极为满意：“你有几分把握？”蓝田毫不迟疑：“十分。”赵靖见她神色有异，心下了然，轻声道：“你下去罢。”瞧着她的背影，喃喃道：“不错，天底下又有几个象王复那样决不可夺其志的人？”
　　过了几日到元宵，赵靖命人备了一乘马车，自己扮做一农夫模样，赶着马车去接迟迟进城。迟迟那日说话绝决，原已下定决心不于此人过从甚密，可是见他神情恳切，一路赶来靴子上全是泥泞，站在雪水之中混不在意，心中没来由一阵难过，终于仍是上了车去。
　　进得城中，赵靖找地方停下马车，掀开厚毡子对迟迟道：“下来罢。”迟迟探出头去，见他居然不知从那里弄了辆木制轮椅，不由哎呀一声，对自己道：“你也有今日。”却乖乖爬上轮椅，赵靖又替她盖了层毯子在膝盖上，亲自替她推着轮椅。
　　两人起先无话。待转了两个弯，见前方街市灯火通明，火树银花，两人都是惊讶，对视一眼。迟迟先笑了起来：“想不到荫桐城元宵节竟这般热闹，看阵势不输于锦安。”赵靖但笑不语，心中倒也自得：荫桐能有如此光景，也不负他千里迢迢匿名而来，劳心劳力了。
　　轮椅行走毕竟不便，人潮中穿梭行动极为缓慢。迟迟坐得矮，倒有大部分光景只看得到人头。然而一路缓缓行来，偶尔与身后那人有片言只语的交谈，竟也十分心安。她仰头而望，明月当空，清辉万里，刹那间涌起不知身处何处似是天上人间之感。赵靖推着轮椅，只能依稀瞧见她的漆黑眉睫，心中也是一般想法：原来所谓天荒地老，便是这一瞬之念。
　　前方街角处极热闹，围了不知道多少人在那里指指点点。站在外面的人大多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朝里面尽力张望。赵靖不知说了多少个劳驾，遭了多少白眼，才奋力将迟迟推进去。却是猜灯谜。赵靖笑着摇头：“这个我可一点不会。”迟迟一笑：“那样多奖品，你想要什么？”赵靖看看了台上，故意沉吟片刻：“我瞧那走马观花灯最是气派。”迟迟拍了拍手，豪气干云的道：“放心，总不叫你失望便是。”旁边有人扁嘴：“这走马观花灯乃是头奖，看见那灯檐了么？乃是银雕。瞧见那灯穗了么？却是上好的珍珠。”迟迟抬头嫣然道：“将……呃，赵大哥，麻烦你将第五号，第七号，第八号，第十一号，第十三十四号，第十九号，第二十一号先取过来。其它的，咱们慢慢再说。”众人皆是不信，嘀咕道：“这姑娘恁的贪心。一气拿了那么多又答不对，可要受罚。”还有人心细，低声嚷道：“这姑娘眼力有这么好么？隔那么老远就看得清啦？一定是胡吹大气。”赵靖与迟迟交换一个眼神，强忍着笑意道：“你且等着，我马上回来。”
　　过了片刻，他摘了纸条过来，迟迟展开，一一念道：“风雨空中雁阵斜，打一字。可不就是‘佩’字？双钩大戟飞刀剑，马勃车前粤地黄，打一成语。妙极，妙极，可不正是‘草木皆兵’？”众人只听得目瞪口呆，见她说话明显中气不足，说得急了便上气不接下气，但那气势阵仗却一点也不含糊，潇洒自若如行军之将，风卷残云一般将大半灯谜解了。众人俱是灰心，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赵靖上前取了走马观花灯让迟迟提在手里。
　　待走远一些，仍听到身后一片懊恼叹气之声。赵靖哈哈大笑。迟迟扮了个鬼脸：“也不去打听打听，锦安南城第一猜灯谜高手是谁？我爹说了，我虽不通琴棋书画，歪才倒是有的。”赵靖笑道：“失敬，失敬。要不我今晚可拿不到这走马观花灯了。”迟迟瞧着地上旋转不停的灯影，却是千姿百态的人影与花草虫鱼，栩栩如生，不由赞叹道：“这盏灯做得可真是好。”一时专注，没发觉人声渐低。过了一会方发觉自己已被推到一个小山丘上，正好可以俯视灯市。
　　却听赵靖悠然道：“这地方虽好，旁人来了也是枉费。”迟迟抿嘴微笑。的确如此，她目力天下无双，站在这山丘之上亦可看清各式花灯，若是寻常人等，却要错过此等精彩了。
　　二人再没说话，静静的望下去。周围寂静，只听得下面喧闹如沸，似隔着灯壁透过来的光，虽然真切，却觉恍惚。迟迟觉得颊边湿润，好奇伸出手去，掌心一阵冰凉，却不知何时飘起了极细的雪花。赵靖温言道：“你冷么？”一边去取挂在轮椅后的油纸伞。迟迟却阻止道：“不碍事。这雪小，天也不算冷。”雪花轻柔拂过，痒痒的似幼时养过小猫的皮毛蹭过肌肤。呼吸亦觉沁凉。放眼望去，荫桐城中屋顶积雪被月色衬得极为皎洁，再远一些隐隐能看见金水河在月光下奔腾。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靖拂了拂肩上的雪，道：“回去罢。”推着轮椅缓缓下去。原要绕开灯市中心的，却听见有人奔走疾呼之声。一个少年仓惶跑出来，见到二人叫道：“快别再往前去了。杀人了。”赵靖脸色猛然一沉，喝问道：“荫桐城如今法度严谨，如何有人轻易杀人？”那少年被他威仪所震，呆呆的道：“我，我不知道啊。那个人好像是一个了不得的武将，姓胡，喝醉了酒，一言不合便……”赵靖心中一惊：“我已严令约束众将驻防城外，谁人敢进得城来。”他杀机顿起，脸上却愈显平和，将迟迟推到屋檐下，叮嘱道：“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便回。”
　　迟迟不能跟了去，眼睁睁的瞧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心头转了好多个念头，既痛恨那人滥杀无辜，又记挂赵靖如何不暴露身份平息事态。却听着前方声浪渐低，不知什么人喝了几句。然后就见赵靖走了回来。迟迟眼尖，在他身后的人群里瞧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想了片刻方恍然：“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这么快通知了那位姓陆的大人。”
　　赵靖老远就看见她脸上忧急之色，心中本来怒意正盛，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微笑道：“没事了。”他送迟迟回去，亲自将走马观花灯替她挂在床头，又看着她喝了药，方道：“我允诺你带你看花灯，已经做了。你允诺我要好好养病，可不要忘了。”见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自己，不禁莞尔，右手一扬，掌风过处，桌上烛火和走马观花灯一齐熄灭。他转身借着月光出去，将门带上。
　　自那之后赵靖再没露面。过得两日，迟迟隐约听张婶提到，悠州守军里的一个副将因乱了军纪，被杖毙而亡。迟迟心头打了个突：“这个胡博胆大妄为，凶狠残忍，实属该杀。可我看那个姓秦的将军偏私护短，怎肯将胡博依军纪惩治？赵靖不知使了什么雷霆手段。他这几日失了影踪，只怕正是为了此事。” 
　　蓝田走进屋子之时，正看见迟迟呆呆的支颐而坐。蓝田冷冷哼了一声，迟迟从沉思醒过来，见到是她，大为诧异。蓝田板着脸道：“将军命我给你送衣服来。你自己试试合不合身。”迟迟扫了一眼她手上大大的包裹，只淡淡道：“且放在那里罢。”
　　蓝田见迟迟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眼珠子一转，突然笑道：“你知道为什么将军没有亲自来么？他最近可忙得很，有位故人来访。”迟迟眼角早瞥到她的神情，不动声色的看着窗外，果然听她又道：“来访的却是灵岫郡主。郡主同将军青梅竹马，情谊非同寻常。”话还没说完，就见迟迟霍的转过头来扮了个极丑的鬼脸，她被惊得一怔，却听迟迟大笑道：“我小时候只会故意去气我爹爹，寻常路人我可犯不着处心积虑。蓝教主你这么看重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蓝田见她竟然得意，不由大怒。正要发作，不知怎的，还是笑了起来，瞪着迟迟道：“我不信你心里不猜疑，不难过。”迟迟幽幽叹了口气，泫然欲泣：“蓝教主，我着实伤心。”说着去拉蓝田的衣袖擤鼻涕。蓝田不由一甩手退后两步。迟迟眨眨眼睛与她对视，两人憋了许久，终于一起笑出了声。蓝田骂道：“臭丫头，诡计多端。”迟迟撇撇嘴：“来而不往，非礼也。”
　　蓝田离她远远的坐了，道：“将军近日的确很忙。唉，秦将军与他有隙。如今为了一介莽夫嫌隙更深。”迟迟一颗心怦怦直跳：“果然是他下令杀了胡博？”蓝田点头。迟迟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蓝田继而又道：“郡主意外到来，也不是什么好事。王爷若知道郡主逃婚投奔了将军，可真麻烦了。”迟迟大奇：“逃婚？”蓝田点点头。迟迟问：“她，她是悠王的亲生女儿罢？”蓝田答：“可不正是？”两人互望一眼，心想一样都是女子，你我二人实属幸运，可以诸事自己做主。
　　蓝田又坐了一会，起身告辞。站到门口时欲言又止。“蓝教主有话便请指教好了。”迟迟一本正经的道。蓝田哼了一声：“我是想告诉你，虽然郡主来了，但是其实我们将军，呃，我们将军不是那样的人。他实在是无法抽身而已。”迟迟微微一笑，低头无语。
　　赵靖的确未曾料到灵岫竟然千里迢迢自悠州赶到荫桐。
　　那日他处置完胡博之事，正在屋中沉思，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却听见门外扰攘之声。他眉头一皱，贴身侍卫已经在窗下低声禀报。他吃了一惊，忙道：“放他们进来。”立刻披衣出去。眼见得好几盏灯笼明晃晃的点起来，先是一个小丫鬟走进来，衣裳精致，一看就出自大户人家。往她身后看去，见一个女子披着斗篷施施然踏雪进了院子，取下帽子，被灯笼一照，愈发显得明眸皓齿，原来是个不过十六七的少女。那少女见了赵靖，眼眶立刻一红，揪住他的袖子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靖哥哥，你要帮我。”
　　赵靖见了少女，惊诧无已，刹那间心头滚过千百个念头：“她怎的来了？莫非平阳有变？王爷知不知道她到了我这里？若是知道，竟任她一人千里迢迢而来，其中必有蹊跷。”心头惊疑，面色却如常，只是目光一扫，将她的随行人众尽收眼底，见其中并无可疑之人，方和颜悦色的道：“岫儿，出了什么事？进屋再说罢。”
　　原来这少女乃悠王之女灵岫，自幼便与赵靖交好。家中长姐明霜温柔敦厚，娴静婉丽，她却性子娇憨活泼，又是悠王亲生女儿，最得宠爱。这次她从平阳赶至荫桐，虽有一帮随行之人，倒也吃了不少苦，心里装着的事情又来得委屈，是以见到赵靖就难以控制，当着众人的面哭了出来。她身份尊贵，悠王虽宠她，家教却是极严，如今这般失态，真是平生仅见。
　　进了屋子，丫鬟递了帕子过来，她倒也没有一味再哭，只是擦了眼泪低头坐在桌边，那神情就如同小时候犯了错遇到麻烦之时一模一样。她这样子赵靖却是见惯了的，不由莞尔，却不出声，只坐在她对面。果然过了半晌，她才气呼呼的抬头道：“你也不问我怎么跑来了。”赵靖微笑不语，她瞪他半晌，突然又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靖哥哥，我爹爹不要我了。所以我来找你。”赵靖一笑：“小孩子，说什么胡话？”她边用力擦着眼泪边大声道：“我爹爹要将我许配给葛反国的太子啦。”
　　赵靖听了，亲自替她斟上茶递到手边：“你贵为郡主，嫁给葛反国太子也不算失礼。”灵岫见他竟无一丝意外的神情，心里先凉了一半，颤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赵靖摇头：“王爷视你为掌珠，你的亲事当然马虎不得。放眼天下，身份配得上你的，原没有几个。”灵岫见他说的诚挚，反而愈加心酸：“身份配得上我？靖哥哥，我白认识你了。”一面说着，眼泪一面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到衣襟上。
　　赵靖为人原不拘于儿女私情，但毕竟多年来兄妹情深，见她伤心若此，心下也有些难过。此次以平乱之名进驻金州，合围之势已成，唯可虑者，乃北地邻国葛反。葛反与胡姜素有嫌隙，多年来边境上战火就不曾平息。到了屈海风赵靖为将，击退葛反大军之后乘胜追击，直逼葛反京城，葛反帝巯真不得不亲自求和，称臣进贡，方免了灭国之灾。遭此奇耻大辱，葛反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悠州举兵，定然趁机来犯。葛反国太子漠訦乃巯真之长子，素来为巯真所不喜，欲立次子为储。漠訦因此藏了取而代之之意，悠王看准了这一点，派出密使与漠訦会谈，许诺将灵岫许配给他，助他为帝，条件是他必须牵制巯真，不得图谋悠州。这些事情，纵使悠王没有明着提起，赵靖心里也是有数。这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哪知道灵岫竟抵死不从，偷偷的跑到荫桐向他求助，叫他哭笑不得。
　　“岫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迟早要出嫁。你见过哪个姑娘定了亲事自己跑了的？”这么说着，他想到一人，嘴角露出笑意，灵岫见了，冷笑一声：“我从未见过那个什么太子，为什么要嫁给他？你到底有没有为我想过？”
　　赵靖肃容道：“当然想过。女子婚姻，原本就由父母做主，王爷如此疼爱于你，怎么会害你？那位太子王爷也曾见过，想来一定不差。”
　　“不差？不差就是合我心意了么？我堂兄人品相貌身份哪一样差了，我姐姐成亲这么久，却从来没有开心过。”灵岫忿忿的转过头去。
　　赵靖听她提起赵易与明霜，心头咯噔一下，笑道：“你又怎么知道你姐姐不开心了？”灵岫轻哼一声：“她以为在我爹爹面前强颜欢笑就能瞒过我去？我堂兄待人接物倒是无可挑剔，但是对她始终客客气气。”赵靖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你倒觉得不好了？”灵岫冷笑：“他心里没有她，再是举案齐眉又有什么用？他心里若是有她，这些虚礼又是何必？”
　　赵靖一向当灵岫为小妹妹看待，听她如此一说，也不由在心底感叹：“她终究是长大了。只是若非郡主亲自下嫁，漠訦又怎会与我悠州合作？葛反之患不消，实难安稳。”想到此处，终于硬下心肠做了计较，微笑道：“我知道了。这事也须从长计议，你且住下来，放宽心好好休息，我们过几日再说。”灵岫知他历来足智多谋，这么说一定会帮自己逃出困境，当下破涕为笑，方才的不快也一扫而光。
　　注：本章灯谜引自当代灯谜艺术大师柯国臻的作品。

　　饮雪暖（七）

　　（七）连环
　　隔了一日， 灵岫正闷闷的伏在窗边，突然发现院中站了一戎装男子，登时喜笑颜开的抬头，却看见是秦必，心中不悦，仍盈盈起身开门万了个福：“表哥。”。秦必顿足：“果真是你。他们说你私自跑来了，我原不信。”
　　灵岫不语，过半晌方道：“消息传得也真快。”秦必进得屋来，叹了口气：“你那派头进了荫桐，纸包得住火么？”灵岫垂下头去，却听秦必道：“你竟千里迢迢的跑来，姑夫可知道？”灵岫暗自冷笑，只想：“我爹要是知道，会放我出来？”她从小聪明伶俐，对这个粗犷有些莽撞鲁钝的表哥一向不喜，只是不敢表于颜色。不过时间长了，再不细致的人也有所察觉。秦必见她只是不说话，明白了几分，心下微恼：“岫儿，你这么私自跑出来，是跟姑夫怄气了吧？你好歹也是郡主的身份，怎能……”
　　悠王历来对秦必另眼相看，他又行军打仗惯了，所以对灵岫不似旁人那般恭敬委婉，灵岫何等心气的女子，听他语气中略有教训的意思，还没等他说完，便抢白道：“我自有分寸，不劳表哥操心。”秦必前几日刚在赵靖那里受了气，今天又被她截住话头，心中极为恼怒，冷笑数声道：“你若有分寸，那就快快收拾了到我那边住着，过两日我命人送你回平阳。”灵岫霍然起身：“表哥，我的事情你不要强行插手。”秦必抱手瞪着她：“你住在靖将军这里成何体统？”灵岫色变，猛地拂袖，桌上茶盏跌落地上，摔了个粉碎。
　　赵靖与陆秉正在喝茶，听人来报，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吹着茶，眉都没有抬一下：“知道了，先下去罢。”陆秉见这状况，心里早明白了八九分。赵靖治人奇严，若他不许，谁敢把灵岫来的消息露出一个字去。如今秦必得了讯插了手，一切成了悠王的家事，赵靖再有天大的理由也不便干涉。上次胡博的事情，秦必心中不痛快到极点，在这事上也必定强横，正好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给他。
　　哪知到了傍晚，有人匆匆的跑进来，见了赵靖慌得跪了下去：“将军，不得了。郡主，郡主她方才自尽了。”赵靖再如何镇定，此时脸色也不由一变，随即顿足，心里暗叹：“世间之女子竟不可小觑，如此刚烈，可比义士。只是生死决断用在这情爱之上，到底是傻到了极处。”也容不得多想，沉声道：“慌什么慌？谁敢乱传出半个字去，别怪我不客气。”一面跨出门去，斗篷也不披了，踏着雪大步而去。
　　灵岫那日投缳自尽，把秦必吓得半死，一救回来就忙不迭的将她送回赵靖处。虽然情知不妥，但是逼死郡主的罪名实在太大，饶是他胆大包天，也只得慌慌张张将这烫手的山芋扔回给赵靖。
　　赵靖极为烦恼，如此一来，竟奈何不了灵岫。思忖了一日一夜，想不到一个万全的法子将灵岫送回平阳去。
　　他正在屋内烦心，却听见门口叮咚数声极有规律，不由精神一振，唤道：“承平，进来罢。”来人正是他黑羽军内心腹，被派回平阳，迟了几日未归，赵靖心中一直记挂。
　　承平一进门便单膝下跪行礼。身后蓝田也讪讪的跟进来，她头一日去迟迟那里多嘴，如何瞒得过赵靖。赵靖倒未曾责备，但言语间只是淡淡的，她气焰也不免弱了几分。
　　赵靖对承平点了点头：“起来罢。”承平起身，立刻言归正传：“将军，我多呆了些日子，原是想将一些事情搞个明白。”赵靖哦了一声，抬手道：“先坐下喝茶罢。”承平依言坐了，又道：“平阳一切都好。易公子和明霜小姐新婚燕尔，也算相处和睦。只是王爷甚是古怪，竟命人偷偷打探两人是否真的圆房，姑爷可有什么不同。这事虽极机密，倒也瞒不了我，却不知道王爷打的什么主意。我盘桓数日，还是不得要领。”
　　赵靖听了这话，也不由一怔。闺房之事被如此提起，竟是说不出的诡异。却听承平又道：“平阳并无大事发生。对了，王爷看重萧南鹰忠勇过人，封为参将，已派往历城去了。”赵靖颔首不语，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是萧南鹰见弃于悠王，悠王不过寻着借口将他远远的打发开罢了。却不知赵易为何轻易便答应了去，平白少了一个心腹跟在眼前。
　　平阳城事禀告完毕，却听承平笑道： “听说将军前些日子杖杀了胡博。”
　　赵靖一笑：“你也觉得我太过冲动？”承平摇头：“将军做事必是深思熟虑过的。却是承平愚钝。”赵靖失笑：“你去了平阳几日，说话就不尽不实起来了。我杀胡博，自然是后患无穷。只是两害相衡取其轻，没法子中的法子。这金州是万万失不得的，重兵把守理所当然。只是却派了秦将军来，陆大人如何节制得住？这胡博闯下弥天大祸，唯有杀一儆百，才可以儆效尤。再有，这陆大人素来跟我不算亲近，秦必恼恨于我，对他反而有利。”承平和蓝田心里都是雪亮。若是赵靖麾下兵马进驻金州，也不致生出这许多事端，偏偏悠王非要秦必前来，自是节制赵靖的意思。赵靖进退两难，只有先拿胡博痛下杀手。承平想到此处，颇为赵靖不值，却又不敢多话，只是长叹了一声。
　　蓝田见赵靖同承平相谈甚欢，自己左右无事，便悄悄退了出去。她落脚于后山一处宅院，原是白一川之侄白显芳的别院，碧影教买了下来，暂为教主居住之所。里面布置舒适气派，自是赵靖的小院不可比。赵靖知道了，也只是笑言：“阿田贵为一教之主，本该如此。”
　　蓝田回到别院，翠叶四姝已在门口等着，翠玉道：“教主，上次派去追风堡的几人前来复命。”蓝田方想起数月之前为着骆迟迟一事，自己派出两人监视追风堡。如今迟迟已在荫桐，复命一事倒显多余，于是道：“知道了。你去嘉奖一番便是。”却见翠玉目光殷切，略一沉吟，便知首尾，又道：“命他们到前厅等候罢。”原来碧影教中等级森严，寻常人轻易不得见教主一面。翠叶四姝把持得又紧，想要在教主面前留下印象谈何容易，所以常有私相贿赂一事发生。这次翠玉便是允了那两人要带她们亲见教主。蓝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要时也不想令翠叶四姝难堪。
　　待更衣洗漱一番出来，那两人已在厅前诚惶诚恐的候着。蓝田听了几句，缓缓道：“做得不错。”为首那名女子揣摩蓝田就要回去，忙道：“禀教主，这次在追风堡我们却发现一些异样。”蓝田抬眼看她，也不说话，众人惴惴，过了半晌方听她不急不徐的问：“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大喜，道：“小女子姓万名冰。”蓝田嗯了一声，闭目养神，那万冰又道：“我们在追风堡潜伏数月，发现有些蹊跷。天下每年向追风堡买马之人何其多，却少见对方交付的财物运到堡中。甚至有时，堡中财物会在夜间秘密运出，还时常有粮草马匹一起，若不是我等昼夜不停的监视，只怕也不得知晓。”蓝田听出兴味来，睁开眼睛问道：“你们可有跟踪他们将东西运到哪里去了？”万冰摇头：“对方之中颇有高手，我们只得二人，不敢打草惊蛇。”蓝田暗自沉吟：“莫非追风堡里的陈老头是个财迷？若他只是怕有人觊觎家产，又何必将粮草马匹也偷偷转移？此事果然甚是蹊跷。”她嘉许万冰几句，命众人退下，自行前往刺史府去面见赵靖。
　　到了刺史府不见赵靖，她想了想，打马往城外而去，果然不多时追上马车，翻身而下。赵靖出得车子，也命人牵了一匹马，两人并辔而行，蓝田将方才之事细细禀明。赵靖也微微吃了一惊：“这追风堡竟透着这许多古怪。”蓝田问：“要不要知会王爷一声？”赵靖道：“你传下去，此事不得泄露。如今并无真凭实据，还是不要惊扰王爷为好。”想了想又道：“你写信回悠州去，命他们也好好盯着萧南鹰。”
　　赵靖本是去探望迟迟，行程耽搁了一番，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色极淡，院中梅花疏影之下残雪灰暗，如苍苔旧痕。屋内灯火通明，甚至可以听见炭火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阵阵香气，却是少女坐在火盆前，将红薯扔到火盆里，用树枝拨拉着。烤火太久，额头上有了汗，双颊更是如霞般晕红。
　　赵靖进屋，正好见迟迟挑了个红薯出来，用手帕兜着掰开，顿时露出金灿灿的瓤来，香气扑鼻。赵靖不由笑道：“来得早却不如来得巧了。”大大咧咧的往火盆边一坐。迟迟本来绷着脸，斜睨了他一眼，见英挺豪迈如他居然露出垂涎之色，宛如孩童，终于忍不住展颜一笑，将红薯递过去，道：“统共也就三个，你还要抢。”
　　红薯入口极甜，迟迟呜了一声心满意足。赵靖一面吃一面问：“这几日有没有觉得好些？”迟迟吃得正眉开眼笑，闻言神色一黯，也不说自己已在屋里试了好多次冰影绡丝，竟然手上空荡荡的没半分力气。赵靖字斟句酌的道：“给你看病的大夫说，你似乎曾经中过别的毒，与这次的毒相辅相成，厉害了百倍。”迟迟啊了一声，呆呆的看着赵靖，然后喃喃道：“我怎么不知道？”
　　赵靖想了想又道：“却不知是不是在追风堡里……”迟迟悚然而惊，截断他的话：“不可能，我爹爹在我身边，我怎么会着了道？”却立时想起红若死得不明不白，一时间冷汗涔涔而下，茫然无比：“难道真是他们下的毒？当日若不是爹爹警觉，发现他们布置了弓箭手要对付我们，只怕现在我早已葬身追风堡了。”赵靖也深觉出乎意料：“什么？他们果然想杀你？”迟迟怔怔的望着他，手上一松，红薯落入火盆。赵靖反手握住她，只觉她手掌冰凉。却听她声音里竟有些颤抖：“我一直怀疑，一直怀疑红若姐姐的死不是那么简单。说来说去，其实只有追风堡里的人才最有机会知道红若有了身孕一事。而且那日红若出事，堡主并不见如何吃惊。她尸骨未寒，追风堡不操持下葬一事，却处心积虑要对付我和爹爹，竟好像要杀人灭口一般，却是为了什么？”她心中对此事想过千百遍，终于说了出来，又是惊骇又是惨痛。
　　赵靖伸手将她揽在胸口，一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一面思忖着要如何安慰于她，一面又有无数疑窦不得解答，不由微皱眉头。正出神间，手突然停了下来。迟迟也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原来二人都听到外面马蹄声甚急。小村中夜晚极为安静，常人到了村口必然下马牵着走进来。可是此刻马蹄声如密雷一般渐近而后又急又乱，显然是在村中窄小道路疾奔。赵靖沉声道：“你在此等我。”说着按剑而出，刚推开门就见蓝田身后跟着黑羽军两名男子在院前下马。
　　赵靖极为不予，沉着脸看她奔到跟前，一拂袖低喝道：“成何体统？尔等本该低调行事……”话未说完，却听蓝田已将一卷纸递过来，又将火折点燃。赵靖匆匆扫了一遍，面色大变，霍的收了纸，复又看向院中，心中刹那间滚过许多念头，饶是他镇定自持异于常人，此刻也有些犹疑。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心中已有决断，低声道：“蓝田你留下来，若是左邻右舍问起，只说我老家出了急事，有人赶来报讯。若有一人起了疑心，你自己看着办罢。还有，”他又顿了顿，再看院中一眼，“你就告诉她是郡主投缳之事罢。”一面说着一面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去了。
　　小村沿河而建，本有木桥跨河而过。然而桥身颇窄，赵靖不愿费事，纵马跃河，河岸碎冰被马蹄踏得飞溅，在月光下如利刃寒光。他脸色凝重，腰畔疾剑嗡嗡而鸣，方才一瞥眼间最触目的两个字不断回闪在脑海：遇刺。
　　悠王竟在平阳遇刺，实在是出乎意料匪夷所思之极。
　　赵靖猛的一收缰绳，马儿一声长长嘶鸣，前蹄扬起，停在那里。身后两名黑羽军也慌忙猛勒缰绳，见他低头坐在马上沉思片刻，而后又缓缓抬头，四下环顾。
　　黯淡月色下大地苍茫，有群山峻岭，有荒野河流，还有前方城池如铁。 夜风猎猎鼓荡衣襟，他一动不动的望着前方河山，刹那间一切惊惧犹疑顿去，心中一片清明，回头微微一笑道：“走吧。

　　饮雪暖（八）

　　（八）夺符
　　刚到荫桐城下，四条人影迅捷无伦的自墙头飘下，分明已等候多时。赵靖极为满意，沉声道：“承平，如今平阳城中必定戒备森严，飞鸽传书决不奏效。卓修节制城中兵马我是放心的。不过他毕竟势单力薄，小王爷的安危却是第一要务。你用个稳妥的法子通知城中黑翅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小王爷。”说的正是悠王唯一的儿子，年仅十岁的惟印。
　　他顿了顿又道，“我现下赶往平阳还须月余，只得从权先将金州之事处理完毕。但是你先回去号令黑翅。对了，莫忘了通知商烈，守在天关按兵不动。若葛反敢乘虚而入，要他与漠訦联络，内外夹攻。谅漠訦不敢不听话。不过此乃万不得已之时权宜之策。商烈那十万大军远在云关，秦家才不敢轻举妄动。”
　　他又转头对承安道：“速命黑翅碧影候命于刺史府外，见我手势行事。”承安承平领命而去。赵靖又对承泽道：“你即刻带两人前往城外大营，等候消息。若秦必军马稍有异动，斩杀营中诸将。”承泽道：“要不要我去陆大人那里取回兵符？”赵靖嘿嘿一笑：“王爷若已不测，你以为我那兵符能节制秦氏？不过，”他想了想，对承福道，“你去守护在陆大人身边。他现应该在城南粮仓那边。兵符事关重大，决不可落在秦必手中。”承泽承福对望一眼，齐声道：“将军你身边总要有人跟着。”赵靖指了指身后两人：“他们跟着就行了。放心罢。”
　　众人心下均是骇然，以为不过短短功夫他就能镇定若此思虑周全，却不知方才在荫桐城外赵靖想到时机未到却变生不测，因而急怒攻心，差点乱了方寸。若不是放眼望去山河壮阔，激起他心中斗志，决不可能静下心来理清头绪。
　　赵靖与两名黑羽进得城中。还未到宵禁时分，荫桐城夜间虽不热闹，也从未象今日一样静得可怕。刚转过街角，三人一眼便看到刺史府府门大开，院内火把密密麻麻，照得如白昼一般。
　　身后护卫低呼：“何必如此阵仗？将军……”却见赵靖神色如常，信步而入。心知以赵靖心性，纵是龙潭虎穴，今天也一定要进去了。
　　赵靖进得院中，果见偌大一个前院密密麻麻站了不下百名兵士，个个甲胄在身。秦必站在廊下，也是一身重甲，身前身后围了十余名他身边的高手。
　　秦必见到赵靖，立刻行礼：“将军，王爷他……”一时哽咽，却并不上前。赵靖只得站于院中，见秦必虽极有可能不利于己，这一刻却是真情流露，便温言道：“我已经得到消息。秦将军，如今你我二人，不能乱了阵脚，大意失了金州。”
　　正说话间，却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行走奔跑间兵器碰撞之声。赵靖为将多年，只听脚步便粗粗估计到外面来了有五六百人。只怕是秦必进城之时就已调动的人马，承泽去得稍晚，已然错过。不过秦必副将均不在身边，应该是大队兵马还在营中。
　　却听秦必道：“将军，我心实为忧急，然镇守金州乃王爷铁令，秦必不敢稍逾。如今平阳城中也不知怎样情形，还请将军代替秦某立返悠州。平阳城中诸人也一定翘首期盼将军回去主持大局。我已派了五百军士，送将军出金州。”赵靖听他说话措辞文雅，与平日大相径庭，猜想这番话在自己来之前已有谋士为他撰好，不由暗自沉吟：“我猜的果然没错。秦家到底不肯安分。”却也点头道：“秦将军说的不错。我也想即刻上路。不过金州事宜还未妥当，我得见过陆大人之后再行动身。”
　　秦必道：“如此危急之时，将军还想多做逗留？”这分明是极为不敬的质问，赵靖冷然：“我已说过，不可乱了阵脚。为将之人怎可行事不计后果，鲁莽冲动？”他身份本就比秦必为高，但极少摆出以上对下的姿态。这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实属少见。
　　秦必一时词穷，却听赵靖放缓了语调又道：“金州事大，便是王爷自己，也一定会要我先处置妥当再回平阳。不过晚走一日，我连夜兼程必定尽快回到平阳。”他原欲佯允离去，而后折返，可是秦必竟派出五百人，明曰护送，实则胁迫，赵靖如何肯依。
　　果然听到秦必道：“将军，这五百军士已在门外候命。迟则有变，还请将军即刻动身。”赵靖凝视于他：“陆大人应该马上就到，何必急于一时？”
　　秦必还待再说，却见承福快步从外面走进来，朗声道：“将军，陆大人从城南赶来，车驾却受了惊。”赵靖面露惊异之色：“如何此时又旁生枝节？”却见他身后绑着几人，那服色分明是秦必帐下军士。陆秉缓缓走进来，脸色苍白，却不发一言。赵靖拂然变色，盯着秦必道：“秦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秦必再想不到承福居然会遇着陆秉，自己派去的人被捉了个正着，神情掠过一丝尴尬，立刻恢复常态，倨傲道：“一派胡言。此乃非常之时，我特命人前去保护陆大人。”承福冷冷道：“请问秦将军何来保护二字？莫非荫桐城中也有乱党与平阳勾结？”秦必一愣，承福又道：“更何况，我赶到之时，只见这几人正向陆大人索要兵符。这便是秦将军所谓保护？”
　　秦必勃然大怒，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同我这般说话。”一边转向赵靖，冷笑道：“靖将军，王爷生死未卜，你帐下之人就敢这样对我呼喝质问？真不知道将军心中王爷算什么？”
　　赵靖瞟承福一眼，低喝道：“退下。”眼睛却仍看向秦必，秦必给他面无表情得盯得心中发毛，不由道：“靖将军，还是请你快快上路吧。”赵靖嘿然，转向陆秉：“陆大人，承福方才所言可属实？”陆秉默默的点了点头。赵靖声音未扬，语气更缓：“如此我便要请教秦将军，要这兵符何用？”秦必哈哈大笑数声以掩饰尴尬，而后疾言厉色道：“非常之时，金州不容有失，我自然要兵符节制兵马以防宵小作乱。”赵靖微微一笑：“现驻金州的，都是秦将军帐下将士，何须我赵某的兵符？还是将军并无把握统帅秦军？”不待秦必恼羞成怒的分辩，他走到陆秉身边道：“不过倒是提醒了我，此兵符事关重大，还请大人归还于我。”
　　陆秉忙从袖中取出兵符递与赵靖。赵靖听到有人冷笑一声，刚抬起头，就见秦必麾下军士唰唰拔剑在手，火把下映得雪亮一片剑光。承福与其余几名黑羽围在赵靖身畔，长剑也已在手。
　　赵靖佯作讶异：“秦将军这是为何？难道赵某不能带走自己的兵符？”秦必嘿嘿冷笑：“靖将军你返回平阳，路途艰辛，若给人钻了空子夺去兵符，如何对得起王爷？且将兵符留下，容秦某暂时保管。”
　　赵靖朗声大笑：“秦将军也太小看赵某了。王爷既将兵符交托于我，便是信得过赵某，纵然粉身碎骨，赵靖也会保住这块兵符，不劳将军费心了。”。
　　秦必见赵靖态度悠闲自若，心头火起，冷冷的说：“我劝你不要再狡辩，速回平阳。否则莫要怪我不客气。”
　　此时场中之人均已明白，秦必仗着已方人多势众，已决意取得悠王兵符，若容赵靖带回平阳调遣兵马，秦氏一族再无胜算。一刹那间院内院外近千人屏住呼吸，只听得火把噼啪燃烧之声。
　　承福握紧剑柄，递给赵靖一个眼神。算上碧影教一干人众和赵靖的贴身卫队黑翅，赵靖身边不过七八十人，而此时刺史府已被秦军围得如铁桶一般，而秦必身边也围了十余高手，无法一击即中，以他为质。为今之计，只有死战护送赵靖带着兵符逃脱。
　　赵靖却微微的摇了摇头，示意承福不要妄动。而后对秦必道：“既是如此，有劳将军了。”说着右掌一神，递上兵符。秦必知他武功高强，早存了戒备，只对身边一名副将道：“去将兵符取过来。”那副将只得硬着头皮上得前来，将兵符接过，呈给秦必。秦必见兵符到手，毕竟忌惮赵靖和他远在悠州边境的大军，所以只是点了点头：“送靖将军出去。”
　　赵靖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一事，道：“灵岫可知此事？我回平阳，必然要带着郡主一起回去。”此话毫无破绽，若赵靖以灵岫为质也决不可能动摇秦必一分，所以秦必只道：“去将郡主接来，立刻上路。”
　　过了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正是灵岫从府内奔来，见到此等情景不由一呆。她语声颤抖，转向秦必道：“这是怎么回事？”秦必极不耐烦：“你快跟着靖将军回平阳。”灵岫看了赵靖一眼，见他一脸无奈，登时大怒，对秦必道：“你敢胁迫于我？”逼上前去。众人见兵符到手原已松了戒备，又已知她身份尊贵，见她走近，不由垂下剑来。秦必怒极：“死丫头。快给我拦住她。”
　　赵靖早已踏上前来，趁众人分神刹那，疾剑出鞘，电光火石之间削断为首几人剑尖，剑势如潮，竟逼得那几人各自退开一步。在赵靖提到灵岫之时，承福和伏在屋顶的承安已知赵靖心意，眼见时机稍纵即逝，承福长剑削出之时，承安带碧影黑翅自屋顶扑将下来，前后夹击，生生将秦必周围人众逼开步许。而赵靖也欺了上去，却不再动作，只将灵岫推到承福身边，微微一笑：“秦将军还是将兵符归还给赵某罢。”秦必在他身边一丈之内，天下再没人有把握在这十尺之内从疾剑下救人，是以秦必已然等于落在赵靖手中。
　　秦必又惊又恨，扬声道：“你好大胆子。”心中抱了鱼死网破之意，手中用力，玉雕兵符簌簌成粉。承福大惊，看了赵靖一眼。兵符既失，调动兵马必然遇阻，纵然赵靖麾下训练有素，也难防贻误军情，或令人有机可乘从中作梗。赵靖负手笑道：“我赵靖帐下数十万兵士同心，其利断金，难道凭的是小小一个兵符？”他眼风扫过，秦必只没来由觉得心头一寒。
　　原来方才荫桐城外赵靖已然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要将金州悠州掌握在手中。莫说是区区一个兵符，便是牺牲了黑翅碧影甚至灵岫，他也会将秦必斩于金州。若悠王当真身死，他便以惟印为号，裂土分疆，图谋锦安。
　　秦必瞥见他眼中杀机，心知不能幸免，不由长叹一声。却听得头顶信鸽飞来，承安跃起，将信鸽捉住，取下脚上所绑竹筒递给赵靖。秦必惊疑未定，同众人一样目不转睛的看着赵靖，场中一片寂静。只见赵靖读毕，似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秦必，沉黑的眼眸中有一丝嘲讽。秦必一愣，就见赵靖喜动颜色，朗声道：“王爷并无性命之忧。他命人飞鸽传书通知荫桐，要我等继续坚守金州。承安承福，你们都退开罢。”一面对着秦必笑道：“原是一场误会。将军莫怪。”说完带着灵岫陆秉不顾而去，留下秦必愣在当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走得远了，承福方对赵靖道：“将军何不索性当时就杀了秦必？日后王爷问起，只说秦必趁机作乱。”赵靖森然一笑：“你看我就这么走了秦必也不敢有所动作。既然谁都没有把握将对方全部灭口，又何必横生枝节。我虽有意杀秦必，取金州，但是实在仓促，乃不得已而为之。若能维持现状也未尝不可。秦家几子，秦必最得器重，却不如他几个兄弟老奸巨猾心机深沉，留着他比杀了他好。谅今日之事他也不敢对王爷提起。”
　　承安接口问道：“将来王爷问起兵符一事又如何做答？”赵靖哈哈一笑，看了一眼陆秉，陆秉伸手到怀中，竟又掏出一面兵符来。承安大惊：“刚才那面兵符是假的？什么时候被调包的？”陆秉微笑：“王爷早说过，这面兵符在我身上是好，也是不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早就命人备了一面假兵符藏在身上。”承安承福对望一眼，惊佩无已。赵靖却停下脚步，看着跟得远远的灵岫，叹了一口气：“王爷信上说了，待金州刺史过两日到达荫桐，我就带着灵岫回平阳。”他眉头皱得极紧，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如何安抚于她，却是伤透了脑筋。
　　过了一日，黑翅的密报也到了。赵靖读毕，神色凝重，递给身旁的蓝田。
　　明晃晃的烛火照耀，漆黑的墨竟显得有些狰狞，象是随时要从纸上泼出来一般。蓝田屏住呼吸，一字不漏的读下去。
　　“王宴百官于雍台，公子易入，行至王前，长揖为王贺喜，敛声顿气，谦恭有礼。王大喜，赐座身侧，赏美酒一斛。席过三巡，觥筹正盛，公子易旋而长身起，一揖曰：‘今徒饮无趣，易请为王舞剑助兴，何如？’鼓起，遂循声而舞，剑出时矫如惊龙，剑走处飘若游云。百官无不叹服，王亦拊掌大乐。易趋身近王，突起刺击。卒起不意，左右皆不得救。王被重创于肩，剑不可立拔，公子易失其器，樊睿拔剑击之，断其股。易知事败，仰天长笑曰：‘为吾妻仇，不共戴天。’遂触柱而亡。王晕厥，二日醒，检易尸，腹背头脚皆亲细验之，检毕，命左右车裂其尸，并暴易骨于野，令野犬分噬之。”
　　“这人居然如此重情重义。”蓝田慨叹，心中竟隐隐有些羡慕红若。突然惊觉自己的反应未免不合时宜，立刻肃容哀戚。
　　赵靖不以为意，坐下来，在灯下将那封信又看了几回。这封信将当日情景细细描摹，读来竟如身临其境一般。
　　“王爷平日哪怕与家人独处，也必有高手护卫近身在侧。如此防范，赵易当然下不了手。却不知宴客之时樊睿等人皆在阶下待命，正是刺杀的最好时机。宴席中觥畴交错，酒酣耳热，谁想到翩翩佳婿竟会对老丈人痛下杀手？王爷为人最好面子，即使他事不成就，也使王爷颜面全失，成为心中奇耻大辱。这么说来，赵易也不是个草包。只是他为了一个女子一时冲动毁了自己大好前程，实在算不上个人物。”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将此事放到一边，只是盯着那信纸。
　　“腹背头脚皆亲细验之”，他念了两遍，不由喃喃道：“如此情形，王爷重伤震怒之下仍不忘去检查赵易的尸身，着实奇怪。”然推敲多时，不得要领。
　　他在屋内缓缓踱步，将事情从头至尾想了一遍，虽有诸多不解之处，倒也有了计较，遂吩咐道：“你速速飞鸽传书至平阳，要承平立刻打探王爷是否已经拿下萧南鹰。信中既未提起，萧南鹰也许还有逃脱的机会。如果他还没有落到王爷手中，命黑羽全力搜索他的下落，不许惊动旁人。一定要赶在王爷之前找到他。另外，速命碧影前往追风堡，在王爷血洗那里之前，把陈祝川和他的儿子带出来。”他转头看着蓝田，慢条斯理，和颜悦色：“一定要快。切记走漏了风声。若王爷察觉到一丝一毫，你自己知道后果。”蓝田噤声，快步走出。
　　赵靖想了想，突然又扬声道：“且慢。”蓝田回身：“将军还有何吩咐？”赵靖道：“还有一事。让他们去寻找赵易的尸首，若还能找到一丁半点尸骸，化了灰送来罢。若实在没有，他的贴身衣物也可。另外，赵易后院之中应当埋着一坛骨灰，命他们也送过来。”蓝田十分摸不着头脑，见赵靖神色乍然柔和，心里一动，登时了然。
　　赵靖注视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此事太过重大，终究是瞒不过去。然不管如何难以启齿，也要亲自对迟迟交代一番。
　　那日赵靖匆忙离去，迟迟脸上虽未露出半分，心中却反复思量：“蓝田说小郡主自尽又被救了回来。不知道他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只是小郡主未免太过可怜，遇到赵靖，只怕他未必肯帮她。”
　　接下来几日，到底不如从前能睡得着，偶尔夜半，她披衣坐起，四下无人，便推了窗看大片大片的雪在黑沉深夜悄无声息的落下，有几片飘进来，被卷入通红的炉火，倏忽就消失了。迟迟不由思及年幼之时，总盼着下雪，夜里也是一般无法入睡，兴奋得翻来覆去。在家里立了规矩，若是下雪，谁都不许先踏进院里。院内铺得厚厚一层雪只准她一人第一个踏上去。起先的时候，小小脚印深深，整个脚踝都陷进去的，到得后来只剩极淡的影子。她有次站在墙头洋洋得意的向父亲道：“似不似鸟的脚印？”骆何笑眯眯的招手，她只当要被大加赞赏，兴高采烈的跃将下来，却立刻吃了个爆栗：“大清早就往墙上乱窜，成何体统？”想到此处，她噗哧笑出声来，却不知怎的，轻轻念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话音刚落，发觉院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人，披了一身雪，正默默的看着自己，神色极为复杂，甚至有痛楚之色。迟迟一愣，手上松开，窗户啪的砸下合上。不知为什么，听赵靖脚步渐近，伸手推门，她心口砰砰直跳，仿佛有极坏的预感。
　　赵靖将身后的门合上，微微一笑：“这么晚还不歇息？”迟迟勉强笑道：“那你又如何站在院中？”赵靖本想笑着接口为谁风露立中宵，终究无法轻松出口，只得苦涩一笑：“迟迟，我有话同你讲。”
　　蓝田早知赵靖要来见迟迟，心中不甚放心，将教中事务布置妥当之后悄悄跟来，眼见着赵靖进了院中，复又踟躇，竟在雪中立了许久。要不是迟迟开窗，只怕他仍站在那里。
　　蓝田心下暗骂：“死丫头，恁的折磨人。”一面又担心，探出头去侧耳细听动静。良久之后听到屋内喀喇一声，赵靖焦虑低呼。她再也忍不住扑了进去，见赵靖怀中少女双目紧闭，嘴角胸前全是鲜血，不由呀了一声蹲下去，伸手搭在她手腕上，道：“应该是急痛攻心。”说罢，自己也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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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feir为我写那段古文

　　饮雪暖（九）

　　（九）惊审
　　迟迟醒来时鼻端闻到淡淡的香气，却是身上盖的缎被所发出。绣着繁复花纹的锦帐低垂，她翻身坐起，拉开锦帐，赤脚踏在地板上，触感柔软，原来铺着厚厚的毯子。
　　她置身于车厢之中，这车厢却布置得极为奢华，俨然一间少女闺房。她躺的这张床只怕不比她在锦安的床逊色。梳妆台，茶几，水盆架，也是一应俱全。甚至不似寻常车厢以帘遮挡，而是真正的一道门。
　　迟迟过去推了推，发现门从外面被锁死，遂用手敲敲车壁，原是极薄的木板，哪里挡得住她一掌？她嘴角一挑，再敲，却发现每隔数寸声响便不相同。她蹲下身子敲击地板，亦是如此。她寻思片刻，恍然大悟。原来这车厢竟原本是个铁笼子，却在里外都用上好木板铺上。
　　在她忙着敲打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却听外面喀喇一声，有人开了锁。门一开，就碰上一双冷冰冰的眼，虽然蒙着面，迟迟却认出是翠叶四姝之一。这女子开了门便恭敬的退到一边，她身后的女子上了车，将门合上，掀开面纱，正是蓝田。
　　蓝田神色冷漠倨傲，然而环顾一周之后，对迟迟颇为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显然在说：“如何，这囚车与众不同吧？”迟迟又是气苦，又是好笑，然而笑容刚到嘴边，胸口就是一痛，眼泪滚滚而下。
　　蓝田呆了呆，坐在那里酝酿半晌方道：“将军已命他们收拾了易公子的骨灰，连同红若小姐的一起送来。”说着从袖中掏出手帕递过去。迟迟却不接，只用衣袖擦眼泪鼻涕。
　　蓝田不敢怠慢了迟迟，给她做衣物都用她自己所用衣料，天下最好的燕织。此时见她擦得大方，不免大为心疼。
　　她坐了许久，见迟迟没有停的意思，便出言恫吓：“你再哭我就放碧萤咬死你。”迟迟抬头望她一眼，她瞧见迟迟眼中的懊悔自责痛切，叹了口气道：“你不告诉他他迟早也要知道的啊。你当他是傻瓜么？”
　　迟迟按住胸口，痛得蹲下身子，蜷成一团。蓝田见凶狠泼辣顽劣的迟迟哭得象个小孩，蹲得却象只小狗，又是好笑又是恻然。
　　泪水打湿了衣服，迟迟只觉得眼泪再多也有流干的时候，而自己心里却空了一个角落，再无法填上。过了好久，她才擦干泪水，慢慢的坐起来，发现双脚已然蹲得麻痹。
　　却听有人轻轻敲门：“教主，要不要用晚饭？”蓝田道：“送进来吧。”旁边立刻有个小窗子被推开，有人将饭菜用托盘送了进来。迟迟瞪着蓝田，蓝田默然片刻，闷闷的道：“我总不能放你出去杀了将军吧？”
　　迟迟轻轻苦笑：“你看我想一个随便杀人的人么？又不是他杀了易哥哥。我再恨他也断不至要他的性命。”蓝田如看怪物一般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屑的冷笑一声，心想：恨一个人同杀一个人有什么分别？这姑娘真是让人憋气。
　　蓝田想了想，突然道：“喂，你是不是要杀悠王？”迟迟反问道：“莫非你真的关心悠王的生死？”蓝田白她一眼：“我不过是替将军为难。该帮你还是该杀你？你最好忍一忍，忍到……”生生将那句“忍到将军自己要杀悠王的时候再动手”给吞了下去。
　　迟迟低头，突然笑了起来，坚定而缓慢的道：“我想杀悠王。”蓝田怒极，心想敢情我方才说的话你一个字没听进去。却听迟迟又道：“可是我却害怕，一旦我有一个理由开始杀人了，以后就会有更多的理由去做这件事，却杀更多的人。”她含泪抬头：“这么想，其实是不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懦弱的人呢？我并不敢真的去杀了悠王，是不是这样呢？”蓝田呆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迟迟一边哭一边也笑出声来。真是的，她干嘛问杀人如麻的碧影教主这个问题。
　　迟迟擦了眼泪道：“我要走了。”蓝田道：“我还没有跟你说几件有趣的事情呢。”迟迟啊了一声，就见蓝田微微一笑：“王爷遇刺的消息一传来，我就火速命人去了追风堡。”迟迟一惊，心知悠王绝不会放过追风堡诸人，却听蓝田道：“我的人比王爷的人先到，可是你猜怎么？追风堡已经全空了，一个人，一匹马，一锭金子都没留下。”
　　迟迟吃惊：“他们也得了消息，所以立刻逃跑了？可是就算他们要逃跑，又怎么会走的如此彻底干净？”蓝田点头：“没错，所以搬空追风堡这个事情，只怕蓄谋已久。”迟迟心中一寒：“可是他们还是将易哥哥一个人送到了悠州。”
　　蓝田狡黠一笑：“你想知道为什么，那就乖乖的跟我走。”迟迟瞪住她，过了片刻道：“你们抓了谁？”蓝田叹气道：“萧南鹰。”显然对迟迟猜中颇为不忿。
　　过了一会她又道：“我们早派人盯着他了。他想逃跑，被我们抓了个正着。在你被我用香熏之下睡得死死的这几天里，”她扭头不看迟迟的目光，继续道，“黑翅的人正把他押解过来。我们在半路去和将军会合，然后一起去审萧南鹰。”
　　蓝田悠然自得的看着迟迟：“你要走还是跟着我去看看？”迟迟眨眨右眼：“就算我现在走了你以为我就找不到你们了？不过你这里好吃好住，我自然也要享一享做教主的福。”蓝田哧了一声，脸微微发红，这车厢正是按照她自己的喜好布置。她冷冷的道：“快吃饭吧，一会凉了。”说着推门而出。
　　蓝田出了车厢，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见迟迟对着饭菜呆呆出神，心想：“我也只能留她这半个月了。经过此事之后，将军同她之间恐怕再无可能。”想到赵靖与迟迟之间鸿沟难以逾越，而王复却是与自己天人永隔，心中大恸，眼眶一酸，忙遮上面纱。
　　她身后迟迟也正看着她的背影：“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讨厌她，恨她？大概是因为她对我其实不坏。对我好的人不管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会感激，也对她好。那么赵靖呢？为什么我会偏偏这么苛责于他，为什么？”一时间心念起伏，听着马蹄声得得，看月光从窗口铁栏杆里流泻进来，靠在厢壁上极轻的叹了口气。
　　一路走了半月有余，到得连州境内。赵靖早已到了，命随从中一名坐到车里假扮自己，与剩下人等照旧前往悠州，自己带了蓝田与迟迟离开。自见面时起，赵靖同迟迟并无一言交谈，偶尔目光相碰，往往是迟迟先转过头去，赵靖凝视她片刻，才将视线移开。
　　三人连夜往西而行，迟迟不愿与二人并肩，所以有意无意落在后面。山野间树木连绵，黑影憧憧，星光微弱，路途极难辨别。赵靖与蓝田都是高手，翻山越岭经过悬崖峭壁，也不见狼狈。蓝田偶尔回头，见一少女的影子轻盈掠过，意态潇洒从容，如闲庭信步，不由略感佩服：“终于伤全好了。如此轻功，将军和我都望尘莫及。”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到了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寺。蓝田当先而上，一干绿衣女子早在寺外等候，见到她无不伏地：“教主。”蓝田点了点头，带着赵靖和迟迟走进去。
　　这古寺虽已破败许久，里面却早被碧影教收拾得干干净净。承泽已在院中守候，见了赵靖，一拱手，却不称呼，反而只唤蓝田一声：“教主。”却是不愿碧影教众知道赵靖身份。
　　众女在院外持剑守卫，承泽带着三人到了后面一间禅房。里面立了三个守卫之人，站的笔直。迟迟进了屋，目光一扫，看见角落里吊了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萧南鹰，心中不免感叹：“他的手下果然雷厉风行，手段了得。”
　　萧南鹰早被用了重刑晕过去，身上血迹斑斑。迟迟见了又是厌恶又是头晕，手颤抖着摸上腰间冷虹剑。手还没碰到软剑，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握住，那人呼吸就在她耳后，低声道：“清心珠。”迟迟方想起将珠子取出放于鼻下。
　　蓝田此时冷然道：“浇醒他。”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萧南鹰缓缓睁眼，瞧见一个陌生男子负手俯视自己，不由冷哼一声，再看见他身边站着的少女，当下大为诧异。
　　承泽替赵靖端了椅子，赵靖闲闲坐下，含笑看着萧南鹰道：“萧前辈，许久不见了。”萧南鹰一愣，反问道：“你是谁？”话音未落，瞧见他的佩剑，顿然醒悟：“靖将军。”
　　赵靖微微一笑。萧南鹰冷笑道：“萧某曾见过将军么？”赵靖颔首：“十多年前曾有一面之缘，萧前辈忘了，赵靖却不会忘记。”他声音极低，沉如铁石。萧南鹰恍然大悟：“你是，你是沈大人的……”赵靖眯着眼睛，目光冰冷：“不错。家父沈秀。”
　　萧南鹰默然半晌方道：“沈大人是个好官。”赵靖桀桀一笑：“不过还是拜青翼所赐，流放悠州，客死异乡。”萧南鹰摇头：“我青翼行事全是为了我胡姜正统皇室血脉，要怪，只能怪那篡位之人心狠手辣。”赵靖嘴角微挑：“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
　　萧南鹰看着他：“那夜我到牢房见到的孩子便是你罢？”赵靖点头：“不错。我那时偷偷去看我爹审讯犯人，见到那人臂上金环，听见我爹问他是不是青翼。”萧南鹰喟然长叹：“沈大人对周群已然动了恻隐之心，可是他是刑部尚书，必不能徇私。”赵靖缓缓道：“你当时受了重伤，夜闯牢狱，却不是为了救走周群罢？你怕他贪生怕死，供出太子下落，所以拼死闯进去，将他杀了。想不到你命还真大，居然给你逃脱了。我爹却因此获罪。”
　　萧南鹰道：“靖将军你也是经过大风大浪之人，若不是当时国舅一心铲除异己，沈大人何以如此？青翼之事不过是导火索罢了。”赵靖低头微笑，屋内烛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隐隐透出杀气来。迟迟看得心惊。然而只是片刻之间，赵靖就恢复如常，抬头道：“你说的没错，我今日找你来，也不是为了算旧帐的。”
　　萧南鹰反问：“你要什么？”赵靖注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赵易身上有什么秘密？”
　　萧南鹰愕然：“你居然不知道？”眼角瞥到迟迟，心下登时雪亮。他虽不知赵靖与迟迟是什么关系，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将自己抓来绝不是悠王的意思，否则这样隐秘的审问，如何能让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在场。
　　萧南鹰哈哈大笑：“靖将军啊靖将军，悠王处心积虑的一定要找到赵易，他却没有告诉你原因么？难道你不是他最亲信的义子么？”赵靖眉头一跳，正要发话，却听迟迟抢先一步道：“萧南鹰，你还记不记得红若姐姐？”
　　萧南鹰一怔，碰上迟迟哀恸欲绝的眼眸，心头也不由一酸：“我怎会不记得小姐？”“可是她死了。我原以为是悠王的人动了什么手脚，可是想来想去，在追风堡里知道红若怀孕这等隐秘之事的，怕不是外人。”萧南鹰垂首：“没错。你是个小丫头片子，没有察觉红若的异常，我放在她身边的丫鬟却早觉得不对劲。那孩子，生不得。”
　　纵然已有心理准备，迟迟仍是如遭雷击，后退一步：“为什么？”萧南鹰一叹：“骆姑娘，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我只想你知道，我们只是不要那孩子，并不曾想红若身子会那么弱，枉自送了性命。”
　　迟迟飞起一脚，踢翻一个椅子，又唰的抽出剑来顶在萧南鹰颈边：“你害死了红若姐姐，也害死了易哥哥。”萧南鹰面如死灰，闭目半晌，方缓缓道：“那个傻孩子，为了一个女子，就送了性命。若是他成事也就罢了，偏偏没能杀了赵述这个老贼，死不足惜。”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迟迟手足冰凉，再也忍耐不住，反手就是一个耳光：“你居然这么说易哥哥。他还是不是你的殿下？是不是你亲手养育了十多年的人？”
　　萧南鹰哈哈大笑，蓦的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却没有看迟迟，只是盯着赵靖。
　　赵靖缓缓起身，将迟迟拉到身后，沉声道：“这个赵易，不是真的赵易罢？”
　　萧南鹰看着他：“你果然很聪明。”
　　迟迟手中冷虹剑锵然落地。
　　赵靖微微一笑：“那么，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萧南鹰默不做声，只是凝视赵靖，显然心头在盘算什么。过了片刻，阴恻恻的一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当我是贪生怕死之人么？”
　　赵靖道：“你对一个自己养育了那么多年的孩子都能如此狠心，我倒不怀疑你也会对自己狠心。”
　　“可是你还是觉得我会告诉你，为什么？”萧南鹰侧头看着赵靖，神色狡猾至极。
　　赵靖淡淡道：“你到底说不说？”
　　萧南鹰咳嗽一声：“说，为什么不说？”眼中有疯狂的火焰跳动。赵靖神色越是平静，他越是有冲动告诉赵靖。萧南鹰心里很想知道，当得知悠王欺瞒了赵靖这许多事之后，赵靖会有什么反应。“还有，”他在心里暗自思忖，“赵靖将我私自抓了来，显然也在防备赵述这老贼。你们各自知道的秘密越多，将来自相残杀的机会就越大。”想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一面喘着气道：“你听好了，这个赵易确实不是先太子的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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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雪暖（十）

　　（十）锦约
　　天色将明之际，最是寒冷。窗棂上染了薄薄的霜，庭院内寂然无声。只有屋内众人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萧南鹰暗哑低涩的声音幽幽响起。
　　“熙渊十三年，太子妃石氏一门涉嫌谋反，株连九族。满朝文武死力相保，太子与太子妃才幸免于难。然彼时，先皇对太子已有嫌隙，太子虽未被废，已然如履薄冰，终日忧思。太子妃已有身孕，生下一子，名易。一年之后，太子妃郁郁而终，临终前求太子应允一事，便是要保得易殿下一生平安。太子大恸，丧礼之后，密会我萧家家主萧羽，要他将易殿下送离锦安，对外谎称皇太孙夭折。家主权衡再三，终觉此举不妥。将来有一日太子登了大位，该如何册立新太子？所以家主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先将真正的易公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另外再找一个孩子养育，也算陪着太子，等太子登基，再将孩子换回来。太子无奈，只得应允。”
　　蓝田听到此处，轻轻的哼了一声：“要是和仁太子做了皇帝，告诉这个在自己身边养大的孩子，他不过是个代替品，这个孩子的命也未免太苦了点。”
　　萧南鹰笑了笑：“熙渊五年开始，天下就已民不聊生。饿死冻死的，不知凡几。这婴儿出生微寒，若是跟着亲生父母，说不定早就死了，还能锦衣玉食的享这么多年的福？”
　　迟迟张了张嘴，想要驳斥于他，未开口却已哽咽。赵靖平静发话：“一派胡言。这孩子一生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与其这样，倒不如和他的父母一起，在乡野间长大，就算天灾人祸，也好过这样到死都被人愚弄。”
　　萧南鹰轻蔑的瞥了赵靖一眼，又道：“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太子没有被废，却被篡位者追杀，死于萧府。我那日凑巧离开办事，回去的时候救了这个易公子出来，将他带到追风堡。先太子于追风堡有恩，追风堡早就誓死效忠。我在那里养育了他十多年。”
　　赵靖点头：“这就说得过去了。红若见到的，已经不是真的赵易。”
　　萧南鹰冷冷道：“其实，我本来也觉得，红若小姐若能与他结为夫妻，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我看，是你心中愧疚，想把萧家小姐嫁给他当作补偿吧。”蓝田插口。
　　萧南鹰被她说中了心事，居然也老脸红了红，然后继续道：“萧府一役，青翼几乎全军覆没，然而先太子宅心仁厚，泽被天下，效忠追随于他的人还有许多。这十多年来，我们筹备部署，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为我胡姜正统皇族血脉夺回皇位。赵述老贼也贼心不死，在悠州积攒势力，蠢蠢欲动，这对我们而言，却是件好事。”
　　赵靖微微一笑：“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若再对我家王爷不敬，我一定叫你后悔生出来，又死不了。”
　　萧南鹰虽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于赵靖刀锋般眼神一对，也不由一阵胆寒，强笑两声，又道：“哪想到赵述居然找到了追风堡，提出要接易公子回去，匡扶他登上帝位。他哪里有这么好心，将来得了天下，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只怕就是易公子。不过，他要举兵谋反，名不正言不顺，也只得倚靠易公子的身份。更何况……”
　　说到这里，萧南鹰幸灾乐祸的看了赵靖一眼：“我担保，你家王爷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真正的皇位继承者身上，都会有一个标记，这个标记当中，又藏着胡姜皇朝永世不倒的秘密。”
　　赵靖面容如常，象是早已习惯这些意外。
　　萧南鹰见激不了赵靖，呸了一声，恶狠狠的继续道：“赵述想要知道这个秘密，当然也只有找到易公子。不过他也清楚，这个标记不是随时都能看到，只有通过极特殊的法子才会显现。所以他要将易公子留在身边，慢慢的套出他的话来。”
　　蓝田听到此处，不由看了赵靖一眼，两人心照不宣，都明嘹为何当日悠王要关心明霜是否与赵易圆房，又要在赵易死后亲自为其验尸。
　　“我知道赵述没存了好心。可是他对易公子志在必得，我也就顺水推舟，假戏真做。”
　　“你为了怕我家王爷不喜赵易，甚至不让红若生下赵易的骨血吧。”赵靖缓缓道。
　　萧南鹰看了看迟迟，叹了口气：“也不全是。那孩子不是真正的赵家血脉，留着做什么？”
　　迟迟浑身颤抖，握紧双拳，就要冲上去，却有一双有力的手臂自后面揽住她低声道：“莫叫他的血脏了你的手。我会帮你。”他宽厚温暖的怀抱抵住她的背，她挣扎了一下，终于垂下头来，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
　　萧南鹰愣了片刻，方道：“赵述以为自己得了宝，得意洋洋。我们却更加高兴。金州反了，他以为自己可以趁虚而入，篡位谋反。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靖听到此处，也是一惊，脱口道：“好毒辣的计划。”
　　萧南鹰与陈祝川筹谋多年，决计想不道会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极险又极佳的机会。悠王党羽不但广植朝中，天下三十余州之中也不乏其势力。其坐拥悠州，帐下谋士能臣众多，又有赵靖为将，得天下不过是迟早之事。萧南鹰与陈祝川所凭，不过是旧年对皇室死忠之士，若要举事，确实困难重重，所以伺机等待，只望悠王与朝廷两败俱伤，再收取渔人之利。却没想到悠王派人请回赵易，可见悠州动手也在不远之时。悠王枭雄，心思缜密，行事狠厉，原已无所忌惮，却仍为赵氏血脉，对胡姜皇朝之秘密深信不疑，难以善罢甘休。所以萧南鹰索性将假赵易送到悠州，若一切计划顺利，悠王将一门心思都放在防备赵易，套出秘密之上，等他麾军南下，直逼锦安之时，萧南鹰和陈祝川再举兵起事，揭穿悠王用假赵易欺瞒天下的事实，趁悠王元气大伤之际，直捣黄龙，拥立真赵易登上皇位。
　　“毒辣？”萧南鹰哈哈大笑，“如果你们觑到了同样的机会，决不会比我手软。”
　　赵靖不语，他一生杀人无数，弄权谋术已臻化境，说实话对萧南鹰的计划竟也有些佩服。
　　萧南鹰见他沉默，不由大为得意，仰头大笑，笑罢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原本这一切天衣无缝。哪知道红若会死，哪知道那个傻小子会猜到。我拖瞒敷衍许久，终究遮掩不住。我知他性子直率，大大咧咧，若遇重创，定然激烈，苦劝无效，所以便自行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若我没有估计错，他会挑王爷设宴之时动手，也是出自你的暗中授意罢？”
　　“嘿嘿，赵述狡诈多疑，平时极难近身。也只有那个时候，才有机会。而动手之人，根本没有可能逃脱，除了他那个傻子，还有谁会这么做？”
　　“他得不得手对你而言都无损失。留着悠王，还是你原先的计划，只不过现在是你自己打赵易的旗号举兵；若赵易成功了，天下大乱，对你也一样有利。”
　　萧南鹰呵呵笑道：“靖将军，跟你说话真是痛快，不需我多废唇舌。”
　　赵靖微笑：“为了以防万一，在悠王请走赵易之后，陈祝川立刻动手，将追风堡的人力物力暗中转移。如今看来，真是明智之举。”
　　萧南鹰看着赵靖：“难得靖将军赞赏于我。接下来你定然要问我，真的易公子在哪里，你猜，我会不会说呢？”
　　赵靖含笑摇头踱步：“若我要取天下，不需要打着一个傀儡的旗号，更不需要知道什么莫须有的皇朝秘密。”
　　萧南鹰瞪他半晌，突然叹了口气：“赵述那老儿，竟不及你。可叹，可笑啊。”他目中显现悲凉之意：“真正的易公子，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只希望，将来他知道了，有你的胸襟胆魄，不枉我萧家世世代代尽忠。”
　　赵靖再不看他，转向迟迟。迟迟握着冷虹剑的手却已经松开：“的确可叹，可笑，还可悲。什么至爱亲朋，统统可以抛到脑后。我不会杀你，只是你将来有什么面目到九泉之下去见易哥哥红若姐姐？你这一生真真可怜，易哥哥他们虽然结局凄凉，到底也算好好活过，你呢？你有什么？那个真的赵易，只怕不会感激你。还有你那位太子，你总说他宅心仁厚，他要是在天上知道自己当日一念之差造成这许多悲剧，一定不会原谅自己，更不会原谅你。”
　　萧南鹰怔在那里，嘴角微微抽搐，嘶哑着嗓子道：“胡说，你放屁。太子会不原谅我？你，你……”
　　蓝田冷笑一声，走上前去：“骆姑娘饶了你，我却不想。”话音刚落，一把长剑便透胸而过，萧南鹰顿时气绝。
　　迟迟注视萧南鹰的尸体。在他断气那个刹那，心头突然一片空明。
　　时光仿似倒流，回到定风塔上，俯视大地上苍茫众生。她一向太过执着，不知这人间事一步步一环环玄机暗含，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
　　她与世间众多男女相较，已是极为幸运。从前她只道自己可以御风而行，便可睥睨人世，却不知任性肆意并非自由自在。
　　唯有看透这炎凉百态，亲自经历这辗转痛楚，方能真正从心所欲，天高地阔。
　　想到此处，她转过头，看着赵靖：“你保重。”踏了出去。
　　赵靖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等一等。”
　　晨曦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迟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赵靖上前，他身形魁梧高大，要低头才能看清楚她的容颜。指尖抚过她的眉间，他沉声道：“别皱眉。你是骆迟迟。”
　　泪珠如珍珠一般跌落，她的笑容却如三月春光那样明媚：“那是自然。”
　　“三年，”他象是突然下定了决心，反而从容起来，看着她的眼眸，不急不徐的道，“三年之后，锦安争秋，桂花满城。我在那里等你。”
　　“那么，你以什么身份迎我呢？将军，王爷，还是，还是皇帝？”迟迟回望他，神色里有少见的温柔与平静。
　　赵靖愣了一愣：“不管身份如何，我对你的心意……”
　　“沈靖。”不等他说完，迟迟突然喊道，一面退开，负手站在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清晨的阳光透过雾霭笼罩着她，她的发际有金色光芒跳动。笑容自俏皮的嘴角开始蔓延，随后整张脸活泼妩媚起来，看似与初遇之时的天真少女已无分别，却有着更为柔和坚定的意态。
　　赵靖怔在那里。听她大声道：“三年之后，我想见的那个人，是沈靖。如果你找到他，告诉他三年后今日，我在锦安等他。我只等一日，过时不候。”
　　赵靖凝注她，一时间思绪杂沓，然后突然放声大笑：“好，好。果然是骆迟迟。我没有看走眼。你去罢。赵靖不会再与你纠缠不休。至于沈靖，”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饱含无奈，眼中笑意却是坦然磊落，“乱世之中若他能够不死，自会天涯海角找寻你。”募地伸出手掌望着迟迟。迟迟默然许久，突然展颜，也伸出手掌，掌风激荡，两人隔空击掌为誓。
　　“那么，我走啦。”迟迟用力挥了挥手。赵靖抬头，刚好看见她的衣袂被阳光勾勒出一道金边，眩目动人。
　　----
　　傍晚时分，铺了雪的山头给夕阳照得一片金红。
　　积雪很厚，却也已经开始化了。马蹄正急，卷起雪和泥水，还有冰渣。骑马的是几个魁梧的汉子，瞧不出多大年纪，只有脸上风霜之色和手上的累累伤痕隐约暴露了身份。
　　山道上偶有路人，见了这几个汉子都不由心生畏惧，退到一边去。为首的那个汉子看着天色，估摸着到城中歇宿不算太晚，正计划着如何便宜进城，忽听到一声极轻的破空之声。他何等警醒，立刻勒马，目光如电四下一扫，正要找出偷袭之人，胯下骏马却吃痛往前扑去。他大惊失色，身形顿起。后面那几人也是平素配合惯的，发觉不妥，已经勒马，等在原地，他往后疾退，被身后两人伸手一撑，旋即稳稳的落在地上。这汉子自然心头大怒，虎目往前瞪去，瞧见前面路中央站了个人，裹着个大斗篷，瞧不清脸孔，只是一双眼眸清澈如水。他不由一愣，听那人幽幽的道：“放心，我只要你马鞍上的那个包袱和那个坛子。”竟是女子悦耳动听的声音。他冷笑一声：“你拿得去么？”那女子低低笑了两声：“你不知道，别的本事我没有，拿东西的本事，这世间怕是没人能比得上我。”
　　承平曾在张家小院外守护过迟迟，此刻终于认出她的声音，仍是骇异：“我的行程还未知会将军，她是从何得知？”一边想着一边示意身后之人退开。眼前只是一花，见包袱和坛子凭空飞起，直直落入少女手中。少女翻身上马，一扬手：“多谢啦。”人已经去得远了。
　　十余日之后，追风堡外后山的溪流旁，迟迟一双手沾满了泥，蹲着的脚边扔了一个荷包。她嘴里念念有词：“红若，这些花籽都是我一路搜集来的。等到春天的时候这里到处都会开满，有芍药，鸢尾，迎春，石竹，香豌豆，好多好多。”她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顿时黑了一大块。鬓角也挂了两块泥。
　　她指指不远处堆得如小山一般的树苗，道：“你瞧，我扛了许多树苗过来。有海棠，玉兰，桃花，梨花，总之一百种好花，你总会喜欢其中一种。”
　　她忙活了一日方栽种完毕，夜间便在一边和衣而眠。夜里隐隐约约听见箫声，睁开眼睛，溪水潺潺流过，映着月光。依稀还能看见赵易靠在那棵树上，敞着衣襟吹萧，明亮的眼睛充满笑意，站在他身边的，是红若。他们脚下，是大大小小的灯笼，如满天星辰。
　　“明年春日，这里定会鲜花遍野。到时我再来看你。”迟迟低声祝祷。
　　---
　　至此从前的内容全部重写完毕
　　我保证我一定会连续填坑，再不会出现上次那样中断多时的情况。不过更新频率可能会有变化，尤其是写到后面的时候会稍慢。我的地图都还没有画完呢，呵呵，行军路线待定中

　　饮雪暖（十一）

　　作者有话说-->
　　（十一）难药
　　迟迟经过一个又一个城镇，有的荒废有的依旧繁华。她在每处仔细描述华煅相貌，打听他的下落，然后又重新启程赶往下一个。
　　在城镇与城镇之间，她在荒野或者山林间露宿。大多数时候，极目望去，方圆百里之间没有一点灯火，只有远处盘旋呼啸的风，还有头顶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的月亮。
　　有时她一时兴起，跳下马来，踩着草尖向前疾奔。长草在她足底轻轻起伏，如涟漪般散开。马儿乖巧，紧紧跟随。
　　马蹄声答答在耳边，她张开双臂任风鼓荡衣袖，仿佛展翅飞翔，又纵声长啸。尽兴之后刹住脚步，环顾四周，山岭河流原野依旧静默。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少女握剑而立，轻声而吟：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若飞鸟从空中掠过，常常会看见枯树之下，篝火已快熄灭，白衣少女仰面而躺，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夜空。
　　偶尔她会想起那个晨曦初露的荒山古寺外那片刻的意外。意外的达成谅解，意外的倾心交付。
　　她仍有她的固执，他仍有他的身不由己，可是彼此的心意与立场，却无须再做解释。她原以为这一刻永不会来临，或者即使来临，也是生离死别之际。然而这一路长风冷月，寒暖于心，最痛之时不是听闻噩耗，却是午夜梦回，听见清越的钟鼓声响彻夜空，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不思量，自难忘。
　　更多时候，她的思绪会飘到极远处。父亲曾经说过，如果往东一直一直走，会看到天涯海角。
　　那里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你若不怕头晕，趴在那里往下瞧去，会看见万千星辰在深渊的最底流动。那便是星之海洋了。那海洋中全是星蚌，如同普通蚌壳，却要大上千千万万倍。星沙落入其中，这星蚌便开始如孕育珍珠一般孕育星子，那星子越长越大，终有一日包不住了，星蚌便张开蚌壳，将它吐出。星子一边吸取海水中的莹华，同时顺着星海的潮汐缓缓往北漂动，到了天涯便顺着银河流上天际。
　　若不是每夜观望，几乎难以察觉头顶银河在缓缓流动。
　　父亲说过，蚌壳孕育珍珠的过程极是痛苦。在体内将伤疤慢慢磨砺，终有一日绽放光华。那么每一颗星子的出现，又是怎样铭心刻骨的痛过？
　　银河之上会不会有仙人划桂舟摇兰棹而歌？
　　天上仙人自可洞察凡间万事。那么此刻在那极远极远的星辰之间，会不会正有仙人指点而笑，笑世间有个傻得不得了的女子，正妄图参透她渺小而一瞬即逝的命运？
　　是她任性错误不小心打开了壳才让沙砾落了进来，还是或迟或早总会发生？
　　是张开蚌壳那一刹那的惊人璀璨值得毕生追求，还是在河底安静吐吸的日子最是珍贵？
　　是勘透世情淡泊无求为至上之境，还是用尽心血喜极怒极哀极乐极方是这短短数十载之意义？
　　迟迟翻了个身睡去，朦胧间似乎看见骆何正笑眯眯的摸着她的发顶道：“笨丫头你长大啦。”
　　她来到鲁州境内。依稀记得赵靖说过鲁州有小股叛军作乱，后来被朝廷平定。她进了客栈，见客栈颇为冷清，来往商旅甚少，心知普通百姓若是背井离乡逃难哪有闲钱住客栈。于是转身到路边买面吃。
　　迟迟点了一碗面拿起筷子正要吃，只觉浑身有些不自在。抬起头来，见对面一个七八岁女童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这边，看的却不是自己，而是自己面前那碗面。女童依偎在一女子身边，女子怀里还坐着一个三四岁男孩。那女子只买了一碗面，一口喂给幼儿，一口喂给女童，自己却碰都没碰。女童已然懂事，直说自己已经饱了，眼睛却克制不住看着迟迟的面。那女子醒觉，尴尬的对迟迟笑笑。
　　迟迟叹了一口气，又叫了两碗面，推了过去：“小妹妹，姐姐请你吃面条。”那女子涨红了脸，待要推辞，却听迟迟又道：“大姐别客气啦。出门在外，相逢是缘。我也只有请你们吃面的缘分。”说着微微一笑。
　　那女子默然片刻，说了声多谢。小女孩早吞了一次次口水，母亲方允了，她抓起筷子便埋头猛吃。
　　两人吃着吃着攀谈起来，原来女子从鲁州北面过来，说到乱世惨状，不免唏嘘。
　　女子抚着女童的头顶道：“我们也算是幸运的了。邻县上有人作乱，却到我们那里搜掳财物粮食。我们几户人家都已家徒四壁，还有幼儿要养活，是以不从，惹恼了那帮贼党，便要杀人。我吓得傻了，连连求饶，心想财物粮食他们要就拿去便是。哪知他们，他们竟得寸进尺，要胁迫了我们几名女子而去。我家相公同他们争执，被他们乱棍打伤。”
　　“突然有位仙人从天而降，我定睛看去，原来是位和尚大师。我还没有瞧清楚，那二十余名贼子便被卸了手中棍棒，吓得四散逃窜。这大师一定是从天上下凡的，年纪极轻，容貌姿态都绝对不会是尘世中人，白色僧袍一尘不染，手上还捧着一颗这样大的珠子，会发光，会自己动，好看得不得了呢。”
　　“大师跟我们说‘今日走了一批，明日还会再来。’ 既得保存性命，我们几户人家便收拾了东西，到南面来避上一避。大师一路跟随，风餐露宿，又为我相公疗伤，护送我们到了这里方离去。我家相公现在城外庙中休息，我带着孩子出来吃东西。”
　　女子见迟迟一动不动神色恍惚，便不好意思起来：“拉杂说了这么多，叫姑娘见笑了。”迟迟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哪里话。”想想又掏出一些碎银偷偷塞过去：“给孩子和他们爹爹都买点吃的吧。”不待那女子推辞，已然离去。
　　虽已初春，城外依旧衰草连天，景色萧瑟。
　　白衣少年僧侣面东闭目而坐，背篓放在一边，右手敲着木鱼，一声声清脆悠扬。左手摊开，一枚珠子在掌上起起伏伏，吞吐光华。
　　脚步声近了，少年僧侣仿似未闻。直到那人站在他面前喂了一声，方缓缓睁眼，迎上少女的目光。他神色平和，眼眸如黑色玉石温润。
　　迟迟微微一笑：“大师，很久不见了。”无悟念了声佛号，道：“女施主别来无恙？”迟迟点了点头：“不算好，也不算坏。”
　　她蹲下身子，注视他手里的观影琉璃珠。光芒笼罩的珠子内里却是一团黑沉乌云，她的视线好像透过那乌云穿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嘴角笑意里不知是无奈，是感叹，还是凄凉。
　　过了片刻她道：“此番前来，乃是有求于大师。我想找寻一个人的下落，我甚至不知他的生死。他叫华煅。你应该认得这位华大人。”
　　无悟垂下眼睑，将木鱼和观影琉璃珠收到袖中起身。迟迟跳起来，伸手想要拉他的袖子，手却停在半空中。她叹了口气：“这不算是什么天机不可泄漏吧？也并非有违道义。”无悟凝视着她，眼中有一丝悲悯痛切，道：“女施主执念太过，有情自苦。”说罢转身而去。
　　迟迟见他渐行渐远，宽大的僧袍如鸟翼般展开，好像要走出这尘世一般。又是难过又是生气，顿足道：“若不是我当日重伤将比翼鸟的眼泪遗失，今日又何必找你？”
　　正说话间，头顶轰隆隆一阵响雷滚过。刚抬起头来，豆大的雨点便打到身上。不过片刻，大雨瓢泼如注。
　　这是荒郊野外，连一棵树也没有。迟迟想起方才来时似乎见过一间小小的破庙，拔足便奔
　　无悟已站在檐下，见了她合十侧身。迟迟进到屋里，屋里并无一人。她醒悟道：“原来他早知道我要来，所以不肯进来，却让我自己进屋躲雨。”
　　她走到门口。雨极大，那屋檐并不能完全遮挡雨水，雨水落到泥地上也不断的飞溅，檐下的地已经湿了大半。无悟凝神合十，僧袍纹丝不动。迟迟再看，却发现他全身如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罩住，雨水打不进去，所以身上脚上仍是干的。
　　迟迟瞪着他，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你就用内功做这个事情？”无悟转头，微微一笑，如春阳照雪之灿烂，如秋月映涧之皎洁，道：“我一路行走，沐浴还可，可是洗衣颇难，所以……” 那冰雪一般的容颜上竟有些微赧然之意。说话间分了神松懈，袍角溅上几滴黑泥。
　　迟迟呆了呆，笑容慢慢浮现，道：“唉，你这个人，真是……”想无悟年方弱冠，到底也不是真的谪仙下凡，有时难免露出少年本色，不由在他身后扮了个鬼脸。
　　那场雨到天黑才渐渐停了。迟迟见庙中还堆有柴草，便点了火堆。无悟也不进去，只在门边盘膝而坐。
　　却听迟迟道：“你为什么不肯帮我？如果我因此救了一个人的性命，可是件大好事。”她想了想，又道：“是不是这颗珠子已经完全失灵了？”
　　无悟从袖中取出观影琉璃珠，珠子在他掌上升起又落下。
　　“观影琉璃珠已不是从前的观影琉璃珠。你可知为何它可以预测将来？并非凭空而出。观影琉璃珠所测之事，乃顺势而推。之前种种发生一切到现如今，事无巨细，一一梳理，便测得结果。可是如今的观影琉璃珠蒙尘，推测极慢，而从前可见天下事，现在也只可见方圆数百里之事。华大人的下落，并非毫无头绪，可是只怕要耗费许多时日。”
　　迟迟一楞：“那你不早说？有头绪总比我这样瞎找的好。茫茫人海，若是只凭相问，不知找到何时。”
　　无悟默然。迟迟心头稍微一宽。
　　火堆烧得很旺，暖意渐渐包裹了迟迟全身，她把下巴搁在膝上，侧头看着门外的无悟，一字一句的道：“那个人偶，不是你送进宫的，对不对？”
　　她只瞧得见他的背影，发现他微微一僵，心想：“你身体的表情可比你脸上的表情多多了。”然后又道：“我也是慢慢才想明白的。你将她扔在了哪里被人拾去？”
　　许久之后无悟答：“埋于塔下。”
　　迟迟楞了片刻，哈的笑了出来：“真的是我的命。这样也会被旁人发现。唉，你应该一掌毁了她。”
　　无悟听她话语中并无讽刺凄苦之意，心念一动：“她天资聪慧，历练之后竟如此豁达。这便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了罢？”回想当日定风塔上那个骄傲少女对自己说：“我的身份也不算不尊贵。”嘴角也忍不住挂起一丝笑意。
　　那夜迟迟睡得十分安稳。醒来时见无悟不知何时已站在庙外。她拿了包裹走出去，两人并无交谈。无悟不急不徐的在前面走，迟迟远远跟着。
　　无悟有时会停下来仔细观察地上植物，有时会绕点路到山谷或者溪边。迟迟跟了几天才明白他是在采草药，所采草药放于背篓之中。
　　路上不断遇到人。有人会求他念诵经文，祈福消灾。有人求他看病解难，甚至有人反要他布施，他从未拒绝。
　　他每天所行之路极远，有时为了照顾迟迟才在午夜前歇息，天明之前一定动身。他每次化缘不过是要几个馒头或者够买几个馒头的银钱，每日只吃两个，也甚少饮水。
　　两人往西一直行去，渐渐有了默契。迟迟若在城中投宿，第二日清晨到城外分手的地方，他一定还在那里。如果都是露宿野外，迟迟升了火，他也不过来取暖。夜间起了薄雾，迟迟远远看见他略低着头敲木鱼的样子，周身为月光笼罩，俊秀的侧影好像一座雕像，观影琉璃珠在他掌间吐露淡淡光华。
　　有次又遇到大雨，两人不得不在山洞暂避。迟迟也跟他一样合眼，噼啪的雨声极响，却盖不住他的木鱼声。迟迟这些时日少与人交往，最常与天地日月为伴，渐渐比从前神清气爽，更加耳聪目明。
　　湿润的雨意扑面而来，雨声与木鱼声环绕着她。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突然与周围山川天地连通起来，闭上眼睛，却见茫茫大雨中起伏绵延的山岭，一望无际的密林，缭绕的云雾，云上迎着风和雨振翅而飞的大鸟。然而再一凝神，却又可以瞧见草尖上晶莹滑落的雨水，树叶下栖伏不动的昆虫，枝桠间探出脑袋有着清亮眼眸的幼雏。
　　木鱼声停了。滴答滴答，却是洞口雨水落下。迟迟睁眼，外面天色如洗，阳光正暖暖的照在对面山坳上。无悟念了声佛号，踏出洞外。
　　隔日清晨迟迟醒来，却不见无悟的身影。她跳上树张望了一圈，依稀看见峭壁上的人影，吓了一跳，连忙跟过去。
　　面临万丈深渊，风极猛烈，她喊了一声立刻被吹散了，衣服更是被鼓荡得啪啪做响。那峭壁极为光滑，难以立足，迟迟自忖：“如果是我，风这样大，又无踏足之处，只怕爬上去也极危险。”
　　却见无悟攀爬在峭壁上，白色衣袍翻飞。迟迟纳罕他是如何做到，定睛细看却发现他手掌足尖过处石上均有深深的凹痕。迟迟骇然，原来他以极深的内力在石上按出借力之点。一手一足慢慢挪移。
　　迟迟站在崖边不免焦急担忧，往下看一看，竟看不见底，只觉眩晕。
　　也不知过了多久，无悟伸长手臂摘了什么，又慢慢沿着方才来的地方一点点挪回去。迟迟一颗心砰砰直跳，连忙奔上前去。无悟的头顶刚在崖上一露，她便扑过去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无悟微微一笑，伸手给她看，却是摘了一种毫不起眼的草。两人并肩走下山崖，无悟一边道：“我无意中发现这种草对疫病最有奇效，寻常受寒咳嗽也可医治，实在难得。”
　　迟迟惊讶：“这草药叫什么名字？”
　　无悟道：“我翻遍了医书也未曾寻到名字。这一年来我仔细琢磨过，这草药只长在最危险的峭壁之上，那里山风最大，日头最烈，雨水打过也极难留在根上土间。所以每到一处若有峭壁我都会仔细察看。又为它取了名字，叫大慈大悲草。”他低头注视掌中草，微笑不语。
　　“大慈大悲草。”迟迟重复了一声，又转头看了看无悟，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饮雪暖（十二）

　　（十二）捉妖
　　越往东北向走，城镇市井越见稠密。迟迟心想：“听说凤常乃是天下最富庶繁华之地，果然名不虚传。还没到就是这般光景，不知到了会是怎样。”凤常一带东靠苍河，西南北各有丹谷，圻津，祥麟三处要塞重兵把守，是以并未遭受战乱之苦。
　　远远瞧见鹗郡城，迟迟不由咽了咽口水，心想：“爹爹的天下风物志里说过，鹗郡的小馄饨最是一绝。”步伐也轻快起来。
　　进得城中，专挑了一处人最多的馄饨摊子坐下点了两碗。无悟和她一同赶路，素来都是相隔甚远，见她在那边兴高采烈呼喝不已，便买了个馒头街角处歇息。
　　有个中年男子带着几名家丁经过，见到无悟，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脸现惊喜之色，上前来行礼道：“这位可是定风塔上圣僧无悟大师？”无悟起身合十。那人大为高兴，连连道：“我听闻大师出锦安以历劫难，没想到被我碰上了。我家宅有妖物作乱，正无可奈何，还望大师帮我。”
　　那人引领无悟，自我介绍了一番，却原来是城中最大的客栈开颜居的老板李德。李德边走边道：“近日来鹗郡闹狐妖，人心惶惶。”无悟一愣：“狐妖？”李德压低了声音道：“可不是么？城中富户家中财物神不知鬼不觉不翼而飞，守卫森严也没有用。”无悟道：“郡守为何不缉拿盗贼反以为是妖？”李德脸上突然显出难堪之色，咳嗽一声道：“这个，也是有原因的。”
　　谈话间已经到了开颜居。李德将无悟请到僻静之处方道：“实不相瞒，这狐妖作乱乃是从我家开始。小女，唉，小女养在深闺却突然痴痴呆呆，偶尔清醒时慢慢套出话来，原来是为狐妖所惑。家中财物也有损失。后来城中接二连三被盗，怎样防备也没有用。最奇的是，那狐妖还经常到女眷处流连，带走闺阁之物，我们方知道原来都是一个贪财好色的狐妖作祟。最近也常去刘老爷府上，刘家小姐也如我女儿一般昏昏沉沉。”
　　无悟听了，颔首道：“贫僧会在此处逗留几日。”李德道：“要不要我为大师准备什么，好做法术？”无悟道：“却是不必。”李德忙道：“我为大师准备最好的上房。”无悟制止：“院后可有柴房？烦请打扫干净即可。”
　　李德不好勉强，便命下人去收拾了。刚转出院来，便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笑盈盈的看着自己，道：“老板，我要住店。”这等小事何须李德自己操心，但见少女实在形容不凡，也点头殷勤道：“姑娘这边请。”想了想却又收了脚步，“姑娘，你是路经鹗郡呢还是要在此逗留？”
　　少女笑道：“路经此地而已。”李德忙郑重道：“姑娘如果赶路，现在天色尚早。鹗郡离洪县不远，姑娘走两个时辰就到了，不如到那里投宿。”少女愕然：“老板居然不收客人？”李德郑重道：“不瞒姑娘说，鹗郡最近不甚安全，尤其是对姑娘这样的单身女子。你投宿我家客栈，我恐有疏失。”
　　迟迟见他说得诚恳，笑了起来，眼珠一转：“你说的可是狐妖？我身上有灵符防身，妖魔鬼怪可近不得身。”李德见她固执，也只得给她安排了一个房间。迟迟在他身后跟着甚是好笑，心想：“你当无悟是那些做法捉妖的道士么？”转念又想，“唉，不过可见人人都当他是救星，可是他又能救多少人呢？总有些事情超出他力所能及吧？”
　　下午时迟迟便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溜到后院去寻到李小姐的闺房。她从窗户缝中往里一瞧，见那小丫鬟午后贪睡，正伏在桌上打盹，便轻轻的掠了进去，掀开帐子一看，见那李小姐容貌果然甚是甜美，正闭着眼睛沉睡。迟迟叹了口气，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那天深夜，万籁俱寂。众人梦中睡得香，却不知道鹗郡的屋顶瓦片上好戏正酣。一条黑色影子正往刘府奔来，眼看就要跳上刘府前头，突然有人在他身后噗哧一笑，吓了他一大跳，猛地转过身来，却是迟迟在此守株待兔。
　　迟迟见此人蒙面，形容鬼祟，皱眉道：“装狐仙也要尽职。你见过书中有这般既不潇洒又不媚惑的狐仙么？”那人气急，双掌一错向她攻去。迟迟一面闲庭信步般接招一面道：“真是无趣，我本以为可以开开眼界，没想到还是人在作怪。喂，你武功也不算很好啊，怎么就被传得那么厉害？当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那人突然住手，跃到一边，眼中有一丝得意嘲讽之色，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匣子。迟迟定睛一看，两眼一亮：“原来如此。这么好的宝贝居然在你手里。”羡慕看着那匣子，嘴里啧啧有声，叹气道，“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啊。”
　　那人哪有功夫跟迟迟闲扯，手上一扬，迟迟早有防备，纵身而起。然而左腿上还是一阵轻微刺痛，待落回屋顶，惊觉腿上发麻，随即是全身，而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人见自己得逞，冷笑两声，正要转身离去，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念“阿弥陀佛”，气息绵长深厚。他如何顶得住一夜之间连受两次惊吓，回头看见一少年僧侣正由远及近飞扑而来，瞬间就要到得面前，虽然心中惊叹此僧丰姿出尘，在月光下竟不象真人，然而终是怕了，转身便逃，几个起落跳下屋顶。
　　无悟见迟迟躺在那里，只得不追，忙蹲下身子察看她的伤势。听她呼吸沉稳，不似受了重伤，身上也不见血迹，便松了口气。但见她左腿上有几点银光闪动，伸手一拂，摊开手掌对着月光一瞧，却是极细的银针。
　　迟迟醒来发现屋内并未点上烛火，只有无悟站在一边，双目明亮如星，正瞧着自己，道：“你醒了。针上没有喂毒，只是极厉害的麻药而已。”
　　迟迟坐起来，笑着摇头叹气。无悟不由露出疑问神情，却听迟迟道：“你认得这暗器么？是世间第一暗器‘春雨如油’啊。取春雨细如牛毛，铺天盖地之意。想不到，想不到，连我都躲不过去，名不虚传啊。”
　　无悟见她赞叹欢喜，浑不以受挫为意，不禁莞尔：“你好好歇息。此人今夜受惊，应该不会再出来作乱。”
　　待无悟走了，迟迟趴在床上支颐思索：“爹爹收藏了‘千星芒’，也是极厉害的暗器，我却能躲得过去。不知用个什么法子能将这‘春雨如油’给收了，叫他不能害人，我的宝物名单上可又添了一条。”想到自己用金叶子换了不少宝物，都是骆迟迟自己的收藏，将来总有一日可与骆何的单子媲美，心中好不得意。
　　翻了个身又想：“这人有这么厉害的暗器，却没有喂毒，也不算凶残狠毒之辈了。不过迷惑少女这一条却是不可饶恕。咦，书里说起书生与狐仙，总不失为一桩美事，而狐仙不但不害人，还做了书生的贤内助。为何女子与狐仙在一起便是丑事呢？我看这李小姐虽然昏睡，可是脸上并无憔悴病苦之色。说不定是真心喜欢这个男子。嗯，可是这男子为何又去迷惑刘小姐？三心二意，可恶之极。”
　　次日一大早迟迟便在后门等着无悟。只是破晓时分，街上还未见行人。青石板路上青苔与晨雾混合出特别的清新气息。白墙灰瓦间分割出窄窄一条淡青色天空，长巷尽头有棵老树，枝桠上点缀着新绿，与她新换的淡绿色衣裳相映成趣。
　　无悟在她身后几步，两人走得不急不徐。却听他道：“昨夜那人已经知道我们会等着他，只怕近日不会出现。”迟迟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无悟沉默片刻，方道：“贫僧不善此道。”迟迟微微一笑：“观影琉璃珠让你只会旁观，深陷其中反看不清楚啦。”想了想，一拍手笑道，“我昨天就觉得不妥，今日一想才明白过来。如果那人并非狐妖，为什么李家小姐要说他是呢？要么他给李家小姐下了药迷了心神，他说什么是什么，要么李家小姐自愿帮他圆谎。”
　　无悟想了想，道：“若是他近日不出现，自然也不能下药。趁此机会便可从李家小姐那里看出端倪。”
　　迟迟抿嘴微笑：“我今天夜里便去偷听壁角。”自己先忍不住乐了，“唉，捉妖捉妖，居然是这么捉的。早知道我该怂恿李老板给你配一把桃木剑。”无悟脚步一滞，迟迟已经飞掠出去几丈远了。
　　那日迟迟倒是尽兴，把鹗郡的小吃都尝了个遍。坐在酒楼之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听众人所谈，果然大多是关于那狐妖之事，传得神乎其神，说那狐妖来无影去无踪，郡守也曾请了道士法师在外守卫，结果发现道士法师都晕倒在地上。
　　迟迟却知道那人手法。“春雨如油”上有精巧机关，可以控制发针的数目。对付这些人，只要一人一针便可解决，遇上象自己这样的高手，才将针匣里所有针都发出。那“春雨”针本身倒不罕见，寻常女子绣花针细细磨了便可。难的是那发针的匣子，将力道角度控制得妙到毫巅，所以人人都着了道，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着了道。
　　迟迟想明白了，心情大好，路上见有人做糖人，做得栩栩如生，一时心痒，买了个齐天大圣，笑眯眯的想：管你狐妖狼妖，可逃不了我的金箍棒。
　　哪知回到客栈，刚转到后院，便看见无悟白衣上血迹斑斑，一时魂飞魄散，奔了过去：“你，你怎么啦？”
　　无悟微微一笑：“我带了个孩子回来，他受了伤。”迟迟放下心来，听见脚步声，忙闪到一旁，才发觉自己情急之下，将那齐天大圣的金箍棒给掰断了。这才觉得胸口堵塞欲呕。
　　来人却是李德，他陪笑道：“听说大师捡了个小乞丐回来？”无悟合十道：“施主无须操心，我有草药。只望施主能给贫僧一些干净的布条，还有，施舍些粥给这个孩子。”李德怎敢违拗，忙吩咐人去做了，心里却想着：“早点抓了狐妖是正经，否则这位大师可要把我这开颜居变成积善堂了。”
　　无悟替那打架受伤的孩子包扎完毕，自己坐在院中熬药。开颜居众人经过，他神色平静的容颜在蒸腾的药气后似幻似真，都不由屏住呼吸，在心里念声“我佛慈悲”。
　　无悟注视着罐中之药，却有人递过一件白色僧袍来。他抬头，瞧见迟迟脸上神情略有窘迫。仔细一看，那僧袍针脚殊不好看，却缝得极为密实。
　　迟迟生怕他不要，咳嗽一声道：“你若不换下身上衣服，这么满身血迹的出去，人家只当你开了杀戒。”说话间眼睛却是不敢多看那些血迹。无悟微微一笑，合十行礼：“多谢女施主。”伸手接过，转进屋去，片刻后便换了出来。
　　迟迟瞧着他，心想自己女红虽不精，初次缝衣倒也似模似样，真的可以穿在身上，颇有些沾沾自喜。
　　暮色渐渐降下来，药在罐里噗噗沸腾。他的侧影也变得朦胧模糊起来。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如雪花落在屋顶。
　　有些事情，因为已经知道无望，反而慢慢的在心里酝酿成纯澈澄清的酒，甘甜温和，香却不烈，饮了也不醉。
　　半夜时分，李家小姐的贴身小丫鬟却似乎没有困意，好像早就习惯了深夜不睡，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问那个刚从从帐子里钻出来，睡得精神十足的少女道：“小姐今夜不出去啦？”少女白她一眼：“你倒比我还心急。”然后伸个懒腰：“睡了一整天，饿死了。”小丫鬟知情识趣，忙将各种糕点一一端上。
　　正说话间，有人轻轻扣门，两声急促，三声长。李家小姐诧异的抬起头，小丫鬟早去开了门，外面闪进一个黑衣蒙面人。李盈顿足：“你怎么来了？”那人道：“你昨天没来，我以为你出了事。”一面说话一面扯下蒙在脸上的布，露出一张皎洁的小脸来。
　　李盈见终于瞒不过去，只得说：“我昨夜本来出去了，哪知道遇到一个女子半路截住我，她武功甚高，我用了一盒针才放倒她。结果又来了个年轻和尚，武功只怕比那女子更高，我，我只好回来啦。听说他是我爹专门请来的高僧。”
　　小丫鬟瞪大了眼睛：“小姐，还有人武功比你高么？”李盈恼怒，塞了一把蜜饯到她张得大大的嘴中：“闭嘴！”
　　那黑衣少女听了，立刻苦了脸，皱着眉：“盈儿，这下如何是好？他们一定知道不是真的狐仙作乱了。咱们还是停手罢。”一面可怜兮兮的拉住李盈的袖子。李盈气乎乎的坐下：“珊瑚啊珊瑚，咱们挖到那本武功秘笈还有暗器的时候，可是你先提起不想成亲，要好好练武，行走江湖，将来去拜盗王为师的。现在就想放弃？我爹到现在也没来问我，肯定是那个和尚没有告诉他。小和尚不说，就是想等我们憋不住动作，自投罗网。你只要好好的待在家里，过几日他走了就没事了。”
　　珊瑚涨红了脸，正要开口说话，却听有人接口道：“不是等你自投罗网，是主动出击。”眼前一花，面前站了个神气活现的少女。珊瑚，李盈还有小丫鬟都打了个哆嗦，方知道是窗户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
　　迟迟看着三个少女，板着脸道：“学人做盗贼，很光彩么？”珊瑚哪知道她都快暗自笑破了肚皮，急急分辩道：“盗和贼大大的不一样。你若知道盗中之王的事迹，就不会这么说。”李盈没好气的扯她一把：“这就是昨夜截击我的那个女子。”珊瑚瞪大了眼睛：“是她？她年纪不比你我大，怎么可能……”
　　迟迟笑嘻嘻的道：“有志不在年高。”话锋一转，又道，“你们想拜盗王为师，却是为何？”李盈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迟迟一笑：“因为我认得骆三爷。”李盈别过头去：“你胡吹大气。”
　　迟迟收了笑容：“不管我是不是在吹牛，有一点我肯定知道，若是盗中之王不会装神弄鬼，搞得人心惶惶。”
　　李盈如何忍受得了一个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教训，哈哈冷笑了几声。
　　迟迟正色：“你们倒是公平，自己家里也偷，还故意编出个狐妖的故事，可知你爹爹为你都要愁白了头发，可知鹗郡城里有少女的家中人人自危？”
　　李盈一愣，和珊瑚互视一眼，垂下了头。迟迟叹了口气，温言道：“你我身为女子，通常只能一辈子呆在家里，你们想要出去看看外面一点也不奇怪。不过盗亦有道。盗王自己，每次收集宝物，若是伤及普通无辜百姓，也是不做的。”
　　迟迟见她俩垂头丧气，不由拍了拍掌：“好啦，你们明日起就将那些财物送还回去，便说那狐妖遇到高僧遁逃了。说实话，你们自己学武，居然似模似样，实在了不起。”
　　珊瑚被她一夸，眼睛顿时亮了：“我和盈儿十岁挖到那本秘笈，琢磨很久才明白是什么意思。”迟迟微笑：“这天底下好玩的事情多，可是真正遇到的人却没有几个。单是这动辄就上屋顶的功夫，有几人能会？”
　　李盈和珊瑚一起看着她，见她一身淡绿衫子，婷婷玉立，恰如这三月春光明媚，眼角眉梢虽是一派狡黠顽皮，却又有几分温柔沉静，均是心折，不由自主的听了下去，暗自点头。
　　迟迟道：“可是世间精彩之事很多，苦痛之事却更多。你我既有幸机缘得与旁人不同，更不能行差踏错，给旁人增添苦痛。不管怎样，你俩这般聪明，自然知道该如何去做。我走啦。”她对李盈眨了眨眼，“你手上的暗器，是大名鼎鼎的‘春雨如油’，别再用那个这个的来称呼，多让它委屈。”
　　迟迟出得门来，一抬头，瞧见无悟立于对面屋顶之上，僧袍无风自动，一轮满月在他肩头，也掩不住他双眸光华。迟迟眼睛一弯，嘴角上翘，跳上去道：“我忘了，这些大道理其实该由你来讲的。”无悟莞尔：“此间事了，明日我们上路罢。”
　　迟迟与无悟那时并不知道，数年之后，开颜居在凤常，锦安都有了分店。店名的意思再不是李德的“客人进门便开颜”，取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之意。传说店主为两名古道热肠宅心仁厚的女子。

　　饮雪暖－尾声

　　(十三) 尾声 问辩
　　无悟次日动身往凤常而去。临走前李德千恩万谢，允诺一定将那小乞丐收留到伤愈，从今往后每年接济那些流离失所的孩童。
　　凤常一带江河交错纵横如金州，然而地势平缓，与金州自是不可同日而语，通漕运粮极为便利。金梧，平沙，碧芫，为天下闻名的粮茶盐商埠码头。凤江在此汇入苍河，浩浩荡荡往东流入星海。是以凤常地处要冲，扼九州之通衢，商贾往来如蚁，商号店铺遍布。
　　此处土壤肥沃，灌溉便利，有“胡姜粮仓”之美誉。风景秀丽，文人墨客汇集，璨若繁星。书院林立，英才辈出，朝中重臣几近半数出于凤常。
　　锦安地处北方，走的是大气庄重的路子，迟迟何曾见过这凤常旖旎秀丽的水乡景色？更别提那些风车石碾水轮春了。她又是新奇又是惊叹，想道：“大哥兴许真的会到这里。现下赶路不及细看，等找到了大哥，便要拉他来好好瞧上一瞧。”
　　天光云影流淌在一条条平静清澈的河上，河上渔家摇橹吱呀有声，河畔村庄倒映在水面，宛如水墨画卷。若河流稍宽，沙洲星罗棋布，芦苇摇摆，野鸭水鸟栖息于上，不知名的野花五颜六色热闹开放。有渔夫抬头张望，觉得眼前一花，似有桃花瓣掠过清浅河面，在沙洲上稍做停留，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一个桃红色衣裳的少女在河滩上正抬手将一朵花儿插在鬓边，而野鸭鹭鸶已惊起了一片，呼啦拉的拍着翅膀，下水的下水，飞起的飞起。渔夫张大了嘴巴，好半天合不拢。
　　迟迟跟着无悟往山里走去，桃树渐渐多了起来。一问经过农夫，却是进了桃花山，翻过便是凤常。
　　桃花山果然名不虚传，一路桃树繁密。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风只轻轻吹动，桃花瓣纷纷落下。迟迟伸手接于掌中。这一年来她历经离丧，近日心情好转，方除了白衣，换做平常喜爱之色。见那桃花瓣与自己身上衣裳颜色一模一样，在阳光下鲜润灿烂，不由心情大好。
　　待行到山顶望下一看，顿时心旷神怡。只见山脚下江水碧清透亮，宛如绿色绸带一般蜿蜒而去。再望远一些，见城镇村落一个挨着一个，如珍珠般洒落在河流阡陌之间。
　　山中突然有路过农夫引吭高歌，嗓音粗犷，曲意却缠绵。迟迟细听，唱的却是：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相别经年，与天同寿
　　悠悠此心，迢迢远道
　　衣带渐缓，岁月已晚
　　迟迟好笑，这山歌文不文，俚俗也不俚俗。可是再一想，竟然痴在那里，许多事从心里一遍遍淌过。逝者如斯，以为已经淡漠了，却是藏在记忆里更加鲜明，如那平静的河面上流动的云影。
　　不知何时无悟站在不远处。迟迟回过神来，微笑道：“你听到那山歌了么？”无悟点头。迟迟却问：“你应该是不喜欢这样的歌吧？”
　　劝君莫惜金缕衣。
　　有花堪折直须折。
　　无悟沉默片刻，答道：“这曲很好，随心而发，思而无邪。”
　　迟迟又问：“既无邪，何避之？”
　　无悟微笑：“这个问题，便如身是菩提，心如明镜了。”
　　迟迟低头默想，复扮个鬼脸笑道：“同你辩机锋，要是我赢了，莫非要去做天下第一圣尼？不妥，不妥。”说着跃下去，如顽童一般呼喝有声，脚不沾地的一路大笑着下了山。
　　行到官道上，见树荫下歇息着一队官兵，旁边还有一辆囚车，原来是押解犯人的。囚车中犯人见走来一个秀丽无俦的少女，眼神直勾勾的瞪着她。
　　迟迟大怒，狠狠的瞪了回去，那人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桀桀而笑。一名官兵立刻用刀鞘拍击栏杆，大声呵斥，又对迟迟笑道：“姑娘莫惊。”
　　迟迟哪里会怕，冷笑一声，问：“他做了什么？”那官兵忙道：“此人乃罪大恶极的强盗，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迟迟细看，这人原本长相颇为清秀，但是脸上有道可怕的伤疤从左眼一直延伸到下颌，加之神情暴戾，更显狰狞。
　　迟迟正盘算如何教训他的无礼，却见那人突然眼神一变，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身后，随即听得一声“阿弥陀佛”，自然便是无悟。
　　几名官兵见了无悟，忙起身恭敬道：“大师。”那犯人哈哈一笑，问道：“请问来的，可是圣僧？”迟迟纳罕，这人倒有些见识。
　　无悟道：“贫僧无悟。”那人道：“观影琉璃珠呢？”一名官兵立刻喝道：“闭嘴。”
　　那人却继续道：“都说观影琉璃珠可以看到人的前世今生，未来命运。我很想知道，我原本的命运是什么？”官兵冷笑道：“还能有什么？自然是斩首示众。”
　　无悟却道：“且让贫僧与这位施主单独说话。”几名官兵无奈，只得退到一旁。迟迟也站得远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极为粗鲁的道：“和尚你可知道，我从前是个秀才，为何会成了强盗？”不待无悟回答，又道，“我幼年时，家母请了不知道多少个和尚道士替我算命，都算得我将来要是一个强盗。我却偏不信邪，所以拼了命读书中了秀才。哪知最后，我还是当了强盗，和尚你同我说，究竟是那帮秃驴妖道是骗人的呢，还是我命该如此？”
　　这几句话落在迟迟耳中，她只觉脑子轰的一声，顿时空白，连无悟怎样回答都没听见，转身飞奔如逃。
　　那夜他们在凤江边歇息。江水轻轻拍打江岸，迟迟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只得睁眼坐起。篝火已经熄灭，无悟在不远处面对一江明月渔家零星灯火盘膝而坐。
　　迟迟走过去，见他双眼闭上，已然睡着，转身欲走，无悟却突然睁眼，微笑看着她。
　　她蹲下去，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道：“你敲敲木鱼吧。”无悟依言取出木鱼。那清脆悠扬的木鱼声与江浪之声应和，迟迟渐觉心安。
　　“人的命运是否真的不可违背？观影琉璃珠是否从不算错？”迟迟终于低声问道。
　　无悟停止敲木鱼，转头看着她，缓缓道：“这一年来，我渐渐明白。观影琉璃珠所推测的事，乃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却不是一定发生之事。无穷无尽的推演虽极少测错，却仍有例外发生。何况这个最有可能发生，也不过仅仅指此时此刻，并不是永远。”
　　“可是大部分人一辈子的事情也是既定的，对不对？我又怎能知道我是那个例外？”
　　无悟起身，注视着宽阔的江面。迟迟跟着站起来，瞧着他的背影。许久之后无悟道：“你可知我当年在观影琉璃珠里还看到了什么？”
　　迟迟心头狂跳，问：“是什么？”
　　“我自己的命运。”
　　“我的命运原本并不是定风塔上的僧人。”
　　无悟站得笔直，袖中观影琉璃珠无声滑到掌间。
　　“而现在，我的命运，便是我自己决心要走的这一条路。此心向佛，矢志不渝。”
　　迟迟呆呆的望着他，喃喃重复道：“决心要走的路？”
　　无悟转身微笑：“女施主聪慧绝顶，自能领悟。”
　　迟迟回到原处躺下，木鱼声又起，充满宁和安抚之意，终于渐渐合上了眼睛。她却不知道，无悟突然惊异的注视着观影琉璃珠，月华一般的光芒里有刺眼的红色闪过，瞬间即逝。
　　黎明时迟迟醒来，见无悟神情凝肃，显是一夜未眠，正欲开口相问，便觉得脚底震动，脱口问道：“难道又是龙蛇？”无悟摇头：“应是天灾。”说着霍然起身：“快到凤常去。”
　　开齐四年春，凤常地震。所幸并不剧烈，房屋倒塌几处，伤亡者数十人。凤常太守肖逸极为得力，立刻着官兵抢救，开仓赈灾，修葺房舍。
　　然凤常千年来安定祥和的气氛终于被打破，关于胡姜大劫的传言不胫而走。一时间人心不定，个个如惊弓之鸟，空气中尽是惨淡意味。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庄严佛号，人们面面相觑，不由自主的循着声音而去。却见瓦砾之上一少年僧人盘膝而坐，座下隐隐生莲，右手敲木鱼，左手上一枚珠子吞吐光华。
　　少年僧侣丰神俊朗，周身也有光晕流动。虽双目紧闭，众人却有一种感觉，觉得他正抬头恳切诚挚的仰望上苍与之对话。一股平和中正的力量散播开来，众人只觉惶恐顿去，心中宁静无惧。
　　迟迟站得远远的注视无悟，不知怎的，百感交集，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却觉人群中有人正一眨不眨的注视自己。她猛地转身，只见那人容颜如雪，清冷倨傲，只有望着自己的眼神是温暖的。
　　刹那间迟迟有种错觉，仿似站在天河旁看着一朵莲花同它的影子。那样相似，又那样不同。
　　她回头最后望了无悟一眼，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用力分开人群奔到那人身边，仰头道：“大哥，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会在这里？你有没有受伤？”
　　华煅微笑：“凤常是我的老家。傻丫头，我没事。”
　　“饮雪暖”完
　　――
　　耶～～～小和尚天下最聪明，再修炼修炼他就会说：“观影琉璃珠其实不过是一个微缩的巨型工作站，它运算的模型所得结果在99％的置信区间内。最近污染严重，太阳能不足以支撑工作站，所以只有部分工作，见谅见谅。保护地球，人人有责～”

　　挽弓决（一）

　　（一）浮沉
　　迟迟见到华煅，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又见他身后不远处站了两个人，一个抱着手臂老气横秋，一个负手面无表情。虽然都蓄着大胡子，迟迟还是一眼认出是带刀楚容。带刀见了她，吹了吹胡子，瞪了瞪眼睛，可还是忍不住呲牙一笑。
　　迟迟当即破涕为笑，抽了抽鼻子道：“大哥，王大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遇到了蓝教主。你没事吧？”华煅叹息一声，复又微笑道：“你既然来了，自然由我招待。咱们回去慢慢说。”迟迟点了点头，两人走出人群。
　　迟迟细看华煅，见他愈发清瘦，加之衣袍宽大，走起路来大袖飘飘，倒有了几分名士之态。
　　华煅倒未盯住迟迟，然而一瞥眼便已不忘。她虽有疲倦之态，然神采飞扬，犹胜初遇。
　　华煅边走边说：“凤常地灵人杰，你一定会喜欢这里。不过此地多年来安逸富庶，已然忘了世间疾苦。一遇天灾人祸，失了从容，惊慌忧惧过于别处。”
　　途中经过一深宅大院，白墙灰瓦内树木葱郁，繁花似锦，依稀可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迟迟见门上老大的“华”字，笑道：“相府旧居，果然气派。”华煅微笑，脚步却无停留之意。转过几个街角，到得一僻静小巷，在一不起眼的木门边停住，推门笑道：“我就住在此处。”迟迟见这不过是个小小院落，简朴清寒，不由道：“你放着自己家不住，却到这里？”
　　华煅微微一笑：“这里才是真正的旧日华府呢。”说话间一少女飞奔而出：“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见到他身后的迟迟，呆了一呆。华煅道：“琴心，这位骆姑娘，是我的贵客。去沏壶好茶来。”琴心对迟迟盈盈行礼，转身而入，心中狐疑万分：“公子何曾招待过女子？这姑娘容貌美成这样，气派又大，难道竟是公子念念不忘的意中人？”想到多日以来，华煅对自己始终淡淡的，再无逾矩亲热之意，心中酸楚，险些掉下泪来。
　　迟迟何等明敏，见这少女娇憨明媚，看向华煅的神情竟有脉脉之意，一时间自己倒有些尴尬，只得装做不知。华煅也是一笑，不愿多做解释。原来他逗留凤常，终究还是知会了华庭雩。琴心听闻，竟千里迢迢偷偷跑来。华煅不忍拒绝，只得将她留下。
　　“我曾祖父他们未为官之前，便居住在这里。华家早先微寒，许多人都是知道的。”华煅一面说着，一面领迟迟进屋坐下。迟迟吸了吸鼻子：“你焚香了？”华煅摇头而笑：“你出门再看看。”迟迟掠出去探头一瞧，却见门外墙角之下插了几柱香，又是好笑又是惊异，掠回来道：“这是做什么？当你们华家是寺庙么？”
　　华煅道：“八十年前，我曾祖兄弟三人先后三年赶考，个个都是头名高中。凤常千年之内出过不知道多少状元，但是这样的事也是头回，一时间人人传颂。到了今日，凤常一带的老人家还是迷信，以为此宅为文曲星下凡之福地，所以但凡家有男子要参加科考的，都会到此拜上一拜。”
　　迟迟听得入了迷，托着腮一眨不眨的望着华煅：“后来呢？”华煅道：“我曾祖便是当年华家第一个状元，传闻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又风流蕴藉。华家举家搬到锦安之后不过五年，便官拜正二品。十二年后，以太傅录尚书事，总领百官。”迟迟大笑：“原来你们家早有做宰相的传统。”华煅摇头：“我曾祖父曾位极人臣，也曾被贬为郡守，一生沉浮，冷暖自知。其间甚至兄弟间心生嫌隙，反目成仇。终究意兴阑珊，辞官回到凤常，修建了方才你所见的华府。”
　　“我曾祖回到凤常之后，华氏一脉在京中却愈发势大，显赫一时，更热衷于结交权贵，拉拢人心。其后我祖父，也就是曾祖幼子，不顾曾祖反对，十余岁只身前往锦安求学，无人得知他乃华氏子孙，终于崭露头角，金榜提名。我祖父自幼志向高远，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被熙渊帝赞为胡姜第一名臣。他性格孤高，不屑与京中华氏一族来往。不料党争之祸延及华氏，我祖父亦不得幸免，加之小人进谗，竟致锒铛入狱。”
　　“我祖父入狱之后，自知无望生还，以血书传示我父，命他带领华氏余下众人迁回凤常。然我父至孝，多方奔走，得当时的二皇子，即先帝赏识提拔，终于救出祖父，将他送回老家。而我爹爹也因此为二皇子所倚重。先帝即位之后，一月内三迁我父官职，拜为尚书令，自此华氏中兴。”
　　迟迟心知华煅说得虽然简短，然其中曲折辗转若细细说来，只怕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再仔细一揣摩，只觉惊心动魄。想到天祥帝驾崩之后，华太师依然位列三公之首，不由道：“那你爹爹也算苦尽甘来。”
　　华煅眯起眼，嘴角挑起一个极漂亮的弧度：“先帝晚年朝中震荡，你年纪还小，自然不知。多少官员被罢黜流放，甚至斩首，你知道那些人都是谁么？”
　　迟迟一怔：“莫非……”
　　“不错。大多是我爹爹门生。他桃李满天下，最终见疑于先帝。”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年幼之时，先帝对我极为慈爱，甚至胜过我爹爹。后来年纪稍长，时常被召入宫内，与太子一起读书。经过宣德门，见到那些经常出入相府，见得极熟的叔叔伯伯被摘了乌纱帽，手脚俱带镣铐，或悲戚，或从容，或涕泪横流，或哀呼求饶，或慷慨激烈，而进入酬勤殿中，先帝和颜悦色，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停了下来，手不经意的抚过玉扳指，目光投向极远极远之处，显然当日之事，在少年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迟迟心中一酸，低下头去。
　　过了片刻，华煅又缓缓道：“我也曾经回去问过我爹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爹爹只是默然，不肯辩白，亦不肯抱屈。不过先帝终究没有对我爹爹怎样。也许是他知道，他百年之后，太子必须有我父辅佐。先帝驾崩前，册授父亲为太师，至此，我华氏再度势衰。”他见迟迟不解，微笑道，“父亲虽为太师，已无实职。”
　　“不过先帝的确没有看错。就为了最后那不杀之恩，那残余的情分，我爹冒着性命危险在矫诏之乱中挺身而出，将太子保上了皇位，便是当今圣上。皇上年幼，倚重于父亲，然渐渐年长之后，亲殷如珏殷大人，远我父。殷大人本是皇上的姑父，正二品行中书令，金州之乱以后擢正一品，为尚书令，左太师。朝堂之上虽列于我父之后，然其势实已在我父亲之上。我华氏自祖父下狱那一次之后，也人丁凋零，只有我们这一支还在朝中为官。”
　　迟迟见他神色郁郁，不由柔声道：“你不想做官么？”华煅一怔，自失一笑，道：“我却从未想过我不入朝为官。打我记事起，我爹爹便对我寄予重望。人人都知道，华患立将来要做皇上的肱骨之臣。”迟迟楞了一楞：“患立，啊，这是你的字。哎呀，我原该知道你的。想当年锦安城中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失敬，失敬。”她顿足叹息，懊恼无已，华煅却想：“幸好你压根没想起我是个什么人。”眼瞧着她心事都写在脸上，一时间怜惜之意顿起，觉得面对这样一个女孩子，那些陈年旧事着实不堪一提。
　　旧日华府访客如云，皆是天下名士。六七岁的华煅总是偷偷溜到前厅去张望，座上宾客高谈阔论，他似懂非懂，正疑惑间，已被父亲发现。他原以为父亲会发脾气，哪知父亲只是板着脸道：“过来好好坐下。”眼望着他，却有掩饰不住的欣慰之意。
　　宾客常以诗赋为娱乐，华煅起身，一脸稚气的自告奋勇，就听他出口琅琅成章，众人表情由好笑转为难以置信，只有华拯（庭雩）神色不变，似乎并不意外。十岁那年，洋洋洒洒一篇策论，神童之誉家喻户晓。
　　然有人却诟病他贵为宰相之子，谄媚者众，名不副实，或所传诗文皆有代笔。华煅年少意气，与薛真串通，化名桓立投状，参加科考。他深知父亲熟悉自己的笔迹，是以左手书写。几名副主考阅卷之后惊为天人。天祥帝一时心血来潮，与主考华庭雩一起阅卷，见众人赞不绝口，取过一看，当即亲点为状元。待查知桓立的真实身份之后，华庭雩惊怒交加，叩请天祥帝取消华煅状元头衔，天祥帝大笑，赐自己贴身玉扳指予华煅，成全他为胡姜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多年以后华煅回想起来，却懊悔不已。子为父门生，一时传为佳话，却引起天祥帝警觉。从那以后状元必经殿试，进士及第一律为天子门生。所有进士再不得与考官有所瓜葛。而华庭雩门生，在后来的几年间先后被逐出重臣之位。
　　再然后，父子之情渐疏。待华煅终于紫袍玉带之时，人们只知道这位年轻的中书侍郎位高权重，然而性子冷淡决绝，对朝中之事并不热衷。高官厚禄所凭借的，不过是父荫和唯逍帝与他幼年时就培养出的情谊。
　　所有人都已经忘记先帝和华庭雩曾对他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忘记了当年红袍如火，打马长街，挥斥千金，自负纵横捭阖之才的少年状元。
　　“大哥，你现下却不想回锦安了么？”迟迟不愿意他再想往事，便换了个话题。
　　华煅轻声笑道：“王大人的事，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定然可以理解我的感受。不，我不知道如何回到锦安，如何面对我大姐。而我大姐见到我只怕是更是伤情。她来过几次信，还劝我不如从此就留在凤常。”
　　他顿了顿，垂下眼睑，脸上有一丝嘲讽的冷笑，“皇上到底是皇上，继承了皇位，自然也会继承那份心狠手辣。”偶尔午夜梦回，忆及旧日深宫中与唯逍一起读书的情景，也会怅然。然想到后来华樱之寂寞孤苦，华庭雩之举步唯艰，他总是能冷笑着将过往抛在脑后。直到亲自从刘福手中取下那沾满了鲜血的圣旨，才惊觉对唯逍到底还是低估了。
　　只是心里似乎失去了愤恨狂怒的情绪，铺天盖地的厌倦之感再度袭来。他能做什么？回到锦安质问唯逍？恐怕第一个要杀他的，就是华庭雩。父亲的愚忠时常让他觉得可笑，然而仔细深想，却又生出羡慕妒忌。羡慕妒忌一个人竟能在这大风大浪之后，依然保持最初的信念，依然有所坚持。
　　迟迟瞧着他微皱的眉头，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俊秀又不失男儿气概，心中难过到极点：“大哥才是最苦的。心为形役。以他这样的人才，应该能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情，然而一再一再身不由己。我起初道他绝情，现在才明白，他若深情起来，世间再没人比得上。有情自苦，说的，应该是大哥。”
　　“迟迟，我很想试试寄情于山水的感觉。明日我带你四处看看，这凤常胜景，当真数不胜数。”华煅振作而笑，又道，“你可知回老家之后我有一项技艺突飞猛进？”
　　迟迟眼珠一转，道：“莫非是品酒？”带刀当即瞪大了眼睛，现出钦佩之色。迟迟大笑：“我方才进来，早瞥见左手边第二间屋子里堆得满满的酒瓮了。再说这屋中还有酒香。”
　　华煅颔首笑道：“你来可算有人陪我饮酒。”迟迟道：“可带刀一看即是海量。”华煅抚掌大笑，带刀黝黑的脸居然一红，瓮声瓮气的道：“我一饮即醉，楚容又好到哪里去？”楚容咳嗽一声，换了个站姿，别过脸去。
　　那夜华煅叫了船，与迟迟泛舟于常湖之上，饮酒赏景。
　　明月皎洁，星光璀璨，可见岸边树林草丛中萤火虫不断飞舞。
　　迟迟坐在船头，伸手搅动沁凉湖水。
　　华煅道：“这天底下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迟迟皱眉抿唇，认真思忖片刻道：“星海是一定要去的。但是雪山却是我最想去的地方。看看冰宫雪湖，鹰击长空。”
　　华煅默然，耳听得欸乃之声柔和，眼见船桨搅碎一湖星光，不由也心生向往，思绪飞到了终年大雪的陆地尽头。转过头去，迟迟已经枕着手臂睡着了，空了的酒壶随手扔在一边，因为倦极，轻轻起鼾。几缕发丝落在唇际，华煅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只觉这一生从未如此恬适安宁。
　　夜深之后，华煅命艄公摇回湖边。老远就见带刀正焦躁的走来走去，见船靠近了，忙上前去道：“公子，刚才老爷送信来。娘娘的病，怕是不好了。”
　　华煅的心陡然一沉，双手微微颤抖。华庭雩一向自持，上次华樱病重也不曾传信，可见这次凶险。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回锦安是迟早的事情，然而事到临头，胸口还是顿时被压了一块大石般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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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回忆史书型的写法是作者的恶趣味之一，因为可以提供更多的揣测空间，大家见凉
　　某人还有话说-->

　　挽弓决（二）

　　（二）思故
　　第二日华煅一行轻车简行赶往锦安。迟迟自得知消息，只说了一句：“大哥，这次我无论如何也要陪你一起回去，有什么事两个人分担总比一个人好。”华煅见她眼中一片光风霁月，便不再推辞。
　　带刀驾车，车中坐了琴心。楚容开路，迟迟与华煅在后。迟迟劝慰道：“大哥不要太过自责。你便是在锦安城中，也不能随时陪在你大姐身边。倒是你大姐又伤心，又要牵挂你，更增愁烦。”华煅微微一笑：“你放心。”
　　琴心拉开帘子，回头看着华煅骑马的样子，心想公子变了许多，却不知这样一路骑马奔波，他受得了受不了？见他和迟迟二人并辔而行，俨然一对璧人，偶尔眼神交会，行止间默契分明，心中更苦。她一颗心上上下下忐忑不安的将华煅与迟迟揣测了许久，既难以骗过自己，又觉得甚是奇怪：“若说她是公子的心上人，何以两人从无两情相悦亲热温存之时？”
　　迟迟一路全以男子自居，风餐露宿，毫不叫苦，入夜则与带刀楚容轮班仗剑而守。更叫琴心看不明白。不过如此一来，也激发了琴心争强好胜之心。她素来柔弱，虽然曾千里迢迢自锦安赶往凤常，然而一路盘缠既足时间又宽裕，一点没有委屈了自己。这次星夜兼程，连吃饭都没有定点，在车中颠簸，自是苦不堪言，却忍住了一声没吭。
　　二十日后傍晚，五人离锦安只有不到百里。楚容见天色已晚，劝道：“公子且在此地歇一宿吧。”正说话，山中传来悠扬的钟声，华煅勒马，凝神想了一会，道：“也好。”说着径自打马寻着钟声而去。迟迟楚容等人紧紧跟随。
　　这山中道路曲折幽深，然不多时豁然开朗，竟有一座古寺庄严。迟迟老远就看见门上匾额：“定风寺。”华煅跳下马：“今日就在此休息吧。定风寺乃我胡姜圣寺，我欲往佛前祈愿祝祷。”
　　迟迟道：“你从前来过这里？”华煅一笑：“皇上每年都会秘密到此祈福，每年我娘忌日我爹也会独自前来。大姐说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尚未过世，也每年都带我来。”
　　迟迟见这定风寺虽不大，却隐隐有皇家威严气度，不由点头，问道：“这里同定风塔有何关系？”寺中已有小沙弥过来牵马，楚容上前与之交谈。华煅对迟迟道：“胡姜圣僧在此清修到十八岁之后方入塔。”迟迟咦了一声。华煅又道：“十多年前寺中唯一有资格教育圣僧的方丈净方大师突然圆寂，所以无悟大师五岁便被送上定风塔，由上任圣僧亲自抚育教导。”
　　说话间转出个年轻僧人，对两人合十道：“方丈听说华大人到了，已命人准备客房。寺后有房舍，女施主晚上可到那里歇息。”华煅点头，信步随他进了山门，拾阶而上，眼前景物依稀还有印象，似乎会有一双柔软温暖的手牵着他：“煅儿，小心莫要摔倒。”
　　廊庑曲折珠联，行到前殿庭院前几人俱是一呆，屏住了呼吸。只见那院中竟是一面澄清碧水，水波纹丝不动，中有莲花环绕的低平方台，宛如极乐世界倒影。那僧人径自跨了进去，迟迟低头仔细一看，发现原来铺了极特别的青砖，砖与砖之间接缝几不可见，砖面平滑有水光摇曳，那莲花却是木雕而成。果真鬼斧神工。
　　大殿之中供奉一尊玉佛，竟有十尺之高，佛身晶莹润透，流转生光，若非皇家寺庙，何以有此大手笔？
　　带刀楚容守在殿外，那僧人悄悄退去，华煅和迟迟在佛前跪下，各自祝祷后方起身四下信步浏览。迟迟见殿上壁画生动，便拉了华煅给她一一讲解。
　　不多时后面传来脚步声，转进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来，身后跟着方才引领几人的年轻僧人和两个小沙弥。那老和尚见了华煅，道：“阿弥陀佛。多年未见，施主已经长这么大了。”华煅还礼：“这位想必便是主持净海方丈。当年大师见过我么？”净海微笑：“记得有一次，施主在院中欲摘莲花摔倒，我师兄净方大师将施主送到老讷那里搽药止血。”
　　华煅颔首，又淡淡道：“定风寺素有接纳家境贫寒少年读书的习俗，不知现在可还保存？”净海颔首：“每年两名。”
　　华煅不语，过了半晌方道：“十五年前，王复王大人在此读书。他所居的禅房可还在？”净海点头：“施主这边请。”琴心待要跟上，却被迟迟摇头阻止。
　　净海带华煅经过配殿转入别院，指着一禅房道：“就是那间了。”华煅缓缓踱步过去，并未推门而入。窗户半开，只见屋内布置简陋，仅有一床一桌一椅。窗下春草正发，清新可爱，摇曳不已。刹那间想起那句“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心头一片苍茫。
　　净海在一旁等候也不说话，见他转身，又同他一起走回前殿。边走边道：“施主幼年时由我师兄亲讲佛经，天分悟性之高，世所罕见。”华煅微笑：“身陷红尘多年，慧根已无。”净海注视他：“世间种种烦恼，皆由执念引起。”华煅一笑，不再辩白，净海低叹一声，极是惋惜，只得带着僧人们退了下去。
　　迟迟在院中瞧着华煅，一庭水光幽寒，整个偌大的前殿空无一人，暮色渐浓，佛前烛火微微摇晃，玉佛宝相庄严，而他颀长挺拔的背影萧索无限。
　　次日一早，华煅到马车前，就见琴心脸色苍白一脸愠意的走了过来，正要相询，见她后面跟着个脸色黄黄的少年，正是打扮做候至的迟迟。迟迟见他一脸疑惑，忙上前来偷偷道：“我早上易容，琴心姑娘推门进来，见到一个男子，自然吓了一跳。”华煅忍俊不禁。
　　终于回到太师府，华庭雩刚从宫中回来，见了华煅，上下打量一番，方缓缓道：“回来了就好，先去你娘那里上柱香再入宫吧。”华煅一愣，见他并无责备之意，忙敛容而退。
　　进得宫中自然不能先去蕴莲宫。酬勤厅里唯逍正翘着脚手拍着奏章听小太监唱戏，见到华煅忙笑着跳起来：“你可算回来了。朕可没有一天不记挂着你呢。”高顺也笑容满面的道：“大人平安回来，皇上可能放心了。”华煅忙跪下谢恩，又道：“臣此去身体不适，未能及时回京……”唯逍亲自把他搀起来：“朕也知道，这差使不好办，想不到你竟然成功办了回来，你要什么赏赐朕自然都会允你。要不我升你为中书令？”华煅微微一笑：“臣不过恪尽本分而已，皇上厚赐，臣惶恐不敢受。”
　　唯逍话锋一转，笑眯眯的看着华煅：“你来得正巧，你不知道就在方才，殷贵妃为朕产下龙子。朕去看过了，长得可真象朕。”华煅连忙又下座叩首：“恭喜皇上。”一抬头触到唯逍笑意极浓的眼眸，心中微微冷笑。
　　见了唯逍之后华煅赶往蕴莲宫。一路走来见众人奔走，自是为着皇嫡长子出世闹得人仰马翻，唇边讥诮之意更甚。
　　初荷早欢喜无限的奔进去禀报了。华煅刚进去，见华樱端坐，神情宁和，目光中不尽欣喜：“煅儿，你回来啦。”华煅骤然松了一口气，然而趋向前去才看出破绽，华樱已有八九个月身孕，可是除小腹隆起之外，反而更加瘦削起来，一双原本玉润的手竟露出干枯的样子，而一头漆黑厚密的长发黯淡无光，已经掉得只剩一半。
　　华煅大恸，握住华樱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华樱怜惜的拍拍他的手背：“你能平安回来，我真是高兴。你就那么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你胆子可真大。”华煅低头闷声道：“那你还劝我留在凤常。”华樱轻轻一笑：“我这几日老做梦呢。梦见我们小时候回老家的情形。我想吃那棵大枣树上的枣子，你就拿了个大棒子打，结果自己不小心额头上撞了一个大包，害得爹爹来骂我。”
　　华煅抬头微笑道：“那枣树更茂密了。等结了枣子，我叫他们快马送到锦安来。”华樱凝视他，轻轻的摇头：“煅儿，恐怕我再也吃不到了。”华煅板下脸道：“别胡说。”
　　华樱悠悠道：“生死有命，又何必太放在心上。你看他，好容易找到他了，却又被叛军……”华煅不敢多言，用力握紧她的手。
　　华樱面色殊无哀伤之意，反而渐渐柔和，抚着小腹道：“我终于有了孩子了。这孩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个好舅舅。煅儿，我知道不必嘱托，你一定会好好待他。对了，皇上已经给他取了名字，若是男孩，就名骐，若是女孩，就名永襄。”
　　华煅默然，华樱瞧他神色，已猜知他的心意，笑道：“晚出生有晚出生的好。做太子登皇位也未必就活得开心了。”又道，“煅儿，你要替我好好侍奉爹爹。爹爹鳏居多年，其实，其实孤独得很。”
　　华煅冷笑不语，华樱道：“娘要是还在世，见了你和爹爹这个样子，不知道会多伤心。”
　　华煅胸口堵塞，转头道：“大姐，别说了。”
　　华樱恳切的望着他：“你和爹爹的心结，不是一日两日。我知道，你恨自己当年锋芒过露，为爹爹召来疑忌。也恨爹爹只知皇上，丝毫不顾骨肉之情，更恨他……”
　　“他蠢。”华煅森然接口，“害了自己，也害了你我。”
　　华樱摇头，低声叫道：“难道你真的不觉得爹爹最疼你么？”
　　华煅哈哈一笑，笑声冰冷。华樱道：“你想，你逗留凤常这许久，他有没有怪你？如果他真是你以为的那样，定要劈头盖脸的训斥你。爹爹，他知道你不开心啊。”
　　华煅一震，继而无语。华樱又道：“当年矫诏之乱，你我被肃王挟持，爹爹不为所动是真。我虽受了伤却瞧得清清楚楚，爹爹见你被刀剑架着，手都抖了。煅儿，他再不对，也是真心爱你疼你。”
　　华煅转过脸去，瓮声瓮气的道：“知道了，别再说了。”华樱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回来就好。多过来瞧瞧我。”
　　华煅见她疲倦，细细嘱咐了初荷几句，便退了出去。
　　甫出宫门，便见一人懒洋洋的靠在栏杆上，一见自己就跳将起来：“啊哟，你赈的什么灾？是不是天下十年八年的灾都被你赈完了你才回来？
　　华煅本来满腹心事，也不由一笑：“你呢？你哪里有做候爷的样子？”薛真和他亲亲热热的并肩道：“我是世袭的，正着坐也是候爷，歪着坐也是候爷。”两人一起大笑。
　　薛真又道：“见着贵妃了？你也别太担忧了，我那里有些宫里都没有的好药，赶明日给你送过去。”华煅一晒：“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薛真突然收住脚步，笑道：“我不给你送过去了，你自己来取。”华煅知他心意，微微皱眉，神色不豫。薛真道：“我的确是想设宴给你接风洗尘的，不过也不单单是玩乐，我有正事和你商谈。”华煅见他似笑非笑，眼中却有一丝谨慎之意，心里便猜了个七八分：朝中形势微妙，薛真这样的滑头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当下不置可否。
　　薛真岂会轻易被他敷衍了去，便道：“不如就现在吧。劳烦华大人跟我取一趟候府。那药用得精妙，嘱咐旁人便转了一道，我不放心。”
　　华煅知他欲同自己密谈，又见迟迟等在轿子旁张望了好几次，又是叹气又是皱眉的，便走过去微笑道：“你等闷了吧？带刀他们跟着我就好了。你好容易回一趟锦安，去四处逛逛。”迟迟心里也有一事惦记，便点了点头。从华煅的肩头望过去，见薛真正不断向自己这边贼兮兮的张望，于是扬声道：“知道了大人，我这就回去通知老爷。”还似模似样的作个揖，一溜烟小跑而去。
　　华煅含笑点头，薛真走上前来，一脸嫌恶的说：“你什么时候如此礼贤下士亲切和蔼了？若是对貌比潘安的小候爷我也就罢了，偏偏是那么一个丑八怪。”华煅肚子里好笑，只说：“我教他回去说谎，自然要和颜悦色一点。”
　　迟迟离开华煅，在城中逛了一圈，始终意兴阑珊。待天色黑了，方来到萱草巷。自骆何与迟迟离去，周围人家也陆续搬离，整整一条巷子都荒芜了。
　　迟迟见左右无人，跳过墙去。眼见四周全是烧得漆黑的瓦砾碎石，依稀可见旧日亭子假山，甚至大树上的秋千绳子还剩了一截，心中一酸。想起从前奶娘慈爱，随身小丫鬟憨厚可喜，而这些人终于都从她生命里消失了，不知何年何月会再相逢，更是感伤。
　　正思量间，听到远处细微动静。她刚要躲到墙后，突然想起假山下有个小小的洞口，以前自己经常躲在里面叫骆何找不到自己的，便掠过去，搬开洞口遮掩的石头，蜷起身子缩入，又用石头掩上，透过缝隙望外张望。
　　果然过了一会有几条黑影跃了进来。月光不错，迟迟瞧得清楚，正是当日在柔木城外伏击自己的几人，心中嘿嘿冷笑：“终于叫你们撞到我手里。”
　　那几人中一名女子道：“来了大半个月了没什么收获，这么大点地方被搜了个遍却毫无发现，钟大哥，你说那盗王宝藏的事情是不是真的？”那钟大哥是个秃头男子，嗓子低哑，道：“骆三爷出道以后做了多少大案子，那些东西他既没随手带了去，自然藏起来了。”
　　又有人道：“前前后后来了这么多人，都没一个得手的。这骆三爷能有多厉害，藏得如此隐秘？”
　　钟大哥嘿嘿冷笑：“骆三爷明目张胆的在锦安建府定居，前前后后也不知有多少人不怕死的来过，都被他给收拾了去，他还不厉害？大家慢慢找，说不定你我运气好就找到了。”
　　那女子叹气道：“可惜那日没有捉到骆家那个小丫头。否则逼问几下自然知道了。”
　　另一人道：“坊间如今又说，这小丫头回到了锦安。她既然敢孤身回来，咱们就敢捉了她。”
　　迟迟在洞中大惊，一时间心念电转，握紧了腰畔的冷虹剑。

　　挽弓决（三）

　　（三）论盗
　　那几人四下搜索翻找，终究一无所获，只得悻悻各自而归。其中那名女子姓王名笑蝶，自往东去了。一路走一路觉得恼火。经过一个荷塘，荷叶已然亭亭如盖，随风摇摆，塘中月影随涟漪散开。她却无心欣赏，只顾埋头走路。
　　却听有人轻轻一笑，好像肩膀被拍了一下。她立刻握了剑四下张望，但见水光离合，荷影婆娑，哪有人影。
　　她按捺心头惊慌，继续前行，眼前只是一花，对面大石上竟不知什么时候好整以暇的坐了个人。
　　王笑蝶大怒：“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做什么？”然而定睛细看，那人竟也是个女子。她看看那人，又低头看看自己水中倒影，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怎么有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周身便是一麻，却被人点了穴道，当即破口大骂：“好奸人，你要做什么？”
　　那女子嬉皮笑脸的跳到她面前：“我若是奸人，你不也是奸人？”连嗓音也模仿了个十足十。
　　王笑蝶忙看向她身后，见还是拖着一个长长的影子，便松了口气：“原来你是人。”
　　那女子笑道：“我若是奸人，自然就是人。若是鬼，你刚才为什么要叫我做奸人？”王笑蝶被她绕得头晕眼花，正不知如何反驳，那女子却脸色一冷，手腕一翻，将一柄匕首架在她颈边：“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老实交代了我就放了你。否则，我叫你变成一个丑八怪。”
　　王笑蝶行走盗贼界多年，自然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当然更知道输人不能输阵，所以心里纵然早点了一千一万次头，也神色凛然道：“有话就说，痛快一点。”
　　迟迟极为满意，退后重新坐到大石上，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漫不经心的道：“我在打听一个丫头的下落，想来你会知道。那丫头姓骆。”
　　王笑蝶一愣，随即踟躇，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迟迟手指一弹，一颗小石子呼啸着擦着她的耳朵打在她身后的树上。王笑蝶生怕她打中自己的脸，忙道：“其实这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消息，你但凡顺了线儿，遛了园子，自然便会知道。这姑娘现在就在锦安，但是具体在何处，却是不知道的。”
　　迟迟大奇：“什么叫顺了线儿，遛了园子？”
　　王笑蝶微微尴尬：“这是我们这行的行话。顺了线儿的意思是你有了派别，遛了园子的意思是你找到同行聚集的地方。”
　　迟迟哈哈大笑，险些跌下大石：“你，你们做盗贼的，还有派别？”
　　王笑蝶见对面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中年女子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女子文静之态，只觉汗毛倒竖，翻了翻白眼道：“我们就不能有派别了？这是天下最古老的行当，自古就有品级之分，后来又有流派风格之分。”
　　迟迟打断道：“且慢。先说说那品级之分。”
　　王笑蝶叹了口气道：“做盗贼的，以轻功，耳目力，手艺为标准分为十二品三十六级。上三品才可以称为盗，下三品为偷儿，中间六品为贼。盗中第一人为盗王。而强盗，是最不入流的，什么本事都没有，只懂得硬来。”
　　迟迟笑道：“那你是盗还是贼那？”
　　王笑蝶道：“我现在是四品二级，所以只是贼。”
　　“那派别又是怎样区分？”
　　“其实也不是严格划分门派，只是偷盗是门极高的学问，个人走的路子不同，渐渐显出区别来。二十年前盗王骆三爷一时兴起，点评了各种风格，大家伙儿见到跟自己风格相近的，自然就亲近些，久而久之就成了松散派别。”
　　迟迟眼睛一亮：“快说说，都有哪些风格？”
　　王笑蝶道：“有人作案走的是清新飘逸的路子，借轻功和巧具，即便被发现了也进退从容，这就是浮音一派。有人走的是诡变的路子，以易容设计为主，叫被盗之人落入彀中，疏于防范，宝物被偷了也没发觉，这就是百变一派了。”
　　她说得久了，嗓子有点哑，迟迟忙摘了片荷叶，捧了水过来让她喝了：“快润润嗓子。”王笑蝶越说越是得意，更加滔滔不绝：“有人走古典路子，便是那种开锁的技艺了，叫做妙手一派。你别皱眉，不要小瞧了这开锁的技艺。俗话说的好，敌愈强我也愈强。锁匠历来将妙手一派当作大敌，这千百年来不知道制作发明了多少精巧复杂的锁，越来越难开，到得后来与机关火药为辅，稍有不慎就有性命危险。所以这妙手一派是要常常钻研琢磨，与时俱进的。还有以毒药迷香为手段的失魂派，讲究多人配合的为双和派，等等不一而足。”
　　迟迟拍手大赞：“果然是妙。你是那个派别的？”
　　王笑蝶顺口道：“我自然是浮音派的。”猛的醒过神来，“喂，你是为什么来找我晦气的？”
　　迟迟啊哟一声，立刻恶狠狠的道：“快说，那个遛园子要怎么遛？”
　　王笑蝶早瞧穿她外强中干，所以叹了口气：“我说了这半天，也乏了，身子僵得疼。”一面盘算着要她给自己解了穴道，然后伺机逃走。
　　哪知迟迟噗了一声：“你既都是四品二级了，自然练过潜伏不动的耐力。莫非你方才吹牛？”
　　王笑蝶怒道：“胡说。”突然打了个激灵，“你怎么这么清楚？难道你是官差？”
　　迟迟也怒道：“呸，你才是做官差的呢。”
　　王笑蝶无奈，道：“在每个地方我们这一行都有聚集之地，大家交换交换心得，切磋切磋技艺，散播散播消息，这便是遛园子。你要的那消息就是在那里传出来的，人人都知道，却不知是谁传的。”见迟迟目光一闪，忙道，“我却怎么也不能说给你听那地方在哪里，你索性杀了我罢。”
　　王笑蝶闭目待死，只听空气中轻微一声响，自己的穴道登时解了，她抬头一看，见一个身影掠过树梢，倏忽不见，不觉骇异。
　　天色眼见亮了起来，迟迟换了装束，忙往相府奔去，一面在心里计较道：“查这个园子在什么地方倒也不难，找个小贼跟踪便是。却不知大哥怎样？”她绕到华煅所居之处，见他屋里还亮着灯火，不由凑过去一看。
　　只见华煅坐在桌边，和衣而眠，眉头深锁。迟迟猛然醒悟，心中感动，推门而入，低声道：“大哥，我回来了。真对不住，叫你担心我。”
　　华煅睁眼，微微一笑：“累不累？喝口茶。”伸手摸到茶壶，自然已经凉透。迟迟一笑，加了木炭，将泥炉起火，亲自取了水，架上煮水铛。水汽慢慢升上来，隐约听得外面有鸡鸣之声，二人四目交投，异口同声道：“你昨日过的如何？”
　　华煅笑道：“你先说。”迟迟道：“我啊，我收拾了几个小毛贼，四处玩了一玩，居然还长了几分见识。大哥，原来做盗贼跟做官没什么两样呢。”她笑着拍了拍胸口，道：““你去小候爷哪里，一切都好么？”
　　华煅点头，回想昨夜筵席间情景，仍觉心惊。
　　薛家封候虽是仗着旧日功勋，然朝中几番重大变故，薛家都未曾被波及，那就是了不得的手段了。薛真豪爽大方，不拘小节，历来有胡闹的名声，自然只是表面。昨夜席间，薛真三言两语便将华家的情势剖析得明明白白。
　　两人相交多年，极少论及政事，华煅见他突然有拔刀相助之意，登时心如明镜。朝中都知道自己同薛真交好，将来华家出了事自然少不了牵连。只是若论说话滴水不漏，进退自如，薛真如何是他的对手？几个回合就把他挡了回去。
　　薛真倒也不着恼，哈哈一笑，转了个话题：“你此去南方，可见到悠州兵马？”华煅颔首。薛真喝了口酒，一拍桌子道：“依你看，何时起兵？”华煅笑道：“我懒散驽钝，竟未深想。怎么？小薛你疑心起王爷来了？”薛真笑道：“你可知此次借兵，全是殷太师的意思。为了这个，华太师几乎当众同他反目。”
　　华煅终于眉头一跳，凝神注视着烛火，神色肃然。悠州兵马进驻金州，却久不肯退兵，自然是要试探朝廷底线。悠州迟早要反，已是公开的秘密。殷如珏引狼入室，原是大罪，可是皇帝最爱面子，只怕倒死也不会承认自己误信谗言，反觉华庭雩甚是碍眼。若是将来悠州起兵，恼羞成怒的皇帝和殷如珏第一个要对付的，却是华庭雩。
　　薛真又道：“世人都道事有利弊，说的是有好处就一定有坏处。反过来想，有坏处，也不见得没好处。险中取胜，方是大道。”
　　华煅抬眼，与他目光交错，缓缓道：“文臣武将，各尽其分。”
　　薛真身子前倾，目光灼灼：“昔日太师与患立论兵法，薛真亲耳听到，便知患立胸中丘壑。”
　　华煅仰面而笑：“纸上谈兵，不足以信。”说罢拂袖而起。
　　薛真振衣长身而起，喝道：“若锦安失陷，太师何以自处？贵妃何以自处？”他死死盯着华煅背影，果见华煅全身一僵，许久之后方缓缓转身，目有震惊之色。
　　锦安失陷，华庭雩忠烈，必与贼玉石俱焚。
　　锦安失陷，华樱处深宫，携幼子，必自尽保全贞洁。
　　“如依你所言，我当如何？”
　　薛真一字一句朗声道：“取兵权，退悠王。若贵妃诞下龙子，拥为皇储，方保华氏一脉平安。”
　　华煅默然，用一种极陌生的眼光扫了薛真一眼，转身离去。
　　“险中取胜。”华煅回想到此，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迟迟见他满面忧色，不由道：“大哥，你在担心什么？”华煅道：“宫中是天下最凶险的地方。从前旁人对我大姐甚是恭敬，乃是忌惮我爹爹。如今的情势，她又临盆在即，我……”迟迟思忖片刻，道：“不如我进宫去吧。有我守着她，一定不会有事。”
　　华煅猛地抬头：“胡说什么？你怎可进宫？”迟迟摇头而笑，拉着他的袖子道：“我易容进宫，做个宫女，不好么？你一定有法子送个宫女进去。等娘娘生了孩子，我自然功成身退。”华煅握住她的手，温暖的香气包围过来。迟迟反握于他，嫣然一笑。
　　过了几日，天气大晴。初荷领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进得蕴莲宫。华煅安排动作，华樱如何不知，当即微笑着叫那少女上前。触到她的眸子，便是一怔，心想：“所谓日月星辰黯淡无光，就是形容这双眼睛的吧？”正说话间，华煅就已经来了，少女甚知礼数，轻盈退到外面。
　　微微起了风，院中修竹沙沙作响。华樱饮着茶，见少女一身绿裳，婷婷玉立，再端详华煅神色，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自那之后，那名叫魏芝的宫女便在华樱身边贴身伺候。初荷见华樱从不叫她端茶送水，不免忿忿，心想：“这丫头架子真大，见了娘娘一点谦恭的样子都没有。”可是仔细再看，又觉得实在挑不出毛病。这小宫女做事虽毛手毛脚，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可是与华樱相处自然体贴，言语极为投机。那份宽慰，竟是伺候再周到的宫女也比不上的好处。有次华樱在花园里散步，惊了一只大鸟，众宫女，包括初荷自己都吓了一跳，却是她神情自若的踏前一步，将华樱护在身后。只瞧她一眼，初荷便觉得心安无比。
　　那日魏芝剪了几枝含苞欲放的玉兰插在瓶中，转头对初荷笑道：“好看么？”初荷一面笑一面顿足：“你去哪里剪的？树那么高，小心摔破头。”华樱坐在一旁，微笑道：“放到茶几上罢。”
　　相处几日下来，迟迟早知道窗前那方永远点着香的茶几是为王复所设。有好字画，有新鲜水果，头一个便要放到茶几上。她将玉兰供上，回头看华樱，越看越难过：“她日日温柔微笑，若无其事，却是更瘦了。”正想着，见华樱眉头一蹙，脸色苍白。初荷与迟迟对望一眼，一起奔上去将她扶住。华樱勉力一笑：“怕是要生了。”
　　一时忙乱。初荷见迟迟见血即呕，忙命她出去：“你在外面看着他们，别真乱了套。”迟迟等在院中，焦躁不安。一时想起当日红若之事，一时又想起自己娘亲，真是心乱如麻，煎熬如沸。复又恨恨：“那个皇帝，也不过来瞧瞧。”
　　夕阳西沉，月升皎洁。迟迟听见里面呻吟呼喊之声不断，好像一把锈了的刀子磨着心房，不由手脚冰凉，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全心祈祷：“王大人，你若再天有灵，请保佑娘娘过了这一关。”突然一声婴儿啼哭嘹亮响起，全身的劲顿时松了，险些站不住。待要奔进去，却被初荷拦住：“快请太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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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挽弓决（四）

　　（四）煅情
　　迟迟战战兢兢的跟在太医身后走进去，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令她脚下一个趔趄。她偷偷取出清心珠握在手里，放在鼻下。从太医肩头望过去，见华樱如一只折翅的蝴蝶萎落在床上，漆黑的长发散落，额头鼻尖全是汗水，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双目紧闭。迟迟心头猛地一沉：她死了么？居然想也不想，越过太医上前，将颤抖的手放在她鼻下，触到那微弱的呼吸，忙回头连连道：“太医，快。”
　　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一看到华樱的样子就极轻的叹了口气。华樱缓缓睁开双眼，迟迟胸口一窒。那两汪的泉水已经干涸了，那是心愿了却以后再无生意的灰烬。
　　初荷落下泪来，背过身去。太医诊了脉出去写方子，迟迟握住华樱的手，低唤：“娘娘。”华樱努力偏头张望，迟迟忙道：“快将小皇子抱过来。”奶娘将小小襁褓放在华樱身边，那婴孩脸皱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可爱。小得不可置信，怕还没有自己手臂一半长。华樱伸手轻抚婴儿脸颊，神色异常温柔。迟迟心头剧痛：“我娘临走前，也是这样同我诀别的么？”
　　突然间那婴儿睁开了眼，迟迟屏住呼吸。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清如活泉，黑如墨玉，仿似华樱眼里流失的生命全都注了进去。
　　华樱轻唤：“骐儿，骐儿。”却拉住了迟迟的手：“告诉他舅舅，求他一定要……”迟迟捂住她的嘴：“别说，不许说。你自己同他说。”眼泪终于簌簌而下。
　　却听外面一声响亮悠长的通报，唯逍终于来了。
　　迟迟霍然转头，狠狠的盯着门口。华樱轻轻拉她的衣袖：“快，跪下。”迟迟只得挨床而跪。
　　这是迟迟第二次见到唯逍，少年脸上还是挂着那种漫不经心而轻浮的微笑。他见众人齐呼恭喜万岁，却个个脸色悲戚，当即笑道：“你们先退下罢，让朕瞧瞧朕的儿子。”
　　迟迟看了看华樱，再不情愿也只得随众人退下，眼见着殿门缓缓合上，着急不已，重重的叹了口气。
　　待殿中再无旁人，唯逍负手踱步到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对母子。
　　华樱努力浮起一个微笑：“皇上，骐儿甚是可爱呢。”脸显求恳之色，挣扎着起身，突然一阵呼吸急促，险些晕过去，只得靠在枕上，一把拉住唯逍的袖子道：“臣妾恐怕是……”
　　唯逍笑眯眯的指了指婴儿问道：“你要是死了，他怎么办？”华樱一怔，道：“骐儿是圣上的骨血，圣上定会善待于他。”唯逍咧嘴一笑：“那可未必。”华樱眼前一黑，也不知那里来的力气，抓着唯逍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血肉中。
　　唯逍似乎丝毫不觉得疼痛，反附到她耳畔低低笑道：“你知不知道王复是怎么死的？”华樱如遭雷击，全身轻轻颤抖，却听他又道：“患立不敢告诉你吧？那朕来告诉你。朕本来赐了毒，要他殉国的，可惜他不肯。朕没有办法，只好下了道圣旨，命人杀了他。”
　　华樱呆若木鸡，好半晌才问：“为什么？”
　　唯逍起身，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摇头笑着叹息：“你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当年唯遥欲取皇位，为何以你为质？你当真以为他们是用你和患立来要挟太师？”
　　他低头看牢华樱：“他们要挟的，是朕。”
　　华樱合上眼，热泪顺颊而下，顷刻间打湿了枕头。唯逍似笑非笑的注视她：“你知道为什么朕极少召你侍寝？朕也怕哪，怕堂堂天子的枕边人，梦里喊的却是一个四品小官的名字。朕没有将他千刀万剐，已是仁慈。”
　　他转头巡视一圈，见那茶几上青烟袅袅，想也不想，几步上前，掀翻了茶几，仰头大笑：“你当我会钟爱此子？就烦请贵妃和王复在九泉之下睁大眼睛看着罢。”婴儿受了惊吓，皱着脸放声大哭，唯逍看也不看，拂袖而去。
　　过了片刻，脚步声杂沓，迟迟最先扑上来，将婴儿抱起，递给初荷，一面急切道：“娘娘，药马上就送上来了。”华樱睁眼，迟迟一怔，觉得她好像有哪里不同了，却听她暗哑道：“别忘了参汤。”
　　开齐四年春夏之交，皇子骐诞生。而为华贵妃诊断的老太医常常后怕的拍着胸口对徒弟道：“那时用药，已知只能拖上片刻。圣上说过，若贵妃薨逝，你我皆要陪葬。我只道那夜必死，没想到运气居然这么好，竟真的起死回生，奇迹啊奇迹。”
　　华煅心头大石终于放下，饮了酒就沉沉睡去。半夜醒来，推窗一看，夜色如水，阶上月华胜霜。披衣往后院而去，却见华庭雩屋内灯火未熄，也不知怎地，踱步而去，听见华庭雩的声音从半掩的窗内传出：“阿凝，阿樱终于逢凶化吉。是你在天保佑她吧。”一语未尽，竟然哽咽。
　　华煅喉头一紧，凑上前去，见华庭雩仰头凝视爱妻画像，殷殷道：“你若见到骐儿一定会欢喜。唉，阿凝，你在天有灵，请保佑孩子们一生平安。”
　　烛火幽幽晃动，华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几何时，他的头发全白了？”后退一步，象逃跑一样仓惶离去。
　　回到书房，他抽了本书在案前坐下，只是思绪杂沓，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信手翻书，却发现批注字迹极为熟悉，翻到扉页一看，下角一个“复”字。华煅掩卷，慨然长叹。
　　―――――
　　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华妃死里逃生，性子似乎也转变了许多。有一天在蕴莲宫大发脾气，将一名惹恼她的小宫女逐出了宫。
　　小宫女哭哭啼啼出宫那日，华煅特意命人做了酒菜，上了新鲜瓜果，又将锦安城最好的点心都统统买回。琴心心里千万个疑问，却不敢开口。见华煅干脆的命自己退下，只得忍下了泪。
　　过了不多时，墙头露出一个少年的脸来，笑嘻嘻的冲华煅挥挥手，跃将下来。华煅抢上前一步，突然又停住，只是无限欣喜的注视着她，心中有许多话，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迟迟也突然想不起该说什么，抽了抽鼻子。一阵风吹过，香味扑鼻，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欢呼一声，扑到桌前：“大哥，唔，好吃。”
　　华煅大笑，坐到她身边：“宫里没有好吃的？”迟迟鼓着腮帮子道：“那倒不是，哎哟，茶呢？”华煅见她噎得厉害，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却听她又道：“可是我还是想念这些小点心，打小儿就吃惯的。算算我也有一年多没吃到了。”
　　酒足饭饱，迟迟心满意足的靠在椅上。头顶大树清香阵阵，不时落下小小白色花朵，不一会衣襟裙摆上便如绣了图案一般。本是一幅极美的景象，可是她脸颊发痒，不时用手去蹭，倒有些滑稽。
　　华煅知因为天热她脸上妆容令她极不舒服，望向她的眼神更增怜惜。迟迟倒不以为意，叽叽咕咕的道：“你那个小外甥，只会睡啊睡，象头小猪。”忙瞟了华煅一眼，便放心继续道，“小手只有这么大，你挠一挠他居然会笑成那样。”
　　华煅点头：“骐儿很是可爱。”想想又补充一句，“不过据说我一生下来就十分的，呃，反正决不是那种小老头皱巴巴的模样。”迟迟惊喜：“原来你也有同感。”两人心有灵犀，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华煅停了下来，深深注视她：“迟迟，多谢你。”迟迟微笑摇头。华煅又道：“这锦安城，终究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迟迟望着天际浮云出神，悠悠道：“大哥，你知道么，看见你，我就好像看见自己。我不想你难过，不想你烦恼，只想你开心。”
　　华煅只觉全身血液涌到头顶，那沉淀了的，遗忘了的，割舍了的，刹那间排山倒海而回，堵得他胸口满溢。尘世突然间变得微小，容纳不下他一颗心。
　　迟迟下定了决心，转头看着他，坚定而缓慢的说：“大哥，我们走吧。你说过，要寄情山水。我和爹爹也有很多很多地方想去看。我爹会喜欢你，当你做自己的孩子。”
　　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些秋天，华煅也跟其它人一样，在香甜里酣然入梦。母亲的手轻轻的拍打他的背，唱着好听的歌谣。他在梦里一直飞翔，云朵从身边流过。
　　之后锦安的秋天还是一样的香，可是，他再也没有飞过。
　　华煅突然笑了，他的笑容比世间任何人都要俊秀动人，却是用来跟迟迟说：“不，你自己去吧。”
　　迟迟却还是那种不管不顾倔强的神气，黑白分明的眼慢慢蓄满泪水，依旧迫切的说：“大哥，只要你想，我可以去宫里把骐儿带出来。呃，大姐，我们想想法子，对了，给她易容，当一个宫女那样出来。华大人的话，我们把他迷昏了就好，我爹当年就是用这个法子对付我的。”
　　迟迟没有瞧见，华煅藏在身后握了又握，掌心已经渗出血丝的手。
　　她说着说着，终于连自己也无法相信，怔怔的睁大眼睛，喉头酸而且苦：“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华煅递过手帕：“傻丫头，我们还会再见面。一辈子那么长。”他那样镇定，语调里没有一丝波动。
　　迟迟呆呆的望着他，目光里先是痛切，而后是了然，最后是敬佩。在泪水奔涌而出之前，她露出一个最明媚的笑容，上前给了他一个短促但是坚定的拥抱。
　　他蹒跚了，聋了，眼睛都看不清了。
　　在暮色苍茫中他突然想，原来老去真的只在弹指一挥间。
　　他自嘲的笑了笑，她会不会听见他体内那种声音呢？
　　那种一寸一寸成灰的声音。
　　华樱比他可能还要幸福一些。他甚至开始畏惧，畏惧那些要强迫自己不能去回忆的未来，畏惧那些再见面只能若无其事的未来。
　　但那只是一个瞬间而已，他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所说服，所以微笑道：“迟迟，你去过哪里就等于我也去过啊。大哥懒散得很，爬山涉水不如等着你给我讲故事，这样我们每次见面也不会觉得闷了，是不是？”
　　树上的花朵随着星光的洒下来，好像零星下的雨。一杯一杯的烈酒入喉，她摇晃了一下，一个没撑住，眼看脑袋就要撞上桌面，他已经将胳膊伸了过去，然后一动不动，听着她均匀的呼吸。
　　冰凉的露水从树叶上啪哒落到他颈里，他打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臂间空空的，余温犹在，肩上披的衣服滑落。
　　楚容悄无声息的走进来，看着他，眼神中有些怜悯，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于忍不住问：“骆姑娘就这么走了么？”
　　华煅笑了笑：“迟迟待我，义重而后情深，夫复何求。”
　　他顿了顿又道：“准备一下，我去一趟候府。”
　　薛真从被窝里爬起来，还有些睡眼惺忪。听报来客一点也不吃惊。真正让他吃惊的，是踏着细碎阳光走过来的少年。他所熟悉的那种倦怠冷淡没有了，他本预料的痛楚悲愤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镇定而从容不迫的神情，好像一块从内里发出光芒的玉石。
　　薛真觉得眼熟，挠了挠头，突然恍然大悟。每个天色将明未明的清晨，如果他碰巧起床了，如果他碰巧赶得及去上朝，在门口遇到的当朝宰辅就是这个表情。但是太师并没有这样风流蕴藉的气质，或许华煅更神似于他那位天下闻名的曾祖父。
　　薛真释然的松了一口气，迎上前去。
　　华煅单刀直入：“你说的那个取字，可有计策？”
　　薛真狡黠一笑，连着反问了两个问题：“悠王何时起兵？我方可有胜算？”
　　华煅迈步入堂，水波不兴的答了一个字：“水。”
　　薛真不解其意的怔在那里，华煅皱了皱眉，耐住性子多解释了两句：“悠州水师不利，冰封渡河才占先机。取下臻州之后，倚庆江练水师，方可决战苍河。”
　　薛真喃喃咒骂了几句，上去就擂了他一拳：“你果然心知肚明。”
　　华煅淡淡瞟了他一眼。薛真嘿然而笑，道：“当务之急，便是找到得世之珠。”

　　挽弓决（五）

　　（五）另计
　　华煅眼中有锐利的光芒划过，然而并没有继续追问，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小薛你下水这么深。”
　　薛真咧嘴一笑：“锦安若是换了皇帝，那我算什么？我可不想在我这里把世袭的爵位给弄丢。投靠悠王这种事儿我也做不出来。”
　　华煅笑笑，不予置评。
　　薛真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专注的看着华煅：“金州一乱，朝廷元气大伤，只怕挡不住悠王南下。金州那边若趁势北上夹击，锦安危矣。朝廷纵有猛将，却无大帅定全局。嘿嘿，这便是你我的机会。不过你虽能剖析天下大势，终究不是武将出身。要让人心服口服，非有得世之珠为辅不可。”
　　“这个得世之珠又是什么东西？”
　　薛真缓缓道：“观影琉璃珠为雌雄之分，雌珠定世，看尽个人命运沉浮。而雄珠得世，敌方行军方略全在掌握。”
　　“定世之珠蒙尘，得世之珠现世。我第一次听说这句话，是在三十年前，皇兄被立为太子之时。” 与此同时，遥远的悠州平阳，也有一个人正望着窗外，想起同样一句话。
　　“当时我只有十岁，他已经有十八岁了。但是从小父皇最钟爱的，却是我二皇兄重沣。”
　　男子容貌确与唯逍有些相似，不过多了份决断坚忍，还有鬓角额头的沧桑。他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在自己面前正襟危坐英武挺拔的年轻武将，目光渐渐哀伤。
　　“我记得册封太子那一日，我没有资格参加，一个人躲在漱音阁后面的草丛里睡觉，却突然痛醒了，醒来一看，居然是我二皇兄，正狠狠的用脚踢我。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何那般不开心，疯了一般的要折磨我。我痛极了，咬了他一口，逃了回去。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宫，而是到了太子殿里。想来是因为大皇兄一向最为疼爱我吧。”
　　“太子殿中没有人，我藏到他床后的帐幔中，不住发抖。很多事情我当时并不明白，只知道很疼，疼了许多许多次。后来我才渐渐知道，发生这些事，都不过是因为我母妃在世时荣宠太过而她又早逝的缘故。父皇纵然疼爱我，他还有皇后妃子以及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势力要顾及。抚育我长大的，只不过是个小小嫔妃，如何为我挡得住明枪暗箭？”
　　“只有大皇兄仁厚，对我极好。所以出了事情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而不是回自己那个冷清的寝宫。我躲在那里，突然听见脚步声，自然委屈极了，想要跳出去跟大皇兄说话，却听见我父皇的声音，原来，他们俩一起回来的。”
　　“我怕父皇责罚，所以屏住了呼吸。帐幔虽厚，却有一丝缝隙，我能看见父皇的背和皇兄的侧脸。”
　　“父皇对皇兄说：‘我胡姜历代皇位相传，册封大典固然重要，然而最重要的，却是现在朕要实施的这个仪式。’说着拍了拍手，进来一个太监。那个太监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寒光闪耀，我定睛一看，原来一把很奇怪的刀子，刀尖有钩，形状甚是奇怪。皇兄一点也不吃惊，原来他早知道了，从容的脱下上衣。”
　　“我好奇之极，抓着幔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却见那个太监嘴里念念有词，以一种奇怪的步法在大哥身边走来走去，而父皇却从怀里掏出一方缣帛，皇兄跪下打开来看。我在的那个地方恰好能瞧见缣帛上的前几行字，却一个都看不懂。皇兄看了好几遍，父皇问：你记住了么？皇兄点头。那太监突然收住了脚步，一刀扎进皇兄的肩头。我吓得几乎要失声叫了出来。”
　　“父皇将那方缣帛递到火上，又扔进一个瓷盘中烧成灰烬。那太监拔出刀来，皇兄显然痛极了，身子微微颤抖，却忍住了一声不吭。鲜血顺着他的肩头流下来，那太监反手将盘中灰烬倒在皇兄伤口上，居然立时就不流血了。”
　　“我吃惊到极点，不知道他玩的是什么把戏。正想着，那个太监跪下来对我父皇和皇兄磕了几个头，手一扬，将那把刀子猛地插入喉咙，居然就自尽而亡。”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连惊恐之声都发不出来，只在那里轻轻发抖。却听见父皇对我皇兄说：‘这是我胡姜永世不倒的秘密。观影琉璃双珠，相辅相成，相吸相应。定世之珠蒙尘，得世之珠现世。这得世之珠里能看见的，是你敌人的所有行军调动。战场之上，你若知道了对方所有举动，自然稳操胜券。不过，朕希望你永远都不需要动用它。因为一旦得世之珠出现，就意味着天下动乱。’父皇叹了口气，‘令儿，胡姜世世代代的规矩，一朝只有一个太子，这是你用血发的誓，也是一个保护你的咒语。只有你的血脉才能继承得世之珠，你懂么？’皇兄跪下点头，父皇抚摸他的头顶，叹了口气走了出去。很快有人走上来，悄无声息的将那太监的尸体搬了下去。”
　　“而皇兄也不爬起来，跪了好久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叹了口气，走过来伸手拉开幔帐，对我微笑，‘述儿，你胆子真大。’他将我抱到膝盖上，严肃而忧虑的叮嘱，‘今天这件事，决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点了点头。”
　　“皇兄的确是真心疼爱我。他如果当场揭穿我，我父皇不会饶了我。这么重要的秘密被我听去，他也只是担忧我的安危。”
　　“二皇兄却因为我和太子的关系亲近更加恨我。他怕我将来长大了，成为太子的羽翼。于是我十四岁那年，父皇突然下了道圣旨，封我为悠王。”赵述眯起眼睛，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天上飘着鹅毛大雪。父皇和太子亲自送我上车。我父皇，堂堂胡姜的天子，居然不敢正眼看他的儿子。”赵述轻笑了一声，继续道，“他给了我很多东西，比如承诺锦安永远不得干涉悠州事务，朝廷不得征收赋税，可是他还是愧疚。那个时候的悠州贫瘠寒冷，说穿了，我是被流放到偏远之地的。”
　　“太子走上来替我把大氅紧了紧，然后说：‘述儿，我们会再见的。皇兄等你回锦安。’”
　　“我当时却已经绝望。在那之前，有很多很多人，不管出于好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对我描述过悠州的可怕。我想，皇兄不过是宽慰我罢了。”
　　“所幸的是，天未亡我，这悠州竟成了我的福地。在那七年间，我亲自耕种过，在山林里呆过整整一年，带着人走遍悠州每一个地方。最后终于找到合适种植的粮食作物，发现这片千里冰封大地上长的木材比世间任何的木材都坚固，发现了深山密林中数不清的珍奇动物和草木。本王敢说，如果没有本王，悠州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当时我真的以为，如果我做得足够好，父皇会让我回锦安，我也能骄傲的站在皇兄面前。”
　　赵述停止了叙述，面露微笑的看着前方，表情混和着骄傲和不甘，好像至今仍不能相信后来发生的一切，过了好半天，他才沉声道：“没想到，父皇突然驾崩，而大皇兄，居然连尸骨都找不到。我终于，还是没能再见他一面。”
　　“靖儿，”他温和伤感的看了赵靖一眼，道，“十多年前你来到我面前，一身都是血，你知道我为什么当时就想收留你么？因为你的眼神对我很熟悉。我有时看见镜中的自己，就是那个眼神，失去了最重要最亲近的人的那种眼神。”
　　赵靖垂下眼睑，尘封的往事突然又鲜活了起来。
　　他自然记得从锦安前往悠州的那一路，自己病得厉害。
　　父亲背着他一路走。昏昏沉沉之间，他偶尔睁开眼睛，从沈秀肩头看下去，见他的鞋已经破烂不堪，一步一步踩在泥地里。人走路迈步原本是平常之事，不知为何，他却一直牢牢记得在父亲背上看下去的那一幕。
　　沈秀是书生，孩子虽然年幼，身子到底不轻，如此背着走了几日他也感觉不适，后来终于病倒。等孩子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沈秀的病已经很重，在驿站里挣扎着起不了身。
　　最后那日沈夫人伏在床前一直哭，外面是官兵嚷骂之声，嘴里不干不净的，嫌沈家麻烦，要催着上路。沈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断气了。孩子走上去，轻轻的扯他的袖子，他睁开眼睛，对孩子微笑道：“靖儿，去将窗户打开。”刚下过鹅毛大雪，雪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毛和眼角的皱纹男孩都瞧得一清二楚。男孩倔强的站着，却发觉父亲慈和的眼神里有些责备，他伸手一抹，才发觉自己已经满脸是泪。父亲招手，男孩走到床前跪下，听见他在头顶道‘靖儿，你是好男儿，不可流泪。’话没说完，张口喷出一口血，喷在男孩头颈之上。
　　自那以后他再没流过泪。
　　身上的血迹干成褐色，孩子没有去擦。他安静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赶来的屈海风将他一把搂在怀里，母亲看见她的小弟弟终于赶来，只是微笑着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恳求屈海风将孩子带走。后来他知道，他们刚走，母亲就用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他的确记得当时悠王脸上那种了解的，感同身受的神情，只是这许多年后，再浓烈的感情也已不复当初。太子，那已经是太久远以前的称呼。
　　却听悠王长叹：“本王最痛心的，却是易儿。本王发誓要为他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却想不到，他竟然为了一个女子想要杀了本王。”他颤抖的手扶住赵靖的肩，顿了顿方道，“更傻的是，他居然会自尽。要知道，为着大皇兄，不管他犯了什么错，我都不会怪责于他。”
　　赵靖端坐，神色凝肃，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悠王绝口不提萧南鹰，更没提起真假赵易之事，都在意料之内。
　　悠王慈爱的看了他一眼，道：“靖儿，如今本王可倚重的，只有你一个了。”
　　赵靖沉声道：“但凭义父吩咐。”悠王回座，思考了片刻道：“当年二皇兄在位，对本王颇为忌惮，多番加害。若不是本王机警，悠州已然不保。”他冷然敲打桌面，“如今易儿虽然去了，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一定要替大皇兄报夺位之仇。”他凝视赵靖，缓缓道，“如今之计，我们要找到得世之珠。”
　　赵靖愕然：“可是我们并没有破解王爷记下的那几句话，一点线索也没有。”赵述一笑：“你忘了那句话么？‘观影琉璃双珠，相辅相成，相吸相应。’”
　　赵靖沉吟道：“这观影琉璃珠在定风塔上多年，何曾有过相吸相应？”
　　赵述点头：“本王也参详了许久。我猜双珠也只有一定距离内互有感应，所以被藏在极远处。传说中始皇帝在雪山中有奇遇，方得了我胡姜天下，所以得世之珠应该还在雪山深处。”
　　赵靖听闻，也不由神往。那大雪山是个神秘的传奇，可是太远太冷太莫测，并没有几个人曾经真正到过那里。他摇头道：“历代圣僧都是绝顶高手，又有定世之珠在手，要想取得观影琉璃珠，怕是不易。”
　　赵述颔首：“本王也不愿意杀了胡姜圣僧。我只要将他请到大雪山就可以了。到时双珠呼应，也由不得他。”
　　赵靖心中一动，猜想道：“想要做得隐蔽，不伤他，又将他逼到雪山上，只怕难上加难。也许只有疾剑出鞘方可为之。”
　　果然听得悠王道：“这几个月来我暗中部署，无悟只当疫病流行，一路顺着跟到雪山附近。他果然机警，察觉到不妥，然而已经来不及抽身。”
　　赵靖暗叹：“定世之珠蒙尘，果然天下大乱。若这观影琉璃珠仍旧灵验，无悟岂会中计？”
　　悠王和颜悦色的看着赵靖：“我派去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仗着人多终于将圣僧困在雪山脚下。只是如此拖下去不是办法，靖儿，你速带人前往雪山，逼出观影琉璃珠。”
　　赵靖立刻起身，朗声肃然答是。
　　他走到门边，想了想转头欲言又止。赵述微笑：“靖儿可有什么疑虑？但说无妨。”赵靖单膝跪下：“义父，得世之珠毕竟只是传说，要早做取不到它的打算。若两个月之内无功，我……”赵述点头笑道：“这个自然，你为主帅，不可在雪山逗留日久，若两个月无功，速速返回。”
　　赵靖行了礼起身，匆匆离去。赵述注视他的背影，目光若有所思。
　　十余天后，赵靖与承安承福终于到了雪境。三人勒马，见前方白茫茫一片一望无际，不知道延伸到哪里，雪山巨大的影子在天际线上显得有些朦胧，老成持重如承福也不由向往道：“还未到雪山脚下已是这方光景，那雪山里不知是个什么样子。”三人都是胆子极大的人物，兴致愈发高昂。
　　雪山一带有苎人以打猎为生，悠王早找好了向导，碰面之后，换上可在雪地行走的雪驼为坐骑。听得头顶上传来几声雄浑的鸟鸣，却是驯服了的鹰发现了他们。四人连忙追上。那雪驼果然厉害，虽然不如骏马奔得快，可是在厚厚的雪上跑起来极为稳当。
　　行了一日一夜之后，他们在早晨到达雪山脚下。三人举目而望，见雪山山腰处便云雾缭绕，一座座山峰笔直的插入云霄，根本看不见山顶。巨大的山峰连绵起伏，仿佛延伸到世界尽头。山峰之间有绵延宽阔的地带，如同一条条被冻住的河道，却看不见源头，只让人顿生敬畏之情。再抬头一看，山上冰雪闪着几近幽蓝的光芒，令人目眩神驰。
　　三人正为这前所未见的景象所震惊，隐隐听到前方兵器之声，立刻拍着雪驼赶过去。却见一条极宽的冰川旁有约莫十人左右正围成一圈进攻一个少年僧侣。那少年僧侣衣袍鼓荡，姿态翩然，虽为守势，却丝毫不落下风。再仔细一看，之间他右掌上有颗晶莹的珠子明灭不定，似乎急于从他掌中脱离。若不是他分神用内力笼住那珠子，早就脱困而出。
　　承安承福脸现惊惧之色：“此人武功当真惊世骇俗。”心中竟有些隐隐期盼，转头看向赵靖。赵靖却并不着急，只是按剑凝神注视着无悟的一举一动。
　　那苎人向导早远远的退到了一边。山上有几个猎户打扮的人也被惊动，站得老远的观看。
　　赵靖观察了片刻，微微一笑，扬声道：“你们退下吧。”话音未落，如大鹏展翅一般凌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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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柳下系舟，谢谢你提的问题，每次都能感觉到你跟我一起揣摩过。这个问题，在很久之前决定发展到这一步的时候就想过了。说实话，我相信很多读者也看出来了，作者本人最偏爱的，就是华煅，所以他的心路历程我是想了又想的。他的确很聪明，但是他远非完美。一个聪明的人未必就真的能果断坚决，他或许看别人很清楚，但是看自己的处境，则未必。如果他能够自动自觉的有意识去改变将来要发生的事情，那么他早就做了，那他就是另一个赵靖。如果在以为华樱必死的情况下他还能想到要去做什么，他就也不是华煅了。在他最后的决定里，薛真的话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如果王复没有死，如果他不知道王复是被谁杀死的，如果华樱没有在最后恳求他正视这段父子情，如果华樱死了，如果迟迟真的爱他，那么故事肯定就是另一个样子，少一个因素都不行。华煅是个被动的人，至少现在还是。
　　再次谢谢你每次的评语，总能让我再想的多一些

　　挽弓决（六）

　　（六）龙斗
　　赵靖面对无悟，见他手中观影琉璃珠真好似通了人性，既对它的掌握者盘旋徘徊有恋恋不舍之意，又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想逃离。而无悟本人，虽然被纠缠追踪十余日，模样已甚是狼狈，但目光仍然清澈平静，一派高手风范。
　　见手下退到一旁，赵靖点头：“得罪了。”右掌斜斜拍出，有惊涛骇浪之势。
　　无悟袍袖一拂，便欲相格，却发现此掌其实举轻若重，对方左掌已然攻到肋下。他内力纯厚，自然生出抵御之力，并身子往后迅疾倾倒。
　　此法对付方才人众自是绰绰有余，但是面对赵靖如何能被动而守？肋下只是一痛，顿时气血翻涌。瞬间之中无悟想：“此人内力竟与我不相上下。”遇强则强，他在刹那间也做出了匪夷所思的反击，趁着身体后倒之势，左足尖在冰上一滑，右脚直攻赵靖下盘，逼得赵靖不得不跃起，撤下左掌之力。
　　赵靖哈哈大笑，右手一带，疾剑连鞘握于手中。唰唰唰连攻三招。他方才观察，已知无悟的掌法臻于化境，自己长于剑法，非用疾剑不可。只是无悟被围攻多日，自己虽然也马不停蹄奔波劳顿，但终究不肯占了便宜，是以剑未出鞘。
　　无悟自出定风塔以来，从未真正遇到对手，此时热血沸腾之感顿生。双掌拂拍切转愈发行云流水。一颗观影琉璃珠纵不听话，也被他因势利导，带动于掌风之间，竟成助攻。
　　赵靖见无悟聪慧绝顶，不过片刻竟能想出如此运用观影琉璃珠的法子，当真佩服至极。只是他自幼便身经百战，情势再危急再奇峰突起亦能从容应对。何况凡事有利有弊，无悟要分神带动观影琉璃珠，身体右侧自有漏洞，而疾剑剑身长，他只反手一击，无悟右肩便险些中招。
　　众人在一旁只看得目瞪口呆，既震惊又觉不敢相信：这样的对决竟是超乎了想象。
　　无悟掌法庄重古朴，千变万化，如佛法精深博大，源源不绝，而姿势又曼妙出尘，如佛前莲花，意态言语难描。
　　赵靖剑法举世无双，大开大阖中不乏精妙细微，如指挥千军万马势如破竹，又不忘布阵谋略之巧妙。
　　观影琉璃珠夹在两人当中，如龙珠在浩瀚大海上被波浪时而吞没时而抛起，光华流转。而疾剑剑鞘虽朴拙，却有龙鳞之暗光，一把剑恰如蛟龙，在惊涛骇浪之中纵跃自如，翻云覆雨得酣畅淋漓。
　　二人不知斗了多少招，竟渐渐退到冰川边上，身后是山壁，峻削如仞。却听疾剑在鞘中长吟，一眨眼间观影琉璃珠呼啸而起。无悟跃起笼住珠子，赵靖纵身跟上。无悟手指甫触到珠子，便不得不回身击退赵靖。赵靖觑准了山壁上突出一角，左脚借力，疾剑再次攻出，势不可挡，山壁上积了千百年的坚冰竟被剑风划出冰屑。无悟也踩住一块岩石，宽大僧袍展开，如蝴蝶之翼，双掌攻守如意，掌力煦暖如阳，与赵靖内力相激，竟将冰屑融化，在阳光下水汽形成彩虹般五颜六色的光环。
　　众人追到下面仰望，只见两人立足之处不过巴掌大小，身后是无可依凭的光滑冰面，稍不留神就有跌落的可能，而剑法更精，掌法愈妙，分明是二人在险境中被激发出比平日强了数倍的潜力。观影琉璃珠和水汽虹色被洁白冰壁映得鲜艳夺目异常，疾剑却被衬得劲黑，宛如一支蘸满了浓墨的毛笔，正力透纸背的书写风云。
　　承福承安也是一流高手，见此情景，不得不屏息窒气，目光不舍得稍挪，更有高山仰止后的灰心之意。
　　突然之间二人同时跃起，在空中交错。众人还未曾看清，两人就已落回地面，相隔十余丈，也不再交手。而对掌时的金戈铁马之声还有余音。
　　承安抢上前来，急道：“将军，何不出剑？”赵靖摇头，对无悟拱手，显然此番争斗到此为止。无悟合十，立刻盘膝而坐。
　　先前围攻无悟的那十余名好手已经上前行礼，赵靖见他们个个形容委顿，显然多日来的围攻也令他们疲惫不堪，于是点头道：“你们先回去吧。”众人如何敢依，只站着不动。承福见赵靖面色不豫，立刻喝道：“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有将军在此，莫非还要倚多胜少？”众人少见承福如此疾言厉色，只得唯唯诺诺，转身离开。
　　那向导还站得远远的，微微发抖，显然是怕了，赵靖不由一笑，招手唤他过来。方才观战的猎户见凶险，早跑得远了，却有两人不怕死的跟过来瞧，赵靖眼光瞥到，一时间颇有怒意。
　　赵靖惩戒之意方动，却发现那个矮小一些的猎户虽被帽子衣领遮去了大半个脸，但一双眼睛澄澈明净，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他难以置信的踏上前一步，那人似乎也下定了决心，缓缓向他走来。
　　承安突然咦了一声：“他果然受伤了。”赵靖不得不转头，却见无悟伏低了身体低咳，洁白的雪上溅了殷红的鲜血，而他手中的观影琉璃珠终于脱离掌握，嗖的一声冲霄而去。无悟右手衣袖立刻拂出，却已晚了一步。赵靖一凛，刚要跃起。只听破空之声立起，朝赵靖走过来的那人手只一动，啪的就有什么击在观影琉璃珠之上，直将它击落无悟怀中。
　　承安承福对望一眼：“是她来了。”再看赵靖面色沉静如水，便一句不敢多说。
　　那人几个起落奔到无悟面前，一手用清心珠遮住口鼻，一面急唤道：“你怎样了？”自然是迟迟，另一个猎户打扮的男子正是骆何，他跟着女儿过去，伸手在无悟右手手腕一搭，当下道：“扶他到方才经过的那个山洞。”便托在无悟手臂下带他离开。顺便对赵靖颔首，那边赵靖和下属早就拱手行礼。
　　三人进了山洞。无悟盘膝坐下运气。迟迟蹲下，观察他的脸色，担忧的问骆何：“爹，他的伤到底要不要紧？”骆何咳嗽一声：“没见他还能走路？只要没有人围着他转来转去不安生，他自行疗伤的时间便不会很长。”
　　迟迟悻悻的站起来坐到一边，手肘放在膝盖上托着腮帮子道：“唉，真是。到雪山上也躲不了清净。”骆何瞟她一眼，嘿嘿笑了数声，惹得迟迟连皱了好几下鼻子以示不满。
　　无悟运功疗伤大半个时辰后，缓缓睁开眼睛。迟迟忙道：“好些了没？”无悟微微一笑：“每日运功三四次，数日之后应当无碍。”
　　迟迟又道：“他们干嘛打你？”无悟莞尔，道：“我猜是为了另一颗观影琉璃珠。”于是将双珠相引相和之事说了一遍。
　　迟迟睁大眼睛：“居然还有另一颗观影琉璃珠。我的冰影绡丝也是这雪山里找到的，多巧。”想到赵靖来趟这趟浑水，多半是悠王的意思，便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无悟道：“请问施主和女施主怎么会在这里？”
　　迟迟道：“我爹爹的寿辰，我们合计了一下，便到雪山游历，当作庆祝。”原来骆何本要回锦安探查迟迟行踪泄漏之事，只是这一年多来父女二人不再享受从前惬意的相处时光，所以便打着做寿的名头先带着女儿跑到雪山，看夏天簇焰花开。先前仍有人跟踪骚扰，被骆何用计甩开，进了雪境便真正有了清净，却不想又碰到赵靖无悟交手。
　　迟迟见无悟脸上有了一丝血色，稍感放心。却听见咕噜咕噜几声。她大奇，四下张望，却见骆何微笑，从口袋里掏出干粮和水，递给无悟。
　　迟迟明白过来，原来是无悟饿了。她别过脸去偷笑，被骆何瞪了一眼。
　　无悟倒落落大方，只道：“这雪山上食物恐怕不易找到。”
　　迟迟笑着挽起骆何手臂，骄傲的道：“有我爹爹在，还能饿着我，也能饿着你？告诉你，这雪山里头可有好多好东西。我们昨天才吃了一种地下长的瓜，甜着呢。其它飞禽走兽，呃，反正我们好吃的可不少。”
　　无悟一笑，不再推辞，安静的吃起食物来。骆何给迟迟递了个眼色，两人退出山洞，找到一块未有积雪的平地，骆何命迟迟生火，自己离开，不多一会，便打了只野兔回来，父女俩合作惯了，迟迟支上架子，掏出带来的佐料，骆何收拾了野兔，将之放在火上烤，不一会香气便和着那滋滋的冒油声散了出来。
　　迟迟一边烤野兔，一边往下面看去。赵靖一行也在下面找了块地方歇息，雪驼驼了牛皮缝制的大毡子，在那苎人向导的帮助下竟已搭起了两个半人高的帐篷，中间相隔数丈。承安承福也猎到两只雪雉，正忙着生火烤食，却不见赵靖的踪影，想来进了帐篷。
　　骆何见女儿神色不定，道：“他们不想伤了大师的性命，只想知道观影琉璃珠的下落，怕是要周旋一阵子。只是大师受了伤，我看这观影琉璃珠迟早要脱离掌握。”
　　迟迟道：“爹，我也想看看另一颗观影琉璃珠呢。说不定它就在太爷爷找到冰影绡丝的地方。 ”骆何满脸笑意的看着她：“你要是不说想跟着去看，便不是迟迟了。也好，我们跟着去，两不相帮。但他们危及大师性命，咱们却不能袖手旁观。”迟迟大喜，又不能跟从前一样凌空翻几个跟头表示表示，只得傻笑了几声，一把撕下兔腿，递了一只给骆何，自己也拿了一只低头猛啃。
　　却听骆何道：“方才那场比武，真是学武之人毕生梦想之境界。叹为观止啊。”也不吃兔肉，对着天空悠然回味，半晌之后方道：“而且他们能点到为止，实属难得。”
　　迟迟含着一嘴兔肉，抬头不满嘟囔道：“怎么叫点到为止？大师可受了伤。那个赵靖，哼。”
　　骆何道：“绝顶高手相争，一招一式都能致命。若不是两人都存了点到为止的心思，只怕他们都会受伤更重。”
　　迟迟啊了一声，嘴里美味顿时没了味道：“爹，你说什么？他们？”骆何道：“之前我注意过靖将军的脚印，在雪里踏得极深。他节省体力，决不会平常站着还运功。所以定是受了伤，勉力不露出来强撑着罢了。”
　　迟迟没有说话，脸色却变得苍白。骆何心里本有疑惑，此刻见了心中明了，却不想干涉女儿，只得暗自叹了口气。
　　那夜迟迟辗转反侧不能入寐。外面风声中隐隐有野兽的号叫，更让她心绪不宁。
　　赵靖在帐篷中运功疗伤完毕，也听到那号叫声，掀开一块牛皮毡，注视上面的山洞。洞中篝火已然熄了大半，只余微微火光。隐约看得见少女苗条的身影在洞口，见他露面，停了片刻才退了进去。
　　承福在外面守着，见他没睡，忙起身低声道：“将军，有何吩咐。”赵靖摇了摇头。承福知他自见了迟迟就有些神思不属，于是挪到他的帐篷边，陪他小声说话。两人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私人情谊非比寻常，所以谈话也甚是不拘。
　　赵靖闲闲问：“那是什么声音？”承福道：“之前向导说过，半山有雪狼出没，想来便是那雪狼发出的声音了。”
　　赵靖道：“想不到这雪山并非荒瘠。”
　　承福却没头没脑的跳出一句：“将军可有打算？”
　　赵靖点头：“我们只需逼他往雪山深处走就行了。”言词间颇有无奈，盖此等行径实非他平日作风。
　　承福道：“那观影琉璃珠真有那么神奇么？王爷非欲得之而后快。”
　　赵靖沉吟：“以王爷的性格，不管这得世之珠是否灵验，只怕都要拿到手。”
　　承福立刻明白，悠王生性谨慎，即便这得世之珠不能为己所用，但凡它会有一丝威胁，也决计不能落到旁人手中，便道：“这位大师的武功比我想象得还高，将军又不能杀了他，杀了他这观影琉璃珠彻底失控，我们怕是追不上。只是如此不知道要拖多久。”
　　赵靖道：“我有两月之期。”于是将来之前与悠王的约定说与承福听。
　　承福变色：“将军这么说，王爷定会疑心将军不肯尽力取得世之珠，却不知对将军而言，用兵前部署筹谋更为重要。”
　　赵靖自嘲一笑：“我何尝不知这么约定徒惹麻烦？这世上就是有些事情，明知很蠢还是会去做，因为要阻止另一件更蠢的事情。”
　　正说话间却见承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赵靖笑道：“你不好好在帐篷里歇息。”承安不忿：“那向导鼾声也忒大。”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却听承安又道：“我去四周探察了一番，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对面山坡上有这么宽的平滑痕迹，好像一块很重的木板在雪上拖过的印子。周围还有雪驼的脚印，更多的是拳头大小的动物脚印，密密麻麻。我沿着走了很久，发现一直延伸进山里。没找到中断的地方，我便回来了。”
　　赵靖与承福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严肃：“木板拖过的印子？那是什么？”赵靖思忖片刻，有了决断：“明日一早，你带那向导去看看，辨认究竟是什么动物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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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柳下系舟，真是一篇好长评，可惜竟被去精了。
　　这篇评论我看了好多次，每次看都觉得冷汗直冒，因为确实一针见血。
　　还要谢谢午夜兰花，xj18，竞争垄断，今夕何夕的讨论，以及所有留言打分的朋友
　　作者还有话说－－－》

　　挽弓决（七）

　　转得有点生硬，还是决定放上来，因为过了就容易写也好玩得多
　　（七）簇焰
　　次日天光初露，承安便唤醒了向导，带他去看那脚印。向导见了，极为吃惊，蹲下身子来反复端详那脚印，一脸难以置信。
　　承安问：“这是怎么回事？”向导道：“雪境之中，除了雪驼，也有人乘雪车。这雪车的式样很多，最简单常见的就是一块木板上面绑了绳子由狗拉着跑。”他指着雪地上平滑痕迹的边缘道，“你瞧，这却不是普通的雪车，是富人才用的那种。可以做得极为精巧，木头的楔形底座可以拆卸，上山时装在后面，下山时装在前面，保持车身平稳。”
　　承安摸了摸下巴：“可是这里也不是全被雪铺满。”向导点头道：“没错，所以车下有小槽，若是平地有木轮装上，如马车一般，只是比马车矮了许多。若是陡峭，还可以装上木棍成为担轿抬起来。”
　　承安眯了眯眼睛，数了数车痕，冷笑道：“这么说，来了四五个富人咯？这大雪山有什么？赶着找财宝？”
　　那向导才不敢接口，畏缩了一下又道：“其实最奇怪的，是这拉车的动物，决不是普通的狗，倒象是……”
　　“像是什么？”承安斜睨他一眼，他连忙答道：“象是火豹的脚印。这么大，爪子又是这样形状。”
　　承安摸了摸下巴，觉得事情愈发有趣起来：“火豹？就是有人用豹子拉车？”
　　向导的头点的如捣米一般：“还不是寻常豹子。这火豹只有雪山才有，冬天是雪白的颜色，夏日换毛，遍体通红如火，一般人平生没见过几头。若被用来拉车，那简直太稀奇了。”
　　承安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分明就是有人也闻风而来，于是提着向导的领子飞快的奔去同赵靖会合。那向导被他提得如一只猫一般，有苦难言。
　　还未回到帐篷处，就见两条身影跃上了山上巨石。承安将向导随手一扔，喝道：“去收拾了东西上来。”自行追了上去。
　　承福早已按剑站在不远处，见他来了，点了点头。迟迟和骆何也跟了上来。迟迟苦笑：“大清早就开打，很好玩么？”
　　赵靖武功原本逊于无悟，昨日交手，两人都体力不支，而他临敌经验又丰富，无悟反而吃了亏。
　　今日无悟恢复了许多，掌法愈见平和中正，威力却更大，隐含劝诫点化之意。赵靖却只是一笑，疾剑长吟一声出鞘。无悟乍见剑身，暗赞好剑，心知不敌。
　　疾剑本是世间神器，寻常人使用都威力奇大，更何况到了赵靖手中？若非他不想伤了无悟，胜败早定。
　　承福承安一点也不担心，倒沉下心来仔细揣摩两人一招一式，看到巧妙之处更是如痴如醉。
　　迟迟怔怔的看着两人，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扯着一颗心，见赵靖咄咄逼人，不由恼怒厌憎。可是好多时候，他明明可以将无悟置于死地，又偏偏手下留情。迟迟自然知道情势所迫，赵靖才没有下杀手。只是瞧他神情，又似乎确有惺惺相惜之意。她索性不去看这番争斗，低头揣摩，微微苦笑：“他性子里一半象沈大人，一半象他义父罢？若是他能只象其中一人，只怕要好过得多。”她更加隐隐的觉得，如果能这样，自己的为难踌躇身不由己都根本不是问题了。
　　却听承福承安一声低呼，原来那观影琉璃珠终于脱手而出，往雪山深处冲去。无悟决不能失了此珠，一掌挡开赵靖，奋力追上。赵靖紧紧追随。
　　那观影琉璃珠并未去得太急，盘旋往复，似也不舍得无悟。几人攀爬到山腰处，无悟定住身形，用尽力气朗声念了句佛号，内力激荡，远远传出，连迟迟都被震得只欲捂住耳朵。观影琉璃珠被一股看不见的大力缓缓压下，服帖的落在花丛之中，无悟上前将它笼入袖中。
　　众人这才看清所处环境。原来这半山腰处阳光明媚，地形平缓，雪水融化之后滋润大地，竟满山遍野都长满了火红的簇焰花，仿佛整片山坡都被燃烧。尽枫河畔枫叶纵然明丽，到底太多闺阁气息，不如此花生机勃勃，铺天盖地，肆意骄纵。众人被刺痛了眼睛，又不舍得移开目光。
　　抬头四望，可以瞧见远处山壁上飞瀑如线，从万丈峭壁上落下。瀑下一片碧绿，比树叶青草要深上几许，艳上几许，妖娆得近乎诡异。迟迟深觉震撼，仔细再看，却发现那是羽毛的颜色：数不清的鸟儿栖息在那里，一只挨着一只。羽翼相接，光泽闪动，成湖成海。
　　迟迟悠然神往，听骆何道：“书上说，世间有碧鸟，每年夏日要飞过雪山往星海源头而去。山顶风烈，纵然鸟翼强劲有力，也有被风吹得撞在山壁上粉身碎骨的可能，所以要在山腰处歇息，吃够了簇焰花的种子，才起飞而去。”
　　说话间恰好一阵大风刮过，簇焰花花瓣漫天扬起，如傍晚的火烧云霞。伴随花瓣被吹起的，还有簇焰花的种子，借着风力洒到更远的山坡。只听得呼啦拉的翅膀拍击之声，成千上万的碧鸟展翅飞起，遮天蔽日，追逐着风里簇焰花的种籽。
　　刹那间迟迟有种错觉，头顶是湖水流动，脚下皎洁的雪地上火焰翻滚，恰如人世与天境交接。
　　风吹过后，鸟儿又呼啦拉的全落回远处山坡。众人回过神来，仍觉深深震荡，难以自己。
　　那夜他们便在半山休息。赵靖虽然只带了三个人，竟牵制住无悟，令他无法脱身下山。
　　曙光初露，迟迟便听见外面细碎的脚步声。探出头一看，见一头鹿正施施然打洞外经过，浑身雪白，只有鹿角和蹄子金黄耀眼。那鹿发觉迟迟，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从容骄傲的走了过去。
　　有人来到迟迟身后，迟迟低声道：“爹，快瞧。”一面去拉那人袖子，却遇上一双清澈并略带笑意的眼，不由有些窘迫：“为什么不运功疗伤？大清早的就闲逛。”无悟一笑，也往外看去，见到那头鹿，也觉得有些新奇，咦了一声。
　　迟迟得意道：“你也没见过吧？”说着就跃了出去，跟在那头鹿身后左瞧右瞧，一心想要与之交好。那头鹿极为镇静，回头缓缓看了她一眼，迟迟大喜，正要上前抚摸它的脖颈，没想到那鹿突然一扬后蹄，险些踹到迟迟，然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得得的踏着雪飞奔而去。
　　迟迟玩心大起，立刻追了上去。赵靖等人刚起身，就觉一阵冷风刮过，一鹿一人唰唰的掠了过去。那头鹿在岩石间跳上跳下，极为敏捷，在坡下兜了一圈又往山上奔去，偶尔还回头看看迟迟。迟迟起了疑心，故意放慢脚步，那鹿果然也慢了下来，象是等她。迟迟大笑，张开手臂扑上去，被那鹿头一低，鹿角一挑，差点摔跤。
　　无悟瞧得有趣，忍不住也要跟上去，迟迟慢下脚步等他，同那鹿拉开了距离。远远欣赏雪白的鹿奔走簇焰花间，煞是好看。
　　突然之间，却听那鹿一声哀鸣。两人一惊，定睛细看，竟是一头通体火红的豹子潜伏在簇焰花之间，出其不意一口咬住那白鹿的后臀。那鹿死命挣扎，豹子却决不松口。迟迟哪容在自己眼前发生此事，冰影绡丝啪的打出去，击在豹子额头，豹子吃痛，口一松，那鹿就仓惶逃去，几个起落就不见了影踪。
　　迟迟恼怒的瞪着那豹子，见它全身颜色与簇焰花无异，难怪自己都没有看见它躲在花丛之中。那豹子伏击失败，平静的转头看了迟迟一眼，脚步一拖一拖的离去。原来它左后脚早受了伤，所以潜伏在花丛之中守株待鹿。
　　迟迟记得那鹿逃走前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颇为伤心，生怕那鹿逃得不远，又遇到火豹，所以跟在火豹后面走了许久。远远瞧见它攀爬到一块开阔的岩石上，背后还有个山洞，分明就是它的巢穴。
　　迟迟哼了一声，正要转身，却见山洞里摇摇摆摆走出两只小豹子来，走路还跌跌撞撞，争先恐后的挤到母豹身边，拱来拱去。拱了好一会，似乎不满足，张开嘴巴发出细细的叫声，模样颇为可怜。
　　骆何不知何时出现在迟迟身后，叹气道：“这母豹多日未进食，没有豹乳，小豹怕是要饿死了。”
　　迟迟呆了一呆，又是懊悔又是伤心，不由道：“可是我难道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吃了那头鹿？”骆何笑了笑：“傻孩子，所谓自然之力便是如此啊。豹子当然要活下去，可是也没见鹿都被吃了。豹子天生知道要吃鹿，鹿天生知道要躲开豹子，你横插一杠子，未必是件好事。”迟迟低头不语，过了片刻，一个纵身跃了过去，那母豹大惊，再乏力也猛地跳起，弓背低吼，将两只小豹护在身后。哪知来人只是将腰上挂着的几只野兔扔了过去。母豹大惑不解，眼睁睁的看着迟迟又跃了下去。
　　迟迟躺在花丛中望着天空，这本是世间前所未有的美景，却让她思绪更多，反而不如当初追随无悟寻找华煅时那般透彻。她懒洋洋的唤道：“大师，你要是不疗伤，就敲敲木鱼罢？”许久没听到回应，她翻身坐起，见无悟望着自己手中急于挣脱的观影琉璃珠出神，眉头微皱，似在想一件极难的事情。
　　迟迟小心的问道：“你怎么啦？”无悟摇头，过来片刻却反问：“如果没有观影琉璃珠，是否战乱不起，天下太平？”迟迟脱口道：“就算他们没拿到得世之珠，也不会不争天下啊。”“如此说来，观影琉璃珠并不是因，也不是果，只是一种必然？若是如此，又何必强求与强不求？”
　　迟迟愣住，不知如何对答，却见他对自己展颜微笑，如春日初晴。无悟长身而起，朗声道：“咱们去看看得世之珠吧。”一面拍拍手中的珠子笑道，“可苦了你啦。”迟迟呆了一呆，会过意，欢喜得跳了起来。
　　―――――
　　几人顺着观影琉璃珠牵引的方向一路上山。阳光渐渐消失，头顶阴云密布，烟雾缭绕。这才见识到雪山酷烈的一面。
　　雪已经不再松软，坚硬如石，却又光滑难以立足。雪驼也不能行走，所以只得放弃了牛皮帐篷，带着干粮和水前行。
　　前方大道大道的嶙峋沟壑，有时裂口宛如一个小山谷。那向导若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以他寻常人的体质，早就摔得粉身碎骨。
　　两日之后几人来到一处沟壑，不禁面面相觑。这沟壑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两岸相距十来丈，轻功再高也无法一次跃过。冰影绡丝也失去了作用，因为并无依托钩拉之处。
　　观影琉璃珠如何知道众人苦处？欢欣鼓舞的要飞过去，被无悟苦苦制住。迟迟瞧着，道：“想是近了，那牵引之力一日比一日更甚。”赵靖沉吟：“看来我们只能绕道而行。只是这雪山之上，脚程要比平时慢上许多，不知要耽搁多少日。”
　　向导突然低呼了一声，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见对面山后转出一队人，还有几辆雪车，当先是十余头火豹，一身通红如火，极为雄健，无声无息的踏在雪上，见到对面有人，眼神戒备，蓄势待发。左边那人用鞭子轻轻的拍了拍领头的豹子，以示安抚之意。
　　当中一辆车子上坐着一身披狐裘的少年，容貌俊美已极，态度潇洒，见到对岸的赵靖毫不吃惊，嘴角挑起一抹笑容，微微的欠了欠身。那笑容虽然礼貌周到，却比他置身的冰雪更冷而清。
　　赵靖一愣：“原来是他。”再看到他身边那个笑得大大咧咧的年轻男子，更增疑惑。
　　迟迟也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华煅。自己戴着帽子遮住了脸，是以没有被认出来。而他对赵靖露出的那个笑容，竟是那么陌生。迟迟不免心酸，转念一想，又不由为他开脱：“大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想起别离时华煅忧伤的神情，顿觉无论他做什么事都是理所当然。正要开口呼叫，华煅一行已经施施然离去，分明是识得路。
　　迟迟正在出神，隐隐觉得头顶有细微的嗡鸣之声。她耳力比常人要好，所以其他人还未察觉，她和骆何已然同时抬头。骆何反应最快，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洞厉声道：“快躲进去。”那向导抬头，却见山顶上巨大的积雪砸下，吓得失声尖叫，却被迟迟用冰影绡丝一拖，拉着往后跑去。
　　身后震耳欲聋，可以听到雪崩尖利呼啸之声，越逼越近。脚下震动剧烈，连迟迟都险些摔倒。几人刚入得洞中，就觉眼前一暗，雪已经涌到洞前堵住洞口。迟迟背部被大力撞击，痛得气血翻涌，脚底一滑，往里跌去，失去了知觉。

　　挽弓决（八）

　　（八）绝境
　　迟迟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目明如她，也看不到周围任何事物，好像亘古以来，从来没有过太阳星辰那样的漆黑。
　　她感到有人温热的身体正护着自己的头颈，却一动不动。她极小心的用手扶住那人坐起来，摸到那人的腰带，知道是父亲。她将右手按在骆何胸前，感到微弱的心跳，既放下了心，又觉得伤心害怕，伸手去袖子里摸火折，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
　　她搂着父亲，大声唤：“爹，爹。”骆何并没有答应，四面八方的回音却响了起来，然后渐渐弱了下去，重新归于寂静。再没有人的声息，似乎这里只有父女两人。她努力想要不慌乱，开始盘算应该怎么办，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摸索出去，发现脚下左右前后都是光滑的冰面，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骆何身后似乎有面墙壁，她探身，原来那也是冰。她想，父亲大概就是为了挡住她的头撞上去，所以才受伤的。
　　骆何胸背头颅都没有鲜血流出。她稍感放心，把父亲扶正，靠着冰壁坐好，自己站起来，头顶上什么都没有。她试着往前走几步，又怕自己不记得骆何的位置，便蹲下去将冰影绡丝拴在骆何手臂上，一头牵在自己手里。
　　身后突然有了轻微的响动。她猛地转过去：“是你么？”那人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是我。你在那里别动，别怕。”火光亮了起来，迟迟瞧见赵靖狼狈的坐在地上，额头肿得老高，一手举着火折。他勉力撑着冰壁站了起来，二人四目相对，看到对方眼中欣慰之色，一时间均是百感交集。
　　迟迟含泪道：“我爹他受伤了。大师呢？无悟他去了哪里？我刚才叫那么大声，他也没有搭理我，一定是没有听见。”她不敢想下去，更不敢问赵靖，华煅他们虽然离开，但是这场雪崩是否会危及他们。
　　赵靖走上前，搭在骆何脉上，沉吟片刻道：“帮我把骆老前辈转过身来。”迟迟照着做了，又接过火折。赵靖将双手抵在骆何背上，替他运功疗伤。迟迟听赵靖呼吸较平时沉重，又是担心又是感激。
　　盏茶功夫之后，骆何脸色渐渐回转，缓缓睁开眼睛。迟迟欢呼一声，拉着他的手急问：“爹，你怎样？痛不痛？”骆何摸摸她的头发：“没事。”才发现自己手上被拴了冰影绡丝，不由莞尔，转头对赵靖道：“将军，多谢。”赵靖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三人举着火折四下打量，发现置身于一个晶莹的冰洞之中，洞一直往前延伸，不知是否死路，或者去向哪里。三人往回走去，果然见洞口已被雪堵住。赵靖看见雪中露出一只脚，心里一沉，挡在前面上去，用剑鞘插进去将雪震松，再用力将那人拖了出来，正是向导，早就没了呼吸。
　　迟迟难过至极，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了下来，突然想到一事，急切的拉住骆何的袖子：“爹，那几个人呢？大师，还有承安他们呢？会不会，会不会也在……”骆何拍了拍她的手背：“他们都是高手，生还的机会要大得多。”迟迟默然，她忧心如焚，牵挂无悟和华煅的生死，却不得不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蹲下身，将那向导的腰带解下：“咱们带回去给他的家人罢。”
　　既出不了洞，只能往洞中走去。却见到洞中还有岔道。三人大喜，想来雪块急速涌进，可能将其他几人推到另一条道上。骆何命迟迟灭了火折，赵靖抢上前走在第一个，迟迟一手拉着冰影绡丝与赵靖联系，一手搀着骆何。三人边走边出声呼唤。
　　走了没多久，果然听见承安的声音：“将军，我们在这里。”循声走去，无须点起火折就看见无悟左手正抵住承福后背替他疗伤，观影琉璃珠不耐烦的在他右手上转动。承安坐在地上，欣喜道：“我们刚才喊破了嗓子也没听见你们答应，还以为，还以为……”一面又苦笑着指了指自己，“断了两根肋骨。”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承福吐出一口鲜血，睁了眼睛，见到赵靖正关切的望着自己，不由松了口气。赵靖检视承安承福的伤势，所幸没有到重得走不了路，便对无悟道：“有劳大师带路，我们必须早点找到出口。”
　　无悟稍松了掌力，观影琉璃珠果然朝着洞深处而去。众人连忙跟上，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有了光亮。迟迟欣喜：“就要到外头啦。”转个弯一看，见头顶有光芒透过冰层照射下来。
　　――
　　却说华煅一行上了雪山，走来颇为顺利。薛真怕冷，披了狐皮虎皮层层迭迭也不时冻得牙齿格格作响。见比自己瘦削的华煅倒悠然自得，心下羡慕：“原来你怕热也不是没有好处。”华煅一笑，更加专注的凝视沿途风景。
　　那火豹雪车乃楚容的手笔，他听说华煅要到雪山，便平静道：“幸好我自小在雪山上长大，否则决不会答应大人亲身犯险。”薛真不忿：“我也打听到有雪车这样的好东西，所以才叫你去。”见华煅嘴角一挑，只好叹气道：“好吧，用火豹拉车，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当初我怎么就答应他跟你走了呢？”懊悔得眉毛都要拧掉了。
　　带刀本来对楚容并不服气，然而见他将那凶猛异常的火豹驯得服服帖帖，也不免赞叹感佩。
　　一路走来，雪山上奇观美景超乎想象。薛真也收了笑意，自有一股豪气涌上胸臆，指点道：“千百年前天下分崩离析，若干个小国战乱不断。始皇帝就在这雪山之中决意要一统中陆。”
　　华煅微笑。遥想当日，始皇帝为胡国公子，庄王薨逝后原应继位，却因王后之弟，也就是自己的亲舅舅作乱，不得不逃到雪山之中。众人从来没有想过他能活着回去，却不知道他居然在最艰苦的冰天雪地之中被激起了决不服输的斗志，最终成就了前所未闻的霸业。
　　薛真喟叹：“当年两大侍卫在云峰缥缈处立下重誓，守护始皇帝的江山，世世代代不得违背。胡姜开国时他们战功彪炳，却原来是得世之珠的功劳。”
　　华煅沉默片刻，道：“小薛你真的觉得有了得世之珠就有天下么？”薛真诧异不解，却见华煅不再提起，只好又道：“这得世之珠的秘密原本是皇族绝密，当日机缘巧合，我父亲得到了一张地图，才知道来龙去脉。他本来怕惹来杀身之祸，要烧掉这张地图，终究是舍不得，没想到却被我用上了。”
　　华煅笑了笑，他心里有很多疑问，比如为什么唯逍在如此危急的关头没有想到启用得世之珠，比如为什么薛真自己不用得世之珠，比如为什么那么巧楚容就出身在雪山之中。不过他仍旧保持了缄默。
　　薛真是一个迷一样的人，但在他眼中，华煅更是一个迷。有时自己想想，也不免自得：“谁想得到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没得玩的小候爷我，也会跟人君子之交。”薛真自信不会看错华煅的明敏谨慎，如果他真的问起一些事情，薛真也早就有了万全的应答，哪知道自下了决心，到离开锦安，最后进了雪山，华煅都安之若素，一个字也没有问起。
　　薛真眯起眼睛，嘴边泛起一抹奇怪的笑意：“想不到他这个人，倒是真的干脆。决定了的事情，便不问前因后果，因为问之无益。”转过脸，他倒严肃起来：“其实，我之所以坚持你要来，是因为得世之珠每次出世，只能由第一个碰到它的人使用，除非这个人死了。”
　　华煅一笑：“那你记得千万不要伸手。”薛真气结，瞪了他好几眼
　　走了几日，薛真看着地图：“不远了，今日就能赶到。”却没想到转过山看见赵靖一行在沟壑对面一筹莫展。薛真幸灾乐祸，又不由警惕懊恼：“为什么赵靖会来？莫非他也打得世之珠的主意？”华煅但笑不语。
　　突然间楚容催着火豹上前，那火豹也似有了感应，不需鞭子便狂奔不止。华煅震惊，却听楚容高呼道：“雪崩了。”仓促间华煅转头，见远处雪块不断从山顶落下，有雷霆万钧之势。他死死抓着雪车上的横辕，见周围景色迅速退后，快得都模糊起来，而车身颠簸，几次要险些将他抛落出去。
　　正前方再无道路，眼见就要撞到山上去，薛真立喝，楚容带刀和其他几名侍卫早就被叮嘱过，一起出掌，冰雪粉碎，露出高而宽的宫门来，楚容带刀纵身上去，比那火豹还快，一人抓住一边雪白门环，用力一拉，大门缓缓开启。火豹拉着雪车飞驰而入，两人闪身进去，再一用力，宫门合上。饶是如此一气呵成决无耽搁，在门即将关起的刹那，还是有冰雪如潮水一般涌进来，竟比火豹奔跑还要迅疾，眼看就要将雪车卷入，终于堪堪停在雪车后一尺之处。
　　华煅薛真回头，见身后堆得几人高的雪，不由骇然。薛真惊魂未定，就哈哈笑道：“幸好我们隔得远。”言下之意，自是庆幸老天替他杀了赵靖。
　　华煅环顾四周，见自己置身于一片流丽之中，上下左右全是皎洁晶莹的冰，头顶的冰层只怕有座小山那么高，而整个空间竟有锦安皇宫正殿的四五倍有余，中间有弯弯曲曲的冰柱接连地面和头顶冰层。这样鬼斧神工，决不可能是人力所为。然冰壁上挖了小小的洞穴，里面放置夜明珠。那冰面光滑洁白，一点点光就能映得极亮，更何况近千粒夜明珠一起熠熠生光？这冰宫不但宛如白昼，更是因为殿中冰柱的折射而绚丽多彩。这分明是后来皇族的功劳。
　　众人正在惊叹，薛真却皱眉道：“不好。”一面指着前方道：“路呢？地图上分明标识，冰宫有通道连往雪湖。”众人左看右看，果然并无出路。
　　薛真不由色变：“这是怎么回事？”华煅忽然道：“方才进来，我看见前面有通道。我回头之前似乎看见有什么落了下来。”薛真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看了半晌，顿足道：“原来这里有道门，刚才雪崩惊天动地，它落下来我们都没注意。”华煅上前，果见冰与冰之间有细细的笔直缝隙。
　　薛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极为失望，嘴里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决不可能让我们遇到危险。”他猛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道：“刚才你们看见赵靖身后的，可是无悟？”楚容和带刀点了点头，薛真咬牙切齿：“原来他们要胁迫另一颗观影琉璃珠找到得世之珠。双珠相吸，会惊动天地。嘿嘿，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华煅也立时醒悟：始皇帝早知道双珠相吸会引发雪崩，他为人孤决，为了防止圣僧背叛胡姜，便设下机关，一旦雪崩，冰门就自动落下封死去路。
　　薛真面如死灰，却朗声笑道：“想不到我竟然死在冰宫里。”然而终究不肯死心，带着楚容带刀和几名侍卫一起，一寸一寸的检查这冰宫之中是否还有别的机关。
　　华煅低头凝神，好像漠不关心。待薛真等人徒劳无功，沮丧的呆怔，他却缓缓道：“我看过古卷，始皇帝是个做事始终留有余地的人。这冰宫也许再不能通往雪湖，但一定能让进来的人还有活着出去的机会。”
　　薛真摇头，刚想说：“四面八方的冰壁都被我们找过了，哪里有暗门？”却听一声巨响，冰宫角落里冰地突然飞起一块，重重的砸在冰面上，晶莹四溅。一个人跃了上来，见到华煅，愣了一愣，他身后连续跃上几人。其中一人搀扶着一名老者，欣喜至极的注视着华煅：“大哥，原来你在这里。”
　　华煅猛然起身，几乎以为自己置身梦中。然而那晶莹的七彩光芒流转之下皎洁的脸庞，又怎可能是其他任何人？“迟迟。”他举步欲向前走去，却见与少女并肩而立的英挺男子，两人一个至沉稳，如磐石，一个至灵动，如流水。
　　他的心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甚至不太能称之为痛，只能说是无能为力。不过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所以仍旧镇定的微笑着。
　　迟迟扶着骆何坐下，然后转身一跃，落在华煅面前，看看宫门处涌塞进来的雪块，骇然而后怕，紧张的看着他。
　　华煅心头微微一暖，却突然想起一事，沉声问：“迟迟，你们的来路呢？”
　　“那个洞口被雪封死了。”
　　华煅的心沉了下去。他本来不以为意，只是，连她的生路也被断绝了。

　　挽弓决（九）

　　（九）珠机
　　在众人心神不宁之际，薛真踏上前一步，笑嘻嘻的对赵靖打了个招呼，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笑意深浓，好像从前在宫外无意中遇到同殿之臣那副热情又大大咧咧的模样。
　　赵靖亦含笑点头回应。见薛真满不在乎，心头反而警觉，想到己方三人都受了伤，又不熟悉地形，今日就算逃出这雪封秘宫，恐怕也难以脱身。不过若是以华煅为质，只怕也有几分胜算。要是出得去，又能除掉二人，哪怕拿不到得世之珠，也不算白来一趟。
　　迟迟见两人倒旁若无人其乐融融的寒暄上了，不由一笑。而华煅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目不转睛的注视无悟手中的观影琉璃珠。她恍然大悟，哈的笑道：“咱们有观影琉璃珠，怕什么？”
　　华煅被她感染，也笑了起来，却仍是摇头道：“这一次，只怕未必。”
　　迟迟诧异：“为什么呢？”华煅道：“这雪崩便是观影琉璃珠惊动天地的后果。冰宫中本来有出口通往雪湖，”他指着前方道，“可是建设这冰宫的人藏了机关，一旦雪崩，通道便被锁死。我们没有工具，这雪深到将冰宫覆盖，挖雪恐怕也不可行。”
　　迟迟一凛：“这人好狠。啊，他一定是怕圣僧……”最后两个字却生生忍住没说出。众人心里却早已不约而同的浮现“叛国”二字。
　　承安承福心中有鬼，立刻色变，拇指顶在剑柄之上。带刀见了，立刻一手按住刀鞘，楚容全身绷得笔直，尤其是袖管，分明掌刀已经蓄满真力。
　　华煅见双方刹那间便剑拔弩张，不由歉意的看了迟迟一眼。迟迟一双碧清的明眸与他对视，倒没有为难和无奈，却好像突然想倒一个极难明白的问题。脸上一会困惑，一会忧愁，一会又点头似乎对自己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起来，一派坦然信赖的转头，温柔自若的看向那个对眼前将要发生的事情浑然未觉的少年。
　　无悟正垂首看着观影琉璃珠。里面早就不复清澈。方才雪崩之时，他掌心为岩石擦伤，伤口甚深，映得珠中一片红光。他瞧见他掌心的鲜血滴到冰面上，然后他们走进一个黑暗的甬道，至于怎么走进去的却缺失了。又看见另一颗珠子熠熠生辉，如流星一般跌入一个人的怀里，身影却模模糊糊的。
　　他感受到迟迟的目光，便抬头长长的念了一声佛号，那声音好像纯银一般琅然。他清澈的视线与所有人一一接触。
　　他并没有为自己辩解，甚至不需要说话，僧袍无风自动，唇边微笑宛如莲花。
　　连最桀骜自负的赵靖都油然而生心悦诚服之感。
　　华煅微微一笑：“我倒有个提议。如今之计，大家定要齐心协力才能走出去。不如大家合作，即使找到了得世之珠，我们也点到为止。无论谁先取得得世之珠，另一方就此罢手，不必性命相搏。将军，不知你意下如何？”他转头看着赵靖。
　　赵靖心中喝了一声彩。出了冰宫还会遇到什么，他并不知道。而华煅一行却应早已了然。这个约定看似大度，实则胜券在握，又防止了自己一方搞鬼，还顺水推舟卖了无悟一个人情。若华煅不提，自己也会这么做，遂点头笑道：“大人所言甚是。”
　　话既然说开了，华煅也坦白道：“我本来觉得，始皇帝不会做事做绝，定然另有出口，可是没想到，你们的来路也被封死。”
　　迟迟道：“可是他既然料到有雪崩，自然也会知道那条地道也走不出去。”
　　赵靖沉吟：“狡兔三窟，我也不信只有一条路。更何况，始皇帝不会让自己的后人再也找不到得世之珠。”
　　华煅颔首，薛真也忙道：“那我们再找找。”
　　赵靖一笑，问道：“不知华大人小候爷可带够了食物和水？”薛真道：“还可以撑个四五天。”
　　赵靖点点头，众人四下散开寻找出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华煅见迟迟神色恍惚，低头敲打冰面，动作却很缓慢，才眨了眨眼，脑袋就重重的点下去，被华煅一把拉住，清醒过来，不由赧然。
　　那边赵靖已经扬声道：“此处虽无日夜，但是算来早已入夜。不如休息一宿，再做打算。”
　　华煅命人收拾了一辆雪车给迟迟父女休息。迟迟胡乱吃喝了点，便再也支撑不住合上了眼。这大半日以来，她同领头的火豹也厮混熟了，虽然迷迷糊糊，还是偎过去取暖。那火豹也不着恼，反而甩了甩粗大的尾巴，挪过去让她靠得更舒服，前爪交叉，把巨大的脑袋搁上去，自己也呼呼睡去。
　　赵靖等人在冰宫一角休息。几人都极节制的喝了水吃了饼。赵靖面色平静，却自始至终没有瞧向冰宫另一侧。承安暗自叹了口气，道：“我猜他们一定有地图，要是能抢来瞧瞧，将军说不定能瞧出端倪，也不用在这里东找西找。”赵靖压住心头苦涩，微笑摇头道：“你也太小瞧薛真和华煅了。那地图上要是有什么线索，他们不会错过的。”承福咳了一声：“那个薛小候爷，不过是个花花太岁，有什么能耐？”赵靖正色道：“这几人当中，我倒觉得此人最为危险莫测。你们莫要觉得他惫懒，想想薛家多少年从未失势，又岂是常人？我甚至怀疑，他其实身怀武功。”
　　承福一时接不上口，过会道：“将军，如果我们出去，是否真要遵守华大人那个约定？他们识得路，人又多。”见赵靖斜睨他，又道，“我琢磨着，华大人不会武功……我们可以来个先下手为强。”赵靖笑道：“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无悟决不会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你我都受了伤，谁能与他抗衡？华大人身边那两个男子也非寻常人等。”想想又道，“说起来，我倒真的很佩服华患立的胆量。他有心争夺得世之珠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居然肯到这雪山来。”承安承福却不以为然，心里早认定华煅是个没什么做为仰仗父荫的富贵公子。
　　那边薛真也在同华煅低声交谈：“我看赵靖那两个侍卫眼光闪烁，只怕打你的主意。”华煅笑道：“小薛你不打他们的主意就好了，还怕他们算计我们？”薛真眼光一闪，笑了数声，翻身睡去。
　　华煅却不能立时睡着。他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以薛真的性格，碰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会想着要怎样除掉赵靖，斩了悠王的臂膀，可是看这样子，他竟打算留着赵靖。华煅隐隐不安，似乎猜到了什么，想：“莫非他竟希望悠王反，大军长驱直入？”可是这又太不可思议。
　　他凝视头顶，晶莹皎洁的光芒洒下来，原来不细细观察，却不知道一样是夜明珠，颜色却略有不同，有的微微泛着蓝色。他凝视着，渐渐也困了，刚要合上眼，却猛地想起什么，打了个激灵，仔细的看着头顶的夜明珠。那极淡的蓝色似乎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而那图案却似曾相识。如果他脑海里从没有这个图案的存在，只怕无法发现夜明珠的秘密。
　　他不安的挪动了一下身子，却看见不远处盘膝而坐的无悟也正仰头若有所思，目光停留的地方正是那个奇怪的图案。觉察到华煅正看着自己，无悟转头，微微一笑。华煅心头升起一种陌生的感觉，界乎于敌意和亲近之间，难以分说。
　　然而终究劳累太过，华煅不久也沉沉睡去。
　　众人是被一阵奇异的声音吵醒的。迟迟和骆何最先听到。她坐起，还没完全醒过来，已觉得很远的地方似乎发生了一件声势浩大的事情，不过因为隔得远，所以入耳并不响亮，只是越来越近，让人焦虑起来。
　　连华煅都被惊醒了，他一翻身，就看见几头火豹弓着腰对着早先被赵靖敲开的大窟窿，爪子在冰面上抓出一道道深痕。那声音渐渐开始震耳欲聋，逼到脚下。
　　楚容带刀跃上，挡在华煅身前，紧张的注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赵靖想起雪崩之势，也不禁微微变色。
　　骆何却摸了摸胡子，微笑道：“那只是水声。”
　　“水声？”华煅恍然，再侧耳细听，点头道，“伯父，你说的没错，应该是水声。这冰宫本来就通往雪湖。”
　　薛真哎呀一声：“这水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被他一提醒，众人心中陡然涌起危险之感，一起看着那个窟窿，听水势汹涌，似乎随时会破冰而出，将整个冰宫淹没，那就真的逃无可逃了。
　　然而临得近了，不知道为什么，水势突然大减，好像被遏制的千军万马，在瞬间失了节制，四下散开，再也没有什么威力。
　　迟迟到底好奇，跳过去趴在那洞口往下张望，失声笑道：“水流过去啦，还有鱼。”一时手痒，冰影绡丝啪的一拍。众人只见一条有着双翼的大鱼从洞口跳起，在空中一扭，又落了回去。迟迟被它甩了一头一脸的水珠，却哈哈大笑。
　　众人一时被逗乐了，忘记了忧急。赵靖却突然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那道封住通道的冰门如此巨大，却能平稳落下，这个机关当真力道千钧。”
　　骆何颔首微笑：“你们可知，海水有潮涨潮落。湖泊巨大，与江河连通，也有潮汐暗涌。”
　　赵靖与华煅此刻都是一般念头：“莫非这机关竟是由湖水的潮汐之力牵引？”这实在太匪夷所思，又太惊才绝艳。
　　却听脚下淙淙之声不绝，分明是那巨大的水势被泻了劲道，正四面八方从冰宫底下流过。而水声之中却夹杂着轰隆的闷响。华煅点头：“原来那地道其实本来是让水流过，那下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条地道。只是这水势来得如此之急，怕不仅仅是潮汐之力。你们可听见水声中的响动？”
　　赵靖拊掌而笑，接口道：“那是一个个水闸，有的堵死有的打开，可以随意控制水流的路径。”
　　迟迟也道：“对了，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听到这样一声闷响，想必是个更大的水闸在外面，才放出了这些水。”
　　华煅喟叹：“实在是鬼斧神工。潮汐起落，水势蓄积到一定程度便开闸而出。那宫门落下只怕也是借助水势。”
　　迟迟奇道：“可是我们当时正在水道之中，并没有水啊。”随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笑道，“啊，是了，潮汐毕竟有定时，而这宫门必须及时封死，所以应该还有别的机关设置。可能是借助湖水暗流。”
　　赵靖赞许的看了她一眼，道：“的确，设计机关之人用水已经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华煅微笑：“我们出去，只怕还要依靠这湖水。却可惜不知这地道布局。”
　　却听一个平和的声音道：“女施主耳力过人，听水流之声，应可分辨地道走势。”
　　迟迟转头冲无悟扮了鬼脸，道：“我自然会大显神通。”说着闭上眼睛，一面听着水声，一面回忆方才水的来路，待那水声终于消失，方睁开眼。
　　华煅撕下一片衣角，从怀中摸出一块标识路途用的炭石，递给她，她画下自己猜测，又传给骆何，骆何看了，又改动了一两处，方还给华煅。
　　赵靖命承安临摹了一份，与华煅各自拿着那水道地图参详。赵靖看了许久，道：“我总觉得，还需要一份地图，才能与这水道配合，解开机关。”他看了看薛真，薛真嘿嘿一笑，向他们摊了摊手。承安无可奈何，咬牙切齿了许久。
　　华煅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清清楚楚的记得薛真地图的每个细节，眼前的水道地图在心里自然而然与雪山冰宫地图重合，却毫无端倪。
　　他懊恼的略皱起俊秀的眉，迟迟在对面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他胸口稍松，触到无悟清凉浸润的目光，心念微微一动，刹那间许多陌生的记忆向他涌来，好像刚才那开闸的水。那些片断来得太急太零散，他完全抓不住那浮光掠影，思绪被冲得七零八落。然而鬼使神差的，他低头用炭石在水道上画下一个图案，薛真凑过来：“这是什么？”却突然住了嘴，没有再多说话。
　　华煅死死的盯住那个图案，在哪里见过呢？这种感觉，就好像当年第一次听王复说起“定世之珠蒙尘，得世之珠现世”时心头的微妙起伏。可是他来不及细想，好像那个答案自然而然就在他的血液里，他的手顺着图案的线条游走，又经过那些地道，在某处略一停留，又继续前进，最后停在他记忆里地图上冰宫的一点上。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抬头：“我猜，通往雪湖还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外面，一个在这里。”他起身四下打量，快步走到一个地方，蹲下去在冰面上摸索，然而冰面上并无异常，不觉一愣：“难道我还是错了？”
　　有人蹲到了他的身边，那人手上的观影琉璃珠光芒突然明亮了起来。人们的目光都被那光芒吸引，两人掌心却已触到冰面，乍然感到一阵刺痛，好像全身的血都涌向了那里。华煅握车辕握得太紧，掌间有伤，只是早就凝固，此刻鲜血却不受控制的再次滴落。他看了看无悟掌下，也有一片血渍。鲜血渗入冰中，倏忽不见。
　　极远处传来轰隆之声，水声远远传来，却不知流向了哪里。冰壁上夜明珠依次开始转动，光芒更盛，难以逼视。
　　旁人自然不知道华煅所思所想所感，见他居然真的有了答案，更启动了这样的机关，不由佩服异常，连承福也忍不住道：“想不到这华大人才智也不差。”
　　一道缝隙出现在夜明珠之间，缓缓扩大，露出一条通道来，却漆黑一片，与明亮的冰宫形成鲜明对比，仿佛通向了最深的不可知。
　　薛真哈哈一笑，对赵靖行了个礼：“将军先请。”礼貌恭敬如待客之道。赵靖知道退缩不得，便不再多言，踏上前去。却已有人先他一步站在通道口，白色僧袍微微拂动，气势沉静雍容，掌间观影琉璃珠宛若天空坠下的星星，跟着他的身影一起，照亮了前方。

　　挽弓决（十）

　　（十）骇浪
　　迟迟扶着骆何，当仁不让的紧随无悟身后。
　　走了短短一段路，转了个弯。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其实我们已经出来啦。”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指向头顶。
　　众人这才发觉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围巨大的山峦遮去了大半天空，壮美灿烂的银河被截断，月亮也不知躲到哪里去，只有头顶一颗星最为明亮。
　　华煅哑然失笑，原来乍然从明亮处到黑夜里，一时不能适应，竟然以为自己还被困在危机四伏的通道中。他低低笑了几声，自己与薛真的步步为营到底有时多余。
　　根据地图上的标识，从冰宫到雪湖还有小半日的路，趁夜赶路却也不必。几人找了一片开阔之地，升了几堆篝火休憩。
　　迟迟见华煅对着火光沉思，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大哥，我们还没有机会好好单独说会话呢。”华煅微微一笑：“你一定是想问，我怎么来的。薛真告诉我这里可以找到得世之珠，我便来了。你呢？”迟迟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华煅颔首：“这么巧。我原也不觉得圣僧会归附于悠王。”
　　迟迟笑道：“大哥，我真高兴，我们能一起看看这座雪山。实在不虚此行。你看到簇焰花了没有？看到碧鸟没有？”华煅一边点头一边信手给篝火加柴。眼看着篝火越来越旺，迟迟连忙止住：“别加啦，我不冷。”她看了看华煅，果然脸上有了汗水，眼神中流露出戏谑的神情，好像在说：“你瞧，别人都恨不得凑到火堆上，就你流汗。”华煅眨眨眼：“所以我一听说可以到雪山就忙不迭的答应了。”
　　两人一起笑了，生怕惊动了别人，只得压得很低。过了一会迟迟注视前方层层山岭依稀可辨的影子，道：“你知道么，其实在冰宫之中刚遇到你的时候，我甚是郁闷。”华煅哦了一声，探询的看着她。她又笑道：“我应该左右为难的，是不是？我不喜欢卷入这些纷争，还有，我是帮你呢还是帮赵靖？可是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着急难受，所以就郁闷啦，以为自己是不是心肠硬得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华煅有些惊奇的看着她，这番话后半段实在出乎意料。迟迟早已料到他的反应，所以撇了撇嘴角道：“可是我很快就想明白了。我从来都没有为了谁改变自己，你也从来没有这么要求过我，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我又有什么立场要谁收手？我谁都支持，也谁都不支持。”她的眼睛里蕴含慧黠，“只要没有人受伤就好。可是无悟大师在这里啊，有他在，我瞎担心什么？”
　　华煅几乎要为她鼓掌，却又故意道：“可是要争天下的话，总要拼个你死我活，那个时候你怎么办？”迟迟眼波流转：“我啊，我就自己做个大将军，趁你们打来打去的时候坐收渔翁之利。”华煅终于忍不住欢畅的笑出声。
　　迟迟收了笑意，双手抱膝，缓缓道：“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想做的事情。我不该挡，也没法儿挡。我只希望若有一日还要经历生离死别，没有人心中仍有遗憾。”
　　华煅指着头顶的那颗星：“迟迟，这颗星星为天津四，以后每到夏日你若是抬头都能看到。将来你要是伤心落泪，记得这颗星星，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
　　迟迟抬头，天河渡口遥不可及，却亘古永久。一颗流星划过，消失在山峰之后。
　　温暖的篝火让人开始有些昏昏欲睡。迟迟终于还是嘟嘟囔囔的问道：“大哥，你也很想要得世之珠么？”火焰噼啪燃烧，在华煅眼眸里映出明亮的影子，他缓缓道：“天下难道不是一个有趣的东西么？只要你足够强大，这片疆土的任何地方都是你的，你想让谁在上面自由遨游驰骋都可以。真正的自由啊。”他那样渴盼的看着前方的夜色，神情中有些因为渴望得太用力而产生的痛楚。他喃喃道：“迟迟，你想不想，从今以后，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在锦安城里？可以再也不用改妆易容。山林原野原是你的疆域，现在所有城镇集市，甚至皇宫，你都可以安全自在。”
　　迟迟呆住，半晌才磕磕巴巴的道：“大哥，你……”华煅回过神来，笑着制止了她：“放心，我不过是举个例子罢了。我并没有弑君篡位之心。我只是，”他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落寞而自嘲的解释，“告诉你，人的心愿可以多么大。”
　　迟迟说不出话来，那个瞬间她真有种粉身碎骨无以为报的感觉。可是她不能控制自己的心，她想让它往东，它偏偏往西。
　　“趁着还没天亮，在休息一会吧。”华煅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将自己的狐裘披在她身上。
　　迟迟渐渐跌入梦乡，隐约中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正对着自己微笑。她纵身投入那女子怀里，有些委屈的说：“娘，你知不知道我多么羡慕你，能找到爹爹这样情投意合一起去天涯海角的人。”那女子搂着她拍拍她的脸颊：“傻孩子，人世间哪能总有美满的事情？我同你爹爹终究不能白头偕老。”不能美满，真的么？”她喃喃重复道。
　　“什么真的么？”有人笑着问她。她睁开眼睛，天津四已经不见了，晨光满眼，而骆何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道：“说梦话咯。爹听见你好多心事。”迟迟大窘：“爹你怎能偷听？”
　　骆何点头，胡子一翘一翘：“原来你真的有好多心事。到底是大姑娘啦。”迟迟气恼，嗔道：“爹你干嘛捉弄我？”说着轻盈的跳起来，跺了跺脚，又转过头去关切的问：“爹，你的伤还好吧？”骆何笑呵呵道：“不碍事。走吧。”
　　行了小半日，眼前霍然出现一个大湖，东西方向最为宽阔，延伸到雪山后。南面的岸举目可见。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雪山，连山间的瀑布都能自倒影中看得一清二楚。
　　迟迟欢呼一声，最先奔过去，指着湖底道：“下面有彩虹。”众人跟过去一看，原来湖水极为清澈，水面下有色彩斑斓的小鱼成群游过，乍然一看，果然如水底升虹，美不胜收。
　　迟迟见湖水浩淼，不由叹道：“这么大的湖，不知道太爷爷他们怎样找到冰蚕和冰影绡丝。”骆何笑道：“那也是机缘巧合。”父女俩心境开阔，被眼前美景吸引，早把找得世之珠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却听嗖的一声，观影琉璃珠自迟迟鬓边掠过，径自往南岸飞去。华煅微笑道：“得世之珠就在对岸。”
　　迟迟左看右看，皱眉道：“我们怎么过去？这颗观影琉璃珠也太没义气，就这么自己飞过去啦。”
　　赵靖笑道：“华大人一定有办法。”华煅但笑不语，带着众人往旁边一个山洞钻。那山洞中有河水流入雪湖。洞中冰凌千姿百态，洞中又有洞。拐了好几个弯后，河上赫然停着一大一小两只船。大船尤其富丽精致，桅杆高高耸立。
　　众人拉着纤绳将两条船拉到湖边。大船虽大，也装不下那许多人。赵靖自承华煅寻船之好意，所以主动带着承安承福跃上了小船，有几头火豹也跟着上了去。
　　天气极为晴朗，一阵风吹来，船帆立刻被鼓满。楚容等人一起摇桨，船驶向对岸。
　　湖上风更大，两艘船顺风而行，船速越来越快，破浪而行。迟迟立于船头，看着船舷激起的浪花，又看看前方广阔的湖面，波光粼粼，晴空万里，隐约可见远处云雾缭绕处有两团耀眼的光芒。
　　“定世之珠已经遇到得世之珠啦。”迟迟兴奋的转头对华煅道。华煅信步上前，同她并肩而立，风吹得两人衣襟啪啪做响。趁此机会，迟迟问华煅：“始皇帝安排两条船在此，却是做什么？”华煅道：“我猜小的那艘是当日始皇初到雪湖所造。后来又来了一次，这次估计是安放得世之珠。他已称霸天下，自然要造一艘大船。”然后将那些远古的传说一一讲给迟迟听。
　　突然，骆何站到两人身后，语气凝肃：“天阴了。”身后火豹也不知为何发出咻咻的粗重喘息。
　　迟迟抬头，见不知何时天空铅云密布，阴霾仿佛直要压到眼前。她疑惑的拢了拢斗篷，却看见前方清澈的湖水下有巨大的阴影移动。她猛地拉住华煅的袖子，指着那里说：“大哥，快看。”华煅顺着她的手看去，却不知是什么浮出水面，瞧不见全貌，只有墨绿色的鳞光一闪而过。
　　薛真等人也注意到异象，聚到船边注视着湖面。却见那阴影越来越近。火豹站在甲板上，发出一声声低哑的嘶吼，却不敢上前，微微发抖，仿佛在害怕什么。
　　迟迟紧紧握着栏杆，才惊觉浪渐渐大了起来，船身摇晃得厉害。再看赵靖那艘小船，更是被浪中前行得极为困难。她心头一紧，奔到船尾，对赵靖大喊：“小心。”薛真也变色，坐到船边奋力摇桨。船越划越快，可是那浪也越追越近。小船跟随其后，有好几次险些被卷翻。
　　迟迟焦急，跟众人一起用力摇桨，一边不住回头。突然听到船底一声巨响，似乎被什么重重一撞，差点翻到，却见到剑刃一般的鳍倏忽破水而出又沉没下去。
　　薛真大喊：“快，就要到了。”这艘船帆大，划船者又几乎都是高手，所以船速极快，竟将赵靖的小船抛下了一段距离。迟迟见那剑鳍在赵靖的小船后破浪而出，再也顾不得许多，对华煅大声叫道“照看好我爹爹。”冰影绡丝脱手而出，拉住赵靖那只船的桅杆，借力凌空而去。
　　赵靖正拼命划动，见迟迟荡过来，便要伸手去接，哪知脚底突然掀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浪，几乎将船打翻。他站立不稳，见迟迟已被卷入浪中，忙扑上去握住冰影绡丝用力一扯，将迟迟拉上船去。
　　迟迟全身湿透，一把抓住他，两人同时大声喊道：“你没事吧？”迟迟擦去脸上的水珠，指着湖水道：“下面有怪物。快划。”说着拿起桨来要划。赵靖却唰的拔出剑来，迟迟眼前一黑，却是水下冒出一个巨大的头颅，被赵靖剑光一逼，又马上缩了下去，然后猛地一顶，整个船被高高抛起。
　　承安承福大喝一声，立于船的两侧，下盘一沉，生生在船落回水面之时稳住船未翻。赵靖扑到船边，疾剑用力往下一插，湖水都被剑锋逼开一道狭长的缝隙。却听见一声低吼，水面登时冒出大片红色。
　　华煅等人在前，浪高数丈紧紧追随，完全看不到后面的情景，却差点被卷没。这些情况都始料未及，薛真不由破口大骂，船桨用力一划，却已到浪尖，被迅速抛向前方。薛真应变极快，立刻和楚容带刀撒手，一起拉住华煅跃起。无悟也同骆何纵身。几人跌入水中，正以为不能幸免，脚下一蹬，却发现已经到了岸边，水只齐腰。那几名侍卫和火豹纵得不如他们远，正拼命向岸边游来。放眼整个波涛汹涌的湖面，小船上的情势极为危险。
　　那边迟迟正一手摇桨一手拔出冷虹剑。那怪物被疾剑所伤，更为狂暴，当头咬下，四人避得奇快，赵靖又是一剑挥出，那怪物头一偏，却听喀嚓一声，桅杆被生生咬断。那几头火豹原本怕得狠，此时大概也突然生出背水一战之心，纷纷跳将上去，咬住怪物的身躯。怎奈那怪物一身鳞甲极为坚硬，一口咬不进去，却反被甩开，落入水中。那怪物恼怒，举起爪子左右开弓，片刻间便将火豹拍的脑浆迸裂。
　　趁此空隙，四人再没有别的念头，划桨划得虎口发麻。那怪物杀了火豹之后见众人正往岸边逼近，尾巴一甩，带出一道巨浪，小船立时被打翻过去。所幸迟迟已用冰影绡丝拉住船身，几人翻身上了船底。承福承安手里仍牢牢握住船桨，当下单膝一跪，继续划船。
　　那怪物来得更快，头未到，巨爪先一伸，承福被扫中肩头，肩骨立碎，却仍咬牙一声不吭，单手划桨。迟迟的冷虹剑也在此时插入怪物爪上，死命将之钉住，赵靖跃上，疾剑一挥，怪物左爪被切断，鲜血喷得迟迟一头一脸。
　　赵靖大惊，再顾不得许多，用尽全力将迟迟往岸边抛去，又随手捞起一块被击碎的船身木板平平推出。危急之中，他仍拿捏得奇准，在迟迟落到水面的刹那，木板已到她身下接住她，其势不减，继续向前滑去。
　　迟迟在木板上迷迷糊糊的回头，见那怪物已经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整个小船吞下，心中剧痛，差点晕了过去，已有人将她抱起，踏水往岸边奔去。却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吼，她睁开眼睛，见那怪物的尾巴正高高扬起，整个身躯扭曲起来，两个眼眶已经空了，剩下血肉模糊的大洞。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那人站了起来，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水面。骆何紧紧搂住她，大声道：“他们游过来了。”
　　顺着父亲的手指，她果然看见三人在波涛中起伏。那怪物虽然瞎了，仍记得岸的方向，所以紧追三人而来。眼看着三人就要游到岸边，那怪物也渐渐接近。她张嘴要叫，却发不出声。
　　这时骆何一声断喝，也掷出一块木板，却有一人大袖飘飘的踏在木板上，顺势如箭般射出，在三人身后截住那怪物。

　　挽弓决（十一）

　　（十一）意决
　　那怪物正在挣扎，忽觉一阵劲风扑面，打得它跌回水中。此人正是无悟。
　　却见他立于惊涛骇浪之上，从容不迫，掌风凌厉，比起当日与赵靖对决多了几分肃杀。而他脚下木板无论风浪多大，始终不翻，反而平稳往后退去。
　　迟迟吃惊，仔细看去，才发现是骆何以内力灌注于两根冰影绡丝之上，由冰影绡丝牵控木板，托住无悟。水面之上冰影绡丝绷得笔直，刚如铁棍。此举匪夷所思，非常人可以想到，又极耗内力，非常人可以做到。
　　怪物从水中重新冒出，却是右爪先出，利如刀刃，逼退无悟，而后脑袋一扬，自下往上咬去。无悟不慌不忙，头一低避过利爪，左掌拍在怪物下颌之上，几颗巨大的牙齿被生生连根拍断，伴随着血水喷出，砸在水面之上。
　　怪物吃痛仰头倒下，尾巴自水下划过，插到木板另一侧，往上一挥，坚硬的尾尖击中冰影绡丝。骆何牵动冰影绡丝本来已经极难，被此大力冲撞，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迟迟抢上去，握着他的手，亦将真气贯注而上，将木板滑开尺余。
　　然而只是这刹那的摇摆，无悟就已脚下一滑。以他的身手，若在平地之上自是无妨，可是一个波浪卷来，力道再推，他错身不及，被那怪物头顶一撞，一阵剧痛，往水上跌去。骆何暴喝一声，冰影绡丝如弓一般弯起，顶在他的背后，将他弹回。这下兵行险着，莫说骆何，就连迟迟都震得喉头一甜，五脏六腑痛不可当。
　　华煅见了，再无犹疑，命楚容道：“去帮一帮骆老先生。”薛真想要阻止，见华煅脸色如寒冰一般，只得忍住。楚容上前，掌心抵住骆何后背，将内力源源不断的传递出去。
　　无悟站稳，怪物断了爪子的左爪挥至，他反掌一击，却听喀喇数声，那怪物骨头尽碎。而他的手掌也被鳞片划伤，血流如注。那怪物先被赵靖斩了左爪，剜了双眼，此时又被无悟所伤，狂性大发。随着一阵阵怒吼，整个身子露出水面，似乎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思，撞向无悟。
　　无悟凌空跃起，左掌按在它的背上，一声断喝，右掌劈下，打在它的头顶。哪知那怪物头顶坚硬无匹，这一掌让它吃痛，却无太大损伤。倒是无悟发觉自己左掌渐渐麻木，心下不免一沉。原来这怪物鳞片有毒。
　　他落回木板，见怪物右爪又至，急中生智，将那右爪顺势一推，怪物身子一翻，露出腹部。腹部鳞片细小，想来是怪物柔软之处所在，无悟右脚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踢出，怪物惨叫不已。在水中不住翻滚，卷起大浪。却听脚下喀喇一声，原来那木板终于吃不住力，裂成几片。
　　无悟处变不惊，看准一片踩了上去，可是这一片只有一根冰影绡丝相连而控，自是不稳。骆何等又不敢飞速往后拉，生怕太快反而倾覆。
　　这一犹疑，怪物又跟上，头颅用力顶来。无悟双掌推出，将之逼回，然而毒性发作，眼前一黑，险些摔到。眼见那怪物当头咬下，他长念一声佛号，再也无所顾虑，径自将右臂探入怪物口中，拼着被咬断也要击中它的上颚。
　　却有一股大力将他往后拉去。他一回头，见赵靖不知何时返转，踩了另一片木板，左手抓着他的背心，右手疾剑伴随低啸之声挥下，逼开怪物。无悟勉力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双手也握上疾剑，大喝道：“攻它头顶。”两人同时凌空而起，内力贯注于剑上，直直的插入怪物头顶。那怪物一声悲吼，巨大的身躯砸入水中，激起滔天的浪花，瞬间淹没二人。
　　迟迟按住胸口，脚下一软，跪了下去，又一咬牙，拉住父亲的衣袖，用力站起，见那怪物向水底缓缓沉下，终于不见了踪影，湖面也恢复了风平浪静。她呆呆注视湖面，面无血色，头脑中一片空白。
　　好像天长地久，沧海桑田之后，一把黝黑的剑才露出水面，然后是赵靖和无悟的脸。迟迟跌坐水中，再也没力气起身。
　　赵靖拖着无悟往岸边游来，承福冲过去帮他一起扶着无悟上岸。
　　迟迟见无悟双目紧闭，面色隐隐发黑，不由失声：“他中毒了。”她以为自己在放声尖叫，却不知听在旁人耳边只是极低的呻吟。一眼瞥见 无悟僧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却露出里面又一件僧袍，正是自己当日所缝，此情此景，比方才冰影绡丝回震之力还要凶猛的击中她的胸口。她单手撑地，不敢让骆何看出自己几欲晕厥。
　　骆何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喂入无悟口中，一面安慰女儿道：“这是九天转魂丹，世间只有三枚，可以解百毒，有起死回生之效。”
　　果然过了没多久，无悟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黑气尽退。骆何道：“他要过些时候才能醒转。不过毒应该是解了。”迟迟这才抬头，又忙问道：“爹，你呢？没事吧？”骆何笑笑：“这点伤，不碍事。”迟迟转头，与赵靖视线相碰。良久，终是默然不语。
　　众人这才有机会环顾四周。却见前方有片树林，树林后有座小山，虽然不高，顶端却云雾缭绕。其上两团光芒游走分合，甚是亲热。其中一颗耀眼夺目，如初升旭日，另一颗皎洁明亮，如夜半明月。
　　薛真见赵靖身上血迹斑斑，不得不以疾剑反撑住身体，一时竟也有些不忍，问道：“你还要夺得世之珠么？”赵靖哈哈大笑数声道：“既然来了，怎么也要试上一试。”磊落豪迈如斯，薛真无语而退。
　　迟迟和骆何一起扶着无悟，跟着众人往树林里走去。那片树林不大，只走了一会便走出。迟迟眼尖，赫然见到前方一个手持长枪的兵士正对自己森然而视，不由大惊，踏前一步，将骆何与无悟护在身后。众人也已看到，亦纷纷抽出长剑。再定睛一看，那兵士一动不动，却是一座极为逼真的石像。
　　迟迟松了口气，放眼望去，浑身血液再次凝固。只见山脚下约莫百名兵士石像，或持枪，或执戟，或握剑，或引刀，面色间隐有怒容，其威武雄壮，气势逼人，不可用言语描述。
　　却听华煅道：“这些兵士，大约是始皇帝留下守卫得世之珠的。”
　　一时间众人均觉诡异，无法做声。之前发生种种意想不到的埋伏突变，谁还敢相信这石像阵只是陈列于此，以壮威势之用？
　　华煅看了看身后，见迟迟满脸忧色，殷切的看着自己，便微笑道：“不如这样罢，你们都留在这里，我同靖将军前去取珠。”
　　此话既出，薛真第一个变色。现在只有己方毫无损伤，明明胜券在握，华煅却要只身进阵，身边还有个持有疾剑的赵靖，虽然说身受重伤，却仍有两三成功力，对付华煅不在话下。他斩钉截铁道：“万万不可。此去凶险，你并无武功，若有损伤，薛真万死难辞其咎。”
　　承福承安也大觉不妥，一把拉住赵靖，低声道：“将军，莫听信此人。他诡计多端，或许是要引将军入陷阱。你又受伤，他分明是想趁火打劫。”
　　华煅负手肃容道：“得世之珠乃为将之珠，非大智大勇不足以匹配驾驭。智，不行小计；勇，不以武论，皆心性也。且他日我若征战沙场，你也不能时刻护卫在侧。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语气不容辩驳，威严冷峻，与平日判若两人。薛真深知华煅极为骄傲固执，若是他打定了主意，任何人都劝不了，又心折于他此时气度，只得默然。
　　赵靖心底暗自讶异，佩服华煅胆色过人。他对承福承安摇了摇头，朗然道：“那么，大人请了。”
　　两人目不斜视，并肩走入石像阵中。迟迟注视两人背影，神情似悲似喜，似忧似苦，却最终转为唇边沉静从容的微笑。
　　眼见两人穿行与刀剑之中，并无异象，薛真放下心来。然而突然一阵尖利呼啸之声，平地乍然起风，刮于阵前，卷起黄沙数丈，遮住阵中情景。楚容带刀不待薛真吩咐，已纵身跃起，扑入阵去。身子刚刚触到黄沙，就被一股大力撞开，如纸鸢一般飞起，重重跌落到众人脚下，喷出几口鲜血。
　　迟迟惊怒，提剑而上，不敢与黄沙硬碰，足尖一点，用尽生平功力凌空而起。她轻功绝世，一次也只能跃起丈余，这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生生跃得高过黄沙。才要翻身而过，风声愈响，黄沙骤升，她耳鼻目被狂沙所掩，真气提不上来，猛的跌落，被赶上来的骆何接住，才平稳落到地面。
　　众人惊惧忐忑，盯着那黄沙，隐约听到里面有金戈之声。薛真脸显懊悔之色，又似乎对某事难以置信，震惊无已。而迟迟却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袖管泄漏了她的心事。
　　华煅处阵中，见一个石人猛然转头，逼视自己，虽然早有准备，仍然惊骇。然身后已无退路，他暗自握拳，大步迈出，只作未见。那石人踏步上前对着他走来，越来越近，华煅长叹一声，脚步不停，心念却灰，哪知那石人只与他擦肩而过，大步走向另一侧。
　　华煅突然醒悟，扭头去看赵靖，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只见那群石人已纷纷活动，围成一圈，虽无喊杀之声，然兵器出手，虎虎生风，声势之壮，莫不可当。其中却有一声龙吟，虽然低沉，却压住一切响声，宛如黑夜里的一道闪电。华煅悚然，已见天空中墨黑的剑鞘夭矫而起，随即剑光一闪，剑体出鞘，直劈入阵中，然后便是铿锵顿起，虽不可见，亦能想象阵中战况惨烈。
　　华煅惊疑莫名，也不肯自行先上山，只得在原地等候。再回头看见来路已被黄沙狂风封死，念及迟迟，不由恻然。
　　突有重物倒地之声，华煅精神一振：若是赵靖倒地，决不会动静如此之大，那么只能是石像了。却听砰砰声接二连三，那密不透风的石人阵露出缝隙。华煅瞧得明白，赵靖虽然尽处下风，狼狈不堪，然他胆识过人，摸准了石人凶悍但是笨拙的特点，打倒一个，顺势一推，后面几个石人不及闪避，被带得倒了下去，一个压住一个。
　　华煅暗自点头，心想此人智勇双全，实乃生平罕见之劲敌。他日战场相遇，纵有得世之珠，也只怕讨不了多少便宜。这么一想，倒有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底。似乎是当日身披红袍的少年状元指点江山的慷慨豪情。他微微一怔，自嘲的笑了起来。
　　却见那石人越倒越多，有的是真的被疾剑削去了头颅，有的是被同伴撞碎压倒。过了不知多久，阵中只余赵靖一人浴血撑剑而立，抬头见华煅朗然而立，并未离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遂大声笑道：“华大人，有心了。”终于支持不住，单膝跪地。
　　华煅上前凝视于他，淡淡的说：“你且歇会，我们一起上山。”赵靖摇头笑道：“我走不了。这得世之珠与赵靖无缘。落入大人手里，我倒也心服。”华煅知他伤势极重，一时沉吟。赵靖早已不支，却不愿在他面前崩溃，所以苦苦支撑，心底却也明白华煅有所不为，不屑将自己留在此处的做法，却不知正害苦了自己。
　　两人正僵持，却听一声清啸，抬头看去，只见山顶那颗如旭日般的珠子如流星一般落下，直逼赵靖而去。赵靖不由伸手，却被狠狠的撞中胸口，仰面倒地，那珠子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彩虹，带着流丽的光尾跌入华煅怀中。
　　风声止住。华煅转头，身后的黄沙已然消失无影。迟迟第一个冲在前头，向他们奔来，见到华煅手中的珠子，破涕为笑：“大哥，你拿到啦。”再转头瞧见赵靖，脸色又立时苍白。承福承安扑上来，将赵靖扶起。迟迟双手颤抖，去探他鼻息，他却已经睁眼笑道：“还死不了呢。”迟迟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华煅不欲再看，转过头去，对薛真笑道：“幸不辱命。”薛真却一反常态的没有说话，目中流露欣喜不尽之色。
　　定世之珠在此时也翩然而落。无悟早已醒转，伸手接过，见它清亮如旧，再没有之前的晦暗，不由微笑。
　　华煅看着骆何，恭敬道：“伯父，我们用雪车载伤者一起下山罢。”骆何颔首：“由公子带路，最好不过。”
　　这一路下山倒是极为顺利。只是承安承福心怀不满，认定是华煅作祟，差点害死了赵靖，所以冷面以对。而薛真等人又厌憎赵靖三人，所以不理不睬。迟迟担忧无悟赵靖的伤势，没有多说话。只有华煅泰然自若，不时低声安慰迟迟。迟迟安心不少，轻轻的道：“大哥，我真高兴你来了。”
　　数日后到得山下，自要分道扬镳。迟迟同华煅话别，甚是依依。
　　薛真一路都在皱眉凝思，此时突然大声道：“原来如此。”众人不解，迟迟问道：“怎么啦？”薛真道：“我一直不明白，有那么多机关，为什么我的地图上却从未标明。”然后指着赵靖腰间的疾剑问，“你们可知，这把剑原来是何人所有？”
　　赵靖微讶：“这是我舅舅屈海风的佩剑。”薛真道：“再之前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得要领。薛真叹气：“这把剑最初是弦歌公主为魏长生所铸，是魏长生的佩剑。”赵靖吃惊，脱口道：“就是那个头有角背有翼的翼角将军？”
　　“不错，正是翼角将军魏长生。（关于魏长生的故事，请参阅‘一朝春尽’）”薛真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魏长生原是胡姜大将，后来通敌卖国，甚至弑君。疾剑上沾着胡姜皇帝的鲜血。雪湖乃是始皇帝用血咒维护的地方，传说他的灵魂死后便在守在那里。所以如何能容得下一把弑君之剑？”
　　远处隐隐传来噼啪之声，想来碧鸟又漫天飞起，追逐簇焰花的种籽。
　　赵靖双手平举握剑，拇指轻轻一推，疾剑在天空的映衬下闪动冷冽光芒，不知曾以多少人鲜血为饮。
　　“这把剑，注定是要弑君的。任何一个皇帝身边，都不该有疾剑。”薛真冷淡的声音回响在风里。
　　“弑君之剑？”赵靖喃喃。前方雪境白茫茫没有尽头，只有剑身裂纹触目惊心。
　　华煅手中的得世之珠嘤然作响，光芒大炽。定世之珠亦有感应，旋转不停。
　　赵靖慨然一笑，收剑在侧，一袭黑色披风被吹得不住翻飞，衬得他的身影格外高大。
　　华煅与无悟掌间各有一珠，光华流转。两人对面而立，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还有观影琉璃珠的明亮。
　　“圣僧不要忘了，观影琉璃珠是我胡姜圣物，要保胡姜千秋万载。”薛真信步走到华煅身边，用一种镇定且不容置疑的口吻昭示众人。
　　迟迟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千言万语却只化为一声叹息，湮没在风里。
　　挽弓意决，箭已在弦，蓄势待发。
　　不得不发。
　　仁秀五年九月初，悠州反。
　　仁秀五年九月底，蘩州刺史贾廷战死。
　　仁秀五年十月中，平州失陷。平州刺史刘棱于破城之日自刎殉节。
　　仁秀五年十月底，列州刺史冷旆降。
　　仁秀五年十一月中，观州刺史白向阵亡，别驾周芾领军力抗悠军，不敌退往宣州。
　　仁秀五年十一月底，宣州刺史何东临阵脱逃，周芾阵亡。
　　仁秀五年十一月底，观州刺史贾回降。
　　仁秀五年十二月中，永州破，刺史孙穆阵亡。
　　同时，秦必提兵自金州出发，奇袭江州。江州刺史王诚被俘，撞死帐前殉节。
　　仁秀五年十二月底，悠军始攻顺关。
　　（挽弓决完）
　　--挽弓决结束时为仁秀五年六月。之前年号有所改动，以此为准
　　－－－－
　　我很不喜欢旁边那个“关于本章有话说”所以还是写在这里。
　　首先，接住迟迟那个，除了她老爹没有别人。其次，上章我写了一个bug，应该是那个怪物脸上有血肉模糊的两个大洞。
　　akima批评的极是，我已经尽量注意这个问题了，想只对主角进行心理描写，可是还是忍不住视角切换，这是很讨巧的做法。正象222说的，有故弄玄虚之嫌。抱歉。
　　感谢所有给我留言的朋友。我的确很幸福，大家给我留言，都写那么长，象鱼宝宝啊，春夜闻笛啊，等等等等，我就不一一致谢了。再次谢谢给我写长评的qianz，丁香紫雨。特别谢谢三儿，你写的那么好，那么贴心，我会在最后贴一段我的博客，那是我写上一章骇浪的心情。
　　我时常觉得诚惶诚恐，不断自问：我真的写的这么好么？会不会是大家太偏心？好吧，如果我真的写的还不错，那么接下来还能不能保持水平，不让大家失望呢？
　　是你们的鼓励，让我有勇气继续写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部写的特别累，每次写完晚上都会失眠。我想稍微修整一下，换个轻松的口味写写，不会太长，也就一两周吧。是一篇穿越，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在我的论坛里看到
　　http://bbs.jjwxc.net/showmsg.php?board=191&id=178&msg=云流水静
　　我应该会开迟迟钟鼓初长夜III，所以大家到时候可以移步前往。哦，还有，一朝春尽还没写完，在这里http://bbs.jjwxc.net/showmsg.php?board=191&id=132&msg=云流水静
　　最后，是我的这篇博客：夜奔
　　（一）
　　家旁边有条铁路，晚上夜深人静时会突然听见响亮的汽笛声。同屋和住在附近的朋友抱怨过好多次被吵醒。
　　我几乎每天都睡得晚，听见长长的，悠扬的鸣笛，倒有片刻的恍惚。
　　这么多年，对火车还是有情结。即使知道自己已经走得不能再遥远，也还是会觉得，有一天，可以去某个地方某个未来某个不可知某段奇幻旅程。
　　所以，这样的静夜里，听见这宛如号角的鸣笛，又开始蠢蠢欲动。
　　大抵人在有些时候，都会想要逃离现状，而夜色，自然是最好的掩护，又或者，黑暗才更予人勇气。
　　跟朋友聊天说去哪里旅行，对方想去黄石看动物。我想了想，突然豪情万丈的拍板：干脆去非洲得了，一次看个够。我猜对方在msn那边久久不语，是因为要从地上爬回椅子上。
　　从黄石到非洲，我总是渴望破立。
　　然而夜奔，是邂逅传奇，遇到一个李靖式的豪放绮丽，还是风雪之后终上梁山的决绝和痛？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抛一颗口香糖到嘴里，开始自嘲的笑出声来。
　　（二）
　　算起来，故国的美景我没有看过太多。从家乡到求学之地，可谓千里迢迢，然而一路景色，到现在已经是模糊的车窗外千篇一律的不断后退。
　　却记得第一次坐火车的有个晚上，黑漆漆的，说到了黄河边，我睁大眼睛看，却没看见什么。也许还是恰好看见被车灯或者渔火照亮的一片浑浊泥水？然而每次回想起来，却有种苍茫悲壮的感觉。
　　十多年之后，我重新翻开中国地图。那些为了准备会考拼命填塞到脑子里的地名在东还是在南早就搅成了浆糊。甚至得承认，我不记得西安具体在哪里了。
　　可是这副地图在那里，燕山，贺兰，太行，秦岭，祁连，不过是地图上深浅不一的颜色，却好像从蛰伏以久的记忆里活了起来；黄河，渭水，汾河，淮河，长江，仅仅是一条条蓝色的线，却能看见黄河渡口的落日。
　　刹那间就体会了古人登高望远萧瑟苍凉的心境。
　　说真的，我还挺想回到古代的。如果逃不了空间，能逃离时间？我想到现在数不清的穿越小说，不由哈哈大笑。
　　（三）
　　那一个晚上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一合上眼就看见山海，居庸，雁门，嘉峪，玉门，从东至西，烽火刚熄，一片肃杀，恰如从前某次旅行看见的残阳如血下的古长城。
　　夜奔至何处？庆幸可以奔到想象里。只有想象最无边无际。
　　我跳起来，重新打开电脑，写了很长的文字。那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我眼前真实的活过来，在水墨山水之间英雄叱咤，儿女情长，生离死别，风云际会。
　　天亮起来我才躺回床上。又觉得自己很好笑，象一个任性的孩子，总是做一些没用的事情。
　　然后，我看到了有人这样跟我说：“你的文字，曾经让我在无数个暗夜痛哭失声，又在无数个下午会心微笑，那么多寂寞惶惑的夜晚，因为对你文字的等待、阅读和盼望，变得生动有致。”
　　她还这样说：“那个很快就会到来的结局，也许早就写好，现有的一切，不过就像终归到海的涛涛碧水不尽东流。但在这个时刻，我却无比伤怀，为了不得不舍弃的无悟，不得不争取的天下，不得不来临的成长，以及，不得不完结的，这么好的一个故事。”
　　在那个瞬间，我，终于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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