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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凋零
作者：卫何早
第 1 章
 　　
　　今日，是小毓九岁生辰。
　　
　　问她有什么愿望，她答：“娘，我想见爹。”
　　
　　这可难了，哪怕她要天上月亮，我也造架梯子一步步爬上去，发扬愚公移山精神，可是她要爹。
　　
　　是怪小丫头太不给为娘的面子呢，还是怪自己不争气？其实要怪，只怪孩子太可怜，直长到九岁上，也没见过亲生父亲一面。
　　
　　“爹要打仗，前方凶险，去了会丧命。”
　　
　　她低了会儿头：“那，我一个人去，不用娘陪。”
　　
　　“傻孩子，别乱想了，快去睡。”我摸她柔软的黑发，苦笑。
　　
　　女儿一向听话，依言站起来，进卧室时忽而停下，也不回头，轻轻地道：“我真的很想看看他，别人都说他是英雄，我爹是英雄。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是什么样子呀。”
　　
　　“嗯嗯。”我点头：“放心吧，他是英雄，好大好大的英雄，宋国没有他，早就亡了，举国上下都指望他镇守边疆，抗击突厥人，没有他就没有我们今日的太平日子。”
　　
　　丫头似乎很满意，打个哈欠，带着未了的遗憾去睡了。
　　
　　可惜她把伤感留给了我，天刚擦黑，睡意不浓，坐在窗前，那一丝丝透进来的凉风吹在脖子上，痒痒的。夏末初秋，焦灼之气总算不再相扰，那年他出征时，也是这种天气罢？屈指一算，整十年了。
　　
　　十年没有见他一面，细算起来，其实只见过两次，一次便是在大婚当日，洞房之内。
　　
　　掀开盖头，他平静如水的脸愈发波澜不惊，那时年轻，目光总能出卖一些内心想法，那压抑着的厌恶之情，我是留意到的。那晚，他整夜不曾说话，就连肌肤相亲时的爱抚，都是那样冰冷与麻木。
　　
　　第二天，他接到圣旨，出征了。
　　
　　我的出嫁也许从头到尾都是错误，所以老天爷告诉我：你错了。
　　
　　我错了，不该傻到以为他对我有些情意，不知悔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坚信毕竟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怎能一点儿也不关心，形同路人？对我冷淡，只因我俩不曾熟悉，日子长了，自然能发现我的好处，会对我温柔体贴，相伴到老，故而发现怀有身孕，我立时去寒谷关。
　　
　　我要见到他，告诉他这自己也不知是喜是忧的消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营帐里见到了他。
　　
　　他还是那般波澜不惊的神色，高而不大的身形，俊而不俗的外貌，这次，连眼里的厌烦之色都没透出来，致使我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终于对我有些兴趣。
　　
　　“相公，妾身已有身孕。”我含羞，微微低了头。
　　
　　他双眉一皱：“你就是为此而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了。”他点头，目光继续落在地图上，再没抬过：“你回吧。”
　　
　　我愣在那里。
　　
　　千里迢迢，一路风尘，当然不止这一句，还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他如此反应，是厚着脸皮接着说呢，还是忍气吞声就此回去，白来一遭？不是这样的，我的婚姻，我的将来，不该是这样。得知我有喜，作为丈夫不该和我一样打从心底里快乐吗？他该抱着我，祈祷孩子快点儿出生，与我一起为孩子取名……还有很多很多，夫妻之间一切的甜蜜温馨，亲密无间，何况我们新婚燕尔。
　　
　　良久，他像是知道我的挣扎，依旧没有抬首，缓缓道：“娶你是我父亲的意思，与我无关，我反对过，可惜没用。我已有挚爱之人，相识五年，今生不会分开。嫁入李家也是令尊令堂的意思罢？”
　　
　　他没说下去，想来那后头一句还是“与我无关”。
　　
　　与他无关，他说我的终身大事与他无关。他是我的丈夫，与他无关，又同谁有关？口口声声已有挚爱之人，我又算什么？！
　　
　　我的肚子里有他的孩子，至亲骨肉，血脉相连，这又算什么？！
　　
　　“李家几代单传，你肚里的孩子，免不了生下来，爹娘盼孙子这事儿，恐怕由不得你。”他叹了声，道：“卫毓，我李钲这辈子对你不起，今后，你受委屈了。”
　　
　　脸上很凉，也许是泪，而我已哽咽难言，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李钲，妄你顶天立地大丈夫，三媒六聘，名正言顺的结发夫妻，是你一语便能勾销的？！”
　　
　　“我能做的，仅限于此，倘若你有不满，回家之际，我立修书一封，你从此自由，可好？”他望着我，甚至真诚。
　　
　　发誓这是今生所遇最大的羞辱，一股怒气激得我跑出去，摔了多少次，已记不清了，只是一年内想起当日情景就气得心口疼，疼得多了，后来生孩子时反觉得家常便饭，见怪不怪。
　　
　　小毓出生时，很是把求孙心切的祖父母郁闷一下。
　　
　　公公还好，婆婆忍不住就要口出怨言，也并不是当着我，只是不好听的话向来传得快，不知怎地，当事人也极容易得知。那时年轻，不过十六岁，她不待见我，我于是也不待见她，表面亲近的关系，时间长了连表面也不复存在。
　　
　　自那次军帐见面之后，总算明白了堂堂相府，为娶何门不当户不对的小吏之女进门，且行聘之时，并不计较我是庶出——原来儿子根本不愿回家，即使娶个公主回来，也是守活寡。如今李钲这般对我，我的家人会为我出头，得罪当朝丞相么？此招不可谓不妙矣，耽误人家闺女一生，人家还得感激涕零，说谢谢。
　　
　　人心险恶，现实冰冷，偌大个相府，只有我与女儿相依为命，相偎取暖。
　　
　　一灯如豆，晃悠悠燃到尽头，夜深了吧？
　　
　　我吹灭残烛，到床边坐下，极薄的月光下，女儿的睡颜完美如牛乳，没有一丝瑕疵。
　　
　　咬着下唇入睡，是她的习惯，说了多少次，还是不改。额上微汗，粘住细碎的刘海儿，小鼻翼随着呼吸一扇一扇。秋日天气，时冷时燥，又不敢不加被子，保不齐半夜骤寒，不好把握。今晚闷热，该换床毯子，轻手轻脚地开柜，取出为她换过，动作轻柔到极限，生怕惊醒小丫头。
　　
　　其实知道这样过分体贴不好，热一点儿冷一点儿都是正常，小孩子不经历些，今后的日子长了，如何挺得住。只是事到临头一概忘记，不知不觉，身不由己地做完，然后寄希望于下一次不要溺爱。
　　
　　我只有她了，不对她好，又对谁呢？
　　
　　挨着女儿躺下，这一天算是过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不管你度日如年还是得过且过，依旧前进不息，留它不住。这平淡如水的日子，我很幸福。
　　
　　没有丈夫，我有贴心乖巧的女儿，胜过男人百倍；没有繁琐的家事相扰，我依然过着充实的日子。女儿小时，全由我一手带大，奶娘丫鬟一个不许沾手，事事亲力亲为。一把屎一把尿，一粥一饭，全是我的付出与心血，所以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孩子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就连睡觉也是女儿从小跟我到大，离了彼此，我们都睡不着。
　　
　　我将身子弯成虾米，凑到女儿身量未足的小身体旁，这样入睡，会有好梦。一个大人，把个小小的孩子当做最大的安慰，是不是太没出息？
　　
　　呵，好梦……
　　
　　
 
                  
 第 2 章
 　　
　　女儿一向起得比我晚，通常是我梳洗已毕，她才揉着眼睛醒来，然后是漫长的赖床过程，左哄右劝，软硬兼施，才使李大小姐勉强竖起尊贵的身子，嫩白精致的小脚钻进精致的小绣鞋。
　　
　　今天看来有些棘手，她心情不错，兴致颇高地把被子推成一座小山，站在上面冲我摇晃着头，极赋挑逗意味，伴以俏皮的单音节：“咦？呀？”
　　
　　“别咦了，当心着凉！”一手刚扯过她，显然是老天爷告诉我预言的准确，只见她鼻子一抽，一个清脆的喷嚏诞生了。
　　
　　喷嚏也许一如男人偷腥，有一就有二，没一会儿，小丫头的喷嚏数量就已翻了几倍。
　　
　　下午，她说浑身没劲，乖乖跑到床上午睡，这一睡直睡到第三天——发烧了。
　　
　　大夫来了又去，药煎完又煎，病中的女儿微微睁开眼，忙握住她滚烫的小手，本以为她会一诉病中之苦或者哭泣，谁知竟轻轻说道：“娘……我想见爹。”睫毛上挂着大滴泪珠，颤巍巍要掉下来。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几乎是斩钉截铁地。
　　
　　她眨了眨眼，泪珠随之滚落，一脸诧色倒意外于我这么容易答应：“真的？”
　　
　　恨意像悬在心中的苦汁，装在囊里，平时不去触碰，仿佛根本不存在，偏偏女儿病中这句话刺破了那层薄薄的囊带，苦汁一下子涌出，蔓延得心里身里到处都是。世上有这么没天理的事儿吗，孩子是他的，却从出生至今没见过他一面！贩夫走卒的孩子也比我的孩子幸福，而我的孩子哪里不如人，凭什么被人如此漠视？李钲是她爹，她见自己的父亲，有何不妥？！
　　
　　“傻丫头，答应你的事自然兑现。”十年了，横在心里的那道坎，因为女儿一句渴望一下子被铲平，坦荡无比：“也确实应该让爹见见你。”
　　
　　真是一个解气的决定。
　　
　　一个解气的决定必然伴随着不小的代价，之后的几天，我注定要为此头疼。
　　
　　确实该让不负责任的人负起责任来的，好吧，对某些人要求不能过高，退一万步说，至少也得让他知道这项责任的存在，好吧，这都没有问题，问题是，怎么过去？寒谷关离京不远也不近，骑快马一个月，马车也不过是四五十天，肯定会吃些苦，打雷下雨，风餐露宿，想象不到的郁闷的意外，前提是，获得相府中诸位长辈的许可。
　　
　　不用脚趾头，用脚趾甲想想，丞相大人和一品夫人也就是公公婆婆都不会同意。
　　
　　我这人挺随和，不管你有啥要求，只要不过分，心里不痛快我也会勉强配合，但只要我决定一件事，你痛不痛快就不在我的考虑范畴之内了。我决定偷着走。
　　
　　临走，最后一次问女儿：“不后悔？”
　　
　　“娘，还没做一件事就想着后悔，这样不大有出息吧？”她翻眼看我，甚是不满：“这种话在战场上说，可是动摇军心的哦。”
　　
　　小的不敢，小的惶恐，您高抬贵手别打小的军棍啊，小小李将军～～～
　　
　　徒步来到城郊，雇辆马车，把孩子装进去，把自己装进去，也装了满车秋意，朝喝北风晚披寒露，一路奔寒谷关去。
　　
　　想想也真胆大包天，两个女人（咳，女儿勉强可以叫做女人，虽然是半个），只身上路，无依无靠，身边连个男人也没有（严格来说，车夫大叔算一个），有时半夜赶路，看着外头密集的黑，觉得自己简直疯了。女儿倒比我想象中坚强，吃干粮，喝苦涩的井水，并无太多怨言，累了就趴在我大腿上打盹，醒来继续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清澈的眸子里全是期待。
　　
　　李钲，你若知道女儿对你抱有多大的期望与幻想，会不会多少赏我一点儿薄面，对我们的出现做出些许欢喜的样子呢？
　　
　　真拿不准，他那样的人，仿佛对世上所有人放了贷，别人对他怎样和颜悦色都是应该的，而他对别人哪怕热情一丝一毫，都是违背天道伦常的。还债是别人的本份，冷漠是他的职责。
　　
　　从前我觉得我并不了解这位名正言顺的丈夫，如今看来，我很了解。
　　
　　“你镇守边关，辛苦多年，我们十分想念你，所以就来了……”通报良久姗姗而来的他依旧是十年前的神情，让人怀疑时间的功力，当真能让一个人的冷淡保持如此之久。太伟大了，此人战胜了时间，的确是大英雄，我望着大英雄伟岸的身形，乞求之色瞎子都看得出来：“女儿一直很想见你，你……你看她，长得多像你。”呸，女儿明明像我，没有你的份！
　　
　　曾经发誓不再求他，曾经诅咒有朝一日他跪下来求我，没想到还是败给了自己，自己那颗眼见女儿心愿未能达成便疼痛的心。
　　
　　他低头，经我提醒才看见女儿似的，哦了一声，目光短暂扫过，又看了我一眼，道：“路上多不安全。”
　　
　　“还好。”当然了，即使被敌国捉去，当了俘虏，李大将军也不会在意，哪怕支个货架子在城门下活活烧死我们母女，将军大人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更别说为救老婆孩子的性命打开城门。
　　
　　“既然来了，住一夜再走，明天派人送你回去。”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要撤。
　　
　　女儿还在眼巴巴瞅着他，这位玉树临风的盖世英雄，他可不能这么走了，一路风尘为何而来？就是圆宝贝丫头一个梦啊：“……你身体可好？”
　　
　　他干巴巴地点了个头：“嗯。”
　　
　　如果他是只臭虫，此时此刻我会毫不犹豫地捏死他。深呼吸，平静，装作咳嗽，引得他的目光下意识移过来，迅速用哀求将眼睛装满，一股脑喷射过去——求你了，求你了还不行吗，看在孩子的份上，扮一次慈父不行吗，孩子是最可怜的孩子，她的父爱完全空白！
　　
　　我已经有一个残缺的童年，往事已矣，无须再提，但是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依旧走在我遗留伤痛的路上，每一个脚印都如此相像。我知道她不过是我生下的一团肉，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男人在我身体里留下的一滴东西，长成人形又怎样，有鼻子有眼会哭会笑又怎样，不过是那个男人薄情的证据。当初生她下来，不是没有后悔，有时看着脸盆里的水，惊诧自己为何活成了这样，这样违背心意，而时间竟然不知不觉分分秒秒都在流逝，太可怕。
　　
　　只是时而回忆起她落地的一刻，响亮而任性的哭声冲撞耳膜带来的喜悦，又把所有不甘与愤怒化作冲动，扑过去亲她，抱她，抱着她，像抱着世上所有的美好，温暖与永恒。
　　
　　我握着丫头的手，递给这男人：“小孩子不好意思，你也不好意思？自己女儿有什么好生分的。”又推女儿：“说话啊，一路上尽念叨见爹，如今见到了，反而成了没嘴葫芦，就知道傻站着。”
　　
　　越说小毓越害羞，含笑低头，李钲注视她半晌，终于蹲下，接过她一双小手，语气温和不少：“都长得这样大了，爹常年在外，没有回去看你，实在对不住你，小毓。”
　　
　　“没关系的呀爹。”女儿迅速抬起头，笑容几乎要驱散满天乌云：“你是大英雄，我很崇拜你呀，爹这样的大英雄就是要保家卫国呀，我不要紧，只要能见你一面，我就很高兴啦。”
　　
　　真好，她这样高兴，我死了也值了，满身疲惫早已烟消云散，连对李钲的恨意也减去不少，只见李钲摸了摸她软软的黑发，笑道：“真懂事，有你这样的女儿，爹很骄傲。”好了，我宣布已经不恨他了。
　　
　　晚间住进他专为我们准备的军帐，吃着军中的食物，馒头坚硬，汤粥粗糙，女儿却很愉悦，声称此乃：“体验爹的生活，和爹的世界融为一体。”
　　
　　我忍笑：“哦？爹就这么值得体验？”
　　
　　“爹好帅啊——”小东西两手托腮，作花朵状：“我很满意。”
　　
　　“哦。”
　　
　　“娘你为什么这么冷淡啊。”
　　
　　我摸脸：“有吗，没有啊，我和你一样兴奋。”
　　
　　她突然不平视前方，改为正视我，目光灼灼地：“娘，你和爹真的是那样认识的吗？”
　　
　　我忙说是，其实这问题她问过一万次了，每次的答案都丝毫不令她失望，因为那是我编的：我和他爹在七夕之夜邂逅，那年我为逛夜市溜出家门，而他也出现在那座月牙儿似的石桥之上，我们迎面相遇，各自惊叹于彼此的美貌与气度，绚烂烟花下一见钟情，从此不可自拔。数日之后，他打探到我的身份，去我家提亲，于是我欣然嫁给了这位如意郎君，举案齐眉，形乐融融。无奈好景不长，国家危难，又怎能舍大家而顾小家，男人决定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毅然奔赴战场，开战便打了胜仗，从此镇守边关要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成为突厥人提到必定胆寒之战神。
　　
　　这故事每讲一次便被我润色一次，几年以后俨然成为一种经典，最后甚至把自己感动了，每每提及硬是声情并茂。
　　
　　“娘，我要休息了。”小丫头听完显然很满足，伸个大大的懒腰。
　　
　　我坐着没动。
　　
　　“娘，我要睡觉啦！”
　　
　　“我知道啊。”想睡就睡呗，再坐一会儿，我也要睡了。
　　
　　她叹了口气，噘嘴：“真是的，非要人家说清楚——你该去爹那儿啦！”
　　
　　为什么脸有些热呢，真是诡异，我知道不是因为李钲，愣了一会儿才弄清楚因为什么：“小孩子家懂什么，什么这儿那儿的，不许瞎说，更不许瞎琢磨！”
　　
　　“我没有！”女儿瞪着眼睛：“爹娘本来就是住在同一间屋子的。”
　　
　　再说就不纯洁了，虽然孩子的本意也许很纯粹很简单，我吹灭灯，潜意识害怕脸色流露出什么不好的细节，令一直以来为了女儿营造的美丽泡沫破灭似的：“爹和咱们不同，晚上要研究战局，常常忙到第二天早上，咱们不帮忙，总不能添乱。”
　　
　　黑暗中，女儿失望的声音传来：“这样啊……明天就要走了，你们没时间了，其实我这次来，不全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你们创造见面的机会耶。”
　　
　　感谢感谢，心领心领，这颗赤诚的心，你那个破爹可愧不敢当啊。
　　
　　“小毓，今天真的没有失望？”过了一会儿，我问。
　　
　　轻轻的几声笑：“我好开心，娘。”
　　
　　“那就好。”
　　
　　“……不过，爹好像对我有点儿冷淡。”
　　
　　心提猛然到嗓子眼。
　　
　　“……不过，他就是这样啦，我看得出来，再说他那么有本事，好多事情忙都忙不过来，没有精力和我亲近也是正常的。”她咂了下嘴，窃笑：“而且他穿盔甲的样子好酷啊，娘这么好看，只有爹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
　　
　　心中凭空开出一朵花来，好不得意，哇哈哈，这个女儿没白养！
　　
　　虽然得意忘形，事后才回过味儿来，敢情小丫头真正夸的还是她那个冷言冷语冷心冷面的破爹。
　　
　　嫉妒……
　　
　　
 
                  
 第 3 章
 　　
　　夜半似乎有雨，风声阵阵，甚是凄厉。早起原想不用人撵，自觉起程，出了营帐却见周围有些混乱。
　　
　　“发生什么事了？”小毓从后头走来，同我一样伸出脑袋往外看。
　　
　　仔细辨听那些传来的只言片语，我皱眉：“糟糕，昨晚下雨，路被泥石堵住了。”
　　
　　“呀……”
　　
　　混乱的众人很快被分成几组，各自忙碌，我和女儿面面相觑，对这一切插不上手也无法袖手旁观，因为我们实实在在地被滞留了啊。
　　
　　一个个小组的人马渐渐回来，已是正午时分，官道被确定无法通行，清除和修整，需要当地府衙征集劳力，并不是守军该管的事。
　　
　　大家仿佛都忘却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将军夫人和小姐怎么办。
　　
　　说不得，还真得硬着头皮，向日理万机的李大将军反映情况：“刚要走，就发生这种事，真是原先没有想到的……你看怎么办，走小路行吗？”
　　
　　他看了看我，面无表情：“如果你能找到路的话。”
　　
　　盯着眼前这张脸，我还真想出去找路。
　　
　　“既然走不掉，只好住下。”他淡淡地：“军中不比府里，没有下人伺候，你住得惯么？”
　　
　　住不惯，难道自杀？
　　
　　“突厥近来安安稳稳，倒没什么危险。你不该来的，这儿不适合你……”他继续不死不活地道。
　　
　　算了算了，懒得听他废话，撂下一句您忙您的，转身出了军帐，迎上霏霏细雨。寒风袭来，一阵瑟缩——怎么忘了最重要的问题，住上十天半个月，我的慌又如何去圆？小毓认定我和她爹相亲相爱，匆匆一晚，自然无碍于这种错觉的产生，可是错觉这东西像假珠宝，唯独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一点一滴，分分秒秒，弥天大谎终要被无情地揭穿。
　　
　　孩子失望，发现我和他的英雄爹形容陌路失望，发现我骗她这么多年，更加失望。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哇。摆在眼前的唯一的选择，最明确也最残忍。
　　
　　原地站了多久？怎么像是整整一年？却是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叹了口气，帐帘又被重新撩起。
　　
　　“你现在有没有事。”几步上前，紧盯他的双眼。
　　
　　被我盯着的两只眼珠向下看，我也随着他的目光低头，只见桌上摊开的密密麻麻的公文，羊皮卷以及碎牛皮刻字的东西，凭本人多年间观赏戏文的经验分析，可能是密函。尴尬，非常尴尬，只能一错到底：“就算有事，也请听我一言。”
　　
　　他木然地注视着公文，沉默。
　　
　　清了清嗓子，强调一下：“我有话跟你说，关于女儿。”
　　
　　他仍是眼皮也不抬一下。
　　
　　“我有话说！”
　　
　　“……说啊。”他抬起头，一脸无辜，仿佛在说我没不让你说啊。
　　
　　人家的话不投机是半句多，我们的却是还没说，就开始鸡同鸭讲，可谓前卫之至。有人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却不知夫妻如我二人，前世要残杀彼此多少次，才有今生的天赐良缘：“十年了，你没有回家，说我不恨你，恐怕假得很。你恨不恨我，我不知道，没兴趣猜，你也别告诉我。跑到这里来，的确是我的预谋，并不是因为我想你，而是女儿快十岁了，任何一个孩子十岁之前若是没有见过活在世上的父亲一面，都算十分可怜，或许你不介意你的孩子可怜，但是我介意。”
　　
　　他一手扶杯，良久才喝一口茶水：“我说过，我对不住你，这孩子，我也对不住。”
　　
　　“我来，不是听这三个字的。”我苦笑，千句万句，一时反而不知从何开始：“小毓，她是你的女儿……”
　　
　　“这个问题难道曾经悬而未决？”他少有的积极，紧跟着问了一句。
　　
　　你妈的！
　　
　　也许我的脸色太过黑暗，他咳了一声，低低地道：“你的语气明明让人……算了，你想说什么？有什么要求，我尽量满足，作为丈夫，该当弥补你一些东西。”
　　
　　你的语气也明明让人……觉得我好像就是来讨债的。弥补，补什么？三千六百五十个夜晚孤床寒枕的凄凉萧索？不好意思，你连亏欠我的资格都没有：“你也知道，早上想走，路被堵了，本来骗小丫头爹很爱娘，娘也很爱爹，她开心我也开心，这样一来，朝夕相处，迟早得穿帮。你也看见了，她见到你有多快活，早上起床因为要走，还哭了好一会儿呢……在她心里你有多重要，说了只怕换来你的不屑，说来说去只有一句：你还能陪她几年？将来嫁人，想陪都没有机会了，看在我为你生了个孩子的份上，帮我一起骗她到成年，行吗？”
　　
　　他的神情本是有些不屑的，最后竟也泛着一丝感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几乎听不到声音。
　　
　　“这些年，我也想好了，等孩子十三岁，长大懂事，许个好人家，我亦别无所求，安安心心等着变老罢了。那时候，我走。十年前你曾许诺我一封休书，希望到时能够兑现你的承诺。其实一直以来很不好意思，耽误你和她……这么久。”那个女人，等着我的位子很久了吧？恭喜她，很快就要梦想成真。
　　
　　他眉头立时一皱，顿了顿：“你，这又何必。”
　　
　　难道我是为你们着想？不必自作多情，只是累了，坚持到小毓出阁，也是我精疲力尽，寻找安息之所的时候。终于快要熬到尽头，想想不久的将来终于脱离李家，就觉得人生还是有希望的。李钲啊，我的丈夫，你令我的青春白白流逝，我却因为终有一日可以脱离这段苍白的生活而欣喜，我竟不再恨你，你是最最厉害的：“孩子有了归宿，我担着这虚名，做什么呢？”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我笑：“反正不是尼姑庵。”
　　
　　他却没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喜怒难辨。
　　
　　我坐下，缓缓道：“哎，我的提议，怎么样？同不同意，给句话呗。”
　　
　　“什么提议？”他回过神，茫然地。
　　
　　我说就是骗女儿的提议啊，他“哦”了一声，点头道：“听你调遣。”还挺有幽默感的，哼哼。
　　
　　随遇而安，安心住下，虽然军中起居和府里甚有不同，晚上守卫站岗，灯火通明，早上集体操练，喊声震天，睡得踏实变成奢望。吃食粗糙，几天还好，连续吃上半月，简直难以下咽，有时宁愿饿着。说起来将军衣食住行都应与兵卒不同，可伟大的李将军，他展现人格魅力，吃喝与士兵平等。
　　
　　据说这叫手段，和赏罚分明一样的御人之术，他的世界，我不懂，我只享受我的。
　　
　　“爹真的答应陪我们郊游？”女儿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是啊，他说你来他很高兴，要感谢你。”我肚里苦笑，这感谢，好贵：“你可以随便提要求哦。”
　　
　　然后我就听到哇地一声，轻易而悠长，再看女儿，整个人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吧，这就是没见过世面的表现，好事落到头上，反而不知如何接住——被砸晕了。
　　
　　半晌，才听她喳喳叫：“哎呀呀，好意外啊，好无措啊娘！”
　　
　　我也好意外好无措啊，无措了十年，甚至，喊叫一声的权利也没有，默默承受。呵，难得高兴，不想这些：“明天出发哦，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思考那个要求，机会有限，失不再来。”
　　
　　“我明白！”她握紧小拳头，神情不是不干练的。
　　
　　捂嘴笑，忍不住提醒：“记住要淡定。”
　　
　　“明白！”小丫头淡定了没一会儿，小脸绷不住，哧地笑了，而且是仰天狂笑：“我就说爹不是真的对我冷淡嘛，哈哈，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震撼了，终于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可以误会成什么样子。
　　
　　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说是郊游，不过是骑马四周走走，而四周也并无独特的景致，塞外永恒不变的枯燥的山峦，凛冽的寒风以及秋日衰草，但是女儿兴致极高，连带着我也不大不小地期待了一下。毕竟是一家三口外出，有史以来第一次，注定要载入史册的。
　　
　　这样一想，倒有些惆怅，也许，离开之后，我偶尔会回忆起明天的片段，嫁给一个男人，十年之中唯一一次并肩走在广阔的空地上，也许有风，也许没有，那样并肩行走，任何夫妻轻而易举便能做到的事，我却因此而莫名心痛。怎么像没活够似的呢？以往忆起那十年空白，觉得可惜，如今细想，只觉可怕。
　　
　　“咦？”女儿从被子里伸出小头。
　　
　　“咦？”我回过身望着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心里打鼓，我眨眼扮无辜：“没有哇。”
　　
　　“还瞒着我？哼！”她撇嘴：“爹是不是也答应你一个要求？你这么晚都不睡，是不是也在琢磨？！”
　　
　　孩子为什么可以这么可爱？刚才明明那样绝望，转眼间，上头又生出新的嫩芽来，风霜不侵。真好，有孩子真好，从前眼皮也不愿抬的事儿，因为一个小东西而重新注入新鲜气息，真正做起来，也觉有滋有味，时间不再变得难挨，有时甚至不够用。而单单是这样的未知与好奇，已令人慵懒的生命变得勤劳，对于时间充裕的人来说，是最好的消遣。
　　
　　不知这消遣在李钲那里，是不是逼不得已的负担？他会保持多久的耐心，或者说，会履行多久的承诺？明天，让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留言的诸位~~~~~  
                  
 第 4 章
 　　
　　朦朦胧胧觉得天亮了，翻身叫醒小丫头，一摸却摸了个空。
　　
　　“太阳晒屁股啦，还赖床。”她抢我的台词，还冲我做鬼脸。
　　
　　我看着她，呦，太阳从西边出来，居然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我前头起床，呦呦，居然穿戴整齐，小辫子梳得一丝不乱：“唉，你什么时候学会自己梳头的？”
　　
　　她耸耸肩：“其实我会很多东西啊，只不过你很喜欢替我做的样子，我也不好夺人之美。”
　　
　　顶着一头乱发，我哀怨地倒床，哀怨地将脸埋在枕下——难道说奉献的结果必定是多余吗？小丫头不知吃了什么古怪的东西，一夜之间长大了，前几天还一副不能没有我的可怜样子，一不留神，小可怜变成了小大人，我这个大人，摇身一变成了老可怜。
　　
　　是因为那个叫作父亲的人吗？一时想不出李钲和孩子的成长有什么关系，但是直觉悄悄告诉我，有的。
　　
　　一出帐子，头顶的大太阳一下子晃进眼睛，真真万道金光。
　　
　　“爹还有个优点。”小毓挥手示意不远处的高头大马，笑得花见花开，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就是守时！”蹦蹦跳跳地奔爹而去。
　　
　　自从破爹闪亮登场，我总是属于被遗忘或遗弃那一类，正自神伤，只听李钲高声道：“是骑马，还是步行？”
　　
　　征求我的意见？那就别怪我狠心了，虽然知道你骑术绝佳，但又怎能给你一个在我面前炫耀的机会：“一家人慢慢地走，亲近些。”
　　
　　“是了，我忘了你不会骑马。”他挂着淡笑下马，也不知是无心之言，还是有意讥笑。
　　
　　“才不是，娘可会骑马了。”小毓回过头，脆生生道：“娘，我会照顾自己，不会跌下去。我一点也不怕呢——”
　　
　　这丫头，明明怕得跟什么似的，从前教她骑马，还没走近便吓得大哭不止，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别提多恐慌。今天为何突然转性？算了，且由她去。点头同意，她欢呼一声，就要往爹的大黑马上爬，李钲伸手拉她上去，父女俩一前一后，这下亲密接触了。哈哼，原来小丫头安的这个心。
　　
　　接过属于我的棕马，翻身上去：“走吧，往西的土丘后边有片野菊，开得不错，且离营地不太远，有什么情况可以及时赶回。”
　　
　　他回头看我一眼，神色微诧。我问：“怎么了？”他摇头，然后居然没有最初自顾自式的一马当先，而是等我策马上前，这才并驾齐驱，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相比于曾经的视若无睹，已算十分怪异。
　　
　　有什么不对劲吗？没发现，正常得甚至有些寡味，除了并排的大黑马似乎不怎么安分，总找机会凑近我的棕马，嗅嗅蹭蹭，标准小流氓做派。有其人必有其马，看来李大将军平时肯定骑着爱驹做过不少风流事，其龌龊行为直接影响了动物的纯洁性。
　　
　　“笑什么？”
　　
　　我侧首，唔？我笑了？忙收敛笑容。
　　
　　“没想到你会骑马，从前怎么不告诉我呢。”他目视前方，大概是嫌太过安静，没话找话。
　　
　　从前？有机会说吗，就算有，也得您有兴趣听。这话题找的，真没水准。抬抬眼皮，没理他。
　　
　　路有些坑洼，小毓握紧老爹的衣摆，身心紧张却仍然不改调皮：“娘还会射箭呢，射得可准啦，还有马球……咦，你们现在可以比赛呀，看看谁的马快！”
　　
　　我笑：“丫头，可不带这么偏袒的，你爹那是千里马，这哪里是比赛，分明是龟兔赛跑。”
　　
　　李钲闻言，居然也难得开一次玩笑：“有人嫉妒了，小毓，谁让你魅力如此之大，不够两人分。”
　　
　　“啊，我好为难。”丫头聪明地顺着我们的话说下去，配合表情，很严肃很认真眼中全是俏皮的戏谑。
　　
　　三人在马上大笑，笑声被风传得很远。
　　
　　不久便看见那片散乱却活泼的黄，肆意开放，有些像迎春，蓬蓬勃勃，颜色却更深。自迎春花之后，百花争艳，迎春是朝霞，野菊便是夕阳了，无限美好，只是黄昏。
　　
　　即使黄昏，依旧散发顽强生命力，是不是该以此为鉴？虽然那最好的十年无声消逝，之后的岁月便更不能浑浑噩噩，得过且过。你以为自己完了？你怎么知道自己完了？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谁知道，为什么一定认为黄昏之后没有朝阳？
　　
　　“昨天你说的话我想过，这样随随便便地走，对你……不公平。”看着忙着采花的女儿，李钲来到我身边，低声道。
　　
　　“我要公平，就不会一个人在李府生活这么多年。你觉得我在意公平？或者是，你在意？”后者居多，可能是我的步子退得太大，难免显得他逼人太甚，谁喜欢被人指责无情？虽然无情二字用在他身上，实实在在轻了。
　　
　　他沉默片刻：“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不过是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难道你会为我考虑？天方夜谭。想想不是不凄楚，当初他但凡为我考虑哪怕一点儿，也不会一年不归，年年不归，春来了又去，月圆了又缺，如此反复，生生把人的心盼得冷了，掉落在地的瓷器般彻底粉碎。他有所爱，成亲非他本意，他无辜，他可怜，他是人，唯独我不是人，没有感情没有爱恨，不需要温暖与幸福，体贴呵护包容，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毫无疑问，他确是这么想的，只有这样想，才会这样做。
　　
　　“你或许不在意，人言可畏，李家却不得不在意。”他顿了顿，道：“而且，你怎么生活？一个女子，到底与男子不同。”
　　
　　我不动气，呵，他说他的名誉重要，我一点儿也不动气。他就是这样的呀，一直以来，莫不是如此冷心冷面，旁人死活与他无关。我早已习惯，再说，当朝丞相的脸面，似乎的确比寻常百姓贵重些，所以省下心情思考后一句：“哦？有什么不同？”
　　
　　“你不明白？孤身一人，形单影孤，老来谁照顾左右？晚景凄凉一词，你不是没听过。话说回来，我无意夸炫耀军夫人的位子怎么好，只是没了这个位子，你就不想想将来的境地吗？”
　　
　　笑了两声，觉得不过瘾，于是我接着笑：“李将军，难道现在，我不是孤身一人？难道从前，我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照顾左右？”都说已经习惯了，是苦是甜，是喜是悲，从来都是一个人，久而久之忘却什么叫做相伴相依相守。没吃过的好东西，总是念念不忘想拿起来放嘴里，没有相依相守，今后恢复自由身，找个人相守便是了，难不成他认为我会为他守节？凭什么？多少年了，心里存了一股火，不怪我发作，只怪他不知死活加以撩拨，我冷笑：“另外，你们李家的祠堂，对我来说和乱葬岗子没有区别。”
　　
　　他当即怒斥：“你这叫什么话？！”
　　
　　“我的怨气太大，是不是？无论你说什么，都被我曲解，是不是？不好意思，我大概这辈子就是这样，不想说，你可以选择不说。今天高兴，不适合说这些，别板着脸，女儿冲我们笑呢。”我给小毓一个真心微笑，示意她：“再采一些，回去用针穿起来，做成菊花项链。”
　　
　　孩子又被我支走了，等她回来，我想我的情绪能够平复，不露马脚。
　　
　　北风吹来，不淡定的心恢复淡定，才发现不对——方才还真当他担心面子呢，纵观此人性情，立即否定。其实一直以来，横在他与那女人间的最大问题是该女的出身，一介民女，不可高攀官宦世家，我在，她没有机会，我走，她仍是没有机会。出身这东西，一旦坐实永世不得翻身。那么最好笑的情形就出现了，李钲为了追求真爱休了我，却无法娶真爱进门，为了弥补正室的空白，他还得再娶一个不爱的女人！
　　
　　为什么一股喜悦之情油然而生？这是幸灾乐祸么？娶来娶去，折腾半辈子，两个相爱之人还是不能名正言顺在一起，作孽啊作孽。虽然同情，可我也爱莫能助，谁让我累了呢，苍白婚姻中苦苦支撑，就算是匹老马，被鞭子抽了十年，也有资格休息。李钲心目中的我，应该是花瓶与老马的结合体吧，因为我为他做了十年的空花瓶，所以今后的若干个十年，我都该如老马般温顺忠诚，继续老老实实端放在正室的神坛上。
　　
　　挥一挥衣袖，留下一堆烂摊子，想想就兴奋。
　　
　　“你在笑？”冷冷的声音突然从身旁钻出来，李钲一脸被惹毛了的愤然。
　　
　　哪有……我下意识板住脸，心说笑你怎么了，就算踹你，那也是你该受的。
　　
　　他叹了口气，淡淡的，情绪像是已经平复，又是那般心不在焉不愿与我多说一句话的样子：“今天的确不适合详谈，怪我，时机选得太糟。”
　　
　　“那就回吧，出来够久了，军中有女人，本是大忌，虽然都是你们李家军，没人说什么，到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待会儿你先骑快马回去，别等我们，我们慢慢晃悠着，也不急。”看出他去意已生，我也懒得不成人之美，黑马就在身侧，依然和棕马调情，我递缰绳给他，阻了这段孽缘：“去吧，待会儿我跟小毓说。”
　　
　　他接过，刚要上马，顿了顿，忽而回头注视我：“你平时都这么安排人吗？”
　　
　　“有什么不对吗？”我脱口而出。
　　
　　他笑了笑，一跃而上，打马走时撂下一句：“没什么。”转眼背影已变得越来越小。
　　
　　什么意思？我做错了什么？因为被我安排而心中不爽？对了，出发的时候，他还没说去哪儿，我便旁若无人地指点了一下，当时他就用怪异的神色左瞧一下，右瞄一眼，是嫌我无故支配他了么？这可真不是故意的，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过来，身边又有个弱小的孩子，不事事自己拿主意，怎么活得下去？遇事没个迅速决断，早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了。
　　
　　凡事过犹不及，也许事事亲力亲为，真养出了专制霸道的性子。
　　
　　一个纯纯少女，就这样变成了邪恶的老巫婆。
　　
　　赔我纯真！！
　　
　　
 
                  
 第 5 章
 　　
　　“爹走了？”女儿欢欢喜喜回来，发现李钲消失，小脸顿时皱起来：“走……了？”
　　
　　当然不能说是言谈过激，被我气走的，只好很严肃很正经：“前方急报，爹回去处理，临走让我替他说声抱歉，向他可爱的小女儿。”
　　
　　小孩子委实好哄，马上破涕为笑：“爹有真涵养。哎呀！我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一件事呀！”
　　
　　“什么一件事……”
　　
　　她咬着小小的嘴唇，急得直跳：“爹答应我的一件事呀。”
　　
　　瞧我这记性，小毓高兴得昏了头，忘记说，我怎么也忘了，这还大清早刚告诉我的呢：“没事，回去让他使银枪给你看，不卖力罚他不准吃饭。”凭空想象某人街头卖艺的猴儿一般在女儿面前表演枪法的情景，几欲笑出内伤。我会阻止？会干预？非也。圣人教育我们，许诺孩子的事儿，无论大小，一定要做到，瞧瞧古人，杀猪都可以，李钲自然也须言而有信，认认真真地满足女儿观看父亲习武的愿望。
　　
　　所以说母女连心，很有道理啊，当我苦苦思索如何令某人大大出丑的时候，女儿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虽然，她的动机是那样地单纯与真诚。世上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恐怕就是此之伤痛，彼之喜感，你的心都要碎了，别人却忍笑忍到抽。
　　
　　回去一看，情形和我们出去时不大一样，再一观察，似乎要拔营。
　　
　　首先想到的就是小丫头的心愿恐怕短时间内完成不了，看这阵势，李钲有一阵好忙。可他并没有告诉我呀，难道拔营这件事，他不该告诉我吗？又一想，人家凭什么要告诉我，我是什么人，告不告诉我对这件事有影响吗？再说，这正是他的风格，哪怕天塌地陷，前一秒钟他都不会对你有任何暗示，然后灾难降临，玩完。
　　
　　果然是拔营了，久经战阵的军队没用多久就把自己收拾好，轻装回程。不是抗击突厥么？不是说突厥也在莫河以北，择机而动么？仗不打了？种种疑问，没有人给我答案，作为一个完全多余的累赘，唯有默不作声，接受安排。
　　
　　没想到会赶上急行军，也没想到回去的道路不通，这下可好，两件莫测之事撞到一块儿，哑巴吃黄连。来时的马车自然是没有了，回防这种事要的就是速度，所以为了不拖他们的后腿，或者不被远远落下，只好快马一匹，随军昼夜兼程赶回老巢。如此匆匆，有意压制不安，外表尽力一丝不露，内心实在觉得狼狈。
　　
　　白天还好，仗着平素爱活动，身体向来比别人经得起颠簸，可是长行军这玩意注定不是我这种长处深宅的小儿科受得住的，天一黑直犯困，有几次腿没夹紧，险些从马上摔下，我摔下去不要紧，女儿掉下去可完了，保不齐马蹄意外踩踏，所以一下下掐自己大腿，痛得啰嗦，总算驱走困倦。
　　
　　“要不要我抱一会儿？”李钲调转马头，奔我这儿来。
　　
　　“你抱着，被人见了像什么。”意志不是没有松动，毕竟是个半大孩子，对男人来说不过是一件兵刃的重量，在女人那里可就是半条命，何况天一黑小东西就掌不住睡着，胳膊因为两个时辰的苦苦支撑，已经酸麻得不像自己的，刚想点头，一想李钲抱孩子的可行性，还是强打精神，摇头道：“我支持得住，你走罢。”
　　
　　他看我一眼，没再坚持：“需要的时候叫我。”打马前行，略停一停，暗夜中回头，隔得那样近，轮廓却极其模糊，只听一个声音低沉地道：“别那么使劲掐，会紫的。”
　　
　　废话，我不知道会紫吗，不但知道，还知道再过几日，皮肤下面会冒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血点，足足一个月才会消失，问题是我不掐行吗？呃，似乎也行，那就是把孩子交给他，或者他的手下，可我不放心，不亲力亲为的事怎么也没法放心。
　　
　　眼见他走远，又有些后悔，逞强啊，真是一项十分令人左右为难的活动，忽而生出一种叫住他的冲动，出声唤住，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却变成了：“为什么突然要走？”
　　
　　“阿穆德病危。”依旧是低低的声音，留下这一句，人便消失在夜色中。
　　
　　原来如此，可汗都病危了，突厥人短期内又怎会继续觊觎中原肥沃的土地，且忙着内斗呢，尚未发生的兵祸得以平息。据说那老可汗自从五年前那一仗输给李钲，气得当场吐血，这些年身体一直不怎么硬朗，如今病重，估计离升天不远矣，这样一来，中原又获安康。
　　
　　咦，他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一个微小的声音提醒自己：不是你问的吗？可我问归问，他没必要答啊。回想方才，那样随口一问，他又那样随口一答，大概也许，仿佛好像，是被雷劈了吧。是的，我们都有被雷劈的时候，一不小心，一不留神，泄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算不算很危险？如此机密的军情，被我知道……
　　
　　怀里软软的东西动了一下，继而一脸茫然地睁开眼睛，四顾这奇怪的世界，好一会儿才弄清这一切：“哦，原来还在走。”
　　
　　“是啊，你只睡了两个时辰而已。”疲惫中，唯有她的小脸给人继续下去的勇气与希望，为她把披风裹紧，一丝寒风也不要露进去才好。
　　
　　“我睡着了？”小丫头哎呀了一声，瞅着我：“你很累吧？对不起。”
　　
　　“没事，我老了你抱我就好啦。”
　　
　　小毓嘻嘻笑：“你有爹抱，轮不到我。”
　　
　　爹哪有你靠得住，唉，等你长大，须得把这十年种种一五一十地告诉你，谎言永远脆弱。真相总有揭露的一天，只是现在的你，不足以承受。
　　
　　终于熬到休息，虽然只有半个时辰，全军休整，我和我可怜的女儿却已经无比满足，望着青蓝的天空，难以想象居然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走了三天三夜。
　　
　　“还有多久……”小丫头在惨叫，她的屁股据说已经坐扁，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
　　
　　我给她万能答案：“快了，就快到了。”事实上我们才走了一半。哼唧几声，丫头靠在我的膝头睡着。我也想打个盹，突觉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李钲拎着头盔，负手站在后边，见我盯着他，笑了笑坐在我身侧：“你似乎经常哄她，她大了，让她承受一些真相，结果也许并非你想象中的坏。”
　　
　　“你这样说，是因为你不在乎。”别人说这些，我或许觉得有理，也乐于参考，唯独他，没有资格。
　　
　　果然不说话了，也许每次这样呛他，使他失去了发火的力气，只是伸个懒腰：“累坏了吧？这次不巧，你们一来就吃够了苦。”
　　
　　眼望别处，我道：“还好。”
　　
　　“腿没事儿吧。”
　　
　　“还好。”
　　
　　“没想到你能撑这么久，就连会骑马，我也没有想到。”他问：“你平时爱练这些？”
　　
　　少女时代的玩意儿了，当时觉得马上步下，拉弓射箭特别帅气，故而生了点儿叶公好龙的兴趣，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后来嫁进李府，丈夫没有，时间却是多得多，跟府上的教习随便学了几手，十年坚持不懈，没想到真有用上的时候：“这有什么，真刀真枪，没的出丑。”
　　
　　“比她好多了，至少没一路泣不成声，要死要活。”
　　
　　她？算了，当做什么也没听见，做人，何苦给自己找气受。
　　
　　“对不起。”李钲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舌头有些打结：“我，我不是有意。”
　　
　　气氛有些尴尬，好吧，让我大方一次：“即使阿穆德病危，这样急于回城也不大好罢？他们比我们急，两军对阵，我们一动，反倒给他们以静制动的机会。”
　　
　　他一愣，过一会儿，微微苦笑：“这世上除了我的令箭，还有一样东西能够调动我的军队，那便是圣旨。”
　　
　　“他懂什么，千里之外，熟悉这里的情形吗？”想也没想，一不小心我就犯圣了。看来被雷劈也会传染。
　　
　　“对，他是白痴，这样下去宋国迟早毁在他手上。”说完，他起身，愤愤地走了。
　　
　　怎么办，我又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越来越危险了。
　　
　　
 
                  
 第 6 章
 　　
　　休息完毕，依旧上路，仿佛要把后半辈子的路一齐走掉，而疲惫和未知一样都是无限漫长的。
　　
　　这天行到中午，突然停止前进。
　　
　　以为是中途休整，马上等了半天，也没看见令官告知可以下马的手势，走也不是，停也不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越等越心慌，不由得浮想联翩，是不是……出事了？能出什么事？偏偏一丁点儿动静没有。
　　
　　“夫人这边请。”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地道。
　　
　　回身，见是李钲的副官马峻，这年轻人，一向不离李钲左右，好好的找我作甚：“有事儿吗？”
　　
　　年轻人黑瘦的脸上满是从容：“将军请您帐中说话。”
　　
　　他会请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看了看小毓，又看了看马骏，只见他从容的脸上闪过一丝急切，道：“带着小姐也行，请快些随末将来。”
　　
　　总不会是李钲的裤子破了，急需我去缝补吧？除了这个，那个男人实在没有需要我的可能。
　　
　　满腹疑虑，进了军帐便恍然大悟，药味苦涩，弥漫整座营帐，不远处的裘皮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病人，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陌生，却也熟悉，这个人是李钲。
　　
　　病得有些不像他了，那样神气活现伤害别人，让人以为他这辈子都是神采奕奕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如今却是气息奄奄病榻卧。我得意吗？万分得意，从此坚信坏人终有坏报，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才是后顾之忧，大将军身染重病，虽然消息捂得严实，会不会免不了影响大军的行进？没等前前后后思索一边，女儿已经扑过去，伏在父亲胸口嘤嘤哭泣。
　　
　　“什么时候的事儿。”转身看向马骏。
　　
　　“前天。”
　　
　　前几日他的确有些咳嗽，一开始谁也没在意，他自己也不在意，后来越发严重，却始终一副强打精神的样子，原以为他真是铁打的，混几日自然撑过去，也没劝他找军医诊视。那么大个人，还轮得到我操心？没想到这么大个人，东征西讨，水深火热的，该病的时候还是会病。人啊，总有掉链子的时候，无论没掉之前是否神勇。
　　
　　不禁笑道：“突厥王病，他也病，心有灵犀嗳，不愧是老对手。”
　　
　　马骏突然用诧异的眼神注视我。
　　
　　算了，如此薄情，对我又什么好处，含笑拍了拍小伙子的肩：“开个玩笑，轻松一下，愁眉苦脸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好了，这里交给我，照顾病人，还是女人比较在行。这些天辛苦你，里里外外照顾周全。”
　　
　　“卑职不敢。”马骏走进，压低声音：“保险起见，将军重病一事，万不可泄露出去，还请夫人莫要离开此处，您和小姐有什么需要，传唤卑职一声便是。”
　　
　　合情合理，虽然内心不喜与某人同处一室，大局为重，自然不可任性，自然，也不好怪马骏——老大病成这样，总是不见起色，不求助我这名义上的夫人，求助谁呢？作为一个只知骑马打仗的大小伙，搞定一个病人实在比杀一票敌军还难啊。
　　
　　果然说起老大的病，大小伙一脸难言的痛苦：“军医请过，药也吃过，丝毫不见好转，若在城中，各种药材齐全倒也好办，只是行军途中……夫人有何良策，不妨直言，卑职定当竭力协助。”
　　
　　“外边的事，你去摆平，大军不能一直停滞，要停总得有个理由。至于这里，我还拿不定主意，今晚如果高烧不退，非常时期，再用非常办法。”说着，一手揽过女儿，小脸蛋上亲一下，湿湿的，男人病了我不心疼，女儿难过，我可是实实在在揪心啊：“好啦好啦，爹一定会好起来，大英雄嘛，什么都打不倒他。”
　　
　　马骏应了一声，自去料理，我和女儿留下，望着双目紧闭的一家之主，各怀心思。
　　
　　按我的心思，别说床前照料，就连碰他一下也是恶心，像什么？死老鼠。活着的老鼠让人惊恐，死了的老鼠不可怕，却连瞧上一眼心里也起千百个疙瘩，几天吃不下饭。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曾经我是愿意同他过一辈子的呀，人只会想着和她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掀开盖头，望向他的第一眼，便喜欢他……由爱变恨，其实很简单。
　　
　　他病成这样，我就会原谅他么？
　　
　　其实这些年，我到底视他如陌路，还是恨之入骨？有时自己也不太清楚。总之这次来，是错了，我以为我会豁达，即使不豁达，也会玩豁达，没想到是被豁达玩。
　　
　　“爹的头上都是汗，擦擦啦。”女儿眼巴巴望着我。
　　
　　亲爱的娃儿，你自己怎么不动手？伸手一指：“木盆在那里，手巾在边上。”
　　
　　“他……我不好意思嘛。”
　　
　　我汗颜：“老实说，你不会又想给我一个和他亲近的机会吧？”
　　
　　“咦，被你看穿啦。”女儿吐舌头：“那你就去啦，别辜负我一片心。”
　　
　　“算哒，你去好了，机会难得。”
　　
　　“还是你去，夺人之美不符合我做人的原则。”
　　
　　“你去吧，这美娘让给你……”
　　
　　“那多不好意思……”
　　
　　很久很久以后，我们依旧在诠释相让的美德。
　　
　　榻上的李钲咳了几声，才使我们从美德里拔出头来，女儿去倒水，我拧了手巾搭在他额上，所触之处烫得惊人。转眼就到晚上，晚上最易高热。坐在榻边左思右想，不免想到最坏的结果，如果他一病死了，如何是好？我于是成为寡妇，众目睽睽，不比现在逍遥，小毓没了父亲，嫁人之后也会受婆家的气，所以他是不能死的。
　　
　　恨一个人，却不希望他死，曾经爱一个人，却被他伤到死。
　　
　　“夫人。”马骏进来，盯着我的脸看了片刻，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夫人莫要悲伤，咱们尽力就是了，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我悲伤了吗？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悲伤。不过如同眼见一个同类死亡，联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莫名恻然。我悲伤了吗？脸上有些凉凉的，绝不是泪，像清晨醒来，眼中不知不觉滑落的水，是水，不是泪，清洗眼睛的东西而已。
　　
　　我问：“同那几个总兵怎么说的？”
　　
　　“夫人不知道吗？”马骏几步跨出去，撩开帐帘，冷风骤地灌进来，莹白而散乱的星星点点使人不禁揉眼，下雪了？
　　
　　半晌，我才笑出声来：“天助李钲！”路面湿滑，不可行进，而天刚擦黑，雪越下越大，夹杂冰雹，嚣张地砸在帐子上，整夜不绝于耳。
　　
　　帐内，却是一番热血沸腾的景象。
　　
　　李钲□，八爪鱼般平摊在偌大的裘皮上，昔日叱咤风云一方的将领，如今的待宰羔羊，双眼紧闭，静静承受着我的蹂躏——我搓我搓，搓死你！
　　
　　凉水擦身，从脚心到头顶，一场下来已经汗湿重衫，苦不堪言。这是项正宗的体力活，理应由马骏负责，可这小子听说把他老大扒光了从头擦到脚，愣是面露尴尬扔下一句“夫人最为适合”脚不沾地地领着小毓回避出去。
　　
　　适合什么呀，我见这男人身子的机会多，还是你这副将多？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可是谁又知道我们这对名义上的夫妻，实际关系纯洁如蹦蹦跳跳小白兔？不单有苦不能言，且得苦中作乐，视为殊荣。
　　
　　他的身形高大，衣裳一脱，才知道实际更为高而壮，骨节一个抵我两个那么大，皮紧，肉硬邦邦，习武之人惯有的特征，结实有力。以貌取人乃人之天性，这样的好皮相，符合我对男性的所有幻想，这样的精壮的身躯，如果是我的，我一个人的，该有多好？不是不享受，被这样的臂膀圈在怀里，贴紧他的胸膛，就这样过一辈子，挺好的事。
　　
　　希望下辈子遇上个美男子，我们相爱，天荒地老。
　　
　　第一次这样看他，昏迷中的人，大可以睁大眼睛尽情地看，虽然是逼不得已。不由得想，他恐怕也没这样看过我罢？十年前的那晚，那样黑，冰冷与漠然，比陌生还陌生，比伤更伤。来不及爱，就要恨。对我来说，他是未曾熟悉的恨，恨得匆匆忙忙又有些不情不愿，觉没睡醒，便被人拎起来数落一通似的，多少有些被动与迷糊。我对于他呢？会不会，连厌恶都是懒于产生的？
　　
　　想起来真恨不得在某个圆滚滚的部位打一下啊……
　　
　　最终还是没打，我是有道德的人，是宽容的人是高尚的人，从不公报私仇，暗地里泄愤，虽然将他翻面时，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脸红心跳之余一个邪恶的念头悄悄破土而出：剁掉，剁掉，拿去喂狗！
　　
　　然后幡然醒悟，恐怕，狗都不吃吧？
　　
　　我错了，不该侮辱狗狗的品位。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留言的所有童鞋，你们的留言我都认真地看，虽然不怎么回复……晚上回来一般只有更新的时间，没有回复的时间，不好意思哇，请见谅O(∩_∩)O  
                  
 第 7 章
 　　
　　冷水对于高烧的人来说，很有些立竿见影的效果，果然渐渐地不再发热，只是依旧不醒，明显消瘦。
　　
　　女儿很高兴，为了庆祝这次胜利，我顺水推舟地给她一个表现的机会，其实这事儿她想做已经很久了：“爹的病终于有起色，你要怎么感谢我？”
　　
　　她笑得眼睛弯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就唱首歌呗，顺便唱给爹听，他一定能听到。”我深情地：“女儿的歌声，他在梦中听见，也会减轻痛苦。”
　　
　　于是女儿就唱她最拿手的：
　　
　　在那苍茫美丽马勒戈壁有一群草泥马
　　他们活泼又聪明
　　他们调皮又灵敏
　　他们由自在生活在那草泥马戈壁
　　他们顽强勇敢克服艰苦环境
　　噢 卧槽的草泥马
　　噢 狂槽的草泥马
　　他们为了卧草不被吃掉打败了河蟹
　　河蟹从此消失草泥马戈壁
　　
　　经典而永恒的《草泥马之歌》，让我们鼓掌~~
　　
　　病势是压制住了，再不进食，李钲的身体却会整个儿垮掉。不得已，唯有硬灌，清水从碗里流到他被撬开的嘴里，又从嘴里顺着两腮流到枕上，看样子像是喉咙肿掉，往铜钱眼儿里倒油似的难度巨大。
　　
　　马骏，女儿，和我，一齐发愁，然后马骏呀了一声，两眼放光地看向我：“夫人，末将有个好主意！”
　　
　　上一次擦身也是他的好主意，这一次……我强笑：“你说吧，只要别让我嘴对嘴喂他。”
　　
　　“夫人您也想到了？”眼睛更亮，简直贼亮：“跟末将的想法真是不谋而合！”
　　
　　是啊，我想到了，老早就想到，因为这个办法只能由我施行，所以憋了半天，还是挣扎于是让这男人病死，还是我去喂水，恶心死。看来人都是冷漠而无情的，为救老大，毫不犹豫地□裸地牺牲了我。即使我没恶心死，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幼小心灵落下严重阴影：“马骏，其实，男人与男人间没什么，你们情同兄弟，更不会有什么别扭的地方，你说是不是？？”
　　
　　“可是夫人，末将觉得您和将军才是‘更不别扭’，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马骏转头问小毓：“是吧，小姐？”
　　
　　女儿头点得小鸡啄米似的。
　　
　　这算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吧？我很心碎，也很绝望。
　　
　　端着瓷碗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好吧，就再高尚一次，顾大局一次，最后牺牲个人利益挽救众人一次。
　　
　　本想令闲杂人等退下，又一想，这样岂非将原本纯洁的事儿变得暧昧？无论做好事，还是坏事，都要先过自己这关，否则注定失败。好了，我没事，看开了，所以你们随便看。大大方方抿一口水，漱了漱，咽下，第二口含在嘴里，俯下身子，慢慢靠近他的唇。
　　
　　也许散落的头发戳到皮肤，有一点儿痒，他紧闭的眼皮动了动，嘴也有些蠕动的迹象，如此一来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又不敢撤退，生怕被人发现我在害怕，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的眼皮越动越大，最后睁开一条缝，而我们被迫凝视，呼吸相闻，相隔微毫，彼此脸上的汗毛都感受得到。
　　
　　这样的接触，生命中的第一次，新婚之夜也不曾有过，与我接触的男人，同样是生命中的第一个，不由得恍惚，直到小毓提醒：“娘，喂呀，爹眼睛睁开，可是没有神智，不会自己喝的。”
　　
　　哦哦，那我就放心了，连忙将唇贴上去，舌尖打开闭塞的道路……一开始不熟练，弄出来不少，后来掌握技巧，没一会儿一碗水全喂下去，十分有成就感。正当我如释重负微微一笑时，发现他半阖的眼里分明那样有神。
　　
　　恢复神智了？这么快？难怪我喂得如此轻松，原来他根本已经可以自己吞咽，那为何他不出声？哦哦，差点忘了，大病初醒的人通常只有喘气的力气。脸上发烧地直起身子，尴尬中只得轻如蚊哼：“你醒啦？”唉，真是废话。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眼神却是在点头的样子。
　　
　　好想对他说，这样温和的目光不适合你，还是恢复白眼狼风格好了，可是人家刚醒，只好放纵他错下去：“你……要不要再喝些？”
　　
　　他很快“嗯”了一声，看着我，又目光复杂地摇了摇头。
　　
　　“放心，不是我喂，你自己不是已经能喝了吗？即使刚才，你也别误会，不过是为了你尽快好起来，对大家都有好处。”一手掐着碗沿，一手将碗身不断地转着，像拨弄佛珠：“你是知道的，我才不会自作多情成那个样子，我也没想到，你会这时候醒来。”
　　
　　感觉有人戳我一下，低头一看是女儿，小丫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娘！要温柔啦，别嘴硬！”
　　
　　是他心硬，我才嘴硬的好不好，我被他伤得还少吗？只要一面对他，全身上下都会硬起来，大概是自我保护系统升级应变能力吧。谁知道下一秒，他那张嘴里会冒出什么羞辱人的话呢？不得不防。
　　
　　“我睡了很久？”还好，人之初醒，其言也善，他只是盯着帐顶，虚弱地一问而已。
　　
　　“连头带尾，五天。”拧了把湿手巾给他，你自己洗刷刷吧，我算解脱了。
　　
　　他一愣神，倒有些天真意味：“这么久？”接过手巾，拿在手中，因茫然显得呆笨呆笨的。
　　
　　“是啊爹，你病得很严重嗳，都是娘在照顾你，帮你洗澡，还喂你喝水。”女儿凑过来，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还有我，帮你刮胡子，你的胡子长得好长哦，怎么样，刮得不错吧？还帮你烧开水了哦，我会烧开水了哦。”
　　
　　恨不得掩面而逃，正宗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谁家孩子，太讨厌了！
　　
　　李钲摸了摸下巴，除了他，在场人等都清楚地看见若干结痂血点分布其上，完完全全由自我感觉良好的李小毓小朋友一手打造，只见李钲拉着她小手，眼中流露明显的感动：“爹早说了，小毓已经长大，而且很能干。”
　　
　　相信女儿的虚荣心立即有如发起的馒头，蓬松松地香甜绵软，直冒热气。
　　
　　也相信李钲没有把喂水事件放在心上，更别在今后的岁月中以此为反面笑料，嘲笑不自量力东施效颦的我。原以为洗澡事件可以保密，谁知道又被捅出来，某人知道我看遍了他的全身，会不会恼羞成怒，施以报复？不禁偷眼看去，唔，还好，面色如常，半点儿没有追问，应该不太介意。冷漠归冷漠，不小心眼，我是赞赏的。
　　
　　父女交流感情，然后马骏上前，向李钲汇报了几件公事，本来就不再有我什么事儿，这样一来更没有，我打算撤。
　　
　　溜到门边，却听他道：“谢谢你。”
　　
　　也不知是不是对我说，微微侧首，余光扫处，确是向我看来。做这些，并不是为他一声谢，不过这谢，也未必不是客套，所以我笑：“不客气。”
　　
　　“你就这样走了么？”
　　
　　“将军还有何吩咐？”我笑得更欢。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我，须臾道：“吃顿饭再走吧，算我谢你。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吃顿饭。”
　　
　　听他说完，我却发现我笑不出了。明明是好事，却想哭，这种感觉不知可不可以归结为伤感。
　　
　　……好吧，我承认我很伤感。
　　
　　

                  
 第 8 章
 　　
　　这顿饭不想吃得别扭，越不想，吃得越别扭。
　　
　　羊肉腥膻，馒头噎人，而酒又不在我的食物范畴中，只好喝汤，新鲜蘑菇汤，不饱也被一肚子水撑饱。
　　
　　“爹，多吃点。”白嫩嫩的小肉手为李钲夹块羊肉，轻轻放进他碗里。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这待遇从前只属于我呀，心酸。
　　
　　“娘，你不吃羊肉，吃块野兔肉吧，很香的。”女儿支起身子，伸臂去够桌边的肉碗，同样夹了一筷子给我。
　　
　　真是个念旧的孩子，我真是太小人之心啦，感动之余嘟囔：“兔子肉呀……”
　　
　　“尝试一下嘛，也许很好吃呢。”女儿小大人一样地鼓励我。
　　
　　从小就反感稀奇古怪的荤腥，比如獐子肉啦，驴肉啦，包括兔肉，只觉得平时并不是养来吃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盘子里，十分怪异。居然还有人喜食狗肉，想想真是不可理解，反胃无比。看来这辈子能接受的只有鸡鸭鱼猪牛蛋了，顶多加上一个虾，可是女儿的一番盛情，要不要辜负呢？
　　
　　“原来你不爱这些野味，看你平时彪悍的样子，还以为生冷不忌呢。”李钲举箸，羊肉在他嘴里咀嚼着，十分香甜之态。
　　
　　这叫什么话，谁生冷不忌了，生冷不忌的是兽类，挑眉瞪视：“我很彪悍吗？”
　　
　　“现在就很……”
　　
　　不，问错了，应该问，我什么时候彪悍了？没有印象。也许在爱你的男人眼中，你的所有行为都是温柔，在不爱你的男人看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彪悍吧。
　　
　　感觉有人在踩我的脚，低头一看，是女儿的小脚，只见她如同在家的时候揉身上来，附着我的耳悄声道：“喂，干嘛坐那么远？我先撤，你们就好意思坐近一些了吧？”
　　
　　“十分感谢。”暗地里吐血，我正襟危坐，还不是一肚子汤水的缘故，一动就要翻江倒海，其声不雅，一肚子汤水，还不是为了给您和您爹共进晚餐的机会，演绎模范家庭。这戏到底要演多久？我有些厌了。
　　
　　女儿起身，宣布她已经吃饱，天色已晚，她要睡觉觉了，我和李钲于是道过晚安，双双看她出去。
　　
　　半晌，他突然回过头来笑道：“真可爱，怎么教的？”
　　
　　观众走了，我不太入戏，闲闲抱臂，过一会儿道：“天生的吧，和我教的没多大关系，产婆说别人家孩子出生时都哇哇哭，这孩子落地却是笑的，看着吓人。”
　　
　　“也许天生福相，日后自有奇遇。”李钲说起孩子，不像先时那样冷漠，嘴角竟有些上扬，语调跟着扬起来：“这孩子长得像我，女孩儿像父亲，真是不假。”
　　
　　也是这时才发现，真是的，父女俩笑起来的样子恁地相似，从前为什么没有发现？大概是他极少微笑吧。
　　
　　我最心爱的小人儿，身上有一半他的血，一样的眼角，一样的眸子，一样的唇与酒窝，李钲这样的大男人有酒窝，同样是刚出炉的新发现。原该相知甚深的两个人，竟是日日产全新的陌生体验，像被一阵毫无征兆的风刮乱了一切，更像个遗憾的错误。
　　
　　不知不觉，盯着他的时间有点儿长，意识到时他已有些尴尬地回避我的目光，为自己倒酒了。
　　
　　“闲暇一多，落下发呆的毛病，对不起。”
　　
　　他放下酒壶，一杯饮尽：“卫毓，其实你永远无须对我抱歉。”
　　
　　说着说着就严肃了，年纪越大，越怕动不动就严肃认真，怪没意思：“哎，别怕，我可没说要你赔偿。”想起关于女儿的约定，顿了顿：“弥补小毓，是你应做的，这个没有争议罢？”
　　
　　他不假思索地：“当然。”
　　
　　如果我曾经想将他千刀万剐，那么这样的回答，他在我的心里已被免去极刑，获得了一刀斩首的恩典。
　　
　　感触一时有些泛滥：“有时想，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女儿，别人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而我不能，可话又说回来，这一切，并非我一手造成，你我之间，或嫁或娶，都非本意。我生下她，是不是已经十分对得起她了？可眼见她为了爹不开心，我又那样难过，恨不能全拿过来自己担了才好，女人真是不能有孩子，不管怎么折腾，都不像在为自己活。”
　　
　　“孩子很懂事，再大些，成了家，更知道你用心良苦。”
　　
　　此言甚合我心，心情一好，言语不再拘束，心血来潮夹起兔肉嚼着，发现没有想象中难吃，看来女儿的建议以后要参考哦：“说句不好听的，若是上天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你不再对我视而不见，咱们做上十年恩爱夫妻，却要拿小毓的出生来交换，我也是不换的。”
　　
　　他愣了愣，很快回神，嘴角是女儿式的略带狡黠的微弯：“能将我与小毓相比，已觉荣幸之至。”
　　
　　虽然依旧欠扁，与十年前的不近人情相比还是稍有进步。我还能指望他什么呢？这样已经不错，只要不被他直接气得七窍流血而亡，就是最大的幸运。十年前的我真是不淡定啊，而人的淡定是和伤痛的多寡成正比的。
　　
　　“咱们还没一起喝过酒罢？”李钲举起杯子，笑意盎然：“多谢夫人照顾，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谁照顾你了？不过是顺手……女儿那是开玩笑呢，我可没碰过你一下。”这样的笑容太过昂贵，自知承受不起，十年苍白生活，也没有教给我应对嬉笑的技能，是故本能地做贼心虚，全盘否定。
　　
　　他侧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视我的脸，似笑非笑：“昏迷中，我醒过两次，一次是有人撬开我的上颚，强行灌水，太难受，所以恢复意识，刚好……久旱逢甘霖，畅快得紧。还有一次，便是烧得自己都险些要放弃，突然一只冰凉的手触及皮肤，实实在在给人镇定的力量，安抚人心。那只手……很软，却使人感到坚强，坚强得不像女人的手。”
　　
　　所以这就是男人，高兴时嘴上抹蜜，翻脸时满嘴是毒，一沾即死。我已死了十年，不想再死：“没想到你对被我看光如此介意，你想说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么？”吓死你，看你下次还敢乱调戏不。
　　
　　“所以你要对我负责。”他无比自然地接道，然后深深凝望。
　　
　　我败了，初次交锋，便知自己必败无疑，不感兴趣，也玩不起，那就全身而退好了：“天底下有负责这种东西吗？大爷就爱玩过就甩，管得着吗？”
　　
　　他笑了笑，下巴微抬，示意桌上：“别光顾着玩，酒还没喝呢。”
　　
　　谁顾着玩了……岔开话题也不要这么损好不好……
　　
　　正思量要不要指出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喝酒，交杯酒，十年前就已经喝了呀，居然这样轻描淡写，就忘了，不知说出来，他会不会稍有愧疚，马骏的声音突然在帐外响起。
　　
　　李钲收敛笑容，命他进账。
　　
　　“将军——”马骏一脸惶然，见我在旁，后边的话便没说。
　　
　　刚要走，只听李钲道：“不是外人，不必避讳。”人家说了这句话，自然不好再走，只好原地看着他们。马骏立即走近，低声：“后方发现可疑人马，像突厥人。”
　　
　　突厥人？他们可汗不是要死了吗，不是撤兵回去奔丧吗？心不由得越跳越快，马骏虽然年轻，作战经验丰富，如果只是推断，神色不会如此惊慌。
　　
　　当然了，我宁愿马骏是胆小鬼，尽放烟雾弹。
　　
　　“我早说不该这么快撤军，不该这么快！”李钲一拍桌子，恨声道：“他就是不听！宁愿听那一干吝臣之言，败坏朝纲祸国殃民！”
　　
　　哎？现在说这些晚了吧？骂领导？等着倒霉吧。马骏真是的，也不晓得劝劝，还一个劲点头，唉，一个比一个冲动……
　　
　　“迎战。”发完火，将军总是将军，李钲的声音很快恢复冰冷。
　　
　　马骏愣了愣，说现在大雪，突厥暂时没那么快逼近，就算逼近也不会这么快进攻。
　　
　　“愚蠢，可汗明天就死，他们今天就能追我们的军队，为什么不能雪夜突袭？！”李钲冷笑：“只有颁圣旨的那人不了解自己的对手。”
　　
　　马骏迟疑：“还有五天就到嘉城，大军进城，突厥人绝攻不下。现在起程，脚程快些，说不定四天就能——”
　　
　　“那就成了逃命，士气一伤，数万人马才真叫回天乏术。”李钲挥手：“我不会打肿脸充胖子，汉军骁勇不如突厥铁骑，多年来有目共睹，但不战而逃，这种事会令今后的汉军一蹶不振。”
　　
　　有道理，打不过，可以痛呼可以哭泣，却不可以下跪哀求，摇尾乞怜。打不过就回去好好练习，下次反败为胜，李家军天生就天下无敌吗？还不是摸爬滚打一路过来，总结教训规避硬伤，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即使这样还有胜有败，至于常胜之军，那是自家百姓说来哄他们好好打仗呢。
　　
　　一上战场，哪有常胜。
　　
　　打仗了……
　　
　　打仗了，又得花钱了，那个最怕花钱，所以一道圣旨把大军催回去的人，会不会心疼得吐血啊？老实说，要不是撤得这么快，让突厥人看出空子，一头钻了进来，这场仗不一定打得起来。
　　
　　躲债不成，反惹了一身债，怕什么来什么，真理唉。
　　
　　
 
                  
 第 9 章
 　　
　　不知孩子眼中，打仗意味着什么，总之小毓听闻战争即将到来，有茫然，也有恐惧，更多的是隐隐的亢奋。
　　
　　做母亲的，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嗜血，更不愿看见她眼中跳跃的小兴奋：“通常情况下，你高兴我更高兴，但是现在，你高兴，我很伤心。”
　　
　　“我怎么了？”她完全莫名其妙。
　　
　　“我说打仗，你很开心吗？你没有笑，但是我们的心是相通的……”
　　
　　小毓愣了愣，低头咬嘴唇：“我只是觉得爹又要立功了，很帅。”
　　
　　似乎要求一个十岁的孩子了解并体会生命的珍贵很难，要求一个锦绣丛中长大的孩子知道战乱意味着什么更难，在她眼中，战争一向是父亲体现个人魅力的舞台，这很正常，因为她没有见过。说到底，灾难饥饿厮杀死亡，人这一辈子，还是不要产生认知的好。
　　
　　少不得又一次后悔，一时冲动跑到这儿来，被李钲刺激，被自己刺激，然后感受战争的残酷，搞不好残酷到自己头上去，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我则是冲动一番为女儿，档次高了数倍不止。
　　
　　几日平平静静，一点儿不像备战的样子，绷紧的神经不免松懈下来，天黑之后未睡之前的大段时间，我掏出带来的粗棉线织袜子，小毓凑在我旁边，半张小嘴呆望着飞针走线。
　　
　　“离远些，小心扎到眼睛。”
　　
　　“我要学。”
　　
　　“用不着。”千金小姐，学个绣花做做样子就好了，这种实用性的东西我之前也不大会，每天时间充裕到可怕，才做来打发，且心爱的孩子身上全是我的作品，比较有成就感。要不是一来一去的途中太过无聊，才懒得带这虚荣的东西。
　　
　　小毓依然兴趣十足地看着制作中的半只袜子：“这么厚。”
　　
　　“脚趾头不是冻疮了吗，这个穿在布袜外面，多少管点用。”一说想起来了：“昨天的生姜呢？拿来，继续给你擦脚。”
　　
　　战鼓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犹如雷鸣，喊杀声一阵接一阵，一阵高过一阵，天崩地裂之势。
　　
　　起风了，从帐篷的缝隙中钻进来，一灯如豆被推得歪歪倒倒，忽明忽暗。
　　
　　小毓的小嘴动了一下，声音掩埋在巨响中，看嘴形是在叫娘，我搂过吓呆了的女儿，心知自己一定也是一样的满面惊恐，几乎感受不到剧烈搏动的心跳。终究开战了，一丝侥幸也被否定，那么剩下的，无法由我们决定的，统统化作对于结果的等待。
　　
　　女儿将头塞进我怀中，身子不住颤抖，她怕这声音，而这一夜，应该全由这声音相伴，也许天亮了，不会显得这么恐怖，夜里的声响总被放大无数倍。其实他们距离我们很远，我们在战争的后方，原则上来说是安全的。我拍着她，喃喃地说着什么，自己也听不清。
　　
　　黎明到来，喊杀声弱了下去，惨叫渐渐多起来。
　　
　　周围的声音终于可以辨别，女儿依旧把自己塞我怀里，闷声：“这声音……好可怕，比昨晚的还可怕……我后悔来找爹，后悔来找爹，呜，我要回家……”
　　
　　我也要回家，但是我不能大哭也不能把后悔挂嘴边，成人的悲哀并不是遇到伤心事，而是遇到伤心事，不能不顾一切忘我哭泣，即使哭完，该解决的事还是一件不少，等待亲手搞定，也许，还得腾出精力安慰别人：“战斗结束，各有死伤，这很正常，打仗会有死伤，受伤就会喊痛，只是喊的人多些。”
　　
　　哭声再一次炸响。多好，接受不了的问题，就哭，哭完心里多少好受些，至少觉得做了应该做的事，哪怕只是哭泣。自己是孩子的时候倒不觉得怎么快乐，反觉诸多拘束，翅膀伸展不开，看到自由飞翔的同类难免羡慕，而童年的好只有成年之后才会体会，毕竟有软弱的权利也是一种幸福。
　　
　　“爹不是英雄吗？为什么还会这个样子？”哭完了，改为抽噎。
　　
　　只有孩子相信世上有英雄，眼见为实，今天的事令人不能再模糊英雄的定义：“爹首先是个人，其次是将军，无论是人还是将军，都无法改变这种局面。英雄，只是幸存下来的人，然后他确实做了令一部分人活下来的事，仅此而已。”
　　
　　女儿似有所悟：“不是大力神？”
　　
　　“神仙也无法阻止人间所有灾难。”头晕目眩，身子发软，支撑一夜，终于撑不住，我需要睡眠：“睡吧，白天不会再有那样的声音，双方都需要修整。咱们也需要修整，再像昨晚那样惊慌，要不了几天人就垮啦。”
　　
　　于是我们一声不响，开始休息，或者说强迫自己休息，头落到枕上，发现身体疲惫得并没有那么迫不及待，意识真是个讨厌的玩意，它总是在提醒暂时想要忘却的东西。半朦胧间，女儿握上了我的手，我将她冰凉的小脚贴紧小腹，轻轻捏着，这身体的接触使我们睡熟。
　　
　　喊杀声在天黑时准时到来，天亮时渐微，然后无限循环，不再分白天黑夜，打一阵安静一阵，这样过了五天。
　　
　　第五天我看见了李钲，令我想不到的是他主动进我的帐篷，生平第一次不是我去找他，令他想不到的大概是我在织袜子吧：“你……在干嘛？”
　　
　　“不知道。”老实回答，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从听说前线汉军损失惨重，几乎折损了所有精锐，心思就没回归过，低头一看，手指破了，血痂已经发硬，却不知何时刺破。
　　
　　他坐在帐中唯一可以坐的地方，我临时的床上，侧着的身子散发着浓烈的血与焦烟混合的味道，目光出奇温和，温和得像一个我从不认识的人：“卫毓，我得告诉你一件事，知道以后，你……恐怕没有心情做针线了。”
　　
　　我都知道啊，我不是傻子，从传言到如今坐在我身边衣冠不整神色狼狈的你，稍加分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我问：“不可转败为胜了么？”
　　
　　“物资奇缺，缺衣，缺药材，再过两个月，粮饷都成问题。”他似乎是叹息的力气都没有：“朝廷拿不出钱来。”
　　
　　没钱会修七宝琉璃台？没钱广怡园怎么翻新的？仗又不是刚打一年，知道打仗花钱，这么多年就该——该什么，该节俭吗？似乎永远是奢望，肉食者鄙，千古不变的真理：“怕死不打仗，打仗的都不怕死，只要死有所值。”
　　
　　李钲轻轻点头，给我一个“知道，了解”的苦笑。
　　
　　他当然知道，多年来深受其害，才会言语间多次不加避讳，只有怨愤到极处的人才会如此率直。连我都想揭竿而起，反了算了，可惜这样的豪情壮志只维持了一会儿：“你从不主动找我，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话需要交代？”
　　
　　“你不怕吗？”他愣了愣，缓缓道：“也许我没说清楚，我们败了，我们要溃逃，但是溃逃也是个死，死得更难看，所以我们只能撑下去，几千人，撑不了多久。”
　　
　　我们会死吗？我们会死。这就是大势已去，无可挽回。心中像被一块大石压着，闭上眼睛，清楚地看到自己在被一点一点压扁，张嘴却唯独没有叫喊的力气，干巴巴地死去。女儿也会死，是不是？而我并不能让她这样死去，即使我的死亡板上钉钉，也会尽所有做得到、做不到的努力，让她活着。回去已不可能，后悔浪费时间，那么尽我的所有让她活下去吧，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
　　
　　我拼命牵动嘴角：“虽然无意于和你同生共死，但是一起死掉，黄泉路上有个拎包提行李的也不错。”
　　
　　他张口结舌。
　　
　　不说这话，说什么呢？总不能扑到他怀里嘤嘤哭泣。不知唤作那个她，会不会真如迷途的羔羊一头扎进主人怀里咩叫。
　　
　　“我来，其实是——”他说着，忽而一手搭上我垂在腰侧的手上，握了握：“求你原谅。你能原谅我吗？我们这样说话的日子一天少过一天，之前那些亏欠之处，全是我年少无知，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后悔，当日不该做得如此决绝，半点余地不给你留下，可是这些年，越是愧疚越是不知从何说起，见了你，说出的还是那些伤人的话……这样的日子也为数不多，这样的日子，你能接受我的歉意吗？”
　　
　　我原不原谅，您都是如此顽固及讨厌，像牛皮癣。难道对一块牛皮癣说，嗳，我原谅你了，它就自动脱落了吗？反正您已长在前半生里，所以我只能无限情深地说：哦，你是我生命中的牛皮癣，是那最丑陋的相遇，最刺耳的一首歌：“不好意思我不大习惯这样，请你拿开手。”真的不习惯，一个人久了，任何非自愿的身体接触都会产生无法抑制的反感。
　　
　　良久，手拿开，他也跟着站起来，意识到自己很不受欢迎的孩子似的，有些自卑与自怜：“临死前的一句原谅，都不肯给我吗？”
　　
　　不能，因为知道这会令你含恨而终，我为即将发生的情景而欢欣：“记着，我恨你，除了恨，你什么也得不到。”谁说报仇是不快乐的，谁说最终的结果是两败俱伤，两败俱伤也认了，这感觉忒爽。
　　
　　“我知道了，多谢。你是个好女人，我这样的男人，的确连你一句原谅也当不起。”今天的他没有一点儿平日的冷漠与嚣张，人之将死，其言倒真善。他没有多言，撩开帐帘要走，然后停在那儿。
　　
　　粗重的喘息声，本不该属于那样细小的甜美的嗓子，那样扭曲的神情也万万不该出现在稚嫩的面孔上，女儿推了李钲一下，居然把强壮的他推了一个趔趄，握紧拳头冲进来，转过头，狠狠地盯着我，接着一声暴喝在我们头顶炸响：“你们不是很相爱吗？？！！”
　　
　　完了，疏忽了，或者说李钲突然进来，导致我的分心，竟将出去透气的女儿忘得一干二净，你一言我一语，别提多投入了。
　　
　　好像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第 10 章
 　　
　　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的爱与力量的源泉，我的源泉面目狰狞，满面失望，凭她的聪明，不可能猜不到答案，答案是我骗她，她有多大，我就骗她多久，骗她多久，她就当了多久的傻瓜。
　　
　　你可以不夸人聪明，但绝不能拿人当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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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到底相不相爱？”死死盯住我们，几乎是一字一顿。
　　
　　有因即有果，当日种下的因，今日收获恶果也算公平，呵，人倒霉久了，便学会笑，这笑发自内心，比欢天喜地真挚多了。我冲李钲苦笑：“嗳，我们相不相爱？”李钲立马给我一个尴尬到极处的表情，如果眼睛会说话，相信他正在苦苦哀求我放过他。可是谁肯放过我呢，连编织一个美梦的机会都要夺去，而我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经不起隔三差五的掠夺。
　　
　　“是，我骗了你，爹不爱我，我也不爱他，我们形同陌路。”心中一个声音不停地问，你们满意了么，满意了么？自怜自哀刹那间涌出来，被自己酸到不行。
　　
　　得到真相女儿反而没有将愤怒进行到底，半张小嘴，愣住。
　　
　　李钲往我这儿挪了挪，又往女儿的方向挪了挪，最后还是往自己的影子挪了挪，他低声甚至有些卑微：“夸，夸张了吧，一家人，怎么会是陌路呢？”被我狠狠瞪了一眼，磕巴道：“我的意思是……那个，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的意思是……我很混蛋，全是我的错，女儿要恨也该恨我。”
　　
　　比我还紧张，去死吧，一看就知道是个不顶用的。
　　
　　“你娘骗你，我可没骗你，你爹是个混蛋，他不但冷血，而且懦弱，被逼娶你母亲，他不快乐，看见你母亲就想起他的失败，所以找个机会躲出去，不是离开，是逃跑，直到时间长了，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越觉得对不住越想躲。有一年，大军回防，他有一个回家的机会，于是鼓起勇气回去，不能做点儿什么，至少对她郑重其事说句抱歉，或者，骗骗她，对自己对她都好，走到门前，却不敢进去，那时才发现迈出那一步有多难，这么多年，原地踏步，迈出那一步以后的事儿他拿不准，又觉得此举可笑了，于是站了一夜，回去，继续躲吧。”说着，来到女儿前面，蹲下，而这种举动在一个时辰前足以令女儿感动半生：“一躲，躲到你这么大，你会跑会跳，花朵一样出现在他面前，他高兴得忘乎所以，笑都不会了，做梦全是你长大以后的样子，原来有一个孩子是这样的，不但现在幸福，今后的幸福也能预支得到。”
　　
　　长篇大论，只有说者不觉无聊，声情并茂地演讲着，渲染着，恬不知耻着。
　　
　　我打了一个哈欠，演讲完毕的李钲看到，一脸受伤。女儿看向我，于是只好收回鄙夷，端正态度：“虽然他这样说，但我还是不原谅他，若有下辈子，下辈子也不原谅，当然了，忘记他更好。”
　　
　　女儿渐渐放松她绷紧的小肩，这一放松，来了个彻底的崩溃，整个身子软塌塌如煮烂的粉丝：“我不相信，再也不相信你们……”
　　
　　“相信你愿意相信的东西吧。”李钲长叹一声，转过身，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似的。
　　
　　果然如他所言，他是个冷漠且软弱的家伙，坏都不会坏到底，穷凶极恶之徒最终还得我来扮演，问题是我也是受害者，这就是痛苦的根源：“小毓，你很难受，我们和你一样难受。我们骗了你，你难受，我们比你还要难受。我也不是没想过，告诉你真相，你会不会比现在难受，但只要想到你会难受，我就一个字也不想说，拖延至今。”既然发生，那就面对吧，不面对仿佛不行，是不是？早死早超生，就连战败，颠沛流离，生离死别，也是不可避免的早死早超生。
　　
　　是啊，还有该死的战败，李钲这饭桶，常在河边走，到底湿了鞋。
　　
　　“不相信，什么都不信……”女儿依然怔怔的，掉进自己的泥潭里，不看我，也不看李钲，只是缩着，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李钲喃喃，不敢上前，生怕吓死了小动物，我道仰天苦笑：“我替你说了吧，这是你这辈子造的最大的孽，永世不得超生吧你就。”
　　
　　最大的错误，最死的结。
　　
　　最大的困境，最无奈的结局。
　　
　　倒不是放任一切不去努力，也不是任凭命运箍死自己的脖子，只是事事不顺，多少有那么点儿厌倦。这些天，我不再刻意打听新的战况，李钲自从上次被我轰出去，再也没有来过，万幸人的无耻也是有限度的。
　　
　　我还心痛什么呢？自然是女儿。
　　
　　她不乖？发脾气？出口伤人？都没有。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手足无措，无计可施。
　　
　　“爹一点儿都不爱你，娘，你好可怜。”深思数日，她甚至如是说：“你那么可怜，还在努力骗我，真不容易。”
　　
　　我接住掉在掌中的下巴：“你不恨我？？”
　　
　　“爹说我该恨他。昨天遇到爹，他在你帐子外边站了很久，后来没有进来，只是把这些年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他说我该恨他，所有的欺骗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如果我恨你，就太没良心了。”小毓凑过来，搭上我的手臂，就像平日亲密时一样，语气是久违的轻松：“他说恨他，那我们就恨他吧。”
　　
　　嘎？那我们就恨他吧？！
　　
　　我老了，真的老了，脑子转不过弯来，只顾眨巴眼睛：“爹不是对你很重要的那个人吗？”
　　
　　“可是你更重要啊，没有爹可以，没有你不可以。必须选一个，那只好不要爹了，再说他让我恨他的嘛，又不是我非要找他算账。本来就是他不对撒，做坏事没有好下场啦，咱们不要轻易宽恕他哦。”小毓耸肩，歪头想一会儿：“哎呀，我是不是太懂事了，娘，我真的是太懂事了哇。”
　　
　　喷饭。
　　
　　我今生的最大收获啊，您做人怎么能这么不含蓄呢？那个最会臭屁的爹也要甘拜下风吧？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我今生的最大收获，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的爱与力量的源泉，看见你，我便幸福傻笑：“哎呀，我真幸福，小毓，我真的太爱了你呀！”
　　
　　“我也爱你。”我的源泉蹭上来，仰着头，弯弯嘴角旁的酒窝深深的：“永远都支持你的啦，坚强的娘亲——”
　　
　　
 
                  
 第 11 章
 　　
　　生活再苦，有个知道好歹的贴心可爱的孩子，再苦也不能算苦，简直如糖似蜜。这甜完全属于我，任何人抢夺不走，连她的新宠——爹，都无法撼动我稳固的地位，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可惜快乐永远和短暂挂钩，美好总是易逝。
　　
　　“大势已去，你做何打算。”李钲近来有些诡异的麻木，就连商量怎么逃命都这么不痛不痒不咸不淡的。
　　
　　扭头看向他的影子，被钻进帐中的斜阳拉得那么长，长得不可思议，没有止境，我把头转回去，看着午觉未起的女儿：“我有什么打算，不过是跟着你罢了。”
　　
　　他一动不动，依然站得远远的：“你这么说，是让我惭愧吗？”
　　
　　仿佛好像也不能怪他，皇帝要他撤防，不撤，和等着斩首没有区别；撤，被突厥趁虚而入，打个措手不及；打，粮饷短缺；不打，照样是个惨败，落下坐以待毙软弱无能的名声。做人难，何况是将军，何况是弱国的将军，何况是苟且畏战只知偏居享乐的帝王册封的里外不是人的将军。
　　
　　“让你惭愧，对我们即将面临的困境有帮助么？”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宝贝身上挪开，应付不得不应付的艰难局面：“我还能做什么？说什么？拿这种问题刁难我，可知你心不诚。”
　　
　　他沉默下来。
　　
　　本是要一死了之的吧？成就一世英名，死也不做逃命鬼？如果没有我们母女的存在并提醒着，这里还有两条人命，大败已定，他不自尽就不是李钲了。这种人自尊心旺盛得很也枯竭得很，二者相撞，就是以身殉国的结局。爱面子，总要付出代价，至于代价巨大与否，后不后悔，呵，死人不会后悔，这一点非常之好。
　　
　　我的确在折磨他，并且残忍地把唯一的解脱方式也剥夺了，不容得他说不。怪谁呢？只怪他欠我的，人都死了，我找谁讨债去：“你不是说，今生欠我太多？让我们陪你一起死，总不是弥补的方式。”
　　
　　他愣了愣：“当然。”沉默一会儿，又道：“我想什么，你为何总能猜到？真是奇怪，我们几乎没有一起生活过。”
　　
　　前世的宿敌，大概心有灵犀吧。我冷笑。
　　
　　“那么，我带你们逃。”他目视前方，满眼的空而淡。
　　
　　一世英名不要了，遗臭万年是注定的结局，往深里想，觉得对不住。我这种人真是没救了，自私都不彻底，还颇觉歉疚，不快乐也是必然的。感情的失败也是必然的吧？知道自己应付不来纷繁复杂，于是一味躲闪，懦弱当豁达，逃避当解脱，是我的不是我的，统统拱手让人，留下一个自以为潇洒的背影，独自苦涩。
　　
　　就像有些人生来出人头地一样，有些人生来就是这么失败，败得无声无息，无处话凄凉。
　　
　　“你在想什么，这样可怜的表情。”他突然一笑。
　　
　　笑比哭还难听，我白他一眼：“盘点失败的人生啊，这不是就要生死一线了吗？”
　　
　　“是得盘点。”他仰头想了想，良久，缓缓道：“有句话，一直想说，一直没脸说……生死一线，是不是就说得出口了？”
　　
　　呃，其实沉默的你比较可爱，真的。话未出口，便听他道：“与我有关。”
　　
　　什么有关没关的，木然地瞄他一下。于是此人重复一遍，加重语气，一字一顿。不知何时，我恍然大悟，点了一下头：“哦。”
　　
　　“哦？”
　　
　　“唔。”
　　
　　“唔？”
　　
　　侧首注视他错愕的表情，我忍笑：“鹦鹉啊你。”
　　
　　他张口结舌，张口又闭口。
　　
　　老实说，此人太过低估我的抗击能力，十年前的一句与我无关，的确令我万般想不通，险些郁结而死，十年后嘛……也就那样了，就那样了，接受命运安排，承认不幸与不公，没打算忘掉，如此恶心的一句话，说忘就忘就不是人了，也没打算继续郁结，就那样了，爱收回不收回，爱道歉不道歉，因为——与我无关。
　　
　　你说与你有关我就感动了？与你有关你得保我母女周全，与你无关你也得保，躲得掉吗？
　　
　　“这没有意义，但是没有意义的事，我还是会做。”他走近，低头看睡熟的女儿，又抬头看着我：“尤其对你，对你们。近来总觉可以为你们做很多，又觉得可以做的事，太少了。那便不去想有没有意义，只管做。”
　　
　　近来总觉您有些怪异，又觉得这些怪话，不像出自您口。您是不幸被焦雷击中，还是走路一不小心掉进了泥坑里，洗净了肮脏心灵使之纯洁透明？那便不去想想您为何良心发现，只管来者不拒：“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真理啊。”
　　
　　“现在不说，又到什么时候说。”
　　
　　“你死了，荭萦怎么办。”
　　
　　像是不曾料到我突然提及这个问题，他怔了一会儿才低声：“孩子在这儿呢……不说这个。”
　　
　　我学他的语气：“现在不说，又到什么时候说。”
　　
　　“她在嘉城，足够安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四顾，清了清嗓子，又咳了咳。
　　
　　“你死了，丢下她？我倒还好，有个名正言顺混吃等死的头衔，她怎么办？”我斜眼瞅他。
　　
　　“她……她有她的活法，该留下的我早已留下，该交代的，一样不少也交代了……她自然有她的法子活下去，我不知道更无法左右。”李钲说完，忽而意识到什么，一脸不可思议：“你很关心她？”
　　
　　我含笑点头，拍拍他大而坚硬的手背：“所以你要好好活，我们母女活下去，你也要活下去，和你的荭萦。”
　　
　　他抽回手，甚是惶恐地咽了口吐沫，感慨：“你确定你现在清醒吗？大方的人我不是没见过，你这样级别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真相是残酷的，所以我给他残酷：“笨蛋，别忘了你还欠我一纸休书，你死了，将来我找谁要休书去？那不得栓在李家一辈子？你毁我啊？快快活活跟你的小情人活下去吧，我还等着你兑现承诺呢！”
　　
　　他往后仰了仰，像要晕倒，我得意地大笑。
　　
　　这样的笑，心里清楚也就只有在这最后一个闲适的午后灿烂了，此后的日子，我们要逃命，做那丧家之犬。
　　
　　太平犬，乱世人。乱世中哪来的人，有些，甚至犬也不如……那么不如做犬。
　　
　　最后一战在三日后不触而发，双方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战，胜败在此一举。其实没什么可举的，胜败已定，决定的不过是一部分人死得是否有尊严。
　　
　　命都没了，谈何尊严，不过命都没了，剩点儿尊严也不错。
　　
　　最可怜的仅剩的尊严也因我荡然无存的李钲同时选在这样一样大雾起风的天气带我们逃命，抚我们上马，然后原地立定一会儿，自己上马，头也不回催马前行。风格外大，大得一点儿人情味也无，挂乱所有能挂乱的东西，雾散了，飞沙走石接着遮盖我们的视线，前方如未来一般渺茫。
　　
　　这样的悄无声息的逃亡，就连他的心腹马骏也蒙在鼓里。当所有人回过神来之时，何种心情？不知在他们眼中，曾经威武不可逼视的两路大将军携家眷私逃，曾经的辉煌形象会不会一如经年日久的泥墙，轰然倒塌，虽然他们最终是活不成的，死前的鄙夷对李钲来说同样奇耻大辱，这样的身心折磨，真不晓得日后他能不能坚持活下去，活得好。
　　
　　“给你。”我把女儿递过去，他顿了一下，接过。这种时候没必要客气，女儿给他，比跟着我强多了，至少遭遇不可预知的危险，最先死的不是李钲。男人这副身子，真好，话说结实有力的东西都是好东西，然而这辈子是别想结实有力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啰嗦：“有危险，别管我，她有危险，你就别管自己。”
　　
　　“我知道。”
　　
　　“不想夸你，不过今天还是破例一夸。你很混蛋，但生死攸关的问题上，至少是个男人，男子汉。”
　　
　　他搂紧女儿，苦笑：“承蒙不弃，实不敢当。”
　　
　　不弃，呵，不弃……又一次勾起往事，差点儿回说谁不弃谁呢，谁又弃谁呢，好在及时刹住。这么多年我唯一在做的一件有意义的事就是不把自己变成怨妇，并且小有功绩，今后继续努力。不能因此破功，切记切记。
　　
　　“喂！你们！”小毓骤地暴喝，在老爹怀里挣扎起来：“讨论来讨论去，都不问问我的意见？”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像老母鸡看向它的蛋。
　　
　　小毓撇嘴，带着淡淡的厌倦：“我说，当着我说这些不好吧？”
　　
　　我们说什么了吗，似乎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词，儿童不宜也不可能啊，正检讨自己的过失，只见她漫不经心地开口了：“爹，你有情人？”
　　
　　“这个这个——”李钲呆住，看样子是想说“请听我解释”，可惜我们的女儿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她转向我：“娘，你知道他有情人，却纵容他侮辱你的身份？”
　　
　　嘎，嘎嘎嘎，末日审判吗？我的孩儿啊……何其残忍，何其残忍。
　　
　　“算了，你们大人的事，我不想插手。”小毓抱臂，扬起小下巴：“我很忙的，再说现在非常时期，要紧的是怎么保命，对了，我可不要你们保护哦，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呐，还是想想今后怎么办吧，感情的事情剪不断理还乱，处理不好很麻烦的，哼。当然啦，我也不会坐视不理，会替你们想办法的，哼。”
　　
　　没底气教训没大没小的女儿，却有底气瞪视李钲，我做口形：都怪你。
　　
　　“昨天明明是你先提——”话未说完，却停住了，李钲一向紧绷如沾水牛皮的面孔突然抽搐一下，□黑马狂躁地踢腾，有时危险的空气反而是动物先知先觉。
　　
　　看不见的危险，未知的恐慌；即将到来的危险，永不消失的恐慌与深深的迷茫。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支持，谢谢看文的每一位。每天都想更新，但不是每天都有时间，每天白天的时候都在想，晚上更新吧，一定要更新，然后每天都必须加班，回家11点……周末本来想着能歇歇了吧，又得去加班……最郁闷的是，没有加班费。
所以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进个好公司，至少有加班费。以后就这么对娃说，握拳！  
                  
 第 12 章
 　　
　　我和我的迷茫一起原定立定，面无表情也来不及做出表情，我知道我很害怕，并且实在有些吓傻了。
　　
　　不会的，突厥的军队不会在这里出现，除非这是突厥——可脚下的是如假包换的大宋土地。危险正在逼近，我却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侧首看向李钲，他不动声色，低声：“见过狼吗，狼要吃人，永远在人逃命的时候。他们不吃和他们一样不动的东西，你不动，他也不动……别动，这是空地，那边是灌丛，我们是靶子，靶子想换个地方呆着，就得被打中。”
　　
　　“靶子就是靶子，不管动不动。”我近乎咬牙切齿：“他们包抄过来，所以仗打完了？我们败了？”
　　
　　李钲的回答很中肯，也很让人欲哭无泪：“不知道。”
　　
　　下意识两臂发力，想拥一拥女儿，却发现怀内空空如也，连女儿也在那个男人的怀中，我送过去的。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会想起什么？往年闲来无事，总会有些飘忽而可笑的遥想，我总迷茫于将死一瞬自己到底会想些什么，短暂地回忆一生，还是感怀于这辈子终究没有多少快乐的时光，亦或什么都不想只是内心猝然一叹：呀，我死了！
　　
　　李钲平静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却丝毫不显突兀：“卫毓，你能靠过来一点儿吗？”
　　
　　“没必要。”和你一起死？没兴趣，活着得两个人才能开心；死，就当真不必了，清静是个好东西。
　　
　　“小毓会比较愿意我们在一起。”
　　
　　我看向女儿，小家伙缩在父亲怀里，恐惧的神情，享受的姿势，生死相依的一刻，我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送开缰绳，任马踱几步过去，只听李钲轻声：“原谅我的自私，这样，我会觉得一生多少有些收获。”愣了一会，我笑：“你的收获永远建立在别人的付出上。”他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么我再自私一下。你不害怕，但请做出害怕的样子，这样我比较不自卑。”狠狠瞪视，生平第一次朝地啐了一口，并暴了有生以来第一句粗口，这之前，打死我也是做不出来的：“干！你他妈的纯种自私鬼投胎！”
　　
　　女儿傻掉，李钲也傻掉，我……也傻掉。
　　
　　冲动不是好东西，淡定化为乌有，风度荡然无存，所有的粉饰刷刷掉落，露出本来面目，丑恶狰狞。
　　
　　好在敌人的进攻挽救了我的面子，灌丛响动，树叶与布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风的声音，以及喊杀，冲出来的突厥人宛若恒河沙数，李钲长枪一抖，有如银龙翻腾，瞬间将我们围护在枪花之内。
　　
　　一面揣测最终丧命于哪把刀下，一面有心问小毓，这样心满意足了吧，念叨着爹使长枪给你看，这下看见了吧，大饱眼福，也不知这眼福能饱多久……然而最终都是要死的。徒劳地张口，却梗在喉间。
　　
　　有正面进攻，就有偷袭，我不太繁忙的双眼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迎面而来的寒光，而李钲侧对我，正斗得不可开交，我嘶喊：“小心！”谢天谢地，他用枪身挡飞了暗箭，后背一痛，我从马上摔下。
　　
　　人的一生能算到什么？什么也算不到。我能算到自己最终死于利箭之下么？而且是全副精神用来提醒李钲，忽略了比他精贵得多的自己。人啊，什么是能算到的呢？
　　
　　女儿在喊我，一直喊，耳边是她凄楚的哭叫，顶头是灰色的天，灰得一团糟。大风依然呼啸，那么冷，地也那么冷。那么冷……临死之前，我在想那么冷，不是这一生，也不是来世，只是为什么这一切那么冷，冷到忘记温暖是什么样子。
　　
　　如果这就是死亡，又为何断绝不了噪声的侵扰？又一阵喊杀，高过头顶，压过来……
　　
　　头顶的天幕在动，晃动之后它不再出现，吸引我全部精神的是那疼，不是胸口，而是全身，像疼了一千年。我发现我是睁眼的，心中尚有模糊概念，这叫死不瞑目。问题都死不瞑目了，为何还能听见声音，看到李钲的脸？李钲的脸写满焦急，像个丢了万贯家财的富绅，看着他就能想到此人十分绝望，可是有什么好绝望的呢？
　　
　　“援兵来了，朝廷的援兵来了！你听得见吗，女儿没事，毫发未伤，我们的女儿……再撑一会儿，军医马上就来，别睡，别合眼！”他攥着我的胳膊，发现无效，改掐我的大腿，自私鬼投胎的，这么阴损的招都使的出来，可见憎恶我的什么地步。
　　
　　周围不再有厮杀与兵刃交戈之声，结束了，这一切。我有喜悦，来不及细嚼的喜悦。我低头，终于发现自己没死，可我多么希望我死了，至少死人无痛。我看见我的胸口上笔直地插着一只箭，箭尖锋利得不像人磨出来的，经过判断，箭尾应该也在我的背上，我被贯穿了。
　　
　　注定要终身铭记的剧痛中，我费力睁了睁眼：“……射箭的，找着了么。”
　　
　　“剁了。”李钲托起我的脖子，以臂当枕：“你没事，知道吗？有仇必报，多有你的风范，如此生猛的你又怎会放弃自己放弃希望。”
　　
　　“临死都不让我舒坦……滚。”不得不赞成这人肉枕头还是不错的，我把头转过去，凝望恸哭的女儿，这才猛醒了我的粗心：“对不起，我吓他的，别当真。你看，我说了这么多话，人快死了才不是这样。”
　　
　　女儿小鸡啄米，飙泪无数：“嗯嗯嗯嗯！”
　　
　　李钲不知趣，还在一边鼓噪，犹如赶之不走的苍蝇：“军医来了！你坚持住，我一直都在，一直在你身边！”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在乎他在身边，他投入地指挥着军医，虽然军医实在不用谁瞎指挥，我的四周再次人声鼎沸乱成一团。
　　
　　“嫂夫人的伤势并不致命，李兄放心，在下带得良药，内服外敷不日定能痊愈。”说话的是众多凑上来的脑袋之一，因为声音属于好听的，所以不堪其扰中下意识望去，果然这样的声音配得上那样一张脸，相比之下甚至又有些配不上。
　　
　　好看的东西谁不爱多看几眼，好看的男人自然不能错过，英俊潇洒，很难分清他是英俊多于潇洒，还是潇洒盖过英俊，可惜本人有伤在身，这就不能尽情欣赏了。他们抬起我，往临时搭起的帐篷里送，我在颠簸中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男配出场啦，男主的好日子结束啦~~~  
                  
 第 13 章
 　　
　　昏死的感觉很好，比死亡多了些生机，比苟延残喘少了折腾，就像睡了一生中最甜实的一觉，只想安睡，只想安睡，不做第二想。
　　
　　醒来时是下午，不知自己昏睡多久，却清楚的知道这是下午，属于下午的空气的味道，对于曾经坐视日出日落十余载的人来说极易辨别。慵懒似乎是上辈子的事儿，每一条血管里流着漫不经心，一个懒腰可以把人伸展得忘名忘姓，保暖安逸到无视保暖安逸的好处。这个不知多少日后的下午，遭遇熟悉的气味令人心中泪流满面：“……小毓。”
　　
　　“娘。”小毓蹦过来，伏在我的床边。她瘦了，也黑了，精神头比往日高涨。
　　
　　见你安好，我已满足，我在心里微笑，告诉自己可以继续沉睡。
　　
　　“伤口长好啦，娘，别没精打采的。”她叽叽笑，小脑袋凑过来：“说点儿振奋的事吧，爹哭啦，这几天守着你，说的最多的就是你是他救命恩人，今生无以为报什么的。”
　　
　　谁救他啦？吃饱了撑的？谁又要他今生有报呢，那破来世也还是自己留着吧……不过报也不错，当是路边捡来的便宜。
　　
　　灵光一现，准确的说毛骨一悚，我颤声问：“这些天，谁照料我？”还用说吗，我看见女儿一摊手，满脸写着理所当然，除了破爹还有谁。如果有力气我会哀嚎的，出来混果然总有一天要还，曾经的喂水喂饭肆意蹂躏，如今悉数返还到我身上，且不知昏迷中被他怎么作践呢。
　　
　　女儿笑着笑着，呀了一声，拍着脑袋跑去叫爹。
　　
　　李钲呀，真不知说他什么好，闭眼时见他还是活不下去的样子，不用怀疑下一刻他会碰死在你面前，脑浆迸裂要多惨有多惨，如今一睁眼，他不要脸的又活过来了。看人须看精气神，精气神又全在一双眼里，此人双目一日往昔，锐气逼人与沧海桑田的完美结合。什么让他如此振作？我下死眼打量他。
　　
　　“我是谁？”他指着自己鼻子，炯炯有神地注视我。
　　
　　“小毓的爹。”
　　
　　他于是欣然一笑，补充：“你丈夫啦。”
　　
　　我想耸肩，预见到会痛，又权衡值不值得为他痛一回，答案是不，故而放弃了表达不屑的肢体动作：“没听过啦。”
　　
　　“没失忆，倒是脾气比从前大了。”他苦笑，像被不大不小的打击了一下下。
　　
　　彼此默然一会儿，见他没开口的意思，只好我问：“这下，大难不死，后福在哪儿，可以让我见识见识吗？”
　　
　　“你还是先问了。”他摇头叹道：“卫毓呀卫毓，你怎么总是沉不住气，落了下乘？须知女人无他，就只个姿态值钱。”
　　
　　又何尝不知道，可性情生来这样，知道又能作何改变，所以我总是输，安慰自己并不是输，只是不愿去争——其实还是输。
　　
　　李钲一开口又将我拉回现实：“谢知润，我们的后福。”
　　
　　愕然就是你以为他得长篇大论口沫横飞，谁知风度翩翩只来了这么一句，简短的一句：“能说得略微详细点么，我想我不至于浪费那么点儿口水。”
　　
　　“朝堂之争，此消彼长，向无独领风骚，那一派风头正劲，压我们压得欢，圣上便想方设法不让他太欢。天无二日，两边有事没事斗斗，不甚妨事，倒是龙椅越来越稳了。临阵脱逃，多大的罪，遗臭万年不在话下，援兵来了，来的是谢知润，家父世交之子谢知润。那一派赢了，赢了和输了没两样，我们输了，输了又怎样？临阵脱逃算个屁。”
　　
　　第一次听他说粗口，从前虽无视于我，风度还是保留的，现在熟了反倒粗鲁上了，我皱眉：“注意素质。”
　　
　　“注意休息。”有点儿希望还是好的，人嘛，就靠个似有似无若隐若现的念想，比如李钲，这下是彻底复活，瞧着我的脸，啧啧有声：“谢知润的药果然见奇效，说了这么久的话，还是脸不红气不喘，想当年我受这么重的伤，十来天说不了话。不过还是注意休息，好在就要回城，修养是随时随地的。”
　　
　　药？隐约记得那个英俊军医喂我服下，唉，老了，喜欢嫩娃了啊，少女时代很是迷恋温文的成熟男人，如今自己一把年纪，反倒沉迷于那些鲜活，生机勃勃比什么都强。再看李钲，也老了，而立之年，多了狡猾与世故，从前的他又怎会视侥幸脱险为荣。阳光灿烂，而我们不再年轻，夏天的雨秋天的霜，春天的花冬日冰雪，年复一年一去不回。
　　
　　一只手抚上我的额头：“想什么呢，这么淫邪。”
　　
　　是感喟生命好不好，冷冷道：“拿开，我说过不喜欢别人动手动脚。”
　　
　　他讪讪抽手。
　　
　　大难不死，反倒没脸没皮了，正鄙视间，只听他漫不经心地道：“我可不是别人。”我问那阁下是何许人也，他沉吟片刻，道：“吾乃你舍命相救之人，你救了我，要对我负责。”
　　
　　如果有力气，我想我会哀嚎……
　　
　　闭目装死，才把李钲请出去，他前脚走，女儿后脚蹦进来，咿咿呀呀吵吵嚷嚷。这川流不息的人生啊。
　　
　　“惊现帅哥，帅哥！”小毓扑到我床前：“吱吱，有帅哥看。”
　　
　　懒得睁眼：“那好啊。”
　　
　　“好东西要分享嘛，他是这个样子。”女儿半生不熟地运用那些修辞和成语，最后总结：“总而言之，看见帅哥觉得人生还是很美好的。”
　　
　　咦，和我昏迷前瞧见的那人有些相似，不过好看的人还不都是那样子，摸着小脑袋：“别太早熟了，孩子，你真让我不知怎么办好。”忍了忍，还是装模作样随口问：“那个军医吗，我见过，小伙子挺水灵。”
　　
　　女儿摇头：“不是啦，爹叫他谢兄，好像是蛮大的官耶。”
　　
　　不是军医？可是明明是他喂我服下药丸，动作娴熟得很，不过似乎并没有人说他一定就是军医，当时那么多人，总不能来个介绍会吧。是不是军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帐外风声烈烈，想来应是夕阳西下，寒风随暮色而来。都结束了，却又是开始，生命不息操劳不止，眼下又生出一件费心费力的事儿。
　　
　　“几个月的变化，比几年还多。不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小毓，娘会护你一辈子，但你自己也要照顾自己，今后的事，没一件说的准的。”一番琢磨，还是示意她把脑袋凑过来，贴着她耳朵低声：“我攒了一笔钱，不多，却够省吃俭用过上几十年，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牢记我今天的话。钱不可露，最心爱的人也不要交底，你什么都不会，钱就是你的命。钱和一匣子珠宝，放在……”说完使劲拍她一下，以示重要性，耳提面命令其铭记在心：“过几天再问你，答不上来敲脑袋！”
　　
　　女儿倒没叫唤，扁着嘴不啃声。半晌闷闷地来一句：“有必要那么严肃嘛……”见我严肃地盯着她，眼珠子转转又嘿嘿笑：“记住啦娘，别搞得交代遗言似的，很伤感呢。”
　　
　　的确有些伤感，且是我一手炮制，对自己说声算啦，命这东西不得强求，女儿有女儿的机缘，伸手哈她痒痒，她尖声笑着躲开，到安全地方扮鬼脸——她熟悉的不了了之的娘又回来啦。
　　
　　一切似乎回到原点，多多少少维持些原样，里里外外又天翻地覆。应当改变了，十年如一日，我知道应当改变了，却不知究竟变成什么样子，迷茫多于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所有支持的朋友。
能用上的空闲时间全部用上，挤出新的一章。时间很长，进度很慢，望大家海涵。
实在是尽力了，不去想为什么坚持，反正就是坚持，不想结果。我可能已经透支，好在麻木以后不太有感觉，早上起来看看自己，不错还没死，于是继续透支。
果然是累到一定程度就不绝望了，没时间想了嘛，哈哈  
                  
 第 14 章
 　　
　　生命似乎永远在颠簸中继续，又是赶路，一场征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吃吃喝喝发呆打盹而到达终点。
　　
　　要回嘉城，如果不是半途杀出的突厥人，我们早已回防入城，少了多少不该有的藤藤蔓蔓枝枝叶叶。到了嘉城，便能转到回京，从此远离李钲，千头万绪也终于得以一刀斩断，岂止解脱简直超脱。
　　
　　嘉城城门口，厚重的大门因我们的到来缓缓打开，迎接我们的是守城官，很多人，簇拥着，一脸尊敬与真假难辨的笑容，齐刷刷看向我们的风尘仆仆。守城官身后是一个女人，守城官中年发福，越发显得那女人窈窕多姿。那么多人，那女人我也并未见过一面，一见之下，几乎确定就是她。这是所有男人都爱的，众口难调之下的大众口味，说的不委婉些，妓女与圣女的结合体。谁会抗拒这样的女人？
　　
　　荭萦第一个迎上来，一路辛苦四字从她口中流淌而出，清泉一样干净的声音。
　　
　　一路上早有准备，我是绝不可能被这一幕伤到的，她在嘉城，我却不得不来嘉城，无法避免那只有想开些，看见马上的李钲展露给她的真挚微笑，虽然短暂，却是个意味深长的安慰，心里也没有预想的泛酸。酸什么呢，又没人按着我的头逼我扎进来，当初来都自愿来了，现在觉得委屈，只会寒碜自己。
　　
　　“她眼角有两粒雀斑，额头上一只痘。”女儿的声音从我的鼻子底下阴阴传来。
　　
　　仔细观察，果然有些细微的痕迹，斑浅不下死眼瞅看不出来，额头上的一点微红，就算是痘吧，那也并不妨碍一个美人的活色生香，一个女人看另一个女人，委实比古玩鉴别专家还要目光如炬，如果女儿也勉强算是女人的话：“唉？你怎么知道是她？”
　　
　　小毓蔑声：“用脚趾甲都闻得出来。”
　　
　　这可不是我希望的，我希望我们很淡定，自始自终都很淡定，心情平和吃嘛嘛香，任你嚣张傲慢，绝不给自己添堵：“笑一笑嘛，板着脸就是别人笑了，不想看见别人得意，自己就要假装得意。”
　　
　　女儿于是就笑了，不忘回过头一吐小舌：“那狐狸精一看就不是你对手，搞不好还不识字。斗斗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才没你那么无聊，小屁孩子。”眼角余光扫到李钲下马，和守城官说话，那女人退到较远的地方，一副久别重逢但距离不是问题之态，与远处男人之间的默契的气味浓烈得刺鼻。
　　
　　关我什么事呢，眼前的，今后的，让我不痛快的事儿太多了，全插一杠子只怕辛劳得紧。
　　
　　“她穿红很好看，不过你穿青色也很美，玫瑰就玫瑰呗，你可是碧螺春呀。”深思的表情出现在孩子脸上总是很有喜感，尤其在他们的小手指搭上小下巴时。
　　
　　马屁拍到马腿上就是这样，我哭笑不得：“喂，碧螺春是蜷成一团的，小虫子似的。”其实未尝不是小虫子，我觉得我就是小虫子，柔软却并不可爱。女儿因我的话喷笑，清脆的风铃一样的笑声，我也笑，心里史无前例的空荡，不过也许是胃呢，也许我只是饿了。
　　
　　脆生生的笑声里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杂音，我们不笑了，那声音仍在继续，显然是慢一拍，我回头，凭直觉搜寻偷听者，看见了原本不在我身侧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谢知润，他已经不笑了，脸上却偷吃没擦尽嘴一般留下了若干笑纹，见我目光不善于是先声夺人：“我不是要偷听，只是想过去。”示意前边正在客套的守城官和李钲。
　　
　　和他不熟，行军途中拢共没说到三句话，所以如此私密暴露于光天化日也没好翻脸，我是很严肃的：“你可以不小心听到，但你不能笑啊。”
　　
　　“我将用余生忏悔我的可耻行为。”他低着头，让英俊的面庞隐藏在黑暗中。
　　
　　还算识相。
　　
　　帅哥被放行，目送他背影远去，只听女儿悠悠兴叹，不知嘟囔什么，侧耳倾听，内容是这样的：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你说人类比动物还要旺盛的□，是不是他们成功进化的最大原因呢？
　　
　　再也不用住行军中的帐篷，夜晚的风声也不会声声入耳，伴随着噩梦醒来，临时住处居然是我觉得一生中住过的最好房子，看来没个比较，人当真永远不懂珍惜。暮色渐深，远处的接风宴上的喧嚣偶尔传来，可以想见此时热闹场面，李钲和她，也在宴中，这也是我不愿前去的原因。等待片刻，晚饭来了，我们就吃饭，安安稳稳享受食物充填肚子的感觉。
　　
　　“吃饱了——”女儿摸着小肚子，一脸虽死无憾。
　　
　　“饱了——”我后仰，整个人摊在不大的椅子上，咀嚼着最后几颗米粒。什么是人生真谛？保暖安逸，保暖安逸啊，其他一切都是扯淡，有意义的意思就是没有意义，或者你觉得有意义，于是就有。这样很有意义，我和我的骨肉，对坐而食，吃到再也吃不下，发呆。再过一会儿，困意袭来，我们睡觉，再次睁眼就是天明，美丽清晨。
　　
　　“什么时候走？”
　　
　　“现在走了，人家会说我怕她，怕到一天都不敢多待。”想了想，我叹道：“还真不想放弃这点虚荣……怎么办呐。”
　　
　　小毓舔了舔嘴唇，小猫一般：“哎，我怎么没想到，这也是个问题。”
　　
　　陷入沉默，显然女人的虚荣永不可摧，我不想被人说成软弱可欺，小毓更不想，看她对那女人的敌对态度就知道了。
　　
　　就像又想人前显赫，又想人后舒坦一样，是个人生之大奢望。人前风光必定意味着自咽苦水，没有侥幸余地，身心愉悦，那就不得不断了露脸之念，乖乖安慰幼小心灵。
　　
　　月都不圆，何况人。
　　
　　
 
                  
 第 15 章
 　　
　　当我睡下，所有烦恼都不存在，吃饱喝足的女儿已进入梦乡，对她来说，连睡前的瞎琢磨也是可以省去的，而我正在进行这项活动，没过一会儿，我知道我也要渐渐睡实。
　　
　　门响，一次，停顿一下，片刻之后又是一次，透着弄门之人的心虚。首先想到有贼，又想到这是什么地方？可除了贼又是谁？打破脑袋也想不出。
　　
　　黑影进来，黑影渐渐靠近，是个男人。一时有些感喟，在我这平淡到枯燥的人生中，居然有幸遭遇采花贼，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这时跳起来会惊到此贼，内心挣扎半晌，决定以静制动，让他以为安全，冷不丁吓他一下，也许能自觉滚蛋。
　　
　　借着黑暗的遮掩微微挑起眼皮，只见黑影在床前停住，离得近，连气味也闻得出……是李钲。
　　
　　似乎一早猜到是他，不然也不会如此镇定，看来人对熟悉的人有不开启防御的潜意识。索性睁开眼睛，正好目睹他伸长上身和脖子，努力亲吻女儿小脸蛋的全过程，这吻停留了很久，久到让人担心他的摇杆突然折断。这事怪我，不该让女儿睡里头，大晚上的，偷偷摸摸搭上技术还赔上力气，难为他了。
　　
　　亲完女儿，他直起腰，呼吸平静如一池春水，我以为他会转身，可他没有，四周并没有动静，终于忍不住再次挑起眼皮，一个温热的东西覆盖下来……
　　
　　你要理解一个十年没有接吻的女人为什么如此惊诧，一个吻不值得心跳加剧快要跳出胸腔，只是只是，算了，说也说不清。
　　
　　索吻者并不热情，蜻蜓点水，重于形式而非感觉，仿佛我是什么可怕的东西，点完他就撤离了，抬起头，然后我十分欣慰地看到一个做完坏事被当场捉住的尴尬表情，让他也体会我方才的心情，真是老天有眼。
　　
　　“做贼一场，你说你好歹有点儿风范，老瞪着眼睛算什么，说话呗，为啥好好的酒宴不赴，跑来做贼？”
　　
　　他杵在那儿，连跑都忘了，一个劲结巴：“你你你，你醒着……干嘛不出声！”
　　
　　我克制着笑容，硬生生把狂笑变成微笑，坐起身子，有条不紊地披衣：“轮不到你审我，做贼的好意思审判官？墙角，蹲下，抱头。还不快去？”
　　
　　“嘘，孩子睡着呢。”
　　
　　“那简单。”当然知道孩子睡着，且比他更不想吵醒孩子，穿上鞋，示意外边：“走吧，国贼家寇。”
　　
　　得救似的怔怔走出两步，他突然想起什么：“你叫我什么？”
　　
　　我不理他，径自开门出去。
　　
　　墙根下，花架旁，月色朦胧更印得枯萎的花树发出深蓝暗绿的光，格外诡异。他跟出来，倒真有些三脚猫小毛贼的样子，挺拔身形更显滑稽。
　　
　　待他立定，我才开口：“半夜找我，不是只为亲个嘴儿吧。”
　　
　　“妇道人家，怎能如此粗鄙？！”他被调戏似的，险些站立不稳，一副批判的神色：“堂堂将军夫人，竟如村妇。”
　　
　　公理何在？刚才明明是——淡定，要淡定：“这有什么，孩子都跟你生了一个，总不至于亲下嘴就羞涩一辈子。你重病时我还替你擦身呢，哦，对了，我受伤时吃喝拉撒不都由你经手来着？这么想不开，不像大男人。”
　　
　　“就是觉得亲一下女儿就走对你不公平，好歹有点儿表示，顺便，就是顺便。”他涨红脸，一扫平日神气活现，张口结舌地：“还不是考虑你的感受，没和她……又没地方去，就来看看你们，顺便……借地方打个盹，反正看你的样子，也是住不长的。”
　　
　　深奥，不懂。
　　
　　“你好歹是将军夫人，镇国大将军的原配夫人，不说尊贵那也是派头十足！明白了？我混蛋，可也没混蛋到在你面前和她在一起，你不介意，别人的口水，总不会不介意！再说我和她……你，你你不一定不介意。”他长出一口气，累得半死一般，复又目不转睛注视我：“还是有些介意的吧？又不是木桩子，从前我把你当木桩子，是错误的，该糟天谴的。”
　　
　　我也长出口气，终于明白了，原来是为了我的面子，而不和爱人相聚，我该感谢他。咦，不对，我不该感谢他。不对不对，我我该恨他的过去同时感谢他今日的体贴行为？
　　
　　想不通那只好转移目标，鄙夷地看着他：“亲一下就算了，我当吃到馊东西，喂，你明目张胆地说要在我那儿睡觉，太不把我那十年光阴放在眼里了罢，那可是十年，我最好的十年，全因你浪费掉了。今儿你高兴，我就该忘记那十年陪你睡，是你太恬不知耻还是我太狭隘？”
　　
　　再次站立不稳，他晃悠几下，总算站住，擦拭额头道：“你今晚灵感涌现啊，越说越刺人。话说，你这个不纯洁的毛病，得改，我说要你陪我那个了？打地铺啦。这么不纯洁，可不好啊。”
　　
　　啊……原来如此。怪我太不纯洁。
　　
　　“小心那位发飙。”我暗笑：“女人没你想象中大方。”
　　
　　“她很懂事，从不为这事对我发火。”说起荭萦他眼中总会泛出柔情。
　　
　　如果我像十年前对他仍抱有火热希望，现在见了准要吐血而亡，所幸希望早已灰飞烟灭：“跟你说个事儿。”
　　
　　他侧过身，很随意地坐在石凳上：“嗯。”
　　
　　“昨晚做了个梦，咱们一起回京，你带着她，我带着我们的女儿，就像谁也不认识谁，然后过了三年，女儿嫁人，我找你要休书，你坐在案边，笔墨就在跟前，动也不动，无论我怎么喊你，你都听不见。明明近在眼前，眨眼工夫就要到手，却怎么也拿不到，急哭了，哭醒了。”
　　
　　“什么东西？”他仰起头，茫然地望着我。
　　
　　“休书啊。”
　　
　　半晌，他终于“哦”了一声：“这有什么可急的。”
　　
　　“就是啊，反正到时候你会给我，我们之前说好的，言而有信嘛，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呵。”现在想起来还有些莫名的恐惧，后背发凉，凉得很是荒谬。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月朦胧，鸟朦胧，树枝错落有致印照白墙之上，有如泼墨山水。实在是个适合约会的好夜，用在我们这等老男人老女人身上也算浪费，我道：“你坐着吧，我回去了。真没别的事儿了？”
　　
　　“我也回去，借你的地板一用。”他笑着起身。
　　
　　还真去吗？算他有心，不是说着好听：“这么多年，又何曾怕过别人的口水？我心领了。”
　　
　　他低下头，一副为难的样子：“既然心领，我做了又何妨，小毓总不希望看到我和她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随你。”真是阴险，每每落于下风，便拿小毓出来说事，每每都能成功，孩子真是母亲的七寸呀。
　　
　　回到屋里，不约而同屏气凝神，轻手轻脚如同做贼，我拿出被褥，他擦地，铺好后躺个大字上去，对我做一个夸张的口型：舒服。
　　
　　有床不睡睡地板，有女人不抱跑来吹冷风，男人啊，有时当真贱得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感谢大家的支持^_^  
                  
 第 16 章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夜间与男人共处一室，李钲的呼吸声使我好一会儿别扭，又在别扭中渐渐习惯，甚至跟上节拍，随着他的呼吸一起起伏，梦里也是海浪的韵律。
　　
　　睁眼时，天光放亮。
　　
　　地上的男人以背示人，直射进来的阳光落于半片侧脸，长年征战浅棕色的肌肤与满地金黄融为一体，一只手随意搭在被外，突起的指节背面定是厚厚的老茧，这个人像被风沙磨砺过的旗杆，光滑而粗粝。
　　
　　我实在是太敬业了，身着单衣坐起观看男人，浑身发冷浑然不知，终于打了个喷嚏。
　　
　　“醒啦。”他转过头，毫无惺忪之态。
　　
　　一面吸鼻子，一面恍然：“你没睡呀，该不是择床罢。”
　　
　　“国难当头，无心睡眠。”
　　
　　“大清早的，实诚一点不好吗？”
　　
　　他翻过身，挠头：“我钦佩圣上，真的，这辈子没钦佩过谁，唯独身处上千女人中而纹丝不乱者，壮哉。”
　　
　　搞得一副纯情少男的模样，女人装纯是生存所迫，男人可就是欠扁了：“你的红颜知己，不是很懂事吗？”
　　
　　“凭良心说，你比她更懂事，不过我知道你不屑于听这个。”他指自己的胸口：“这里难受，和你们懂不懂事无关。一直在想，局面怎么被我搞成这样，而立之年，转眼不惑，我却连一个身边的人也对不住。什么时候搞成这样的？”
　　
　　这个话题我喜欢，正欲开口损之，只听身后一声惊叹，来自我的小精灵女儿。
　　
　　小精灵顶着蓬乱的头发，拨浪鼓一样瞧瞧我又瞅瞅李钲，小脸后仰，抑扬顿挫地：“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我穷思竭虑之际，李钲已是拾起衣裳开门出去，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男人真是和负责这个词有仇，而且是世仇。
　　
　　“他是不是想和你破镜重圆？”小毓问。
　　
　　“唔，似乎是吧，他什么都想要。”我毫不掩饰的狞笑，祝他成空，一切成空。
　　
　　她挠头，这姿势和她老爹一模一样，遗传真是可怕：“呼，男人永远不顾女人的感受，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女人是有感受的？”
　　
　　我不解：“咦，咋这么有感触？”
　　
　　“爹以前抱我的时候，手劲可大啦，胳肢窝痛死了！”看起来心有余悸得很。
　　
　　我无语，抱着枕头赖床，寻思回去以后是不是该回娘家看看了，虽然注定不快，好歹经历一场生死，会比较容易想到本源上去。生根的地方，发芽的地方……树的根，人的家。偶尔勤奋今天格外勤奋的女儿将我从漫无目的的神游中捞起，刚睡醒的她有些神秘的亢奋，不但纠缠不已，小家伙还满脸谄媚，主动打理好自己一身行头，又帮我拿来一身行头，鞋也拿到跟前，摇尾巴小狗似。
　　
　　由她作怪，我用脚尖挑起鞋，翘着腿沉吟：“见帅哥呀，自然马虎不得，柳叶式的小辫子好呢，还是梅花式的小髻好？”
　　
　　“嘎？”
　　
　　我像只老母鸡，气定神闲地看着自己生下来的蛋：“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拉什么屎咯。”
　　
　　小丫头叫起来：“哎呀呀，粗俗，不带这样说。”
　　
　　面对自己的蛋就是这么悠然，怪不得世人皆爱繁育，成就感是任何快感所不能比拟与取代的。精心将他打扮好，我挥手：“去吧，权当练手。”今后还要面对很多帅哥呢，战斗经验必不可少，虽然谢知润一定当吾女是小孩子，搞不好还会给她糖吃……
　　
　　翻箱倒柜一番，吾女兴高采烈地去了，我继续赖床。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柔草很绿，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逝去的日子一如翻页的书，哗啦一声，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说开始新生活，谈何容易，连直面过去的勇气都没有，回忆往昔那就是个不堪回首，又怎么憧憬未来？旧的去的，新的没来，吊在半空。
　　
　　窗外偶有人声，好风凭借力，传进屋来，起先没在意，那男人的声音却是听几句便觉出不对劲，是李钲呢，和人争着什么，女人的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像在哭诉，伴随木器倒地之声，动静不是不大。首先觉得不可能吧，不是默契到一个眼神就能知悉彼此心意？还用如此大费周章，什么事儿值得这么鸡飞狗跳？又质疑李钲之言是否可信，真的很懂事？懂事到不含酸不嫉妒，这么多年不为自己争取一星半点儿毫无怨言？猛然醒悟，李钲的话不实，不实呐，除非苏荭萦姑娘不是女人。
　　
　　作为一个不是局外人的局外人，我热切盼望着现场观战，满足那不可告人的阴暗心理。
　　
　　房门猛的被摔上的声音，离得那样远，听得如此清楚，只能证明李钲那家伙用力之大，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顿，徘徊良久，不继续也不离开。
　　
　　“进来吧，反正都吵了，反正也知道你往这里来，气是一定会气死的。你转来转去的我睡不着呢。”我扬声道。
　　
　　“还是去花园吧，免得扰你。”
　　
　　别，花园被老帅哥和小美女预定啦，这家伙去了彻底搅局：“怎么，进来喝杯茶，还要我下张帖子你再焚香沐浴？”
　　
　　他挂着张脸进来，坐下一声不吭。
　　
　　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我就说女人没这么大方嘛，蠢男人偏不信，自找苦吃：“下回吵完别来我这儿瞎转，一来气到谁，我怪不好意思，二来没兴趣跟两位唱戏。”
　　
　　“哦。”
　　
　　“好像听见什么回京，怎么，跟我回京有关吗？”
　　
　　他默然，半晌叹道：“是回京，但和你无关……她要回京。”
　　
　　意料之中，早该有此一事了，还在奇怪，这么多年，她真稳得住唉，都不吱半声的，起先以为我那强硬的婆婆震慑之功，十年前我未嫁，李钲曾把心上人带回家，被母亲大人几乎是赶鸡一样轰出大门，只差手书一牌——苏荭萦与狗不得入内。那次是个打击，颜面扫地众人皆知，小老婆也不带这么折辱的，一气之下连小老婆也不当，干脆红颜知己了，反正那男人爱她，虚名踩在脚下，一笑而过。
　　
　　笑了多年，也将我弹压多年，胜利滋味尝够，倒又想名正言顺了？
　　
　　“要的太多不好吧。”我冷笑：“再说，你敢吗？母亲的脾气十年如一日，你可以不要她塞给你的女人，可你真的确定要把她不喜欢的女人塞给她？”
　　
　　“所以不行，就俩字，不行。”
　　
　　所以就吵翻天，美女摔盆砸碗也和泼妇一样，目标明确，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李钲不会这么容易获得清净，我有预感。
　　
　　
 
                  
 第 17 章
 　　
　　一哭二闹表演完毕，接下来是不是三上吊的重头戏？女人的伎俩看似繁多，悉心梳理后发现，不过是这三招来来回回的用，而历代男人多数难过此关，也不知是苍蝇的问题，还是蛋缝的问题。
　　
　　郁郁不乐的李钲前脚走，小精灵女儿后脚回来，比他还要郁郁。
　　
　　“怎么啦，父女俩还真心灵相通嗳。”摸头。
　　
　　拒绝摸头，小精灵把我的手甩开，嘴一撅：“失策，娘，大大的失策啊……后悔药多少钱，贵一点儿咱们也买好不好。”
　　
　　我一愣，帅哥不理咱？不会啊。
　　
　　“我不该，千不该万不该觉得我的帕子不好看，换成你的，丢在花丛后，他也捡了，我再一出现，他他他——”女儿涕泪磅礴，那叫个凄惨：“他却说不是我的，一定是你的。为什么呀，为什么他一眼就看穿了呢？”
　　
　　原来用的这种伎俩，呵哈，小丫头也不知哪学的，忒轻浮了。有些事，就是这么简单，我了然一笑：“大概是中年妇女的味儿，闻都闻得出来吧。”
　　
　　小丫头立即凑近鼻端闻了闻，神情不是不可爱。
　　
　　小笨笨呀，看绣花呀，盛开的是我的，含苞的是你的，妇女和少女就这么被残忍地区分了，谢知润那种公子哥儿如何不知，搞不好家里还收着十几二十条呢：“绢子呢，拿来，以后不许胡闹。不让你去吧，又不高兴，去了还是不高兴，今后就别去啦。女孩儿家还是端庄些好，一来你小，管束太多可怜巴巴，二来不吃猪肉，总要看过猪跑，将来不至一窍不通，现在看也看过啦，还是亲身经历，结束！不许扁嘴，你已经很过分啦，我忍你很久，将来也不许有事没事满嘴浑说，童言无忌对你不再适用啦。”
　　
　　“你咋变脸比翻书还快……”丫头蹦跳着上前，盯住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清清嗓子，我一本正经：“我很舒服，非常舒服，简直爽死了。反正你记着，不许当耳旁风，就算是耳旁风，也是停留一会儿的风！”你如何对近在咫尺的心肝宝贝儿的讨好面孔横眉冷对？心早化了，糖纸也盛不住，四处乱流呢，黏糊糊。
　　
　　丫头得逞，嬉笑几声就要去洗脸，被我催着要回手绢，这玩意在她这儿太不安全了，谁知她回头做个鬼脸：“那小子收去啦，说要亲自登门送还给你。”
　　
　　“你看你干的好事，还得我给你擦屁屁。”
　　
　　“好事嘛，娘，和帅哥相处的机会呢，我是阴谋诡计得来的，你可是人家送上门哦。”
　　
　　我才不稀罕，不对，该倒过来说，人家才不稀罕我：“不许把我和帅哥相提并论，否则翻脸。”
　　
　　小丫头从脸盆里拔出头来，金鱼吐泡：“别掩饰啦，好没意思。娘啊娘，你是不是心里美死了，都在想下午换什么衣裳了？”说完被我追打，过程长达一刻钟。
　　
　　起程回京也是这两天的事儿，疯完笑完，也该提早准备，古人总结得精辟，夜长梦多，保不齐又来个临行封路，所以咱有办法夜变短些。
　　
　　午后靠在床柱上犯困，一面收拾零碎，一个哈欠没打完，只听外头有人道：“夫人在否，小人谢知润求见。”
　　
　　还真送回来么？我当玩笑，不免一愣：“谢大人请进。”
　　
　　“秋高气爽，为何闷在屋里？”谢知润大步流星踏将进来，带着风的味道，好看的人笑起来自然锦上添花，沉闷的空气像被他一笑击碎。老天有时当真偏心，不吝一给再给，这家伙先天太受天宠，长身玉立愣是不怕走形，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立，照旧挺括，这是一个从出身就知道自己高人一等的人，其表其心。
　　
　　这几日偶尔相处，比先时熟悉不少，未请他坐，他倒先自己坐了，我也懒得起身：“谢大人像是颇有兴致，外头刚回来？”
　　
　　“心有一事，十分重要，怎敢外出。”似笑非笑地凝视。
　　
　　好没意思，又不是豆蔻年华，芳心撞鹿，一个眼神就是一个眼神，再不可能是别的，就像一根葱永远变不成一颗蒜，如此玩笑只会令我回忆往昔，感怀惆怅心情糟透，谢某人是呆子，开谁的玩笑不好，偏偏同我戏谑，老喽，没心情喽：“小毓那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
　　
　　他微微耸了耸肩，笑道：“千万个懂事，也及不上一个率真。”
　　
　　唔，余甚赞同，不禁不动声色上下打量，公子哥儿的唯一建树，便是娱人娱己，只要不当真，万事皆好，委实为社会繁荣昌盛做出不朽贡献：“我的东西，可以还我了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低头掏摸一会儿，半晌，从衣襟中伸出空空如也的手来，面露尴尬：“忘带了。”
　　
　　哈，谢公子今天真有兴致，玩起这等老掉牙的游戏，可惜搞错对象，这游戏跟我玩，还真不如跟我那黄毛小丫头玩，当下板起脸，冷眼相望。
　　
　　“真的……真的忘了。”他饶头，屁股坐不住板凳似的，转啊转：“怎么就忘了呢，该死。”
　　
　　看得出来是个尴尬到极处的场景，谁让我心软呢，见不得人受窘，也只好挥挥手，做一回大度将军。
　　
　　谢大官人为解自己尴尬，当真不遗余力，赔笑道：“小毓呢？不见她缠着你嘻嘻哈哈，不大习惯。”
　　
　　“她……”她拉肚子了，为什么会拉肚子呢，因为吃了冷东西，为什么吃冷东西呢，因为嘴馋品尝当地小吃豆腐花，我是说，拉肚子自然要去茅房，而这说出来十分有损小美女光辉形象，故而欲言又止。
　　
　　“难道她——”谢知润也是一奇人，当下做出痛失吾爱之表情，失声道：“难道她丢弃了我，转向另一个目标？”
　　
　　大笑，指着他笑，肚子都有些痛了，越痛越想笑。
　　
　　有一个人，无论有意无意，好心歹意，令你大笑不止，通四肢畅八脉，百骸脏腑皆清爽，上天派来给你，金风玉露或是萍水之缘，总是奇功一件。
　　
　　此人令我开怀，我喜欢他；此人俊逸飘然，我喜欢他；此人庸俗，我喜欢他；此人庸俗得无比欣然自得，我佩服他……哪怕是为那天的午后窗外投进来的不甚明媚的阳光。
　　
　　很多年后，也记不清多少岁月侵蚀，我已被蚀得浑浑噩噩，麻木得理所当然，他忽而问当日因何动情，我独忆起这幅画面，年幼无知的女儿表演的劣质戏法，没迷倒情场老手，却不知不觉弄晕一个自以为是的中年老妇女，掩耳盗铃式的情爱开端。
　　
　　
 
                  
 第 18 章
 　　
　　美中不足的是我那猪头猪脑猪身猪尾巴的丈夫，至少目前，他是我丈夫，并且在此时，气氛极为融洽，有种东西慢慢滋生时，横插一杠。
　　
　　远远的，他在咆哮，声音穿透力极强，弄得别人想不听也不行：“我说过，不准回去！你在这儿，我在这儿，我也不回去；你要回去，就从我尸身踏过！”
　　
　　女人没有声音，也不知在哭，还是气晕了。
　　
　　谢知润起身，窗开一缝偷窥一眼，很失望的语气：“没戏看呢，在屋里吵。”
　　
　　“丢人现眼……”我竭力掩饰自己的郁愤，吵架也不知关门。只要那一男一女制造出的任何动静被我知晓，都会莫名郁愤：“该去田地里吵，牛粪点缀，乌鸦伴奏，意境。”
　　
　　谢知润忽然回身，惊异地望着我。
　　
　　自知失言，可是话已出口，出就出了吧：“让人骑到脖子上来，依然彬彬有礼教养十足，不是风范而是愚蠢。”
　　
　　掌声，来自谢知润，这家伙红光满面，朗笑道：“漂亮，鄙人唯独欣赏坐下能写字，站起能杀猪的不让须眉。”
　　
　　嗤，蛮会逗人开心，恢复端坐的姿势，闭目养神一如老僧入定，老娘且受用一会儿。
　　
　　“我说过不行，我说过的话不是放屁！你知道的，你去过，他们怎么看你，委屈？少受吗？你到底要什么，你要什么和我说，办得到我办，办不到告诉你死心，再给你别的，不是你油盐不进不管我说什么都一意孤行！你到底要什么……夫人的名分？已经没啦，我给卫毓了，给了就是她的，你别抢！她比你可怜，摸摸良心，她比你可怜，咱们占尽便宜的就不要再占最后一点便宜。十年了，我不敢面对她，一面对她就想起自己作的孽，现在我终于看着她的眼睛时不想把自己砍成两段，因为我终于能给她点儿什么，哪怕一起骗骗女儿……你叫我边看着她的眼睛边告诉她你想要她的东西？我们够无耻啦……我们，没法还的，可我知道错了。”
　　
　　还在狂吠，我的丈夫，唉，我的丈夫，丢人现眼呐，这猪。
　　
　　他说他知道错了，他说我可怜，他不偿最爱的女人最想达成之心愿，契合到如此地步，从发丝到脚趾，都是化不开的甜甜蜜蜜，他却宁愿对她吼叫，只差像女人一样乱摔东西。我该感动？我不感动，这是他应该做的，狠下心来，我认为他本该做得更多，譬如给那不要脸的女人一巴掌。
　　
　　“你淡定起来的样子很迷人。”谢知润口中啧啧有声：“保持，保持。你比她美丽数倍。”
　　
　　这下淡定也装不下去了，我双手抱膝，哭笑不得：“你这样夸我会不好意思，大家都这么熟了，何必违心恭维……说真的，她倒确实很漂亮，否认也没有意思。”
　　
　　他耸肩：“也许吧，很多人这么觉得。”
　　
　　话中有话，像是他不包含于很多人中：“看来你见过更出类拔萃的，而且为数不少。”
　　
　　他不置可否，淡淡地：“说是显得我在炫耀，不过还真见过不少，粉黛群中灵秀婀娜浓妆淡抹，总也逃不出这味道，你我倒是头一回见识，耳目一新，归纳到哪儿都算委屈。”
　　
　　男人的一张甜嘴，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情场中俱是无往不胜，可惜我知道我的身份与处境，谢知润的名声与为人，口气不知不觉没有方才随意：“年轻十岁，我该为你的赞扬心花怒放了。”
　　
　　“也是，我一个烂情纨绔，不配赞你，方才一时之兴，别介意。”他聪明，所以看着我，嘴角笑意渐渐淡下去：“你该找个知冷知热的知心人，以后的日子很长，对自己好一点儿。”
　　
　　我知道啊，都知道啊，可琐事牵绊，知易行难。
　　
　　李钲那边清净了好一阵，这会儿又不知时机地发飙了：“你哭什么，哭什么……哭也没用，该讲理的地方容不得你胡搅蛮缠，懂点儿道理好不好，这点你比不上卫毓。”
　　
　　完蛋，女人，你可以说她不好，但绝对不能将她与别的女人相比。
　　
　　果然我是了解同类的，苏美女迸发了火山的第一股岩浆，不经起势□直接声嘶力竭：“只是因为她有你的孩子，是不是？！”
　　
　　我愣住，想必那边的李钲也愣住。
　　
　　不知正在出恭的女儿能否听到，发现自己居然为二人的感情裂缝挥过镐头，会不会得意过度险些掉进茅厕里去。
　　
　　“你越来越不可理喻，从前你不是这样，我甚至不知道你要什么，从前我知道……也许是我变了，你要的，我再无力给。”
　　
　　女人这次没有低声说话或者沉默，连哭泣也变成了冷笑：“何必编这些理由，你不过是爱上她了。”
　　
　　“对，我爱她。”李钲的语气明显是负气。
　　
　　“那你同她走罢，回你们的家，别再见我！”这回不是冷然，而是阴森。
　　
　　李钲这家伙，脾气我是小有了解的，他最经不得激，大有比比谁最浑的势头，果不其然当即道：“正有此意，你别后悔。”
　　
　　男女之间，冷眼旁观发现真是幼稚，仿佛要将世间所有愚蠢统统表演一遍，以示海誓山盟此情不渝。犯傻不是错，错就错在不找个没人的地方，观众越多演得越欢，折磨视听。说破大天，一对小男女，不合则离，合则继续栓在一起混日子呗。
　　
　　“兄弟一场，不得不提，这位仁兄处理感情的手段，当真不怎么高明。”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谢知润是也。
　　
　　言下之意是阁下处理感情的手段无比高明，所以公子哥儿就是公子哥儿，与其说处理感情，不如说玩弄感情，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惊奇地发现李钲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反而比前者真诚，愚蠢的真诚。
　　
　　男人，怎么就没有又优秀又专一的呢？就像人才，庸者无创见，英者肚里千秋，既能干又忠心的，百年难遇。
　　
　　
 
                  
 第 19 章
 　　
　　这些乌七八糟啊，倘若一生面对，会得失心疯。
　　
　　从前觉得京城无一处好，冰冷乏味的家，冰冷乏味的除女儿以外的人们，冰冷乏味的自己，好在生活需要对比，一比之下，简直好到天上去——参照物便是李钲和她的女人。
　　
　　放在哪里都是活脱脱一对痴男怨女，惹得穷酸文人大发悲鸣，偏偏咚地一声，落到我的眼前，同为受害甚深者，不好意思，也只好飞起一脚踹之老远。注定得不到同情的，尤其是我的同情，这段该死的感情中我固步自封却也落个遍体鳞伤，如果退让一步，会让我觉得自己廉价。
　　
　　“咱们就这么展翅高飞啦。”小毓坐进车中，冲我挤眼。
　　
　　马儿嘶鸣，征途即将开始，回望嘉城，厚重的城门静静伫立身后，几乎溶入清晨的浓雾中。结束，伤感，落寞，甚至委屈，这一刻我发现我仍然不甘，一种强烈的回去夺回李钲的冲动在脑壳里上蹿下跳，一定会输吗，十年前我输了，十年后还是会输？李钲面对我是怎样一副神情，看着我的眼神又是怎样？用头发丝儿想想，也知道现如今的他是何种心态。他对我有情，看的出来，那不是十年前的漠然，得知我今日出发，那种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傻傻拉着我的手，发呆半天又放下，一句一路顺风也没说，背过身沉默。
　　
　　不知苏姑娘在他心中所占几何，至少，我终于是在他心中占了一席之地，相比从前，竞争力猛增。
　　
　　只是为何要做这些？做完这些，展示胜利姿态，和抽自己一嘴巴何异？难道我的心思与力气，只为证明女人骨子里最为下贱？人对胜利永远不会抗拒，一半为自己，一半为众生之口，独角戏又如何称戏，于是卧薪尝胆，辛勤劳作，长脸增光。怪不得别人，只怪自己唉，输了的想扳回一局，丢脸的咬碎银牙必要找回面子，卑微的赌咒发誓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好坐等别人有求于他，人性也。
　　
　　“咦，你两眼放光琢磨什么好事？”女儿摇我的手臂：“醒醒啦，别做梦了，爹不会来送我们的。”
　　
　　本能地反驳：“才不是想他……忙死最好，大宋朝首位被女人缠死的将军，荣耀之至！”
　　
　　“我对你眨眼啦，所以你也要对我眨。”女儿近来生出了追求公平的爱好。
　　
　　我侧过头，对着她一顿猛眨。
　　
　　忘了说，这爱好导致的副作用便是：“爹真傻，这一忙没空送你回去，反倒促成你的好事耶，一路上就是我们和帅哥的天下啦。他有女人，你有男人，一人一个，绝对公平。”
　　
　　忙于放电的我汗水呼啦一下就涌现了：“呃，尽情蹂躏他是吧。”
　　
　　“嘻，你真有悟性。”
　　
　　撩起车帘，稍稍侧首，便能望见谢知润的大白马，马上的人儿风度翩翩，张开手臂做乘风破浪状，或者可以说是个懒腰，精致的人连懒腰也伸得精致，整装待发愣是被他变成意气风发。
　　
　　再往后看，就要忍不住叹息了，想不叹都不行：“去跟爹告个别，他一定一定很舍不得你，却一定一定不会说出来……毕竟是你父亲，你就跟他说个不舍，当成全他。”
　　
　　女儿没说什么，跳下车向李钲蹦跳而去，血脉亲情任何感情替代不了。
　　
　　远远的，一个远到不像送行的距离，远到刻意逃避什么的距离，李钲和女儿拥抱，用他几天未刮冒出头来的胡子刮着女儿的小脸，两臂将孩子的小身子抱得紧紧的，又抽出一只手拍打着，和我那十年抱着女儿的满足神态如出一辙。见我望着他，他向我点头，简单到没什么内容的一个招呼，里头的意思谁都心知肚明。
　　
　　他脸上新添了抓痕，女人指甲的杰作，呵，不予同情。
　　
　　“爹又把我抱疼了，哼！”女儿回到车上，揉着小肩膀，眼睛是湿的。
　　
　　我别过头，装作没看见，免得她不好意思：“哦，你那要提醒他，他下次会注意。毛病挺多，但改得快，上次说他爱支配人，之后都先询问我的意见了……”挺好的一个人，只是无缘。也许离别令我伤感，而伤感又提醒着前不久发生的一切：败兵之后不顾一世英名，护送妻儿离开的那个不是英雄的男人，正静静凝望马车的落寞萧索的英雄，大悲大喜大幸大不幸的这已发生的过往，马鞭一挥，与未来一刀两断。
　　
　　李钲拱手，朗声道：“妻儿拜托谢兄照料，他日回京，杯酒相谢。”
　　
　　谢知润马上回礼，也不多言，马鞭挥扬，出发。
　　
　　女儿显然是兴奋的，来时为爹而兴奋，去时为谢某人兴奋，总之是为男人。想起一个笑话，住嘉城时，离城中不远有个地方叫美人谷，据说盛产美人，有些征募不久的新兵们得知之后，不辞辛劳，不顾疲惫，回城当晚便不约而同地集结在一起，顶着寒风步行而去，专为观看美女，又发现其实无甚美人，失望而归，伤心不已。
　　
　　女娲英明，造出男女，多少给庸庸无为的人生一点希望，虽然多数失望收场。
　　
　　来时匆匆，去时多少从容些，景致不紧不慢观赏，又有谢知润做引路兼保镖，着实乐不思蜀。这日来到四通八达的转途小镇，满街小摊小店又令我垂涎三尺，可惜除我之外没人在意这等小玩意，又不好特意提出下车逛逛，眼望琳琅满目心中遗憾。
　　
　　“这镇子出了名的卖稀奇玩意，想停下看看吗？”谢知润在外头问。
　　
　　仙音啊，我用满腔热情运足中气答了声：“好！”
　　
　　“我就特别喜欢看女人买东西时劲头十足的样子，若是拉足架势逛遍大街一样不买，更是神气极了。”谢知润闲闲地站在摊边，拿起一只描蓝点翠的胭脂盒子不住赞叹。
　　
　　正在全副精神淘宝的我闻言不是不汗颜的，好半天才咳一声：“您的爱好……挺别致。”
　　
　　他憨笑道：“其实我还喜欢看女人补妆，妆台前一坐便是几个钟头，气定神闲一丝不乱，神情专注简直太令人佩服了。我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我想了想，笑道：“也不是，只是你的心比许多人干净。”
　　
　　“对于一个几乎成为糜乱代名词的人来说，你的评价令我羞愧。”顿了顿，他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递将过来：“揣在身上很久，总是忘记归还……咱们差点儿成了一出戏。”
　　
　　可不都是戏，从出生演到今日，只是演了一个失败的角色，没造福自己也没取悦别人，滑稽登场，落寞而终。
　　
　　
 
                  
 第 20 章
 　　
　　想的有些多了，有些事却真真不能多想，心宽则乐，窄则不幸，活着的人啊，得努力乐，我接过属于自己的帕子，胡乱揉成一团，但愿不顺心也能一概碾碎，收拾身心，投入到购物里去。
　　
　　从正午骄阳，到日落黄昏，腿也酸了，脚也麻了，收获却是不小，满心阴霾挥之而去，开始迷途知返：“买得差不多，该回去了，小毓不知闷成什么样，该指责我们过分了罢，哈哈。”
　　
　　谢大官人甩了甩手上提的腕上挎的，全是经过我大浪淘沙的精品，微微扁嘴犹如孩童：“女王陛下终于想起车上还有位公主。”
　　
　　高傲的女王班师回朝，身后跟着敬职敬业随从一名。
　　
　　我的女儿，公主殿下，深知漫长的等待不如不等待，聪明地选择了打盹这一杀时间的方式，一面被我们制造的响动弄醒，一面飞扑过来——她一向目标感明确，坚信母亲带回的物资里一定有她一份，并且能够以极快的速度从眼花缭乱的东西里挑出自己的。
　　
　　“哇，这个，这个，我早就想要啦……娘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恨不能长出八只手，将各色玩意儿抱个满怀。
　　
　　“你一闭眼我就知道你做什么梦咯。”
　　
　　这比上回的屁屁与屎的比喻含蓄许多，所以被她接受了：“也给奶奶买了？”
　　
　　我点头。
　　
　　“你看，你不像自己说的那么木讷。”她挤了挤眼，仿佛在说继续努力。
　　
　　谢大官人这方面倒是嗅觉灵敏，笑问：“此次出行，老夫人不知道罢？”
　　
　　别提这个，一提我连家都不想回啦，情不自禁变成苦瓜脸：“不瞒你说，我很头痛。那位老人家的脾气，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这位仁兄显然耳闻过，着实严肃地思考一番，最终叹气：“依我看，没别的办法，唯有承受而已。小鹿不想听狮吼，除非比狮子凶悍……”
　　
　　什么比喻啊，你确定你在安慰我吗？
　　
　　冬去春来，桃红柳绿，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李府还是那个李府，肃静严整如昔，唯一不同的只是春风仿佛将正门前的石狮子脸吹得软了，看起来不那么凶神恶煞，不巧想起婆婆大人此刻神情，恐怕还不如这俩狮子——已经有人在看见我们的瞬间飞去通报了，战场归来，这里的人或当我们已死，或引我们为奇，总之心照不宣，一向不得势的李大将军夫人和李大小姐今日归来，有场好戏。
　　
　　谢大人自是护送到门口，既然被看到，进去露个面也是难免：“啧，有点儿紧张。”
　　
　　“挺好笑的，不过这种时候我可笑不出来。”我动了动僵硬的两腮。
　　
　　“应付女人的经验我是有的，但母老虎……说不得，也只好不负李兄所托，送佛送到西。”他仰首阔步，倒像进自家大门般踏将进去。
　　
　　内心不够强大的我们跟随其后，不出所料，婆婆大人端坐厅堂，目视前方，宛如阵前大将，让人觉得她生出个将军一点儿也不奇怪。这样虎视眈眈下，我们更加畏缩了。
　　
　　“奶奶，我好想你呀。”女儿先发制人，蹦到近前便眼睛弯弯，声音甜甜，做捧心状。
　　
　　婆婆硬如铁板的脸纹丝不动，本就干瘦，因为拉长，更显得竹竿也似，惯常身穿藏色的她越发像极黑山老怪（女儿的形容）。本来虽对孙女亲密不到哪去，到底是一个活泼可爱小辈，老人家曾经也还给她三分薄面，这次怒到极处，硬是不为所动。
　　
　　孩子都替我打头阵了，我又怎能退缩，鼓起勇气，朗声道：“是我的主意，您尽管怪我好了，如何处置绝无怨言。”
　　
　　谢知润适时地配合我，满脸堆笑：“老夫人安好？李兄阵前平安无恙，拖我带话请您放心。要说这个嫂子，真是不让您省心啊，居然冒着危险自己跑去见夫君，招呼都不打一声太不应该了！您消气……”
　　
　　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把话未说完的谢知润和一心求死的我一并推入寒潭，真够寒冷的，我这婆婆当之无愧的千年雪山上的冰柱子，硬到能砸死人：“如何处置，丢的都是我李家的人，你是算准我不会处置。”
　　
　　“怎么敢呢。”我要死不活地低眉顺目。
　　
　　我的退让太过黏糊，让人对追究也失去兴趣，不才这么多年我就是这么和老人家相处的，虽然冷淡却也平安无事。婆婆果然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淡淡地注视：“再怎么思念，修书一封也就是了，冒死出塞，八千里路云和月，值吗？”
　　
　　早些年不习惯这种交流方式，只好不交流，这几年多少习以为常，追得上婆婆大人的步伐，我幽怨：“唉，思念啊，太过思念。”
　　
　　“这么思念？”
　　
　　“是啊，呵，快活不下去了。”
　　
　　她难得笑了笑，摇头：“编理由，至少得用点心思。”
　　
　　我是顺着您的意思往下说的啊，这都有错……好吧，鹿怎能对狮子说你错了呢，那就是我错了：“他在那儿挺好的，和十年前一样，没什么改变。”
　　
　　“我当他死了。”婆婆利落地挥手：“不离开苏荭萦，我没这个儿子；离开，他就是我儿子。”
　　
　　如果您知道苏姑娘不但没离开反而意图入住京城，又会是什么感想？不想也罢，谁想听狮吼。我暗中推了推女儿，她会意，再次上前，经过先前的预热，消气这盘菜已经基本熟了：“奶奶，你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呀？我们可想你啦，可想可想啦，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哦，娘一路上都在祈祷你的原谅。”说着扑上去，抱腿蹭。
　　
　　不怪奶奶立场不坚定，只怪小孙女太过可爱无敌。奶奶不生气了，抚摸孙女发顶，喃喃道：“瘦了，一看就知道吃了不少苦。”
　　
　　女儿这方面有天赋，马上拣其精要，沿途所见有趣的危险的壮观的统统竹筒倒豆，已经历过一次的我们起初并不觉得如何精彩，听她一说，倒有些回味无穷。
　　
　　轻松解决，我偷看谢知润，他满脸躲过一劫的侥幸，眼角眉梢又开始飞扬了。
　　
　　婆婆留他用饭，他一抱拳，告辞也，两家极熟，谁也不跟谁客气。
　　
　　外人走了，疲乏的女儿洗漱休息，我本要走，料想老人家不会轻易放我走，等手边的茶凉也等她开口，须臾，只听她好整以暇，或者说成竹在胸地叹道：“无功而返，是不是？”
　　
　　“心里有我，十年前不会一走了之。心里没我，十年后追过去，注定没有结果。我过去也不是为了他，不然……”不然何必等十年，新婚之时，产子之后，不是没有把握闹得鸡犬不宁。我是正妻。
　　
　　“我知道。”她点头，同是女人的了然：“十年前就该打断他的腿。”
　　
　　你信么？傻子也不信，充其量说说而已矣，倒是听着舒坦。想了想，苦笑：“人像是长大一些，说很后悔，对不起高堂妻儿，望能赎罪。”
　　
　　婆婆眼睛一亮，这光华当真不是盖的，晃得人眼晕，身子也探出前来：“你怎么说。”
　　
　　不稀罕呗，反正怎么恶损怎么来，气到吐血更好，免得雷公亲自出马天打雷劈这混蛋，当然，婆婆终究是婆婆，混蛋也终究是她儿子，有些话永远不能当面说：“心都凉了，不是一句两句便能焐热。顺其自然吧，如果他真的有心弥补。”
　　
　　“……只好如此。”失望的神色，老人家自己倒乏了，没说什么便回去休息：“晚上摆宴，记得给老爷和族中人赔罪，私自远行，虽然去会丈夫，往重了说到底有失妇德。”
　　
　　点头如捣蒜，我一个劲儿答应。
　　
　　我的婆婆，脾气古怪，又添暴躁，发作起来六亲不认，顺着她的意思走，有时挺够意思。私自出走是大罪过，不用深想便知我走后族人反应，家法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如今归来平静至此，自然是她有意相护。这就是我的婆婆，自私却没到令人反感的程度，袒护儿子同时多多少少同情儿媳，希望儿子回心转意又忽略儿媳心中不甘，自然的，她的立场，不太会主动体会十年活寡生活，即使她知道，心中还是向着儿子。哪有母亲不向着自己孩子的？
　　
　　我的婆婆，而你并不知道，你的儿子注定妻离子散。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抓紧更新滴~~  
                  
 第 21 章
 　　
　　回家以后的事儿说起来就那么两样，严格来说只有一样，后一样是完完全全的衍生——当天的晚宴李家礼貌性邀请谢知润，而谢知润一扫疲惫偏偏来了，多喝两杯多少有些豪气干云，夸了我两句，不外乎就是如何贤惠秀外慧中等语，我听着没觉得什么，关系那么哥俩好的，偏巧婆婆脸色微变，谢某人未曾留意，继续夸，觉得不过瘾，当场宣布当小毓的干爹，整个过程和李钲仿佛没有半文钱关系。
　　
　　事后觉悟，有夫之妇和未婚男子过多接触，倘若我是外人也觉不妥，我和谢某人熟识归熟识，其中经历旁人不会得知，所以就该照顾他们的情绪，人前为他们而活才是。混迹于世，疏忽这些，实属弱智。观察婆婆，竟失忆般不曾追究，便以为她心胸开阔早已忘怀，加上活寡生活的无聊，自然而然地和这位孩儿干爹走得近些。
　　
　　掩耳盗铃，但凡和谢知润相处的日子，都这么掩耳盗铃地度过，老来追忆，不是不笑到骨头散架。
　　
　　掩耳盗铃也得有个限度，叮叮当当吵得众人瞩目，就不大好了。数月之后，风言风语不胫而走，我，一个丈夫常年在外耐不住刻骨寂寞的深闺少妇；谢知润，一个声名狼藉到处留情的风流阔少，很猥琐很苟且很目无大众地有了某种不可言喻只可意会的非正常关系。
　　
　　“我们干了什么？”谢罪润把玩折扇，摇头晃脑：“带小毓去庙里求平安符，带你去波斯铺子买香料，还有什么？清明祭祖路边巧遇，一起吃了路边摊上的青团儿……好在都是光天化日大庭广众，若是天色稍晚，你我此刻只怕成了名垂千古的奸夫淫妇。好险。”
　　
　　“你想给我说一段吗？”
　　
　　他眨眼：“所以我说，咱们是一出戏。”
　　
　　没正形，指望从他那儿获得一本正经，只怕比傻子中状元还难。闲言碎语我是一向都烦的，此番绝无好气：“今后别来往了，成全好事者的口舌。”
　　
　　说真的，本就没什么来往，这话好答又不好答，难为谢大官人，居然为此罕有地正经一下：“是我的错，抱歉。你想绝交，我便马上离开。”
　　
　　“……不用说的这么惨吧。”绝交二字刺痛我，也不大不小地娱乐了我，这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真变态呀：“至于吗，不该严肃的时候那么严肃，故意的吧？”
　　
　　“被你拆穿了。”他依旧努力憋笑，脸都憋红了。
　　
　　思考一番，我为我的结论颇有感触：“其实呢，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比纸还白，想画都画不上去，别人指指点点，别样目光这么一闹，反倒激得我想破罐破摔，就弄假成真一回给他们看看！”
　　
　　他侧目，打量一会儿笑道：“传说中的天生反骨？”
　　
　　反骨个屁，没胆做，还没胆说啊？也就是说说……
　　
　　这下可好，唯一的娱乐也毁灭殆尽，谢知润此番离去，再也没有登门，我的唯一的阳光最终被乌云吞噬，日复一日，不是寡妇的寡妇，光荣地成为活死人指日可待。
　　
　　一个人若时常叹气，是不是表示终于认命？
　　
　　“第十次。”小毓提我数着，手托腮做花朵状：“才早上而已，已经十次啦。振作一点哒，娘。”
　　
　　连回应也懒于做出，我不死不活地“呼”一声。
　　
　　“给你看我做的桃酥——”小毓蹦跳着出去，目标厨房：“我会做点心喽，你看过一定会开心的！等着啊——”
　　
　　正好饿了，我舔了舔嘴唇，但愿她的作品可以下咽。
　　
　　门又响了一下，人在里屋便没听出脚步声并非属于女儿，头也不回地道：“这么快？先放下，快看看我的头发是不是缠在耳坠子上了，头一扭就痛得很。”
　　
　　事实上那只手触到我，我便发现不是女儿，猛地回头，足令我惊异。
　　
　　他不说话，伸手捏住我耳垂，轻手轻脚地在颈后捣鼓一会儿，抬起头道：“缠得紧，剪开罢。”
　　
　　风尘仆仆，神色疲乏，却是罕有的温和，不声不响突然出现，第一件事便是替我摆弄耳坠，仿佛千里迢迢，只为回来做这琐事。我愣在那里，瞪视无言。
　　
　　“剪子呢？”他轻声问。
　　
　　我垂下眼帘，看着他满是灰尘的手：“何不用战刀。”
　　
　　他真的拔出刺目寒刀，刀尖微挑，几根发丝应手而断。
　　
　　一来是为他突然回来，招呼不打，几乎到了鬼鬼祟祟的地步，二来不过说说而已，谁想到真会以刀断发，不知是当真不拘小节，还是存心吓我，想说的话涌至嘴边，又没出口。
　　
　　“不问我为何回来？或是有意不问，等我自己说出来。”他一面生疏地将惹事的耳坠摘下，一面缓缓道：“是啊，总得有原因，冠冕堂皇的原因，休战多日，多方整顿，朝廷招我近期回京，去他的冠冕堂皇，就是母亲书信相告，命我快些回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下不得不问：“什么来不及。”
　　
　　“人，人来不及，眨眼功夫，李夫人便不是李夫人，而改姓谢了。”李钲不紧不慢地举起双手，一副大难临头之态：“母亲的原话，绝非我之杜撰。原话也告诉你，我之诚意你该不会怀疑了罢。”
　　
　　火冒三丈，火冒三丈，若不是窗子开着，恐落人眼中，这会儿简直要拍案而起，大吼一声放屁。
　　
　　我那婆婆……唉，真是不知如何形容才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功力炉火纯青，老人家，又不能当真和她计较，心急火燎地把儿子招回来，只为无中生有的谣传诽谤，倒是一点儿不考虑李夫人到底愿不愿意继续做李夫人。我冷笑：“你又何时把我当做夫人呢？”
　　
　　“忍忍就过去了。”他答非所问，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端着点心回来的女儿不失时机地出现在了门边，这一幕虽然没让她失手摔了盘子，也足够她瞪目结舌：“——呜哇，世界真奇妙，爹回来了！”然后自觉地回自己屋，临走丢下桃酥一盘：“早知道做藕粉糕了，正宗的藕断丝连耶。”
　　
　　被指桑骂槐的我们呆立当场，瞬间脸红……
　　
　　脸红好一会儿，才有勇气继续作战，转身关了窗子，阴测测地发问：“敢问李大将军，你既有胆量十年不回家，为何今日却无胆量违逆母亲？”
　　
　　“你的事，我无权干涉，你的自由，我也无权插上一手，但是……”他坐下，又站起，目不转睛地注视我，一字字地：“谢知润不适合你，他不是真心爱你！”
　　
　　嘎？
　　
　　“他自命风流，到处留情，十年一觉扬州梦，一个浪子！怎可交付后半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
　　
　　哈哈。
　　
　　“这十年我负了你，今后，便要对你负责。你说你找什么样的不好，偏偏喜欢一个注定负心的人……找不到你同我说，我帮你找，总之姓谢的不行！”
　　
　　唔。
　　
　　“你，你什么态度，严肃点好吗，笑？你居然在笑？别玩了，引火烧身！你，你再这样放任自己，休书我可不给你了！”怒火喷射，眼睛烧红。
　　
　　待他喘气之机，我好整以暇地总结：“所以，你认为谣言确有其事，相信我和谢知润已经做了苟且之事，辱没你李家门风。”
　　
　　“我是为你好，何必扯到门风上去。”
　　
　　“嗯，为我好……你刚才说，要为我挑个夫婿？”我起身，郑重其事地打量他：“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
　　
　　他愣了愣，许久回过味来，恍惚地：“我说过这话？”
　　
　　说过是说过，不过我知道，定是一时口快，总不至于真的为自己老婆找个汉子来，虽然是早已丢弃的年老色衰的原配，不过你说了，我且拿来戳戳你，不痛，当挠痒痒也好呀：“啧，说话算话，我等你回音。”
　　
　　让你拿休书要挟我，哼哼，我最讨厌被人拿休书要挟了！
　　
　　
 
                  
 第 22 章
 　　
　　“这个，这个，从长计议。”癞皮狗果然开始打太极，悻悻地挠了挠头：“眼下，还是解决最重要的问题……”
　　
　　什么？
　　
　　还用问吗？明知故问的我顿时明白，不，其实看他冒着贼光的眼睛，已经无须琢磨了。
　　
　　我吃香蕉你吃皮，你睡地铺我睡床，你的妈妈你来骗，天塌地陷我不担心。哦呵，李将军与李夫人自然晚间共居一室，李将军愿意搭台，李夫人懒得一起唱戏，哼哼几声当做配合咯。
　　
　　早上我起来，才猛然记起今天要做的事儿，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差点就忘掉。”一把眼刀甩过去，意思是都怪你。
　　
　　李钲弯腰卷地铺，一股脑塞进柜子，不忘回过头来给我一个巨无辜的表情。当然了，的确与他无关，这厮还没强大到影响我记忆的程度，可是他在这里……谁让他在这里呢？没来由的使人厌恶，我恶声：“做事敷衍了事，你就不会把铺盖叠好再放进去？！还要我再整一遍！”
　　
　　无辜转为可怜，这厮含羞带怨地把被子抱出来，规规矩矩地侍弄。
　　
　　受气小媳妇似的，我在心里嘀咕，一面起身下床。心里急躁，木梳扯断几根头发，却是痛到心里去，不由得看某人越发不顺眼：“弄不好就放着，越弄越糟！”
　　
　　他简直换了个人似，全无往日脾气，微微一笑便将蹂躏成一团的被子推在一边，侧首打量我：“真像。”
　　
　　绝不是什么好的比喻，我面无表情：“像骂街恶妇是吧。”
　　
　　“真像我老婆。”他笑得居心叵测：“我是说，像全天下的老婆。妻子骂丈夫时都是一个样子，神气活现的老母鸡一般……”
　　
　　望天，还不如恶妇。
　　
　　本以为熬过一晚便能摆脱他，谁知道现实远非如此，当得知我今日要去卫府时，他无比自然地起身道：“打点好了吗？还需要什么？”
　　
　　我莫名其妙地告诉他，我昨天已打点妥当，那边也打了招呼，本待一早过去，谁知与他废话至今，还没动身。
　　
　　“那现在便走罢，让那边久等了不好。”他拿起我的手，放到自己的臂弯里去，夹着。
　　
　　开什么玩笑，脑子坏了吗？我抽，没抽动，反把手腕弄痛，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我回家关你什么事，凑什么热闹。离我远点儿不好吗，给我个清静不好吗，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更不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的嘴动了动，听不清在说什么。我继续抽，他继续夹。
　　
　　“别抽了，痛。”
　　
　　“就不。”
　　
　　“肿了……”他看着我的腕子。
　　
　　“这叫力量的体现。”我卯足了劲，咬牙硬忍，其实很痛。
　　
　　骤地，他的脸红了，很像熟透的桃子，我不解地望着他，片刻，我的脸也红了。可是我的真的不是故意的，看我也不像呐，多么优雅贤淑，蕙质兰心的一代良家妇女，要说儿童不宜也是他——是他，就是他，下流胚子。
　　
　　周遭仿佛一下子凝固起来，不管是渐升的朝阳，还是清新的风，都被这光天化日下的有伤风化震惊了。半晌，我轻松抽回红肿的手，只听他道：“不是要一味跟着你，而是母亲。你也知道，他可以写信招我回来，这次你回家，她能不要求我一同前往？”我不甘心地回道：“那也不见得。”他笑：“那你去试。”结果可想而知，还是不必费这一回事儿罢，我认命。
　　
　　我们步出李府，不约而同想象着李老夫人满意的神色，心情正如这天，不阴不晴，时阴时晴。
　　
　　隔着半条街，也不用坐马车，就这么走着，颇有些闲适，李钲忽而问：“你今天心情不大好，因为回家？”
　　
　　“因为你。”我老实不客气地伸手戳他肋骨，如果不是在大街上，直接指着他的鼻子也不是没可能，老债主有这权利。
　　
　　“真有那么糟？”
　　
　　看来他是一清二楚，我苦笑：“你躲我十年，我也躲他们十年。我是你的衣服，花钱买了又不喜欢，不得不压在最底下的衣服，他们也是我的旧衣裳，有机会脱下来永远锁在柜子钥匙也扔掉那种。”
　　
　　他默然片刻，如老友般握住我的手，语气同样安抚贴烫：“我来，你的心情会好些么？”
　　
　　“背着人穿不喜欢的衣裳，和穿着不喜欢的衣裳向人展示，你会喜欢哪一种？”我白他一眼，此行装瞎子吧，装聋子吧，装白痴更是求之不得。
　　
　　看样子他是意识到自己的碍眼与碍事，直到进门，一直尽责地闭嘴。
　　
　　我爹在家，二娘也在家，但何时出来相见，说不太准。趁着下人通报和两位磨蹭的工夫，看我娘足够了，也是此行目的。李钲头一次来丈人家，摸不清状况，还一本正经地端坐厅堂品茶呢，我没对人说这厮身份，狗眼看人低是我家一贯风格，看来也没人特意招呼他。我拉他走，他莫名其妙地被扯着，比从前有进步，没瞎问也没抗议。
　　
　　后堂，后院，后院的后廊，熟悉的小院丝毫未变，还是一年前的静谧样子，连落在屋檐上的麻雀都比别处要少——里里外外透着冷清，注定被忽视，结局是遗忘。
　　
　　“住在这种地方，不会觉得太……静了？”正常人显然有些受不了，比与世隔绝还与世隔绝让人发狂。
　　
　　“不知道，我十岁以后都住这里，习惯了也觉不出来。”这里的人，疯狂过，抑郁过，凄凉过心酸过，最后静下来。静下来的人，以后怕是永远不会觉得焦躁。我在这里住了七年，七年后嫁进李家，用一颗习惯无边无际寂静的心面对那块巴掌大的寂静，自然游刃有余。我有经验，寂寞难不倒我。踏进院门，踩上落叶，寂静仿佛再次发出清脆的呻吟，我发现下人的懒惰，屋外如此，屋内想必整洁不到哪儿去。
　　
　　李钲皱了皱眉：“这不像闺房，倒想牢房。”
　　
　　“没办法，她需要照料，虽然那时很小，需要别人照料的地方更多。多做一点总是好的，告诉自己尽了力，好过日后害怕回忆。”我侧首，看定他：“要不要进去？看过不会有好心情，你可以在外头等，我会快些出来。”
　　
　　他温和而坦诚：“你希望我怎样，我便怎样。”
　　
　　最终还是让他同我一起进去，也许是……怕吧，害怕独自面对不愿面对的往事，多出一个人在身侧的感觉，有时也会把人宠坏。
　　
　　屋内昏暗，比想象中好的是并不凌乱，不知是下人刚收拾过，还是近来母亲病情好转，居然还有幽幽甜香，茉莉花的味道，来自衣柜里的香饼子——她年轻时最爱的花香。乍喜之下，我几乎冲进卧室：“娘，你好了？”
　　
　　坐在窗前紫檀木椅上的清瘦妇人回过头来，朝我微笑，那样清新。是的清新，雨后茉莉的无可比拟的清新，她年轻时的明丽比现在耀眼十倍。
　　
　　“记得我是谁吗？”我抑制住狂喜，小心翼翼地蹲下，双手搭上她的肩。
　　
　　“小毓。”身患疯病多年的母亲清晰地吐出我的名字，患病七年，七年以来，第一次。
　　
　　泪水夺眶而出，眼前顿时模糊，我瘫坐在她膝下，如同丧失知觉，不断地笑与哭。
　　
　　知道我母亲有病，却不知我如此失控，李钲像是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患病的是谁，呆若木鸡了一会儿，拉我，没拉起来，被我挥舞着手臂挡开，又求助似的看向抚摸我发顶的母亲，眼巴巴望着。
　　
　　“岳母大人，晚生李钲——”李钲的自我介绍尚未做完，忽然顿住。我也觉得不对劲，上方的母亲不再轻柔的抚摸，而是狠狠揪我头发，真的是揪，一下一下毫不留情，抓稻草似的，我惨叫，这种情形倒很是熟悉，那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从前唯恐躲闪不及，今天主动送上脑袋。
　　
　　很快我就脱离了母亲的魔爪，甭管我怎么脱离的，一件事做久了总会得心应手。李钲笨手笨脚地帮我，头一次面见岳母便遇上这种事，他实在手足无措。
　　
　　巨大的失落把我砸扁了，也砸出我的怒吼：“都怪你！！没事跑来做什么，母亲本来好好的，看见你又犯病了！”
　　
　　“我……”真无辜，今天恐怕是他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无辜的一天，看起来他恨不得找根面条吊死：“我没有……不是我……我也不知道……”
　　
　　“突然看见外人受刺激啦！不明白吗，本来都好啦，你也看见的，她很正常，她认得我，也知道自己是谁，病终于好啦！”我也知道我在自欺欺人，疯了七年的人，怎会说好就好，即使刚才那样的清醒，也是万中无一的短暂的错位，就像正常人也偶尔错乱一次一样，瞬间的假象。可打回原形那样快，我还没喜悦，就要悲伤了：“娘，认得我吗？”
　　
　　我娘瞪大眼睛，恢复了以往病态的亢奋，却是面容诡诞，嘿嘿笑着。
　　
　　李钲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吓的。
　　
　　“我们出去住好不好？”照样是这几句，自从有了积蓄，只要回家，我永远是这样问：“找个风景好的地方住一住好不好？远离那些不是陌生人的陌生人好不好？换个地方，换种心情，你会痊愈，一定会。”
　　
　　答案永远是带着哭音的诡笑，加上那种令人啼笑皆非的一本正经：“诚哥会找不到。”
　　
　　“我告诉他，他去找你，一样的啦。”
　　
　　“骗我。”母亲混沌着的心偏是不该洞悉的地方洞悉着人心。
　　
　　我苦笑，任凭苦涩流遍每一寸麻木的味蕾。
　　
　　好在已经不会觉得苦了。
　　
　　真好。
　　
　　
 
                  
 第 23 章
 　　
　　顶着满头疼痛走出屋子，心中阴郁如同将雨。又走几步，勉力支撑下终于迈不开步子。
　　
　　“谢知润认识一位大夫，擅长治愈这种病症，只是长年避世，轻易不肯出山行医，让他试着请一请？”李钲两手扶着我的肩，温言道。
　　
　　家中不算大富大贵，也算丰衣足食，大夫自是请过的，效果那便无须说了，刚想拒绝，又觉得好歹一片心意，提出来即是诚心，不好拒绝：“多谢。”又想起之前这厮的别扭样子：“你不是反感他？”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病人要紧，不管这么多。”
　　
　　我点头，回厅堂去。
　　
　　父亲大人已经来了，想必反过来还得等小辈，脸色不大好，一转身看见李钲，那张端着架子的脸突然变成受宠若惊的瞬间真是经典死了，我忍笑，拼命掐着李钲的胳膊才不致失态。李钲以为我害怕，不住轻拍我的后背，上前和我爹寒暄。
　　
　　显然，两个貌合神离的男人的交际无聊到家，我沦落成为旁观者，直到用完午饭，去客房歇息。
　　
　　“疼？”斜睨半举胳膊表情受伤的李钲，这次不用忍笑了。
　　
　　他卷起袖子，五点淤青分布其上，可爱死了。我大笑，笑到倒在床上，一扫满心乌云。
　　
　　“真的这么开心？”他啼笑皆非：“也不知谁说，我总是把自己快乐建立别人痛苦之上。吾道不孤。”
　　
　　我做鬼脸。
　　
　　他心有余悸状，一个劲儿摇头：“可怕的女人，也不知你们有多恶毒，深之无底，参之不透。”
　　
　　正要反唇相讥，只听屋外有人通报，老爷请小姐一叙。
　　
　　李钲哀号，倒在椅背上，像个害怕孤单的小孩：“不是吧……”
　　
　　“自己玩。”心中称快，也让这家伙尝尝没人搭理的滋味，我起身离去，临走摸了下他的脑袋：“乖。”
　　
　　我爹找我自然绝无好事，甩李钲一个人在那儿的快意一过，出屋便有意慢吞吞地走，只希望慢点儿到达。
　　
　　从小我不是招人喜欢的孩子，所以他并不疼爱我，我也不用讨好他，如今成家，他只对李钲一人有兴趣，自然也无需孝顺他了。我记仇，太记仇，每一个对我不好的人做的对我不好的事我都牢记在心，不报复，可不会忘。
　　
　　明知李钲在外另有女人，当日照旧硬生生推我入李府，如同推入火坑，毫不怜惜，这种父亲，消受不起。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父亲瞅着我，上下打量，仿佛我身上结了什么奇怪的果子。
　　
　　“昨天。”
　　
　　良久，他淡淡收回目光：“回来，便不走了？”
　　
　　我打不起精神，眼皮也懒得抬，只顾敷衍：“也许吧。”
　　
　　“你母亲病情近来有些好转。”他闻言神情不满，又没有可发泄的地方，当初决定嫁我的是她，只好换个方向：“见过她了？”
　　
　　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好与不好，当初把母亲逼疯的也是他，罪魁祸首啊，真是不折不扣的罪魁祸首，装什么大慈大悲，我冷哼：“没发现。”
　　
　　沉默。
　　
　　然后，我父亲说：“你设法留住李钲。”
　　
　　这回笑了，真正的大笑，险些岔气：“我设法不姓卫，可我还是姓卫。我设法母亲痊愈，可她还是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边最近有动静，而且不小，李钲这边应不应付得过来，还很难说。他回来，想必已经听到风声，回来也没用，这些年这派已经势弱，扳回全局是天方夜谭了。”父亲面色凝重，看着我：“所以你留住他，只有在京城，他才断了后援。”
　　
　　这话前后矛盾得很，琢磨出味儿来，我有种喷怒的恍然：“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忘了你也是这派的！”
　　
　　“世上诸多不可信，其中之一就是人的立场。今天为此出生入死，明日为彼大义灭亲，都是利。”他顿了顿，叹道：“你是我女儿，所以不为利，临走之前，无论如何也拉你一把。”
　　
　　恶心，与吞苍蝇无异，这帮人成天尔虞我诈也不嫌脑壳疼：“呵，多谢。原来叛徒的最高境界是走之前把人掐得死透，好做最大见面礼，到了那边，备受重用啊。我就不信，不为利你会活不成。”
　　
　　“别说不相干的了，从一开始便是你死我活，你是女人，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路给你指了，有活路不走，可就不是见识短，而是蠢。小毓，一个男人，今后爹有权有势，再给你个好的，男人而已，你当爹不知疼你，让你生生守了这么多年活寡？今后有的是机会补偿。”
　　
　　男人，永远都是一模一样的脑袋，万年不变。以为失去可以另觅，伤口可以弥补，过去的岁月也会一如用脏的抹布，水里冲刷便能冲去所有怨恨与不平，洁白如新。李钲说补偿，爹也说补偿，可笑，真当自己是圣水啊，灵魂都洗得掉？
　　
　　我起身：“你不过你利用我拖住李钲，如果我愿意，再从他那儿套出点儿机密，他被整死，而我对你感恩戴德，这就皆大欢喜了。算盘打得很响很好听，可惜我不爱听。”
　　
　　他见我要走，急道：“和你母亲一样固执——”
　　
　　“我不会告诉他的，谁死谁活，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不帮你，自然也不会帮他，你不用担心。”说完我撤，不想多待一会儿，多看一眼我苍老却孜孜不倦追求权势的父亲。
　　
　　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咬去吧。
　　
　　回到客房，头一件事就是猛摔房门，发泄心中浊气，顺便释放满脸寒霜，锁定百无聊赖苦等我归来的李钲。
　　
　　“怎么了，谁欠你元宝似的。”他心虚地笑着。
　　
　　“利用我。”我上前，一字字地吐出对他的评语。
　　
　　他立即不说话了，多聪明的孩子啊，该含混不清的时候绝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你回来，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母亲的信，我现在才知道……总之今后别想跟着我，你本不是为了跟着我，而是避不知谁的耳目。”越想越气，索性开门欲走。
　　
　　他拦住我：“你爹说的？怎么连这个也说，老爷子唯恐天下不乱。你别走，我承认是有一点儿这动机，可这不也是一箭双雕么，多好的事……哎？我利用你，真的令你如此伤心？”
　　
　　咦，不对，自己也嗅出了异样气息，我伤心什么？他又不是我的谁，动机不纯我伤心什么；他被人暗害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吃饱了撑的我伤心什么？难怪他得意，换我也得得意，多大的虚荣啊。
　　
　　转身直视他异样明亮的眸子，这双眼睛危险，里头来源不明的小火苗一窜一窜，眼看就要金光万丈，我咬牙沉声：“才不是！”
　　
　　才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支持。
作者以前试过用写文养活自己，可惜失败，赚的钱只够吃素，所以去上班。作者长相一般，学历不高，所以只能打累死人的工，每晚加班，没时间写文，还请大家见谅。
每周休息，我都尽力更新，因为周一还要上班，不能熬夜多写，十分抱歉。
呵呵，群摸支持作者滴每一位~~
 
                  
 第 24 章
 　　
　　“恼羞成怒了。”李钲狡猾如猎人，不放过任何捕杀的机会，心理上进攻，身体也不闲着，刚好挡在我的逃跑要道上，令人进退不得。
　　
　　僵持不是办法，我一定不是他对手，唯有任命点头：“是，我心里不好受，譬如你吃了馊果子，心里也会不好受。”
　　
　　于是又被他说掩饰，没有不可告人的心思为何要掩饰呢？显然是有见不得人的意图。
　　
　　也许我上辈子是窦娥，千古奇冤未曾演完，今生继续。
　　
　　“在意我就直说嘛……”他面带诡笑，很是得志地嘀咕。
　　
　　后边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兴趣听，转目望向窗外渐弱的白昼，声音低得自己也分辨不出：“我想回家。”
　　
　　他说那我们回家，说完愣了愣，似笑非笑的眼睛里泛着某种感动的光，缓缓道：“其实这么多年，你已在心里认定那是你的家。卫毓……其实，那是我们的家。”
　　
　　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感动的，人在外头，觉得累了自然想回家，至于家的含义，呃，遮风挡雨而已，再抒情点儿，至多日久生情习惯成自然，天性里的归属感得到寄托，同谁们的家没有半点相干。李钲越发像头发情的野畜了，逮谁跟谁激情澎湃，春天都过了还这样，真不应该。
　　
　　“一起同母亲告别，咱们就回家。”他又夹住我的胳膊。
　　
　　“告不告别，她都是不认得我，算了。”
　　
　　见我没抽手，他似是很受鼓舞：“请大夫一事包在我身上，一定治标治本，药到病除，到时接母亲出来，了你一桩心愿。”
　　
　　无事献殷勤，呵，不过看在这句“包在我身上”甚是悦耳的份上，勉强接受罢。
　　
　　说走，他又不走，依然挡着我的前路。
　　
　　“不在这里说。”叹了口气，这心有灵犀得也太不是地方，我道：“来的路上，看见有家卖绿豆汤的小铺，招牌上写用的是山泉水，很有意思，我们去那儿，你请我喝绿豆汤，我请你听故事。”
　　
　　厚着脸皮，他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往事随风，我不想说就不说咯。出去了，又主动寻找绿豆小铺，声称自己是那样热爱绿豆清新的口感。
　　
　　我不明白，难道他的存在，就是让我鄙视的么……
　　
　　一口充斥着清泉沁凉滋味的汤水滑向喉间，我放下碗，瞅都不瞅他，直奔主题：“母亲是卖花儿的，茉莉花做成花球，挂在屋里满室飘香，美得精致，为糊口也为心里喜欢。一次走家串户，被父亲看见，一锭银子买了全部的花。第二天，母亲又去，父亲又买。连买三天，他买，她便卖。第四天父亲给他一张银票，问，够不够，母亲说不够，于是再给，还是不够，一连五张，五百两，母亲说够了，便嫁给他。他很喜欢她，父母双亡，没人反对他娶贫寒之女为妻，就这样明媒正娶，登堂入室”
　　
　　将汤水一气喝干，李钲面露神往，看表情像在说：比我走运多了。
　　
　　“隔年生下女儿，其乐融融……我们有过好日子，也有过那样的好日子。几年之后，谁知道呢，也许是日子不能再好？年长母亲十岁的父亲老而无趣？他的确乏味，庸俗却自以为精明，贪婪却自以为抱负远大。他们不合适，夫妻十载，却发现格格不入，这顽疾回天乏术。这是报应，母亲说这就是报应，无外乎为财，到手了，却发现命运病入膏肓。”
　　
　　“诚哥是？”李钲忙问。
　　
　　耳力当真不赖，那样含糊不清的话语不曾漏掉，我白他一眼，只重结果而忽略过程的人，就给他个结果好了：“教书先生，我的老师。”
　　
　　谜团解开，李钲满意地又要了一碗绿豆汤，大口而饮。
　　
　　我气结：“喂，听完故事要鼓掌。”
　　
　　“他负了她，她为他失心，你没有说完。”
　　
　　是啊，没有负心，又怎会落到今日这番田地，她还坚信他会回来找她，最后的稻草，怎能不抓住，可惜这稻草其实是乌龟，酷爱缩头，最后连壳也找不到了。
　　
　　漫长岁月，曾经的家变成烂泥，陷进去陷进去……可她坚信他会回来，怕自己一走，他便找不着。
　　
　　不知现在的她，即使诚哥站在面前，又能否认得出。她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为谁痴傻疯癫？
　　
　　“我不该听的。”李钲忽道。
　　
　　“吃下去的东西能吐出来，听进去的东西，就只好拿头撞墙了，看撞不撞得掉。”我要了一盘点心，闲闲吞咽，一面尽我职责地挖苦。
　　
　　他缓缓垂首，良久，低声道：“我甚至不如那个负心之人……”
　　
　　此话不假，他至少爱过她，骗过她，而我不如我的母亲，生命中出现的至关重要的男人当年甚至懒于面对我，无爱，亦无恨。人生最痛苦的事不是被人欺骗，而是上赶着被人辜负，都无人问津。同理，为爱所伤，也不是谁都拥有体验的资格，苍白的人生有时不容拒绝，欲笑无喜，欲哭无泪。
　　
　　幸福千篇一律，不幸处处雷同，好在殊途同归，最终，我和母亲的皆以寂寞收场。
　　
　　“都怪你，也都不怪你，我当年的所有不幸，母亲的所有不幸，都怪我们的通病，就是希望被拯救。”我苦笑：“哪里会有人拯救，不信自己双手而寄希望于别人，仅仅被抛弃，已经很幸运了。”
　　
　　“卫毓……”
　　
　　“嗳。”说得口渴，这下专心对付大碗绿豆汤，我埋头猛造。
　　
　　李钲沉默许久，待我喝得差不多，迎上我抬起的头，目不转睛地注视：“今后对你不好，我天打雷劈。”
　　
　　无所谓，活到这份上，已不是在意别人慢待善待的年纪，我耸肩，划开紧逼的目光，看向别处：“真要补偿，就言而有信，约定之期给我约定之物。”
　　
　　“……除此之外？”他放在桌上的手突然神经质地握着拳，指节惨白。
　　
　　不假思索，我道：“仅此而已，已是我认为从你这里得到的最贵重的东西。”半生幸福，荣辱起落，我发誓要对自己好，甚至，把那被我有意无意扔弃的苍白十载悉数活到后十年上去，五十年，对，最好长命百岁。
　　
　　我要幸福，必须幸福。
　　
　　
 
                  
 第 25 章
 　　
　　但愿这类似于诅咒的许愿能够实现。
　　
　　回去之后，李钲言出必行地张罗请医问药之事，原本，隐隐嗅到我与谢知润“异样”气息的他不愿主动招惹“情敌”，可话已出口，不得不招惹，唯有登门造访，央谢大官人引见名医。
　　
　　定下行程，于是三人行。
　　
　　“同夫人出行，快马而驰，最方便不过，不似闺中妇人，动辄马车仆婢，好不繁杂。”谢知润说着，□良驹也愈接近我，渐渐地几乎并肩而行。
　　
　　李钲的不痛快显而易见，其实从出门时谢知润主动帮我牵马便已按捺不住，此时不发飙，更待何时，小脸刷地沉下：“谢兄，山路崎岖，到了山腰，就不劳继续护送了。”
　　
　　谢知润折扇轻摇状若不觉：“在下也想省些力气，可李兄是不知道崔神医的脾气，除我，他一概不见的。”
　　
　　李钲低低“哼”了声，赌气似的驱马上前，与我并驾。
　　
　　这下好了，左右护法，我忍笑。久违了的谢知润，久违了的快乐。
　　
　　又行一段，左护法谢小书生趁右护法李大将军眼望山景之际，脑袋凑过来，蚊吟般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好凑过去，只听他重复：“……就是要气死他。”我不解：“被抛弃的是我，你怎么比我还不忿呐？”他笑，轻声：“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见不得女人受委屈……”
　　
　　骤然，一匹马横在我们面前，比“一”字还横，马上人的脸上也满是纵横之气，或者说戾气。
　　
　　保持窃窃私语状的我们与李钲对视着。
　　
　　“咳，往前的路骑马不便，夫人，我背你上山罢。”右护法说完一个劲干咳，很不自然又恨想装作自然的样子展露无疑。
　　
　　怕丢脸？呵，没听过有句话叫怕什么来什么吗？我下马，淡淡地：“我同你一样，长了一双腿脚。”
　　
　　谢知润真乖，我做他做什么，闻言亦下马：“在下的背也和李兄一样呢。”
　　
　　那一瞬，我能清楚地看见李钲的毛发根根竖起，不可谓不壮观。
　　
　　他怒了，动了真火。
　　
　　可不是，老婆是自己的，爱不爱理是自己的事，外人想理？劈了丫的。男人的占有欲啊，比女人的虚荣心还要根深蒂固，千秋万代本性难移。左右护法为了本座争斗，而本座又怎么忍心呢，可本座十年没有桃色欣赏，今天机会现成，那样色香味俱全，怎能虚度？我弹压，实则煽火：“……其实吧，谁背都是一样。”
　　
　　“不一样！！！”李钲咆哮。
　　
　　这一瞬，我想起了哮天犬，除此之外世上很难有生物可以与之媲美。
　　
　　哮天犬上前，拉起我的袖子：“借一步说话。”
　　
　　“不借。”
　　
　　到底是借了，谁让他气力大呢，我可不是为了观赏自己的胜利果实，真不是！
　　
　　大树底下，李钲找了块大些的石头，弯腰拂尽上头的灰土，沉着脸道：“你坐。”
　　
　　前边加上一句“累了吧”很难么？可少了这一句，就是正宗命令式，着实不爽。男人若是能随意拼装就好啦，谢知润的甜嘴蜜舌如沐春风于李钲的不动声色闷声不响实干精神，组合起来真是可爱死了。
　　
　　“你和他，是真的。”李钲没有过多沉默，开门见山。
　　
　　这种时候承认与否又有什么意义，再说我也分辨不清与谢知润到底是高级友情，还是朦胧爱情，亦或是我沉迷于被爱的感觉，胜过谢知润本身？谢知润爱我吗？显然不。他只是喜欢我，而喜欢这词，太泛滥了。
　　
　　“我说过，你们不合适。”李钲弯腰，直视着我：“你会吃苦头，想想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经得起反复吃苦头吗？”
　　
　　这回轮到我毛发竖起。这厮，太不会说话了啊，想想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乐意被人一直提醒年龄吗？我想从这山上跳下去……
　　
　　“李大将军，你什么都有，地位女人孩子，若是想要，还有更多。你生下来就是骄子吧？付出得到回报，不付出也有回报。你不知道的，除你之外，很多人从未得到，或是已经到手，还是飞了……你爱别人也被爱，不爱都有人送上门来求你爱，所以我跟你说，命和你不一样的人有多渴望被爱，很可笑你也根本不屑一顾。不跟你说，我不跟你说了，以后也不会，说也白说。我早就不是你妻子，你管不着我，哪怕我嫁给贩夫走卒，你管不着。”
　　
　　他瞪大眼睛，青筋暴起，看起来要把我咬死：“我没别的要求，只要不错跟谢知润！我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你？是为你好！”
　　
　　“你管不着。”
　　
　　“动动你还算聪明的脑子，他凭什么看上你？那么多女人，年轻的美貌的身份尊贵的，为什么单单爱你？合情合理吗？不过你耍你做戏，你倒当真！”
　　
　　“你管不着。”
　　
　　眼珠快要爆出来，牙齿的咯咯声也清晰可闻，李钲猛地深吸口气，须臾，狰狞竟变成苦笑：“只是为了被爱？”
　　
　　我擦掉落在脸上的露水，仰头看翠绿的树叶，层层叠叠，阳光也穿透不了：“是啊……算是活在世上顶重要的一件事了吧。”
　　
　　“还有我啊，我可以爱你啊！”半晌，他忽而一字字地，落地有声。
　　
　　吓死我，仰起的头险些折断，不得不说，我被震撼了。呆滞良久，发现他仍然目不转睛地注视我，这才醒悟自己呆滞的原因——爱这个很多男人终生磨磨唧唧不肯出口的字眼，被一个曾经最瞧不起我的人说了。
　　
　　可为何胜利的喜悦之后，辛酸滚滚而来？当成功的过程太过漫长，胜利的果实也不过给巨大的辛酸一点儿小小的安慰罢了。
　　
　　“苏荭萦。”我只说了这个名字。
　　
　　李钲的热情之火马上被冰水浇灭，走几步，越发垂头丧气。他像是知道自己刚才不应该了。
　　
　　谢知润挥舞折扇，声音远远传了来：“二位，崔神医这时在家看书，再晚些，只怕又得睡觉了，他一睡觉不知何时清醒，还是把万种情怀暂且放一放，突出此行的目的——”
　　
　　的确，此行不是挥洒小情怀的，我轻推李钲一下：“都怪你。”白眼一翻转身回去。
　　
　　他一动不动，在后头嘀咕：“……都怪我，全怪我，总之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忍无可忍。
　　
　　我立定，不回头，缓慢而清晰地：“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这辈子不分开，爱他也被他爱，比你幸福，比所有人幸福。还有，不是快三十岁的女人，是二十七岁的女人，以后请记住。二十七岁的女人愿意吃苦头，你管不着。”
　　
　　
 
                  
 第 26 章
 　　
　　这番表白，两个字痛快，三个字很痛快，四个字非常痛快，像一个危险而散发诱惑的游戏，事实上，我竟被自己的话吸引。那样的生活，可遇不可求，越不可求越想得到。
　　
　　远远观望谢知润，他，可以给我吗？
　　
　　无论答案如何，甩开面前的臭老公是目前最紧要的任务。甩不掉，气死他半死也不错。
　　
　　“吵起来了，我扬言和你在一起，把他气够呛。”既然被姓谢的看见，也无隐瞒之处，索性开诚布公地发出邀请：“生活无聊，时间难度，有没有兴趣陪我演一场戏？”
　　
　　“气别人是最好的，别到最后气的是自己。你道行不深，三思后行。”他倒很出人意料地婉拒。
　　
　　失了面子，真是没好气：“好罢，我当成你诚挚的体贴与关心。”
　　
　　“先前说要将他好好整治一番，后来我想，这太跟自己过不去，反倒是你之前的态度很对，明明已经受了伤，何必最终连自己也不放过，强打精神复仇。怪我短浅，一直嚷嚷着帮你出气，见你方才一脸戾气纵横，才晓得无形中带坏了你。”
　　
　　淡金色的阳光下神采飞扬的面孔愈发夺目，笑意与严肃叠加着，听起来却是出奇贴烫，瞪着这样的脸，想被惹火，也火不起来了。其实心里清楚，自从李钲频繁出现在我的视线中，那份清单的感觉日渐稀薄，反而体内肝火旺盛，歇斯底里，冷静无存。再这样下去，离母亲不愿矣，而我幼时是那样一遍遍发下重誓，再遍体鳞伤，也要风轻云淡，万勿重蹈覆辙。
　　
　　人可以这样活，也可以那样活，白云苍狗怎样瞬息万变，就有多少种活法。想活不下去，却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想通了。”我喃喃念道，看着李钲缓缓向我走来，甚至可以对他微笑。
　　
　　“其实你早已相通，被我误导才走了弯路。你这份心胸，我该多学。”谢知润踱了两步，收起折扇，趁人不备忽而侧过头来，低声：“愿意给我学习的机会吗？”
　　
　　我承认某些方面我有些迟钝，总要一段时间才能抓住精要，眼看李钲就要过来，才开了关窍：“你都已经拒绝我了。”
　　
　　“拒绝演戏，可并未拒绝真情实感。生活无聊，时间难度，有没有兴趣陪我过一段真情实感的日子？”他面色淡然地看着李钲，不露一点痕迹，语气却是十足的诱人犯罪：“你吸引我，我喜欢你，岂止喜欢。咱们在这山上，过一段神仙不及的日子。据我观察你不乏智慧，不会在将来的某日难以自拔寻死觅活，可你没有勇气，是吗？你没有勇气吗？”
　　
　　脑子不笨，不为那么点爱钻牛角尖，就是决定和我……好吧，奸情一把的理由？太会为自己留后路，不愧是情场老手，念及此处，火热的心多少有些寒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男人懂得为自己着想，女人难道不懂？我也晓得什么叫享受，到嘴的肉一口吞下。我没勇气，我没勇气吗？若是我偏偏有这份勇气，又如何？
　　
　　“你成功了，我被激怒，很生气地告诉你我有。”眼一闭，牙一咬，这就决定红杏出墙。
　　
　　他展颜一笑，有够坏相：“哈哈，得逞。”
　　
　　李钲，不得不说，是他自己误了自己，若不是还在原地别扭一会儿迟到一步，自己老婆和多情公子的一段奸情完全可以扼杀在襁褓中，可惜，世事无常，天要下雨老婆要偷人，都是那样地难以捉摸啊。
　　
　　一直到两个男人迈开步子走了好一段，有意落在后面想自个儿心思时还在不住感慨，只怕潘金莲和西门庆也没我和谢大萝卜这样展神速吧？超越古人，真是骄傲。
　　
　　无声行进着，终于，正午时分饥肠辘辘，到了地方。
　　
　　快到山顶的一处隐秘的宅院，太过隐秘，让人觉得住在里头的人从前或者现在一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院门虚掩，进去扑鼻一股腐叶味，这一切似曾相识，倒有些像母亲的住处。几间厢房不大，说新不新，说旧不旧，门窗紧闭毫无声息。
　　
　　我沉声：“确定里头有活人吗？”
　　
　　李钲看我一眼，甚有同感的样子。
　　
　　“出来见客啦——崔大神医——见客啦——”谢知润站定，突然吼了几嗓子，声音远远传开。
　　
　　门，终于动了一下，半张白皙的面孔现了现，又消失。
　　
　　良久，风从我们面前掠过，吹起我们的头发，李钲忍不住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刚才的，是人吧？”
　　
　　谢知润点头：“就是他，害羞了点儿，他不爱见生人的，我进去和他说说。”
　　
　　“我的妈呀。”我承认我被眼前的生物雷到了，该生物不属于有生以来见识过的任何一类品种：“闺中少女？芳龄几何？”
　　
　　“别这么损，他很干净。其实我之前说性情孤僻，实在委屈了他，怎么说呢，他会是你见过最不可思议的一种人，也是心底里最想做的一种人，太想做了，直到你深入骨髓，到头来却完全陌生。他子承父业，从小住进深山，见过的人还没自己的手指头多，难免不合时宜，不过治你母亲那种病很有一套，待会儿见到他，如果实在不喜欢，就不看不说，别说过激的话，他经不起这个。”
　　
　　“怎么跟我是大野狼似的，不喜欢，当然不至于去伤害。”
　　
　　“是，我知道。”谢知润说着，迈步上前，望着我的眼神几乎和阳光一样温暖，连带着阴冷的山风也变得和煦：“等我，很快。”
　　
　　想说谢谢，又想到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于是对他一笑，连点头也省了。
　　
　　其实未来，还是满含期待的不是吗？一响贪欢，不问窗外是阴是晴，是吉时凶。享受这玩意儿谁不懂得？给自己松绑，何乐不为。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支持与祝福，我会尽快取得胜利滴，耶耶耶~  
                  
 第 27 章
 　　
　　进去不多会儿，谢知润背着手出来，微微低首，有些踌躇的样子。
　　
　　“他不愿意，咱们也不便勉强。”最看不来别人为难，我笑了笑，上前几步替他解围：“也是没缘，今后帮我留意其他大夫好啦。”
　　
　　李钲在我身后阴郁地：“这个任务交给我。”
　　
　　讨厌，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要插嘴！
　　
　　“尚有回旋余地，只是要伯母亲自上山，他才肯看。”谢知润抬头看着我，叹道。
　　
　　似乎不大可能，母亲连家门也不肯迈出一步，外头有老虎吃人一般，且不是我不信谢知润，任何人目睹这位薛“神医”的芳容，身上都有些毛毛的吧？何况费尽周折做那高难度的事儿：“嗳，就不肯悄移莲步，让世间尘埃沾上他绝代风华？”
　　
　　“喂……”谢知润哭笑不得，俏脸皱了又皱。
　　
　　我耸肩，口不择言也不是随时都有心情的，面对这样两个男人，一新一旧，都知根知底得很，自然身心都放得开。
　　
　　“既然神医无意医治——”李钲看样子习惯于我的语言风格，很自然地做着总结，可惜，谢知润今儿夺他老婆，志在必得根本不给他任何插足的机会，这孩子他不跟李钲斗，转而问我：“为今之计，只好在这山上住上一阵，软磨硬泡，薛神医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招，我从小使到大，十足把握。”
　　
　　这次我没有迟钝，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有神助：“那么，就住一阵。”
　　
　　仿佛听见奸情拉开序幕的声音，散发诱人气息，心里的小爪子不停地挠啊挠，这只小爪子，真是恨死人也爱死人了。
　　
　　“你可以回去啦。”像被什么力量驱使，我猛地回身，定定地看着李钲。
　　
　　他闭口，无言，曾经傲气十足的小脸残破着。
　　
　　装可怜也没有用，狠了狠心，我冷笑：“你若是留下，我亦不反对，不过该做的事，一件不落仍然会做，多一个观众更添意趣。”
　　
　　这下木雕泥塑了，他完全愣住。
　　
　　当日你拒绝身怀六甲的我有多绝情，今日血仇雪恨，我便有多酣畅淋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被别人占用是什么感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别人夺去又是什么感觉？有过之而无不及，相得益彰嘛。
　　
　　正午的阳光让人微昏，毫无遮挡地覆在身上，甩之不掉，更加沉昏。一次次品位胜利的快感那般令人得意忘形，我趁胜追击，好不利索：“你该知道怎么做，对别人怎么说罢？别让我再重复那四个字，我不是孩子，有手有脚有自由，若有这份力气，将来小毓成人，留着教育她吧。”
　　
　　“……你重复。”紧绷的腮帮子微鼓，像在咬牙，又像在赌气——你说啊，你说我就敢听。
　　
　　说就说，怕你不成，我一字一顿，声音尽量压得底，留给他最后一丝尊严：“你管不着，李钲，你管不着。”
　　
　　话音刚落，他掉头便走，快到我和一脸奸笑的谢知润同时一愣。
　　
　　很快，视线中只剩一个模糊背影，再一眨眼，宛如星点的背影也彻底消失，我不是铁石心肠，所以多少有点儿担忧：“山路不好走哇，上山容易山下难哇，情绪再一波动，别出什么事哇。”
　　
　　“岂止波动，简直震动。”谢大官人也不是个积口德的。
　　
　　我们相视而笑，标准的奸夫淫妇式。
　　
　　总觉得这样猝然离开，不是李钲的一贯风格，可背后蕴藏什么阴谋，也不大可能，此人感情处理得不敢恭维，但这点儿基本道德是有的，那么，他这么匆匆而去，作什么怪去了？想不通。
　　
　　山上本来极静，好事者离去，唯有更静，甚至听见自己的心跳。
　　
　　结束一段生活，开始一段生活，结束无望，给自己希望，浑身如同打了鸡血，越是看起来平静，越是极力掩饰心底里的亢奋，隐隐预感到即将有改变乏味生活的事发生，这种感觉本身已是一种满足。
　　
　　出墙有益健康，红杏万岁！
　　
　　“去了心头大患，这下放开手脚，不必拘束。”谢知润伸个大懒腰，鼓励的眼神：“有权快乐，不是吗？”
　　
　　“嗳，那是。”
　　
　　“走，看咱们的薛大神医去。”他上前一步，牵我的手。
　　
　　掌心忽然多出一股温热，这感觉陌生而怪异，自知之明素来不缺，我觉得我还是没有准备好……丢人啊，老大不小的了，心还是青涩少女，渴望又是那样恐惧，明明是两个人在一起，却像永远和自己搏斗。
　　
　　谢知润看一眼我僵直的胳膊，微微一笑松了手：“怪我浮躁，你这样的女人，应该体会全方位的爱。”
　　
　　“全方位？”
　　
　　“相识相知相爱相守，换言之，从清纯暧昧，到热火朝天，当中漫长的过程，不能省。”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沉淀了似的：“你这样的女人，让我觉得不做这些，都无法宽恕自己……”
　　
　　我这样的女人？老女人的身子黄毛丫头的心？抱定出墙宗旨却连拉个手儿都心里起疙瘩，只顾着拖泥带水前后矛盾的畏缩老妇女？为什么，我总是吐口吐沫把自己淹死？
　　
　　眼前不是不开阔，侧首眺望，远处悬崖棱角毕现，崖下山谷滚滚白雾，无烟如梦随风涣散，风无休雾无止，相生相克相依相随。看得久了，人也变得轻飘飘，似乎连执念也是不该生的。
　　
　　这时，谢知润轻声：“不赌气了？”
　　
　　嗯？他知道？是，不会不知道，或者说他是任何一种人，但绝不是傻瓜。
　　
　　“没什么可赌的，赌来赌去，输掉的是自己的珍贵时光。”苦笑，抱臂于胸，好给自己些许温暖：“说到底，和自己刨坑自己跳一样，没人在意我的气，只有自个儿消化那些无用气体，消化不掉，便是活该。”
　　
　　“还有我，和你一起消化。有没有想过，身边多一个人，至少在消化不掉郁结而死时，有个目击者。有人看，比默默死去好，我一直这么想。”
　　
　　说得这样无奈，很少动情都差点儿为之流泪。沉思一番，我勉力摇头：“我恐怕不是你的目击者。”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道：“给彼此一个机会，不是难事。”
　　
　　本就不是难事，战胜自己耳，而战胜自己，只要爱自己就足够了。一旦胜出，终身受益。
　　
　　多好，一切交给他，我只要努力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喵的，失恋了，悲痛之下只好更新了 %%  
                  
 第 28 章
 　　
　　山中小住，自然要征求主人家的同意，由此，我有幸再次目睹薛神医“芳容”。
　　
　　“比下去了。”暗中戳一下谢知润，相信他很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不服气：“真的吗？我一直觉得比他高大比他帅。”
　　
　　“人家是气质压倒一切。”
　　
　　发誓我没说假话，薛神医的气质真是……咳咳。纵观我身边的男人，李钲阳刚，谢知润潇洒，我爹年轻时也是英俊公子一枚，只是现在残了，不过这倒直接影响了我的审美品位，总觉得比他高出一头的才算美男，而这薛神医，真真把这些人都比了下去，相貌是其次，气质空灵不染尘埃，纯粹无瑕，波斯水晶也没有的天然之美。放到大街上，怕是要引起围观的吧？
　　
　　这世界太缺少美丽，一旦有幸目睹，简直愿意为其做任何事。
　　
　　“她真的要住下来？”薛神医远远站着，眨巴小鹿似的眼睛，巴巴儿瞅着谢知润：“多久？”
　　
　　谢知润掐指一算，摇头：“说不准，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美人儿坐在竹椅上，不说话了。
　　
　　“她不会给你找麻烦，我呢，更不会，放心。”谢知润嬉皮笑脸地：“帮帮忙嘛，山底下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最终好说歹说，这家伙勉强同意，一副被人强迫心灵受到创伤的样子。
　　
　　趁这当口我环视这间小而整洁的屋子，发现屋内很多摆设都是竹子做的，茶杯茶壶，桌椅板凳，隔着卧室的湘妃竹帘，有些还透着青，竹香淡淡，未曾退去，打磨精良得不像生硬粗糙的竹子，不禁问道：“这些都是哪儿买的？”
　　
　　薛神医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搭腔。
　　
　　我展示善意笑容：“我是说，都很独具匠心，也想买一套放在家中欣赏。”
　　
　　又是不搭理，这次眼皮也没抬，直接恍若无睹，仿佛我是一株野草。
　　
　　被美男鄙视，很受伤……
　　
　　谢知润拍拍我的肩膀，笑道：“他自己做的，你只怕买不到。”又在我耳边轻声：“走吧，他一向这样，不想说话便不说，不想敷衍便不会多出一个表情，习惯就好。”
　　
　　天哪，如果这样与世隔绝能够杜绝外界伤害，那我宁愿我的孩子被伤得遍体鳞伤，羡慕他的纯真是一回事，真正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不寒而栗啊不寒而栗。
　　
　　我们的临时居所比想象中朗阔，必需之物一应俱全，当然也是竹子的，难得的是看起来一直没有外人居住的屋子居然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外室的桌上一只冰纹瓷瓶里插着最鲜的山花，粉嫩如藕，满室怡人。这样的地方，住上一年也不厌烦，难怪薛神医能在这儿住半辈子，换别处非得疯了不可。
　　
　　“原来这里还有用人，怎么没见人？”
　　
　　“他那样的人，一个人住着都嫌多。”
　　
　　我诧异：“都是他亲自打扫的？不可思议。”
　　
　　谢知润施施然坐下，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除了医术，洗衣做饭布置房间便是他最大的爱好，怎么样，我的朋友很特别吧？”
　　
　　嗬，忒特别。
　　
　　想了想，我问：“他绣花吗？”
　　
　　“扑——”谢知润一口茶喷全在地上，人笑得癫痫似的，一把拉我坐下，好半天才将笑散的零件捡起来拼成人形，一本正经地：“喝茶，别淘气！”
　　
　　笑着混着，转眼黄昏，山中湿气浓重许多，和白日阳光照射的浮躁之气夹杂，罕有独特的气息。
　　
　　推开木窗，我被震撼了。
　　
　　不是每次都有运气，邂逅最美的瞬间，夕阳如血，天边蓝与红的交界清晰得匪夷所思，竟是形容不出的色彩，美就美在视野开阔，充实整个眸子，印到心里，再难忘怀。什么都渐渐化了，溶入静静悬着的一丸落日中，眼见它沉沦，再沉沦，无限风光尽收敛，温柔吞噬，晕染出的宁静格外永恒，一草一木亦受点化，眉目含情起来，微风撩动脉脉无言，不泣不诉，浅浅心事。天地无声，唯有残阳褪尽后的峥嵘群山，顶上高峰孤独耸立，如墨如黛。
　　
　　眨眼即逝，好在推了一下窗……
　　
　　“山里的夜色极美，想出去吗？”谢知润在我身后轻声道。
　　
　　“想，不过先填饱肚子。”
　　
　　他憨笑：“一边陶醉造化美景，一边琢磨人间烟火，可真不亏待自己。”
　　
　　“当然，我对自己一向宠爱。”
　　
　　山里什么最可口？自然是野味了。
　　
　　趁着暮色未尽，借薛神医的小弓小箭射了只肥野兔，拎着长耳朵去篝火旁，被谢知润竖指赞道：“帅！”
　　
　　“你呢？什么都不会。”我在迅速膨胀。
　　
　　他神秘地在身后摸着什么，一扬手，一把花里胡哨的东西扑面而来，带着股沁香，花瓣飞起又飘落，有的落在肩上，带着俏皮。我展颜一笑，唔，还是有用的，让人过一把天女散花的瘾，越发地飘飘然。
　　
　　坐在微微刺人的青草上，吃着腥膻，吹着清风，不食而足，更别说品一口野樱桃酿的酒了，薛神医比我们都会享受生活。
　　
　　“这酒，喝不腻的，也不醉人。”带杯子出来太繁琐，索性对着瓶口喝，若是平时你一口我一口的同使一个东西必然别扭，但此时丝毫不觉不妥。
　　
　　他从我手中接过见了底的小瓶儿，一口饮尽：“是你酒量大，只是自己没发觉，这酒寻常人喝，几口便头晕。”
　　
　　哦？那么带如此烈酒出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企图？男人啊，都是嘴上说的好听，什么不强迫你啦，尊重你的意愿啦，会很轻的啦，不会伤害你啦，都是谎话，骗那些自以为精明实则输到底的女人。呃，包括我。
　　
　　吃饱喝足，真想伸个懒腰，美美睡一觉。
　　
　　“躺下吧，别打哈欠了。”谢知润平躺在泛着涩味的草上，以肘做枕，自己倒冲天连打两个巨大哈欠。
　　
　　眼皮打架，实在打熬不住，躺下反而不那么疲累，我缓缓把自己放平，像打开一卷陈旧的铺盖。
　　
　　今夜有月无星，乳白色月光为山峦披上轻纱，月下看山景，和灯下看美人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万籁俱静，不似人间，即便白昼永不到来，也并不是件很遗憾的事。
　　
　　“饱暖思□。”良久，我身侧睡着的人开腔了。
　　
　　千古真理，不容置疑，所以我只能说：“……没错。”
　　
　　话音刚落，一股浓浓青草涩香钻进鼻腔，充满了突如其来的侵略气味。
　　
　　
作者有话要说：勤快更新是不是需要奖励哇？长评啊长评，好久没收到鸟~~~~~凌空翻滚  
                  
 第 29 章
 　　
　　以静制动是最明智的办法，我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某种生物翻身坐起，笼罩上来。
　　
　　饱暖思□，饮食男女，吃饱了整点儿俗乐，人活一辈子，终究逃不出这圈子，循环往复，无休止地兜转，乐此不疲。
　　
　　“突然想起，山下有个潭，趁着月色好，应该很动人。”生物没笼罩我一会儿，竟坐起来，指着远处；“就在那儿，从那儿望下去，波光一串串，珍珠帘子也似。”
　　
　　我，我太□了，太猥琐太阴暗……我，我还是石化吧。
　　
　　他回过头来，咦了一声：“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红了吗？老娘我还是太嫩啊：“呃，你刚才说，饱暖思啥来着，真煞风景。”
　　
　　“偶有所感而已。”
　　
　　真吓人，您还是别感了，我站起来，拍怕身上的土和草屑，活动白天因为山上酸痛的筋骨，一面向他指的方向走去，俯瞰之下，差点儿惊呼，太美了。
　　
　　黑色的，诱惑的，神秘的光华隐遁的，天亮时也许清澈见底，夜色中却如风姿绰约的黑衣少妇，不动声色尽显尊贵。世上美景，果然活到老才欣赏得尽，天地灵秀，也不知还有多少无缘得见。
　　
　　谢知润缓缓走上前来，低低的声音：“告诉我，这一夜，是你今生最难忘的。”
　　
　　很遗憾，今生最难忘的一夜，给了李钲，十年前冷漠倨傲的李钲，眉间英气勃勃，脸上却带着淡淡厌倦的少年将军。恨归恨，不能不承认，那时的我爱他那身皮囊，并为此深深着迷，不可自拔。爱过一个人，心中会有印记，怎么也抹不去。我以为我已淡忘，提起最难忘的一夜，发现自己的记性实在有些可怕，难道只有硫磺才能洗净吗？
　　
　　走神了，真不应该，我忙微笑：“为什么是这一夜，难道以后，不会有比这更难忘的？你不够努力呀。”
　　
　　他作醍醐灌顶状：“有道理，我该反省。”
　　
　　山顶风大，夜色渐深，我们的衣衫已经猎猎作响，头发几乎把脸颊遮住。虽然再待一会儿也无妨，不过既然天公不作美，见好就收罢。
　　
　　刚提出要走，鼻子就响应，一个大得不能再大的喷嚏冲鼻而出，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谢知润脱下外衣，给我披上，一手揽过我，温暖顿时令微微冻僵的身子复活，被他揽着的一侧肩膀似乎有些温暖过头，火热起来。不适应，即使我想努力适应，与他人的身体接触，还是免不了浑身别扭，轻轻推开他的臂弯：“这样走山路不方便。”
　　
　　“再拒绝我，我可要伤心了。”他的手臂从我肩上滑下。
　　
　　沉默地踏上坚硬的小石块，戳得脚面又痒又痛，低声道：“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信心是我给你的，都说聪明的女人不相信男人的恭维，通常十有九伪，不过该信的时候还是要信，这也是聪明。”
　　
　　“尤其是你？”
　　
　　他含笑点头：“娘娘英明。”
　　
　　我到底在抗拒什么呢？值得思考的问题，谢知润哪儿不好？哪哪儿都好，除了太花，可苍天啊，谁在乎他专一与否？他无聊我寂寞，各取所需互不冲突，有什么不好哇？
　　
　　难得有情郎，我知道难得有情郎，活了二十多年我都不曾有幸一睹传说中的有情郎，今后还凭什么相信真爱存在？这种生物也许已经灭绝，灰飞烟灭。不求真爱，那么我又为何施展不开腿脚？简直绑架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幸福啊。
　　
　　“路真难走。”我停下，揉着膝盖。
　　
　　“白天累了，晚上不该邀你出来。”谢知润笑着指了指他宽厚的背：“是自己上来，还是我抱你？”
　　
　　奸计得逞，奸情还会远吗？我真是天纵英才。
　　
　　小风吹着，小月亮照着，随着他的步伐起落，耳边规律的是他的一呼一吸，罕有与人距离如此之近，依旧是不适应，可正在努力改变。有改变就有希望，我的死水无澜的人生，今晚便要精彩绝伦！
　　
　　越想越欢喜，脸不由得贴在舒适的衣料上，闭上眼睛，陶醉于山风阵阵，更深露重。
　　
　　这一陶醉，便睡着了……
　　
　　我恨我自己，恨不能抽打我自己，直到天光大亮，坐在床上发现自己仍旧穿着昨天的衣裳，连头发也丝毫不乱时，简直不知是笑还是哭——睡得太熟，连身都没翻。就这么过去了？我的本该由暧昧到激情，由激情到回味的一夜，居然被自己睡过去了。
　　
　　千载难逢的身心皆顺的好机会，换个时候，说不定又别扭起来，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却没有和对的人做对的事，只因一时犯困，放任麻痹，成了千古遗恨。为什么，就这么不争气？！
　　
　　双拳紧握，若不是谢知润进来，真有可能痛揍自己一顿。
　　
　　“睡得怎样。”他显然梳洗已毕，山里阴凉，青色长衫外边披了件月白袍子，越发显得高挺俊俏，整个人神清气爽，潇洒得不似人类。
　　
　　欲哭无泪：“昨天的酒，确实很厉害……你在外边睡了一夜？”
　　
　　“唤你不醒，只好在客厅将就一下。”
　　
　　这傻瓜，我睡着，你可以唤醒我呀，唤不醒，你可以……那啥啊，总比这样很傻很天真地挺尸到天亮好吧。情场老手就这水平？最没有觉悟的李钲也比他具有攻击性，所谓全方位的爱情真让人哑巴吃黄连，说来说去，这孩子咋这样不开窍呢？我失落。
　　
　　鲜菌做的蒸饺很好吃，却弥补不了心中的伤痕，面无表情地吞咽着。
　　
　　“今天错过了，明天，咱们起早去山顶看日出，你觉得如何？”这声音现在响起，堪称悦耳。
　　
　　例行公事地矜持一下，我淡然一笑：“挺好。”口中的山菌顿时鲜美许多。
　　
　　老天终于厚待我一次，呵，我就说嘛，风雨之后一定会有彩虹，今天过去，还有明天，只要我的腿还在，总有一天到达幸福终点。
　　
　　
作者有话要说：俺真的好勤奋呀，自己都感动死鸟~~长评呀长评，昨晚梦见了你~  
                  
 第 30 章
 　　
　　仿佛心有灵犀，预料明天的日出必然不会平淡，好东西留到最后享用，我们今天反倒不那么亲密，像是有意积蓄能量似的。
　　
　　白天，他去谢神医那儿闲聊，顺便鼓动他下山为我母亲医治，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我才懒得关心，打来泉水洗个通透无比的温水澡，修修指甲，梳梳头发，带上山的一包衣服中挑选最中意的，明天穿，又梳了几式头发，选出最出彩的，最后挑首饰，不在华贵，点睛便好，这一通穷思竭虑，绞尽脑汁，傍晚何时悄然降临都不曾留意。
　　
　　谢知润进来时我正在比较香包，茉莉香和玫瑰，前者清雅后者浓郁，前者乃我所喜，后者仿佛为男人所喜，一时间很难抉择。
　　
　　“檀香配你。”他走到案前，弯腰浏览一番：“可惜没有，那么茉莉好了。”
　　
　　“男人似乎偏爱娇艳的玫瑰。”
　　
　　“鄙人十几岁时趋之若鹜，现在嘛，没兴趣。”谢知润摇着他那把千年不变的大折扇，笑得像个小无赖。
　　
　　那是吃多了的缘故，再怎么喜欢，天天品尝也会作呕，男人最不会亏待自己，永远不会饿死的生物。
　　
　　天又黑了些，野鸡回巢踩动草叶的声音清晰可辨，山里最大的好处是静，天地之间唯有我心的静，坏处也是静，静到没有外物打断要命的尴尬，只有让它肆无忌惮地爬上身体，一路爬，最后爬红了脸。
　　
　　“方才进来是想告诉你，小薛被我劝得有些松口，再过几日，有把握劝他下山，这样令堂便不用辛苦上山了。”
　　
　　我仰起头：“知道了，谢。”
　　
　　他笑容如风，吹乱人心：“真正劝动再谢不迟，到时，我可要谢礼……”
　　
　　真受不了，我最受不了不轻不重不深不浅的撩拨了，下意识低了头，转移话题：“最恋窝的大兔子，怎么被你劝动了？说他不俗，我看你更不俗。”
　　
　　“也许，只是太寂寞。”
　　
　　寂寞这个词，薛大神医知道吗？有过体会吗？如果有过，那么他早就下山派遣寂寞了，容易得很，往人群中一站，最好被踩上几脚，立马不寂寞。
　　
　　谢知润淡淡地：“我在他床上，看到一只怪异的枕头，上边画着人的五官……他明明有一只枕头，这个便紧挨它放着。”
　　
　　“我几乎以为他要修道成仙。”话说回来，神仙也有不甘寂寞下凡寻觅真爱的，可见空虚的威力比仙术还要大。那样刻骨的寂寞，为何偏偏一点儿露不出来？不过露出来，又怎样呢，这世上寂寞的人太多了，谁又能帮得了谁。
　　
　　一时沉默下来，四周再次陷入寂静。
　　
　　心中不是不茫然，他是顺理成章地睡在屋里唯一的床上呢，还是转身而去，保持昨晚的纯洁状态？也许是我多虑，纯不纯洁，只是我在意的可发一笑的东西，人家自然无所谓的，反正不是今天，便是明天，跑不了。
　　
　　“明天早起，早些睡吧。”谢知润走近，颀长的影子整个人投在我身上，微微弯腰，一个吻落下来。
　　
　　不轻不重不深不浅，又是这一套令人脸红心跳之余回味无穷的把戏，问题是……我真吃这一套啊，应该说很吃。甜蜜的绵长的蠢蠢欲动的，单是一样就令人招架不住，我想今晚他若留下，我不会拒绝。
　　
　　可他走了，留下惆怅给我，还有两片火热的唇，施了火刑似的，那热久久不退。
　　
　　什么样的人生最幸福？不是无所求，也不是求之不得，而是拥有曾经想要的东西，又期待未来想要的，手里攥着，心里盼着，充实安然地希翼着，任何一种微小愿望的达成都是锦上添花，无大悲，有小乐，如此绵延不绝。
　　
　　口中含着幸福入睡，仿佛大人奖励的糖，小小兴奋，大大坦然，醒来时窗户纸还是漆黑。
　　
　　显然还早，却神清气爽，再无睡意。倘若到了时间，谢知润会扣响我的门吧，但愿他今天不要睡过头……正这么想着，门被轻轻叩打。
　　
　　我下床，在屋里扣了下门，那边听见，不再扣了，只听谢知润清嗓子的声音，伴有含糊不清地：“等你，别急，还早。”
　　
　　知道梳妆缓慢，所以预留了时间，真是细心，只是疏忽了一点——天还没亮便去爬山，肚子怎么填饱？说到肚子，现在就有些空空如也，想念野菜鲜菇馅儿的包子了，一面穿戴，一面暗咽口水。为了色，只要牺牲食。
　　
　　一切妥帖停当，一开门，几乎热泪盈眶。
　　
　　他准备了，他真有心，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可怜的小薛，睡梦中被拉起来，做了这么一笼美味，助人为乐不求回报，壮哉千古。”谢知润咬着包子，原来方才的含糊不清是因为忙着大吞大嚼：“此时若是有一碗酥酪，真真美到骨子里。”
　　
　　在我的言传身教下，他终于也重视食胜过色，可喜的进步，我满意地将大包放进嘴里，咬下：“知足罢，常乐矣。”
　　
　　眼角笑成弯月，这神情出现在男人的脸上尤其可爱，他含情脉脉地注视我：“其实，你就是我的酥酪。”
　　
　　嗷……
　　
　　吃得饱饱的，丢下盘子擦擦嘴巴，我们出发。
　　
　　刚从漆黑过度的天色，是深蓝色的，没见过海，想来也是这颜色，容纳所有忧郁，又释放所有忧郁，最后这种忧郁变成宁静，无声而永恒。穿行于走廊，踏过院里的落叶，踩着阶上的露水，呼吸山野寂寥天高地厚的况味，不观日出似也足矣。
　　
　　行进中，谢知润伸出手，我略一犹豫，把手交给他。
　　
　　温暖干燥的手掌，在寒风瑟瑟中格外安定人心，我需要这只手，此时才恍悟我是那么需要，每时每刻，需要到几乎麻痹我的神志，物极必反，最终混沌木然没有痛。
　　
　　“你怎么了。”他停下，诧异地看着我的泪湿眼眶。
　　
　　“风大。”
　　
　　“那么闭起眼睛，跟着我走。”
　　
　　我听话地闭眼，顺应着他的牵拉，听着他时而的提示：有石块，避开，有凹地，绕走，一直走，对，一直走，前边路很平，不用害怕跌倒……
　　
　　我想我什么都不怕了，有爱，不但不会恐惧，也不会老。我在笑，心底里挖出的笑。
　　
　　

 第 31 章
 　　那一瞬间，我想我们心灵相通。有人说恋爱最不应该的就是把对方看透，都看得透透了，今后怎么玩躲躲闪闪，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的游戏，男女之趣亦在此矣。
　　
　　我觉得不然，如果两个相爱的人连面具后头的面目都没看过，今后怎么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心心相印相依相随的游戏？还要永恒呢，海枯石烂此情不渝呢，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这游戏玩得也忒惊心动魄。
　　
　　走了不知多少步，只听身旁一个可靠的声音：“到了，快看。”
　　
　　猛一睁眼，呵，不迟不早，日出的壮丽刚刚开始，那一线光，虽未见红日，已被它光芒折服，哪堪提起清晨的风，无比醉人，最醇美的酒也不可比拟，酒醉一夜，而酥软轻甜的凉风配上这一线金色的穿破深蓝色天际的光，几乎醉人一辈子。
　　
　　一辈子……
　　
　　一生如此，该有多好。永远的经典瞬间，无法复制。
　　
　　谢知润轻拉我衣袖，示意我坐下，我便坐在他身边，又觉得这样正襟危坐太僵硬，努力放软身子，全神贯注看日头破云而出的一刹那。
　　
　　等啊等，还不破，还不破还不破，很不争气地，我打了个哈欠。
　　
　　“怎么，昨晚没睡好？”他在我耳边轻声问道。
　　
　　这孩子，估计被囧到了，又不好意思“切”我，怪难为人家的。这个哈欠吧，直说又不是——我这人就是这么没水准呀没水准，文艺这东西装一会儿还行，天天这么装，不至于出人命，就是哈欠嘛。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不浪漫，幻想匮乏，心灵的小溪水严重干涸，可又不能如此直白地刺激人家一片真心，唯有半开玩笑地道：“同你出来，兴奋地一夜未眠。”
　　
　　哈哈哈，于是响起了他的朗声大笑，看来很吃这一套。男人是要哄的，要骗的，要宠的……其实跟女人一样。
　　
　　人真是个严重缺乏爱的动物，明知缺乏，却有人始终在鄙视，伤害，漠视，唾弃，甚至调侃，硬生生将自己的生路断了，自诩风流洒脱，整个儿就是自己刨坑自己跳的冤大头。
　　
　　“又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没有。”
　　
　　“告诉你一件事。”他一本正经地。
　　
　　我问什么。
　　
　　他咳了一声，道：“在你发呆的时候，太阳已经跳出来了……”
　　
　　我一看，呀，果然已经冒出一个头，红红脑袋调皮得很，像在嘲笑我的呆里呆气。错过了，真不幸，但这样的不幸，还是要狡辩的：“不是发呆，是思考。”
　　
　　谢知润咽了口吐沫，沉默了。
　　
　　“喂，不用这样无声抗议吧？”我用肩膀顶了顶他，学着女儿的样儿像他眨巴眼睛。很不幸，眨眼我能够轻易做到，却早已没有那样灵动的小鹿精灵一样的大眼睛了，一眨一把鱼尾纹，如果对面有镜子，我能把自己吓死。
　　
　　他还是没有反应。
　　
　　得意忘形啊，我这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这是缺陷，得回炉另造，现在造估计是来不及了，下次投胎赶早。
　　
　　我起身，太阳脑袋蹦出来的那一刹那没看见，那就好好看看它的肉体吧，胳膊突然被人拽住。
　　
　　“做什么？”
　　
　　他注视我，道：“□。”
　　
　　腿软了，吓的。这哥们儿不是一般的彪悍。
　　
　　弯着的身子终于还是坐下去，不得不承认，抹黑上山，辛辛苦苦的，可不是为了看日出。
　　
　　下了半天决心，我问：“刚才，你不是已经倒足胃口了么？”
　　
　　他诧异地盯着我的脸，噎了半天才道：“你怎会这么想？第一次见到你可爱的一面，欣赏还来不及，怎么倒胃口？话说女人，可以成熟可以妩媚，可以端庄可以温婉，甚至可以凶悍，但惟独少了一样便觉无味，就是可爱。一个有吸引力的女人，一定要懂得可爱。”
　　
　　我彻底无语。
　　
　　
 
                  
 第 32 章
 　　
　　男人一夸女人就容易刹不住嘴，谢知润明显有这种倾向，他不遗余力地，继续卖力夸赞：“你怎会有这么多的味道？最初，我以为你是单一的，然后相处下来，你又给我一种滋味，到护送你回家，再到现在，你已经让我偿遍舌尖能品位出的所有美好。到底有多少种美好，我没有尝过？希望有很多，这样我可以继续沉醉，又希望不再有，这样我就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我笑眯眯地，谦虚地听着，一边苦苦铭记，回去以后写在纸上，好做一生纪念。
　　
　　一个女人，活一辈子势必要拥有这些甜言蜜语一回，不管真假，肉麻与否，鸡皮损失几许，一定要铭记，记性不好的就学我，一字不差记下来，老来将死之时，拿在手上，一边做最后的陶醉一边虚荣地见阎王。
　　
　　从前亏大了，今天赚到了，明天呢？
　　
　　谢知润不让我思考明天，他一个动作就令我回到真切的现实，淡红色的阳光挥洒之下，慢慢靠近，我闻到了他的气息，我们闻到了彼此的气息，一个吻，柔软悠长。
　　
　　有些冷，按理说不该冷，早晨的天气该越来越热才是，眩晕中我看向自己，上身的衣裳已不知什么时候褪了一半。
　　
　　谢知润，这手堪比绝世神偷的脱衣神功，居然轻快准，一件穿起来都颇费事的秋衣，就这么被分解。
　　
　　“冷……”我很顺理成章地为自己找了个借口贴上去，双臂环着他的背。
　　
　　“待会儿会热的。”他轻啄我的后颈，一路往下：“会热的……”
　　
　　说来也怪，他啄过的地方，清晰的一条线似，真的火热起来。多年以后谢知润跟我说，我那时的背很有特点，不是红一片，而是呈现状粉红，逐渐大红，像极了他见过的受过火刑的犯人。如此缺乏美感的比喻，幸好他当时没说，不然我得急性性冷淡。
　　
　　那时想的却是，真对不起自己的身体，这么多年，把它委屈成这样，如果不是谢知润从天而降，救我于干涸，真的会僵硬石化，再多的甘霖也润泽不了罢。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这一刻终于来临，让我们张开双臂像拥抱朝阳一样拥抱这次奸情吧！
　　
　　“娘——”
　　
　　幻觉。
　　
　　“娘，你在哪里——”
　　
　　是幻觉？不是幻觉？再怎么爱我的孩子，如此一触即发的激情时刻脑子里也不会冒出她的声音，我还在发愣，谢知润一个翻身坐起，披风往自己身上一裹就开始为我穿衣。
　　
　　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我颤声：“真会挑时候……她怎么会来？”
　　
　　手势熟练而流畅地替我穿戴整齐，只是片刻工夫，看来这厮很有应付捉奸在床的经验，不但沉着冷静，还一面低声嘱咐我：“跟我出去，不要辩解，他们问什么，你都不要急，多说一个字多一分可疑，明白吗？有我在你不会有麻烦，放心。”
　　
　　我的头发有没有乱？神情是不是过于张皇？如果小毓是一个人，倒还好糊弄，可一个孩子不可能独自上山，一定有人陪，会是李钲吗？不得而知。说是不要乱，心里还是黄蜂钻进一群，谢知润拉我起来，也就木然地随他起身。
　　
　　大石为我们阻挡了别人的视线，不然一到山顶，最先引入眼帘的就是赤身的我们，哪容我们有掩盖证据的时间。
　　
　　“娘！”小毓扑向我，让我安慰的是，她的身后没有其他人……啊不，唯有薛神医这只半仙。
　　
　　“唉，长高了。”欲哭无泪，我只好向她张开怀抱：“好好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女儿一蹦八尺高：“娘，大事不好，你被奶奶发现啦！”
　　
　　第一反应是，人在哪里？！四处张望，脖子都转松动了，也没发现她老人家伟岸的身影。她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李钲！该死的李钲，除了他，谁会像婆婆告状？难道我自己梦游过去告诉她么？！
　　
　　卑鄙的男人，狭小的心胸，自己不得到，就妄图彻底毁灭，好让别人都得不到，到嘴的奸情也能飞了。咬牙，发现为这种男人白白咬痛牙龈，很不值得；愤怒，又觉得为这种不是男人的人气坏自己，无比吃亏。俗话轻敌敌必败，果然有理，原想他虽自私无情，道义至少有些许尚存，对待被他冷落十年的妻子，多少有些愧疚之心。不指望他对我的出墙大力支持，但最少，可以不闻不问，不帮忙不添乱吧。为着这么点可笑的信任，我居然一直都不担心东窗事发，放心出轨，真是幼稚。
　　
　　怒极反笑：“哦？你爹呢，怎么不和你一起过来，到底是将才，知道派你做先锋。”
　　
　　“不是啦，不是爹告发的，娘你不要着急……”
　　
　　“不是他还有谁？我没有急！”他想做什么，到底想做什么，骗了女儿，还想骗我？被他算计，还让我感激他？反正这事闹得众人皆知，我也不怕了，被那样的人弄得身败名裂，做鬼也会找他索命。
　　
　　谢知润拍了拍我的肩，温言道：“先听孩子说完，再想办法不迟。”
　　
　　是，想办法，当务之急是好好想个稳妥的应对之策，不是发泄心中那不算少的能烧死人的火气。我望天，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小毓感激地看谢知润一眼，道：“爹就是怕他一回去，奶奶问起你的去向，给你惹麻烦，所以一直在山下，没有回家，然后他写了封信，让我速速赶来，求你回家……不知道为什么，奶奶知道了，问我是不是爹和娘吵架了，娘是不是和谢哥哥好了，好奇怪呀，你说奶奶怎么会知道的呢？她偏要跟着我过来，连爹也吓了一跳，我上山时他还苦苦请求奶奶不要上去，又拼命替你解释，他真的没有暗算过你耶娘，我以人格担保。”
　　
　　你那小人格还是别拿出来现世了，我冷笑：“你什么时候帮起爹来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称述事实而已！”
　　
　　他真有那么善良？不好意思真没看出来。
　　
　　无论如何，女儿始终是我的好宝宝，刚才那么对她，怒气渐消还真有点儿心疼，摸她脑袋，头发还是那么柔软，小雏鸭似的：“先回住处，在这里也解决不了什么，风那么大小心着凉，走吧——”
　　
　　“我跟大白一起！”她回过头，咧着嘴笑。
　　
　　“哦？你养了条狗吗？”
　　
　　“不是啊，是薛柏啦。”女儿追逐着已走了一段路的薛神医身影，一举一动很是痴迷：“他好美啊！”
　　
　　为什么，分开没几天，我就听不懂她说话了呢？
　　
　　谢知润突然哈哈大笑，捂着肚子，弯着腰：“薛柏，是薛柏，大白，哈哈——大白。”
　　
　　恍然大悟，我大汗，女儿甚是强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原来薛神医叫薛柏，我都不知道，她从何处得知？想起那个薛柏，我气不打一处来：“那家伙成天装神弄鬼，安的什么心，明知我们在山上……还带女儿来见我，又不是家里走水，迟个一时三刻又怎样。”
　　
　　“这你可不能怪他，他是真以为咱们是在看日出。”
　　
　　我看着他，苦笑：“开脱也不是这么开的。”
　　
　　“不，他是认真的。”谢知润面容也变得严肃，只有苦涩地弯起的一边嘴角有那么一丝无奈的笑意：“看日出，真的只是看日出，他认为。”
　　
　　壮哉！本朝最后一只纯洁的白兔，竟然被我有幸目睹，并且一个屋檐下相处了数天。何其有幸。
　　
　　不遇大白，不知何谓壮观，比日出还要壮观……
　　
　　
 
                  
 第 33 章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本要逃避，偏偏被现实扯住袖子，不得不面对，亲自伸手解开死结，谈何容易。
　　
　　竹制摇椅上一躺便不想起来，摇啊摇，越摇越是心烦意乱。
　　
　　谢知润拧了把手巾给我：“老夫人出马，不回去是行不通的了，好在李兄对你并无恶意。见机行事罢。”
　　
　　我做的，都是我有权做的，从没愧对任何人，也没害人。恶意？李家有资格么？
　　
　　“大白愿不愿意下山？”
　　
　　他想了想，道：“八成把握。”
　　
　　“好。”我点头，再不多说，回身收拾细软。
　　
　　一瞬间凝聚的勇气，一扫阴霾，心中顿时坦荡荡。并没做错，所以为什么害怕？这恐惧毫无由来。他李家，自己有愧，倒有脸来兴师问罪，却不知质问我时，义正言辞从何而来。
　　
　　小毓小尾巴一样跟来，默不作声帮我收拾，没过一会儿，忽而扬起小脸狡黠一笑：“娘，你又重展雄风了。”
　　
　　“啥？”
　　
　　“遇事果断，做出的决定也不拖泥带水呀。我最喜欢这样的娘了，又温和，又有英气，又像娘，又像爹。”她做鬼脸。
　　
　　还不是被逼的，没男人，才要一人做两人事，孩子没父亲，才要把自己拆开，扮演不同角色，否则会让孩子觉得这个世界有缺失，缺失太大，就没有安全感。
　　
　　想起母亲病重时，明明整洁的屋子，偏要把所有东西弄乱，能拆的拆，不能拆的放得东一处西一处，屋内拥挤不堪。每到这时，她便长叹一声：这下安全了……
　　
　　长大后才明白，心里的洞太大太深，会有危险。
　　
　　下山时，谢知润带着大白，我带着小毓。
　　
　　大白终于愿意下山为母亲医治，可喜可贺，小毓因为总爱围绕其周围做欣赏艺术品状，被我抓到身边，不许靠近之。上山两人，下山四人，多出俩大活人也算不小收获。
　　
　　婆婆在山脚下等我，老远便望见她挺得笔直的腰杆和坚定的神色，背对渐渐火热的阳光，却像正面迎着骄阳似的。李钲侧身望远处山峦，负手无言。
　　
　　真像酷吏和为虎作伥的师爷，我冲谢知润撇嘴。
　　
　　“原以为需要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山下，到底是你一向的性子。”婆婆先声夺人，看我，又看谢知润。
　　
　　暴风骤雨，快点儿来吧，早死早超生。我笑了笑：“您身体还好？”
　　
　　小毓见缝插针：“奶奶，我光荣完成任务！”
　　
　　“乖。”婆婆以罕见的慈祥抚摸孩子发顶一下，继而目标感极其明确地又复盯着我，本有些挑起的眉梢说话时更挑了：“我亏待你，我儿子亏待你，李家一直亏待你。”
　　
　　天啊，今儿刺激的事儿太多了！
　　
　　我需要平静，平静才能令我恢复思考能力，深吸一口气：“母亲，这是让我钻地缝吗？”
　　
　　“你觉得，我今天来是兴师问罪？”
　　
　　“我有罪。”
　　
　　我承认我错了，这错没边，比天大，可已经错了，没有办法使其回转，所以我不想受刺激了，你们这帮人，就直说怎么办我罢。
　　
　　婆婆叹了口气，转过身，像是嫌我这癞皮狗式认错态度太过有碍观瞻，叫了声钲儿，李钲过去，还没站稳，婆婆一个扫堂腿过去。
　　
　　一个铮铮男儿，居然被一个瘦弱妇人一脚踢跪。
　　
　　小毓张大嘴，失语；谢知润顿停猛摇折扇的手，呆滞；大白完全失去表情，傻掉；我最哭笑不得，因为他这跪，面向我。
　　
　　好大的声响，膝盖骨与土地的相碰，余音震得我心脏发颤，甚至没注意到李钲的一脸不可置信和尴尬无比，他扭曲着脸子望向自己的母亲，只顾喘粗气：“娘你——”
　　
　　婆婆手指亲子，当即暴喝：“孽畜，还不向你发妻认错？！”
　　
　　李钲瞪着眼睛，面对突如其来的管教，不能躲避，更不能反抗，这哪是百战将军，分明是被打怕的无知孩童。
　　
　　“十年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她早该一脚踹了你，一直没踹，所谓何来？含辛茹苦为你养育骨肉，日以继夜，不思劳苦，又是为何？用你的榆木脑袋想想，今天这跪，值是不值，这错该不该认！”婆婆一字字道。
　　
　　李钲半晌无言，头渐渐低下去。
　　
　　唔，真是宋朝版王宝钏，编成戏文只怕要红遍大江南北，流传后世，长演不衰，可惜这经典曲目主角不是我。可以负责任的说，做这些，其实只为我自己。奉献这词儿我自己都觉得碜人。
　　
　　何必呢，婆婆您这何必呢，覆水难收，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打一盆，天涯何处无清水。
　　
　　“娘子，我对不起你……”李钲咬着腮帮子，当着小毓和谢知润的面儿，忽然一个头磕下去，比膝盖落地的声音有过之无不及：“请你原谅，跟我回家，我发誓对你好，直到我死。”
　　
　　眩晕，说不出的眩晕，胸闷，喘气都困难。
　　
　　这该不是得意的感觉吧，也不是倍儿有面子的感觉，当然也不是心痛，震惊？也许是，还有那么些隐隐约约的……不忍？真是无法原谅自己，妇人之仁，到底何时才能从我身上彻底剔除呢？
　　
　　十年活寡换这一跪，格外可笑，他李家真把自己的膝盖当黄金？不好意思，本人偏好玉器，名家书画也还入得了眼。
　　
　　强迫自己别过头，淡淡地：“李将军请起，你这跪，当为天下百姓向天祈福，不该跪我。”
　　
　　“有愧于人，一报还一报实属应当。”他苦笑，笑纹刻得很深：“卫毓，败于你手，我心服口服。”
　　
　　你败，我还不受降呢。
　　
　　小毓轻轻拉我袖子，满目同情之泪，两难地仰视我。这孩子，比我还要举棋不定，真搞不懂明明只是个配角，为何如此入戏，显得我这主角多不敬业啊，正值左右为难之际，婆婆开腔了：“卫毓啊。”声音软软糯糯的，愣了半天才确定出自她口。
　　
　　我忙应。
　　
　　“这混账给你跪了不够。”她将乌木手杖点了两点，一反常态笑眯眯地：“我也跪了吧。”
　　
　　我的天，你不如用那把一身武艺的男儿踢跪的脚，把我踹到山下去，免得我费劲儿自杀：“……母亲说笑呢。”
　　
　　“要的，要的，不然你气不消。”
　　
　　“何气之有？母亲又说笑。”
　　
　　这老太太，越和气越让人如芒在背，寒凉彻骨，这会儿眼睛快眯成缝了，嘴角简直挂到耳朵上：“你不生气，断乎不会跑到这山上来，该做的不该做的，忌讳的禁止的，你一向很懂得，一向守得好。迈错一步万劫不复，不用我说你也明白的……这小子给你气受，你受不过，同我说，要他哪儿便打哪儿，断了的东西给你过目，你看好不好？”
　　
　　噎了半晌，我发现我无言以对，这老太太逼人太甚。
　　
　　再说下去，更得露怯，简直跟人家不是一个段位的，到她这境界，我得再修炼个几十年，好汉不吃眼前亏，今日不是对手，来日再报。既然输，索性输个漂亮，深呼吸，挺胸抬头，我展颜一笑：“母亲，我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熬夜写文，5555555，看文的都得抚摸俺~  
                  
 第 34 章
 　　
　　不过就是回到原点，兜兜转转，最终要回的那个地方，无论是家还是死亡，除了坦然面对，还有其他出路吗？出来混，谁还怕还啊？
　　
　　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不要紧，好比被人踩了一脚，其实很痛，可是对方能给的，只是一声对不起，一句话当然不能减轻痛苦，却也不能要了他的命，是不？即便要了，痛苦不会减少，反而增加。报复与幸福的不对等关系，是个连命运也解决不了的难题。
　　
　　李钲这条命，我没兴趣过问，倒让我想通一些事。
　　
　　道理摆在那儿，自己也认同，却始终力不能及的事，也许被人一逼，反而逼出了主意。
　　
　　“谢大人公务繁忙，不劳相陪了。”在说谢知润，可我看向婆婆，无须掩饰交换条件的痕迹。婆婆是明白人，当即痛快放行，谢知润更明白，知我不会出事，大步流星而去。
　　
　　隐约中听到磨牙声，我转头看李钲，这厮不知收敛，还以为自己受害者呢，一脸怨天尤人，再磨，再磨我拿鞭子抽你，半晌忍无可忍，问：“你缺钙啊？”
　　
　　吱吱声顿时止住，笑声却爆发出来，婆婆和小毓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连忙捂嘴，可惜表情是捂不住的。
　　
　　一家人居然就在这样又哭又笑的状态下回府，搞得严肃不成严肃沉痛不是沉痛，若无其事也不是，耿耿于怀也不是，连一向刻板的公公李大丞相都被我们弄得一头雾水，饭桌上一个劲瞄婆婆高深莫测的面孔，妄图从中揣摩出事态的进展，可惜，这等心照不宣的秘密交易，不可意会也不可言传，他只有晚上关门熄灯悄悄问高明的婆婆了。
　　
　　默默无言吃完午饭，临走向李钲丢一个眼色，转身走出几步，果然听到紧随其后的声响。
　　
　　混到这步不容易，做了二十七年女人，总算屁股后头有走狗一样誓死追随的男人，也不算妄担了女人的虚名。一路不停，一口气进了卧房吩咐一声关门，门自觉无比地关上，因为有个自觉无比的男人，这男人走近，曾经飞扬的五官再不自以为是洋洋自得，以为世上女人离了他全都活不下去，如今低眉顺眼巴儿狗似的，他越走近，我们越没有悬殊，论身形我自幼高挑，成年之后和一般男子一样高，并肩而立只比李钲略矮半头，论心理，我是胜者，胜者为王。
　　
　　难得优越一次，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突然无影无踪：“戏演完了，累吗？”
　　
　　“想看戏我为你请连升戏班。”他一字字地，多少还带着点儿将军威武之气。
　　
　　死鸭子嘴硬有什么用，也不想想自己快熟了。难道我就能忘记山下那一跪？姿态臣服，嘴巴还不饶人，实幼稚也。
　　
　　半晌，他冷笑：“用自己换谢知润平安无事，你还真懂奉献。”
　　
　　“不相干的人本就不该牵扯到这些破事上来，你心里清楚，何必找别人的碴，再说母亲一施压你就带人去‘捉奸’，我该找你的碴才是。”我靠着桌沿，淡淡地：“这戏也不知得做多久，战场上挺有主见，怎么母亲一逼，你就投敌了？”
　　
　　“我说过不是做戏！”
　　
　　“吵什么，又不是争皇位。”我掏掏耳朵。
　　
　　难得的安静，我抱臂而立，漫不经心地想着接下来的话题，他走去开了窗，没等风灌进来，又关上，如是者三，像有满腹心事又像闲极无聊。看来他也一时想不出开场白，叹口气，指望他把事儿办得妥妥帖帖是不可能了，只好靠自己：“我想好了，休书还是现在给我好些。原想着等小毓长大，找个好婆家再走，不过经过我观察，你算个好父亲，她今后，指望你的日子比我多呐，也只拜托你多操心，不求尽善尽美，尽力就是了。休书反正迟早的事，迟不如早，夜长梦多，你和那一位不安生，我也不安生……屋里纸笔都有，现写着岂不省事？现炒现卖，趁热吃嘛。”
　　
　　出我所料，他先是一愣，然后双眼越瞪越大，看得人想伸手接住，生怕掉地上砸碎了。只听他磕巴一下：“狗——屁，什么狗屁！”
　　
　　我在失聪人士耳边大叫，休书休书，你答应过的，不可食言！而他始终都在重复着那句狗屁，摇头摆尾的不安生，魔怔了一般。真想摇晃他，或者一个耳光过去，打出附身的恶鬼，着实可恶，那恶鬼越是不出来，我越是觉得到手的休书可能就要飞。
　　
　　这算什么，本人时间宝贵，没空和他打太极，为了一纸休书撕来扯去，成何体统：“喂，写不写，不写我就……我就……”就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样的威胁才能震慑住他。
　　
　　“你就如何。”他注视我，眼神突然无比清明。
　　
　　“我不如何。”我往后闪了闪，冷然道：“你得说出理由。”
　　
　　“历朝历代，休妻必有七出之罪，可不休，也需要理由么？夫人呀夫人，我只听过女人问男人‘为何休我’，却闻所未闻女人问男人‘为何不休我’的，在你这儿我也算长了见识。”
　　
　　贫嘴，别以为这样我就没对策了：“你到底想怎样，说说。”
　　
　　他沉默下来，不时看我一眼，复又挪开目光，良久，一手搭在我肩上，轻声道：“你心平气和，告诉我，真的不能忍受我除了爱你，同时爱着荭萦？”
　　
　　“不能。”
　　
　　“那么，更不可能和平共处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点头，终于不再说话。
　　
　　做出以上回答，都是眼也不眨，几乎不用拷问心灵，脱口而出，立即了然其实我们已经走到尽头，这婚姻，不是一跪就能挽回，我从这婚姻里索要的东西，也不是各退一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获得。
　　
　　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我要的是什么，不再有疑惑。的确，如果这一跪早了十年，我同样不会心软求全，和姓苏的女人相安无事表演二女共事一夫的三从四德，从前心气大，做不来，如今越老越为自己着想，更做不来。我要的，原来只是这一跪，曾经侮辱我的人自责后悔，到这一步，好，可以停了。难怪感到李钲带着悔恨的爱意时，那一瞬快感稍纵即逝，再无后劲，原来这根本只是种纯粹的快感——将要来临和逐渐攀升时永远诱惑极大，到达顶点已经衰竭，迅速乏味。
　　
　　“做人不能太贪心，你们始终不懂。”扭头寻找纸笔，不愿与他再费口舌。
　　
　　“我们？”
　　
　　我耸肩，顺便耸掉肩上的大手：“和你物以类聚的人，别装傻，一点也不天真。”
　　
　　“我爱你。”
　　
　　僵了一下，片刻后身体恢复柔软，我强笑：“很好听，说一万次吧。”
　　
　　“……但我不能因为爱你，就不爱她。”
　　
　　“所以继续爱她吧，没人拦着你。”
　　
　　“可你是我妻子，你值得我爱，我不能不爱。”他哑着嗓子，声音像拉锯：“卫毓，有眼无珠，是我万死。错过你，我会后悔一生。”
　　
　　对的，对的，不得不承认，男人的眼睛有时不太灵光，不灵光到人神共愤的地步。有什么办法呢？男人啊，连头脑都靠不住，更别提眼睛，那么……那个呢？答案当然是更靠不住。所以结论就是，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真理绝对经得起反复论证。
　　
　　
 
                  
 第 35 章
 　　
　　我摇首：“李将军，后悔的事儿多了，哪能一件件被你挽回？错过就是错过，没后悔药可吃，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这么大个人，不会想不开罢？事事无憾其实挺诡异的。”
　　
　　“你说服不了我。”他斩钉截铁。
　　
　　是啊，一个人怎么能完全说服另一个人，最终的妥协，只是境遇所逼而已。此人一手造成的局面，苦水不由他咽，又由谁？谁也帮不了他。
　　
　　雷声滚滚，自遥远天边传来，沉甸甸似有似无，漫长厚重的冬雨将秋意彻底挥散。
　　
　　这个冬天，终于不用一如那十个冬天一样过去，注定有些东西失去、得到、更替甚至变化多端，人也是。
　　
　　“事已至此，李钲，懊悔多可笑。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两条路，看起来并没有交集，各走各的，显然是最完美的结局。好马不吃回头草，想想很有道理，往前走，更好的草，更广阔的天地，何乐不为。”我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好高，像攀登一座山，这肩像一座山，可惜他不是我的山与大树，十年前就已刻上别人的名字，刻痕深不见底：“记得十年前我去边关找你吗？那时你若挽回，我会用所有力气与你拥抱，无论过去未来，你给我再多的冷漠与伤害都不能改变我对你的依恋，那时我活着，我爱你。你没有给我拥抱你的机会，所以，以后的日子我不爱你，我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是生死，不是旧情复燃……”
　　
　　过了好久，他喃喃：“那次……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你站在我面前，我只想逃避，到最后那些欠揍的话也不知怎么冒出来的。越是自知该死，越是说不出抱歉。”
　　
　　命运奇妙，奇妙到除了认命看不到未来。命运既然不为我考虑，只好自己为自己打算。
　　
　　真硬，他的肩，嶙峋怪石一般，我最后拍一下，作为总结：“今后，好好对她，忘不忘我，都无所谓，我也不知忘不忘得了你，总之破镜重圆永无可能，当时失之交臂还是难开尊口，都推给造化弄人好了。世事无常，别苦自己，珍惜所爱的人上天也会善待。一生对不起两个女人，就是你的失败了。”
　　
　　“我已经很失败。”他握住我的指尖，苦笑。
　　
　　坚定的温度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一点一点传入心脏，多好，如果是十年前，该有多好：“快写罢，难道你想多耽误我一刻青春？”
　　
　　那手始终不松，打击成这样，还是不松。
　　
　　我们手心都出了汗，湿腻腻，我借劲滑脱，别过头，默默等他完工。
　　
　　“有一笔银子，留给女儿。”他闷声道，一面提笔，也不坐下，就这样弯着腰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有手臂微动，身上散发的，是正宗的极端失落的气味。
　　
　　我道谢，赞他好父亲，并且知道这是彼此最后一丝联系，从此以后，各奔东西。
　　
　　惆怅，却不留恋。
　　
　　写着写着，他忽而停笔，抬头道：“娘子。”
　　
　　我不明所指，甚至分不清是否在唤我，可这屋里没有别人，下意识“嗯啊”一声应着：“提笔忘字了？”
　　
　　“不是。”他凝视我，面容微微扭曲，半涩半苦地道：“叫最后一声而已，写完，就叫不成了。”
　　
　　还当是这厮突然鬼附身，我松口气：“尽管叫吧，相公。”就当礼尚往来，满足他最后的虚荣，这么多年，我们还未这样互相称呼过，今天注定是特别的日子，写上最后的漂亮的一笔，也好。
　　
　　偶尔发作的完美主义害苦了我，只见他垂下的脑袋骤然抬起，皮球也似，直勾勾盯着我，喉头滚动：“再……再说一次。”
　　
　　当照顾残疾人了，努力使自己温柔，以免透出不耐烦来，轻声重复那两个字。
　　
　　相公，相公，也不知将来这声声呼唤，交托何人。
　　
　　那一瞬间我走神了，一点儿没注意到李钲的挪移，直到他毫无征兆地揽住我，塞在怀中，粗重的呼吸撞在我后颈的肌肤上，衣领里，回过神来已经太迟太迟，男女之事没什么经验，男人这样的征兆倒也懂得，该雄性动物——发情了。
　　
　　不幸，我怎么挑起他的□的？百思不解。如果十年前能够如此轻易地摆弄他的灵魂，还愁什么心怯空房不忍归？对的事，对的人，还得碰上对的时候，否则……唉，不提也罢。
　　
　　此时此刻我居然还能这般冷静的思考现在过去和将来，真是败给自己了。
　　
　　“娘子，娘子，原谅我……我……还没得到就要失去。”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伸进我的衣领，很快下巴也探进来，刚冒出的胡茬戳得人又痛又痒。
　　
　　唔，让我想想，似乎也是，顶着个妻子的虚名，而享受不到丈夫的温存，实在是亏到南天门去了，有我这么倒霉的发妻吗？这个男人十年都没履行丈夫的义务，今儿让他劳动最光荣一下，不失为一个派遣寂寞的好方法。
　　
　　默许他继续动手动脚的同时惊奇地发现，我变了，以前的我断然不会有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作为一个当朝重臣府上的少夫人，深闺命妇，曾经是多么端庄贤淑优雅含蓄啊，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这样不要脸了？天哪，脸红，和正在身上毛手毛脚的男人无关，致我终究腐朽的羞涩。
　　
　　也许受了谢知润的恶劣影响吧，那家伙，几乎没有界限，记得在山上时，有一次他对我说：卫毓，你的城太小，城门太紧，百万大军也攻不进去。我当他玩笑，随口说了句你不就攻进来了？他笑说，我是偷袭，不算。你这样重兵把守，从天而降的快乐也会失色，对自己不公平。然而怎样才算对自己公平？谢大才子字正腔圆地道，灵与肉，该合则合，该分则分。
　　
　　诚然这席话令我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自省与思索中，守身如玉这个词也终于变得有些讽刺。自古以来，女人所谓的矜持是其实就是矫情？羞涩说穿了就是胆怯？人在局中，着实半知半解。谢大才子给我一副迷局，如何落子，取决于我。不跟自己过不去，也许就是解决所有感情问题的最终手段，我空虚十年，所以我要肉欲，李钲英挺阳刚，正是我所需。我得到我想要的，并不妨碍索要休书，他得到他想要的，给予休书之后，不留遗憾。
　　
　　真的不能算强迫，虽然他几乎是撕开了外衫的衣襟，一手插入长发中托起我的脸，胸有成竹地含住双唇用力吸吮，一手往下扯裙子，锦布的撕裂声令人战栗，脚跟发软，站立不稳，整个儿倒在他怀里。
　　
　　“我以为，你不会同意……”似乎不信这么轻易便能到手，他长叹一声，充满侥幸。
　　
　　“然后你再霸王硬上弓是吧？”
　　
　　他汗颜：“你那声相公喊得人骨头酥了，我也是被逼无奈。”
　　
　　“少废话，好生伺候着。”
　　
　　“大爷好凶。”双手沿着脖颈一路下移，停住，然后他戏谑地上下端详，一脸坏笑：“还望大爷多多打赏。”
　　
　　这种玩法我有经验，和谢知润没少调情嘛，学得一身好本领，当即点头：“大爷舒服了，少不了你的。”
　　
　　李钲大笑一声，打横抱起我，兴之所至，还转了一个圈。
　　
　　真晕。
　　
　　
作者有话要说：向共和国献礼！
虽然共和国不稀罕一破文……
仍然不妨碍我素爱国的好青年，哦也也  
                  
 第 36 章
 　　
　　雨下了很久很久，一点儿没有停歇的意思，静卧时把手垫在耳下，雨点落在泥土中的回声无比清晰，散乱，却韵角十足。
　　
　　带着体温的锦被盖在我身上，某人嫌不够，又贡献大半出来，替我掖好。
　　
　　“一场秋雨一场寒，小心着凉。”
　　
　　“被您关心是我的荣幸，尊敬的李钲将军。”挖苦他真是太使我由衷的兴奋了，想起今后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不是不惆怅。
　　
　　他毫不在意，大而硬的手又在我身上摸索。
　　
　　我嗤笑：“你真是……敬业。”
　　
　　“那是自然。”他微微一笑，温言道：“你看，一直这样，不是很好吗？闹什么休妻？我面上无光倒是小事，让人看不起，你这么个人如何经得住。”
　　
　　就知道他不会放弃最后的挣扎，冷笑一声，不给他任何希望。
　　
　　他倒知趣，很快默然，专心做最后的功课。
　　
　　“你怎么样，这么多年，也该要个孩子。”临别，还是不大不小地关怀这个里外不是人的猪八戒一下：“家业总要继承吧，当然了，你若一心无子，将来统统给女儿，我亦不反对。”
　　
　　他的手僵一下，慢了许多，许久，轻叹一声：“是该考虑，可也急不得。”
　　
　　“薛大神医不是刚接来？近水楼台，她来京城，也不用进府，随便找个地方珍视一番，总比听天由命强吧。”想想自己真是瞎操心，都操到情敌身上去了，鄙视呀鄙视。
　　
　　李钲居然猛地点头：“和我想的一样，看来此事可行！”
　　
　　果然说这些是多此一举，人家自己的事儿，可上心呢，哪轮得到外人指点，不由得冲天一个白眼：“行了，你还没完没了，去把休书写完，我一个人睡会儿。”
　　
　　“残忍。”
　　
　　“只是帮助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身份，这可是为你好，李大将军。”我轻轻转动手腕，用一种超脱的口吻：“去吧，去吧……”
　　
　　他恨恨起身，也不急着穿衣，光着上身瞪视我良久，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换成谢知润，你还会赶他走么？”
　　
　　气煞我也，这种话也说得出，摆明意在激怒，可激怒我对他又有什么好处，损人不利己，这种人坏透了：“如果是他，我当然不会赶他走，对于有风度的男人，欢迎还来不及！”
　　
　　“总算说出心里话，你离开我，就是因为我没有你所谓的风度么？女人就是可笑，男人随便做一番姿态，你们就以为他们尊重自己，心甘情愿被人骗，无知透顶。”
　　
　　“男人就很好么？女人只要生得一副好皮囊，随便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你们就不顾一切往上冲，没你们的保护就活不下去似的，恬不知耻。”
　　
　　我们互不示弱地瞪视。
　　
　　用什么方法能一下打倒他呢？穷思竭虑之际灵光一现，我绽开胜利笑容，缓慢而清晰地道：“李钲，听，外头有脚步声。”
　　
　　他中招，不明所以地偏过头，竖起耳朵。
　　
　　“苏荭萦来了，带着狼牙棒来了，取你这负心汉的小命。”
　　
　　“不用担心，我就说，是你勾引我的。”他昂头，健硕的身姿格外挺拔：“我对女人仇视同类更甚于异类的天性有信心。”
　　
　　还未等我见招拆招，那似有似无的脚步声渐渐清晰，直奔窗外。好好的门不敲，居然敲窗棂，心中有鬼的李钲慌忙披起外袍，沉声：“谁在外面鬼鬼祟祟。”
　　
　　半人高的影子发出银铃般的声音：“爹，是我啦！”
　　
　　我哭笑不得，李钲拉长脸，对我们的孩子异口同声地进行驱赶：“去！别捣乱！”
　　
　　“冤枉啊，我不是捣乱，我是先来通风报信的！听说门外有个姓苏的女人要进来找爹，被挡在外边，爷爷和奶奶都过去了，情形很不妙！”小毓跺了跺小脚：“你们早点儿知道，早点儿有心理准备嘛，看样子她今晚不会善罢甘休，爹是免不了出面的。”
　　
　　哗，心坠到底，也寒到底，原因不明。
　　
　　按说她来，最无所谓的就是我，你杀人放火都跟我没关系，不就是个名份吗？老娘走后，谁爱谁接手，同我们有半文钱关联，哪怕喂狗，哼，谁在乎。可她来了……这种时候来了，李钲那么反对她入京，还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从天而降，除了讨厌一词，还有什么能够形容。
　　
　　本来给谁都无关紧要，但是给她，说来就来连声招呼都不打的自负女人，自负李钲不会拿她怎样的无聊女人，居然在我还没起身让座时形同强拉我起来，一脚踢飞——那我就把她一脚踢飞。
　　
　　“下次你别说话了。”李钲颓然坐在床边，捂头呻吟：“乌鸦嘴。”
　　
　　无论如何，请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做了一会儿缩头乌龟，下人的叩门声破坏了诡异的宁静，门外那位苏小姐，彪悍的李大人和夫人都搞不定了，有请李将军前去应付。
　　
　　李将军走时，脸色极其难看，想必对这位一向“懂事”的红颜知己，耐心也是有限的。谁对谁会耐心无限呢？苏小姐早该明了，却走了招名副其实的臭棋。当然了，与我无关，哦对了，小毓爱看这种戏，她应该很兴奋吧。
　　
　　天快亮了，不知今天是个什么天气，但愿晴朗，这雨，下得人骨头里冒出寒气。
　　
　　没等李将军光荣归来，兴冲冲跑去看热闹的小毓先回来了，进门先擦了把汗，大呼一声累死我也，咚咚咚喝干我倒给她的茶水，方大喘一口气道：“娘啊娘，你真该好好向苏荭萦学习！”
　　
　　“叫苏阿姨，忘了你爹的教训了？”小毓曾于某次当着李钲直呼那女人的名字，被一向和蔼的父亲劈头盖脸训斥一顿，好不委屈，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笑嘻嘻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光彩：“爹现在，才不会计较我怎么称呼那女人呢，她连爷爷奶奶也骂啦，你没去看真是可惜，爹他，估计连动手的心都有了！”
　　
　　哦？好奇心空前繁盛，那淑女风范十足的女人，何时变得如此野蛮？真该亲眼看看呢，呵。
　　
　　
 
                  
 第 37 章
 　　
　　“好戏落幕了没有？”
　　
　　“我回来时爹正拉着那女人去安置，好像去附近的客栈吧。”
　　
　　摇头叹息一会儿，不禁感慨：“太不明智了，要闹，也不该这么个闹法。”
　　
　　小毓顿时来了精神，抱着我的腰，眨巴眼睛：“那该怎么闹？这种生活小常识你该早点告诉我嘛！”
　　
　　“要么扮弱，装可怜，全世界都欺负她一样，她呢，好脆弱，一碰就碎；要么扮大度，识大体顾大局，俗名不过粪土。姓苏的前十年用的都是后者，最高明的手段，没想到支撑这么多年，还是破功，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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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就是，好好的绝世神功，愣是走火入魔，好好的知己红颜愣是不顾形象，大刀阔斧地进攻李府——无奈敌众我寡，惨败收场。
　　
　　这年头干啥容易啊？
　　
　　不知为何，隐隐觉得这戏还有的演，断不会草草收场。好的不灵坏的灵，李钲这家伙，回来时一脸败像，我就知道自己直觉奇准。
　　
　　“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不怀好意地拿了金疮药过去，弯下腰关切地凝望他看似完整的躯体：“哪儿疼说啊，我替你疗伤。”
　　
　　李钲顺势眼皮下垂，沉默。
　　
　　如此空虚寂寞无聊的我哪里肯放过作弄他的机会，手掌贴上他的背，做武林高手运功疗伤状：“吼，嘿，哧。”
　　
　　“你还有心情……”
　　
　　为什么没有心情，负心汉又不是我，受唾弃受谴责最后面子里子全失的又不是我，我可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做人千万别做成李将军这样，十年如一日地不堪下去。
　　
　　玩完了，回到正题：“忧郁完没有？我的休书还没写完呢！”
　　
　　他不语，充耳不闻似的，很久以后，抬起忧郁的头颅，脉脉对我对视，仅仅开口的过程就无比缓慢：“卫毓，她……想见你。”
　　
　　哇哦，我好激动，好受宠若惊。
　　
　　可见苏小姐，是个很有勇气与自信的杰出女性，无惧于被我踢死或咒骂致死。当然，我是有风度有学识有修养的资深少妇，不便和来历不明乡野粗妇一般见识，就让她误以为我缺乏胆略暗暗得意好了。
　　
　　“吃过了么？”
　　
　　他茫然点一下头：“嗯。”
　　
　　“和她在客栈？”
　　
　　“……顺便吃的。”
　　
　　我一笑，了然地按他坐下，温言道：“吃饱了撑的虽然不算是病，也不容小觑，这毛病看似不起眼，发作起来可招人厌烦了。你们要警惕。”
　　
　　被打了一棍子似的，他歪头看我，眼里满是告饶。
　　
　　求我有用吗？我可不是可以随便和的一团稀泥，她想见就见？当自己王母娘娘呢。
　　
　　不见，凭你使尽手段，就是不见。
　　
　　“我也不赞成，有什么可见？！”李钲怒而拍桌，这怒气也不知冲我还是冲她：“女人就是麻烦！凭白生出多少事，一件没完，又来一件，没个满意的时候！”
　　
　　我耸肩，拉长声音：“是啊，这样教训她不就成了，难不成她还以死相逼？”
　　
　　“……她。”男人没绷一会，又颓了：“她说见你一面，就走，不见就不走……回客栈一直哭，直到我走，还在……我是不是很该死。”
　　
　　毋庸置疑。
　　
　　不用思索便知我的命运，我摊手：“所以你已决定牺牲我，成全她的无理要求，让我受气，或者气死，我不会哭或者眼泪根本不值钱，只要她不心碎，我粉身碎骨皆无所谓。”
　　
　　“我没这么说！更没这个意思！”
　　
　　冷眼望他，有没有，重要么？总之男人眼中，柔弱的女人理应幸福，不弱的呢？自生自灭好了。不是不想大吼：我也需要抚慰我也需要同情我也需要无微不至的关怀，虽然得到这些时我是那样抗拒可笑的怜悯，但我需要，我抗拒我也渴求，直到分不清要或不要，战胜自己又输给自己，对爱绝望。
　　
　　我也不是不知道，感情，一向毫无公平可言。
　　
　　如果仅仅见她一面就能获得彻底的平静，好吧，我们都需要一个终结，虽然那并不一定代表另一个开始。
　　
　　谢绝李钲相陪，第二天一早独自去客栈见苏荭萦。
　　
　　“我不会对你哭闹，放心好了，只有对男人才需要那样。”她像是刚起，脸上还有清水的痕迹，关门回身，三两下将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前额的发也被挽住，露出好看的眉峰，万种风情，发于此亦止于此，说话时，眉梢微微一动：“不介意吧？”
　　
　　你穿不穿外衫梳不梳头关我甚事，当然，这样亦不难看，总得承认有些女人生来就是尤物，吸引男人，女人也没法儿挑出毛病。
　　
　　“只想和你说说话……”她慵懒地接着刚才的话，良久，却又无声。
　　
　　不哭闹，就玩气质空灵，抱歉我没有兴趣玩半明媚半忧伤，直接开门见山了：“没有你的存在我一生幸福安康，相信你有同感，不是两国外交我就不绕圈了，坦白说我不认为有交流的必要，不过既然来了，你想说什么，请说，想做什么，请做。”
　　
　　她涩涩一笑，看向自己的手背，低声：“我能对你做什么？不能要你的命，就只能求你。”
　　
　　顿时屏住呼吸，我被吓到了，还真不轻，缓缓坐下，苦笑：“按说我该得意，苏姑娘，可我就算和你泯恩仇，也帮不了你什么。”
　　
　　“最初，我没有名份，还可以安慰自己，至少我拥有那个男人，现在……”她垂在桌边的手握拳，很紧很紧，像要把自己捏碎，轻启朱唇却是颤抖：“我连这个男人，也要失去。”
　　
　　太过分了，抢我台词，我的版本原是：最初，我拥有一个空壳般的名份，还可以安慰自己，至少我拥有那顶虚冠，现在……我连那个空虚，也要失去，更别提那个男人。
　　
　　谁最可怜？！
　　
　　“求你，别抢走他。”苏荭萦猛地抬头，眼神坚定，声音与之不协调地细弱蚊吟：“我只剩他。”
　　
　　我还一无所有呢，是不是该盈泪于眶，长袖掩面，捏着嗓子吊一声——苦哇。可惜没有观众，就算有，也要被扔臭蛋。
　　
　　“我不会答应你什么，也不会随便说点儿什么糊弄过去，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力所不及，十分遗憾。李钲是个人，不是我养的猫狗，他和你的感情，取决于你的行为和他自己，找我，你是病急乱投医，根本与我无关，我这里，也没有药。”
　　
　　“他为你做了那么多，怎么不是……算了，何必证明你不是旁观者。”她的眼神依然坚定，语调也恢复正常，带点儿冷：“我知道求你无用，还是求了，看来于事无补。”
　　
　　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果然奏效，打退了她，还真是空虚不已。
　　
　　也罢，何必让她绝望，都要走了，留个善良的虚名不好吗？挣扎良久，终究敌不过软乎乎的一颗心，我道：“之所以与我无关，是因为李钲已将我休了。”
　　
　　她一愣，眼中忽有喜色，瞬间又转为悲。
　　
　　这我就不大理解了，总不会是兔死狐悲，感伤女人凄凉酸楚的宿命罢，随她，该说的废话也说了，老娘去也：“李钲是你的了，永远都是，还担心什么？没记错的话，你小我三岁，珍惜韶光吧，再把身子医好，祝你幸福。”
　　
　　呃，真是低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以后还是不要如此宽容的好，宽容到想吐。
　　
　　“我的身子，我比别人知道，我今后都不会有孩子了。”她回头，依旧是坐着，那点儿冷变成凌厉的杀气：“李钲休你，不代表他不爱你，我知道，他今后都不会忘记你。我知道，他不说，你不承认，我也知道。”
　　
　　这杀意我了解，也不是不熟悉，曾经一度，我亦想赶赴边关，手刃毁我一生的占据丈夫整颗心的女人。三个人，最终只会是悲剧。至于变成两个人后，依然悲剧……那就无力回天了，休也休了，断也断了，离开他的世界，而他的心，我有什么能力控制。
　　
　　我的人生我可以掌握，剩下的与我无关，真的无关。
　　
　　
 
                  
 第 38 章
 　　
　　按说谁也没给我气受，反而我给足了苏荭萦气受，可回到家中我依然郁愤不已，李钲这么迟钝的东西都看出来了，探进门的半个身子继续深入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僵在那里。
　　
　　“进来，陪我说说话。”我和颜悦色地。
　　
　　这家伙立马脚不沾地的飘进来，倒了杯茶，放在我手边。
　　
　　热茶入腹，堪称乏味人生一大妙事，良久，气终于平。侧过身，继续和颜悦色：“一事相求。”
　　
　　“折杀我也。”
　　
　　“神医请来了，病人也过来才好，那个家，无益于早日痊愈。”我苦笑：“只有你去，我爹才肯给这个面子。”
　　
　　“早该接来，这么多事，就耽误了。”他俯下身子执了我的手，温文一笑：“明天便去。”
　　
　　嗯，乖。
　　
　　趁乖打铁，我提醒他休书一事，只见平展的眉立即拧结，痛不欲生的模样：“比死更难，那几个字，写出来比死更难。”
　　
　　“你可以选择死。”我宽容地。
　　
　　他眼睛一亮：“我们一起？”
　　
　　我撇嘴：“做梦。”
　　
　　“她和你说了什么？”
　　
　　呃，话题转变速度也忒快了点，害我过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她求我放过你，啊，不对，把你还给她，后者比前者有难度。你为什么不知道跟她说，不知道，还是不确定？不是该说话的时候沉默，就能躲过去，该你面对怎么都躲不过去。”
　　
　　他不语，放开我的手，半晌脸上浮出一个哭不是哭笑不是笑悲不是悲愁不是愁的表情。好吧，这种表情还是能勾起我的怜悯之心，我决定随他，但是休书还是不能放弃。
　　
　　李钲走到昨晚写字的桌前，那只差几个字的休书，折起压在砚下，展开，提笔，缓缓写断最后的关联。自此，我们没有关联。
　　
　　“咦，如此自觉？”接过休书，第一次从他那儿感受到意外的喜悦。
　　
　　“其实，早在十年前，我已失去你。”他沉默片刻：“不放手，只是固执，不是执着。”
　　
　　差不多吧，这俩意思，执念支撑人走完全程嘛，不然漫漫长路，半途跑去休息的人多了，糟蹋上天造人一番美意。
　　
　　薄如纸，十年光阴。时间低贱，几个字，便是了结，还有什么是高贵的？也罢，既已解脱，不作他想，尽力快乐珍惜幸福。
　　
　　“你……”他犹疑着，终于磨磨唧唧开口：“不会和谢知润在一起罢？”
　　
　　默默自问，良久，我实话实说：“不知道，看他态度。”
　　
　　不算难堪的沉默，我嗅到落寞的气息。曲终人散，即便不承认那是伤感，也够压得人喘不过气。只听他道：“你……并没有认真，是么？”
　　
　　总问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叫我怎么说呢，所说和所想，并不能统一，只能违心了：“不认真，怎能成事。认真，失去时又能承受，才算明智。”
　　
　　“做到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极少。”他看着我，好像在说很遗憾你不是其中之一。
　　
　　做不到，也无所谓了，先拿起再说。吃不了兜着走，兜不了？先吃再说。
　　
　　下午和小毓说说闲话，吃喝玩闹，时间很好混，天一黑就睡下，明天还要和李钲一起接母亲，早接来早治疗早安心。睡到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觉得床边有人，勉强恢复点儿清醒，问：“是你？”床边那人“嗯”了一声，一滴温热的东西滴在被握紧的手背上，很快变凉。
　　
　　唉，李钲，真是的……不知珍惜，后悔亦无用啊，不会一直失眠吧？蠢人。
　　
　　停留在手背上的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又痒又热，啄一下我的唇，一下，两下，我没有避，也没出声，任他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紧，贴上彼此□的肌肤。
　　
　　心里已然拒绝了他的感情，身体却并不反感，我不知道，也许爱一个人，心不排斥，带累得身体也不排斥，然后不爱了，身体依然不排斥……也许不是不爱，谁知道呢，深更半夜思考这种严肃命题，真是虐待自己。
　　
　　有爱就要，有乐就享，不止男人用下半身思考，同为人类，其实女人有时也是这样。
　　
　　人的身体真是堕落啊。
　　
　　漫无目的地想啊想，什么时候睡去的已没印象，天亮时自然而然睁开眼睛，侧首，发现那人不在，枕上，只留一个浅浅印痕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搞笑，跟侍寝一样，到点就撤。
　　
　　收拾好出门，李钲已在院里等我，今天穿了一件栗色长衫，黑腰带系得颇紧，腰杆越发挺拔有力，一万年都不会弯折似的，不在战场日晒雨淋喝风吃沙，面色白皙许多，我指他：“发现很有小白脸潜质。”
　　
　　他动了下嘴，无言，只是冲我神秘一笑。
　　
　　估量着不是好话，我发挥想象力：“是不是想说，此乃我的口味？”
　　
　　“咦，你思维好敏捷。”他背着手打量我：“我确实在迎合你的口味，做垂死的挣扎。”
　　
　　是已死的挣扎吧，我冷笑：“老天爷说，你死得很透了。”
　　
　　他耸肩，一点儿不受打击，那挂在脸上的微笑照旧无懈可击，仿佛昨晚流泪温存的另有其人，呵，男人天生好演技，他不提，我也懒得戳破。
　　
　　我们没事人一样地出府，马也没骑，车也未坐，因为某人说好久没逛大街，早上徒步还能呼吸新鲜空气，只好随他。
　　
　　空气的确格外清新，带点儿深夜冻住的泥土味儿和北风遗留的寒气，穿过两条长街，行人渐多，早点铺子的热气袅袅钻出，混着人声，伴着初生朝阳，鲜活鼎沸，又是一天。
　　
　　李钲同我说话，可我在出神，只好问：“说啥呢？”
　　
　　“饿吗？”他指胡同口的油饼摊子。
　　
　　不饿，昨天气饱，今天还没消化，我接着断断续续地发呆。
　　
　　他又说了啥，天啊，还是耳旁风一样：“重复一下，谢谢。”
　　
　　这次是问我渴不渴，无语：“再这么婆婆妈妈，我搬出去住，自己和婆婆解释吧！”
　　
　　终于老实，世界清静了。
　　
　　走错一招棋，看来只能怪自己——在我看来是单纯享受肉体欢愉，被他认作破镜重圆的朕兆。真是误会，说也说不清，算了，今后或者说现阶段，还是清心寡欲的好。
　　
　　
 
                  
 第 39 章
 　　
　　再过半条街，就是卫府，心情忽而沉重起来。
　　
　　很奇怪，越靠近，越是心乱如被猫爪，难道注定我要牺牲父亲的利益提醒李钲么？自从那次回家，父亲让我设法留住他，虽然并没有答应，好歹是知情不报，眼看他人步步滑向深渊，袖手旁观，这种冷漠不在我的接受范围。
　　
　　只是提醒，又不是开门见山挑明了说，引起注意，却不露确凿证据，似乎很可行。
　　
　　今后离开，谁又会提醒他呢……不得不承认，我有着追求完满结局的怪癖，要走，就走得不留牵挂不留遗憾，仁至义尽，也让自己好过：“你——”刚要往下说，胳膊一紧，被他扯到身后，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这一瞬我们心灵相通，他没说小心，我也没问干嘛拉我，曾经的沙场出生入死和对危险气息的嗅觉不是那么容易抹灭的，如果他比我迟钝，早已死了一万次。
　　
　　一动不动，以免干扰他出手，身披破布的乞丐向我们挥出短刀，又被李钲的佩剑刺中胸口，短刀落地，人也落地。血染长街，人群顿时大乱，尖叫如受惊之鸟，纷纷逃开。
　　
　　闹市中行刺，退路一旦被人群封死，只有等待被捕，或者自尽，抱定事成之后自我了断么？什么价钱能买通刺客自我了断？何况此人身手不凡，江湖上应该颇有名头，买李钲项上人头之人出手不可谓不豪阔。我幸灾乐祸：“大阴谋，大阴谋啊，该留活口，严刑逼供受谁指使。”
　　
　　他俯身检查刺客气息，确定已死，直起腰无奈地看着我：“本有此意，可惜捉活老鼠须得冒着伤着玉瓶儿的危险，实在不划算。”
　　
　　“嫌我碍事就直说，我不会心灵受创的。”
　　
　　“你理解能力很诡异。”看他的样子，像是差点儿要说心灵也很扭曲，动了动嘴又忍住。欠揍如他，也有明智的时候，总算侥幸躲过了我的暴风雨袭击。
　　
　　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官差的半点影子。
　　
　　京城的治安越来越差了，这种恶性流血事件从发生到结束再到当事人苦苦等待他们的身影，掐头去尾，时间都够尸体变质腐烂了，他们不来，还是不来……像我们这样守法的好公民，杀完人还老老实实等待官差降临，上哪儿找去？一点也不珍惜，可叹。
　　
　　街上陆续有了人，小贩拾起惊慌中散落在地的零碎，行人加快脚步匆匆而过又忍不住瞄上几眼，群众不是不好奇，只是暂时没有围观的勇气，相信官差再玩失踪，我们离供人观赏的马猴不远矣。
　　
　　阳光渐渐灼烈，这样的冬日居然有这样的太阳，真是异数，仰着的头还没垂下，袖子又被李钲拉住，整个人撞在他肩头。这回又是什么？
　　
　　商贩打扮的小个子男子，从腰中抽出软剑，骤地出现在眼前，此人轻功很好，人刚到，剑也到，李钲抬起手臂，两剑尚未相交，我就觉得后头有人，来不及回头，金属相交声几乎震碎耳膜，久久回荡不去，几番喘息，才想起紧随其后还有锐器刺进皮肉的声音。
　　
　　这声音，是我的？可是不痛，是刺客的。
　　
　　连环杀招，真是高妙，先抛废子让人放松警惕，防备最为松散之时便是真正的好手突袭之机，前者刚到，后者紧随，出乎意料防不胜防，粉碎人的一贯思维，最终不给对手半点喘息的机会。生死一瞬，比起当日战场上的惊险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冷汗湿了后背和手心，风一吹寒到心里。
　　
　　两名刺客，一个死不瞑目，一个苟延残喘翻滚着口吐鲜血，我挪开视线：“你没事吧。”
　　
　　李钲的声音很轻：“能够救你，是我的荣幸。”
　　
　　是啊，欠他一条命，战场那次两相抵消，这次没什么可还的，我笑：“好吧，我宣布对你最后一点儿恨意，因为你的及时相救彻底消失了，你还完你的情，从此无债一身轻。”
　　
　　“除了恨意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知不知道，逼一个女人承认对你的爱意，是多么幼稚且残忍的事。”
　　
　　他一手以剑杵地，一手突然重重搭在我的肩上，不是用嗓音，而像用气息说话：“……我要你承认。”
　　
　　“干什么，这是在大街上！”我一挣，躲开他的手，连带着他的人直挺挺面朝下倒下去。不会吧，老娘天生神力？再一看，这个令我爱过恨过爱恨交织过的男人，背上老大一个血洞，暗红的血不停冒出来，染红栗色的长衣。
　　
　　那声再清晰不过的撕裂皮肉的声音，原本是我的，现在却成他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他的，不，稍一回想，就恍悟方才的情形，两名刺客一前一后，李钲的兵刃不和前者相撞，而转向后者，那么前者的剑自然刺进这舍己为人的傻瓜的后背。李钲回身杀了他，却无法在不挨他一剑的情形下，他不挨，便是我挨。为何方才粗心以致忽略了？
　　
　　倘若换我遇上这样的两难，如何选择？迎头痛击袭击者，保住自己，还是回身挡住刺进爱人身体里的剑，明知不及闪避硬生生挨上一下？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我趴在他身上，摇撼他，大叫他的名字，想把他转过来，摸他的鼻息，又怕撕裂伤口，引起更多的血涌，手足无措，真真正正的手足无措。
　　
　　如果他死了，那几句清不可闻的话，就成了遗言。其实有什么要紧，爱不爱，有什么要紧，爱也还是要离开，不爱也挡了致命一击，爱也难逃生死相隔，不爱无法替他受这一劫，免去日后多少悲痛伤怀。早知是这结局，就不该向他索要休书，反正从此刻开始，我是寡妇，何必在他生前狠狠伤他一回？
　　
　　救命救命救命，嗓音嘶哑，依旧无人理睬，空荡的长街，双手染血的我像足凄厉的女鬼。
　　
　　伤心，只是伤心，生命当中的这个人，出现了又消失，曾经给我耻辱与凄凉，今后带给我的永远是伤心，挥不掉抹不去，永远的散发陈旧血腥味的印记。
　　
　　
 
                  
 第 40 章
 　　
　　不明白，任何世界的官差，总是在尘埃落定之后才从容地出现，而提出的问题，又那样令人产生屠杀同类的冲动。
　　
　　“夫人，他怎么了？”
　　
　　被人砍了呗。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砍人，有人被砍呗。
　　
　　然后这些人充分发挥自问自答精神，恍然大悟：“这是……李将军！李将军被人行刺，快送回府上医治！”七手八脚把我费九牛二虎之力也背不起来的李钲抬走了。
　　
　　先是一个人愣在空寂的街上，疲惫、悲伤、无助、焦虑，每一种情绪都是匕首，狠狠插进心里，好一会儿，魂魄才回到体内，发足狂奔，竟比那些人提前回去，听完我的描述，下人吓得腿脚发软，哆哆嗦嗦通报，了无生机的李钲紧跟着被抬到正房，推门而入的公婆看到儿子的惨状，一声哀叫，公公晕厥当场，下人们更加手忙脚乱。
　　
　　婆婆身子晃了晃，紧盯床上的儿子，声音坚硬如金属：“谁干的。”
　　
　　“三个人，功夫很高。”
　　
　　李钲的血止住，脸色更加惨白，我扑上去，唯恐他就此断气，却被婆婆拉住：“去也没用，让大夫分心。”
　　
　　是啊，我知道，可是……难道母亲不该更担心自己的儿子么？刚才昏倒的也该是婆婆吧？也不是，拉着我的手，很冷，也很不稳，随着手的主人急促的呼吸颤抖，手的主人的脸色比床上的儿子好不了多少。不是冷酷无情，而是有人天生坚强。
　　
　　像瞬间被注入某种神秘力量，原先焦灼的心也不那么令人抓狂，旁观者冷静下来，当事人似乎也有所感应，情形渐渐好转，一直擦汗的大夫很久以后，总算舒了口气。
　　
　　命保住了。
　　
　　“抓到的人，好好治。”婆婆扶了扶额，忽而吩咐道。
　　
　　忙别过头，避开婆婆锐利的目光。做贼心虚？也许。不然当时不会快到家门口，心中顿时不自在，冥冥中有天意，急于提醒李钲留意所谓的合作者——我的父亲，惟利是图墙头草两边倒的岳父大人。我了解我的父亲，不然生活这么多年，岂不白过的日子？希望不是他，不是酷爱釜底抽薪的他，不然到头来反倒是我卫家亏欠李家。那被活捉的刺客，如果是父亲的所派，也是死了的好……
　　
　　天哪，被自己弄得哭笑不得，什么逻辑。
　　
　　一个小小身影跌跌撞撞进得门来，扑向李钲床榻，眼见此男苍白憔悴的模样，酝酿一会，放声大哭：“爹啊爹，为什么自从和我们重逢，你就一路倒霉到现在啊~~~”
　　
　　冷汗滴嗒，好像……是啊，从前冷漠的李钲是那样风采逼人煌煌如天邸神将，他一个眼神，就令人心底里打消了热脸贴冷屁屁的冲动，再无私奉献的圣母也要绕地十里，刀架脖子上都不敢走近半步，自从和我们混熟，那光辉的形象一去不复返，竟成了这样一个皮厚如墙不知廉耻为何物热脸贴人冷屁屁的家伙，越冷，越贴得欢。时间啊，真是世上最万能的法力，打遍天下无敌手。
　　
　　白日不怕焦虑，安慰爱哭的小女孩儿很费时间，夜晚不怕失眠，因为需要继续安慰。没空胡思乱想瞎恐慌，很好。
　　
　　天未亮被人吵醒，据说老夫人有请，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不是李钲伤情反复，就是受伤的杀手恢复神智，慌忙中安置好女儿，披了件厚重的长衣直奔侧厅。
　　
　　灯火通明，四周并无仆从。
　　
　　厅的中央放着担架，担架中侧卧神智已然恢复的杀手，丞相大人、丞相夫人分坐两旁，我一到，他们便挺起脊背，示意担架里的人：“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杀手冷峻的脸上未起一丝波澜，不疾不徐地道：“苏小姐出一百两金子，买这个女人项上人头。”说完，看向我。
　　
　　陡然一个激灵，浑身冒汗，买凶杀人，太过分了，难怪那天与她见面，临走时目露凶光，身藏杀意，苏小姐敢想敢做，居然真的重金买我性命，哼，但愿她同样敢作敢当。冒险，是需要代价的。
　　
　　好险，若不是李钲挡那一下子，我已成她刀下鬼，亲者痛仇者快。
　　
　　原来不是我爹操纵，万幸。放下一颗心，我走近杀手：“让我想想，怎样令你说实话。”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阁下付了更高的价钱，如果我不说实话，就太没有职业道德了。”杀手神色不变，微微躬身时牵扯伤口，有些呲牙咧嘴：“无论如何，请别怀疑我的职业道德。”
　　
　　更高的价钱？转首望着婆婆，呵，岂一个强字了得，杀手世界的规矩也晓得。
　　
　　婆婆与我对视一会儿，起身宣布：“命官差锁拿苏荭萦。”
　　
　　我一惊，这么快？像是走了遭过场，随便一问，然后认定，遂宣布结论而且付诸行动，不显草率？这等大事，不该盘问得清清楚楚，缜密分析，派人调查之后水落石出，确认无误才锁定幕后黑手么？杀手双唇一开一合，代替确凿证据，婆婆怎会这样疏忽。
　　
　　“母亲，这件事……”
　　
　　“枉视法度，行刺朝廷命官及其家眷，倒要看看，刑部如何判罚。”婆婆冷哼数声，一面长叹一面摇首：“钲儿若醒来，也好让他擦亮眼睛看看，他一心娶进家门的红颜知己，面具之后是个什么模样。”
　　
　　本要杀我，没想到我一根毛没伤到，李钲反倒重伤不起，苏小姐此时该悔得肠子打结满肚打滚罢？想到人已犯我，我再不犯人，就显得傻，也就不再阻止，任凭婆婆派人通知府衙，坐观胜利成果。
　　
　　下人上茶，我浅啜一口，抬起头来，对上婆婆投来的目光。
　　
　　咦，真笨，近来不知怎的，头脑大不如前，直到视线相对，才恍然大悟婆婆的用心。哪是什么失于严查，疏于求证，而是老太太根本不在乎真凭实据。有实据，反倒不好办了。
　　
　　因为刺客口中所说的是苏荭萦，所以她该死，因为她失去理智与李家人争执，所以她该死，因为她分享着我的丈夫（前夫）婆婆的儿子，所以她早该失去那李钲认为珍贵而李家人视为粪土的生命。
　　
　　婆婆嘴角冷硬的牵动，像笑，又像咬牙，年迈变得些微秽浊的眸子里俨然是清明的神光，分明在说：看，我为你复仇。
　　
　　“谢谢。”须臾，我直视她，清晰无比地道。
　　
　　她猝然一笑，这回是如假包换的笑，然后收敛嘴角，转头和公公低声商议不知什么事去了。
　　
　　
 
                  
 第 41 章
 　　
　　一盏茶见底，等来的不是刑部的公文，而是派出去的人回来转达这样一句话：“张大人请您客栈一叙。”
　　
　　公公沉声：“怎么，真的畏罪潜逃了？”
　　
　　按说不会，成功与否尚不知晓，人先逃了，岂不是不打自招。李钲受伤的消息传到耳朵里再逃，明显迟了。不知张大人卖什么关子，抓到，带回去关押便是，没抓到，何必去间空屋子叙话呢。
　　
　　公婆临走时叫上我，一想确实也怪好奇，道谢同往。
　　
　　刚下马车，吓一跳，这么多人？人头攒动堪比菜市，争相购买减价猪肉不成？围着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客栈指指点点，神请复杂，不时冒出几个耸动字眼：杀人、尸体、命案……
　　
　　苏荭萦拒捕，杀了官差？她没那么彪悍吧，不然何必买凶。
　　
　　跟随二老拾级而上，木质楼板发出独特的吱呀声，沉闷的回声此起彼伏，越走近，越想后退，因为不安所以吸引，最后，甚至发现自己走得最快，戊字号房门前立定，深吸口气，猛然推开并未插销的雕花木门。
　　
　　鹅黄紧身金丝软烟罗上衣，银红散花石榴裙，黛色缎面绣鞋一动不动悬在半空，双鬓隔香红，凤钗头上风。盈盈十五，娟娟二八，肌肤紧致没有半分瑕疵，哪里像是二十五岁的女人。
　　
　　真美，如果不是舌头伸得老长五官悉数扭曲面容紫涨的话。一旁愁眉苦脸的张大人原本拉过圆凳墙角坐着，门一开便起身急道：“卑职来时便已……实在有负丞相所托，望丞相赎罪。”袖子擦汗。
　　
　　收回视线，可有什么用，此情此景印入脑海，被马车撞了头都不会忘，以后怕是会顽强地出现中梦中了，我扶住门框，无力地弯腰。
　　
　　“想吐就吐吧。”婆婆抚上我的脊背，轻轻拍打。
　　
　　拜托您别拍了，本来还真没想吐，这一拍震动胃部，“哇”一口就把来时喝得一盏茶喷出来了，雪白墙壁溅得惨不忍睹。
　　
　　公公的声音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意料之中，长叹道：“竟真是她所为，咱们也不算冤枉了她，只是这份刚性难得的很，唉，误入歧途，误入歧途……”
　　
　　婆婆有一点值得称道就是不猫哭耗子假慈悲，从目睹苏荭萦吊在半空的尸体到等待我吐完，不发一言，亦无喜怒之态，转首向苦瓜脸张大人：“大人辛苦，何来怪罪。人死为安，仵作验尸之后装殓入土，跟外头怎么说，劳烦费心。”
　　
　　张大人意外之喜，称谢不迭。
　　
　　浑身绵软，想下楼，又自度没有力气，靠在门边，看眼衙役仵工上楼，担架覆以白布，抬走因自缢面目狰狞的女人，人明明已经抬走，四周的空气还是凝固到不像话，这个美丽的清晨，因一个同样美丽的女人的死亡充满尘封与腐败的气息。
　　
　　公公和张大人嫌死人晦气，早走了，婆婆未动，忽然指向屋内梨花木桌面：“那是什么。”
　　
　　顺着枯瘦的手指看去，桌面上除了茶具和差不多大小的青铜焚香小鼎炉，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像是信。婆婆示意我拿来，只好一万个不情愿挨到那里，一把抄过迅速出去，你避忌死过人的屋子，我还避忌呢，为报复她的自私行为，先睹为快。
　　
　　呃，真不该看，居然被一个死人连续恶心两次。
　　
　　“写了什么？”婆婆接过，看罢，蔑蔑一笑，随手丢了：“临死还这么矫情。”
　　
　　真佩服她，死都要死了，还文艺吧啦的作甚，什么——我的罪，我会偿，该我承担，我不会逃。又是什么——我是失去李钲，不是输给你，卫毓。还有最麻的一句——走错一步，只是太怕失去，这一步错，无论你是生是死，我都无颜见你，更何谈拥有你的爱，李钲。
　　
　　最下方一首哀怨的小诗，大抵叙述京口娼女的她和镇国将军李钲在伎馆相识的经过，她多么爱他，他又多么爱她，苦于出身悬殊终究无法相守，最后回归到对人生的慨叹和身为女人的悲哀，结尾一句“宁为箭矢穿甲过，不教春风吹罗裙。”颇有女儿家的豪情，宁愿去边塞当大头兵，都不当精室中的花瓶，这辈子做女人大概做够了。
　　
　　犹豫着要不要去捡那封信，怎么说都是苏荭萦留在世上的最后念想，李钲醒来，得知爱人已亡，还不发疯似地折腾所有知情者啊？身边的人这回惨了，给他个遗书，独自伤怀去，想得通想不通就不关旁观者的事了。
　　
　　婆婆眼见我复又捡起，居然也没说什么，也许真如她所说，人死为安，此时的宽容不是不能给原则让步的。
　　
　　“此事蹊跷。”回去的路上，婆婆喃喃。
　　
　　我点头，轻声：“她怎么知道我们捕获了刺客，随即立定必死之心，不是另有探子，就是府里有内奸。”
　　
　　说完，我们都沉默，人已死，再多的可疑再多的秘密，都无处可寻了。
　　
　　怨女已逝，痴男业已转醒，当天夜里李钲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神智未完全恢复，身子亦不能动，大夫珍视后说无大碍，调养即可。大夫说了无碍，我便在第二天，向婆婆提出外出的请求。
　　
　　“散散心，也好。”婆婆近来对我愈发啰嗦，从前正眼都不看我的：“别走太远，真的不带仆从？”
　　
　　我真诚地表示人多反而烦躁，不利于静心养性。
　　
　　“也好，一个小毓已经够吵。”
　　
　　小毓在一旁黑了脸。
　　
　　马车到郊外停下，支开车夫，我拍一下小毓的屁屁，赶小鸡一样：“滚蛋吧，别忘了台词。”
　　
　　知道啦知道啦，小毓边说着，边跳下马车，牵走两匹马中的一匹，小嘴嘟起咕嘟一声见色忘义，马鞭一挥，原路返回。
　　
　　一个高挑身影从林中闪身而出，月白长衫剪裁不凡，勾勒出更为不凡的身形，折扇轻摇，笑得那叫个倾城倾国，下摆一掀，轻盈跃上，头一低敏捷地钻进车里：“多谢夸奖。”
　　
　　“我夸你什么了？”莫名其妙。
　　
　　“难道你不夸我随传随到而且无比守时？”
　　
　　我笑，夺过他的折扇敲他额头，淘气！
　　
　　说了是附近走走，其实……嘿，真出来了，婆婆大人还能只手遮天？她敢遮，我就亮出休书，看谁狠，先斩后奏不是玩不起。带小毓出来，完全是掩人耳目和充当信使，希望这孩子随机应变，回去之后将我手中捏着的优势充分发挥。
　　
　　养女儿就是好呀就是好，两个字贴心。
　　
　　谢知润脚尖一挑，撩开车帘，一鞭挥在马背上，上半身极为慵懒地靠于车壁，侧首间眼中宝光流动：“去哪儿？”
　　
　　闭上眼睛，这些日子里挥之不去的阴影依旧顽固，不肯退出脑海，一辈子铭记那个毁了我一生的女人的死状还是毁我一生的男人的纠葛，不是我的生命真谛，深深呼吸：“不必问我，你的任务，是让我快乐。”
　　
　　“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留言的们~~~  
                  
 第 42 章
 　　
　　回忆往昔，这次出行告诉我最多的就是：世界其实很大。
　　
　　谢知润扶我下马，同样在京郊，距那次“私奔”，已两个月有余。在这里接头，就在这里分离吧。
　　
　　“谢谢你，给我不一样的人生。”我直视他，真诚的。
　　
　　“人生？”他细细咀嚼了一会儿，摇头笑道：“好重的词，我都要逃了。”
　　
　　“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半真半假地垂头。
　　
　　“等我。”
　　
　　我一愣，实在做不到心有灵犀不点就通。
　　
　　他轻轻一笑，轻得全然不着地，羽缎似的在空中悠荡：“等我，好吗？如果我彻底脱得开身，还在这里，我们闭着眼睛随便去一个地方，或者几个地方，永不回来……如果我脱不开，等我。”
　　
　　这算什么，预定？
　　
　　这几个月，我们走走停停，随意来去，碰上喜欢的地方，多住一阵，无甚新奇之地，匆匆瞥过，全凭心意，对于一向洒脱的谢知润来说，也许很平常，但这段时光，对我却是极重要的。有时候喜欢一种生活，并不一定长久享受下去，体验无碍于时日长短，体验过，足矣。新奇的旅途与冒险，仅仅是打开一扇窗，窗外风景独秀，然而无须跳出去玩味，立于窗前就已神清气爽回味无穷。
　　
　　我们亲密无间，相处默契，气氛温馨……但不足以令我等待。因为那等待，谁都知道很长，长到请求对方等待的人都不知道尽头。等待是不是大多数人生命的主题，我不清楚，总之不能成为我的。不经历漫长等待的人，不晓得其中滋味，但凡尝过，宁死不愿从头再来。
　　
　　“说句俗气的告别语，行么？”谢知润看我神色，已知结果，早已料到结局的他并不着恼，像是这种场面已经历若干次。
　　
　　随便吧，反正费的不是我的力气。
　　
　　只听他长叹一声，缓缓地，掷地有声：“你是我见过，最特别最有魅力的女人，如果我不是谢家的长孙，而谢家也不是世代官宦，我必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从此不留恋花丛，与你终身相伴，不离不弃。”
　　
　　“好重的离歌，我都要逃了。”吓得不轻，我还没考虑到二婚呢，他倒浪子回头金不换了。还好，没有换成，明显作为谢氏之妻，曾经是李相儿媳的我被吐沫淹死的可能性比较大。人老了，比较脆弱，经不起爱情的摧残。
　　
　　他不打算放弃家世的得天独厚，我也无意于做第二个名份殉葬者，相聚是缘，相聚不了，咒骂一番“老天爷太不长眼”“月下老人老年痴呆”挥挥手跺跺脚，算了。世界很大，其实很大。
　　
　　凡事留点儿回味留点儿遗憾，据说是最佳生存状态。大多数的爱只是陪你一阵子，而不是一辈子。
　　
　　提着五花八门满世界淘来的宝贝，我踏进李府的大门。
　　
　　小毓正是疯长个子的时候，小孩子这个年纪，三天不见都窜得老高，三个月，我发现她都快长到我肩头了，口中只剩不停哇哇哇，两眼放光翻检我带回的礼物。这孩子运气好，首先我和她爹都不矮，这一点上，又随了他身长八尺的爹，肤色像我，将来不会和他爹一样黑，哦，他爹身子倒挺白，估计还是后天晒的。
　　
　　话说他爹，去哪儿了？回来这么久都没见人，问下人不是闭口不答状，就是迷茫无助状，还是问婆婆吧，她的版本应该比较官方。
　　
　　婆婆午觉中，连我归来这等大事，下人也没敢进屋通报，我说没事，就在屋外回廊等了一会儿，里头醒了让丫鬟传话，便进去，离软榻较远的地方站住，想想又走近些，又不是做贼，何必心虚。
　　
　　我刚开口，婆婆就抢先道：“我知道，钲儿已立了休书。”
　　
　　嗳，是，木已成舟。
　　
　　“这不成器的东西，总是他没福，怨不得你。”婆婆的眉目始终平和。
　　
　　李钲说了啥，导致婆婆如此平静？难不成又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说成是他硬要休我？而且婆婆居然一直沉默，没再说破镜重圆等语，怪哉。
　　
　　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到人家干嘛那么执着，我又不是什么千年玉璧价值连城，谁会认为一个已经丢弃的器具会始终心甘情愿地被招之则来挥之即去？人脸树皮，互相的。
　　
　　我识趣地退下，正盘算着收拾东西，今后是留在京城还是移居他地，婆婆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总是他没福……”
　　
　　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比从前苍老不少，定睛一看，又像没老。
　　
　　这无坚不摧的女人啊。
　　
　　“他……”故意拖长了音，没往下说，想必她也清楚我问什么。
　　
　　“去庙里了。”
　　
　　什么，这家伙居然出家？！匪夷所思，他为什么不干脆殉情！
　　
　　婆婆见我吞苍蝇般的表情，嘴角竟然不着痕迹地牵动一下：“他说去静一静，倒不是当和尚，家业和私情也还分得开。”言下之意是虽然失望但不是失望透底。
　　
　　静一静？真会挑地方，不知道地还以为这厮痛彻心扉以后大彻大悟，为我国佛教传承作出贡献。
　　
　　本就不愿见他为情心碎的模样，才勾搭谢某人“短暂私奔”，既然人不在府内，也好。
　　
　　路过花园，看见石砌八角牡丹台少了一角，像是刀斧砍过，整块儿石头不翼而飞，正好有人路过，便问：“咋成这样，被雷劈了？”
　　
　　小厮回答吓我一跳：晚上一声巨响，然后少爷手掌滴血出了园子，地上的石头碎成若干块。
　　
　　半夜练功？半夜发疯差不多，一定是午夜梦回，越想越悲痛，起身碎大石，还好那段时间不住府中，午夜惊魂，跟什么炸了似的，多悚然。
　　
　　收拾东西，回娘家。
　　
　　小毓对于我将她丢下，很不爽，非常不爽：“你又要抛弃我！我都数不清你抛弃我几次了，作为我的娘亲你情何以堪啊？”
　　
　　“我是为了你好。”我语重心长：“难道你愿意去外公家吗？你若愿意，我立即带上你。”
　　
　　“不用谢谢。”小毓对于可怕的外婆一向敬而远之，小脚点啊点，瞬间挪移大法，一下退出去老远，站在被他爹摧残的花台边：“重复一遍，不准抛弃我，否则——”
　　
　　否则怎样？我憋笑望着她。
　　
　　她鼓起腮帮子瞪着我，这状态很是保持一会儿，然后突然泄气：“否则，我会很伤心的啦……”
　　
　　哦，又被打败了，天下就没有在儿女面前胜利的母亲。
　　
　　当年，我的母亲也因我的可爱喜悦开怀吗？
　　
　　小毓打断我的回忆：“娘，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白同意去外婆那儿帮她治疗啦！”
　　
　　又惊又喜，这孩子该不是逗我吧：“为什么？”凡事多问为什么，不容易空欢喜。
　　
　　“他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小毓三两步蹦跶回来，尾巴都快翘到天上。
　　
　　呃……
　　
　　考虑半天该如何劝其摆正心态，客观清醒地对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者说男女关系，词儿想好，发现人没了，小东西居然在我眼皮底下遛了，啊哼！别被我抓到，抓到我揍死她！
　　
　　
 
                  
 第 43 章
 　　
　　行李不多，一辆马车刚刚好，顺便塞一个我。
　　
　　转几条街到卫府，不同于以往的是管家一路小跑迎出来，嘘寒问暖小心殷勤：小姐一路辛苦，已备好茶水饭菜洗澡水……
　　
　　何时起我受到如此重视？摸摸胳膊捏捏大腿，还是肉做的啊，并未变成金子。到府内更奇怪，我爹居然等在厅中，一见我便老泪纵横，拉了我的手，一时哽咽难言。
　　
　　“薛大夫晚间收拾好，便由李家人送来，到时娘痊愈的希望就很大了。”差点忍不住问他老人家要不要也给神医把把脉，这精神状态完全脱离正常。
　　
　　我爹道了几个“好，好”，还是不松手，导致我苦思冥想，终于隐约猜到原因，凑到他耳边：“爹，你是不是有很重要的话跟我说？”
　　
　　他点头。
　　
　　“这里不能说？”
　　
　　他亦点头。
　　
　　可是，我想先去看望娘啊……算了，看在他如此神秘兮兮的份上，配合下吧。
　　
　　下人支开，书房的门牢牢关上，我爹终于从刚坐上的椅子上猛地起身，压低声音问：“你是怎么知道爹的计划？”
　　
　　啥计划？
　　
　　见我满脸茫然，我爹也茫然了：“那么你怎知道这种时候离开李家，我还未派人通知，你就先行一步回家了。”
　　
　　“李钲把我休了啊，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我摊手，预备好接受他的暴风骤雨，什么太不争气，太好欺负，以前都听的多了。
　　
　　谁知什么都没有。
　　
　　沉吟一会儿，我爹说：“这我知道。难道没有别的原因？”
　　
　　“你到底要说什么，一次说清行吗？”一个忍不住，被时光消磨多年的脾气小小地发作了一下。
　　
　　还好爹今天心情好，眉头都没皱一下，缓缓道：“李钲的女人死了，他没想到别人动的手脚？她怎会突然来京城，突然买凶杀人，突然自尽，李家人查来查去，没个结果？”
　　
　　你问我，我问谁，没好气的：“哦，你知道？”
　　
　　他挺了挺腰杆，不说话。
　　
　　竖起耳朵，却没满足八卦，懊恼地瞪着他，越瞪心里越有种难言的没底的感觉，再看他的神色，分明是那样的经过掩藏的洋洋得意，藏不住，都洒出来了：“天啊，是你？”
　　
　　“意外吗？”
　　
　　没坐稳，险些歪倒在地，好容易把被击得散乱的意识拼凑起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口吃：“你，你何必对付一个无用的女人？!”
　　
　　“你和李钲，今后在不在一起，是你们的事，那女人不除，第一曾经欠的账她该还，却好端端活着，第二，对你和小毓全无好处。傻孩子，你当自己不争，别人也不争？若是不争，为何我散布你再次有孕的消息，她会马不停蹄直奔李府质问？为何她会暗中寻找杀手，买你性命？至于那人本是我买通，半真半假演一场戏，她就到死也蒙在鼓里了。她心里藏一把刀，我只是帮她拔出来，再刺回去。心怀杀意，自投罗网，老天也救不得。”
　　
　　我傻？好吧，我的确傻，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幕后黑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算什么？报仇吗？
　　
　　搜刮肚肠，也没找出说服自己同情苏荭萦的理由，那酸的苦的嘴里心里的味道，确确实实，又真是同情。罪不至死？可她确实动了杀机，付诸行动，用心歹毒，谁知那杀手意不在杀我，也不在杀李钲，而是一句话，轻松把雇主推向绝境。爹说，都是他安排……获利最多的，却是我。
　　
　　真的是我吗？为何一点儿感受不到欢喜？十年青春啊，一朝拿到补偿，一条沉甸甸的人命，为何不觉欢喜？
　　
　　“我不会感谢你的。”我起身，冷然道。
　　
　　他没想到我这个反应，一时愣住。
　　
　　“你做这些，只为心里好受，免去当初逼我嫁进李家的负疚。”怪不得进门时，平日狐假虎威的仆从那般殷勤，不是我这爹唆使，还有谁呢。
　　
　　“我也想弥补。”他凄然。
　　
　　要不要说那句很恶俗的台词呢？又一番搜刮肚肠，没能找出合适的言语，索性恶俗一把：“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无奈地看着我，良久，忽而问道：“你拒绝李钲时，说的也是这个？”
　　
　　呃，话题不要一下子岔那么远好不啦！恶寒一会，我苦笑：“为什么你不觉得是李钲这样子拒绝我？”
　　
　　“我的女儿，姿色才德，哪一样不比名门闺秀，姓李的拒绝你，怎么可能？只怕你拒了他，他还惦念一辈子呢。”说到后头简直眉飞色舞，一本正经的眉飞色舞。
　　
　　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想了想，找到根源所在：“那十年前他为何对我不屑一顾？”
　　
　　“明珠总有暗投的时候，才子还有不得志的呢，何况女子。”
　　
　　我抖，越听越不靠谱，真如他所说，我还很怀才不遇，啊不，怀色不遇？不靠谱啊不靠谱，真有那么出色，不是桃花运大爷到我这儿突然打盹了，一打十年，就是我爹之言不实，纯粹逗我开心，个人认为答案倾向后者。
　　
　　“我累了，你走吧，让我休息一会儿。”现实真让人虚弱啊，我扶额。
　　
　　等了半天，我爹依然坐着，动也不动，只听他淡定地：“……这是我的书房。”
　　
　　哦哦，忙说对不起，自己滚蛋了。都是让苏荭萦膈应的，死了，也不安生，闹得活人活不自在，每思及此，愣是食之无味，睡不安寝，伯仁因我而死，不因别人，因我……难道这辈子，就这样念叨下去？
　　
　　往事可以改变吗？人死可以复生吗？恨我爹还是独自内疚，都不能改变这两件既成事实。所以，好吧，到此为止。
　　
　　踏出门槛的脚，重重地剁下去，到此为止。不能改变，就忘记。
　　
　　今后的日子，只当我转世投胎，再度为人。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周末愉快。  
                  
 第 44 章
 　　
　　大白看样子十分听小毓的话，旁晚便独自来了，茶也不喝便直奔我娘住处，将要关门时我不放心，问他需不需要找个帮手，他只说不必，无比从容无比自信地转身进去，两个时辰的治疗过程中，只要过一盏灯，还是我从窗口递进去的。
　　
　　夜色深深，他缓步走出，另交给我一副药方：“每日煎服三次，服足十日，今后便无复发的可能。”
　　
　　这么牛？还以为不折腾个十天半个月不见成效呢，早知如此简单……唉。
　　
　　薛神医忙完，也不多言，自行出府，不知是回李府，还是回他的深山，我也不便多问，匆匆道谢便冲进屋中查看，只见我娘盘膝坐于软榻之上，双目轻拢，神色宁静，一灯如豆柔和映照着她清瘦的身形，在墙上投下微微颤动的影，分明是从前神智正常时清淡如兰的模样。一个人疯癫与否，全在神情气质，气定神闲，丝毫看不出从前喜怒无定之态，不是痊愈是什么？
　　
　　这个人真的是我娘？也许该问，这个人，真的一病十余年？
　　
　　“感觉怎样？”我过去，第一次毫无戒备地执了她的手，这手真凉。
　　
　　“很多事情……不，所有事情清晰见底。”她睁开眼睛想了想，微微一笑：“原来我都记得，也记得自己病时所做作为。只是有些累。”
　　
　　累，也是正常的。
　　
　　我抹去涌出的眼泪，挤出一丝笑容：“晚上一个人可以么？我陪你睡罢。”
　　
　　她含笑点头：“好。”
　　
　　不知为何，这笑里无奈比欢喜多，虽然是那样正常的笑，却远不如疯狂时肆意纯粹的快乐。错觉吧，根本是错觉。
　　
　　清醒无论如何比混沌要好，不是吗？
　　
　　十余年不曾亲近，母亲的气息已完全陌生，并没有很快入睡，母亲看来也不困，问起我的近况，也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告诉她，说了可爱女儿，也说到李钲和谢知润，说爹的阴谋，最后聊到将来的打算。一直等母亲的表态，在我的一再邀请下，她却始终不曾表示出一点儿和我搬出家门另找栖身之所的意愿。
　　
　　问急了，她于是□裸地搪塞我：“从长计议，不急一时。”没一丁点儿诚意。
　　
　　“你当我小孩子么？”我翻白眼。
　　
　　“小孩子倒真没什么，你怎么样，今后一定再成家的吧？你不介意有个拖油瓶，我还介意当个拖油瓶。”
　　
　　想到将来小毓若是求我和她同住……呃，似乎我并无兴趣和有家有室的孩子搅和在一块儿，凄凉一点孤独一点，不是大问题，并不是子孙满堂人丁兴旺就不寂寞。
　　
　　不知不觉睡意袭来，模糊中咕嘟一声：“娘，你病好了，我真高兴。”
　　
　　只听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过了好久，方道：“可我并不高兴。”
　　
　　嗯？
　　
　　轻不可闻的喃喃低语，越到后头，简直半个字也听不到：“小毓……清醒的痛苦和糊涂的快乐，不知别人如何选择，我宁愿选择后者。”
　　
　　记得自己微微诧异了一下，待要再问，睡意实在太浓，也就放任自己意识下沉。明天，明天再好好开导大病初愈的母亲吧。
　　
　　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睁开眼来，天光大亮，大晴天啊。
　　
　　转头看向母亲，依旧闭目沉睡，脸色很有些苍白，透着虚青，双唇紧闭，也是不见血色，年纪大了的人终究不如年轻人血气旺盛，翻一个身，想继续眯瞪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对劲，一股不祥预感撞进心里，连忙伸手探她的鼻息，压根没有呼出的气！
　　
　　我以为我会尖叫，张开嘴，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大夫来了，看视一番，宣布无疾而终，又说如果我不放心，可以找仵工验尸，语气十分胸有成竹。
　　
　　不用了，死者已矣，何必惊动尸身，弄得不堪入目，我也知道并不是薛神医医术不精害死我娘，父亲执意要请大夫另行检视，实属多虑。
　　
　　这一折腾，若干时辰过去，原先一百个想不通，也略有些通。原来她真的不愿选择清醒的痛苦，因为这痛苦，比死亡还要可怕。
　　
　　什么样的痛苦是不可承受的？死亡和这样的痛苦相比，竟然很轻。现在才知道，她是真的不高兴，病好了，却比病入膏肓更加不高兴。母亲太过顾及我的感受，如果她直白一些，自私一些，完全会对我毫不领情地说一句：何必救我。
　　
　　丧事办得很大，父亲的悲痛也很逼真，想来这就是他的“补偿”，也许大概，或者仿佛，他真的对妻子还剩那么点儿爱吧。
　　
　　失去亲人不会活不下去，只会让人觉得身前身后，上下左右，空荡荡。空得有点冷。
　　
　　料理完一应大小家事，我搬到城郊，买一座小庄园，雇几个农人耕作，过起田园生活。每天在我的田间小道上来来回回地走，饿了回去吃自家田里种出的菜，吃完再出去，坐在临河的大石头上，养的黄狗有时缠着主人，跑来在我脚边跳绕，抱它放在腿上，又睡着了，真是懒狗。时间不知不觉混过去，清晨夜晚，能清楚地看见日月每时每刻的轮廓和光辉，一年四季界限分明而又模糊不清，风一直吹，雨亦时而潇潇。
　　
　　直到我抱不动我的狗，三年了，丫出落得那么强壮，每次热情地扑向我时，脚上都要暗自加劲，防止大活人被一条狗扑得直挺挺仰倒在地的悲剧发生。
　　
　　正给我的忠狗喂食，屋外一阵鼓乐喧哗，起身开门，数十人组成的乐队喜气洋洋地吹拉弹奏着古代版婚礼进行曲，小毓一如我的狗般扑向我，抬起脸来，双眉一扬：“怎么样，拿得出手吧？”
　　
　　我仔细听了会儿，笑道：“专程带来给我试听？看来你对婚礼很有信心嘛。”
　　
　　“那可不。”小毓招手让他们回去，顺手抄起一大碗早上刚摘的野莓往嘴里扔，眼睛不看，屁股准确无误地落在墙角的藤编躺椅上，一声巨响以后整个人贴烧饼似的舒展开来，我的躺椅发出哀鸣。
　　
　　小样，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可想好了，那陆什么的虽是武状元，可人看起来闷头闷脑，不会讨你欢心，到时别嫌人家不解风情，一脚蹬之。”
　　
　　“不会啦。”谁知道小妞答得毫不迟疑：“要的便是他不解风情，但是一心一意。爹那样的英雄，好是好，文武双全，可就是用着不贴心，无时无刻担心别人惦记。我要什么，自己很清楚的啦。”
　　
　　那就好，只要不跟大白，跟谁都行。话说那大白和小毓，也算有缘无分，那家伙终究因为太过避世，被喜好热闹的小毓踹之了。
　　
　　“嗳，我那未来女婿认识的人里头，就没为娘挑个看得过眼的？”
　　
　　“可是……可是上次那个老帅哥琴师，不是被你拒绝了么……我实在是再找不到入得了您法眼的……”
　　
　　“养孩子干嘛，真是一点用都没有！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我就不信找不着一个般配的！”
　　
　　吐出果核，小毓红唇一撇：“哦？难道你亲自出马，找到一个般配的了？”
　　
　　讨厌，一句话就把我顶回去了。不就是阴差阳错，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么，不是没李钲英挺，就是没谢知润善解人意，到头来经历几场不开花不结果的相亲，还是光棍一个。
　　
　　我不是随便的女人，只是遇到优秀男人才会随便的女人。
　　
　　小毓吃完最后一个莓果，起身，搓了搓手：“娘，说到男人，我这里倒有一个现成的，你要不要见一见？”
　　
　　没等我说话，门突然开了，推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年不见的李钲。
　　
　　小毓咯咯笑，凑到我耳边，低声：“如果你们重新开始，别人问起缘由时，记得说全是为了孩子；如果没成……其实，嗨，我觉得吧，骑驴找马，先骑着这家伙，总比青黄不接好吧，你看你寂寞得跟个萝卜干似的，到时遇上好马，再牵到集市上卖了驴子不迟嘛。我纯属替你着想啊娘，你看，我从小到大都在替你着想咧！”
　　
　　看向一脸情深似海的李钲，我揪住女儿的鼻头，狞笑：“是吗？所以我生下你，完全是个伟大的举措？！”
　　
　　“那可不……唉呀呀，好痛啊，爹，爹快来救我啊！！”
　　
　　（完）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完结，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话说这文也算命苦，刚好跨越了作者几个最忙最动荡的时期，期间无数次被作者停掉，又捡起来，继续涂涂写写，支离破碎，到头来弄个全尸也算大不易。
就到这吧，再往下写更茂盛更饱满，但是力气已经用干，只能总结一句：错误的时间写了篇也不知道是对是错的文。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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