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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富庶之地，商贾云集之所，丝绸产销重镇，一段家族恩怨，一曲情爱离歌，声如裂帛、心若碎萍。

文中女子，外表温婉、内心柔韧，如丝绸般清新明丽，亦如丝绸般坚韧绵长。

文中男子，外表明朗、内心缜密，如丝绸般光润耀眼，亦如丝绸般清澹缈远。

一袭丽影，几缕情丝，若即若离、若暗若明；一段往事，几曲悲欢，此情切切、此恨绵绵。

云起翠屏，缘始吴兴，情鉴太湖，歌泣姑苏，他年重归旧地，终是误尽红尘。

当时明月在，不曾照绮楼。



　　明月照绮楼
　　作者：沽酒听渔歌

　　第一回

　　小轩窗外，一溪烟雨如织，拂柳风中，鹅黄初点似愁。人说春雨如酒，我道晴日方好，可以不用整日躲在屋子里忙针线、逗鸟雀……
　　“嗒——嗒——”的木屐声由远而近传来，烟雨迷蒙中，一个打着青绿色雨伞的女子绕过回廊，走进了院子，原是锦儿送点心来了。我心中一喜，赶紧提起裙裾走过去迎她。
　　“下这么密的雨，也不晓得在房里呆着，偏要跟到这湖心亭来看雨，害我跑这儿远给你送点心来。”小丫头从小跟着我，与我情同姐妹，这会儿裙摆湿了一大片，自然颇怨嗔我。
　　接过她手里的一盒粟子糕，我拿起帕子擦去她圆脸上的几滴水珠，“你要叫我在房里做女红，还不如到这来翻翻书、看看雨、画会儿画呢。”我吃了一口粟子糕，一缕清香淡淡从檀口逸出，“我看你啊，也少跟绫儿、绢儿、绡儿她们几个在一块儿，除了在一起比衣服、比首饰什么的，就没别的好事。”
　　“除了侍候人我们几个还会什么？”锦儿白晰的小手捋了捋鬓边几丝乌发，撅着嘴说了句气话。
　　怕她真是生气了，毕竟为了我爱吃的这几块粟子糕，她可是等在厨房里，一蒸好就给我装在食盒里提过来了，我赶紧递给她一小块，“好了好了，等天晴了带你去玩，这样总可以了吧。”她樱红的唇咬了一口，不咸不淡地问，“现在这时候，到哪儿去玩啊？”
　　这倒是个问题，初春时节，乍暖还寒，草木未荣，出去恐怕也是没什么可看的。此时，几只小雀“叽——”地一声从窗口掠过，“是燕子么？”我好奇地问锦儿。
　　虽然嘴里嚼着粟子糕，她还是不屑地开了口，“是麻雀，连燕子都不识，过几天他们真回来了，怕也不敢飞到这小楼来了。”看着她满口金黄的粟子糕，我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真是个不知仪容的小丫头。
　　她看我笑，知道是笑她什么，也不管，反而又想起了出去玩的事，“天晴你带我到哪儿去玩？”一副娇憨的模样煞是可爱。
　　我望了望窗外又飞过来的麻雀，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你快去给我准备一方薄娟，几根竹蔑，还有米糊，”我想了想，“先就这几样吧，快快去。”我想做个纸鸢，天晴了正好可以放。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她瘪了瘪嘴，“薄娟、米糊好找，竹蔑你可叫我到哪去给你弄来？”
　　我们吴兴罗家本就经营绫罗绸缎，一方薄娟自是小事，米糊厨房可现做，竹蔑么——“去年冬天不是下了一场大雪压断了老爷院子里不少竹子么？你到柴房找找不就行了？”锦儿的绣活在罗家是最好的，偏偏没什么心思，常常要我提醒，这可比绫儿、绡儿她们几个差远了，不过我就喜欢她这没头没脑的样子，单纯可爱。
　　锦儿气呼呼地拿起廊下的伞去了。我回到屋里，铺开一方宣纸，拿起笔醮了醮刚刚研好的墨，略一沉思就低头画了起来，不一会儿，几只春燕跃起纸上，或低飞，或衔泥，或呢喃，虽只黑白双色，却羽翼丰满，眼珠流转，活灵活现。
　　锦儿回来，我接过薄绢，用镇纸压住边角，开始作画，锦儿起先看我在绢上涂了黑黑一片，讶然笑道：“乌漆一片，画的实是难看。”我也不理会她，朝她笑了笑继续自顾自画。待一只大燕子出现时，她失口叫倒，“是做纸鸢？”
　　细绢薄如宣纸，倒也可算纸鸢。“你当我画什么？刚还不嫌难看么？”我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桌上大燕，虽灵性不具，但形态逼真。锦儿知道要做纸鸢，高兴地过来帮忙，两人折腾了一下午，总算大功告成，不过能否飞起，还有些担忧。
　　“手里拿的什么？我看看——”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一听就知是谁。坐在黄花梨木圆凳上的锦儿赶紧站起来行礼，低低地叫了一声“少爷”。我哥看也没看她，只简单“嗯”了一声算是让她起了。“今天怎么到我这儿来了？”我拿着大燕子端祥着，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要改。“今天不是下雨么？”他似乎在自言自语，“我看看——谁涂的米糊，这么沉，能飞上去么？笑话。”
　　“是——是我涂的。”一旁站着的锦儿赶紧回话。
　　“画是画得不错，可要让它飞起来，还得本少爷亲自动手才行。”说着，他真的挽起袖子干起来。我哥其他的没本事，但玩的事最精通，有他帮忙准能成。
　　“少爷，小姐，老爷回来了，夫人让你们去前院用晚膳。”绢儿可能走得急，伞都没带，桃红色的夹袄上淋了雨，肩头一片深红。“我们忙着呢，先回吧。”哥头也不抬，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怒气。我赶紧上前对绢儿说，“也快好了，我们马上就过去，你有事先回吧。”绢儿看着我轻舒了一口气，行了礼才退出去，她和我同年，也就比锦儿大了一岁，做事一向踏实，但太忠厚，常被绫儿、绡儿取笑，她倒也不气，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是最让我娘放心的一个。
　　没多久，他就帮我改好了，又怕风一大会裂开，又在边缘让锦儿用丝线扎了几针。弄好后走到前院，看爹娘已经坐着喝了会茶了，可能是知道哥居然在家，虽然等了一会儿倒也看不出生气，让我松了一口气。
　　“这两天铺子里生意还好么？”娘淡淡地问，就像每天问我们天天吃的那道菜口味好不好一样无趣。
　　“天天下雨能好么？街上人影都没几个。”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其实罗家的绸缎行开了几十年了，罗记也算是吴兴的老字号，总共有六家铺子，吴兴两家，无锡、苏州、杭州、常州各一家，一两天的生意好不好对罗记本就影响不大，但娘几乎每天都要问爹这个问题，而爹似乎从来都没厌烦过，是好是坏总是有问必答。
　　两人继续一问一答地说着，原是要说给哥听的，谁知他似充耳不闻，我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脚，可他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耐只好继续吃饭，早点吃完回房，省得听他们又争吵起来。可今天的雷声来得太快，根本来不及躲避。“你就不能像明家的孩子一样，给我争口气也就算了，你也至少学学老伍家的孩子——”爹不见哥也就算了，见了他每次都气极。“老伍家，老伍家，你就会拿我跟老伍家的比。在你眼里，我就连老伍家的瘸腿都不如么？”哥也生气了，我看是这两天下雨把他闷的。
　　大姐两年前出嫁，爹就大哥一个儿子，罗家的生意迟早都是大哥的，也要靠他经营，难怪爹着急。可大哥只好吃喝玩乐，只管要钱不管挣钱，爹不给他，他自会想法子到几个铺子里拿钱，吴兴的罗记拿不到，去年年底居然跑到无锡、常州的店里去骗钱，气得爹病了小半个月。儿孙自有儿孙福，爹这样操劳，大哥也不会念他一个好，何苦呢？而我，我迟早会像姐姐一样嫁出去，只要不像她一样，嫁个自己不喜欢的就是万幸了。但爹肯么，他一定会为了罗记把我嫁给一个有利于罗记的人家，那我，那我何不趁现在，好好过几天自在日子。听娘说，爹已经在为我物色婆家了，我，我自己的事都操心不过来，哪还有空管大哥的事。我悄悄知会了娘一声就退了出来。
　　做好了纸鸢，自是更盼天晴，好在第二日阴了半天后就放晴了，乐得锦儿整天咧着嘴笑嘻嘻的。
　　明日正好是文昌菩萨诞辰，以这个借口出去，父亲应该会允。“你是不是有好主意了？”锦儿担心出不去。“嗯——”我头也不抬，仍然握笔作画，“明日正好是文昌菩萨诞辰，我们就到灵峰寺烧香去。”小妮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个冬天没出过门了，能出去走走，自然高兴，她比我小一岁，今年只十五，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

　　第二回

　　灵峰寺在城西翠屏山灵峰下，据闻唐代始建，历多次战火，却几毁几建，至今尚有洗钵池、掬月台、望梅阁等古迹。
　　清早起来，给爹娘请安后即刻起程，一顶青缎小轿，左转右转绕过几里枕河人家，再经十里官道，到得翠屏山下时，已是巳时。自家轿子太沉，要想上山进寺，只得在山下另雇小轿才行。小轿简易，只两根滑杆，中至竹榻，坐其上还可浏览两旁风光，实是有趣。
　　山路百转千回，幸有梅枝探路，娇蕊悄放，一路暗香盈盈，略至山腰，更见满坡梅花，红如朝霞，灿若锦缎。微风拂面，梅香似有还无，偶有梅瓣沾衣，暗香盈袖，倒比女子香粉更惹人遐思。可惜今日出门，我为好好闲逛一番，偷换了男子衣衫，看见肩头、袖上落梅几瓣，倒有了几分悔意，要是穿上那件白绸暗纹兰花袄，配雪青地三蓝绣兰花侧褶裙，此时一定更美。
　　求神问佛只在其次，故入得佛门，烧完香后，我与锦儿即寻往梅林。江南腹地，百丈灵峰看似巍峨，其实并无陡峭之势，走出半坡之上的灵峰寺，转而往西南，即是一处梅林，名为“香雪佳处”，慕名已久，还未入林，就已觉香远益清，沁人心脾。
　　山路上游人如织，大多先前往寺中，梅林里游人无几，可以玩得更肆意。锦儿自自然然地轻抬柔荑把梅轻嗅，倒是一幅好画儿，遂默记在心，待今天回去，定要把如斯美景画于纸上送与她。
　　小妮子一路拿着纸鸢可能有点累了，指了指它，意思是到底还放不放了，我看这里地势平坦，半山上有清风盈袖，倒确是个放纸鸢的好地方。“半山上放，自比在平地上放有趣得多。”接过纸鸢，把缠线的一头交给锦儿，开始放起来。试了几次，燕子真的飞了起来，让锦儿好不高兴，仰着头看得脖子都酸了。
　　这时，人声从远处传来，大概有香客也被此处梅香吸引而来。我正好背对着，又着了男子衣衫，也就没有在意。锦儿今天虽穿了男子衣衫，却只记得自己的女儿身，看来了陌生人，一个趔趄，差一点跌在沟里，哎呀一声，抓住了梅枝，倒是没跌倒，可放了手里的线，纸鸢就这样飞走了。本来看着她慌里慌张的样子我吃吃地笑着，一看纸鸢飞了，气得不行。“我们跟着追追看，幸许能找回来。”锦儿歉意地望着我。“你看你慌里慌张的，还是我去追吧，省得又跌了跤，难不成到时候还要我背你下山去？”锦儿毛里毛糙的性子总是改不了，让她跟着去，还不如我自己一个人去找，毕竟这是我俩花了半天时间做出来的，更主要的是，上面还绣着我的名字。
　　梅林似海，一路寻迹而去，已追出不少路，突见前面一道白墙挡住去路，透过墙上小窗，见园内白梅胜雪，更闻暗香浮动，和这满山红梅相较，仿若人间仙境。
　　沿墙寻去，见有一小门微开，探首四望，似乎并无来人，遂轻推木门而入。此院位于向阳山坡，草色遥碧，白梅怒放，再向前走，似海梅林中，暗香浮动，行至林深处，又见朱阁楼台，而我那纸鸢就在楼前的一株梅树上挂着，正想走去取来，却见一妙婢“咦——”地一声，看到了我的纸鸢，笑嘻嘻地跑过去踮起脚拿了下来，就转身向屋的另一边跑去了。我情急之下跟了过去，却见一穿着杏色棉袍的姑娘坐在暖榻上，脸色亦如这梅花般雪白，却带着明显的苍白，而不是其他像这般年纪少女的莹白。
　　我知她看见我了，干脆大方上前行了个礼，说明来意，“在下洛景，洛阳之洛，风景之景，小妹不慎将纸鸢跌落，冒然寻至园中，多有得罪。”我不可能告诉她们真名，就把锦儿的名字改了改，洛景，听上去应该像是一个男子的名字。小姑娘一见我，脸突然红了起来，倒比刚刚的雪白又美上了几分，但却没有开口，只坐了坐正身子，头却低了下去。
　　“这是你的？”刚路过捡了纸鸢的丫头问我，“你凭什么说这纸鸢是你的？”我想她这样盘问我无非是怪我冲撞了她们家小姐而已。反正我也是女的，所以也没放在心上，“上面有字，是个绮字，你看看，就在燕子的左羽。”没想到她突然脸变得通红，我也不知错在哪里，竟一时愣在那里。
　　“我来看看。”穿杏衣的小姑娘侧过身子瞧了瞧，坐好后对那丫头说，“是这位公子的没错。”她意思是可以还给我了，谁知那丫头瞪了我一眼却没动。“梅儿，还不回给人家。”那小姑娘似乎有点生气了。
　　那梅儿极不情愿地把纸鸢递了过来，“刚才，我有得罪姑娘么？”我看她虽脸红生气却不像要与我为难，便问道。
　　“你哪里是得罪了她。”小姑娘旁边的另一个丫头笑嘻嘻地说，“是她不认字，难为情呢。”说完用袖子掩着脸吃吃笑了起来。我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哪里唐突了佳人呢。”说完，她们全笑了起来。那小姑娘因为笑得太厉害，一阵急喘后开始猛烈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通红，像是要把血都咳出来了。两个小丫头赶紧上前伺候，顺气的顺气，倒水的倒水，总算是平复了下来。
　　没想到一个小笑话惹得小姑娘如此难受。“真是对不住，不晓得姑娘不宜情绪激动。”我深深一揖。
　　“没事，没事，”她就着小丫头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长舒了一口气说，“是——老毛病了，一笑就喘得厉害，让——公子见笑了。”
　　“哪里？是我不好。”我深表歉意，“姑娘此疾――是否哮喘？”
　　“是的。”她低声回应，声音中透出无限惆怅。
　　“在下有一位――远房亲戚，亦有此病，十三四岁时，跟着家中哥哥练些拳脚，倒是好了。你不妨平时多锻炼身体，这园子这么美，别老坐着，慢慢多走走，身体自然会好起来。”这也是听福妈说的，好像她老家的事，一个小姑娘自小有哮喘，十一二岁时多走动，练了点拳脚，十三四岁发育时，疾病就慢慢消失了。
　　“真的吗？”小姑娘眼睛中闪着异样的光芒，“那我――我要多走走，快扶我起来。”她召唤两个丫头。两丫头一听，信以为真，立即上前扶起了她。
　　“姑娘――也不急于一时，开始能走多少就走多少，锻炼的时间要慢慢增加为好，也要常请郞中把把脉。”毕竟是道听途说的，万一害了她我可担待不起。
　　正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让我一哆嗦。
　　“心儿，怎么回事？”缓缓转身寻声望去，一个一袭白袍的男子站在梅树下，眼若寒潭，深不见底，薄薄的双唇紧抿着，虽然现在快午时了，阳光融融，他整个人却像冰一样，让站在十步开外的我都觉出有一股凉意。我知道他问的不是我，却绝对是问我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于是上前行礼，不亢不卑朗声道，“刚小妹不慎玩丢了纸鸢，寻迹而来，还以为——还以为这是灵峰寺的产业，误入园中，幸几位姑娘捡拾后归还与我，在下不胜感激。”我想起来，因他这突然一出现，还没来得及向她们致谢。
　　“心儿，身子不好还出来吹风。你们几个也跟着不懂事了么？还不快带小姐回去。”那男子声音不高，却吓得两个丫头一阵手忙脚乱，扶人的扶人、拿东西的拿东西。
　　我看两个丫头麻利地扶好小姐向屋子里走去，感激地看了她们一眼，便也想离开，反正他也不理我的解释，不如自动消失为妙。
　　“你是谁？”经过他身前时，他冷冷地问，自然是问我了。刚刚向他解释，他却不闻不问、不理不睬，现在却来盘问我，看那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进门了，我也就不想多与他纠缠，“来寻纸鸢的人。”一边说一边没停下脚步。
　　“你以为不说清楚就可以走？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他的怒气终于显露了出来。看到我要走，他一把抢住我手里的纸鸢，而我又不想放手，两人就这样生生地拽着。
　　“这是我的东西，你放手。”我也不示弱，不就是进了他的园子来捡了个东西，又没偷又没抢，居然如此不客气，和刚才的小姑娘比真是差远了。
　　“你说是不说？”他眼里的寒意浓了起来，真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嘴上却继续装强硬。毕竟我穿着男子衣衫，这样与他抢东西，也不用顾什么仪容。
　　正在我怒目而视的时候，他一下子放了手，可我刚一直是用了全力的，他一放手，我就落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下场。身上一定都是泥，肯定要比锦儿刚才摔得还要难看，也要难堪，因为她毕竟只在我面前摔倒了，而我却是在他面前。我狠狠地把纸鸢甩了过去。他闷哼了一声，捂住了手背，我抬头一看，殷红的血正从他捂着的那只手的指缝里流出来，估计是纸鸢上的竹篾刺伤了他。看他流了血，我一时也慌乱了，十分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想走过去看看他的伤势，再想想又觉不妥，男女授受不亲，而且他有错在先，一开始就质问我，然后故意让我摔倒在地，况且，况且我的纸鸢因那一甩也破了。
　　“你虽受了伤，可你刚摔了我一跤，还把——还把我的纸鸢弄破了，”弄破纸鸢这一条似乎牵强，可我顾不得那么多，“这样，我们就算两讫了。” 纸鸢破了，而且刚我摔倒的时候还弄了它一翅膀泥，那燕子再也飞不了了，主要还是心里紧张，说完就跌跌撞撞跑出了园子，当时真怕他追上来。
　　走出了这么远居然没有迷路。“小姐——这么长时间，你到哪儿去了？”锦儿不知是担心我还是一个人害怕，看见我回来立即冲了过来。“纸鸢没找到？”她看到我两手空空，安慰我说，“没关系的，我们回去再做一个，少爷教过我了，我回去一定做得比这个还好。”
　　“我没事，就是——跟你一样，也——不小心摔了一跤。”我瞒住她没说刚才的事，省得她又大呼小叫地。
　　两人各自摔了一跤虽然没伤着哪儿，但衣服毕竟脏了，没法再玩下去，只好悻悻地回家去。

　　第三回

　　春日迟迟，乍暖还寒。自灵峰寺回来后，爹娘没再让我出去，整日书斋度日，心中笔下，除了湖心亭外春光，就只有那日灵峰寺的梅海，恰那天又各自摔了一跤才回，心中懊恼，落到笔下的，除了锦儿，还有那位肤如白雪的姑娘。
　　如此辜负大好春光着实让我心烦。锦儿亦知我心烦意乱，一边做势端详我的画一边说，“小姐，要不咱们让管家到铺子里拿几块今年时兴的衣料来，我们一起到伍家做衣服去，你看，这老夫人一定会同意的吧。”老伍家好几代都是裁缝，是吴兴的一张招牌，又是娘的远房亲戚，所以罗家人做衣服都上伍家，伍家又离罗家不远，就在河对岸，过一座桥就到。
　　我和锦儿去了娘的院子，她正在为爹上鞋帮，青色的缎面上有泥金色的寿字团花，是我们罗记的料子。
　　“娘，这些活都让福妈她们做不就行了。”我抢过她手里的活计，挤到她的榻上，“不如，我们让管家拿几块料子来，一起到伍家做衣服去，你看好不好？”我抱着她的胳膊，想把娘也拉去，路本不远，娘身体不好，趁着这晴日甚一日出去走一走幸许会好一些。
　　“是不是想出去玩了？”被娘看出心事，还是拒不承认，“不是，我和锦儿真的是想陪您出去走走。”绢儿端了药走进来，“夫人，药温了，要不要现在就喝？”她小心翼翼地问。“先放下吧。”娘笑着说。“我来吧。”接过绢儿的药，我轻轻吹了吹，并试着抿了一小口，真是苦，不知道娘这十几年来是怎么日复一日把这么苦的药喝下去的。
　　“傻孩子，药也能试喝？苦吧？”她从身边箥箩的纸包里掏出一颗蜜饯放入我的嘴里，一缕甘甜在舌间弥漫开来，我皱着的眉缓缓舒展开来。看我不觉得苦了，娘端起碗就喝，满满一大碗黑稠的药汁，她就像喝水一样喝了个底朝天，绢儿立即把一颗蜜饯递了上去。看着娘喝药如饮水，不禁悲从中来，她这一身病都是因为生我时难产落下的，如今十六年了，她还是药不离口，走进她的卧房，就是一股子浓浓的药味，就连她身上也有淡淡的药香。
　　“娘，我不想出去了，就在这陪着你好不好。”我噙着泪低低地说。“我的绮儿长大了，娘也不用操心了。”娘摸着我的一头乌发笑着说。“嗯，我会照顾您，和绢儿姐姐一起照顾您。”我埋首在她怀里，感觉她瘦弱的胸怀是那样温暖。“我也要和小姐一起，一起照顾夫人。”锦儿也急着表态。
　　一个下午，我都在娘房里，陪她说话，后来不知是哪个先想到的，让我给娘画像，我从小喜欢画画，但喜山水，不擅人物，最近正拿锦儿来练笔，工人物也快两月了，而且娘长什么样即使不看着也能画出来，就让锦儿跑回湖心亭去拿了笔墨开始画，一直画到了晚膳时候。爹低头踱进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看娘的画。
　　“该用膳了，你们几个拾掇拾掇。”娘说着就握着我的手站了起来。哥没回，爹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吃饭，看爹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不敢怎么造次，静静吃饭，吃完请好安就想走。“绮儿到我书房来。”爹也不多说，径自一人向书房走去。
　　爹的脾气就是不喜欢绕弯子，开门示意我坐好后，他开始发话。“绮儿不小了，今年十六了。”听他这一句话，我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心里一急，“不是还没到生辰么，实岁还不到十五呢。”但爹没有理会我的话，继续说，“我知道，你姐像你这么大已经出嫁了。”一听这话，我更急了，难不成他要让我立刻就嫁？“姐姐是长女，当然凡事都比我懂一些，我——我——”我实在说不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爹不会不为你今后打算，是想先给你定下门亲事，不一定就让你马上嫁出去，我——也还想留你在身边几年呢。”先定亲还好，只要不马上嫁人就行人，但会是谁呢？真定下了也就是一生了，一个人胡思乱想着，眼泪止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
　　“是城东的明家长子明月寒，年纪么，比你大了点，听说今年二十三了，还未娶亲，长得一表人才，而且人品很好，不喝酒不狎妓。”他顿了顿，似乎在看我反应。“最重要的，是明家的生意有一大半都是他在经营，以后，你嫁过去，也不会吃亏。”爹想的是现在明家或者说这个明月寒对罗记有很大好处吧，我怔怔地想，而听到那个人的名字，突然让我想起灵峰寺外梅林里那双寒冰般的眼睛，在我心里，喜欢的是有明媚阳光般笑容的男子，但笑不语，就可以让人目眩神迷的男子。而爹说的这个人，只要一听名字，我就反感，“我——不喜欢他。”爹对我的反应了如指掌，不过他肯定没想到我会断然拒绝。“你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我给你选的人不好？”爹立即生气了，大姐的婚事一切听凭他作主，让罗记顺顺当当在苏州扎下了根，我也一向听话，最让他生气的自然是哥哥，如今我也有了这个苗头，爹自然是把我当第二个罗经纬来看待了，可惜我不是他儿子，还可以为了罗记为了罗家香火一忍再忍，我只是他小女儿，那就只能是为罗记牺牲的一枚棋子。
　　“我见过他，他不旦阴险刻薄、心狠手辣、心计深沉，而且还古板无趣——”我想继续说下去，能有多少贬损的词就说多少。“好了好了，生意场上，能有几个不精明的？没点手段的早就被别家挤垮了。明家在他手上，生意从丝绸扩大到水运、钱庄等等，不得不说是少年奇才啊。”在爹眼里，这明月寒是少年才俊，在我眼里，却只是奸商一个。“反正，反正我不想嫁。”我摆明了态度。“不想嫁也得嫁，罗家养了你十几年，你不是男儿，但也要为罗家着想。好了，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吧。”爹下了逐客令，我极不情愿地请了安退了出来，凄凄哀哀地向娘的院子跟去。
　　到了门口，听得娘一声急似一声的咳嗽传来，又不忍心去伤她的心，只好又折了回来，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走着。清冷的月光投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岸边的杨柳随风轻拂湖面，荡起了一圈圈涟漪。一直喜欢明月清风的夜晚，喜欢靠在湖心亭的窗沿上，看明月朗照，自刚才爹与我谈过后，这满湖波光、满园清辉突然就变得可憎起来。悻悻回屋，锦儿抚着惺忪睡眼问我怎么这么晚回来。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爹要我嫁人的事，就示意她别起来服侍我了，自己草草洗了洗就睡下了。
　　扯了扯身上的七彩锦缎被，翻了个身子向着黑乎乎的床内，还是睡不着。该怎么办？真的就这样糊里糊涂嫁人了么？要是像姐姐一样嫁一个自己不爱他又不爱自己的人该如何是好？姐姐，姐姐在苏州张家，听上去人人艳羡，实际上生不如死，前年好不容易生了个孩子，不出月就夭折，自己像娘一样得了一身病，只能眼睁睁躺在床上，如今已躺了一年多了，真该去看看她，可是这节骨眼上，爹是肯定不会让我出门的。不如逃出去，可逃到哪里去？自己除了会读点书、画点画，就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闺中小姐，哪有谋生的手段，估计出门没几天不是饿死也会冻死。左思右想了一晚，迷迷糊糊醒过来已经日上三杆了。可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一天少一天了。

　　第四回

　　昨夜辗转反侧一晚，晨起揽镜自照，乌黑的发凌乱地散在肩上，不复以往的亮泽，黑曜石般的眼睛隐在一片雾气中，迷蒙得像秋晨的湖面，只剩茫茫然一片，小小的脸一夜间似消瘦了不少。合上长长睫羽，只觉眼前就是连新月都没有的黑夜，到处溢满了浓稠的墨汁般，看不到一线光亮。
　　“绮儿。”突然听到娘的声音，我不敢相信地回头一看，果然是她，她身体一直病着，一般不大会在园子里多走动，我住得离她又远，所以一般都是我到她房里陪着她，今天我一醒她就来了，说不定早就在外屋等着了，那么，一定是跟我的亲事有关，我强打起精神，迎了上去。
　　锦儿识趣地端来了口杯和一小撮清盐，让我刷牙，洗好脸后，她站在我背后给我梳头。娘站起来，替了锦儿，一手握着我的发一手拿起梳子给我梳了起来。锦儿知道娘和事跟我谈，悄悄退了出去。
　　“昨天你爹跟你说的亲事，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以为你会哭着来找我，等了很长时间也没见你来，所以过来看看你，绮儿，真的不愿意？你爹说，明家大儿子品貌、才能是屈指可数的。”娘是真的关心我。
　　“娘，我不是还小嘛！就让我多陪你几年不好么？”我转过身，夺过她手里的梳子，埋在她的怀里。“姑娘大了总是要嫁的啊，迟嫁不如早嫁，至少能挑个更好的。这次，就听娘一回好么？”娘耐心地劝我。
　　“大姐定亲那会儿，爹不是也说早点挑个好的？那张子诚是个什么东西，大姐现过的又是什么好日子？”想起大姐，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不知是为现在的她还是为将来的我。
　　“她的性子太懦弱，什么事一味讲忍让，总是自己吃亏。你跟她不一样，凡事有自己的主意，不肯轻意吃亏，可这样要强，怕你以后更吃亏，让你现在嫁出去，我也不太放心。”难道心软就要被别人欺侮，张子诚在外宿花眠柳反而没过错了？我想想那没人疼没人爱的日子就心里发怵、四肢发抖。
　　“你这孩子怎么，怎么这么倔啊。”娘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言语间尽是深深的悲伤，她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
　　“娘，这事让我再考虑考虑行吗？”不想看到娘如此生气，我只能退一步，“这毕竟是我的终生大事。”
　　“嗯，我知道绮儿是明事理的人，但不要让你爹等太久，这两天想好了就给他回个话。”她听我松了口，脸上又见了淡淡笑意，“绮儿还没吃早饭呢，我陪你吃。”她难得这样的好性致，虽然我很不开心，但还是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和她一起吃了早饭。
　　娘来当爹的说客，这一点我没想到，这几天，我几乎没有见到爹的影子，他不在也好，但不知为什么，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是不是罗记出了什么事，所以爹需要走嫁女儿这步棋？哥好像也好几天没看到了。我想去罗记看看，跟娘说笔墨、朱砂什么的用完了，怕锦儿他们买不好，想自己去一趟，娘因我早上答应她考虑亲事，所以也没多想就同意了。
　　刚晴了几日，今天突然阴了下来，不知道会不会有雨，锦儿除了绣活做得好，伺候人的差事可不咋的，居然连雨具都没备，可我们已经出门了，再回去也怕麻烦，又抱着不一定下雨的侥幸心理，所以就直奔罗记而去。吴兴有两家罗记，我挑了城东的一家，因为城南的怕爹在，让他看到我去不好。
　　我很少来自家的铺子，锦儿倒还记得路。难得出趟门，见卖酥糖、干果、梅花糕的，她就忍不住看两眼，“嘴馋了吧？”我看着她可爱的圆脸问，“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她一听有吃的，高兴得走路都带跳了。买了几样小点心，一路捧着就吃了起来，看来真是平时我把她宠坏了。
　　看到铺子时，一股不安的感觉紧紧纠住了我，所以明显步子慢了下来。到了门口，以前伶俐的伙计没在那迎客人，往里张望，铺子里很暗，只有两个伙计在聊天，居然一个客人都没有，看见我们走进去，只看了一眼就自顾自继续聊天，但他们的话却验证了我的不安不是空穴来风。
　　“我看这铺子转给了明家挺好的，要不转啊，估计不出半年就被罗经纬给挥霍完了。”
　　“罗家出了这么个儿子，东家就是干得再好也经不起他儿子这样糟蹋。我们么，给谁干还不一样，指望着明家能给长点月银就好了。”
　　说不定他们知道很多，我敛了敛心思，装做一个买布料的女子看了几块料子后问，“罗家这铺子转了？那其他铺子怎么样？我可一直用罗记的料子。”
　　“听说我们这铺子和无锡、常州的都转给明家了，其他三个能不能保住很难说啊。”一个中年伙计说。
　　另一个年轻伙计拉开他一点，笑嘻嘻地说，“姑娘喜欢我们这铺子里的东西就好，罗记转给了明家，但我们的质量只会比以前更好，以后您就放心来买好了。”这伙计真以为我是哪家小姐来挑料子，居然已经为明家的生意着想了。
　　我装作失望地“哦”了一声，就失魂落魂地走了出来。
　　细密的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起来，像在天地间扯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而我就在这张网中，无处可逃，罗家，经营了几十年绫罗绸缎生意的罗家，就要这样垮了么？这就是爹娘为什么要把我嫁去明家的原因了吧，他们是希望明家手下留情，给罗记再留一条生路吧。那我，我不同意这亲事也不行了，想到这，脸上湿濡一片，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锦儿手里一直拿着那袋点心，却再没心思吃下去，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小姐，我们还是躲躲雨吧，这样下去会淋病的。”
　　“锦儿，罗家一定会撑下去的，说不定正好给哥哥一个教训，他从此就收心，回家跟爹学做生意了。”我这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给我撑了一把伞，可我却还无知无觉，一路往前走着。
　　“小姐。”锦儿叫住我，我愣了一下子，才顺着锦儿的眼神看到了给我举伞的那个人。居然是他，那个梅林中摔倒了我又被我的纸鸢伤到的那个人，怎么不早不晚，偏要在我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看到他。
　　“洛——姑娘，我们见过吧。”上次见面我穿的是男装，这次恢复了女儿身，他不是很确定，故有此一问吧。但隔着雨水和泪水，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低头一瞧，他手上的伤痕还在，淡淡的肉红色，在他白晰的手上，看着有点不自然。他看到了我落在他手上的目光，把手背到了身后。
　　“我——不记得了。”上次早说过两讫了，而且现在家里又出了这样的大事，我实在无心与他纠缠，说完又继续迈开了步子。
　　他大概猜到我会这么答，脸上毫无认错人的尴尬，仍就一派坦然，“在下记得姑娘就行。”听到他仍不罢休，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到他深潭一样的眸子，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波澜，“雨一时半会不会停，这把伞借给姑娘。”他说借给我，却不说自己是谁，看来是不准备让我还了。此时有无雨伞并不重要，我惨然一笑，向他谢过后又径直向前走，不想再理会他。
　　“洛姑娘看似有心事，在下继续讨扰恐已不便。” 他突然握起我的手，把伞交到我的手中，“再淋下去就要生病了，拿好吧。”我对他突然把伞交到我手里一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没入这无边的雨雾里，只一个青灰的背影渐行渐远。

　　第五回

　　一路风雨，到了卧房换衣服时才知已湿了大半，要是没有那人送的雨伞，今天定要淋病。虽上次对他印象很差，但今天，在我最伤感失落之时，他把自己的雨伞给了我，这才想起，他好像是淋着雨走的。
　　“小姐，今天送雨伞给你的公子，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锦儿的好奇心又来了，“我不是说了么，我不认识他。”
　　“可他说认识你啊，不然为什么会送雨伞给你？”她倒穷追不舍了。“你真是木鱼脑袋，那些自命风流的男人跟陌生姑娘搭讪用的都是这种招数，你以后可千万别上当了。”
　　“那你明知人家骗你，为什么还真拿了人家东西？”我心情本已很差，她却继续喋喋不休，“他愿意白给这是他的事，我正好需要，拿了又有什么要紧。”我怒气冲冲地转过身，“现在不换了，我想洗个澡。”锦儿终于忙去了，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答应了娘要考虑亲事，现在不答应也得答应，不如等一下晚膳时告诉他们吧，也省得他们再担心了。
　　洗好澡就去前院吃晚饭，爹娘都在，哥哥居然也来了，磨磨逞逞地坐下来，准备接受爹的怒骂，我就选在这个时候开口，告诉他们我同意了，娘向我投来欣慰一笑，哥却一脸茫然，却又有些窃喜。爹看不出什么心思，反正不似娘高兴。一家四口各怀心事地用了晚膳，正想回房时，爹又什么也不说，叫我跟他去书房。
　　虽然已做出决定，但心里也是有怨气的，凭什么哥游手好闲、到处惹祸爹不管，却总是拿自己的女儿做交易，难道真是儿子是自己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么。
　　“明家没同意。”坐了好一会儿，爹才异常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我好不容易做出了决定，结果居然是这样。难道，难道一直是爹一厢情愿吗？明家要是把这事传出去，那我，那我可真的要愁嫁了。而我愁嫁事小，明家不想放过罗家才是事大。罗家至此，已是凶多吉少。
　　“罗记到底怎样了？”他们没一个人告诉我，却让我嫁入明家来挽救罗家，难道我只有嫁人这一招才能救罗家？
　　“去年，你哥与人狎妓，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支了铺子里的银子。从去年秋天开始，我交待了这里的铺子，没我的印信他不能支现银，可他居然路远迢迢跑到无锡、常州的铺子支银子，两个铺子去年挣的除了进货的，几乎都让他用光了。”那青楼妓馆，是温柔乡，也是销金窟，哥把大把大把的银子扔进去，最后能得个什么？自是人财两空。爹咬着牙继续说，“明家一直与我们罗家在绸缎生意上是对手，几乎我们到哪儿他们也到哪儿，现如今比我们的铺子还多，而且收买了铺子里的伙计，知道经纬支走了流水，趁机放出风声，说罗家的铺子已没现银进货了，年底正是买卖旺季，罗记却没时兴的料子卖，再加几个主要的伙计被明家挖走，你爹我是拆东墙补西墙，如今你哥又赌了钱，我把这城东铺子盘了出去，才帮他还完了赌债。”爹讲到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可能他以为哥就是游手好闲，但不会把整个家业都给败了，因为毕竟他是罗家独子，罗记早晚都是他的。爹是想等他成亲后就把生意全部交给他，可哥一直不想成亲，只每天留连花丛。
　　“罗记只剩下苏州、杭州和这里三个铺子，可这里的铺子直接受到明家打压，几个伙计都走了，连进货都要你爹操持，生意一落千丈。杭州的铺子更不用说了，掌柜的一听罗记记盘出了几个铺子，卷了银子跑了，还把今年进货的款子也拿走了，这是罗记今年从钱庄借来的唯一一笔款子，统共两万两，是我用杭州的铺子作抵押向明家借的。苏州的铺子，现在也只剩下苏州的铺子，虽那张子诚对你姐姐不好，倒没怎么为难罗记，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不少绸缎的进价不比别家低，除去铺面、伙计月银等本钱，每月还略有盈余。”说到此，爹禁不住老泪纵横。“你以为，把你嫁给明家，爹真的是把你往火炕里推么？你真就把你爹当成了只认钱财不认女儿的人？把你姐嫁给张家，我是看中了张家对我们罗记有利可图。可我也想让她过好日子，谁知道那张子诚这么不是东西。你看，爹给你们挑的人家，都是一地富贾，而且都是长子嫡妻，就是想让你们姐妹俩过锦衣玉食的日子。”爹，原来爹也是为我们着想了的，两行热泪沿着脸一直流了下来，“啪——啪——”掉在了光滑如镜地砖上，是那么地触目惊心。“罗家这个样子，再也没有钱庄敢把银子借给我们，只有明家会借，那是他明月寒想整个吃进罗记。地下钱庄你爹又不敢借，只指望把你嫁过去，好让明家手下留情，借上一笔银子，至少能把这里的铺子救活。谁知我与明德商量好了亲事，明月寒却一口回绝了，而且毕竟跟罗家联姻他们得不到什么好处，明德也就顺水推舟挡了回来。”
　　“那——明家有没有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不甘心罗家就这样惨淡经营下去。
　　“说了，也在理，那明月寒说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不日将成亲。甚至，甚至还说不打算纳妾。”一听此言，如闻晴天霹雳，明家把我、把罗家当什么了，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连做他的小妾也不配，我失节事小，可罗家失利事大，罗家在吴兴经营几十年，遇到哥这样的不肖子孙，就是注定的劫数。
　　“爹，办法总比问题多，你放心，罗记一定能挺过这一关的。幸许，哥经了这一事就懂事了，收了心跟你回来学做生意了。”我半跪在爹跟前，拉着他的手安慰他。
　　“嗯——”爹疲倦地应了一声，似乎再也无力说下去。我拿起几上的薄毯给他盖上就退了出来。
　　半路上，居然遇到哥，看他的样子是准备出去。“哥——”我悲痛欲绝地喊他。听到我声音中的凄婉，他没有狠心离去。“哥，家里都这样了，你还要到哪里去？去见那个妓女吗？你就那么喜欢那种人尽可夫的女人？你不为爹娘想想，也要为罗记、为你自己想想啊。”我从来没有那么憎恨过一个女人，即使是一个妓女，说不定也是一个苦命人，但就因为她，把我哥、把罗记和我家全毁了。
　　听完我的话，哥没有盛怒，却平静地说，“你以为罗记真是我的？”他向爹娘的院子望了望，“罗记根本不是我的，是他的。”他咬牙切齿地说，“他说我成亲了就把罗记交给我。成啊，我告诉他我要成亲，但他死活不答应。我也是想成亲后跟着他学做生意的，是他不答应在先。”哥居然这样为自己辩解。
　　“你要和添香楼嫣嫣成亲，爹自然不可能答应你。”娶来当妾还行，但哥却一定要娶她当正妻，真不知道哥怎么会被嫣嫣迷成这样，看来妓女的手段太厉害。
　　“嫣嫣怎么了？妓女怎么了？你们一个个这么鄙视她、唾弃她，你们哪里比她干净了？我想娶他的时候，她还是个干干净净的清倌，她也是被逼着入了那个门的，之前，她和你一样，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琴棋书画，哪样比别人差了？可现在呢，就因为爹不给我银子给她赎身，她——”哥当着我的面涕泪横流，我一直只听爹说哥要娶个妓女，也没问清楚怎么回事，居然是这样。
　　“哥——我不知道她命这样苦，可现在一切都晚了，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救铺子吧。”是啊，眼前火烧火燎的可是怎么让罗记度过这个难关。
　　“我——我要去看嫣嫣，再晚些去恐怕就来不及了。”哥说完，就径直走了。

　　第六回

　　望着哥哥清瘦的背影，无语凝咽。
　　到底是怎样的女人让哥哥如此沉迷不醒？我倒要去看看，看她长了一张怎样媚惑众生的脸？想到这里，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一个女子去添香楼，要是被人家认出来，罗家的脸岂不要让我给丢尽了？可此时此刻，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哥哥沉沦了，罗记也要危亡了，还顾那众人的悠悠之口干什么。
　　疾步回到房里，拿出那件青底暗纹竹枝男衫穿上，束起发，拿上我自己画的绢扇准备出门，“小姐，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里？”锦儿揉了揉眼睛迷糊着问。“没事，就在园子里散散步，你睡吧。”锦儿爱睡，每天晚膳后没过一个时辰就回房歇息了，少女不识愁，未到怀春时，挨枕即睡，怪不得她肥嘟嘟瘦不下来。
　　未近添香楼，已见灯笼高悬、车马不断。走近些，楼内莺歌燕舞传来，好不热闹。犹豫片刻，整整衣衫准备走进去，未到门口，就有龟奴弯腰谗笑着迎上来。
　　“这位公子面似满月、身形挺拔，真是风流倜傥，卓尔不凡。”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立即走到我面前纠住了我的袖子。“公子是初次来添香楼吧？”这女人什么人没见过，一看我面泛红晕、脸色拘谨，身量年纪又小，自像第一次偷偷逛妓院的有钱人家少爷。“喜欢什么样的，我这儿可是什么样的都有。”她媚态横生，压低了声音暧昧地问我。“我找嫣嫣姑娘。”
　　“嫣嫣姑娘今天不太方便，要不让燕燕来吧，她可也是我添香楼的活招牌——”
　　“不用。就嫣嫣姑娘。”我冷冷地说，看来哥早就和这个嫣嫣郎情妾意着了。
　　“也行，不过只喝茶就要五十两。”这女人欺生。我把银票递给她，这可是我的私房钱，居然见一面喝个茶这么贵，难怪罗记的银子不够哥折腾。
　　她一愣，没想我真给了。立即满脸堆笑地说，“嫣嫣姑娘今儿有客，要不你先到她房外等会儿？”我不同意也只得同意，银子都交了也只能等了。一路跟着一个小丫头往前走，拐了两弯就到了一个清静的院子，看来大牌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她果然让我在廊上等着，居然连杯暖手的茶都没有。
　　我自不会真在此苦等，待她人走了，又看看没什么人经过，就朝着亮灯的一处走去。透过门口密密的珠帘，只看到几个丫头走进走出地忙，看来正主还在里屋呆着，他们讲话的声音却不波又一波传了过来，虽不是浪声蝶语，我的脸却还是烧得红透。但仔细一听，哥似乎要把铺子抵出去，另一个人却狂笑道，杭州的铺子借了他们庄上的银子，早抵押给钱庄了，苏州的远了点儿，要抵的话也最好是这里的铺子。哥哥思索了一会儿居然答应了。那人又道，铺子不值三万两，更何况还有一个嫣嫣，老鸨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给出了两万两的赎身价，故让他另想办法。那人很清楚，罗记如果把总铺都转了出去，连罗家的园子都没有了，那苏州的铺子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哥居然都答应了，真要把罗家的园子当赌注，我再也听不下去，一个剑步冲了进去。
　　“这位公子——你不能进来。”两个小丫头赶紧拉住我往外推，可惜我不是男子，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故一下就被她们推到了门口，心里一急喊了出来，“哥——你吃错药了，真要为了这个女人不管不顾了？你对起得罗家的祖宗么——”另来了一个丫头居然上来捂住了我的嘴，我为之气结，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一挣，三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一个女子袅袅婷婷地站在了我的面前，一袭粉绿衣裙，衣裙上未绣半朵兰菊，却整个人像一株迎风而立的清兰，幽雅淡定。那张脸，真的可以媚惑众生，绢秀的眉似两弯新月，大而黑的眼睛似充满了无尽的幽怨，眼波流转之间，像样吸了别人的魂魄一般，还有那娇艳的菱唇，总给人以欲说还休的温柔。这样一个美人，难怪哥哥要乐不思蜀。她那样娇弱地走到我面前，伸出胜雪的素手，要我是个男子，恐怕断难拒绝。我一手撑地自己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她没想到我竟拒绝了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是啊，哪个男子拒绝得了她，可惜我是女子。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哥愤怒地走到我面前问。“我不来的话，你岂不是要把罗家都败完了？”我恨恨地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嫣嫣。“罗家本就是我的，败完了也是我的事，那轮得到你来管？”哥为了这女人，对我居然如此无情，眼泪呢，我竟然没有流泪，是太失望太悲伤了吧。
　　“可我毕竟，毕竟——”我说不下去，总不能说我是他妹妹吧，我今天穿的可是男衫。“就是轮得不到我管，你想怎样也得经过我同意。”我不知道哪来的胆量，镇定地对他说。
　　“经纬兄，这位是——”一个身量颇高的男子负手走了过来，脸上似笑非笑地说，“不会是你在外面金屋藏娇了吧。”他挑衅地看了一眼嫣嫣，然后又道：“你用这里的总铺子跟我赌也行。”他的视线玩味似地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再把她加上就行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脸，估计是看出来我是女的了，那么嫣嫣刚也瞧出来了吧，否则怎么就那么主动伸出手来拉我呢，她虽是妓女，但也是有身价有地位的。
　　“你休想。”我愤怒地盯着他，长得倒是棱角分明，英俊不凡，可惜不是好人，白长了一副好皮囊。“你又是什么东西？”我毫不客气地反问他。
　　“我？是谁？”他不可置信地笑了两声，“想不到还有不认识我明月楼的姑娘，真乃我明某人生一大憾事。”
　　“明月楼？”就是明月寒的兄弟。果然是明家人，那不管是谁，都是死对头。
　　“正是在下。”他调笑地回答。“今天正是巧啊，又多了一个罗家人，人多热闹嘛！经纬兄，要不我们继续？”他是不会因我的出现忘了正事的，突然一脚步声转身，扣住了我的双手，眼神凌厉地扫过我的脸，示意几个小丫头把我按住，“省得你捣乱，得罪了。”他起身走开，不忘得意地看我一眼。
　　我被几个小丫头用丝带缚住，嫣嫣歉意地望着我，一副我也无能为力的娇弱样子，最可气的是哥哥，看到我被人绑了，居然只瞟了我一眼，就不理会我了，他何时变得如此绝情。
　　我就这样被按在椅子上无法动弹，明月楼不时地抬起头看我几眼，那得意的笑容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想看到他时不时转过来的视线，也不想让他知道我在看他，干脆闭上眼，反正听着也一样，今天的赌局关乎罗家生死，如果哥赢了，那么他可以赢回五万两银子，这些可以还了明家钱庄的款子，还可以救回一个铺子，如果，如果他输了，那罗家的园子，我住了十六年的园子将拱手相让给明家，唯一的铺子也将因无现银周转而关张，而我，就是今天罗家生死存亡的见证人。
　　骰子的声音是如此的惊心动魄，我呆呆地坐着，无力改变什么，无力挽回什么，泪顺着脸庞不断流下来，心早已碎了，碎成无数块，再也无法拼接。结局，结局就是看着哥把罗家园子输了出去。明月楼的笑声惊醒我，睁开泪眼，看不清眼前的人，看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哥颓然跪在地上，也许是吓得瘫软在地上，头埋在嫣嫣的怀里。他想挽回罗家，挽回嫣嫣，一场赌局之后，却离嫣嫣更远，罗家，就此人财尽失，那明月楼却没有赢后的狂喜，只负手站在一旁，两眼盯着我，他是想看我的反应，其实我早有预感，哥，无论在气势上还是心理上都必输无疑，这个结局也是在我意料之中。
　　“罗经纬，你对得起爹娘吗？你对得起罗记吗？我真希望从来没有你这个哥哥。”哭着说完，我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看不清黑夜的路，只顾着向前跑，但这样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只到我一头撞上了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周遭的悲伤、苦痛、无助似乎轻了起来，越来越轻，轻得感觉不到自己在哪里。

　　第七回

　　悠悠醒转，不知身在何处，略动一下，头疼就像墨滴入水中一样渐渐弥漫开来，身上还穿着自己的中衣，艰难抬眼四顾，一条绣着粉白荷花的湖绿锦被盖在我的身上，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以玉石、玛瑙镶嵌，金漆彩油的雕花大床上，床前有五扇屏风，上面彩绣着大朵大朵的荷花，看来屋子的主人喜荷。
　　没有心情继续打量这间屋子，无谓地去猜测它的主人，因为撞车前的事正在一幕一幕回放。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不知道爹娘知道消息了没有，知道了的话不知道会怎样？还有——头一想就疼，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还是无法减轻痛苦。正当我痛苦不堪的时候，有人走进来了，居然是梅林中那个小姑娘。
　　看我醒了过来，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笑意盈盈地问，“醒了？头痛么？”我实在头疼，只轻轻点了点头，她与身后的丫头耳语了几句，转过身问我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我摇了摇头。她看我不便说话，握住我的手对我说，“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我和哥哥担心到现在了。现在好了，你终于醒了。”我朝她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急得要命，“我的病——”
　　“那天晚上你撞上了我们的马车，头受伤了，脚也扭了，不过郎中说醒过来就没事了。都怪我，那天咳嗽得厉害，哥不放心，一定要带我到城里看郎中，可能马车走得急了些，不小心把你撞上了，实在对不住啊。”她对我受伤深表歉意，却不知我亦有过错，那天受了太大的刺激，整个人糊里糊涂的。
　　“是——我自己不好。”我安慰地朝她笑笑。“我——我这是在哪里？”她似看我想起来，靠过来准备扶我起来。“你放心，这是我的卧房，衣服也是我的丫头帮你脱的。”她因用力小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没有把我扶起来。
　　“心儿，我来吧。”她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床前，未容我同意，就走上前，一只手扶住我的肩，另一只手探到被子里，垫在我的腰下轻轻把我扶了起来。突然与一个男子如此靠近，又被他轻轻扶起，我立即面红耳赤，将头稍稍向里床侧了侧。应该想到是他，此时，他正站在我的床前，深潭般的眸子望着我，淡淡的柔波漾过来，有关切、怜惜或者其他我暂时看不明白的东西。“我叫人去请了郎中，一会儿就到。你——还好吗？”
　　“还好。”我低下头看着锦被上粉白粉白的荷花。“醒来就好，你昏迷的时候，可把心儿急坏了，她今早本要回别院去，放不下你，一直在这里没舍得回去。”还真不知道他妹妹对我这么好，只见过一面，看来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我抬起头望着心儿由衷地说了声谢谢。
　　“还说我呢？昨夜还不都是你守着洛姑娘。”心儿笑嘻嘻地对我说。“我不是怕那两个丫头睡着么？就守了会儿。”想到一个晚上都是他守着我，脸更红了，得赶紧回避这个话题。
　　“其实我不姓洛，也不叫洛景。那天我换了男子衣衫，就胡编了这个名字，你们——别见怪。”我朝他们讪讪地笑了笑。“我说么，哥说你的纸鸢上有一个绮字，说你的名字中一定有一个绮字，猜得没错吧？”心儿乐了，又过来拉着我的手，“嗯——我姓罗，单名一个绮字。”面前的人明显怔忡了刹那。
　　“我叫明月心。你叫我心儿就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凄惨无比地叫了一声心儿。心儿又指着他哥哥说，“我哥哥，明月寒。”听到这个名字，我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痛得无法呼吸。这个让我咬牙切齿的男人，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居然是以救我的名义站在这里，而我，刚才，还真当他是救命恩人一样对他感恩戴德。我看着他，他深潭般的眼睛闪烁着猜疑、痛楚、悲伤……他已经猜出我是谁了，从我说出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猜测、怀疑。
　　不顾明月寒的存在，我毅然掀开锦被，下了床，扭伤的脚立即传来一道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他毫不考虑伸出手扶住我，我嫌恶地甩开他的手，“放开。”声音不大，但足以拒人千里。“罗姑娘，怎么了？”心儿似乎不明白我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冷漠，其实我当时可以称得上是冷酷。“你最好问问你这个好哥哥，他做了什么好事？还有，还有，明月楼也是你哥哥吧，他和他一样，不愧谓亲兄弟，真是如出一辙。”我拿起床边的外衣胡乱穿上，不忘恶狠狠地看他一眼，“请你记住四个字，恶有恶报。”说完，拖着扭伤的脚一小步一小步向门外挪去，头也不回。
　　明家很大，我根据自己的判断向着大门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明知道明月寒、明月心就在身后。走到前院，正想终于可以走出明家的大门了，我走到路边，靠着一颗高大的银杏树略作休息。一个人影从门口闪出来，正是明月楼。什么叫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也就是我现在这副样子了。
　　“怎么？是不甘心赌输了来我家耍泼，还是——主动送上门来，让本少爷放一条生路给你啊？”明月楼见到我，脚步略一停留，即笑嘻嘻地走到我面前得意洋洋地问。我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步，在他面前昴首挺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抡起手臂挥了上去，可惜我昏迷了两天，现在能坚持自己走本就是凭着胸中的一口气，要打到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本就不易，虽然出其不意打到，打完后整个人就瘫在了地上，虽然倒在地上，我仍然倔强地望着他，好像我的目光也是一把利刃，可以削金断银。
　　他虽挨了我一巴掌，却不似刚才的嬉皮笑脸，反而惊讶地望着我，可能是没想到我一个病中的弱女子会打他吧，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好，很好，刚才那一掌很温柔，我——很受用。看来——罗家的女人要比男人利害得多。”他装腔作势地抚着被我打了一掌的左脸。
　　“罗姑娘。”明月心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弯下身子想扶我，我轻轻推开了她，毕竟她身子弱，一直病着，而且心地善良，没对我做过什么坏事，我是不忍心让她受伤的。
　　“我自会起来。我们罗家是好欺侮，但欺侮罗家的人，我一定不会让他有好下场。”这句话，我是对着明月楼说的，还不忘再愤怒地回望一眼明月寒，我一点也不想让他们以为我是那么懦弱无用，面对自己的仇人，我虽无力复仇，但我至少有勇气自己站起来走出仇人的家门。
　　“有此等气魄，我自当拭目以待。”他沉声道，“不过，我不希望等太久。”略一停顿，他又变了一副嘴脸，反朝我灿然一笑，“我会想你的。”他凑近我，用手中的绢扇抬起我的下巴附到我耳边说。手中的扇子，正是那晚去添香楼丢了的那把，上面有我画的画儿，正是湖心亭外的春光，上面还题了字并留了名。如今扇子落到他手里，想要会也不可能，只好作罢。
　　本已悲愤不已，即而如此受侮，我却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招架之力都没有，眼眶中盈满的泪，却始终没有落下，反而强扯出一个明丽的笑容，“那就让你的命长久一点，我对命不久已之人，恐会不忍下手。”说完，朝着大门走去，不能昂道阔步，不能扬长而去，至少也要抬道挺胸离开。
　　门，明家的门就在眼前，我一心急，被路边的一小段树枝绊倒了，手掌擦在石砖上，流出殷红的血，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狼狈不堪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明家的门槛很高，好不容易走到门口，我却再也没有力气跨过那个高高的门槛，门房的老人家刚一直在门口看着我，主人没示意，他不好怎样，现看我到了门口过不去，迟疑了片刻，跑上前来，扶住我，我感激不已，抱之凄婉一笑，道了声谢谢。老人家年岁不小，扶着我好不容易跨过了门槛，又好心地扶着我走到了街上，“姑娘病得不轻，老奴帮你叫辆车吧。”我实在累得不行，朝他点了点头。
　　老人家帮我去叫车了，我顾不得仪容坐在地上喘气，仍不忘回头望一眼明家的大门，看不到里面的飞檐朱阁，看不到里面的盎然春色，看不到里面的可憎面目，但我心里，将永远烙印下这可耻、可悲、可恨的一切。
　　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跑了过来。“姑娘，对不住，只好将就一下坐这辆牛车了。”老人家又扶我起来，帮我挪上了车子。牛哞哞叫了两声就上路了。
　　回家，那个家还是我们罗家么？不知道爹娘怎样了？特别是娘，能不能撑得住？哥这个罪魁祸首在哪里？我要怎么办才好……

　　第八回

　　“姑娘，稻草上有两个包子，您赶紧趁热吃了吧。”赶牛车的大爷一边挥着手里油光发亮的鞭子头也不回地说。
　　“这——”我是饿极了，也看到了不远处纸包里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包子，但这老人家一看就知是穷苦人，这两个包子会不会是他的晚饭呢，我犹豫着要不要拿。
　　“姑娘放心吃吧，这两个包子啊，不是我的，是明家看门的老张头买给你的。”他转身头来说。
　　“哦——”那个老人家，想得真周到，眼前又回想他慈祥的面目。我已经一天没有吃了，不能猛吃，于是拿起纸包，手在衣服上拭了拭，小心地拿起一个包子，放到唇边，轻轻地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感觉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包子。一边咀嚼着包子一边想着家里的情形，吃完一个半的时候，车子转了个弯，我已经远远地瞧见了自己的家门，那飘荡在风中的白幡，映着朱漆的大门，是如此地触目惊心，手中的包子“篷——”的一下滚落在稻草上，手用力纠着身边的稻草，好像它能救命似的，眼泪却像泉水一下冒了出来，簌簌地落到了衣襟上、稻草上。
　　赶车的老人看到了罗家门口的白幡，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异样，惊讶地转过头，担心地看着我说，“孩子，想开些。”我用手背用力擦了擦泪，泪却更多了，直流得我满脸都是。
　　“孩子，别太伤心了。不瞒你说，上个月，我那老伴刚故世，也伤心呐，但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你看，我不照样还在赶车么。” 我似乎看见他用袖子拭了拭眼睛，他加了一鞭子，车跑得快了些。
　　除了白幡迎风飘展，一切都是那么寂静，不何知时，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烟雨迷蒙中，那扇朱漆大门是那么陌生，那星星点点的白是那么刺目，那无声无息的沉寂是那么恐怖。福管家从雨中走过来，“小姐，老爷去了，您――节哀。”看着我哀恸地站在门前，再也迈不动步子，他顿了顿，伸出老迈的手，扶住我的胳膊搀着我一步一步走进了家门。
　　院子里布满了白色，用的都是罗记的白绢布，佣人们一个个头缠白布，身穿白衣，默默地忙着丧事。锦儿拿来一件孝衣帮我穿上，又为帮我在腰间系上了麻绳，换上了白鞋，又为我头上缠上了白布。穿好后，两人把我扶到正屋。我像木偶一样任他们摆布，走进正屋，昏暗的烛火中，爹僵硬地躺在一扇门板上，穿着罗记的黑底绣大红寿字团花袄，上面盖着罗记大红底子十色百花锦绣缎被，露出一双脚上，穿着的正是那日母亲为他亲手做的青底泥金寿字团花鞋，周围，有几个府里的老佣人守着。
　　一声凄厉的哭声穿透多雨的夜晚回荡在小镇的街巷之中，无边的阴冷像扯不断理还乱的蚕丝，随着春夜的到来缓缓裏住了这个江南丝绸重镇，我们罗家就在一夜之间，因哥哥那场豪赌弄得家破人亡。
　　哭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哭下去，我拉着爹冰冷的手，沉默不语。“小姐，夫人一直等着你来呢。”福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犹豫了会儿终于哽咽地说了一句。
　　“哦――”我还处在迷钝之中。
　　“夫人，怕也熬不过――”她用宽大的袖子拭了拭泪，再也说不下去。
　　“我娘――她好么？她在哪里？”我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昨天，老爷一去，夫人就――就晕了过去，直到今天中午才醒了过来，一直用人参吊着，怕是要等你回来，所以，所以一会儿昏迷一会儿清醒着。”福妈的声音也是沙哑的，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一天一夜，她一定都没休息过。
　　“快带我去。”我拉着她的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艰难地向后院走去。
　　天快黑了，屋子里一片错暗，灯火如豆，明灭只在一线间。福妈看见了，赶紧走过去添油。
　　“娘――我回来了。”我半跌半跑走近她的床前，双膝扑通一声跪在她身前。
　　“你到哪儿去了啊？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她无力地斥责我，让我听了心中一痛，却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才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苍白的手握住了我的，黯淡的双眼向我望过来，似乎连转一下眼珠都很困难。“昨天，知道哥哥赌输了罗家，急着跑回来，”说到此，我又哽咽似不能出声，“半路上，撞了一辆马车，晕了一天一夜，刚醒来，跑回家才知道，才知道家里出事了。”在娘面前，我始终是脆弱的，不禁呜呜地哭了起来。
　　“绮儿，绮儿。”娘温柔地唤我，让我恍若梦中，小的时候，娘就是这样温柔怜爱的唤我的。“你爹――去了，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一定很苦，我要去陪他了，你――”
　　“娘，不会的，不会的，不要丢下我，我害怕。”我哭着求她。
　　她的脸泛着异常的赤红，已是回光返照，“娘迟早要去，不如陪着你爹一起去。”她摸着我的头，无限疼爱。“可还是不放心你，不放心你姐。”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却只晓得哭。“也是我和你爹害了她，你比她坚强，往后，她――就要你照顾了。你爹临走时说，罗家只剩下苏州的铺子，翠屏山那还有一处小宅子，本是你爹让我养病用的，你小时候也去过几次，福管家知道地方。”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明显累了，喘了口气又说道，“绮儿长大了，迟早要嫁人，爹娘只好把这些当作你的嫁妆，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我哭着摇头，胡乱地喊着“不要，不要”。
　　“至于你哥。”她似陷入了回忆之中，“到了这步田地，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爱和那个嫣嫣在一起就让他们在一起吧，你也别去找他们了。”她干涸的眼中溢出一滴混浊的泪，“他――他也一定是后悔了的，你――以后，碰到他，也――别怪他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娘在弥留之际，还是原谅了哥哥。
　　我朝她点了点头，心里却针扎似地难受。“我和你爹，就葬在翠屏山南坡吧，去年，你爹置下了一块吉地，福管家知道地方。”
　　“最放不下的还是你。”娘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些，“你的亲事，爹娘没来得及给你定下一门好亲事，以后，只能靠自己了。听娘的话，别太倔强，嫁了人后，要好好过日子，安心相夫教子。”她又想到了我姐，“还有那苦命的纾儿，娘连最后一眼都――看不到，往后，往后――”娘握紧了一些我的手，“帮娘多照顾纾儿，好吗？”我回握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和你爹去了，罗家的园子也没了，福妈他们一家没地方去，还有绢儿、锦儿。孩子，你要坚强些，安置好他们，他们对咱家，可是仁至义尽了。”我又点了点头。
　　“照顾――好――自己，还――有――纾儿，别怪纬――”娘还没说完，手一松，溘然长逝。
　　福妈、绢儿看到娘离世，扑过来和我一起痛哭，引得其他人又抹起来了眼泪，顿时，罗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第九回　

　　一夜无眠，绢儿陪着我守着爹娘过了一夜。清晨，只睡了半夜的福妈和锦儿劝我去歇会儿，“不用，就让我再陪陪他们吧。何况，上午还有亲戚来吊唁。”两人也没有再劝我，只轻轻地走到娘的脚边坐了下来。福管家和他儿子小福子一直在帮我张罗，而且本来只有爹，现在又多了娘，很多地方，他们还得临时重办。
　　“老爷没留下多少现银，我昨天，自作主张，把老爷的一对哥釉瓶和一只青花缠枝莲盆给当了。是城东老吴家的铺子，跟老爷生前交情不浅，所以当得不赖，给了两千两银子。”
　　“谢谢福管家，银子古董本就身外之物，能让爹娘早点安息，也算是尽了我的本分。”我木无表情地说，“几家亲戚——没什么表示么？”我想起来，爹还有两个堂兄弟，昨晚到现在一直没见过，不知——
　　“昨儿上午来过了，磕了几个头就匆匆忙忙走了。只有伍家父子帮了一天忙，看你来了才回去。”福管家如实汇报，昨天我一直沉浸在悲痛中，可能一时没发觉伍家父子在。可爹的堂兄弟，恐怕不另有想法。“哦——是怕我们罗家要垮，想着会跟他们借钱吧。”我淡淡地说。
　　“有这可能，可惜老爷在世时没少帮衬他们两家。前年还——”我朝福管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提了。这种人，不值一提，即使你去求他，估计也不会给半个铜子儿。
　　等了一早上，除了伍家父子也没见几个亲戚朋友来，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世态炎凉。正在这时，小福子走到我身边，悄悄地在我耳边说，“明家的人来了，要不要——”小福子的意思是把他们哄出去，我一听是明家人，立时气血上涌，两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坚硬的指甲深深地扎进了肉里。“不——我倒要听听他们怎么说。”我长身而起，瘸着脚走了出去。
　　眼前站着两个人，此时亦是一身白衣，当然不会是孝服，而是质地上乘的绸料，一个是明月寒，另一个是明月心。“绮姐姐——”明月心低柔地叫了我一声，那一声姐姐让我的心一软，对她，那么苍白娇弱的人儿，我总是恨不起来。“绮姐姐，节哀顺变。”她看我没有反对她这么叫我，又叫了一声，还轻移莲步，握住了我紧捏着的拳头。
　　“对不起，绮——姑娘。我——”明月寒消瘦的脸上肌肉暗暗抽动，像是极力忍住了什么似的。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猫哭泣耗子时的所谓慈悲，不由冷笑出声，“你们是来看罗家如今的局面吧，你们已经看到了，满意了吧？满意了的话，”我的声音是如此尖厉，“那就请你们马上离开，今天，这里还是罗家，不欢迎你们。”
　　“给我马上走。”一向好脾气的福管家跨上一步，半挡在我面前，对着他们厉声说。“滚，滚出去。”边上的人同声吼道。
　　明月寒不为所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商家互相打压，这本是常事，况且我用的也是正当手段，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绮姑娘——真对不住，我真没想到明家会害得你们罗家如此地步，”他急切道，“我更没想到令尊令堂会——”
　　“不要再说了，我说最后一次，走——”我一声怒吼，声泪俱下。
　　泪眼朦胧中，只见他拉过明月心，走到我爹娘灵位前，双膝跪下，长揖到地，磕了五个头，再缓缓站起，“绮姑娘，死者已已，保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拉着明月心怅然而去。
　　锦儿、绢儿看他们一离去，赶紧上前扶住我到爹娘身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心里五味杂陈，从两家交恶之日起，罗明两家早已势不两立，只不过一直处于闺阁之中的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谁而已，如此想想，终于原谅了自己刚刚才明月心的一时心软，对明月寒的——我说不出来对他是什么感觉，既然不明白、不清楚，那就没必要去想它、理它，我对自己说。
　　不知道坐了多久，福管家说吉时快到了，示意我跟爹娘作最后的告别。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爹娘跟前，帮他们最后一次整理帽子、头发、衣服，最后再望一眼，算是作最后的告别。周围上的人以为我会嚎啕大哭，没想到我会如此冷静，一时没没敢有什么声响，怕怕惊挠了死者。于是，福管家吩咐早就叫好的府里几年青壮年准备好入殓、抬棺。但见他们二人一边、四四十六人刚把两具棺木抬起来，一个公鸭嗓子在门外响了起来，“哟——不是才死两个嘛？怎么一进门——一个鬼影子都见不到？二公子，你说这人——”
　　一听这声音，所有人都知道找茬的人又来了，可棺木一旦抬起是不允许放下的，况且这两口棺木是爹早就备下的楠木棺，份量自然很重，搁在肩上不走更觉沉重，十几双眼自然齐刷刷向我望过来，意思是该怎么办。
　　“走——”我猛喝一声。外面因门口的一道厚厚白幔挡住，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其他人因见我没哭出声，也都只是默默拭泪，故没啥动静，那公鸭嗓子定是个欺人太甚的主，快步走进来的时候，正好遇上棺木抬出，他 “哎呀我的妈啊”一声，生生跌倒在地，众人也没顾他，直往前走，他连滚带爬到了边上，不远处的明月楼也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罗家悄无声息地出殡，立即避鬼似地跳到了边上。
　　“是该赶紧给我抬出去，这园子，这园子，如今是我们家二公子的了。”公鸭嗓子尖厉的声音传过来让我一阵厌恶，我多么希望爹娘平静地走，没想到这人不人鸭不鸭的东西来这里聒噪。“我爹娘尸骨未寒，明二公子就这么迫不急待了么？”我朝远处的明月楼冷冷道，继而转身对着脚边的公鸭嗓子说了一句，“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惊扰我爹娘，小心不得好死。”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公鸭嗓子听到我最后一句话立时面如死灰，小镇风俗，入殓、起棺、出棺都是非常时刻，一般人不敢旁观，是怕犯忌，就连亲属，如果算命先生占卜时认为生肖与死者犯冲，也是要避开的，否则轻者生病，重者丧命。那公鸭嗓子不知死活地冲撞了抬棺、起棺，自然害怕得要死，早不敢做声，反倒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作揖。
　　爹娘坟茔选在翠屏山，此山离镇颇远，而吴兴是水乡泽国，故出门见水，都为枕河人家，爹娘的出殡也是走水路的，否则这么沉的棺木哪里抬得动。
　　虽然福管家一路催促，船行到翠屏山下时已是正午稍后一些，一般认为，出殡须在上午结束，眼见着过了正午，老人家又极信阴阳易理，我反倒劝他，“让爹娘平安到了才是正事，迟一些就迟一些，无碍。”
　　“你们姑娘家自然不明白其中玄妙，要真是犯着了，那可是要人命的。”福管家严肃地对我说。
　　“一切但凭福管家做主。”我赶紧谦声道。老人家忙了两天，身体已经知不消，到最后还误了时辰，自然觉得对不起收留他干了几十年的老东家。
　　葬了爹娘，回到罗家，已是黄昏，“福管家，你带着大家歇息去吧。”大家忙活了两天，早就精疲力竭，只不过一直为爹娘的后事牵着才不至于累倒下，如今一个个的样子真的像快要倒下了。
　　“不碍事。”福管家看了一眼儿子，无奈地走上前来问我，“明天明家要来收园子了，趁现在大家伙在，小姐还是张罗一下，屋子里的东西该怎么处置，你发个话。”他略略弯着腰看着我。
　　“爹娘生前不喜奢靡，屋里也没多少值钱的东西。”我站起身来向福管家行了个礼，“还烦请福管家帮助归置归置。我爹娘的东西，归好了明天雇辆车送到别院去，以后――也是我作女儿的一个念想。”稍想了想，又对他说，“除了我和我姐房里几样女儿家东西外，其他能带走的，你作主分给大家。”我转而对众人说，“你们在罗家，不管干的时间长短，对我罗家忠心耿耿，没料到罗家被明家整垮，落得今天家毁人亡的下场。”说到此，我还是忍不住哽咽，“我实在对不住大家，连最后的工钱都发不出来，只得拿家里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抵给你们，实在过意不去。”我不敢看他们一眼，但话还得说下去，“你们走时，一定要留下个地址，罗家虽从此风光不在，但我罗绮保证，我当好好经营苏州的铺子，待来日，有了能力，今日所欠，定当双手奉上。”大家多多少少对罗家还是有感情的，知道罗家现在不容易，都提出不要工钱，我怕他们不留下地址到时不好还钱，只得道，“如今的罗家仍得你们心心念念维护，罗绮感激不尽，早当你们是一家人。我办完这里的事，不日即往苏州，一年半载不一定能回来。你们留下地址，他日我回来才方可找到你们。”听我这么一说，众人才点头允了。
　　主仆一番话别，我一一送他们到了门口，剩下来的，只有福家三口和绢儿、锦儿。伍家父子还在里面忙着帮我收拾爹娘的遗物。
　　“福管家，福妈，”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们一声，“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叫你们福叔福婶可以吗？”两位老人受宠若惊，一开始怎么也不答应，后来告诉他们这是我娘的意思也就点头了。“你们一家一直住在罗家，也没去处。我娘生前就交待我，让你们住到翠屏山的小院子去，不知道你们——”我期待地望着他们。
　　“小姐能收留我们，我们自是感激不尽，况又能常去看看老东家，自然是好。”福叔应了下来，让我很高兴。
　　“待会儿我让小福子雇辆车把你送去。”福叔说。
　　“小姐不要我了吗？我可也要跟着去。”没等我说话，一旁的锦儿急急道。
　　“你——自然要跟我一起去。”我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不发一语的绢儿，“绢儿，娘特意嘱咐我要照顾你，你也同我们一起去吧。”绢儿小小的身子抖了一下，似要跪下，我连忙跨前一步，却没顾着自己还是个瘸腿的，倒一下子跌倒在地上了。绢儿赶紧扶起我，“谢谢小姐。”她满含热泪地对我说。“以后也不要叫小姐了，我们自当姐妹相称，可好？”锦儿破啼为笑，绢儿还有些犹豫的样子，她老成持重，哪会答应，“我管福管家福妈不是叫福叔福婶么，你们自然是我的姐妹。”她这才释然一笑。
　　下午，在伍家父子的目送下，我们坐着车走了，这园子，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第十回

　　翠屏山连绵数百里，发源于浙皖之境，高山千丈余、诸峰险且奇。山林之地，千岩万转、熊咆虎吟，又清风盈袖、云蒸霞蔚。翠屏山至吴兴，山势趋减，却秀色未衰，一直为吴兴文人墨客吟咏之地。而罗家小院却离此吟咏之地尚远，不过数丘之间、半坡之地，几间小屋而已，但晨起向晚，却是风光无限，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此水又沿山而下，归入苕溪，亦是我来时所走之水路。
　　置身无限春光之中，我却无心欣赏如斯美景，心中忧思更甚。因为痛失双亲，再加上脚伤未愈，故已在山中养病数日。特别是前几天忙于爹娘丧事，忘了头疼，事一过，才觉此疾未去，每日靠着锦儿几次的按摩，再加上汤药，才略有好转。
　　心中所思，自是去路。如今明家已吃进罗家五家铺子，罗家园子也尽入囊中，那苏州小小铺子自不在话下。我若再不赶去，明家早一步下手，我再如何恐亦无回天之力，而罗家能否再起，实也指望此铺了。可小院之中，还有五人，虽典当了园中物什，也只得几千两，此去姑苏，必要带走一部分，余下一半，恐怕他们也支撑不过三、五年。而我此去，凶多吉少，万一倾尽资产，他们以后生计该如何是好。想到绢儿常去伍家，听娘生前曾言，绢儿与伍长春似有情意，不过还未点破，不如让其去伍家学艺，说不定能与其成一家人。伍家虽非富贵人家，但父子都有一身好手艺，在吴兴也算是殷实小康之家，伍长春也是忠厚之人，绢儿能入伍家，我自无后顾之忧。
　　至于锦儿，娇憨可爱，其他事虽粗心大意，做起绣活来倒很有天份，绣品也一直得娘夸赞，想起每次我和她所绣花草虫鱼，送到娘眼前，娘总是对我的绣品不甚满意，想到娘，如今天人永隔，想听她一声斥责都不可能，不禁潸然泪下。锦儿可以不用去伍家，伍家接到什么绣活，可以让锦儿在这里做，这样，她也可以多照顾照顾福叔福婶。
　　小福子么，虽与我同龄，却机敏过人，听爹曾说，他已能帮福叔管帐了，如果历练上一两年，期间再有福叔一旁指点，定是个人才。但我却不能让他随我去苏州，毕竟他父母年事已高，万一有个什么事，唯一的儿子不在身边不太好，不如让他到外面做事，以后，罗家如有东山再起之日，他即是顶梁之人。
　　迷花倚石忽已暝，唯有明月照我影，送我至苕溪。正在我沉思冥想之时，锦儿过来叫我用晚膳，回到屋里，告诉他们我的决定，除福叔深思无语外，其他几人都不同意我只身前往苏州。不带他们同去，只身前往，亦是无奈之举，我不想让他们同我一起冒险，万一那边生意最终失败，这里还是我的退路，如果孤注一掷，我怕没有退路。但我不能说出这些缘由，否则他们更不会放我，只得莞尔一笑道，“我去看姐姐，苏州铺子不大，我们一同去，要租房子生活，开支太大，罗家今非昔比，用度上不能大手大脚，只能节俭些。”我扫了一眼大家，发现一个个若有所思，觉得我分析得有几分道理，我又继续道，“况且我扮成男子前往，此去姑苏，水路亦不过两三日，到得苏州，再怎么说还有姐姐在，应该不会有事。”众人听我说得在理，也就没有再加阻拦。
　　“绮儿身子还未爽利，要去也待全愈后再做打算，万一路上有个什么，我怎好向老东家交待？”福叔不无担心地话让我心里一暖。
　　我点了点头，又把几人的安排说了出来，福叔赞许地点了点头，绢儿、锦儿、小福子看我给他们做了安排，很高兴地接受了，让我心里一阵欣慰。
　　“小福子，明日你就入城，一来找找事做，二来也采办些日用之物，三来——也可打听打听明家的动静。”我交待小福子。“还有，我书信一封，你顺便带到伍家，绢儿的事，我都写在信中，你把信给伍家后，待看看伍家的意思。”
　　“知道了。”小福子一副身负重任的严肃，让我不禁莞尔。“给姐姐和铺子的信，早上已写好，到时你一并带去找人送了。”
　　“嗯，我记住了。”小福子自豪地看着绢儿、锦儿，似乎此趟一去，他在我心目中，地位比她们两位要高出了许多似的。
　　第二日，小福子一早就去了城里，绢儿、锦儿她们正和福婶整理东西，福叔跟山下的农人买了菜籽，每天都在房前屋后耕种。她们把我当病人，不让我干活，所以每天只得坐在溪边发呆。不过这里的风光真的很好，清溪映青山，桃花比朝霞，最爱的还是那一片云一般洁白的梨花，正好开在山坳里，恰如一层轻云偶尔荡漾到山间，隐隐约约似有夹杂着青草和花香味儿的柔风轻轻拂过，暖洋洋的，让人很想靠着身边的绿柳睡去。睡梦中，一定还有这满眼苍翠、满山花开、满怀轻风。这样的日子是多么惬意，惬意得会让人忘了山外的世界、山外的恩怨，山外的纷争。怪不得那些出世之人定要找一个鲜有人迹却风景秀丽的深山独居，不是他们不贪恋，而是到了这样的地方，会让人忘了红尘。
　　晚间，小福子才回来，来不及喝一口水，即神秘地宣布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真是恶有恶报，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就应验了。”他感叹地说，让我们不知其所云，难道明家？
　　没等我们问，他立即接下去说了，“我今天到了街上，还没走进茶肆，就听大家在说，明月楼前两日去游太湖，不慎掉湖里了。”
　　“真的假的？”眼前浮现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这么精明的人会掉湖里，似乎不太可能。
　　“当然是真的，不过——没淹死。”他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绢儿和锦儿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皮耷拉了下来，已经没有兴趣听下去了。
　　“他虽没死，可有人死了啊。”小福子赶紧扭转乾坤，“是明月楼身边的吴大有，就是上次老爷夫人出殡那天来闹事的那个。他也掉了下去，没几下就淹死了。昨天就埋了，真是大快人心啊。”小福子绘声绘色地说着。
　　“那是老爷夫人显灵啊，明天，我们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去。”福婶双手合十，认为是爹娘冥冥之中惩罚了吴大有。
　　“那公鸭嗓子死得好，没想到这么快遭报应了。”绢儿锦儿也说。
　　“你们轻点，我还有话说呢。”小福子一看没人听他说了，有点着急，我疑惑地看着他，难道还有什么事？“听我说，那明月楼虽然没死，也还病着呢。听说得了风寒，挺严重，一直在床上躺着没起来呢。”
　　这我倒没想到，“他这样的人，应该和吴大有掉个个儿才对，他才是那个该死的人。”我冷冷道。不过，他的病，不一定全是落湖所致，那吴大朋冲撞我爹娘出殡之时，他就在一旁，说不定，说不定，他这多半是心病，是怕有一天，自己真如吴大有一样遭到报应。
　　像这样阴险狡诈、手段卑鄙之人，一下子淹死了他，也太便宜他了，应该千刀万剐才能泄我心头之恨。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添香楼、明家那一幕幕，他不能这么早就死，我还要把他拿走的东西要回来，还要让他生不如死，对，只有让他生不如死，且看他一心求死，我才开心。我突然被自己心中的仇恨吓了一跳，我何时变得如此怨恨、如此心狠、如此冷酷，如果真有了让他生不如死的机会，我真的下得了手么，还有明月寒，明月心，甚至那个给我买了两个热包子的明家老门房，这一切，我都下得了手么？
　　山谷间一阵冷风从溪间刮起来，让我禁不住一阵轻颤，我想得太多了，他明家都是什么人，怎可能让我来决其生死，到时候谁死在谁手里还不知道呢，往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十一回

　　伍家收到我让小福子带去的信，立即答应让绢儿过去。这两天，我脚好得差不多，也想出门走动走动，真怕再在这里呆下去，恐怕姑苏之行很难说什么时候可以成行。趁这次送绢儿的机会，我也想到城里去转转。
　　绢儿和大家含泪而别。“又不是见不着了，没出息。瞧你，眼泪把新衣服都弄脏了。”我拿出绢帕为她拭了拭泪，就由小福子在前，一路下山去。
　　一早出门，到了山下，再雇条小船，一路在桨声花影里走到了城里。离开半月，这里已是桃花香浓、春水泛绿，倒比翠屏山的小院要暖和许多。我穿的白色夹衣厚了些，才走了两条巷子，额上就已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本是打算半日就还，也没多带件替换的衣衫，只能等回去洗个澡了。
　　“小福子，你去找找事看吧，伍家我熟，你不用陪我们。到时你办完事来找我们就行。”我转身对一直跟着我们的小福子说，上次一趟因为要办的事多，他也没好好找活，这次陪我们来，主要还是想让他谋份好差事。
　　小福子交待了几句走了。我拉着绢子走在去伍家的路上，再过两座桥，转个弯，就到伍家了，到了伍家，离罗家就很近了，到时，到时，能不能去门口望一眼呢？我犹豫不决地想着，没发觉已经到了伍家。伍家门口停着一辆雪青缎绣白荷的轿子，那粉白粉白的荷，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刚进门伍长春就迎了出来，好像一直在听着门口的动静似的。他把我们引到厢房喝茶，他爹正好出门送衣服去了，让我们略等一小会，大概有娇客要做衣服，得先去量尺寸。他歉意地朝我笑了笑，退了出去。
　　“绢儿，我这长春哥手艺在这城里可是数一数二的，你可要好好学，学不好我可要罚你的。”我一边用茶盖撇着沫子一边缓缓说道。
　　“我——我一定好好学，可绢儿那么笨，怕——怕小伍师傅会嫌我笨手笨脚的，恐怕——真学不好。”她低着头，整个脸都红透了，衬得她的眉眼更加清秀，秀发更加乌黑。
　　“你可一定要好好学才行。别总说自己笨，要真学不好、学得慢，你知道我会怎么惩罚你么？”我狡黠一笑。
　　“要——真学不好，要怎么——怎么罚我，绢儿都认罚。”绢儿狠狠心说道。
　　“好——可不许反悔。”我诡计得逞。
　　“到时，你怎么罚我。”绢儿心急地问。
　　我轻轻放下手里的茶杯，附到她的耳边，偷笑着说，“罚你嫁给伍长春，一辈子出不了师。”
　　绢儿立即面若桃花，那溢满了幸福的眼睛像要滴下蜜来。
　　明月寒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我在打趣绢儿。看到我，他脚下一滞，不知是进还是退好，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穿堂而过的风吹起他的白袍，让我想起了山谷里那一片洁白的梨花。
　　四目相对，我无语凝咽，曾经的感激早就堙沿没在仇恨里，无迹可寻。这个身影，这种眼神，因为仇恨，我会一直记得，我甚至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遍咀嚼罗明两家的仇怨，直到自己疲惫不堪地睡去。
　　“绮姑娘——”他欲言又止，又像有千言万语横亘心间，那样直直地注视着我，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却最终只有那三个字。
　　“不就是想知道我好不好么？刚你不看见了？”我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院中的一株桃花上，那粉红的花瓣，如今在我眼里，苍白得没有任何生机，“我还活着，还能笑，还能出来踏青，你说好不好？”我反问他。
　　“我要怎样做，你才能原谅我，当时，我真不知道罗家会——”他竟然要我原谅他，哪有要了人家的一切，甚至性命，还要问对方如何弥补的，我看向他，笑容慢慢从嘴角漾开来，直到眼睛、眉毛……手却渐渐在收紧，握成了拳头，甚至因为用力而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会怎样？会家破人亡？”我走上前一步，他只是担忧地看着我，却不敢有什么行动，“你应该为自己的能耐而高兴才对，你们明家，只不过给罗家挖个墙角、使个绊子、赌个局子，罗家就此完了，你——是不是还觉不过瘾，所以一次又一次来挑衅我，是不是？”眼泪又不争气地盈满了眼眶，“我能要你怎样做？你是赔我一个爹呢还是赔我一个娘？”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悲痛，抓住了他的手臂，毫不犹豫用力咬了下去，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任我如何拼尽全力咬，就是纹丝不动。咬累了，咬到咬不动了，放开他，只见刚刚被我咬过的地方，鲜血直流，沿着白色的袖子滴到了地上。突然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猛地后退几步，却不小心撞在几案上，腰上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我忍不住“啊——”了一声，桌角的那杯茶被我的手臂碰翻在地，发出清脆的碎声。他一个箭步抢上来扶住我，眼里闪过不知道是疼惜、无奈还是伤痛的神色。绢儿看到这一幕，却只是傻傻地呆在一边，也不晓得过来扶我一把。
　　隔壁厢房里大概听到了动静，伍长春头一下冲了过来。“怎么了？”看到我和明月寒谁也不想解释的样子，他转头望向绢子。
　　“哥——你来了。”明月心一见到明月寒，自然地喊了出来，“绮姐姐也在？”她灿若桃花地一笑，不杂一丝尘埃，然后又回头望向明月寒，整个人突地一抖，她看到了我留在他胳膊上的伤，“哥，你——胳膊——怎么了？”她立即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明月寒的胳膊，眼里噙满了泪水，真是个水做的人儿。
　　“没事。我们——走吧。”他把明月心的手轻轻地放下，扯了扯袖子，又无限悲哀地望了我一眼，“我们——告辞了。”说完，就拉着明月心走了出去。
　　看他们出了门，伍长春也没多问我一句，看到绢儿正蹲在地上捡茶杯碎片，立即俯下身帮助捡了起来。
　　一个年纪不小的绣娘正在门口张望着，我平复了一下心绪，问伍长春，绢儿的寝室有没有安排好。他看我不想提刚才的事，又知道罗明两家的恩怨，就没多问，带着我们去了绢儿的寝室。
　　安顿好绢儿，又交待了几句，小福子也正好来了，我拉着绢儿的手，一直到了门口才放开，又朝伍长春勉强笑了笑，“长春哥，帮我照顾好绢儿。这个笨丫头要是学不会啊，我可不想领她回去，就让她在你这儿学一辈子得了。”两人听了，不期然地互相对望了一眼，两张脸立即烧成了红霞。
　　看他们两人刚才的深情对望，我知道做对了一件事，也就放心地离去了。
　　“小福子，我想——去看看园子，不知道——”我艰难地说。
　　“就站在河边看看吧。”小福子进门后已经听绢儿讲了个大概，自然不想我再接近明家人，刚那是明月寒还好一些，此人一向隐忍，要是明月楼，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嗯——”我只能这样，现这园子已是别人的了，难道我还能登堂入室不成？
　　缓缓踱到对岸去，站在高高的拱桥上，看到岸边的杨柳正轻轻拂过河面，留下一汪翠绿的倒影，几丛疯长着的野草正从河堤的石缝间迎风飘摇，那么自在，那么恣意。在这无限春光里，就连夹缝中的小草也能活得如此自由适意，而我，恰二八芳华，正是花季少女，怎能如此消沉，连野草都在争相成长，我又有何理由黯然神伤。
　　下了桥，沿着河岸，远远地望着那朱漆的大门，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门外独徘徊，那园内的桃花，依旧还在春风里笑着吧。
　　河边两个正在浣洗的姑娘吸引了我的注意，那身影，怎么这么像绡儿？我望了一眼小福子，示意他看看，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而河埠头的两个姑娘却忙着弯腰洗衣，并没有发现不远处的我们。
　　“听说你原来就在这园子里当丫头？”一个年长些的问。
　　“是的，干了快两年了，谁知道罗家出了这样的事，真是没想到啊，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从语气里听得出来，绡儿对我们罗家还有一份情。
　　“老东家对你怎么样？有没有比现在二少爷好？”
　　“老爷对我们很严厉，但夫人和小姐对我们很好，从来没说过什么重话，不晓得他们过得怎么样，真想去看看他们。”绡儿的话让我一阵心酸，这丫头在罗家最会偷懒，有什么活儿都想让绢儿多干点，虽然小聪明，看来心肠倒不坏。
　　“你还没来多少天，二少爷就把你调到他屋里去了，我看以后啊，你准会是他的人，到时候，你当了主子，可别忘照顾姐姐啊。”另一个丫头羡慕地说。
　　“哪有的事，我可——我可有婆家了，二少爷让我去他屋里哪里是看上我了？他是知道我是原来罗家的丫头才让我去的，无非是问我原来小姐平时都做些什么、喜欢吃什么之类的。”绡儿的话让我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明月楼，他是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真的只是这样？”另一个不相信地问。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我绡儿再怎么不济，也不愿去做有钱人家的妾，这次出来做事，其实是想——我明年要成亲了，家里还有哥哥和两个弟弟，不可能给我多少嫁妆，只是想自己多挣几个钱，”绡儿犹豫了一下，又说，“想让自己嫁得风光些，以后的日子过得好些。”
　　“哦——”另一个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又道，“哎——你说这二少爷，胆子可真大，他怎么还敢住在这园子里，罗家不是刚死过人么？我每天天没黑就觉得毛骨悚然的。你说二少爷现这么病着，吴大有又是那样死的，怎么就不想着搬回明家住啊？”她害怕地说，“还好二少爷住的是罗家小姐的屋子，要是住另一间大屋，我怕是只有告假回家住一阵子了。”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唉——你天天照顾二少爷，方便的话给他提个醒，还是让他搬了吧，这里，怪吓人的。”
　　明月楼住着我原来的屋子，还让绡儿伺候他，大病一场还不肯搬离，他意欲何为？他难道不怕遭报应么？
　　知道这些也就够了，我不想让绡儿知道我来过，知道她又回来了，只要她对得住罗家就行了，毕竟她也只是为了多挣几个钱，于她来说，在罗家还是在明家做事是一样的。想到这，我给小福子使了个眼色，就放轻步子走了。

　　第十二回　

　　伍家回来后，竟然小病了一场，可能是前一阵子累脱了身子，难抵一场意外的春寒，就又在小院中养了几日，把锦儿和福婶忙得够呛。难得的是，小福子找了份差事，却不知该不该应下来，晚间吞吞吐吐提了一句，说是明记正在招伙计，他自当是随口说的，眼珠子却在我和他爹的脸上转来转去。
　　我知道他是想去的，早一些历练，说不定哪天明家的铺子要在哪儿再开分店，他就有机会去当个主事的。“我看行，你就去吧。明家在丝绸生意上自是有一套的，你可要好好学。”我若无其事地说。
　　“我——不同意。再怎么有前途，也不能忘了本分。哪家都可以，明家，这辈子你也别想去。”福叔斩钉截铁地说。他是忠仆，小的时候没饭吃，是我爹收留了他，所以这一生都在帮衬罗家，以前有人出高价让他去，他连想都不想就一口拒绝了，如今他的儿子提出这样的想法，在他眼里，无疑是忘恩负义、大逆不道。
　　看来，要想说服这么倔强的老人会有一番困难，但我自认为自己的说辞一定能打动他。“福叔，我倒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知道他一定不解，故意停留了片刻才说，“你想，我们罗家今已失势，大家一起守着这个烂摊子，能有多大希望？倒不如让小福子去明家学一学，一来，是真的学一学他们生意上的门道，让小福子长点见识和本事。二来么，古语有云：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就让小福子去，既入虎穴，焉得不得虎子？”
　　听我一席话，福叔眼睛一亮，“还是绮儿想得远，福叔也老啦。罗家能不能东山再起，我看凭绮儿今日一番分析，将来定能成事。”他欣慰地看着我，让我突觉肩上担子沉重，我一介女流，能有多大本事？能让大家吃饱穿暖已是极限，要罗家东山再起，眼前可不光有一个明家，别家可都在虎视眈眈。
　　姐姐来信的时候，我正在溪边捡着五彩的卵石。那些色彩斑斓的石头，有着好看的纹路，仔细观赏一下，有的似一副水墨画，有的似一方绣品，有烟笼雾锁中的雪涛江浪，也有斜风细雨中的呢喃双燕，还有的像柳树，像房屋，像野鸭的，只可惜天虽已转暖，可溪水还很凉，否则涉水寻觅，定会找到更好看的。溪水里，无数游鱼来来去去，迅捷得让你捕捉不到它的影子，这些黝黑的精灵，在清溪缓流中穿梭来去，或结伴同行，或单独出击，或成群而来，让我这个岸上的人看得也快乐了不少。还有草丛里如墨的一团，正在慢慢地移动，刚看的时候还在草丛里，过了一会儿，它又向另一丛水草而去。走近了细看，才发现是大头长尾的蝌蚪，不知有几万亿之多，过不了两月，这条小溪里将会到处都是它们的青绿的身影和嘹亮的歌声。
　　可是，我恐怕不能看到它们长成青蛙的样子，也不可能听到它们的歌声。我的病已是大好，姐姐又来了信，一知爹娘去逝，竟是整日卧床不起，更不可能赶回来。如果真等赶回来，看到的，恐怕也早已是两抔黄土。受爹娘去逝消息刺激，她的病又重了不少，娘临走时交待我要好好照顾她，现知道她沉疴重症如此，自然是越早动身越好。
　　小福子自从在城里谋了那份差事，十天半月的才能回来一趟，我让他尽快给我找一条去苏州的船，最好是货船，至少可以省下些盘缠费。今天也一并来了消息，明天就有明家的货船去苏州，一听是明家的，我有些犹豫，他说只一个主事的押运，不可能认识我，而且运的都是坯丝，他跟主事的说了，搭乘个把客人应该没问题。我知道，坯丝价低，远没有织好、染好的绸缎贵，他的月银自然不会多，而我搭乘的费用，那主事的拿了可以放自己口袋，有一份外快，又能帮熟人一个忙，何乐而不为？
　　因为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我只得今天下午赶到城里，才能搭上那条船，所以中午的时候，我拿着福婶给我准备好的祭品，到爹娘的坟头祭拜。正是清明时节，山上草青花艳、竹苞松茂，回想一个多月前，我还无忧无虑地在灵峰寺的梅林中游冶，如今却判若两世，真乃造化弄人。
　　锦儿哭哭啼啼地要跟着去，我只得耐心地劝着她，这里也少不得她，绢儿去了伍家，而且迟早要嫁给伍长春，小福子谋了差事，十天半月才能回来，以后万一到了外面的铺子，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两位老人家只能托她照顾，只不过住在山间，除了山下的村子，来往的人少，不要耽误了她的亲事才好。如果她能和小福子成一对，倒是一段良缘，但看他们一直争争吵吵的，不知有没有缘份，说不定是一对欢喜冤家，要他们也能成的话，即使苏州的铺子最后支撑不下去，他们以后，也就不用我再操什么心了。想到这里，似乎已无后顾之忧，劝下了她，福婶又跟我单独说了会儿话，我娘走了，她又没女儿，所以早已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说的，嘱咐的翻来覆去无非是当心之类的话，但还是让我不由自主的盈满了泪。
　　福叔从地头赶过来送我，望着屋前已见新绿的菜苗却无比惆怅，不知何时能吃到他亲手种、福婶亲手烹的菜，他们执意要送我到山下，拖拖沓沓了很长时间，到伍家已是傍晚了。
　　知道绢儿在伍家过得挺好，她和伍长春也甚是情投意合，晚间睡在一起的时候，我跟她说，如果觉得合适，就早点成亲，虽然伍家白天有几个绣娘在帮忙，但只有她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的也不是回事，当初让她来其实就是为了促进他们的婚事。绢儿听了，只是闷在被子里害羞。
　　“那小姐――去了苏州，也要为自己找个好夫婿。”她低低地说。
　　“还叫我小姐？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我们同年，但我生辰比你小半年，你叫我名字也成，叫我一声妹妹也成，再叫我小姐，你嫁人那天我就不来送你了。”我佯装生气。
　　“嗯，绮妹妹。”那叫得生硬，却怎么听都像，像情郎叫的，我红着脸说，“还是就叫妹妹吧。别让隔壁的姐夫着急了，早点给他点暗示，把亲事办了，省得我这个做妹妹的在外操心。”
　　她又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明天还要早起，就先睡吧。”我转过身平躺好，希望早点入睡，明天早点起，误了这趟下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
　　第二天天蒙蒙亮起身，伍家人全起来送我，小福子也早早赶到了，让我很过意不去。洗潄后用好早点，带上福婶给我准备的衣物、银两，还有绢儿备下的干粮，我在雾色迷蒙中起程，由小福子和伍长春送我到码头，绢儿执意要送，所以也去了。
　　当我踏上货船的跳板，小心翼翼地走上船头时，望着沉睡未醒的故乡，心中一片怅然，不知他年来归，是荣归故里，还是落败而归，抑或，我再也没有踏上此岸的那一天……

　　第十三回

　　吴兴西门码头聚集着数十条大船，此时还藏在迷蒙的晨雾中，如海市蜃楼般，让人觉得恍若梦中。
　　薄雾漫天，对岸的树木、村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开始还担心有雾船不好走，可能这批坯丝急着要，怕误了时间，船老大大概也常走这条河道，反在雾气里慢慢启航了。两岸看不到什么风景，我下了舱，准备看书。
　　一位老船工告诉我，今天的有雾估计半天才能到太湖，要不是东家急着要货，他们一般也不会会等雾稍稍散一些再走。
　　“那不会有什么事吧？”我紧张地问，除了到翠屏山走过几趟外，我还没坐过几次船。
　　“没事，开得慢，船老大就是这河边长大的，哪里有个弯什么的都在他心里，放心吧。”老船工说完干活去了。
　　看了会书，头就晕了起来，还没弄明月怎么回事，喉咙里有了恶心的感觉，没一小会儿，肚子里开始翻江倒海地难受。喊了几声那个船工，却没见他的影子，我只好自己艰难地走出舱口，对着一碧清溪狠命吐了起来，直至黄水吐了出来，才似好些。
　　吐了一阵子，整个人虚弱地像是一阵风就要掉入河里，只好踉踉跄跄跑回了舱里，糊里糊涂倒在木板搭成的床上睡着了。
　　沿西苕溪北上，本可半日即到太湖。因为有雾，走了大半日才到，而我醒来的时候，船正好行至太湖。早上见到的老船工看我醒来，帮我打了一盆水让我洗漱。
　　他又问我可想吃点什么，船上中午烧了鱼汤，帮我留了一小份，如果我想要的话，他可以帮我去热一下。我摇了摇头，本就肚子不舒服，好不容易睡了一觉好了，再闻鱼腥味怕是又要吐，就说自己带了干粮不麻烦他了，于是他咧嘴笑了笑走了。
　　吃完干粮，正好去看太湖风光。太湖古称震泽，有大小岛屿48个，峰72座，而西山山峦起伏，竟独占了太湖41峰。山外青山湖外湖，黛峰簇簇洞泉布。此时的太湖，浩瀚如海、水澄如碧、涛如云烟。站在船头远眺，可见远处青峰隐现，水上鸥飞帆扬，足下巨石卧水，山环水抱。听说，湖中还有许多林木繁盛的小岛，重峦叠翠，倒是很想停船靠岸去游历一番，可这是货船，人家紧赶慢赶就是想早点到苏州，怎么可能为我停哪怕是半个时辰。
　　“少爷说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到西山。不然晚上怕有强盗。”一个穿着绛紫色织锦缎长衫的人，站在离我不远的船舷上，跟一个穿着短衣的人说话。两人好像为了行程的事吵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讲的什么，那少爷二字已让我整个人都快冒汗了，那个穿绛紫色长衫的人一定是明家的主事，那他嘴里的少爷，还会有谁？想不到冤家就是路窄，那么大的太湖，我和他，居然还上了同一艘船。
　　“船家，船家，等会儿靠了岸，可不可以帮我找一条回吴兴的船？”等那个主事的人一走，我立即跑到那个穿短衣的人跟前说，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你就别在这儿瞎掺和了，还嫌我不够忙么？一边呆着去。”他大手一挥，差点够着我的胳膊，真推到的话，估计只有掉到河里喂鱼了。
　　听说明月楼还病着，他不可能在这船上，那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明月寒，上次，咬了他胳膊的事还历历在目。这条船虽然不小，但真要避开他，恐怕没那么容易，要么等一下靠岸的时候，看看有没有返航的货船，好像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放轻脚步走下了船舱，实在走不掉，躲着也成，就吃三天干粮，应该饿不死。
　　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心也就释然了。正好轻轻的敲门声响起，肯定是那老船工叫我吃晚饭了，一边走过去开门，一边还想着到了苏州，一定要给他点碎银，也算是一路照顾我的辛苦钱。
　　打开门，抬起头，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个我发誓不见的人，此刻却站在我的眼前。
　　他嘴角一弯，淡淡一笑，“绮姑娘，幸会。”我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立即想把门关上，他似乎早有准备，一手挡开了门，大步跨了进来。
　　我是在他雇的船上，如今这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我真惹恼了他，把我扔进湖里，锦儿他们可是连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静静与他对峙。
　　“听说你刚晕船了，我叫他们准备了凉拌莴苣，清炒甜心菜，还有清蒸豆干、咸肉炖春笋。船上没什么好吃的，又没一个会做菜的，你看，只能将就一下了。”他诚心诚意邀请我，而我还真有点饿了，上午那一阵天翻地覆的呕吐后到现在我还没怎么吃过东西，刚起来时候因为怕还会反胃，没敢多吃，此时肚子不争气地唱起了空城计。
　　“不用。”我转身坐在木板床上，从布袋里掏出绢儿给我准备的粟子糕吃了起来。
　　“这是什么？好吃么？”他盯着我手里的糕点问，似乎不是问问而已。
　　他看我不理他，竟然撩起袍子坐了下来。我立即从床上弹了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站在一边继续吃我的粟子糕，他干脆稳稳地坐在那看我吃，害我吃了一块后再也不敢到案头拿。
　　吃完后，我掸了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边，突然靠近我，“别动。”看我马上要转身走，他柔声喊住我，我心思一恍，只见他伸出手指，轻轻把我嘴角残留的一点糕渣取走，刹那的呆滞后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床边，漫不经心地翻起了我床头放着的那本书，是东坡居士的词。
　　“你喜欢他的词？”他翻了两页，“他是个才气纵横的人，词也颇有豪情。”说到这里，他忽然停在一页上，没再翻动，“不过也多有描写小儿女伤春咏怀之作。”他依然停留在那一页上，我突然想起自己在书上作的注释，立即抢了过来，仍是一语不发。
　　“真的不愿和我——哪怕说一个字么？”他紧转直下，突然的寂寥不似刚才的谈笑。“好好休息，我——走了。”他慢慢踱出门，顺便帮我带上了门。
　　我回过神来，走到床边拿起粟子糕还没放到嘴里，门又突然打开了，害得我险些把手里的东西掉地上，愣愣地瞪着他，不知道他又有什么举动，“湖上夜晚很凉，记得多盖床被子。”说完，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副不准备走的样子。
　　无奈我朝他点了点头，他看我答应了才转身离去，恍惚中似乎看到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刚他翻看的那一页，正是东坡居士的《八声甘州?寄参寥子》，也是我喜欢的一阙“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记取西湖西畔，正暮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杭州西湖，一直是我神往之地，反复吟咏此词，悲情暗生，特别是最后那一句“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陷在词里，不可自拔。却闻又一阵敲门声响起，我犹豫了片刻，只得走去开门，脸上自然不耐，见到不是他，不由释然。门口站着的是那个老船工，他小心翼翼地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看到我一脸不耐的样子不由一愣，不知是进是退。
　　“老人家，请进来吧。”我莞而一笑，把他让进门。
　　“小公子，船上没备下什么好东西，你就将就着吃点吧。”他一边从食盒里拿出碗筷一边说，没提是谁让他送过来的，我也就佯装不知，帮他摆了起来。
　　“老人家用过没有？要不一起吃吧。”我邀他与我一起吃，一个人根本就吃不了这么多。
　　“我用过了，你慢吃，”说完他又退了出去。
　　正吃着欢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我正忙着吃，再说门也没没合严，估计又是那个老船工，就喊了声请进。
　　进来的却是明月寒，怀里抱着一床杏黄底绣松柏竹枝五彩锦被，以前见他哪次不是一身色调清冷的绸衫，身上几乎不饰任何赘物，而今突然抱了一床被子，只露出一张清癯的脸，很不相衬。可惜我一口菜含在嘴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你这里的被子薄了些。”他二话没说，把被子放在了我的床上，而这床华丽的被子与我那原本的蓝印花布棉被放在一起，简直是富人到了贫民窟里。
　　好不容易咽下了嘴里的菜，放下了筷子走过去，抱起被子放在他怀里，“不用。”他突然又抱了个满怀，眼里满是清清幽幽的神色。
　　“看来——我连那一身汗味的老船家都不如。”他幽幽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管他说什么，他越是伤心我越是开心，坐下来继续吃饭，感觉胃口都比刚才又好了一些。
　　谁知那老船工来收碗筷的时候，又把那床被子抱了进来。既然明月寒刚才这么说，我就干脆收下了，在我眼里，他就是这如这老船工，甚至连路人都不如，连街上的叫花子都不如，我恨恨地比较着。
　　我身子一向畏寒，那条锦被确实暖和，盖在身上，像躲在云朵里似的，即轻柔又温暖，被子上似乎还有着淡淡的清香，因为白天睡得太多，一下子也睡不着，只好在那胡思乱想着，猛然想起晚间那主事的好像说会有强盗，心里不竟掠过一丝害怕，万一真有强盗来，那可怎么办，我不会打斗、不会游水，岂不是只有等死的命。左也不是右也不不是，只好把包里的银子拿出一小部分，放在荷包里，然后又把荷包贴身藏在内衣里。我想，只要把钱财都交给了他们，总不会再为难于我。因为心里有事，所以这出门的第一晚睡得极不踏实。

　　第十四回

　　在太湖的碧波荡漾中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整理好舱里的物品开门走出去，那老船工早就候在门口，殷勤地递过一盆来，然后又匆匆走了，不一会儿提着食盒过来，打开一看，酱汁鸭舌、黄金鳝片、虾仁炒芹菜，还有一碗清香四溢的米粥。
　　反正自己是付了钱，是不是船家亏本给我开的小灶，或者是明月寒交待的，我只认是这老船工送来的，也就当仁不让吃了大半。反正他知道我在船上，吃饱了干脆就上船头去看看。
　　“咦——船怎么不走？”我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明月寒是从哪冒出来的，“这么大的雾，怎么走？”他仍然望着眼前的万顷碧波，看也不看我一眼。
　　“昨天不是也有雾？”确实今天和昨天一样，都是薄雾，昨天能行船今天怎么就不行了呢？后来记起，这算是出事后我与他平平和和说的第一句话。
　　“昨天上午走的是苕溪，水道不宽，也熟悉。今天这可是太湖。”言下之意，这么大的湖面，无遮无拦的，到时候别走岔了才好。
　　知道船没走，有雾也看不见任何风景，最主要的是，船头有他在，我自然不想多留，自管自回舱看书去了。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船好像动了，还没行出几里路，我的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跌跌撞撞跑出门，对着烟波渺渺的湖水，又是一番大吐。
　　吐完靠在船舷上顺气，一方纯白的绸帕递了过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里，大概只有明家的少爷才会如此奢华，一方小小帕子也是用了上好的云绸，我佯做不知，也不去接，干脆抬起胳膊用袖子拭了拭。那握着帕子的手缓缓缩了回去。
　　突然又一阵恶心涌上来，我赶紧探出身子，用袖子掩着开始对着湖水吐了起来。一只手被他的握着，背上，他的手掌轻轻拍打着我，因为实在难受，也没顾着这些。吐完了坐起一些，正对上他关切的眸子，似比这薄雾中的太湖水还要深邃。
　　“别看着水，这样会晕得更厉害，我扶你回去。”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听上去平静无波。
　　“不用。”习惯了拒绝他的一切好意，这两个字也是想也不想就说了出来。
　　他居然对我的拒绝毫不理会，径直扶起我，我却拼命地挣扎，本来我的力气就小，加上刚吐得死去活来，虚弱得像断了线的纸鸢一样，怎么抵抗得过他，挣扎了一阵无力了，也觉没有任何用，只好任由他扶着我回去。
　　他扶我到床上躺下，帮我盖好被子，“知你昨日晕船，已叫人熬了汤药，应该快好了，我去给你端来。”他看我没反对，就走了出去，我现在实是没有任何力气说话，恐摇头更晕，连拒绝他都不能做到。如此软弱，软弱得连拒绝都做不到，更何谈报复？这种悲痛，让我绝望得无以复加。
　　不一会儿，他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药走了进来，因为船的摇晃，他又何尝亲自端过一碗药，所以，白晰的手上正流着黑褐色的药汁，袖口也有斑斑点点的药迹。
　　他坐在床沿吹了吹，用勺子递了过来，“不烫了，来——喝。”他递到我唇边，我轻轻一转头，那一勺汤药正好洒在他送我的杏色锦被上，立即留下几朵晕得大大的褐色污迹。
　　一阵怒气隐隐地笼罩下来，我心里却暗自窃喜，就是要让你发怒，就是要让你难受，你以为照顾我就是在弥补我吗？你们明家对罗家造成的一切，永远无法弥补。
　　“真的不喝？”他压住努气盯着我问，我倔强地转过去，看也不看他。
　　“真的不喝？”他的怒气显然又上来了。
　　我还是以沉默抗拒，看谁抗得过谁。
　　他果然似无能为力，叹了口气。听他叹气，知是对我无耐，自是放松了警惕，微转过来一些，看他是否要离开。
　　谁知他竟就着碗喝了一大口，我看他如此，不禁微张嘴诧异，不知他要干什么，只见他一手把碗放在案头，一手转过我的头，猛然俯下，温热的唇印在我唇上，轻轻用舌把汤药推进我的嘴里，一阵苦味一下子直抵胸口，然后一路而下，到了腹中。此时，药已咽尽，他却不舍离开，双臂拥紧一些，淡淡的男子气息夹杂在药香里把我整个人包裹其间，唇熨贴在唇上，辗转反复，灵巧的舌尖在我嘴里轻扫，齿畔、舌上、喉间，口内每一个地方都不愿放过，直到那阵苦味淡去，那火苗一般的舌才依依不舍地离去。除了微微颤抖着喘息外，我呆呆地半躺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忘记了反抗、忘记了思考、忘记了时间，甚至忘记了我和他之间的恩怨。
　　“不想自己喝的话，我——就这样喂你，如何？”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把我从恶梦中惊醒过来，立即从被子下抽出手来，准备挥上去，他眼疾手快，抓住我的手，力道恰好，没有弄痛我，也让我抽不出来。
　　“喝不喝？”他颤抖地问我，看着我的泪滚滚而下，又终于软了下来。“终是让你这样讨厌我，不如——”他再也说不下去，黯淡的眸光像是被晨间的薄雾笼罩着，一片迷茫，终于缓缓站了起来，负手离去。
　　一番折腾，早已累得不行，想着他刚才借喂药吻了我，手指不经意抚上双唇，那里，是他刚刚辗转停留的地方，似乎还有他的气息萦绕着。再抚上热得火烤一般的脸，像是会把手也烫伤一样，定是绯红一片，就连脖子、耳后都是热热的。
　　不知所措之时，老船工敲门进来，给我送来了一碟蜜饯，又望了望案头那碗才喝了一口的药，不知是该撤还是该留。
　　“是药三分毒。我没事了，麻烦老人家帮我倒湖里吧。”他应了一声端起碗走了。
　　靠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时辰，后来又不知不觉小睡了会儿。老船工走时交待了他不用叫我吃饭，后来的半天里果然没人来打扰。不过，因为怕晕船，我连点心都没敢吃，只盼望快到晚间停船，这时候我才敢吃东西。
　　一直到了傍晚，那明月寒居然都没来。我站在船头，静静眺望波光里的一轮红日，那绯红的色彩灿若少女脸上的红晕，在一道道清波中潋滟、闪烁，然后悄然隐去，周而复始，直至夕阳西下，夜幕低垂。
　　看到老船工从旁经过，问他到哪儿了，什么时候才靠岸。
　　“唉——昨天上午一场雾还好，我们终算是到了东洞庭山。今天是准备要穿过东山和西山之间的水路的，可上午的雾比昨天大，湖面又宽，没敢马上走，这不——天黑前可能都出不了这儿，如果顺利的话，比昨天晚一个时辰就能出了这儿，到了唐浦，就没事了。”老船工脸上一片忧色。
　　“这儿这么宽，会有事么？听说，太湖有湖盗出没，不知——”我还没说完，老船工就接了过去，“这西山上，住着的是太湖里最大的一伙强盗，有的人说有百来号人，也有的说是五六十号人，大体数字谁也说不清。这伙强盗就在西山和东山之间出现，就是我们今天走的这一段路。这一带白天没什么事，来来往往的商船多，他们不敢出来抢，要是天晚一些，他们就出来抢了。所以，吴兴出发的商船，前一天到东洞庭山，到的那天就是再早，也不会走，也要等到第二天一大早才出发，傍晚到东山的唐浦就没事了，来往吴兴和功州的商号都知道。没雾的话今天我们早出去了，上午不是耽误了一个多时辰，现是不知道出得去出不去了。”
　　“那湖盗谁都要抢么？”我好奇地问他。
　　“他们也不是什么人都抢，至少打渔什么的穷人不会抢。”
　　“穷人又没几个钱，他们自然没看在眼里。”我不屑地说。
　　“小公子说的也对，不过，他们不仅不抢穷人的，听在附近打渔的船家说，有时候他们也会分一些财物给他们，看来也不算太坏。”
　　“偶尔还杀富济贫，会不会是——”我想他们也许想得到太湖周边老百姓的保护，这样官府就不敢轻易地说剿就剿了他们。
　　“还听说苏州秦家的商号就从来没遭抢过，常在这条水路上走的人说，他们每年给这伙强盗一大笔银子，算是过路费，所以没事，也有的说是秦家早年曾有恩于那个强盗头子，哎呀，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他摇了摇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晚归的鹭鸟从我所站的船舷旁飞掠过去,在波光之上、徐风之中低徊盘旋，是为了等候他的同伴，还是为了多捉一条鱼儿，或者是正在焦急地呼唤调皮的孩子。它们的家应该就在我们靠岸的西山上吧，无数的青松翠柏上就是它们的家园，而幕色渐浓时，它们的家园慢慢隐没在黛青的夜色中了。
　　月亮东升，给平静的湖面撒上了一张银色的网，跳跃的波光似珍珠般散落在四周，夜幕下的太湖，即神秘莫测，又静谧安详。
　　回到舱里，吃完老船工送来的晚膳，就着昏黄的油灯看了会儿书，竟然神游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舱外零乱的脚步声把我从幻境中拉了回来。开了门，问一个匆匆而过的船工发生了什么事，那船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稚气未脱，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又似乎闪着泪光，“到底怎么了？”我一把抓住他，“强盗，有强盗。”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一个黝黑的东西正在向我们靠近，还看不太真切。“你怎么知道是强盗，就不会是别的商船。”他摇了摇头说，“太湖上晚间不可能行船，敢趁黑出来的，只有——只有强盗了。”说完，他就呜呜哭了起来。
　　他的话不会假，否则船上的人不会这么忙乱，拿刀的拿刀，起锚的起锚，开船的开船，看来沈家的水运不是浪得虚名，除了这个小少年外，大家都还算沉得住气。
　　今晚我能否逃过此劫呢？如果此事放在两个月前，我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也许我早就吓得哭了，可如今的我，已经历了荣辱，看过了生死，经受了爱恨，我的心早已死了一半，只不过，我还有牵挂的人、牵挂的事，所以，还必须走下去。
　　于是，我向船头走去，指挥的人，现在就在那里。

　　第十五回

　　走到船头，果然看到明月寒负手而立，正和那主事的谈着应对之策，因为想知道这条船和自己的处境，我不得不靠过去听一听。
　　“怎么回事？真有湖盗么？”我焦急地问他。
　　“嗯——”他发现是我，极力控制着焦灼的情绪，转过身来又说， “别担心，有我呢。”他轻声说道，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乘船的时候，我问过，不是说不会遇到强盗的么？怎么就真的遇上了呢？”
　　“按原计划行驶是不会遇上他们。可今天一早雾太大，耽误了一个时辰，后来为了赶路，雾散了一点就起锚了，经过走错了方向，本应沿着东山走的，后来发现偏到西山这边了，这东西山之间相隔百八十里，一偏差点偏到西山了。下午发现了调整，又是逆风，船走不快。所以才会遇上。”他向我作了一番解释我才理解，看来我真是祸不单行了。
　　他又补了一句，“你——快去收拾一下东西，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果然是没把握的。
　　“你有什么对策？”我直截了当问他。
　　“他们有两条船，我们——只有逃出去。”不是只有一条么？我向另一边看了看，果然还有一条，两条呈夹击状向我们驶来。
　　“逃？你有多少胜算？”我言简意赅。
　　“五成吧。”他仰头，然后是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这是你的判断还是船老大的？”他虽然一直从商，但对水运未必了解，如果真有五成把握，我们还是值得一赌的。
　　“我——以前也遇到过他们，逃了出来，所以我说有五成把握。”他看着我，我背对着月光，估计他根本看不清什么。“船老大说——只得三成。”他幽幽道，“不管怎样，我——我会护你周全的，相信我。”明知把握不大，依然信誓旦旦，危机时刻，他能如此，不由心头一暖。但那一暖，短的如流星一般，消失地飞快。对于他的诺言，我不会作任何考虑，我想的是怎么逃出去。“没有别的办法吗？”我问他，此时，他显然对我的冷静很讶异。
　　“硬拼的话，会更惨。他们可都是亡命之徒，我们这儿，除了三五个人是沈家请的保镖，身手还不错外，其他的人都只是船工，而且家里都有妻小，我怎可让他们与之拼命。”他看了一眼身边陪着他的主事说。
　　“听说这伙强盗也不算是丧心病狂之徒，岸边打渔的说还常接济他们。我们既然逃不出去，又打不过，为什么就不能和他们谈条件呢？说不定给他们些买路费就能过去。”我的建议在他眼里一定很可笑，跟强盗谈条件，那不和老虎谈天一个样？果然，他很难看地笑了笑道，“秀才遇到兵还有理说不清呢，更何况他们是强盗。”
　　“强盗也是人，他们强抢商船，无非是求财，既然只为求财，而你——又不缺财物，为何不干脆拱手相让？”保命要紧啊，命都没了，还要这些财物有何用？不过，他会不会认为我反正身无一物才这么说的，这里的货物可都是他的，虽是坯丝，总也要值个二三万两。我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了。
　　“为了你——和——大家，如果可行，我可以这么做。”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少爷——”一旁的那个主事叫他，“我看此法——不定不行。听说苏州秦家，和这伙人有些交情，到时，我们把与秦家的关系说一说，再给他们些银票，说不定就能化险为夷。”他若有所思地说。
　　居然有人赞同，我还是有了点小小的欢喜，略一沉思，立即道，“不若这样，等一下我们主动靠过去与之正面交涉，至于条件——”我看了一眼他们，“应由你们去谈，钱财乃身外之物，无需多作计较，最要紧的是保证大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完好无虞才行。你们看如何？”
　　“至于你们明家的损失么，我看到了苏州后，可以和沈家谈一谈，毕竟这样能成的话，他的船和人都完好无损，理应负担你们一半的损失。你们觉得如何？”我想这应该算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了，只是不知道沈家，我可不知道是不是好商量的人，到时候谈得拢谈不拢那也是他们的事了。
　　他们俩大概还在算这笔账吧。我淡淡一笑，又道，“依我估计，沈家应该不会拒绝，我们这么做，除保护了他家的利益外，你们明家毕竟是吴兴经营丝绸的大户，以后两家的生意往来一定不会少，沈家的水运，多多少少还要低价仰仗你们，他们——不太可能为了眼前一时的利益而忘了以后长远的利益，你们说呢？”那主事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小兄弟，你这办法，我看行得通。”
　　明月寒一脸专著地看着我，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而那两条贼船却离我们越来越近了。那船老大估计得没错，我们只有三成，如今三成都是高估了的。
　　“我立即去交待大家。”明月寒居然为我一番说辞改变了策略，怕船老大听不进去，主动跑到船的另一头去布置了。
　　没过多久，船调整了方向，向对面的一条船迎面而去。估计那强盗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后一想不好，别以为我们是主动迎上去与之对抗的，要他们这么以为，我们恐怕凶多吉少，也就顾不得许多，对着前面的船喊了起来，“对面的船家听着，这是吴兴沈家商船，路过宝地，特前来拜会。”我心一急就喊了出来，而且反复喊了几遍，也不知道喊得对不对。喊完了，胆却地回过头，看看身边人的反应，突然，刚回过来的明月寒也学我的样子喊了起来，我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喊了好一会儿，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最着急的是我，因为毕竟这法子是我想的，多少我要担责任。那主事的也喊了两次后，对面终于有了回音，“你们先靠过来。”
　　我顾不得他们在，赶紧接了过去。“我们马上过来，你们等着。”
　　不一会儿，三条船靠近了，他们的人从两边的船舷跳过来，身手矫健，他们一上得船来，即三五人一组，把整条船围了起来，有几个正在打开盖在坯丝上面的油布，检查货物。我们这的，一看被强盗包围后，除了几个人见过点事面，还面不改色外，好些个船工站那已经直打哆嗦了。
　　明月寒立即上前行了个礼，说明了来意，人群中，一个短衣打扮的汉子，黑红的脸庞，恐是在湖面上风吹雨打惯了的，那一双不大的眼睛此刻正闪着精光，不住地打量着我们，可能是他们的头儿。他站在那里，一直没发话，倒不似一般的盗寇，晓得以静制动，始终掌握主动权，看来不是一般的无知无能之辈。明月寒提出了条件，不是船上的坯丝，而先是身边带的两千两银票。
　　此时，几个负责搜查船舱的强盗悄悄走到那个黑脸汉子和瘦个汉子身边说着什么，大概是汇报今天的战果吧。“弟兄们半夜三更出来一趟，也不是白得你们两千两银子，按说么，也不少了。”站在黑脸汉子身边的一个瘦个年青汉子一边打量我们一边说，“我看你们，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样子，运着这么满满一船蚕丝，是赶着去苏州吧？”
　　“正是。”明月寒明知他还要开条件，依然彬彬有礼。
　　“这一船值不少钱吧？”他又问。
　　“是不少，估计有两三万两。”明月寒一说完，我看对面那强盗头子眼中的精光闪了又灭了，他常在此出没，自然知道值多少，要是刚才明月寒骗了他，估计这生意就谈不成了，幸好他说了实话。
　　“值这么多，才给我们这么点，当我们要饭的啊。”
　　“就是，就是。”围在我们边上的强盗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
　　“各位英雄，我们都是帮东家跑腿的人，身上哪会带这么多银子，刚那两千两，还是东家让我付给船家的运费，现今遇上你们，就先给你们了，东家那——东家那，回去后，只有任他罚办了。”那主事的捶胸顿足地说道。
　　“你们东家拿你怎么办那是你的事，我们可管不着。”那个瘦个汉子朝着他的手下哈哈哈笑着说，“你们不给我们五千两，就别想走。”
　　“五千两，我们哪有这么多银子啊？”我走到明月寒身边，对着强盗们凄苦地说，其实是问他到底有没有，有的话最好，但可别立即拿出来，否则他们的价码还会再提上去的。
　　“那不行，少了这个数，你们就连人带货都给我留着。”他又大笑着说，“不过你们放心，我们会通知你们的东家来赎你们的，要是你们东家只赎货不赎人，到时——可怪不得我们啊。”两旁他的弟兄们都哄笑了起来，好像说的不是我们的性命，而是几只猫几只狗的命一样。
　　“要不我们大家先凑凑看，看能凑出多少来。”我想船工们身上应该多多少少带了点银子的，让他们出也是做个样子，回去可以让沈家双倍补给他们。但演戏不能做假，否则让这帮强盗看出来就麻烦了。
　　为了买命，大家都心甘情愿地掏了出来，不过二十几人，统共也就凑出了三百两，其中一百两还是我的。我故意装作很心痛的样子，“这可是我回家娶媳妇的银子啊，都给了他们，我怎么向爹娘交待啊。”我在船工们中间带着哭音说道。心里却在想，他们要的是三千两，我们只给凑了三百两，是不是太少了点，但如果凑多了，恐怕这坎也过不好。刚真是口出狂言，我现在有点后悔，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居然敢出这样的馊主意，丢脸倒是其次，问题是怎么收场，别人财两空才好啊。
　　“别急别急，这些英雄们放了我们回去，到时，我一定代大家向东家把钱要回来，你们看成么？”那主事的还行，不忘安慰一下大家，也让强盗们觉得我们真没其他钱了。
　　那个黑脸汉子终于发话了，“钱不够也成。”我听了这句，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有几个船工傻呼呼地以为，他真就要这么放了我们了，脸上掩饰不住一阵欣喜。“这船货么，也可以带走。”这时候大家觉得有点不对头了。“不过，你们得留下一个人来，这个人，是能让你们东家拿着钱来赎的人。”
　　显然，黑脸汉子看到了明月寒，虽说是黑夜里，但在他们高举的火把中，他那么一身干净的绸衫配上俊雅的仪态、沉静的气质，在这样一群人中间，是再醒目不过了，愣谁也猜得出来，他非普通人物。
　　而船工们是一半欢喜一半担心，因为他们知道，留下来的事摊不到他们头上了，可担心的却是这个人明月寒，万一他不愿意，他们还是一样逃不掉。
　　等了一会儿，那黑脸汉子看了看众人，又问了一句，“没有这样的人选么？”
　　“那我可要试着点一点了？”其实他是在试探大家，果然，那些船工们都向明月寒望过来，而明月寒却深深地看着我，似乎真的准备当这个人质了。我的心里，还是闪过一阵惊慌，心如针扎般一下下地疼着。他靠近了我一些，从袖子底下伸出手来握住我的，紧得让我感觉到了疼痛，仿佛我们是在诀别，此时此刻，终是再恨他，也无法冷冷拒绝，只好任由他握着。“我那法子——你明知行不通，怎么还——”我望着他，不知所措，虽然他是明家人，但我的担心那么明明白白地盛在眼睛里，“我——我——”我真的想向他说声对不起，却又说不出口，我可能真会害他就此丢了性命，但我却一点也没有报复后的快乐，反而像跌入了一个深渊，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而那个跌落的过程就是悲痛欲绝。
　　他的脸上慢慢浮上了我意想不到的笑容，旁若无人地凝视着含泪的我，“没事的，我只是在这风光秀丽的岛上游玩几天，几天后就回去了。”他宽慰地含笑劝我。袖子下的手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此时，对面的黑脸汉子发话了，让我的心整个都凉了下来， “我看——就你吧。”他粗大的手指向我指来。
　　我一时呆在那里，我可不是什么人物，把我留在这儿，谁会来赎我啊，想来赎我的人也没银子赎得了我啊，我——我这下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必死无疑了。
　　“我换他。”明月寒不容分想，把我挡在了身后。
　　“也行，那就——你们两个吧。”黑脸汉子终于得意地笑了一下。而我和明月寒对望了一眼，才知都上了他的当。肯定是刚才明月寒不好，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跟我——像是要诀别，害得我真的悲伤不已，让那黑脸汉子全看在了眼里。他指着说我，也是做给明月寒看的，其实明月寒不主动站出来，他也不会放过他的，而明月寒一站出来，两个人质，多少也很保险，他何乐而不为。
　　“告诉你们东家，这两人，我会好吃好喝供着的。三天时间，三天时间不来赎人，你们——收尸都用不着想了。”他临走时似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好吃好喝供着要不少钱呐，让你们东家送一万两来。”这时，有几个小强盗走了过来，我不想让他们碰我，立即自觉地走了过去。
　　“三天后，你们来的时候，只能两个人乘一条小船过来。三天后午时，到对面涂山岛，自有人会给你们带路。”说完，他大步向自己的船走去，轻轻一跃，跳到了自己的船上。
　　我和明月寒被夹在他们中间，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身边，这群人手上，还带着从我们舱里抢来的东西。

　　第十六回

　　夜半时分，天上一轮明月朗照着无边无际的太湖，来时大船已离我越来越远，好像带走了我的前半生，渐渐远离了我。现在的我，与自己的仇人一起，站在盗寇的贼船上迎风而立，是多么得可笑。
　　未来三天，不知生死，而心中牵挂的人儿，正在太湖的两岸同样牵挂着我。绢儿的实诚、锦儿的娇憨、小福子的机灵，还有福叔的忠厚，福婶的慈爱，甚至还有爹娘，长眠于翠屏山麓的他们也一样在想念着我吧。苏州，那我从未去过的地方，可怜的姐姐一呆就是四年，一身重病，满心悲伤，无亲无爱，苦苦度日，不就是为等我前去一聚么？还有，还有那没心没肺的哥哥，只为青楼红颜，不顾罗家一切，最终输去万贯家财不说，更气走爹娘性命，如今与那嫣嫣不知身在何处？他可想到，爹娘已逝，姐姐沉疴难起，唯一的妹妹我，也是命不久已。罗家，最终还是只剩下他一根独苗了。
　　“在想什么？”明月寒复又拉住我的手，沉声道，“我们只当在此岛游玩了三天，三天后，迟主事自会带银两来营救。”
　　“那是营救你，可不包括我。”我可清楚着，明家要是不赎我，那我真就此一命呜呼了，但真的把我赎了出去，我不是又欠了他一条命么？可他是谁，我欠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欠他的。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想让我们明家出钱救你？”他一语中的，于我，这个问题是如此地矛盾，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你宁愿恨我，也不愿意欠我，对不对。”他痛楚地看着我，清瘦的身躯包裹在柔软的丝绸里，迎着夜风，飘飘若仙，借着月光，也能感觉到，他是那么的神采卓然，此时，却因为我的一句话，让他眸光黯淡、心神俱伤。
　　“都有。”我明明白白地回答他。“到时候我问问那头领，我到底值多少银子，如能回去，定当——定当——”
　　“定当如何？”他问。
　　“定当砸锅卖铁，也要还你。”我咬牙切齿地说。
　　“好，很好。”他转眼望向湖面，“第一次见面，你就要和我算个清楚，两讫了方施施然离去，你真是个精明的女子，不去经商，真是损失，连我——连我——”他似乎说不下去，我亦不急，嘲讽么，想怎么说我都经受得住，“连我都——自叹弗如。”
　　“我和你比？可有天壤之别。”说完，也不想再理他，径直转到船的另一边去呆着。因为这几句话，刚与盗寇针锋相对时的惺惺相惜早已荡然无存。
　　不一会儿，船慢慢靠了岸，也看不清楚是什么地方，只埋头跟着他们走。
　　山上倒是用方石铺出了一条路，可现在是夜半，虽有月光，但树影婆娑，或明或暗，反而更易失足，跌跌撞撞到了半山腰，一片开阔平地上，黑须须地看出有几间房子，大概就是他们的营寨。
　　“岛主，把他们俩关哪儿？”我身后的一个问。
　　“我们好像没什么空屋子让他们住。”那瘦个汉子对那个黑脸岛主说。
　　“那就最西头那间柴房吧。派两个人看着就行了。”那岛主看了我们一眼，估计我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也不像寻死觅活的人，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跟我走。”带路的那个推了我一把。我也不多问，即来之则安之，至少这三天，他们不会杀了我，折腾了这么久，也累了，先去睡一觉再说。
　　到了柴房门口，那带路的把我和明月寒推了进去，就准备走了，估计累了半夜也困了。
　　“怎么就一间？”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黑暗后，才发现很小一间柴房，里面堆满了柴禾，剩下来的，也只容躺下两三个人。
　　“没让你们在外边呆着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个啥？”那带路的不耐烦地说。
　　我看他要锁门，立即追了过去，“等等。”
　　他转过身，“又有啥事？你不想睡老子还想早点睡呢！”
　　我却答不上来，怎么说呢，当着他们两个大男人，我怎么说得出口，“没事瞎叫嚷个熊？”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根本没什么事，早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看来不说是不行了，只好小声问他，“请问——请问——哪里有茅房？”
　　“就在那边。”他随手一指，好像是有个茅草棚在那儿，我走了一步又退了回来，好像是露天的，我的心真是沉到海里去了。
　　“难不成还要我送你过去？”他一脸怒气地对着我，以为我是害怕。
　　“正好我也要去。”明月寒很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我真为之气结，他也去？难道我还得当着他的面解手不成。
　　“我先去。”说完，我不得不迈开了步子，如赴刑场一般向那个茅草棚走去。
　　解手回到屋里是另一个难题，不晓得我和他两个人，只这么一间小柴房怎么过？正在我为难的时候，他也回来了，那带路的骂骂咧咧锁了门走了。
　　屋外应该有两个人，但柴房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还站着干什么？”他弯下腰，开始从高处的树枝堆上捋枯树叶，知道他是要铺在地上当床褥子，我走过去和他一起干了起来，他只看了我一眼还是继续他手上的活。不一会儿，地上已经堆了半人高的枯叶，他把叶子铺平，用脚踩了踩，又继续捋叶子。
　　我在自己身边捋了一堆，也不管他刚才铺的是不是有我的，反正我不会睡在他身边。我摸索到里面一些，再把树叶抱了过去。铺树叶的时候触到柴垛上似乎有软软的干草，我大喜，马上动手想抽点出来，可这干草被压在最底下，上面都是树枝压着，怎么也抽不出来。
　　他一声不吭地走过来，用力把干草扯出来，第一下往往最难，抽出一些后，后面的自然会容易的多。估计他这一辈子都没干过这事，果然，低低地哼了一声，可能手在抽草时不小心碰到压在上面的树枝，不知道有没有弄破手，见他拿出那方绸帕擦了一下，继续干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抽出了大把的干草，他帮我铺了厚厚地一层，又抱着一些到了自己那儿。
　　我和衣而卧。身下垫了树叶干草，虽然很不惯，但还暖和，就是身上什么也没有盖，冷得紧。只好又坐起来，转身从边上扯出一些干草盖在了自己身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况又是仇人，怎会不紧张？刚躺下时，我整个人就像虾米一下卷着，时刻提防着他。过了一会儿，见他和衣睡下，也不理会我，也就慢慢放松了身体，在迷迷糊糊中沉沉睡去。
　　朦朦胧胧地醒过来，才想起自己是被扣在了岛上，如今正睡在柴房里的树叶干草上，树叶干草也还暖和，竟然让我一夜好睡，正待转身，发现不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他——就在我身边，这种感觉，让我浑身不自在起，不知道他醒了没有，要是没醒，我——还能——偷偷地溜开去，要是——我睁开眼，眼前是他那清俊的脸庞，还有分外明亮的眸子。
　　“醒了？睡得还好么？”他幽幽地望着我，语气中尽是晨起时的慵懒。
　　我作势起来，发现根本不行，他的双臂正环拥着我，一点点紧起来，紧起来，把我整个身子贴向他，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他的身体也愈来愈热，隔着那柔软的绸衫，我——我甚至能感觉他胸口急鼓一样的心跳。
　　“你——你——放开我。”他愈来愈逼近我，近得鼻息相闻，我不得我警告他，但根本阻止不了他，他的眼睛里盛满的情意，如排水倒海一样向我涌来。
　　乘我开口说话的一刻，他猛地俯下，吻上了我的唇，火苗般的舌长驱直入，在我的嘴里席卷，而我的却无外可逃，怎么逃也逃不过他的追逐，见我停止了逃避，他改为用力地吸吮，把我的舌卷进了他的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逗弄，这样的唇舌纠缠，让我浑身失去了力气，只知道整个人变得无比温软，又无比火热。他似是感应到了我越来越热的身躯，禁不住再抱紧一些，像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里一般，双手又不停地在我的背上游走，我实在忍不住他这般的激情，嘴里轻轻溢出一声轻吟，以为他听到我的哼声会放松一些，谁知一波更强劲的索取向我袭来。他轻巧地转过身子，把我压在了他的身下，整个人早已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浑身充满了力量，而那箭，早已蓄势待发。我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又被他带入了即将失控的边缘，竟然，竟然也在悄悄地、有意无意地迎上去，似在无尽的缠绵里寻求解脱。他的手解开了我脖子上的扣子，身子一凉，终于番然醒悟，但已阻止不了他，两行热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看到了我的泪，犹豫片刻，放开了一些，万分无耐地看着我，眼里尽是怜惜，然后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轻啄我的唇、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身体不停地在我身上扭曲，借此平复自己几尽失控的心绪。
　　门口叮呤哐啷一阵开锁的声响传来，我立即跳起来，整理好皱巴巴的衣衫，他也长身而起，望着门口，也不去掸一掸身上的草屑，只是静静地背对着门站在那里，仿若雕塑。
　　还是昨天那个带路的人，给我们送了早饭来，可我还没洗漱，如何进食，这才想到，刚才的激吻，我们都没漱口，幸好我这两天一直没吃什么东西，昨晚也是洗漱过的，否则满嘴是味，那可——我脸一红，心中却更气，怎么不去怪他轻薄，反而担心自己嘴里有味道影响他的感受了？我狠狠地握紧了拳头，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和他呆在一起，否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实在不行，宁愿在外头冻一夜也不与之同房共眠。可还有两个夜晚，总不能都在外面呆着吧，我得想想办法了。这伙人看得并不紧，我说要去洗漱，他告诉我前面不远处就有一池泉水，我理了理袍子，向他指的方向走去。
　　洗好后，吃完了他们送来的一大碗菜粥，我突觉整个人神清气爽了很多，这两天都没好好吃，吃了的又全吐了，才想到还是在陆上好，那船，我这辈子再也不坐了，可想到三天后，如一切顺利就能回去，当然还得坐船，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
　　吃好后就在附近转了转，沿着山路一直往上走，登高望远，眼前一碧万顷，烟波浩渺，偶有渔家轻舟，撒网捕鱼，几群鹭鸟，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岛的周围自由翱翔，此时，只恨自己身无双翼，不然也可如斯般自由飞离。
　　林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声音，我奇怪这儿难道有渔家，不由向那嘻笑声走去。走近一看，原是几个半大小儿正在掏鹭鸟蛋，见我也不害怕，反问我是谁，我只好报上名去。几个孩子自报家门，竟然说自己是什么大岛主、二岛主，每人自封岛主，一共有五个。他们大概一直没什么人陪他们玩，一看我不嫌他们烦，就粘上了我，没办法，我只得给他们讲故事，谁知他们听上了瘾，不断催我讲，我绞尽脑汁，把心里知道的祖逖、司马光讲了个遍，一直讲到午后，有两个妇人寻来把他们训斥了一顿才依依不舍地走了，还不忘约我饭后再讲。
　　我也下山去，走到柴房，门口的两只粗瓷碗里放着饭菜，看来他还没吃，我端起自己那碗吃了起来，还没吃两口，他却回来了，看我吃得正香，却冷冷地问我一上午到哪去了。
　　“到山上转了转。”我又不会丢，不是还有一个小喽啰跟着么？
　　他一副怒气冲冲地样子，端起碗就吃。我吃完后又走了出去，他立即问，“又到哪去？”
　　“我约了人。”说完就走，也没告诉他是谁。那帮孩子还等着我呢，果然到了林子里，他们几个都在了。
　　没故事了怎么办，我问他们认不认字，居然没一个会的，问他们愿意识字么，那自称“大岛主”的小儿说想学，其他几个却不太愿意，他眼神一凛，另外几个就喏喏着没话说了。他爹是岛主，他明明比其他几个小几岁，却自称“大岛主”，又是这群小孩子的头，看来是想子承父业，不禁莞尔。
　　闹了一下午，快散的时候，那“大岛主”磨到我跟前来说，晚上想跟我一起睡，好让我再讲故事给他听，我闻之大喜，却没表露出来，今天跟他们闹了一天，把这正事给忘了，临了还有这么个机会，真是太好了。
　　“那你爹娘——”我疑惑地问，万一那岛主不同意可如何是好。
　　“我爹么，就听我的，这你放心。”他自豪地说，可转而又悲伤了起来，“我娘——我娘没了。”
　　我缓缓蹲下身，轻轻抱住他，不无伤心地对他说，“别哭，奇哥哥的娘——也没了。是上个月没的。”我俩一大一小抱着流泪，弄得其他几个孩子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才发现，那个黑脸岛主就站在我身后。“大岛主”赶紧上前跟他爹说了刚才的事。看孩子哭成这样，这么个看似粗野的汉子眼里居然也蓄满了眼泪，看来，他对他那强盗婆子爱得还挺深的。
　　知晓晚上不用回柴房，我是高兴了好一阵子，不是因为那住不惯，再坚持两晚也没事，但明月寒在，今早又那样了一番，再一起住两晚，我不再想下去，反正，反正是不会和他共处一室了，多想无益，可心里，却总有那么一些不安，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明月寒 番外

　　刚从宜兴回来，前后花了两个多月时间把常州的罗记抽空后，又安排罗记常州的掌柜和最得力的伙计到了宜兴，新开了一家明记。再回吴兴时，天气已变得暖和了一些，看来是春天到了，而每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心儿的病最容易犯，不知道她最近咳嗽得厉害不厉害。
　　心里记挂着心儿，没来得及回吴兴的明府，就取道长兴，到了翠屏山灵峰别院。那片梅林，昔我往矣，犹附冰雪，今我来嗅，却已馨香满园。门口侍弄这片林了的梅师傅说心儿在观梅阁，兴冲冲而去，待走近，闻得她糯糯的笑声传来，心下一喜，不由加快了步子。
　　透过无数横疏影横斜，看见了她娇小的身影，杏色的衣衫像是这白梅的花蕊，娇而不艳。再细看，却见一个清瘦的男子正与她说着什么，这园子是心儿养病的地方，平时除了看门护院的还有刚才那梅师傅，根本不可能有其他男子。是谁在招惹心儿，我不由隐忍着怒气走了过去，问心儿怎么回事，身体不好还在外面呆着。我不想让心儿难堪，也相信那个陌生男子一定听得懂我的意思。
　　心儿一听是我，小脸上立即漾起了明丽的笑容，待转念明白了我刚才话里的意思，只好淡淡地退回到屋里去了。心儿是乖巧的，但她虽喜欢我这个大哥，却似乎总又怕着我，看着她轻颦的双眉，不知如何是好。
　　让心儿走，就是为了问他是谁，为什么到这园子里来。那男子却说自己是来寻纸鸢的人。明显的赌气听上去倒像是女子的口吻。心儿还小，不到十三，万一他再来纠缠心儿，我又不能常来如何是好，所以我一定要知道他是谁。他竟然想走，让我心里更是疑窦重生。一把抓住了他的纸鸢，他也不示弱，竟也不放手，相持不下，我只好先放了，谁知他又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再看他又羞又气又恼的样子，才明白过来她是个女子，那我刚才不是冤枉了心儿？正在想着心儿的时候，面前的她站起来说和我两讫了，因为我弄坏了她的纸鸢，还摔了她一跤，而她弄伤了我的手，知她是个女子，我自不会与之计较，但她就那么又气又恨地走了，却让我心里说不出的歉意，是对心儿的也是对她的。
　　她沿着梅林沿灵峰寺的方向跑去，却因跑得太急，头巾被一根梅枝勾住，把满头青丝散了开来，那一头亮泽的乌发，衬在满山的白梅里，就像一副写意的水墨画，让我怔在其中。她懊恼地回眸，看我未曾注意她，才利索地抬起了胳膊，挽起了满头青丝，胳膊却因抬得太高，滑落了袖子，皓腕胜雪，灵巧的纤指在青丝中若隐若现。如果我是那丹青妙手，定能把眼前的她绘于纸上，可我擅长的却是书法，此时，只叹有心却无力。
　　手里是她不要了的破纸鸢，走进观梅阁，心儿有点生气地坐在窗口，看我进去也不理我。
　　“心儿，生气了？”我把手里的纸鸢放在了几案上，立即把怀里的宜兴紫砂小童送到了她眼前，她看了看钓鱼的小童，终于笑了，愉快地跟我聊天，就是不提刚才的事儿。
　　“刚那个是你新认识的朋友么？她把东西落下了。”其实是她不要了的，心儿果然看到了案上的纸鸢，走过去拿起来看，“不知道是谁做的，真好看。”她拿着翅膀翻来覆去地看着，很是喜欢。我说明儿也给她做一个，她高兴地点了点头，又指着翅膀说上面有字，我凑过去看了看，是个“绮”字，想起梅林中初见的一幕，恐只是我今生的绮梦。心儿告诉我她叫洛奇，应该是洛绮吧，那么这纸鸢，应该也是她做的了，我想。
　　“心儿，纸鸢我要拿回去照着做。明儿做好了再还你。”走的时候，我带走了她的纸鸢，挂在自己的书房里，累了的时候，看一眼，那憨态可掬的大燕子煞是可爱，不由又想起了那天她临走时的样子，光洁的额，清秀的眉，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一汪碧湖般变幻着，那长长的睫羽，每一次扇动，都会让我的心为之轻颤一下，我还甚至想像着她穿上女子衣裙会是什么模样，是穿什么料子的好看，穿什么颜色的好看。我为那只见过一面的女子一次又一次的的陷入遐思，甚至走在街上，也不忘在人群中寻找她，如果，如果这一辈子，能和她在一起，应该不会寂寞吧，何至是不会寂寞，应该还有欢喜、怡然、幸福……
　　但梅林中叫绮的女子，让我怦然心动的女子再也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哪怕我那么辛苦地在人群中寻觅她，甚至到心儿那去碰运气。
　　那个让我攻城掠地的罗记终于坐不住了，居然提出要把女儿送来，要是此时，我知道送上门来的是她，我，我一定不顾我在明家的地位如何，也要娶了她来。但我不知道，我甚至不屑于去打听一个送上门来的女子。
　　那天下起了细雨，我坐在白蘋洲酒楼的窗口吃饭，不期然看到她伞也不撑走在雨里，我连忙跟店家借了一把，赶上去送给她，今日她穿了女子衣裙，我却根本无法去关注这些细节，眼前的她不似多日前梅林中遇到的那样，她无助、迷茫、伤痛的样子让我如此心痛。问她可否见过我，她却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就一口认定没有，让我的心一直沉到了海底。我何尝这样当街纠缠过一个女子，而她又似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我只好把伞留给她后就走了。
　　没想到那天下午，罗家山就来问我联姻一事。可我又见到了她，她似乎就在我身边的某一个地方，找到她应该不难。我自然一口回绝了罗家，似乎冥冥之中，认定会与她再相遇，我那么笃定，就像生意场上的对决，决定了就会坚信。
　　我真的再见了她，只不过每次见她，却一次比一次揪心，她居然撞在了我的马车上，人事不醒。我本来就是带心儿去看郎中，看她倒地的一刻，真担心她连我的心意还不知道，就离我而去了。抱起她，催车夫快些，到了郎中那，顾不得心儿，让她先看。诊了脉，包了伤口，开了药，甚至回了我府上，还一直昏迷不醒，我担心地守了她一夜，清晨，心儿说让她照顾，我就这样魂不守舍地去了铺子，百无聊赖地做事，心里却是那样忐忑。
　　没想到在我忙着对付常州罗记的时候，明月楼也对罗记下手了，他的手段却有失磊落，这是他的风格，也是爹喜欢他的理由，他总会在最短时间内用最狠毒的手段对付别人，然后得到自己想要的。听说这次，他跟罗经纬抢添香楼的妓女，居然还大打出手，整个吴兴有谁不知道罗经纬为了这个青楼女子跟他爹罗家山闹得不可开交，明月楼是故意去招惹罗经纬，然后再下手。
　　果然那罗经纬受不了嫣嫣让明月楼成了入幕之宾，甚至还经常让他吃闭门羹。明月楼扬言要为嫣嫣赎身，串通了老鸨抬高了嫣嫣的赎身价，那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罗经纬就这样上了他的当，把家里的园子、吴兴的总铺都拿了出来赌，以为可以连罗家失去的其他铺子一并赢过来，谁知适得其反。听说昨晚，罗经纬赌输了，带着嫣嫣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除了她昏迷不醒让我担忧外，罗家昨晚发生的事却让我很气恼，明月楼下了手，而且赢了，几乎不费明家一兵一卒，而我呢，辛辛苦苦了几个月，在外面东奔西跑了几个月，结果是为他做了铺垫。相对于他得到的，我取了罗家常州、无锡几个铺子，根本没法和他今天的成绩比。今天一早，罗家山气得吐血身亡了，罗家如今一定是愁云惨雾笼罩，而这其中，也有我的份。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对罗家下手。
　　傍晚回家的路上，接到她醒来的消息，我竟然，竟然比推倒了罗记还要高兴。
　　当我兴匆匆赶到心儿的屋里，再见那张生动的脸，还有那乌黑乌黑的眸子，我一向的冷静自持全都土崩瓦解，不顾心儿在，轻轻抱起了她，直视着她苍白中透出一点点红晕的小脸，毫无顾忌地显露我的担心、怜惜、关爱。直到她说出她的名字，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心儿不知罗明两家的纠葛，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还有我的，看着她如坠万丈深渊的样子，我一样痛得无法呼吸，她的恨意，一生的恨意，全家的恨意都向我射来，我还没来得及让她爱我，却首先让她恨了我，而且恐怕是一辈子刻骨铭心地恨我。
　　她带着绝望的仇恨离去了，伤痕累累，我赶紧让人跑到门口去告诉张老头，让他雇辆车送她回罗家。在门口，她与明月楼相遇，他害得她家破人亡，居然又来侮辱她、调戏她，当时要不是心儿拉着我，我早就冲上去了。眼睁睁地看着她受伤受侮，我只有比她更痛。
　　明月楼，他不仅用各种手段来对付我，同样以卑劣手段对付别人，从而达到对付我的目的，明家的财产倒是在他的扩张下日益膨胀，但他与我之间的矛盾、倾轧也愈演愈烈。我不光是为自己，也要为心儿，为死去的娘，继续和他比斗下去。其实他拥有的还不够多吗？父母双全，而且父母全部的关爱都给了他。父亲对于我这个儿子，不过是一个赚钱的工具而已，对心儿，何尝真的关心过。
　　知她那几日一定很艰难，却还是冒着被她赶出来的危险，到她爹娘的灵堂吊唁。看到她痛不欲生的样子，我深深地自责，害她家如此，我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无意在伍师傅家遇到她，任由她发泄，那是她留给我的最二道伤，但比起我留给她的，这又算得了什么。
　　心儿告诉我，小伍师傅在给她量衣服时出去招呼她，说她要去苏州，正好是沈家的船，运的又是我家的货物。怕他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正好我也想去苏州，想在苏州开拓完全属于我的生意，既然明月楼想独揽明家生意，那吴兴的就交给他好了。在这里，除了心儿，我别无牵挂，一旦在苏州安定下来，我自是要接了心儿去。第二天一早，我趁着雾气上了货船。又怕她看到我会改变主意，一直不敢出去看她一眼，就是她晕船晕得虚脱，我亦忍住不去看她。直到船到了太湖东洞庭山，才终于向她的住的船舱走去。看到她一脸愕然的样子，我却忍不住窃喜，吴兴至苏州，有三天时间，虽然一天已以过去，但我还有两天时间与她朝夕相处，我已知足。
　　想不到我们因为大雾迟迟不能走，还走错了航道，晚上遇上了湖盗。她几乎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只当遇到湖盗的时候，才主动跟我说了话，虽然脸上一样平静无波，甚至心里一直在为盗寇之事焦灼，她的关心还是让我欣喜。她分析地不错，我也采取了她的办法，结果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船和货物、伙计们都没事走了，喜的是我会和她在一起患难三天，也许三天能让她不那么恨我，可以让她明白我以她的情意，但忧的却是，我与她此去凶吉难测。
　　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登上贼船，她正在思考的却是不要明家的救助，甚至问她值多少银子，回苏州后无论如何也要还与我。我从来没有这样生她的气，此时此刻，我与她患难与共，她却永远要与我撇清关系，永远要把仇恨放到我们两人中间。而我与她的仇恨真的存在么？如果没有明家，没有我，罗家一样会败亡，她真正的仇人是她的哥哥，是她哥哥蠢不可及，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而不是我。但我能告诉她这些吗？我不想再伤害她，也不想再失去她，如果现在这样也算得到的话，她误会我一生，我也会甘之如饴。
　　那帮强盗把我们关进了柴房，我心里早已欣喜若狂，脸上却还要装做平静无波。她和我一起整出了一堆树叶干草，从来都衣丝衾绸的我没有丝毫犹豫就躺了下去，躺在她身边，虽然隔着一丈的距离，但这样亲近的一晚，何尝有过。
　　她已沉沉入睡，却还是因为太冷而辗转反侧。在这里的几天还不知道会怎样，要是她今晚就冻病了，万一三天后有什么事发生，我们真的就寸步难行难行了，想到这，我走过去把她抱在了怀里，她似感觉到了我的温暖，竟主动缩到了我的怀里。佳人在怀，又是我喜欢的人儿，我不是柳下惠，可以坐怀不乱，而是身心俱乱，却又怕吵醒了她而动弹不得。迷迷糊糊地醒来，才知道昨晚不是一场春梦，她还在我的怀里，借着晨曦透过那矮窗射进来的微光，看着她温润如玉的脸，长长的睫羽投下的淡淡重影，还有那因温暖而越发润泽的双唇，心中早已无限绮想。正待我犹豫的时候，她却娇柔地醒来，那一对明眸像一汪春水般流转，情不自禁地俯下去，再也不似那日喂药的一刻，顾忌着她的身体、她的心情。今天，我只在乎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还有这心醉的感觉……
　　直到感觉到了她冰凉的泪，我才从极度的狂热中清醒过来一些，对她，终是不忍。谁知她从此后想法设法地避开我，而那伙强盗知道她并没有什么来历，没什么份量，根本就不怎么看管她，只派了一个人一直跟着，而我，却除了一天出去散一次步外，就出不得柴房一步，而她看到我，却以为我也如她般自由，更是小心翼翼地避开我。远远地望着她，知道她平安，我亦别无他求。

　　第十七回

　　小家伙知道今天中午我就要走，不免有些伤心难过。教他识字也提不起劲来。
　　“江儿，是不是奇哥哥要走，你不高兴了？”我摸着他的大脑袋问。在这里，我还不想暴露女子身份，小孩子面前也一样，所以让他们叫我奇哥哥。
　　他一声也不吭，就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大字，翻来覆去也就“大”和“小”、“天”和“地”几个字。
　　“江儿想奇哥哥了，可以到苏州来找我啊。”小孩子的伤心令我动容，小的时候，不是娘也这么耐心劝我的？
　　“真的？”他不相信地问。
　　“当然。你不相信？”其他小孩子听说了也凑了过来。“谁去帮我拿纸笔来，我把地址写下来，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去找我了。”一个小孩子被江儿派去取纸笔了，只见他穿着一双豁了口子的布鞋跑得飞快。
　　“那——要是你换了地方，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江儿想得还挺多的。
　　是啊，我给他哪个地址好呢？我先去张家看姐姐，也许会照顾她一阵子，但总有要离开的时候。那罗记呢，又能保住多久？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告诉他们哪个好。
　　就着石桌，我把苏州张家和“罗记”都写上，至于这两个地方的具体地址，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进了城还需打听。
　　孩子们见我留了地址，特别是江儿，终于破涕为笑。我又为他们讲了个故事，再一一嘱咐了他们一番，离约定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了，岛主不可能让他们到这里来领人，当然也不会是约好的涂山岛，一定会赶到其他地方去，现在差不多也该出发了。
　　这两天，明月寒好像在这岛上转悠，我能避他多远就避他多远，也许不是真的怕他会怎么样，而是怕自己真的就这么慢慢陷进了他的温柔里。
　　到了山下，他果然已经在，孩子们只能送我到这里，跟他们拉着小手一一告别，告诉他们一定要到苏州来找我，他们一个个用力点了点头。这算是我和他们之间的约定，却不知道三两天的相处真会与他们结下深厚的情分。
　　瘦长的二岛主孙小山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和孩子们告别，等我一上船，就出发了。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一个岛，是不是涂山岛就不知道了。我抬起吐得七荤八素的头，想等着船靠岸，好坐在岸边拴船绳的那块石头上休息一下。
　　船靠了岸，他们只带走了明月寒，却不允许我上岸。
　　“我——我晕船，能不能让我上岸？”我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实在受够了晕船的苦。
　　“我们走。”孙小山不理会我，转身对划船的人说。船又走了，却把要晕船的我留在了船上。
　　船走了没多远就停了下来，大概离岸有几十丈远。
　　岛主钱进这么做，不无道理，他们整天和太湖打交道，熟知这里的水域，我在他们船上，即不可能逃跑，又不会让对方所设计，最主要的，明月寒不在这里，而他才是来赎我们的人真正要救的人，这一点，钱进比谁都清楚。而不远处，还有几个黑点在移动，因为逆光看不真切，想来也是他们布置的人。钱进今天虽未露面，但布置如此精心，看来不是一般粗莽之人。
　　过了一支香的功夫，远处出现了两条小船的身影，待近了，才看到是赎我们的人来了，因为有一条船上站着明家的主事迟重天，另一个年轻人，我就不知道是谁了，那划船的不像是那天船上见到的，不知是在东西山附近找的渔民还是沈家的船工。
　　那迟重天是个精明老道的生意人，看不到明月寒，脸上仍很平静，那个年轻的与我们船上的孙小山客套了一番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我以为是银票，却不料是秦家的信，看来，他们这三天也没闲着，不光筹了钱，还想了其他办法，那么秦家与这伙湖盗有关系是真的了。
　　孙小山看了信，也没什么表情，让我的弦绷得更紧了，这几天在岛上不是没有为难我们么，难道他们另有打算？我的心里盘算着他们会拿我和明月寒怎么样。
　　“你们先把银票拿来。”孙小山对那年轻人说。
　　“那我们少爷呢？他人在哪里？”关键时刻，迟重天终于问了出来。
　　“你告诉他。”孙小山对我说。
　　“在对面的岛上，有人看着呢，不过他——很好。”此时他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我，我自然不敢说谎。
　　“你们把银票拿来，我把他交给你们。”孙小山指了指我，“至于你们少爷，就在对面岛上。既然你们带了秦家的信来，我自不会为难他，但我们也不得不防。”孙小山对那个年轻人说。
　　“好说，好说，孙岛主君子一言，我吴某信得过，就这样吧。”那年轻人递过了银票，但看得出来，迟重天对他用一万两银票赎了我，而明月寒好不好还是从我嘴里得知的，他是有气却发不出来，有力也使不上去。
　　孙小山果然守诺，明月寒只是被带到了山顶上，那些强盗站在岛的最高处看到孙小山所坐之船离开后，就从岛的另一边下了山，而那里自有接应他们的人。
　　我没有上山去接他，一来是晕船了没力气，二来自是不想去迎他。
　　他们下得山后，三人即上船离岛，我也跟在他们身后上了船。在船上，他们面对眼前的湖光山色，倒是颇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番。
　　傍晚到了东山的唐浦，终于盼到要上岸了，我欣喜不已，根本无心去留意身边的秀色。
　　“明少爷、罗公子，我家少爷在镇上的碧潮楼备下了薄酒，不知能否赏脸？”问话的年轻人正是吴兴沈家少爷沈汀洲苏州的主事，名叫闻达，也是赶到西山救我们的人。
　　“汀洲也来了？”明月寒问，直呼其名，看来两人的关系很好。
　　“少爷本是要亲自去接您的，正好被一桩买卖缠住了，脱不开身，今晚间才能到这里，所以只得让小人来了，幸好小人不辱使命。少爷他现在应该已经在碧潮楼等您了。”闻达扶着明月寒上了岸，回头还不忘拉我一把，看来是个能得主子欢心的人，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主事了。而码头上一直守在那里的伙计看到我们安全无虞地回来，立即转身跑回去向沈汀洲报信。
　　唐浦因为来往商船停靠补给，已经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小镇，晚上的酒楼灯火通明，街上行人亦不少。我跟在他们三人之后，左顾右盼，往往会对上时不时回头的明月寒。
　　远远看到了一座酒楼，门口挂着好几个大灯笼，把半条街都照亮了。一个人影正在门口徘徊，忽明忽暗的灯光中，那人的一身绯色衣衫，在灯火阑珊里竟比火焰还要明亮。他正向我们这边张望，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明月寒，立即跑了过来。
　　“明兄。”
　　“汀洲，你何必亲自来一趟。”
　　两人一见面就握住了手，“这趟让你吃苦了。”沈汀洲拍了拍明月寒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听得出两人感情非同一般。
　　“没事，走，喝酒去。”两人也不顾身后我们三个，自顾自进门上楼了。
　　要让我这样脏兮兮地去吃饭，实在很难受，说实话，也不想和明月寒和另一个陌生男子一起吃饭，只好对走在我前头的闻达小声说，“闻主事，我——我有点累了，你看，能不能给我一个房间，再让店家给我送一身换洗的衣服来，我想沐浴一下。”
　　“是小的考虑不周，这就去办。”他歉意地望着我，虽然不知道我的身份，但客气一些总没错。
　　“那——能否让店家过会儿再给我送点吃的到房里。”闻达看了看已经走到楼上的主子，犹豫了片刻，上到楼上，即对候在那的一个伙计交待了一番。
　　那伙计领着我去了客房，又交待一个丫头给我准备衣物和洗浴之物就退了出去。丫头不像一般姑娘那样身子娇弱，提一桶水脸不红气不喘，可能是附近的渔家女。提好了水，她没走，大概是想留下来伺候我沐浴，可我只习惯让锦儿照顾我，所以谢过之后让她出了房门。脱了那身穿了三天的衣服，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散开发，用葫芦瓢勺上水，一下一下往胸前、胳膊、后背上倒，雪白的肌肤慢慢变成了粉红色，而一身的困乏也正在慢慢散去，泡得水温了，又叫丫头加了一次水，又泡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起了身。
　　伙计给我备下的还是一身男衫，穿在身上太长了些，但绸料很好，没显得有多大，总比那身脏兮兮的旧衣服强多了，况且我又不准备出去，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吃完饭后借店家的针线改一改，明天出门应该不成问题。
　　走到卧房，发现桌上没有晚膳，在船上早就吐得晕头转向，外加沐浴了一番，肚子实在有点饿，就问那丫头有没有点心吃，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正当我无奈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她去开了门，进来的是闻达，看着我一身长衫，可能有点滑稽，愣了一下马上恢复了正常。
　　“罗——公子，两位少爷让你准备好后去前边用膳。”让我和他们一起吃，又穿了这样一身衣服，我婉言谢绝了。可闻达犹豫地看着我没有走。
　　看他似乎还要坚持，想想明月寒不见也罢，但那沈汀洲，不先表示一下谢意似乎不太礼貌，而眼前的闻达，怎么说也是涉险救我之人，我也不好让他为难，于是问，“那——你看我这身衣服，去见他们是否不得体？”
　　那闻达笑了笑说，“这本就是我家少爷的衣衫，不过，公子放心，都是新的。衣衫长了些，您看就将就一下吧。”
　　刚脱离危险，又财物尽失，穿成这样，衣服又是他们备下的，应该不算不合礼数，我让丫头拿来了针线，把下摆缝起了一些，就跟着闻达去了。

　　第十八回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觥筹交错声远远传来，清晰可闻。闻达提着灯笼，为我在前面引路，绕过一间廊房，继而向东，进入了前面的小楼，突然的亮堂让我一下子没适应过来，眼下一恍，差点跌了一跤。闻达喊了声“小心”，放慢了步子。
　　一直走到甬道的尽头，闻达才停了下来，向内通传了一下，为我掀起了珠帘，把我让进去。
　　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己这身很不合身的衣服，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里面的两人站在那里，明月寒已换过了衣服，想毕和我一样先去沐浴了，只不过他动作比我快了些。而站在他身边的正是那穿着绯色绸衫的沈汀洲，那么艳丽的颜色穿在他的身上居然没有一丝碍眼，配上他脸上那好象永远都不会淡去的笑意，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甚至根本移不开眼。这样一个明朗的男子，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和煦的春风、脉脉的春水，而那如春酒般醉人的眸子晶亮地像一眼山泉。而站在他身旁的明月寒清冷得像天际孤清的弦月，那一身淡蓝，清雅得像山间一缕袅袅炊烟，若有若无地回荡在青山绿水间，却又如青松般挺拔地站在那里，树欲静而风不止，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过来，吹起了他略还潮湿的发，留下肩上一些水迹，把一片淡蓝变成了浅蓝。浅浅的蓝色映衬着他的肤色更加地白晰，在跳跃的灯火中，似显出了一丝苍白。
　　而看到我的一刻，我明显看到沈汀洲的笑意蔓延了开来，那不苟言笑的明月寒脸上也浮上了一层朦胧的笑意。
　　“在下罗绮，见过沈公子。”本想当面来谢他，突又一想，人家是冲着明月寒才舍己钱财救人的，我在这里先提，会不会抬高了自己，但他又确实使人救了我，我却一点谢意都无似乎与礼不合，于是立即深深一揖，“罗绮谢过沈公子救命之恩。”
　　“罗——公子，客气了，早闻那日遇到钱进一伙强人，你临危不乱，反其道而行，救下我沈家货船和船工，理应沈某谢罗公子才对。”他还我深深一揖，又道，“罗公子真可谓聪慧过人，勇气可佳，我等听说后，早已慕名已久。”
　　我被他这么一说，脸早就红透了，实是事出无奈，又误打误撞，险些连自己的小命差点都搭了进去，哪是我聪慧过人、勇气可佳。
　　“饿坏了吧，坐下吃吧。”明月寒淡淡道，被他一说，这才回过神来，自己早就饿了，眼前满满一桌菜，可谓色香味俱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坐下了却不好意思先动筷。
　　“光说话忘了民以食为天了，罗公子，明兄，快快请用。”沈汀洲连忙给我们布菜，他把薄薄一片桂花糖藕放在我面前的小碟上，我实在是饿，举筷夹起就往嘴里送，轻轻咬了一小口，正待咀嚼，却发现那细细的蜜色藕丝还丝丝缕缕地连着，我把胳膊伸长一点，再长一点，胳膊都伸直了，那藕丝却还连着。眼前两个男子看着我一时也呆了，没想到我刚动口就那么狼狈，巧不巧的是腹中饥肠竟然辘辘而响起来，我尴尬得恨不得有个地洞立时让我可以钻下去。
　　明月寒拿起自己的筷子轻轻地把藕丝挑断，我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望着那无迹可寻的藕丝和筷子上的另外半块藕片，不知道是吃好还是不吃好，他看着我手中的半片藕，突然从刚刚的小心翼翼中清醒了过来，似乎他刚刚生生扯断的那一线纤细的藕丝，是我和他之间脆弱不堪的情意。
　　我不去看他，只收回筷子，把藕片放入了嘴里，丝丝甜蜜从中空的塞满了糯米的藕心淡淡传来，沈汀洲又把第二块藕片放在了我的碟子里，我却再也没有勇气夹起来。
　　“还是喝口汤吧。”明月寒把一碗温热的鲫鱼汤盛到了我碗里。他们不吃，却看着我吃，我再不是淑女，也吃不下去，何况以前，我还是个淑女。沈汀洲可能看出了我的犹豫，也举起了筷子，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优雅地吃了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我痛苦不堪，虽满桌好菜，我却食之无味，肚子再饿，也提不起兴致。
　　“罗公子，菜不合口味么？喜欢什么？我让店家做来就是。”沈汀洲以为我不太喜欢碧潮楼的菜，哪知是对他们人不满意。“哪里？是罗绮今日晕船，一想起明天还要坐船，有点吃不下。”这也是我的隐忧，不算是在说谎。
　　“罗公子放心，既然不喜欢坐船，那离了唐浦，我们就在最近的地方靠岸，找辆车送你回去，可好？”沈汀洲一脸认真地说，“不过还是要让你走一段水路才行，唐浦过去，一个时辰就能上岸，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我朝他感激地一笑。“不用麻烦，我——扛得住。”
　　“那怎么行？你放心吃吧，明天的行程我自会安排好。”他既然这么说了，我还不再多吃点，似太对不起他一番好意，就拿起筷子又吃了几口离我最近的一碟清炒乌笋。
　　好不容易吃完了，沈汀洲道，“两位赶了半天路也累了，我送你们回房歇息吧。”
　　我嗯了一声，走在了沈汀洲的身后，身侧却是明月寒，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是怕我看不清路，一直想扶我，却被我一个冷冷的眼神给止住了。刚吃饭的时候不忍拂他好意，那是我不想让沈汀洲看出什么，反正明日之后，回到苏州，我与他再无瓜葛。后一想却不对，与他的恩怨，此生恐都难了，怎会再无瓜葛？
　　第二日醒来，昨日的那个丫头早已候在门口，我把她让进来，她捧着一叠衣服走了进来，她看我疑惑地望着她，吃吃一笑道，“姑娘明明是这般美丽的女子，却偏要穿男子衣衫，昨那一身又长又大的衣衫，怎还好意思穿出去见人。这是沈公子昨叫人连夜去买来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她是小镇上的渔家女，一向自由惯了的吧，跟我说话也是这么直来直去，不过却挺讨我喜欢的。
　　“那你也不拉住我，还让我出去丢人现眼。”我白了她一眼，拿起衣服比了比。
　　“姑娘就是穿着破衣裳，也仍是美的。”她走过来拿起了衣裳，“要是穿上女子衣裙，不知要迷了多少人的眼去。还是我来帮你穿吧。”她边说边把衣服给我穿上。
　　“小丫头就会胡说，哪天我有钱了，一定回来把你买了去，罚你给我当一辈子丫头，也省得你这张嘴嫁出去祸害人。”
　　“姑娘当真会回来么？”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怎么，想出岛去？”我转身看着她。
　　“嗯。”她轻轻地回了一声，没停下手里扣着的扣子。“亲爹没得早，我才五岁的时候娘又嫁了人，三年前难产，竟去了。现这爹天天喝酒打人，实在呆不下去。我虽只侍候姑娘一晚，但看得出您是个好人，这两日我又心里难受，您可别怪我多嘴坏了您的心情。”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粗糙的十指让我一阵心疼，原这世上不只我一个伤心人，先前是江儿，现在是这个只认识了一晚的女子，“你照顾了我一晚我却还不知你名字呢，以后可叫我到哪里找你去？”她说她叫莲儿，夏天生时满湖都是粉白粉白的莲，所以她娘给她起名莲儿，我又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指望有朝一日能扶她一把。
　　用了早膳，我即与莲儿告辞，和明月寒、沈汀洲以及迟重天、闻达回了苏州。船只开了一个时辰，真就靠了岸，可我早晕得把早膳全吐了，一上车，明月寒就把一包粟子糕递到了我手里，“看你喜欢，一早在镇上买的，虽不如你自己家的好吃，可你刚把早上吃的全吐了，现一定饿了，就将就着吃吧。”他看我只捧在手里，即不拒绝也不吃，沉下脸又补了一句，“实在不喜欢我的东西，到了苏州，再还我银子也行。”说完退出身子，放下罗帘，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十九回

　　一路换乘了马车，虽仍颠簸，但比起行船反好受很多。一下午，摇摇晃晃的，倒小睡了片刻，待醒来时，正好闻达喊车夫停车休息。
　　所停之处，不过一路边茶厮，不是一间半间的破旧茅屋，而是一个只三五人家的小小村落，掩在一片粉红的桃花中，而树下落英缤纷，竟似下了一层薄雪一般。三两个孩儿正在追逐几只流连花丛的蜜蜂，蜜蜂忽东忽西飞来飞去，那几个孩童亦是跑来跑去，好不快活。几个穿着花布短衣的姑娘，正端着木盆从花间夹道言笑晏晏地走来，其中一个被小孩子不小心撞了一下，一盆衣服一下子散落到了地上，她一边捡起地上的衣服，一边薄嗔那撞她的孩童，其他几个停下来等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我们，羞怯地往桃林里躲了躲，好一副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美景。
　　我不顾那几个姑娘正往我们这里看着，只陶醉于如斯美景中，走进桃林，到开得最盛的一树桃花旁，踮起脚，攀下那开得最妍的一枝嗅了嗅，似有若无的花香幽幽传来，把一路的困乏解去不少。今日穿着的，要是我原来那一袭白底绸衫会是怎样一番美丽，那衣袖、襟前和裙摆上疏疏落落地绣着几朵粉白的桃花，腰间垂下的带子上又用上好的丝线绣了几只蝴蝶，只要我一走动，那蝴蝶就会随着带子飞舞，若在花间翻飞，别有趣味。
　　闻达大概觉得时辰不早了，就喊我回去准备启程了，蓦然回首，看见马车旁，明月寒和沈汀洲正齐齐地看着我，若有所思，却不知他们各自所思为何。不知耽误大家行程，我懊恼地向马车走去，只叹如此美景，唯有匆匆而过。
　　刚已小睡过，故上车后精神很好，就撩起帘子看车外田野风光，虽是走马观花，倒也赏心悦目，不由心情大好，本担心到苏州后自己的去路，现下暂时被我抛在了脑后，只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了。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到苏州城门时，已是酉时快过，天已全黑，唯明月相伴。
　　沈汀洲走到我的马车前说，“听闻罗公子要去的亲戚家是开着苏州最大染坊的张家，我府上倒与张家相去不远，天色已晚，不知罗公子此时前去可否方便，不如与明月寒一同到寒舍休息，明日一早，我再送你过去如何？”他的安排着实让我为难，罗家败落，此去张家，自有投奔之嫌，而张家本是势利之家，那张子诚更是唯利是图之人，姐姐又久病不起，在张家，早已被看作等死之人，我此番前来，本就为难，如果深夜登门，又无预先告之，确是不妥。但去沈家，亦是为难，本与他相识只一天而已，况且明月寒也会去，我更不应该陪他同去，但不去他家，我又能去哪里，此时身无分文，连衣物都是沈汀洲相赠，偌大苏州，却无我立锥之地，不由黯然神伤。
　　那沈汀洲见我不语，知是左右为难，又道，“我沈某与罗公子一见如故，罗公子如此拘谨，倒显得我狂放了。”他既然如此说了，我也只好点头答应了，遂朝他嫣然一笑，“那就多有打扰了。”他一听我同意，立即喜形于色。
　　马车在苏州的街道上行进，虽然路上行人无多，但我还是老实地呆在车内，没有掀起帘子。车行了一段时间就停了下来，知是到了他家，不待他来告知，就自行下了车，他们已先行下车，此时正向我这里走来。环望四周，见一朱门大户，门前的石狮张牙舞爪，在暮色里看着特别狰狞，倒像是要吃人一般，让我不禁心生怯意。
　　闻达带着我们从边上的小门进去，前头有一小厮引路，沈汀洲向边上的下人吩咐了几句，那人就小跑着走了。
　　穿过前院和厢房，沿着一条长长的回廊向里走，就走到了一个假山堆砌、树木成林的园子。
　　“几位不妨在此休息，待我前去安排一下。”闻达说完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下人们端着脸盆进来了，绞好了巾子让我们洗脸，我不太习惯由陌生人服侍，就道了声“我自己来。”拿起了巾子擦了把脸，又拿过一边的胰皂洗了洗手后，一个下人立即把一碗碧螺春送到了我的手上。
　　待喝了半盏茶，点心陆续送了上来，没有我喜欢的粟子糕，却有我最熟悉不过的桂花蜜藕片，另外几碟，看形状，应是蝴蝶卷子、海棠糕和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桂花蜜藕片我自不会取，蝴蝶卷子、海棠糕虽好看但不一定好吃，看中的当然是那热腾腾的小笼了，我学他们的样子，伸出筷子夹了一个，刚咬上，一旁的沈汀洲连忙喊了一句“姑娘小心。”可还是晚了，那油油的汤汁已顺着我的手指滴滴嗒嗒地流下来，一个丫头赶紧拿出帕子给我擦了起来。才短短一日，好不容易想好好吃点东西，但每次的吃食总与我作对，心里实在懊恼不已。
　　边上一阵低低的吃笑声把我从懊恼中惊醒过来，“原来是个姑娘，我还以为——”那隐在一株梨树下的少女款款而立，长袖掩面，银白加湖绿云纹的衣衫飘然若仙，好一个端庄娇丽的女子，直见她向我右手的明月寒深深望了一眼，才轻移莲步而来，望着沈汀洲说，“我道那蟹粉小笼怎么还没送来，竟让哥哥抢了先了。”
　　“兰儿，有客人在，还这么不懂规矩么？”沈汀洲虽是斥责，却听不出一丝一毫怒意。
　　那兰儿这才走到明月寒身前行了礼，盈盈一拜，那一袭银白衬着两旁的梨花，真是娇羞无比，明月寒虚扶一把道，“汀兰妹妹请起。”原来她叫汀兰，岸芷汀兰，好雅致的名字，真是人如其名。
　　她依依不舍地离开明月寒，向我这边走来，我赶紧站了起来，同时向她行礼。“姑娘刚刚端坐那儿，我还以为哥哥又新交了一位朋友，却原来是——红颜知己。”她偷偷地望着站在一旁的沈汀洲，而此时的他，却因刚才一时心急叫了我一声“姑娘”而询问地看着我。
　　我莞尔一笑道，“罗绮一时贪玩，又恐路上不便，才出此下策，是我失礼在先。”
　　这时，下人们陆续把主菜呈了上来。花下亭前而坐，明月清风相伴，佳肴美味当前，我终于吃了离开吴兴以来最合口的一餐。
　　“罗姑娘会在我家小住么？”沈汀兰虽是问我，视线却在明月寒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转到她哥哥那儿，最后才落到我这里。
　　“罗绮多蒙沈公子相救，今又一再讨扰，已是感激不尽。与汀兰姑娘相识实属荣幸，汀兰姑娘兰质慧心，又不嫌我粗鄙，让我——望尘莫及，今次实是有事，下次自当登门致谢。”我再次向他们兄妹二人致谢，如有机会，定当好好报答，但不知此番前去张家如何，故只称登门致谢。
　　沈汀兰失望地看着我，“那你什么时候能来？我很想听听你一路从吴兴行来的故事呢！”她期待地望着我，闺阁女子，出门不多，像我这样一路从吴兴到苏州来的，确实更少，故事是有，还很惊险，但却与明月寒有关，我哪能轻易说出。观她言行，总时不时看向明月寒，问的句句与他无关，似句句相关，不如——“我也是初次出门，哪有什么好听的故事讲与你听？糗事倒是不少，汀兰姑娘要是爱听，哪天我一定事无巨细、一一道来，只怕到时你取笑我都来不及呢。故事，他们才多，你尽可以让他们讲给你听。”我扫了一眼明月寒，他却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
　　沈汀兰不好意思问明月寒，既而转身问她哥哥，“哥哥，罗姑娘说了，你可一定要讲给我听。”
　　“我哪有什么故事？天天坐着船风里来雨里去的，你只当我是去玩么？”他宠爱地看了一眼妹妹，“你要讲，就让明大哥讲与你听好了。”他言含深意地说。原来，沈汀洲是知道自己妹妹喜欢明月寒的，有意让他们多接近才这么说。
　　望着眼前一对璧人，心中却说不出什么滋味，明月寒听沈汀洲这么说，喝了一口茶，淡淡一笑道，“好啊。”眼睛的余光却向我看来。
　　明月寒既已答应，沈汀兰也就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车子颠簸了大半日也累了，况明日还要去张家，自应早起，我随沈汀兰去了她的院子，洗漱一番后就睡下了。
　　躺在铺得软软的雕花大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姐姐，她瘦成什么模样了，这几日，可是要多陪着她；罗记的最后一家铺子半死不活的，我能否让它起死回生？自己又不懂经商之道，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十回

　　幽幽醒来，恍若梦中。
　　洗漱用好早膳后，沈汀兰已款款而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绣绿叶白兰银蝶的鹅黄底衫裙，特别是那兰花中间点点娇黄，点缀如晨星般美丽。
　　她看我盯着她，悄然一笑道，“罗姑娘，这是给你备下的衣裳，原是我刚开春做的新衣，还没穿过，可莫要嫌弃。”她身后的丫头立即会意地把衣裳送了过来。
　　“怎会？罗绮感谢不尽呢。”我喜不自胜地捧着衣裳去里间换，刚那个给我送衣裳的丫头立即跟了进来帮我。衣裳用湖蓝色云锦所裁，袖边、裙摆上绣了一圈银白色缠枝繁花图案，腰带上只在两头细细地绣了银白的同样花朵。衣裳略大了些，但腰间一束，自是看不出来。
　　待我换好，那丫头还麻利地给我梳了头，她知我没有什么饰品，只简单用蓝色的丝绳扎了一下，其余的发全都垂了下来。走出来时，沈汀兰笑望着我道，“罗姑娘穿这衣裳真是好看，等一下出去怕是要瞧花人的眼了。”应该是真心赞美吧，因为听不出她语气里有一丝嫉妒。当然，像她这么美丽的女子，自然不用去嫉妒别人，只怕要找出一个比她漂亮的人已是困难。而我相较于她，却是瘦弱有余，娇艳不足。
　　随她走到前院，原本谈笑风生的两个男子又同时向我这边望过来，明月寒见过我着罗裙，沈汀洲却是第一次，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只道他妹妹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他为掩饰失态问可否出发，我点了点头，又与沈汀兰话别。谁知出了门，那明月寒却还跟着，当着沈汀洲的面，又不好问，只当他是顺路吧。
　　苏州自古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马车沿河而行，只见红阑干畔，白粉墙头，桥影媚，橹声柔，清清爽爽，静静悠悠，完全不似我昨日看到景象。
　　辗转到了张家，自是高门望户，心中不免惴惴。门人已进去通报，我和他们俩站在车旁等候。
　　正独自担心之时，一下人出来，带我们进去，我看着身后的两人道，“谢谢送我过来，你们要事颇多，就不用陪我进去了。”两人却同声道，“无妨。”说完，默默对视了刹那，就负手向大门走去，我只好跟在他们身边走了进去。
　　随那下人一路往前走，张家园子颇大，但我们却正转往一方僻静之所，不由担心了起来。姐姐就住这么冷清的地方么，她可有人照顾，可有人跟她说说外面的春色，可有……
　　一个惊喜的声音响彻耳畔，“沈公子。”随即一个穿着湖绿衣裳的小女孩向我们走了过来。
　　沈汀洲听得有人唤他，自然而然停下了脚步，“是——张姑娘吧。”他似乎并不确定来人的身份。那姑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正是紫英。不知沈公子——来我家后花园是否——”她的意思也许是以为我们是来找她的吧，或者希望沈汀洲是来找她的吧。我饶有趣味地看着沈汀洲，看来，他——与明月寒，竟都是姑苏闺阁少女思慕之人，我与他们同行一日，要是让她们知晓，不知会羡煞多少人，可我竟处之泰然，在她们眼里，定是浪费机缘了。
　　“我与明兄是为陪这位姑娘而来。”沈汀洲一向笑容可掬，此番却面无表情。
　　那姑娘一听此言，才转头看向我，刚才她一直看着沈汀洲，眼里哪容得下我。现下看向我，倒让我觉得是两把冰刀尖尖地刺过来，让我不寒而栗。
　　既是张子诚之妹，这又是她府上，我哪能无视于她，于是上前向她行了个礼道，“紫英姑娘，罗绮来看姐姐罗纾，两位公子怕我迷路，一路相送，故到得此处，不知已是后园，多有得罪。”我向他们两个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回去。这是后花园，他们两个男子怎可随意走动，那下人自知带错了我们，不由一脸戚色。
　　“你是罗纾的妹妹？”她看着我，对我姐姐，居然连嫂子也不叫一声。又立即对那下人说，“你带这位罗姑娘过去就是。”我点了点头。那两位知不便再送，与我道别后即要走，“沈公子、明公子——既然来了，不妨到前面坐坐。”她巧笑倩兮地走上前一步急色道。那沈汀洲道了声“不打扰了，告辞”，竟与明月寒自来路回去了，留下张紫英哀怨地站在那里，看他们真走了，又不忘怨恨地看了我一眼，才扬长而去。
　　这只是张家后花园最西头的一间小房子，却是姐姐住所，我忍住泪叫了声姐姐，却没有人出来应我。
　　那下人看到了地方，担忧地看了一眼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喏喏地走了，我知此与他无关，他一个下人，又有何错，自是谢过了他让他走了。
　　推开半掩的门，看了看简陋得只剩几把旧桌椅的屋子，一股长久不通风的憋闷让人透不过气来，姐姐就在这样的屋子里住着，身体能恢复好么。
　　“是李妈来了？”一个苍白无力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像系在风中的纸鸢一样飘忽不定。
　　姐姐正躺在一张旧木床上，一眼望过去，只见到满床灰蓝色的被子，一张瘦削的脸露在被外，不及我手掌大，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门口，却还没看见亮处的我，我终于忍不住跑了过去，“姐——”眼泪汹涌而下。
　　姐姐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任我抱着，慢慢才有了意识，伸出她干瘦的手，抚上我的肩，“是绮儿——来了，真——好。姐姐——一直等着你。”姐姐只说了这么几个字，眼泪终于也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了下来。
　　“姐——你还好么？”我抱着她的肩膀，那瘦得抱上去一把骨头的感觉是那样可怕。
　　“还好，终算——把你盼来了。”我不知道她这一声“还好”是说自己还好，还是还好把我盼来了。“姐姐不孝，爹娘——去时，却未能见上最后——一面，我只有——躺在床上想着他们。”
　　“姐姐把身体养好了，绮儿和你一起回吴兴看爹娘可好？”我抹了抹泪说。
　　“恐怕——是去不了了，只有，只有——姐姐没多久就会去陪爹娘了。”姐姐凄然一笑，让我看到她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不会的，不会的，你去陪他们，又有谁来陪我？”说到这，我已泣不成声。
　　“绮儿这么漂亮，是我最心疼的小妹妹，自然会——有人陪着你一辈子的。”她抬起手想要摸一摸我的脸，但又似力气不够，我赶紧低了低头，再把她的手握住，靠在自己的脸上。
　　我和姐姐哭诉了好一会儿，看她累了，握着她的手让她休息，她却渐渐睡着了，望着她熟睡的样子，我的心像被鞭子抽着一般疼。张子诚，我爹娘把我姐姐交给你的时候，是多么如花似玉的一个姑娘，如今却是这般光景，难产后重病缠身的不是没有，但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人，把她一个人放在园子的角落里，连个侍候的人几乎没有，更别提端汤送药了，姐姐如能好好看病，何至于此？我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张子诚生吞活剥了去。正当我独自悲痛时，姐姐口里的李妈来了，看到我先是一愣，我立即走上前去给她行了个礼，她可是唯一不嫌弃我姐姐的老佣人，每天都要来好几趟。她是张家二少爷的奶妈，现在照顾张子诚的娘，平时活不多，顺路就来看看，虽然一日三餐有下人会送来，但她一直念着我姐生病前对她的好，没事总来转转，给她洗个脸擦个身什么的。从她嘴里才知道，我姐生病后，张子诚就纳了妾，现在已经有三房了，也有了四个孩子。罗家没倒之前，我姐还住在张子诚的园子里，后来他推说那没地方住就把我姐抬到这来了。原来还有一个懒丫头照顾点，现在除了饭菜就没人理了。
　　我想像着姐姐先前病着，与张子诚和那几个妾住在一个园子里，每日里光是看着听着就够受的了，想不到罗家一倒，她连在那受气的份都没了，把她抬到这儿来，不就是让她等死么？
　　看姐姐还在睡，遂问了李妈张子诚住的园子所在，缓缓站起身，向南边走去。望着眼前的满眼春色，想想床上躺着的姐姐，那形容枯槁的小脸、悲伤无望的眼神，形削骨立的身子，这哪是双十年华的人儿，分明是一个油尽灯枯之人啊。我颤抖地握紧了手，咬牙切齿地向前走去。

　　第二十一回

　　张家的园子名紫园，从岁寒草庐、抚琴馆旁匆匆而过，穿潇湘亭，绕碧池，经曲廊，来到一方院落，名沉香榭，是靠池水的一方园子。
　　走到门口，一道整石雕砌的门框嵌在粉墙上，大门敞开着，几声童音传来，是几个丫头正与四个小童玩踢石子游戏，廊下的椅子上坐着几位丽人，两人正在起劲地聊着什么，另一位却低头绣花，不时抬眼看看院子里的孩子。张子诚不像在此，我正想着是否离开，到其他地方去找他，其中一个女子看见了我，喊了过来，“哎——你是紫英请来玩的朋友么？她在旁边的院子里呢。”她好心告诉我。
　　其他人听到她喊话，也向我这边望过来。我无法与她们解释，又不愿意搭理她们，就退了出来，谁知另一个看我不理她们，竟生气了地说，“哪里来的野丫头，是哑巴么？人家好心好意问你，竟然不回话。”
　　“那好，我问你，张子诚在不在？”我本准备抽身离去，听她如此一问，不由心头火起，她们不就是鹊巢鸠占的那几个人么？
　　“我家相公的名讳也是你随便叫的么？”她跨下了台阶，向我这边走来。
　　“你是——谁？”另一位狐疑地问，一把拉住了那欲前来寻我麻烦的女子。
　　“我是谁？我只问你们张子诚在不在？”冲在前面的那个女子明显不依了，几个孩童也看向我这边，停下了游戏，胆怯地望着我，显然有点害怕。
　　“你找我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慢慢踱到我的前面，“我认识姑娘？”来人正是张子诚，宽额、凤眼，脸圆而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
　　“当然认识，不仅认识，关系还非同一般。”我紧紧地盯着他说，只在姐姐的婚礼上见过他一面，而且都好几年前了，他当然不怎么记得我。廊下的两个女子看张子诚回来，又听见了我们的话，自然快步走了过来，连那做绣活的也放下了针线。
　　我冷冷一笑想，她们一定是把我当作张子诚的什么人了。那张子诚又认真看了看我，暧昧地笑着道，“如何非同一般法？”
　　“因为我姓罗。”说完这几字，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一黯，显然想到我是谁了。“是罗绮妹妹么？都长这么大了？那时候见你，才十一二岁吧，你看我都认不出来了。”他惊喜地上上下下打量我，却让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边上的两个女的忍不住问他我是谁，他眼露厌色地回答“亲戚。”就不再理她们。但她们对我们这亲戚关系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又在旁边嘀咕了起来，我不希望她们这样无声的诋毁，大声道，“我是罗纾的妹妹。”这个名字她们应该熟悉，谁知她们愣是没反应过来，也许我的姐姐罗纾，她们早忘了她的名字。“就是园子西北角草房里的那个，这下你们记得了吧？”我跨前一步，冷声问道。
　　“你们先下去。”那张子诚对着二人道。她们看了我一眼，极不情愿地走了回去，看到孩子，还撒气地说，“还不快滚回屋子里去，在这里招人嫌么？”两人骂骂咧咧地回去了，这副德行真是对不起她们那张美丽的脸。
　　“她们是你什么人？”我望着她们消失的地方问。
　　“噢——是我那几个孩子的娘。”他警惕地回答我。
　　“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她们给你生了这么多孩子，看来——这是怪不得我姐了，膝下竟无半子，也就怨不得谁了。”他自然听得出我话里有话。“你姐不是病了么，我是怕她过气给孩子，才暂时把她送过去的。”他的解释简直荒谬，难产落下的病也会过气给小孩？
　　“姐夫真是有情有意之人啊，那请问你给姐姐请哪里的郎中瞧的病？”我故做糊涂，那一声“姐夫”也是极尽嘲讽。
　　“城里好的郎中都看过了，都说将养不好，只待——只待——”
　　“那我可要替那早逝的爹娘谢谢你了。我爹娘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的。记得他们走的时候，有人冲撞了他们，第二天立即暴毙，真是罪有应得啊。”他一听我的话，果然面色不虞。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身子一颤。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姐夫害怕了？”我朝他笑了笑，“你没做什么亏心事，又怕遭什么报应？”
　　站在我跟前的这位，此时已面如土色，却故意干咳了两声道，“罗绮妹妹，你能来这里与你姐姐做伴，自是最好不过了。岳父岳母去了，你就把这儿当作你的家，从此后跟你姐姐和我在一起，你看可好？”他的脸上又染起一层笑意，看来他恢复得挺快。
　　“我自会住一阵子，你去给我们准备一间清净宽敞的房子。明日，我就要让姐姐搬过去。你能做到么？”我怀疑地望着他，不知道他怎么就转变得那么快。
　　“下午就好。我这就去吩咐。”张子诚一脸笑意，突然让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难道他吃错药了，我三两句话就把他哄住了？或者是刚才我讲的爹娘显灵吓着他了？我满腹疑惑地往回走去。
　　果然，才过中午，三五个下人就到了我们屋里，说是帮我们搬家，我来时身无一物，姐姐终日躺在床上，又会有什么好收拾，况且这儿就几张旧桌椅什么的，根本没什么东西要拿走，所以走得很轻松。
　　张子诚把我们安排在东边的一个小院落里，小小的庭院里种了两株高大的紫玉兰，紫园，真是哪儿都会有一点紫色，也算名符其实。
　　姐姐坐在廊下晒太阳，只是听我把遇到张子诚的情形跟他说了一遍，她脸上并没有显出多少喜气来。
　　过不多久，这院子里的第一个客人来了，我甚至不能称她为客人，因为她也是这紫园的主人，更何况她名字中有一个“紫”字。
　　这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她长得不算好看，但一身紫衣，脸带傲气，远远望去，还是显得十分贵气。待她走进，冷眼扫来，圆脸上浮上一层笑意，“大的快不行了，又跑出一个小的来，长得没比他园子里那几个漂亮，脾气倒不小。到了我哥手里啊，也最多尝个新鲜。你真以为给你们挪了地方，就真的麻雀变凤凰了么？还有，上午竟敢——”她大概想起上午的事还是怨恨得紧，说了一半不说下去了。
　　“姐，你说狗嘴里能吐出什么？”我故意不理她，气死她我才得意。
　　“你——你竟敢拐着弯骂我。”她看了一眼左右，两个小丫头走到了我跟前看了我一眼，却并不敢动手。
　　“谁骂你了？有谁听到我骂你了？我又骂你什么了？这里又不是你我二人，大家说来听听看。”我环顾左右大声问。
　　“长得挺标致的人儿，别自己作贱自己好不好。”我对着她慢条斯理地说。她大概颐指气使惯了，没想到遇着我这么个不怕死的，这会儿气得脸都紫了。
　　“我们要进屋了，你乐意站这儿看风景你就看吧，反正是你家的，你爱看多久都成，恕不奉陪。”我转身扶起姐姐慢慢挪了进去。
　　“罗绮，你别高兴得太早了。哼——”她尖利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说完后即拂袖而去。
　　回到屋里，我扶姐姐坐到榻上，给她端了一碗水喂她喝了，“姐姐，家里的铺子在哪儿，我明天想去看看。”
　　“听说在——十全街上，我也没有去过。”她拉过我的手示意我坐在她身边。
　　我点了点头算是记下了，知道她还有话说，“绮儿，今日这样，你虽是为姐好，我却不乐意。”我一愣，难道我适得其反了？
　　“张子诚是什么人，你也看出来了，我过门之前，他就有了一个侍妾，是他原来的通房丫头。我来的第一年，他对我还算好，只是在外寻花问柳的事也不少，我怀孕的时候，他就纳了个青楼女子，去年又纳了一个，听说家里开了个小铺子，卖些普通的衣料，这个倒还算好，从不多嘴，也不找我麻烦，看得出来，也是个可怜人。”姐姐自己已这样，竟然还去关心别人，她又咳了两声又道，“跟你说这些，你应该已经明白，张子诚为什么要让我们搬到这儿来了。他——怕是看上了你吧。”姐姐说完，忧心地看着我。我瞪大眼睛，刚是朦胧中意会到这一点，但没想到，张子诚把歪脑筋动到我身上来了，怎么说我跟他也算是今天才正正式式见了一面，而且是很不愉快的一面，而我怎么说也算是她的妻妹，他竟大着胆子想把我也留在这里？怪不得刚才另两个女子一副怨恨的样子。看来，这里绝非长留之地，我可要想法子出去，但姐姐——她愿意么？
　　“姐姐，有一日我们能离开这里，你可愿意与妹妹一起吃苦？”我认真地问她，希望她不要认死理。
　　“我——已是将死之人，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了。这里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我又哪里享过一天福，只怕这心里，比黄莲还要苦上三分。能与妹妹离开这里，哪怕只有一日，我也要和妹妹呆那么自由自在的一天。”姐姐用力握着我的手，那冰凉的手既无力度也无温度。
　　“好。姐姐放得下就好，愿意离开最好，我自会安排好，只怕要让姐姐等上一段时日。”我突然像看到了希望似的，郑重向她承诺。“姐姐以后再莫要说那种什么将死之人之类的丧气话，我一定要找好郎中，给姐姐瞧好病，到时还要为你找一个值得托负的人，生上几个大胖小子，就让我过过当姨娘的瘾。”我无限憧憬地说。“一个大姑娘，说这样的话，也不害臊么？”姐姐捋着我耳边一缕细碎的乌发嗔斥我。
　　晚间，下人们送了不少菜过来，姐姐因为我到了，气色好了很多，也吃了一些。刚吃好，张子诚来了，聊了几句，看没法子厚着脸皮呆下去，也就恹恹地走了。
　　夜里，姐姐因为搬了地方累着了，没多久就睡着了，而我却一时难以入眠。想想这一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与沈汀洲和明月寒告了别，说不定以后，再难见到他们了，心里却不免生出一丝惆怅，不知是为谁的？到了园中，又得罪了张紫英，见到了姐姐，没想到她已病成这样，也才知道她在这园中生不如死的日子拜何人所赐。听闻姐姐如此，一时怒由心生，跑去找张子诚，看到了他宽敞的大院子，还有一堆女人孩子，声色俱厉地斥责了他，以为他给姐姐腾地方是害怕遭报应，却不知他另有所图。在姐姐面前许了诺带她一起走，却不知自己是不是心比天高……

　　第二十二回

　　第二日一早，李妈过来看姐姐，虽现在姐姐有人伺候了，但她才是自始至终关心的人，所以我们姐妹见到她格外高兴。
　　这里吃穿用度东西不缺，而我今天想出门，却没有一件男子衣衫，遂问李妈能不能帮我找一件，小厮穿的也行，正好可以混出去。李妈说下人的衣物一时倒不好找，她以前照顾二少爷时，有一些旧衣物收拾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反正也不穿了，只是二少爷念旧，没让扔，就一直放着。如我不嫌弃她倒可以去拿两件，我当然乐意。她立即跑去拿了两件来，说是二少爷十一二岁时穿的，衣料很好，大概也没穿几次，我试了一下，大小正好。
　　与姐姐和李妈告别后，我沿着池子往后门走去，却听得琴声淙淙而来。张子诚肥头大耳的样子，平时忙于寻欢作乐，如果他会抚琴，琴音绝不如此清心淡远，难道是张紫英？也只有她了，一想到与她的两次冲突，自然而然想要避开她。
　　待走近些，抚琴馆三边窗户敞开着，只见一白衣人坐在窗前，眺望着满池碧波和沿岸翠柳，随意拨动琴弦，宽袖盈风鼓荡，琴音若水流淌，如果身边有纸笔，画下来一定美极，但自己已多久未作画，遇到了这么多事，早把画画一事耽搁了很久，如今握笔恐已生疏了，想着这些，脚下的步子不由慢了下来。
　　不知何时琴音淡去，抚琴馆门口站着那个白衣飘飘的人，却是位男子，此时却目不转睛地瞧着我的衣服。知这衣服不是自己的，脸上难免有些拘束。
　　“姑娘这身衣服从何而来？”难道他是张家二少爷张子谦？这衣服是他小时候穿的，也只有他会这么问，可那个男子会对自己十一二岁穿过的衣服一直记着？这是李妈给我找的，我可不能陷害了她，于是道，“是――是人家送的。”
　　这衣服确是李妈所赠，只不过也不是李妈自己的而已。我心中记挂着铺子的事，又怕惹了麻烦，见他没有再问，道了声“告辞”也就匆匆走了。
　　因为不认得路，只好一路问了过去。沿河边走了一段又穿过了几条巷子，总算到了十全街上，正好是早市散去之时，路上行人颇多，提篮拎菜的，推车送货的，沿街叫喊的，讨价还价的，一路好不热闹。走到铺子门口，站着往里张望，和当初在吴兴铺子里看到的差不多，只两个伙计靠着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一个客人都没有，这么冷清的店堂与街上的热闹是如此不相衬，让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走进门，两个伙计一看到我，立即站直了身子，满脸堆笑地问我要做什么衣服，挑块什么料子，还自顾自地介绍了起来。看来是难得有人光顾。这两伙计虽不机灵，却还算尽本分，对他们不由多了一层感激。
　　我道明了身份，两人报上了名字后，只局促地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个多月前，我给你们来过一封信，收到了吗？”
　　两人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
　　“看来铺子经营得不是很好。爹在世时，我从来没有关心过铺子里的事，你们也不必顾虑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把铺子里的事都跟我说一说。”
　　“二小姐，你也看到了，铺子都快维持不下去了。我们也一直在等着您来想想法子呢。”叫周正明的伙计怯怯地说。
　　另一个叫姚敬的接着说，“掌柜的看不下去，连这个月的月银都没要就走了，听说到明家的铺子当了个二掌柜的，他还把顾大江也带去了，铺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也没流水去进货，卖的都是年前进的料子，料子厚实了些，现在天转暖了，都卖不动了，这不，还在这堆着呢。”
　　我走进柜台，摸了摸料子，都是缎面、绢料的居多，丝、绸、锦类虽有，花色却已过时。“你们谁负责记帐，把账本给我拿来。”
　　那周正明一边走进账台下拿帐一边说，“以前都是顾大江记的，他一走，我们两个都不会，只能，只能大概记了记。”
　　我应了一声，开始认真看起账册来。反正铺子里没什么生意，我一直看到了下午，觉得肚子饿了才想起来，午膳都还没用。叫姚敬拿着铺子里的几块碎银去买了几个饼来，三人吃完了继续边学边看，幸好周正明记性好，去年年底卖出去的几宗大一些的买卖，他都记得，一对却对不上号，账册与买卖对不上，我早有思想准备。什么连月银都不要，铺子的利润全拿走了，又从中私造了账册，估计再加上以前贪掉的，那掌柜的和顾大江一直中饱私囊，不知道贪了多少银子去。
　　傍晚，我拿了账册准备回张家再看，进货的、出货的，节余的等等，光靠认得字还没用，还要会看这计账的方法，还要会计算才行。一直折腾到了半夜，才算理出了点头续。
　　铺子其实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要经营下去，没一笔周转的银子是不行的，可我要到哪里去借？张家我绝计不会向他们开口，唯一认识的是沈家，前后也才认识了几天，人家虽然客气，但还没到开口借钱的地步。明家就更不用提了，明月寒也许不会再盯着罗家的最后一间铺子，那明月楼却不会放弃，上次离开吴兴的时候听说他病着，如今不知病好了没，好了的话还会不动手？而我又怎么就这么肯定明月寒一定不会动铺子的念头？难道就凭他一路的照顾，还是那日，在岛上的一吻？想起那日的情景，整个人仿佛掉进了水里一样，没有力气挣扎，甚至连喘息都已万分困难，浑身异样的热起来，只好掀掉了上面一床被子，才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大口呼气了。
　　第二日正想出门，刚走进园子，就遇上了张紫英，不是怨家不聚头，她可能是有备而来。
　　知道没好事，逃也逃不过，只好正好迎战，而要迎战，被动不如主动。
　　我朝她笑了笑，“张小姐，这么早就来散步了。”我想我的语气是平和的，毕竟还得在这里住，我与她又没有什么真正的过节，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她对我像朋友一样的问候很不习惯，依旧警惕地望着我，“你穿成这样，是要到哪里去？”她咄咄逼人地问我。
　　“哦——早闻天下秀色，只看苏杭，如今我初到姑苏，又不知哪天就要离开，自然是要好好地逛一番的，穿这身衣服么——也是为了出门方便。”我看了一眼身上暗青回纹的云锦长袍说。
　　“你——是一个人么？”她怀疑地问。
　　难不成以为我要与沈汀洲一起？“一个人。在苏州，除了与沈公公子有一面之缘外，我哪认识什么人。”
　　“那天不是还有一位明公子么？”她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明公子，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他么——算是旧识。”我不想多提他，话锋一转，“沈家小姐汀兰，倒是个娴雅、大方的人，我与她也只见了一次，就欢喜得很，你认识她么？她好像与哥哥感情甚笃。”我这么暗示她，想必她应该懂了吧，如果真喜欢沈汀洲，不一定想方设法见着他本人，如果能与其妹妹成为好友，再由妹妹隆重推荐，胜算不是更大？不过说实话，张紫英是配不上沈汀洲的，恐怕他也看不上她，但她执意去喜欢一个人，而且想尽一切办法去接近他，也是需要勇气的。
　　我朝她会心一笑，希望我转而提到沈汀兰，她能联想到这一层。可是她却不解地朝我看看，似乎还不明白我突然提到沈汀兰干什么。
　　“你们这些苏州大户人家的小姐，互相之间一定熟识，哪用得上我介绍？你哪天见到沈小姐，一定代我问候他们兄妹二人。”我这样点明了，你再不明白，那可怪不得我了。
　　她终于算是转过了弯来，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朝我“嗯”了一声。
　　“张小姐，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紫园吧，你好像穿的也是一身紫衣吧，可真是美不胜收。”她是穿过紫衣，我却不记得那天她穿的什么颜色了，言下之意，她那天见到沈汀洲的时候可是很美的。我这样极尽说辞地夸她，还为她指了一条明路，总不会再为难与我吧。
　　看来谁都喜欢听好话，她真的没找我麻烦，当然也是我溜得快。经过抚琴馆的时候，又有琴声传来，今日之音却不似昨日绵长，如淙淙溪水，又似清风竹涛，听上去，时而急切时而舒缓，时而高亢时而低吟，时而清越时而浑沌。这是不是一首曲子，难不成同一曲也会让人听得一会儿在云端一会儿在深渊。我越听越奇怪，却不敢多作停留，反而加快了步子。琴声未歇，但总觉得那抚琴的人正向我这边瞧来，哪还敢细看，蒙着头直往后门去了。
　　到了铺子里，两个伙计已经在忙着。我抱着账册走进去，倒把他们吓了一跳，可能没想到我也这么早就来了吧。
　　“你陪我到后面看看去。”我对周正明说，昨天一直在前面看帐册，也没到后面转转。他领我向后面走去，经过一个小天井，就看到后面的三间房子。周正明指着东面一间说，“这原是掌柜的住的，现在空着。”中间算是会客用的。西间原本住着他和姚敬、顾大江三人。边上一间耳房算是仓库，透过破烂的窗纸，看见里面扔着几匹布，上面蒙了一层灰，里面黑乎乎的，也看不清颜色。而天井西边搭出来的那间，大概是他们的伙房。
　　本想看看这里打扫打扫，以后能不能跟姐姐搬过来。但今天一看，地方小不利姐姐养病不说，还住着两个年轻伙计，更是不妥，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
　　“反正也没什么生意，下午就让姚敬守着铺子吧。”我让周正明陪我一起去看看别家的铺子，知已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第二十三回

　　用过午膳，我与周正明一前一后出了铺子，准备看看其他铺子。十全街本是苏州繁华之地，两边经营绸缎的铺子不少，我挑了几家，走了进去。
　　苏州刘家、秦家、宋家是经营绸缎大户，至于明家，早已把生意从吴兴发展到此，也算是这一行的后起之秀。虽然罗家与此四家的生意已有云泥之别，但这四家的铺子是一定要看的。
　　这几家占据了十全街最好的位置，门前更是车水马龙，衣香鬓影。去了刘家、宋家、秦家的铺子后，已经知道他们铺子里的大多是高档的料子，绫罗绸缎，一应俱全，花软缎，素软缎，织锦缎，古香缎等缎面的就有不少，蜀锦、云锦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纺纱绡绢，样样都有，绣花的、提花的，暗花的，大红的、湖绿的、天青的，五颜六色。铺子里面也很亮堂，就连几个伙计也是一身绸衫，干净爽利，待客更是殷勤有礼。什么知已知彼百战不殆，看了他们的铺子，我才知道自己根本连与之相抗的基本条件都没有，一个回合都不用打，更何谈百战，一下子心灰意冷了起来。
　　还有一家，估计不去也没关系，大抵如此，罗家没银子，看了也白看，况且我也不想见到明月寒。但经过的时候，还是不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一样的三大开间，门楣上烫了两个金字“明记”。我在门口停了停，周正明问我要不要进去，“都看得差不多了，就不去了。”我独自向前走去。
　　“前面没什么大铺面了，时辰也差不多了，您看还要不要看？”周正明提醒我。
　　我大概也糊涂了，只晓得往前走，却忘了自己的铺子在另一个方向，于是又转了个身说，“那就不看了吧，我们回去。”
　　正当再次经过“明记”的时候，沈汀兰从铺子里走出来，她的丫头手上已经抱了一包料子，看见我，立即笑语盈盈地迎了上来，“罗姑娘，请留步。”
　　看到她自然是高兴，我过去与她见了礼，“沈姑娘是来买衣料？”我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但听在她耳里却不一样，我立时知道这句客套话说错了，人家说不定是借了买料子的幌子来看明月寒的，果然沈汀兰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桃花般的粉红。
　　“我们不要这么生分行吗？你叫我汀兰，我叫你——”她是双字，而我是单字，她犹豫地该叫我什么好，“好啊，你就叫我罗绮好了。”我立即道。
　　“我们还是来比比大小吧，看谁大再说。”两人一报生辰，却是我比她小了半岁，她得意地一笑，“这下你只能当我的绮儿妹妹了。”
　　“那我就叫你汀兰姐姐。”我甜甜地叫了她一声。她拉住我的手高兴地应了一声。“我家里只有两个哥哥，还经常在外面，连个嫂嫂都没给我找。这下好了，有了你这个妹妹，我就有了说话的人了。”她在说到没有嫂嫂的时候特意看了一下我，让我好不自在。
　　“说不定——你以后找的婆家就有小姑子可以陪你。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啊。”明月寒的妹妹明月心，以后跟她应该也会谈得来。她也知道明月寒有妹妹，听我这么一说，脸早红得跟红霞似的了。如果有一天，她嫁给了明月寒，我们还能成为朋友么？明月寒能有汀兰陪伴，应该会很幸福的，我不由心中一片凄然。
　　她顾着自己害羞，也没发现我脸色黯淡了下来。“既然今天我们认了姐妹，总要庆贺一下，你说是不是？”她兴奋的小脸上一片光芒。可是我今日出门并未带银子，而且实在也没什么银子。她见我犹豫，自是猜到了我的心思，“一起去吧，我认了个好妹妹总是要请客的吧。记得上次你在我家吃小笼么？”她提醒我，“怎么不记得，都被人笑了去了。”我故作生气地看了她一眼。
　　“今天姐姐请你，一是为了认下你这个妹妹，二是为了给你陪罪，还不行么？”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至于那么小气，大不了以后回请她一客小笼好了。于是答应了她。周正明因为还要回铺子里，就没跟着。
　　酒楼就在十全街上，名聚风楼。跟随伙计上了二楼，走到一间包间，掀起帘子一看，沈汀洲赫然在座，另外还有一人，却是张家抚琴馆那个白衣人，我一时愣愣地瞧着他，沈汀洲却愣愣地看着我，突然发现这样直视实在无礼，赶紧低下了头。“罗姑娘住在张府，想必应该认识子谦吧？”不知道沈汀洲问的是谁。
　　我立即起身与他见礼，他向我一揖说，“原来是罗姑娘。”两人则一时无话可说。
　　我想，沈汀兰是与他们约好了的，那我突然加进来，会不会不适合？还有，不知道他们还请了谁没有，心时想到的却是明月寒，他——会不会来？可我已经来了，总不好来了又走吧，况且是汀兰请我，想到这，不由靠到她身边轻轻问，“汀兰姐姐，不是说你请客么？怎么好像是别人请你，然后你再顺带上了我啊？”说的是玩笑话，但想确定自己是不是来得唐突。
　　“这几天，我哥哥几次托我约你，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今天碰巧遇到了，也是缘分，你说是不是？”她的声音虽低，但听在我耳里却如鼓响，不经意抬眼望他，他正满含笑意地望着我，我连忙低头，只晓得看着一旁沈汀兰袖子上绣得艳丽的蔷薇花，红中带紫的颜色，盛开在黛绿的叶子中间，再配以米白绸料上灯火的微光，是那样的明媚。
　　其实分别的那天，当他和明月寒争相送我的时候，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他的心意，又看到明月寒因为他的出现而暗含伤痛时，我还曾偷偷地开心了一下，明月寒越伤心我越开心，我在意的是明月寒的心绪，却忽略了他的感受。
　　那时，我在乎的只有明月寒，在乎他是否受伤，却不知道这样做也会让另一个无辜的人受伤。
　　我静静地坐着，不知何时，沈汀兰叫了一声“绮儿妹妹”，我才清醒了过来，看到桌上菜已端了上来。
　　“哥，我今天认了个妹妹。”她转过身拉住我的手对沈汀洲说，“绮儿妹妹可不光是我的妹妹，也应该是你的妹妹。”她的话让我简直无地自容，我什么时候成沈汀洲的妹妹了？“绮儿妹妹在苏州除了亲姐姐，可没别的亲人了，以后，你也要多照顾她。”我反握住沈汀兰，用力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而坐在旁边的张子谦却耐人寻味地望着我，却又不像是在看我，让我一时如坠雾里。
　　“兰儿的妹妹，自是我的妹妹。”沈汀洲直视着我，那样热烈、期待，又有一些疑问和担忧，让我不知所措，眼前闪过的，却是明月寒的脸，一如往常的忧伤。
　　这两兄妹，我是根本指望不上了，只好求助地看向张子谦，可他那张千年寒冰一样的脸却看不出一丝融化的可能。
　　“我走了一下午，还真饿了呢。今天既然小妹是客人，那——敢问现在可以吃了么？”我接下去只怕越描越黑，只好装糊涂。
　　不知为什么，张子谦如此冷淡的一个人，居然和沈汀洲这样一个永远挂着笑容的人是朋友，而这么寒冷的一个人，却时不时地看我一眼，那眼神是我所不熟悉的，或者说那眼神，明明是看着我的，却又像不是看着我的，我也说不好，就如同他看着我是为了在我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而我只是个替身，这种眼神比沈汀洲的眼神还要让我觉得可怕。
　　吃好了饭喝了盅茶，应该要走了，沈汀兰却非要拉我去看夜戏，可张子谦要回府，如果我现在说要回去，只能和他一道回去，总不至于明明到一个地方却要分开走吧，可他是张子诚的弟弟，听说也已有家室，我寄住在他家，又与他一同回去，人家会作何想。但现天色已晚，我一个人走不安全不说，我可能不一定认得路，估计沈家兄妹也不会让我一人回去。但和他们兄妹在一起，到时肯定又要让他们送，况且我下午已逛了半天，看了几家铺子，最后是心灰意冷，哪还有心情去看戏？
　　“绮儿妹妹，刚是我哥请的，你不是怪我没诚意请你么？这次算我请好不好？”她看了一眼沈汀洲继续说服我。
　　那张子谦知是我为难，也不方便与他同回，就说有事先回了，还嘱咐我早点回府。
　　“那就去看看吧。”我莞而一笑，希望戏不要太长。
　　走进戏园子，直接进了一间包间，倒也清静。伙计送了些干果茶水上来，我拿起一棵滚圆的金桔看着，黄中透绿的果子，小巧圆润，有点舍不得吃，就放在手心里滚来滚去。“不喜欢么？”沈汀洲收敛了笑意，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回望他，“不是，只是刚才吃饱了，还吃不下，又觉得这果子长得可爱，就忍不住玩玩。”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身子也微微缩回去了一些。原来，原来他刚问我的时候，已经与我靠得很近，我赶紧回头看沈汀兰有没有注意我们。此时的她，只呆呆地望着对面，一双眼睛像被蜘蛛网粘着的小虫，再也动弹不得。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儿站着的人，虽然半隐在黑暗里，也能知道是谁。他突然清瘦的身影，似比岛上关着的那几日又瘦了一圈，显得那身湛蓝的衣衫空荡荡的，不由心中滑过一丝莫名的心酸。
　　他一动不动站着，像一尊雕像般望着这儿。两两相望，却不知道他看的是沈汀兰还是我，如果他凝视的是她，我不是应该高兴么，至少我不用再为那一路、那一吻、那一个忧伤的眼神而烦恼，我与他之间，终于只有了恨，而恨是简单的，远比爱简单，想到那个爱字，猜测着他凝视的是谁，心里却澎湃着滔天巨浪般的酸痛，那短短十几丈的距离为什么不远一些，远到看不清了，也就没那么多的烦恼了。
　　沈汀洲一把握住我的手，“怎么那么凉？”他的手温暖干燥，突然的相握让我不知所措，急着抽出来，却反被他握得更紧，他的视线越过我，看向沈汀兰，然后从对面收回，猛然趋向我，唇突然落在我的脸上，迅而移到我的唇上，辗转吸吮，突然，开场的锣鼓敲了起来，我从刚才的惊呆中清醒过来，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进了他。短短刹那，他含笑凝视着我，“绮儿，我——”我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又急切地看向对面，那儿已空空如也。而这时，沈汀兰也失望地跌落在自己的椅子上，眼里混杂着幸福、激动、期许和浓浓的失落。

　　第二十四回

　　江南春雨湿杏花，绿杨荫里醉客家。一场烟雨，滴滴答答下了几日，我出不得门，只能陪着姐姐，闲来开始画画，前两日经过街市时，买了两把扇子，我嫌扇面不好看，把它撕了，找了块绢布糊了上去。调好了墨，我开始在绢面上做画，画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翠屏山下苕溪旁的别院，翠屏山半隐在雾霭之中，用了些许石青扫在灵峰山下，峰下一溪春水，临水边的院落只淡淡几笔，唯一明亮的是院落里的一树雪白的梨花，我将云母粉放在一张白纸上，双手托起白纸置于画面之上，趁画面未干时轻轻吹散纸上的云母粉，云母粉就象下雪一样很自然地飘落到画面上，产生星星点点的效果。而树下不小心撒落的，也成了落花无数，待干后，还能清晰地看到绢丝的经纬。我在扇面的左边题上“一树梨花落晚风”，又落下了一个“绮”字，算是大功告成。此后几日，又给姐姐画了团扇面，不仔细瞧，还以为是绣出来的，却又比绣出来的更有神韵，姐姐看了也很欢喜。
　　几日过后，天终于放晴，走出屋外一看，早已红杏枝头春意闹，紫园更是姹紫嫣红，扶着姐姐到园子里走了走，但她怕遇着别人，于是悻悻而回。终于天晴了，我赶去铺子，这么个烂摊子，不知如此处置好。经过抚琴馆时，又遇到了张子谦。他好像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似的，见我经过，叫住我，他却转身走进了屋子，从里拿出一个包裹，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却淡淡道，“看你穿着我以前的旧衣服，总不太合身，我让人给你置了几身新的。”他递给我，我不知所措地接了过来，却不知说什么好。他看我如此，又道，“都是张家染坊里出来的料子，我让李妈缝的。”我怎么没听李妈说起过？他让李妈交给我的话，我还能接受一些，却是他在此地单独交给我，心里总觉不妥，却又不好拒绝。
　　“你姐姐的病，好些了么？”他几次欲言又止，见我要走，终于忍不住问，原来是这事。他也可以问李妈，却如此费尽心思来问我，不知何意。但知他是关心姐姐，于是停下步子回他，“比以前多了。”我感激地望着他，难得见他有一丝笑意，却立即隐在沉静中，让我恍若梦中。
　　“有空去济世堂问问，说不定能治她的病。”他说完就回了馆内，只剩我怔怔地站在那里，我是想为姐姐寻访名医，却没想到是他告诉我。
　　一路想着他的话，总是理不出个头绪来。到了铺子，打算让周正明带着我去别的小铺子看看，既然难与四大家抗衡，不如退而求其次，稳扎稳打，做点寻常百姓家的生意。离开十全街，一直向北，到得城隍庙，再折向西，这一带也有不少铺子，铺面不大，但隐在市井之间，颇得百姓喜欢，布料也要寻常许多，虽亦有绫罗绸缎，却都非上品，往往中下品居多，生意倒也兴隆。
　　转了小半日，突然想起张子谦的话，遂问周正明，济世堂在哪条街上，他却说不在闹市，需一路向西，过山塘街，绕虎丘，转向北即到。正好与周正明家同一方向，他可送我过去。我欣然应允，与他同去。
　　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总算到了，此地与虎丘明明相隔不远，却闹静有别，安静得只余一两声橹声、三五声燕喃。周正明上前拍了拍门，一位短须老佣人走了出来，看到我俩问何事，我说看病，就把我让进去，我朝周正明摆了摆手，让他先回，最近常拉他出来四处转悠，今日能让他早回就早点回去吧。他看我寻到了地方，也就回了。
　　随短须老佣人进去，到了厢房，他给我沏了一碗茶，就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一个红面银须的老人走了出来。我赶紧起身行礼，他示意我坐下，我把姐姐的病情与他说了说，他问了几句道，“拖得太久了。”就没有说下去。
　　我一听他的话急了，“可否让先生走一趟，我怕只这样说不全，不如辛苦先生跑一趟。”
　　“姑娘，我只是这里管家，看些小毛病还行，这疑难杂症，还需我家少爷才行。”
　　“我姐姐病重，能否请你家少爷随我走一趟？离此不远，就在城中，半个时辰车程可到。”我赶紧说。
　　“济世堂从不上门看病，这是规矩。何况又是妇人之病，我家少爷救治不便，恐有心无力了。”他把济世堂的规矩道了出来，我哪里知道郎中还有这规矩，一时生气却也无奈，姐姐要出来，还得通过张子诚，可他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妇人之病也是病，可否烦请老人家通报你家少爷一声，无论如何——”
　　向银须老者哀求之时，一串“嘎吱嘎吱”的声音从一道屏风后传来，一个身穿玄衣的男子坐着轮椅出现在我的面前，刚那串“嘎吱”声就是这轮椅发出的。
　　“公子——怎么过来了？”那老者立即跑过去推椅子。
　　“有人要看病么？”他看着我问。
　　“她家里有人病着，起不来，又是妇人之病，我担心——”
　　我这才明白济世堂不上门看病的规矩从何而来，却没想到治病救人的人本身就是个病人，他有腿疾，不便出门，怪不得不上门瞧病呢。
　　刚交涉时我话语上虽未冲撞，但毕竟脸色不好，但愿人家不怪罪于我才好，于是立即上前道歉，“老人家，刚才多有冒犯，请恕罪。”
　　“无碍无碍，姑娘也是关心家人所至，所谓关心则乱，出于关心，老夫怎会怪罪。”那老人家立在椅子后边道。
　　我赶紧上前行礼，求那玄衣男子出手相救，语未毕，声已哽咽。他始终皱着眉，一语未发。看得出来，姐姐这病，是棘手得很。
　　“先生一定能救吧？”我无限期待地问他，“先生，先生一定要救救我姐姐，她只双十年华，却受尽疾病折磨、人情冷暖，如今只与我相依为命，先生能否可怜可怜她，一定想办法救救她好吗？”说完，我已泣不成声。
　　“不是我不肯救，而是——”他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有点无措，“而是妇人之病，如此严重，我却未曾遇到过，只怕会令姑娘失望。”
　　知道他答应救治，我立即破涕为笑，“谢谢先生，我知道先生医术了得，只要先生答应救治，就一定能治好。”
　　他看我笑了，脸上也轻松了一些，却又因我对他期望太大而面露难色。“我出行不便，故他们为我立了这么条规矩，只得有劳姑娘把病人送到这里来了。”
　　我只有想办法去了，再难也要送姐姐看病，“我明日就送她过来。”
　　“姑娘明日何时能来？我正好有病人明日上午就诊，方便的话，你下午过来行么？”玄衣男子客气地问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张子诚下午都不在，我找个机会带姐姐溜出来应该不难，于是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济世堂。
　　大喜过望之后，一层担心记上心头，这少爷一般病是不看的，但看他府上的气度，姐姐的诊金一定不会少，我又到哪里去找那么一大把银子，唯今之计，只有把铺子卖了。可这是罗家唯一一家铺子，若是姐姐知道，定然不让，这事，只得瞒着她才行。还有，明日如何送姐姐出来看病？既然这主意是张子谦想的，他又是张家二少爷，他应该有能耐送我们出来。还有那诊金，卖铺子不是说卖就能卖的，还须些时日，济世堂到时能让我先欠着么？
　　带着一连串问题回到张府。与姐姐说了看病之事，她淡淡笑了笑，点了点头。
　　“张子诚没请济世堂的先生给你看过？”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姐姐摇了摇头。
　　“听说济世堂的先生医术了得，我想他一定会治好姐姐的病。”
　　“都病了这么多年了，恐已药石无效了。”姐姐却不抱什么希望，让我听了一阵难过。“姐姐答应我以后不再灰心丧气，怎又说气话了？你知道让我找济世堂的是谁么？姐姐一定想不到。”我得意地卖了个关子。
　　谁知姐姐竟激动地坐了起来，问我是谁，倒让我一惊，姐姐何至于如此惊慌？“是——张子谦。”我一边说名字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姐姐的反应。果然姐姐的脸越来越红，呼吸也急促了起来，继而大声地咳嗽了起来，“怎么了？姐姐，姐姐？”我一边扶她一边问。
　　“你——与张子谦，是不是——是不是——”我有点问不下去了，嫂嫂与小叔不清不楚的话，同在屋檐下，日子可不好过。
　　姐姐幽幽地看着我，“我和他之间——真的没什么。”她吃力地抬起头，我赶紧把案上的一碗温水递给她。
　　“可我看他对姐姐——好像不简单。”我看着她苍白中泛着淡淡红晕的脸，知道他们之间一定不简单。怪不得在抚琴馆，见到我时那么诧异；怪不得他那日会弹得那样不成曲调；怪不得他看我的时候又像不是在看我，我与姐姐五官倒有五分像，他一定是从我脸上寻找姐姐的影子。姐姐生病，他却无能为力，只能托李妈过来从旁照顾，而姐姐虽然不说，但一直是心知肚明的。那他们的感情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姐姐，你爱他么？”我轻轻地问。她却摇了摇头。“姐姐不曾为他心动过么？”那样沉静、敏锐又深情的男子，姐姐怎会不喜欢，要是当初，与姐姐成婚的是他，该有多好？
　　“明知不可能，怎会越雷池半步，我自当谨守妇道，与他，是曾心动过，可未敢妄想什么，所以没有——没有——”我急问到底没有什么，她却道，“我已嫁，他已娶，况且我与他是那样一层关系，稍有不慎，岂不万劫不复，所以没有答应他。”
　　我“哦——”地应了一声，姐姐与他，真是一点可能都没有，拒绝他是再好不过。不过看得出来，他对姐姐是不能忘情的，姐姐虽一病不起，但至少身边一直是有人爱着她的，虽这人不能在身边呵护她、关爱她，可他尽他所能在做，也许是他或者是他的爱支撑着姐姐到了现在。可往后呢？济世堂真治好了姐姐的病，我要带姐姐走就不容易了，而且我带走姐姐，他怎么办？留在这里不能在一起，走了也一样，不知到时他会如何。

　　第二十五回

　　落日镕金，那珠帘般的柳条恰似黄金缕垂落在水面上，疾飞而过的春燕穿梭其间，白肚黑翼的身子，圆胖可爱，最后却轻轻落在抚琴馆的檐下，走近一看，那黑檐下的雕梁画栋间，正筑着一个灰泥垒就的爱巢，几只待哺新燕正张着嫩黄的小嘴，向飞来的母燕乞食。
　　看了一会儿燕子一家，琴声渐歇，我上前敲门，张子谦打开门，好像猜到了是我，“今天去了济世堂，明日午后就想把姐姐送去看看，你能安排我们出去吗？”
　　“我会安排好，你放心吧。”他立即道，然后脸上掠过一抹不易易察觉的温柔，“她还好么？”
　　“好一些了，我问了济世堂的先生，治愈的希望还是有的，你也放心吧。”
　　“济世堂秦岚一定能救她。我会安排好车子在后门等着。”他镇静自若地说，我也不能与他多说什么，约好后就回了。
　　回到姐姐房中，张子诚也在，看我来了，迎了过来。我推说有事，径直走到旁边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开始画画，前两日经过街市时，又买了几把白坯扇，没事就画画扇面，但画完之后，终觉得没有绢面好看。就又糊了绢面再画。
　　第二日，因有张子谦的安排，我们一路走得很顺利，到济世堂，我扶着姐姐进去，好不容易到厢房坐了下来，我已是满头大汗，拿出帕子擦了擦，急待秦岚出来。
　　不一会儿，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我欣喜地跑到屏风边，看到那银须管家正推着他过来。
　　秦岚进来，看到一身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的姐姐一点也不惊讶，看来他是见多识广，不会为一个垂危的病人而动容的。他自己把轮椅调整了一下位置，握起我姐姐的手把脉，望、闻、问、切，切脉是最后一关，他却先做了。切好脉，他还是一语不发，却转过身对我说，我不宜在此，让我先到园子里走走，我想想大概是要问问病情，怕我这未婚的姑娘在此不妥，就让我回避了。我立即听话地走了出去。
　　原来秦家的园子极大，却没见什么人，难道这儿，就他一个主人么？我穿过九曲回廊，绕到了一道门前，门楣上书着“通幽”二字，想必是有好景致，又得了秦岚的允许才进来的，应该没有问题，就走了进去。
　　筝音袅袅而来，看来是那冷峻的秦岚在此金屋藏娇了，像他那样平静无波的人会喜欢怎样的姑娘？我忍不住走了过去。一株海棠树下，正在谈筝的姑娘一身杏色衣衫，却曾在哪里见过，待再走近些，却是明月心，明月心大概也感觉到有人过来，转过身，见是我，立即甜甜一笑，糯糯地叫了我一声“绮姐姐”，就朝我走了过来。
　　那么清丽绢秀的脸上没有一丝尘俗，让我暂时忘了两家的恩怨，一展笑颜，迎了上去。
　　“心儿，身子好些了么？”我关切地问她。
　　“好多了，你那时不是告诉我要多走路、多活动么？我照着做了，身子果然好了许多。”她愉快地告诉我。
　　“我那时只是随口说说的，真的有用么？”我惊讶地问她，看来福妈说的是真的。
　　“真的好多了，怎么你和哥哥一样不信呢？哥哥非要带我到这里来看病。”她一说到哥哥，让我一阵害怕，是啊，明月心不可能一个人到这里来，明月寒一定也来了。
　　“我信啊，怎么不信呢？我也是带姐姐来看病的，恐怕要过去了。”我握着她的手与她告别，谁知她拉着我的手不放，“我与你同去，好么？”她的眼里一片喜色，让我不忍拒绝她。
　　“怕等一下你哥哥会过来找你吧？”我犹豫着，还是拿不定主意。
　　“他有事出去了，带着我又不方便，正好秦先生给我针灸，所以暂时把我留在这了，你放心吧。”听她如此解释，我也放心了。“刚走到那看到有筝，忍不住弹了一下。否则这么大的园子，说不定遇不上你呢。也幸好哥哥说下午带我来，否则我再怎么弹筝也遇不上你。”原来也和我一样，只是过客，还以为是他金屋藏娇呢，只不过，秦岚年纪不小，少说也有二十七八，这园中怎么就没有女主人呢？他本心高气傲的人，生生地残疾了，可能一时知音难觅吧，也怪可惜的。
　　“不如我陪你再走走吧。”我陪着她一起观赏春色，繁花落尽，草木葱郁，这个春天，已经是一朵完全盛放的花儿，没了最初的羞涩，但不怎么耐看了。发现池子里有许多黑身子的小东西，大概正在变青蛙，模样特别怪，我让心儿看，她居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好奇地问我，问完了蛙儿又看到了檐下的燕巢，为了看母燕喂食，竟拉着我等了好一会儿。
　　绕过池子，正想往前院去，正好看到明月寒走来，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愣了一下。
　　明月心故意推说有东西落下了，又折了回去，自然是为了让明月寒与我单独在一起。
　　他凝望着我，一语不发，我无法承受他那样的眼神，只好低下了头，准备从他身旁走过。
　　“那日是故意的么？”他莫明其妙地问了一句，待一转念，才想起，他问的是戏园里那一幕。
　　我不由一阵脸红，又想起了与他在岛上的那一晚，“是想伤我还是真的？”他暗哑着声音问我。
　　“自是真的。”我看也不看他，扔下这几个字匆匆而去，只剩他一人站在原地，以为他不会追上来，也就放慢了脚步，思绪万千地走在回廊上，到了尽头，才发现他竟然已在跟前。“你——”我一时无语，不知道他还会做什么。
　　“跟过你几日，那天你与他也只是偶遇，想骗我么？”他竟又说出这样一句话，我却一直不知道他跟着我，难道我走街串巷的时候，他一直在我身边，我不禁睁大了眼睛，“知你是在寻求法子，现在可有眉目了？要不要我帮你？”他认真地问。
　　“噢——”我胡乱应了一声，不算应下也不算反对，我环顾四周，却没有一个人经过，只好又答，“想到法子了，你——不用为我操心。”我不喜欢被他关心，不喜欢欠着他，我们之间，只有恨就行了，再加了其他的就复杂了。
　　“你一直认为是我们明家对不起你们罗家，难道你就不能想一想，没有明家，你哥哥如此折腾，别家就不会下手么？”他终于把这一点说了出来，不是我没想到过，但谁让出手的那家是明家，出手的那人是明月寒呢？
　　“绮儿，别折磨我，那天在戏园——”他一时说不下去，“你可以折磨我，但别用这样的法子好不好，我受不了。”他颤颤地声音，让我整个心都酸痛了起来，那天，完全是沈汀洲突然吻我，我根本一点都没想到，等我反应过来推开他的时候，明月寒也已经走了。
　　“我——”可我怎么向他解释，怎么解释都不妥当。
　　“绮儿，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抛开我的名字，你告诉我实话，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他一把抓起我的手，知道他不会放我，就任由他握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想承认，却不忍否认。第一次认真地看他，发现此时的他眉头纠结，双眼深邃，脸颊下隐隐有青色的胡茬，薄薄的唇紧紧地抿着，如此坚定，却又如此脆弱，看着眼前明显憔悴了许多的他，我终于忍不住落下了泪，是为自己一时的心软，为自己内心蔓延的爱意，我纵容自己抛开了他的名字，发现眼前这个男子，其实总在我心畔、梦里，他见我泪光闪闪，知道我挣扎的痛苦，柔声道，“绮儿，别为难自己，我会等的，嗯——等你放下心中的恨意，等你接受我的爱意，好么？但你要答应我，别再那样对我，好么？”他像一个孩子，柔声劝慰着我、讨好着我，我抬起头，再次直视他，发现他正满含笑意、满含期待地热烈回望着我。见我还是犹豫，另一只手环住我的腰靠近他，“记得上次喂你药么，同样的法子，我还是会用的。”他真的凑了过来。这毕竟是秦岚府上，姐姐还在看着病，我怎会让他如此造次，反正只是答应他试着接受他，又不是答应嫁给他，于是赶紧点了点头。而一见我点头，他欣喜若狂，还是忍不住俯下身，轻轻点在我的唇上，只那么一点点温柔，却已让我身心俱软、无地自容，光天化日之下，不知道周围有没有眼睛盯着，我赶紧甩开他的手走了，他也不恼，只慢慢跟在我的身后。
　　等到前面厢房，竟然发现明月心已站在那儿，朝我会心一笑，我的脸立即红了起来，刚才园中一幕，不知她有没有看见。
　　而姐姐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询问地向我们望过来，我立即走到她身边问怎么样，秦岚却答，“面色无华、舌淡苔薄，脉细无力，是气血两亏之症，以至两目干涩，毛发脱落，失眠，心悸，肢体麻木，冲任失养，脾胃不和等。” 他顿了顿又道，“时日太久，身子受损严重。刚针灸一次，以后每五日针灸，再附以汤药，观察一月，看可有起色。”他又递给我一纸药方，“这是药方，是我自配的七味暖宫丸和人参归脾丸。方中人参、熟地黄为君药，甘温益气养血；臣药以白术苦温健脾燥湿，茯苓甘淡益脾渗湿，两药助人参补肺脾之气，实后天气血生化之源。当归、白芍药养血和营，协熟地黄以益心养肝生血；更用炙甘草和中益气，川芎活血行气，两药共为佐药；使药以姜、枣调和脾胃。全方相辅为用，共收补气养血生发之功。”
　　病已治，药已开，那诊金就得付了，我从身上摸出一只镯子，递到秦岚手里，道明一时没有银子，只得将镯子当诊金了。谁知那秦岚并未接过，反而从椅子后面拿出一外包袱来递给我，“这是江儿让我送还与你的，看看是否少了什么？”
　　“江儿？”太湖西山上的江儿，他竟然还记得我，我不由笑了起来，那几个野孩子，如今不知道怎样了。
　　“江儿是我义子。”秦岚淡然道，我却没想到，他的义子竟然是盗寇之子，还是我认识的江儿，看来此次他能为我姐姐看病，一定是因为江儿了。怪不得上次亲自过来见我，我后来可是听说，他看病的规矩可多了，开始还以为是张子谦提前与他打了招呼，现在看来跟江儿也有关系。
　　他把镯子递还给我说，“江儿想来看你，说不定过两天就到了。”
　　“真的么？我也很想他了。到时来了，能找人通知我一声么？”
　　“他是为着你来的，当然要让你过来。”我怎么听他的话有点酸酸的感觉，难道江儿不是因为他这个义父而来不开心了。
　　看病一切顺利，我与姐姐自是高高兴兴回了张府，晚间又到抚琴馆知照了张子谦。
　　回到屋里，桌上的一张贴子却让我为难起来，沈汀洲明日生辰，邀我去他府上一聚，去是一定要去的，可送什么礼物给他才好，自己又没什么银子给他置办一件象样的礼物，一天的好心绪就为这事给冲得无影无踪了。

　　第二十六回

　　拿起案上的绢扇，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也是一番心意，不如拿这个当他的生辰礼物吧，既省了银子又不失体面，就是怕他会误会了，于是又给沈汀兰准备了一把团扇。又想起来没东西装，在床上翻了翻，才想起江儿给我的那包东西，打开一看，自己的银票和换洗的衣裳还在，不由一阵欣喜，那江儿，与他只不过相处短短两三日，却有此番心意，令我动容。
　　第二日，到街上买了两个盒子，把扇子装好，就兴冲冲地去赴宴了。
　　到了门口，一个下人看了我的贴子，就在前面为我引路，大概到了第一次来的院子，也听到了众人的高谈阔论声，那下人却未停步，一直把我带到了沈汀兰的院子。幸好我也为她准备了扇子，否则真有点不好交待。
　　她好像一直在等我来，一见我就拉着我说，“怎么来这么晚，本想可以好好跟你说会话的。”
　　“我到铺子里去转了转，所以来晚了。”我拿出盒子递给她，“这不，向姐姐陪罪来了。”
　　“送我的？”她似乎有点不相信，“今日可不是我的生辰。”她故意娇嗔道。
　　“我知道。但认了姐妹后，姐姐可是宴请过了，我还未表示过呢。为表诚意，自己做了把绢扇，你可别嫌粗陋才好。”她立即打开来拿在手上，“真是好看，是你自个儿画的？”她问。
　　“你可别见笑啊。”我低头喃喃地说。
　　“是什么好东西啊，也让我瞧瞧。”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沈汀洲穿着一身绛紫的衣衫大步走了进来。
　　“是绮儿妹妹送与我的礼物。”沈汀兰抢先说道。
　　“哦——”他拿了过来，仔细瞧了起来。自上次戏园一别后，我一直没见过他，对于他，心里总存着芥蒂，所以见着了难免不语，等他看到了沈汀兰手里的扇子略微微沉思的样子，才想到今日是他生辰，我的礼物还未送出，怪不得他表情淡淡的，脸上的笑容不似以往灿烂，于是赶紧递了上去。
　　他接过礼物，大概早料到是把扇子，看不出多大的惊喜，也好，本就平常，在他眼里更是寻常，那是最好不过。他仔细看了看扇面，“一树梨花落晚风”，他轻轻读了一遍，赞到，“真是好意境。”
　　“这是我吴兴住过的院子，在翠屏山下，青山绿水，花落花开，很清静。”说完一想不对，这样把自己喜欢的地方画了送与他，他是否会以为——于是又道，“我画技太差，也只能画点儿自己熟悉的景致，见笑了。”想想在这里送给他更好，省得当着他那一帮非富即贵的朋友献丑。谁知他看过后没放到盒子里，反而拿在手上扇了扇，好像不想放回去了，让我大急。
　　“现在用好像还早了点。”我低低地说了一声，他这样拿出去，还不是要让别人笑了去。而且天虽暖了起来，但毕竟还有凉意。
　　“瞧把我哥美的，我看以后是扇不离手了。”沈汀兰笑着对我说。
　　“你不是也有么？”他对沈汀兰说，“时辰差不多了，一起过去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随他们兄妹俩到了前面的园中，看到一群身着绫罗的年青男子们正把酒言欢，却无一女子，倒是让我有些尴尬。沈汀洲一一为我作了介绍，他们大多是苏州缫丝、印染、织造的富商子弟，其中认识的只得两个，一个是明月寒，另一个就是张子谦。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提了一句，“沈兄手上的扇子，恐怕是有什么来历吧？”一个穿湖蓝绸衫的男子淡淡地问。
　　“刚不是见你空着手去的么？”另一个穿深青色的男子加了一句，把大家的目光齐齐地转到了他的手上，让我一时窘迫不已，另一个穿绯色绸衫的一把抢了过去道，“大家看看，这画画得可真有意境，还有落款，是罗小组所赠吧？”大家又把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是她送与我的生辰礼物。”沈汀洲倒沾沾自喜地讲了出来，我不由自主地向明月寒望去，他也像其他人一般好奇地挤过来看，但那眼睛却一直望着我，充满了探究、猜测。
　　“罗小姐的礼物是她亲手画的，这样一比，可就显得我们送的太普通了些，怪不得沈兄不看在眼里。”那绯色衣衫的故意装出大彻大悟的样子。
　　沈汀兰笑嘻嘻地走到那人跟前说，“你是羡慕了吧，反正刘大哥的生辰也不远了，大家到时都亲自动手做样东西送与他，可好？”她转而向着大家问到，其他人起了哄，有的说送他一副字，有的说送他一匹布，说什么的都有。
　　趁大家乱哄哄的时候，沈汀洲靠近我，悄声道，“绮儿的礼物，我很是喜欢，会一直带在身边的。”说完，他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只剩我一人出神地站在那里，一时没明白过来。
　　此时，几个衣着鲜亮的女人鱼贯而出，看来他们互相很熟悉，因为没有介绍，大家都已彼此打起了招呼，来的几个女子还纷纷把带来的礼物送与沈汀洲。于是，众人转而去比她们送的礼物了，我也暗暗松了口气。
　　明月寒站在那边，正与一个身穿桃红色衣衫的女子聊着，那少女一会儿吃笑，一会儿凝视，颇为娇憨。他们三三两两攀谈，而我认识的明月寒似乎也与那姑娘相谈甚欢，张子谦则是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喝茶，沈汀洲自然更忙，忙于穿梭在花丛中，如鱼得水。看得出来，这些人里面，他与明月寒人气最高，五六个姑娘中，有几个虽不与之交谈，但那眼神却时时地望向他们。看到他们如此热闹，我退到了边上吃起盘子里的果子来，时不时看一眼他们，心里却是一番忐忑。
　　正当我百无聊赖的时候，一个穿着灰绸衫的男子走了过来，却忘了他叫什么。“罗小姐，在下秦岩，秦岚是我兄长。”他似乎知道刚才沈汀洲为我做的一番介绍后，我根本没有记住他，于是又自我介绍了一下。
　　“见过秦公子。”我还礼，难道他知道我见过秦岚？不知有什么事。
　　“在下一直在外张罗生意，刚刚回来。听家兄说起，罗小姐独自一人经营一家铺子。小姐的扇子画得很好，不知有无在铺中出售？”他看着我认真地问。
　　“那是闲时做着玩的，粗陋不堪，哪敢示人，今日是沈公子生辰，我没什么象样的东西相赠，才出此下策。秦公子真觉得此物还看得过眼么？”看来他是知道罗家如今已艰难度日，否则哪需要我这个小姐把自己的画儿拿出去卖，他的提醒让我一阵激动，但兴奋之余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苦苦寻觅之法，难道就是此扇？
　　“罗小姐谦虚了，这样一把扇子，我带到西洋，恐怕能值二十两银子，姑娘若有意，不妨与在下合作，先试一试也无妨。”他的话让我很惊讶，也很震动，自己随手画画也能卖银子，而且价格不菲，还要卖到西洋去，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哪有不试之理。
　　于是，我与秦岩约定，明日再送几把扇子让他看看，并准备好好商量一下。这事我得好好想想，于是一个人慢慢踱到了一座假山后面坐着。
　　“你认得秦岩？”明月寒不知何时转到了我的身边，可能我一时想得投入，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我——我也不认识他，他大概是听秦岚说起的吧。”
　　他走到我身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因为不愿意与他靠得太近，我立即站了起来。
　　“那秦家可是不简单，除了秦岩偶尔露面外，济世堂的秦岚，听说几乎从不出门，看病也是论心情，好的时候温言软语，碰到他心情不好，别说看病，连门都不让进。而他，一般病人又都不看，找上门去的，多多少少有点来头。”他这番说辞，无非是想说明秦家门不好进、秦家人不好见。
　　“那我看来是误打误撞撞上秦岚心情好了。”我沿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那秦岩呢？听说他近两日方才从杭州赶回，怎么就知道你了？”他盯着我的脸，似乎我脸上有答案似的。
　　“那你去问他吧，我怎么知道？”我也生气了，秦岩此前虽与我未识，但并不是随便找件事与我搭讪，可明月寒倒好，自己与那少女言笑晏晏，却对我指手划脚，心中自然有气。话一说完就要走，明月寒一把拉住我，我一时没站稳，差一点就跌到他的怀里，真是又气又急。
　　“绮儿，我担心你呢。你怎的不知道？那秦家，还是少惹为妙。”他不无忧虑地说。
　　“我有什么好让你担心的，你又凭什么担心我？”我现在无钱无势，长得也不是国色天香，秦家又何须对付或者算计我。
　　“我凭什么担心你？就凭我喜欢你，我不放心，怎么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恨恨地说。
　　“你喜欢我是你的事，与我何干？”又想起了那些怨恨，想起了吴兴往事，想起了刚刚他与人谈笑，不由得泪眼婆娑。
　　“绮儿，绮儿，是我说错了好么，我说过要给你时间的。可——可刚才看到你给沈汀洲的绢扇，看到秦岩找你，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你懂么？”他那样患得患失的样子，让我心里一阵酸楚。
　　他见我不语，又道，“沈汀洲少年风流，你也少与他来往，好么？”
　　“你不和他一样么？你看那些小姐们还不是与你纠缠不清。明公子，人不风流枉少年。”我白了他一眼，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我何时去过风月之地，又何时与那些人纠缠不清了？我倒希望有个人与我纠缠不清，可她就是不待见我。”他直直地瞪着我说。
　　“我要回去了。”我不想与他纠缠下去。
　　“我最近都在苏州，可能的话，就不回吴兴了，陪着你，也——等着你，好么？”他转而柔柔地问我。
　　“你爱呆哪儿就呆哪儿，过两天我就卖了铺子回吴兴。”我转身要走，他又拉住了我。
　　“真要回去？我刚刚安顿好，你就——你放得下你姐姐？”他急切地问我。
　　我是知道他要留在这里，才这么决定的，是啊，我怎么舍得下姐姐，要回去，也要等到她病好一些了才行。
　　“铺子真要卖么？我去帮你张罗吧。”他又道。
　　“谁要你帮忙，明家不是想要么？你们出再高价，我也不卖给你们。”其实明家买不买这铺子意义已经不大，我也只是说说气话而已。
　　“你这么说，我还真动了心思了。不过——买下来，也是为了打点好再送给你。”他深情地望着我，我却一阵反感涌了上来。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说完就真的走了，我这样与他作对，为的什么，是真的讨厌他么？可心里，明明是想着他的，想着他一路来的照顾，想着他关切的眼神，想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恐怕是再也逃不开了，如此与他作对，其实不是真的讨厌他，而是讨厌自己罢了，讨厌自己就这样爱上了仇人，讨厌自己在他的爱里不可自拔，讨厌自己如此优柔寡断。

　　第二十七回

　　“我准备把这间铺子卖掉。”我对两个伙计说。他们一听我这句话，呆了一下，又像是早就预知了一样，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你们是担心没了差事吧？”他们一直不语，想必是担心一家生计。“我卖了铺子，但还要留你们做别的事，你们愿意么？”
　　两人一听这句话，立即抬起了头，“小姐真的还要我们？”他们似乎有点不相信。
　　“真的。”我笑着安慰他们，“这铺子是我们罗家最后一间铺子，我理应守下去。但你们看，我们这样死守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变通一下。这儿地段好，应该能卖个好价钱，然后我们——”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他们，毕竟想法还不周全。
　　“小姐心里盘算好了那是最好不过，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小姐尽管开口。”周正明知我有难处，立即抢着说道。
　　“法子还未想周全，等想周全些，我再与你们商量。”我歉意地朝他们笑了笑。一向老实的姚敬也说，“小姐，我们一定会学着做好的。”
　　“其实你们两个都是聪明人，只不过一直没人好好教你们而已。”这是实话，他们俩做得不长，年纪也不大，原来的掌柜根本没好好教什么，自然是稀里糊涂，可以后，他们能不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我心里还是没底。
　　我展开纸，写了一份卖铺子的告示，“姚敬，你把这个贴到门上去吧。”他接过后跑了出去。
　　正当他出门的时候，明月寒走了进来，周正明一看他似与我认识，识相地去收拾铺子去了。
　　“你怎么来了？”明明可以说得温婉的话，一到他面前，我的口气立即变得生硬了起来。
　　“来看看。”他直视着我，没说是看我还是看铺子，但我宁愿他是来看铺子的。
　　“那你仔细看看，这铺子值多少钱。”我靠到边上一些，避开他的灼灼目光。
　　“真要卖？这可是——”他急切地问我。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卖铺子的告示都贴出去了。”我白了他一眼。
　　“你真的放弃了？要回吴兴去？”他沮丧地看着我。
　　“守着这么个烂摊子干什么？还不如卖了干净。也省得人家一直惦记着。”我气呼呼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惦记着啊？”门口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让我的心一阵颤抖，明月楼，此时正不疾不徐地走进来。“不过——我惦记的可不是这间小铺子，而是——”他边走边看，因为明月寒一直背对着他，根本没发现。明月寒听到如此熟悉的声音，缓缓转过身，两兄弟就这样见面了，等明月楼看到转身向他的明月寒，话只一半，就没有说下去，但立即恢复了镇定。
　　“你怎么来了？”一个说。
　　“你怎么在这里？”另一个同时说。
　　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他们之间并无兄友弟恭的情谊，似乎剑拔弩张更多一些。
　　“我是看了门口的告示进来的，怎么？你也有此意？”明月楼的惊讶一闪而过，还是那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明月寒明显有些生气，“杭州、吴兴的生意还不够你忙么？”看来两人一定在生意上有矛盾，否则不会如此紧张。
　　“听说——我们明家在苏州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过来看看，也好知道你的本事到底有多大。”明月楼转而阴沉着脸。
　　“有话回去再说。”明月寒意识到我在，冷冷地说了一句。
　　我自是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在一边看账册。
　　“罗姑娘，这最后一间铺子是不是准备卖个好价钱？你说多少吧，我要了。”明月楼不去理睬明月寒，转过来对我说，脸上又挂上了得意的笑，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好啊，你先出个价吧，没人比你更高的话，我自当双手奉上。”我压住心中的怒火，“告示上写得很清楚，半月后，价高者得之。你不必急于一时，况且谁出的高，还不知道呢？”我不愿与他们兄弟二人纠缠，自顾自拿着账册走到里间去了。
　　过了没多久，周正明走了进来，告诉我他们都走了，“我再多写几份告示，你马上去一趟山塘街，那里都是各地的会馆，来此做生意的人都在那住着，你把告示贴到会馆门口去。”我边走边对他说。
　　“小姐是想让更多的人来出价对吧。”他惊喜地说。
　　“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等着别人上门来买吧。知道的人多了，真正想买的人出的价才不会低。”
　　“还是小姐想得周到，等你写好后我马上去办。”虽要卖铺子，但伙计留用，所以他们也还挺高兴。
　　“下午我也要出去一趟，铺子姚敬看着吧，反正生意不做了，如有人出价，你先招待一下，不过，人家出的价码不能让别人知道。”我郑重交待姚敬。
　　下午，我拿了绢扇和绢画走了出去，秦岩与我约在寒山寺。寒山寺位于苏州城西阊门外十里枫桥西南不远处。坐东朝西，门对古运河，相传始建于梁武帝天监年间，初名“妙利普明塔院”，但它的闻名于世却要归功于唐代诗人张继。当年张继进京赶考，名落孙山，郁郁还乡，途经苏州，夜宿枫桥，触景生情，于是写下了千古绝唱《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走进寺门，虽只一般时日，但礼佛之人却不少，善男信女进进出出，倒让古寺多了几分人间烟火。如果是在霞光微曦时或暮色苍茫中，立于江岸湖边，静听几声随风飘来的钟声，一定会使人勾起一番怀古的幽思，我站在巨大的古铜钟前怔怔地想。
　　“这是嘉靖年间本寂禅师重铸的铜钟，唐代铸造的那口，后来被毁掉了。”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从冥想中醒过来，“哦”了一声转身看见秦岩站在身前，还是一袭灰衣，淡青的暗纹泛着冷清的光泽。
　　“秦公子。”真不晓得他站在我身后有多久，只好展颜一笑，掩饰自己的无措。
　　他缓缓踱步，绕过铜钟，向里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这里，像不像吴兴翠屏山的灵峰寺？”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问我。
　　我没料到他突然停下，没缓下步子，“咚一”下撞在他的身上，仰首看他，满面绯红，心如鹿撞，不由羞涩垂目，后退两步，大概正好站在一株海棠下，一地花瓣，零落成泥，却忘了之前他问过我什么，只踌躇不语。
　　“绢扇可曾带来？”他站在原地，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带来了。”我把手里的包裹给他，他接过去，环望了一下说，“到那儿去看吧。”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椅说。
　　他看了一眼石椅，用手拂了拂尘，让到一边请我坐下，“是否太凉？”他连忙又问。
　　“还好。”我轻轻答，其实还是有点凉，三月末的天气，花木扶疏中，日光不曾照到，颇有凉意。
　　他看我无碍，才打开包裹，拿出绢扇来看，还有几幅绢画。看的时候，他一语未发，让我心生忐忑，不由一眼又一眼看他的脸色，却终未发现什么，大概，大概不甚满意吧，心里更加不安。
　　“是翠屏山吧？”他淡淡道。
　　“是的，来苏州之前，在那小住过一段，一直很喜欢，就画了下来。”我惴惴地答道，上次不是觉得还行么？难道这两天赶出来的画儿真就这么差了？
　　“我也去过翠屏山。”他目不斜视，盯着那幅《翠屏山居图》说，“我也很喜欢。”他抬眼看我，害得我只好低下了头，刚刚一直在揣摩他的样子，在他一抬头间全落在了他的眼里。
　　“哦——翠屏山一直是文人墨客游冶之地，每年清明时节都有诗会，历时十天十夜不散，来自三省的青年才子以诗会友，写得好的就会收录在每年的诗集里。听说后来又有一些爱好书画的也来到这里，相互切磋，让吴兴成为了文人画家集聚之地。”我侃侃而谈，倒忘了刚才的尴尬。
　　“怪不得你的画这么好，是不是也穿成这样去参加过他们的聚会？”他的脸上竟浮上了一点点笑意。
　　“我——只是听说而已，况且画得一般，岂敢前往。”我赧然低头。
　　“我看很好，不如再画一些吧，半个月后，有船出发去东瀛，东瀛人就喜欢你这样的绢扇，绢画也很好，半个月，你能画出多少？”他注视着我，认真而期待。
　　“你要多少？”
　　他挺直身，眼里蓄满笑意，“有多少要多少，不过——不能偷懒，我可要一件一件地验货。”
　　“真的？”我兴奋地不知所措，这半个月，我要日以继夜地画，又不用每幅都不同，拿出一百件应当不成问题。
　　“铺子要卖？”他转而问我，敛去了笑意。
　　“嗯，今日上午才贴的告示。”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不无好奇，却不敢问出来。
　　“满街都是你的告示，想不知道都难。”他又颇有深意地望着我，好像连我自己都出名了似的。
　　“这样才好，我啊，就怕人家不知道我要卖铺子。”我故作轻松道。
　　他只是望着我闲适地笑，那样子，就像我不是卖铺子，而是一个与同伴们玩游戏的小女孩送走了一件玩厌了的玩具。
　　“只有半个月，那我可要争朝夕地画画去了。半月后，如何把画交与你？”我可不敢与他二人再呆下去，明月寒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帮我不知出于何意，但我与他，毕竟不是朋友，只道是因为生意合作才一起坐在这里。
　　“我自有办法找你。”他知道我要走，先站了起来。
　　道别后，沿来径归去，走远后回望，他却依然伫立在那里，像完全融入了这山寺的禅意里。

　　第二十八回

　　在张子谦安排下，我带姐姐又去看了两次病，又托周正明买了一批扇骨，让他与姚敬糊好绢面送与我，我天天躲在房里画画，忙得天昏地暗。期间，张子诚的两个妾室来找了一次麻烦，都给我挡回去了，大概是因为张子诚三两日来探望姐姐一回，让他们感到害怕了。但每次他走后，姐姐总是忧虑地看着我，让我忙碌之余不免不寒而栗，姐姐病好一些后，我一定要走，但不知道周正明铺子找得怎样了。这两天，他与姚敬也够忙的了，帮我买扇骨，糊绢面，又要守着铺子，联络买铺子的人，还要四处找新铺子。这样的忙碌，他们还没经历过，但也正是历练的时候。
　　第三次送姐姐去看病时，顺便去看了看周正明找的铺子，离济世堂有半个时辰的路，有了张子谦安排的车子，一来一回才半个时辰，姐姐针灸也正好结束。
　　每次来，我都会把画好的绢扇、画儿放在济世堂，让那老管家转交给秦岩，老管家对我的托付也不惊讶，点头接过后就到里间放了起来。
　　今晚是张子诚父亲的生辰，所有人都在前厅忙着招呼客人，刚刚酒席上的吵闹声已渐歇，不一会儿，“伊伊呀呀”的戏文声传来，隔得太远，也听不清是什么戏文，一屋子的丫头老妈子都听戏去了，姐姐因针灸了几次，略有起色，晚间被扶着去前厅祝了寿，回来后因为太累睡下了。
　　明日，铺子要卖出，余下的画作也要交给秦岩，细数数一共完成了一百五十多幅，除送走的，现还有二三十幅，明日可一并带去。为了这批画作，我每日只休息三个时辰，到今天，已明显感觉体力不支，身形憔悴。
　　屋里只剩我一人，画完最后一笔，我站起来，想到紫园里走走。月色渐浓，清亮亮地洒满了整个湖面，碎银般的微光反照在岸边的杨柳上，可以看出些微的墨绿色。清风徐来，花香幽淡，本是散步的好时候，可惜一片蛙声惊扰了整个紫园，沿湖而行，想起了翠屏山下苕溪里的那一群群黑色的小蝌蚪，如今的它们，如此的夜晚，是否也已聒噪在山林间，而福叔、福婶，还有锦儿、小福子，他们过得好么，他们是否已在蛙声中入眠，还是被吵得睡不着，因而想起了我。还有城里的绢儿，她与伍长春情投意合么？是不是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喝上他们的喜酒了……
　　“绮儿妹妹”。不知何时，张子诚已来到身后，月光下，红光满面的他双目灼灼，让人感到害怕，我不禁退后了两步。
　　“姐夫——不在前厅怎么跑到后园来了？”来到此地，我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姐夫，因为他不配，但醉酒的他，口里酒气熏人，眼中更溢满了急不可待的东西，让我感到后怕，这样叫他是提醒他，但愿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绮儿——绮儿——”他的声音里如此惑人，让我全身一阵战栗，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一点点靠近我，我一点点后退，虽然他喝多了，脚步有点踉跄，可毕竟是壮年男子，平常酒色过度，身体略有些发福，对付我却足足有余。而我，这半个月，要送姐姐看病，要安排买卖铺子的事，还要日以继夜地画画，早已感到体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想到这，我心里一阵紧张，怎样才能稳住他呢？
　　“姐夫，你喝多了，我去叫人来扶你回去吧。”我故作镇定地说，想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这点酒算得了什么？”他又靠近我一些，可我身后是树篱，已退无可退，“我――是醉了，不过，是为你陶醉了，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陶醉了。”他赤裸裸地说出来，让我更感紧张，这里，今晚恐怕是没人会来救我的。
　　“姐夫，父母去逝前已经把我许人了，请自重。”我脸一肃，只得如此骗他，他以为自己是谁，想让我与姐姐学娥皇女英么？
　　“人都已住在我这了，不跟了我还要嫁与谁？跟了我，你还可以好好照顾你姐姐，多好。”他以姐姐为借口逼迫我，知道我是放不下姐姐的。心中不由一苦，确实，我是可以拒绝他，可以一走了之，但姐姐呢？难道还要让她回到原来的破地方去等死？可是要牺牲自己，不光我做不到，姐姐也一定不会同意。
　　“那姐夫能容我考虑一下么？这么大的事，我总要与姐姐商量一下才行，况且定下的人家，也还要想个万全之策退了才行。”只要他今天放过我，回去再想应对之法也不迟。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姐姐那儿自有我去说，至于你定下的人家，是哪家，你告诉我，多花点钱总是可以解决的。”他虽然醉了，脑子却不糊涂，让我心里一声哀叹。
　　“我相信，这些小事，姐夫一定能解决，但你那园子里的三位呢？你就不怕――”他总还要忌惮他自己屋里的几个吧，其中两个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绮儿，只要你愿意，我立马把她们赶出去，这样总行了吧？”真是狠心啊，怪不得姐姐境遇如此。他说完，出奇不意地上前抱住我，“绮儿――我的绮儿――我天天想着你，啊――可想死我了――绮儿――绮儿――”他用力把我圈住，一边说一边就把嘴凑了上来，浓烈的酒气熏得我一阵晕眩。
　　他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环在我的脖子上，我几乎动弹不得，只得极力把头往后仰，把脸别转到一边，双手用力推他，可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男人一旦想要一个女人，就会变得力大无穷，今时今日，恐怕过不了这关了，我又急又慌，眼泪刷刷流了下来。
　　他赤红的脸越来越近，两眼精光四射，一声又一声充满了情欲的呻吟让我慌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与上次明月寒在岛上吻我大不相同，毕竟他会考虑我的感受，再怎么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还可以控制自己心里的欲念，但张子诚却不一样，他恨不得把我一口吃了。
　　什么办法都没有，他看我挣扎不过他，原来放在脖子后面的手伸到了前面，开始解我的扣子，吓得瑟瑟发抖的我早已全身冰凉一片。他烫得吓人的手一触到颈下的肌肤，一下子让我清醒了过来，本来一直逃避的身体反而向他扑去，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那用尽了毕生精力的一咬立即让他痛得放开了，鲜血如注般流下，我呆了呆，趁他痛得惨叫时，立即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倒在树篱旁，大概身子撞在了树篱的枝丫上，他又痛喊出声，我看他已倒地，赶紧跨过他的脚，没命地向前狂奔而去。姐姐的院子我不能回，回去就是等死，还不如逃出去，可紫园的后门早就落锁了，那看门的一定是偷着去看戏文，早早地把门锁了，我慌乱地在门口摸索了半天，身后已经传来张子诚的声音，他气急败坏地喊我，让我脚下一软，手也顿了一下，发现根本打不开。我颤抖地站着，不知所措，又记起紫园西边的围墙那儿有个狗洞，我身子瘦，应该可以钻出去，于是赶紧跑去找。终于找到了，我钻过树丛，扒开杂草，用力爬出去。
　　爬出张家，我赶紧往前跑，但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总感觉跑得越远越好。终于实在跑不动了，两脚一软坐在了地上，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刚刚如此屈辱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要真的逃不掉，恐怕这一生就完了。
　　什么叫祸不单行，说的也就是我现在这一刻了。等我哭累了，好不容易扶着墙站起来，发现明月楼正得意地向我走过来，不可置信地望去，一辆马车正停在幽暗的转角，离我只有几丈远，可我刚才一直深处在自己的悲伤中，根本没有听见。
　　明月楼手上提着灯笼走近我，蹲下身子，举高了灯笼，仔细地看我，此时的我，头发零乱，一些碎发从额上垂下，胡乱地遮在脸上；而脸上，我记得爬出的时候沾了不少墙泥，但愿现在满脸都是泥，他根本认不出我来。可瘦小的身子却不听使唤地在风中瑟瑟发抖，我无助而又冷漠地望了他一眼，希望他没有认出我来。但他怔忡片刻，竟然伸出拇指，轻轻拭去我右脸上的一点点灰土，冷声道，“你这副样子，我倒是第一次见。”原来他认出我来了，心里真是叫苦不迭，这下该如何是好，那张子诚喝了不少酒，平时酒色过度，我才能趁其不备，借着夜色逃了出来，明月楼，我恐怕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什么叫冤家路窄，眼下就是了。
　　“怎么？害怕了？”他缓缓放下了举得高高的灯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转过脸，不去看他，不是不敢，而是还没想好怎么应付。
　　“你一向不是伶牙俐齿么，今日怎么没话了？”他咄咄逼人，眯起他长长的凤眼，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与你无话可说。”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条路上没什么人经过，我去惹怒他完全是自讨苦吃。
　　他一把扔了手上的气死风灯，用力抱紧了我，如此温暖的胸怀，让我颤抖不已的身子一暖，但更强大的冷意贯穿而来，让我感到无比恐惧。“你--干什么？放开我。”可此时的我色厉内荏，言词决绝，却起不了任何作用。
　　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样坚强有力的胳膊传给我的危险越来越浓烈。“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要叫了。”我用力推他，可经历了一场搏斗险胜了的我刚刚又跑了很长一段路，我那点力气对他来说只能称之为缚鸡之力。
　　“我就不放，你准备怎么办，你想叫就叫吧，这里连个鬼都没有。”他提醒我。
　　巨大的悲哀向我压来，让我喘不了一口气，孤苦无助的泪若泉涌，顺着脸颊滚滚而下，那么灼热却又那么冰凉，刚出狠窝又入魔窟，我已害怕得全身都麻木了。
　　突然听到马车声传来，他大概也听到了，略略放开一些，看了我一眼，却一点要放我的意思都没有。马车已在拐弯处，要是它向另一个方向去了，那唯一求救的机会就没有了，“救命啊――”我声撕力竭地喊了出来，自己却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极度害怕，终于晕了过去。

　　第二十九回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睁开惺忪睡眼，不由大惊，这不是我在张家住的屋子，这间屋子比我住在张家的那间大多了，雕花梨木床，天青色锦被，上绣松鹤延年图，床前屏风，是一幅山水苏绣，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日的中衣，心算放下了一些，但这是哪里，昨夜，我是在明月楼的怀里晕过去的，难道这是他的府上。我顾不得观察这间屋子，拿起案上昨日那件脏兮兮的外衣穿在了身上。可一走路，脚下像踩了棉花似的，轻飘飘得像要飞起来。让得上次晕过去，我住的是明月寒府上，难道这次，我住到了明月楼家里？这一念头让我惊愕当场，难道我与明家真的要一直纠缠下去。
　　如果这是明月楼苏州的别院，那他不可能让我如此好过，想起昨晚他邪邪的笑容、不怀好意的眼神、令人窒息的拥抱，要真落到他手里，恐怕早已惨遭他的荼毒，不可能是现在这副安然无事的样子。昨晚晕倒的时候，有车经过，那一定是车里的人从明月楼手里救下了我，一定是车里的人，但他是谁？这又是哪里？既然他救了我，那我就用不着害怕，我虚弱地想。
　　匆匆洗漱了一下，走出房门，是一个不小的园子，似乎有点熟悉，却一时说不出是哪里，只好继续向前走走看看。待到看见银须老管家时，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原来我在秦岚府上，带姐姐来过几次，虽然他一直不苟言笑，极少说话，看病的规矩也多，但毕竟心地良善，可能是因为身有残疾，变得孤僻了一些，所以不擅言辞而已。
　　“老人家，是秦先生救了我么？他现在哪里？”老人家笑笑道，“姑娘身子虚弱，还是回房休息吧，少爷他在前厅看病，一会儿自会来看姑娘。”
　　那可怎么行，救我的人是他，况且他又行动不便，怎可让他过来。“我好多了，还是我到前面等他吧，也好叫他再帮我看看。”我客气地对老管家说。
　　老管家听我说的也有道理，就没拦我。一路上，我突然想到，秦岚向来足不出户，昨晚怎会出现在那么偏僻的路上？可要是救我的不是他，又会是谁？难道是救我的人把我送到他这儿就走了？可我虽与秦岚有些交情，但也不至于可以在他这里住一晚，他这儿，听说除了一个老妈子，就没别的女人，连下人，也才三两个。
　　带着满腹狐疑走到前面耳房，等着秦岚经过，那老妈子给我送上了点心，吃了点东西，感觉自己好了许多。不一会儿，轮椅转动的咯吱声由远及近传来。
　　“秦先生，昨晚谢谢你出手相救。”我立即站起来向他深深一揖。
　　“身子好些了么？药喝了没有？”他波澜不惊地看着我，语气平静，听不出有什么关切，只是作为一个医者对普通病人的问候。
　　“好多了。”我喃喃答他，到底是否他救我，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一时让我无从问起。
　　他“嗯”了一声，再无下文，突然的安静让我有点不习惯，正想着怎么开口问他，他却先与我道别，“我还有事，先走了，有什么事找管家就行。”说完，自顾自摇着轮椅向着园子的方向去了。
　　今日上午，想买那间铺子的人会来出价，我得赶过去，秦岩那里，恐怕是没办法了，最后那几十件东西还留在张家，现在这样子是不方便去拿了，也不知道姐姐怎样了，但昨夜我与张子诚的事应该没人知道，张子诚也不至于立即把姐姐赶回原来的破房子，我只有先把铺子的事解决了再说。如此这般想好后，我找到管家，向他道了别，就直奔铺子而去。身上没带银子，但实在是晕眩未愈走不动路，只好叫了车子，等到了铺子，再让周正明垫上吧。
　　车子还未到，就见铺子门口热闹得很，停了好几辆车，几个车夫正蹲在一边聊天。平时做生意门可罗雀，今日卖铺子倒是门庭若市，不过也是好事，至少竞价的人多，能卖个好价钱。
　　周正明一直在门口焦急张望，大概是想买主都来了，我这个卖主怎么这么晚还没出场。
　　走到门口，环视屋内，明月楼坐在中间，若无其事地喝着茶，悠然自得；明月寒坐在右边，看到我来，给了我鼓励一笑，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另外十几个人，我都不认识，大概是看了我的告示来的掌柜和他们的伙计吧。明月楼看到我出现，一口茶含在嘴里，吃惊地看着我。有什么好吃惊的，逃出了他的魔掌，我自然能好好地出现在这里，我恨恨地想。可他的吃惊，我实在有点看不懂，难道救我的人身份特别？他一定知道救我的人是谁，但我怎能去问他。
　　在座的其他人看周正明跟在我身后，知道正主来了，好奇地打量着我。我向他们一一打了招呼，说明了卖铺子的原因，介绍了铺子的情况，然后让姚敬准备好纸笔，送到他们面前。
　　“各位掌柜的，罗家经营不力，到我手上，不谙商道，所以想就此卖了铺子。想必大家前些日子已来看过铺子，大家看得上罗家这间小铺子，实是在下荣幸，但铺子只有一间，总不好分给大家，只得麻烦大家写下愿意出的价钱，价高者得之，今日即可银铺两讫。”我向大家再次说明，省得到时起纠纷。
　　一干人早了然于胸，商量着写价钱去了。他们在来之前，一定心里有了数，只不过一看这阵仗，竞争激烈，真想要的肯定会比原来想好的多出一分了。
　　不一会儿，周正明就收齐了。
　　“请大家先喝口茶，稍后即向众位宣布铺子归哪位掌柜的。”我和周正明到了后堂，一一打开，心里还是有点紧张，如果太低，只能贱卖，但价钱合适，出价最高的是明家，又当如何？正常买卖，正价卖出，是否明家，也就无需记恨了。
　　果然，出价最高的是明月楼，出价一万两，但另两张纸上，虽没有具体的价钱数，却让我心中一动，一张是明月寒的，他没写具体价钱，只写比明月楼多一千两。他这招显然是不想让明月楼买下我的铺子，既讨好了我，也打击了明月楼，真是一箭双雕。
　　另一张就更耐人寻味了，上面写的是比此次竞价最高者多一层，也是一万一千两，署名严沁。刚才我进门后大家一一介绍过，但我实在想不起来是哪位。如此报价，看来是志在必得，因为如果只比最高者多出一百两，也许我不一定考虑，多出一层，已是不少，我自然要掂量掂量。他如果纯粹对铺子志在必得，如此写那也无可厚非，可是不是为了帮我呢？我在此人生地不熟，不可能有人扔银子救我，张子诚？张子谦？还是沈汀洲？一个个名字在我心中闪过，一个个又被否定。
　　反正只要不是明月楼就好，至于明月寒和严沁之间，无非权衡，我只会选严沁。明月寒，在我还有选择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选你，我在心里对他说。
　　我与周正明相视而笑，向前厅走去。出去一宣布，有几个摇头叹息，有几个当场走掉了，屋里只剩下明月寒、明月楼和那个叫严沁的。
　　我走到严沁面前，恭敬一揖，“恭喜严掌柜，这铺子是您的了，您看是否现在就把易了铺子？”严沁身材中等，大概四旬年纪，其貌不扬，怪不得刚才没有注意他，他实在长相平平，眼神也很温和，不可能让人过目不忘。
　　“慢着，严掌柜经营哪些生意？怎的从未见过？”明月楼拿着手里的扇子，缓缓敲着另一只手，站到严沁面前问。
　　“罗公子只示明价高者得之，未言需告知经营哪行，恕在下无可奉告。”严沁虽然比明月楼矮了不少，却依然站直了身子，声音朗朗，毫无惧色。
　　“哼——我要看看严掌柜的出价凭据。”明月楼不想就此放弃，转身向我。
　　“我还是把你的凭据给你吧。”很明白，你明月楼出价多少，人家就是比你高，但严沁所写，我却不能给明月楼看。“明公子要是不信，大可以留下来，直到我们交易完毕。”明月楼一定以为明月寒从旁做了手脚，以为那严沁是明月寒的人。如果严沁所写不是比明月楼多出一层的话，我也会以为他是明月寒的人，但看了两人写法如出一辙，就知严沁不会是明月寒的人，可明月楼不知道其中隐情，怀疑两人串通也是有可能的。
　　“严掌柜，您看现在可否易铺？”那严沁也不看一旁站着不走的兄弟俩，自管自付了银票，我也把铺子的契约给了他。我道一声“严掌柜，保重，后会有期。”转身即走，他一直送我到了门口，周正明和姚敬也跟了出来，而明月寒与明月楼尾随而来。
　　“我们走吧。”我看了一眼明月寒，转身对着周正明和姚敬说。他们俩立即跑到我身边来，前两日已经把铺子里的东西整好，能带走的带走了，所以今天走得很轻松。上次看的铺子已经付了定金，今日要去把余下的银子付了，张家回不去，我只能草草准备一下，今晚就在新买的铺子里住一宿了，身子还很虚弱，想办好一切后早点休息一下，所以还得赶紧去张罗。
　　“眼下是要去哪里？”明月寒终于忍不住问我，上次告诉他我是准备卖了铺子回吴兴的，他也吃不准我说的是真是假，自要问个明白，否则今日一别，偌大个苏州城，他要到哪里去找我，可一直碍于明月楼在，迟迟没问出来，看我真的要走，才不得已问出。
　　“自是到要去的地方去。”我低头回避。当着明月楼的面，我怎可以告诉他要到哪里去，从此一别，再不相见，岂不更好。我心意已决，却不知为何，一阵无法抑制的悲伤从心底泛起，直到再也装不下，即将从眼中喷薄而出。
　　“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明月楼在一旁煽风点火，冷笑着对明月寒道，“大哥难道忘了，爹为你定好亲了，我还以为你呆着不走是为了就要过门的嫂嫂呢？这时候，却与别的姑娘纠缠不清，万一传到我那嫂嫂耳里，可不太妥吧？”他定亲了么？他早该定亲了，二十有余，别家的男子恐怕孩子都有了。明月楼这么说，那他定亲的姑娘就在苏州，怪不得他说不走了，原来是因为她。而我，还以为他心心念念的人是我，他执意留在这里也是为我，看来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想起那时差一点与他有了婚约，恍若昨日，又仿佛远在上辈子。
　　“你够了没有？”明月寒走到明月楼面前，额上青筋跳凸，两眼像是要喷出火来。他没有否认，那么明月楼说的是真的了，而在济世堂，他还说要给我时间，要等我，他可真会信口雌黄，在沈汀洲生辰时，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他可真会花言巧语，我，不是一直被他骗得团团转么，这样的人，我还留恋他做什么。
　　明月楼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到我泫泪欲滴，看到明月寒怒气升腾，自是达到了他的目的。“人家看不上你，还死缠烂打个什么？”说完，很不以为然地看了一眼明月寒，却就是不走。
　　我再不走的话，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我怎可以让他们兄弟俩看笑话，于是看也不看明月寒一眼，大步向前走去。身后不远，明月寒低声呼唤着我的名字，“绮儿——绮儿——”如此撕心裂肺，如此摄人心魄，如此悲痛欲绝，终于忍不住含泪回眸，明月楼正死死地拽着他，还有两个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大概是明月楼的伙计，他无计可施，只眼睁睁地看着我离去。我与他，确是越来越远，远得测不出有多远，远得就是再相遇，哪怕说一个字也会多余。
　　我跑出老远，拐了个弯，才收住了脚步，靠在柱子上歇息，任眼泪落满衣襟。

　　第三十回

　　不过短短一月左右，周正明与姚敬已长进不少，新铺子都由他们张罗，虽然与原先十泉街上的门脸一样大小，但毕竟地段不同，只花了五千两，却前后有三进，前面三间当店铺，中间厢房作会客、存货用，后面几间，我留给了自己用，因为这儿离周正明和姚敬家很近，他们已不用住在铺子里。等把自己住的那间收拾好，已近黄昏，他们两个已回家去，偌大的屋子，只留下我一个，虽然让姚敬到张家的染坊找了张子谦，他自然会找李妈转告姐姐，可她一定会担心我，而且我一出来，张子谦就不方便安排她看病，这事，我还得从长计议。
　　走出后门就是一条河，河边的人家连在一起，修了一道长长的走廊，楼上临河楼房住人，廊上可行人，这也是我喜欢这里的原因。傍晚，坐在临河的窗台边，只见夕阳将坠未坠，把对面的房屋染成一片红色，袅袅升起的炊烟在夕阳的余光中随风远去。三五个妇人还在河埠头洗衣服，水声哗哗中，夹杂着她们的呢喃吴语。对面廊下，一群七八岁的孩童正在逗一只小狗玩，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与哥哥姐姐们一起逗狗捉鸟的事儿。也不知道哥哥如今在哪儿，虽然一切拜他所赐，但看到对面孩童的天真烂漫，不由想到小的时候，顽劣的他也曾如此天真，虽常常欺侮我，但却与我感情最深，儿时情谊让此刻孤单的我，在爱恨交加中想念起他来。
　　店铺的生意安排顺利，周正明主外，负责看货、进货、验货，姚敬负责在铺子里摆货、售货，虽然还未开张，他也机灵得多了，只是人手不够，又不敢多叫人，只得自己负责记账。
　　“新铺要开张，总要吸引些人来。”我问他们有什么好主意，他们说了几条，却都不太有用。“我们的铺子主要客源是住在这里的普通百姓，不是十泉街上那个时候，主要做有钱人的生意。所以进的货要好看耐穿，最重要的是价钱便宜。”普通老百姓讲究的是实惠，只要让他们感到实惠，他们才会买。
　　“这里住的邻居都开着间小铺子，日子过得不错，姚敬明日准备一些料子，各家先送一些去，至少要能做一两身衣裳。”比邻而居有十几户，都开着间小铺子，卖些吃穿用的东西，我买下的房子是最大的，以前住的是一个无锡来的生意人,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交待姚敬，告诉他们我们开张的日子，也好让他们过来捧个场，场面热闹才好，要是开张冷冷清清，那以后的生意要做好就难了。
　　这两日，最让我头疼的就是如何吸引客人。站在临河的窗前，又看到了那群孩童，不由灵机一动。立即跑到前面，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正明，你去多买些剩料来。”布商大批卖出时，多多少少会剩下一些布匹，有的是运送途中弄脏弄破返回的，有的同一花色卖出后正好多出来的，有的是因为花色过时卖不掉的，这些货品不要说十泉街上的铺子不要，就连一般的铺子也不太有人进，因为花色不好看卖不出去，但送总是有人要的，送给老人或小孩做衣裳最好，小孩顽皮，衣裳容易脏破，一般百姓往往舍不得给孩子买好的，老人家也不会挑时兴的料子。
　　两人一听我的想法，都觉得不错。我剪下两块时兴的料子送到了他们手上，“你们也辛苦了，天天扯布给别人做衣裳，自己家里恐怕也不怎么穿好的吧，这两块料子你们带回去。”他们没料到我会送他们，捧着料子感激地谢我。“你们俩也做两身像样的衣裳，料子就用铺子里的。”他们俩也就十八九岁光景，长相虽不出众，但也算是眉清目秀，让他们穿自己铺子里料子，也是为这铺子做活广告，“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你们也不用客气，你们穿着好，人家才会来买，这也是为了铺子里的生意。”我这样说，两人才喏喏地接了下来。
　　“还有，我们要想办法把送料子的消息放出去。等一下我先去写些告示，正明去找这街上半大的孩子帮助张贴，每人给一身时兴料子做新衣裳。”反正小孩子一身衣服也用不了多少料子。为了吸引客人来，我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还有，那些织坊、染坊、绣坊门口也给贴上。”苏州丝织工人万余人，作坊大多集中在东北半城，故有“东北半城万户机声”之说，这些地方多是姑娘，所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说的也是她们，虽然从早到晚与布料打交道，而且都是上好布料，但她们根本买不起，我这铺子里的才适合她们。
　　“无绫坊”开张时果然热闹，临时叫了隔壁的张婶和她的女儿凤姑过来帮忙，才算应付了过来。铺名由我书写后交周正明找了人做好挂在门楣上。春秋时期，吴绫就与楚绢、蜀锦、齐纨、鲁缟齐名。听说当时，吴楚两国曾为争桑而战。但我的“无绫”却不是“吴绫”，而是有绫亦无绫，因为客人多是普通老百姓，不用摆上好的绫罗绸缎，没有最好，不如称之“无绫”。而在我心中，“无”暗指“吴兴”，“绫”在绫罗绸缎中，后面即是“罗”，其实指的是吴兴罗家，不敢明指，还是怕明月寒找到我，怕明月楼找我麻烦。
　　开张几日后，无绫坊渐入正轨，我抽空去了一趟济世堂。济世堂还是和以前一样冷冷清清，“我现在方便见秦先生么？”我问带路的老管家。
　　“他正在园子里。”老管家带我过去。原来他在“通幽”，清音传来，似有淡淡愁绪，弹琴之人是他？
　　待一曲弹完，我走上前一揖，“秦先生。”看到我，他只抬起头看了一眼，双手还是放在琴上，手指修长白净，衬在古铜色的琴上，更显优雅，老天没给他健全的双腿，却给了他一双灵巧的双手，不仅擅长针灸，琴也弹得如此之好。可惜他今日又是一袭玄衣，清瘦的身躯端坐琴前，不知为何，让人未闻琴音已觉悲从中来。
　　“打扰秦先生雅兴了。”独自与他在一起，总有一种仙俗相隔的感觉。“此次前来，一是感谢先生上次救命之恩，二是前段日子有劳先生给姐姐治病，还未付诊金，前几日刚卖了铺子，有了余钱，这就给先生送来。”他是名医，我带了一百两，明知不够，但再多我也吃不消，何况接下来还能不能带姐姐来继续治都不知道。
　　“你已经误了时间，明日送她过来。”他看也不看我送上的一百两诊金。
　　“我家姐姐不方便出门，近段时间可能不能按时就诊了。”我低下头无奈地说。
　　“我济世堂看病，从不半途而废。”他竟半点也不体谅我的难处。
　　“那我明日去接她过来。明日何时过来方便？”张家总是要去的，姐姐总是要救的，至于明日去会发生怎样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记得与秦岩的半月之约早已过去，但那日他却一直未来找我，本想问问秦岚，但见他如此口气，哪还问得出来，只得起身告辞。
　　从济世堂出来，我又雇了车去了沈家，无绫坊人手不够，上次路过唐浦，莲儿曾说让我带她走，我想托沈汀洲把她带过来，白天可以在坊里干活，晚间可以给我作个伴。
　　走到沈家门前，只见下人们正在忙着往园子里抬东西。我走上前去问了问，原来今日是沈汀兰定亲的日子，她定亲了？不知夫家是谁，怎么说她也是我在苏州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总要进去贺喜她一番，礼物么，手里正好有秦岚未收的一百两银子。于是兴冲冲走进了沈家。
　　沈汀兰今天一定是在自己房里，她不方便出来见客，下人们又都忙着，反正也不是第一回来，于是一个人找了去，想问问她的夫婿是谁，再跟她道声喜，至于莲儿的事，这时候去找沈汀洲恐怕不方便，只好下次找个日子说了。
　　经过上次沈汀洲生辰聚会时的地方，不免伫足，那株海棠绿肥红瘦，那座假山树影斑驳，那块坐过的石头温存不在，那些关切的话语音犹在耳，只是那个人，已不知身在何处，是回吴兴了，还是仍在姑苏？刻意的忘却在重游故地时土崩瓦解，原来不管再怎么忙碌，再怎么想要忘却，一旦他驻扎进了心田，再想熟视无睹，也是徒然，一丁点的关联就会昨日重现，此时此刻，面对的只会是更加汹涌的思念，更加无助的期待，更加伤痛的忍耐。
　　那人虽不在，我却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坐一坐，坐他当时坐过的位置，陷入深深地回忆里。
　　是不是自己陷得太深了，居然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像一阵柔风拂过，可我却像生了根似的，呆呆地坐在那无法动弹。他不在时，思念欲狂，他真的来了，我却不敢走出去。今日，他也是为沈汀兰道贺来了么？可转念一想，却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人，她的声音传了过来，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而今天是她定亲的日子，她在此与他单独在一起，难道与她定亲的是他？
　　“按规矩，定亲之日可是不许你们见面的。”沈汀洲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是他好友，一个是他亲妹妹，他自然可以大方调侃，听在我耳里，却如芒刺在背。那日，明月楼说的不假，只不过真正定亲的日子晚了些，是今日罢了。
　　“哥——”沈汀兰娇嗔地叫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沈兄，你怎么过来了？”是明月寒的声音，沈汀洲此时是应当在前厅陪客人。
　　“哦——我找个人，不打扰你们了。”沈汀洲匆匆而去，不知道他要找的是谁。而我，一直坐着，明月寒与沈汀兰在亭前讲了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只是恍若未闻地坐着，只到双腿麻木了也不知道。
　　“你一直在这里？”沈汀洲突然出现在眼前，我忙要站起来，却因双腿早已麻木，一下子又跌回到了原地。
　　“我——也是刚过来。”我朝他笑，希望笑得自然一些，但估计一定很难看。“我想贺喜汀兰姐姐，却怎么也找不到她。要不你代我向她恭喜一声吧。”我把抱在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我的礼物，你帮我送给她，祝他们百年好合。”我不顾沈汀洲在后面喊我，迈动麻木的双腿向前奔去，反正已经麻木了，我也不晓得自己跑得有多快，只知道跑出沈家大门时，下人们还在一箱一箱往里抬着东西，他这定礼，可真丰厚啊。

　　第三十一回

　　那患得患失的日子过去了，那犹豫不决的时候没有了，那爱恨交加的思念淡去了。没有了选择，也不再需要选择，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没有选择的唯一选择竟是最好的选择。我，不再需要为横亘在我与他之间的爱恨而踌躇，不再需要为纠缠在我与他之间的往事而神伤，更不需要为奢望着我与他之间的未来而苦恼。
　　这样的感情，就像最初相见时的那只纸鸢，它本不是空中飞鸟，我与他却一定要放飞，以为它真的飞上了天空，一时欢呼雀跃，以为只要线在手中，就可以控制，就可以让它翱翔天际，却不料最终还是要断了线，无力地坠落，粉骨碎身。早与晚，结局都会如此。
　　对他，有思念、有回忆、有甜蜜、有心酸……
　　有爱恋，但不会怨恨，有伤痛，但不会绝决，有情意，但不会期许。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姐姐，她才是陪伴我一路走下去的那个人。
　　来到张府门前，放下了曾经爱恋的那个人，放不下就要见着的那个人，突然觉得自己竟也可以如此无畏无惧地站在这里。
　　走进门，迎出来的，是张子诚的两个妾室，一个穿着牡丹湘绣桃红云锦衣衫，灿若朝霞；另一个穿着缠枝繁花苏绣蓝紫色绸衫，光彩照人。
　　“罗姑娘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穿桃红的站在台阶上仰着粉脸高傲地问。
　　我不想与之纠缠，说明来意。
　　“你以为张家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也不拿镜子照照，现是什么人？”她不依不饶。
　　我是没钱没势，她们当然是想我走，于是走上前，不甘示弱，“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一个妾而已，只要张家看不顺眼了，随时随地都可以把她们赶出去。激怒她，是我今天的本意。
　　“好啊——我现在就把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赶出去。”她气势汹汹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这地方你以为我想呆么？你希罕我可不希罕，有本事啊，你让张子诚把我姐休了，扶你做了大的，再在这里说这种话。”我也不是好欺侮的。
　　“用得着他亲自动手么？来人啊，把罗家姐妹给我扫地出门。”
　　“好啊，很好啊。”真的很好，我要的就是她把姐姐赶出去。“不用你们赶，我们自己会走。不过——到时候，我姐姐今天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你——你——”她气得粉脸通红，“还不把她们姐妹给我们赶出去。”她指使几个下人把姐姐扶了出来，好在几个下人还算可怜我姐姐，小心地扶着，边上还跟着李妈。
　　“我们走。”我对姐姐轻声道，她不解地看着我，不知道几天不见，我怎么突然来接她了，而目前这阵仗，看起来走得有点没面子。“姐，别管面子不面子了，离了这火坑，我们到哪儿都比在这里呆着强。”我柔声安慰她。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位夫人请留步，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可能我的话让她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两人竟呆呆地相看了一眼，杏目圆睁，桃腮赤红，他们要是温言软语，面带微笑，也称得上是美人，可惜她们言语粗鄙，心思恶毒，再美的容貌也打了折扣。
　　给姐姐雇了辆车，直接送她到济世堂，路上，她一言未发，既未怪我擅作主张，也没怪我义气用事，“姐姐不怪我么？”我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她。
　　“绮儿帮姐姐做了决定，能与绮儿在一起，怎么也是好的。”姐姐拉起我的手，含笑而语。
　　“姐姐不怪我就好。姐姐，我新开了一间小铺子，叫无绫坊，这几日，我忙着铺子的事，没有去看姐姐，姐姐不怪我么？”我兴奋地告诉她，但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绮儿到底比姐姐能干，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姐姐仔细看了看我，又说，“看了几次病，我觉得好些了，出了张家，我还想以后看好病，也到铺子去帮你忙。”
　　“真的么？”她终于有了一丝生气，我一把抱住她，感觉我才是她姐姐，而她只是我那刚懂事的小妹妹。
　　到了济世堂，老管家陪着秦岚出来，我不管他那张千年不变的寒冰脸，高高兴兴地叫了他一声“秦先生”，他当然不会受我感染，还是一脸波澜不兴的样子，目不斜视地准备着他的针具。我扶着姐姐坐过去，看他一丝不苟地施针，问姐姐这两日的情形。
　　我望着他，觉得秦岩与他长得挺像，却不知道像在哪里。是眼神么？两人一样的深邃，但秦岚是冷淡的，秦岩却是冷峻的。是神态么？两人一样拒人以千里之外，但秦岚是静得让人无法接近，秦岩却是让人害怕接近。
　　大概是意识到了我在看他，秦岚扫了我一眼，继续施针。我赶紧坐直了身子，将目光调到另一边，透过窗棂望向园子里的草木。
　　“还是五日后再来。”他对姐姐说。姐姐谢过他，轻声唤我，把我从回忆中拉回来，就在这个园子里，就在不久前，他曾说要给我时间，他会等我，才过了多久，他就将说过的话忘了，而我，却记得那么清清楚楚，即使他说这话时的眼神都一直清晰地记得。
　　我回过神来，扶姐姐出去。
　　临走门，秦岚突然说了一句“岩弟明日回来。”我不知如何作答，只简单“嗯”了一声。秦岩明日就回，记得上次在寒山寺，他不是说要去东瀛的么？
　　姐姐不解地望着我，我赶紧向她解释，“是生意上的朋友，好像是秦岚的弟弟。”
　　回无绫坊的路上，我一刻不停地向她说着这几日的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忘了昨日的人和事，才能掩盖自己的心绪。姐姐不疑有他，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走进无绫坊，姐姐好奇地打量着店铺，“以后还有的是时间仔细看呢，今儿累了，还是早点歇息吧。”折腾了半天，又是被张家赶出来，又是到济世堂看病，这一来一回的，我都累着了，更何况是她。
　　“没事，我——我高兴着呢，这点累不怕。”我心疼地看着她，额上早已有了一层细密的虚汗，竟然还逞强。“姐姐——”我不顾她手中握着的缎子，一把扯了过来，“先休息，明日再好好看。”她看着我薄怒的样子，歉意一笑，“那就听你的吧。”
　　将姐姐安顿好，又让隔壁的凤姑熬了点稀饭过来，就着几碟小菜，我俩吃得津津有味。原来，与最亲近的人一起，在融融的夜色里，点一盏小油灯，吃着热气腾腾的稀饭，如此心安、平和，就是幸福。
　　姐姐睡了，而且睡得很舒心，连转身都不曾有。姐姐来了，无绫坊才有了家的感觉，但秦岚说过，她的病需要静养，最好是找一个风光怡人的僻静之所最好。翠屏山下的别院适合她，但如果我们回到吴兴去，她就不能再到济世堂看病，这是万万行不通的，而且无绫坊刚刚开业，直接交给周正明和姚敬，我还不是很放得下，再有就是，明月楼似乎一直在吴兴经营，他能否就此罢休？如果要留在这儿，我可能还会遇到明月寒，虽说自己已放开，但一旦真的见到他，我还能这样无关痛痒么？还有，张子诚会善罢干休么？赶我们出来的人不是他，要是他让姐姐回去，并以此要挟我该如何是好？无绫坊不宜姐姐养病，我真要留在这儿，还得另外再找个地方，可是手上已没有余钱，买了铺子后，剩下的都购了布料，只有江儿还回来的一千两，又已送出去一百两。况我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她，还得为她请个人，这样一来花哨不可少，光靠无绫坊的那点钱是行不通的，还得另想办法。
　　秦岩明天不是要回来么，问问他看，绢画、绢扇这段日子空时也绘了一些，不知道销路会如何，还有，我不会刺绣，那手绘衣服和饰物可行否？无绫坊主要做普通百姓的生意，如能再开一间铺子，专做有钱人的生意行么？可一没裁缝师傅二没地方三没银子，怎能成事？如果伍长春和绢儿能过来，那现成的师傅就有了，可他们在吴兴呆得好好的，我怎可让他们背井离乡到苏州来？我自己是没办法才到了此地，才一两月时间，就已生出诸多事端，万一让他们来了，与我一样不得安生又如何是好？就这样，我一晚上辗转反侧，到了天明的时候才有了些许睡意，好不容易入了梦，却多是恶梦，梦见张子诚变成了一条恶狼，一直追在我和姐姐身后，我们怎么跑也跑不过他。一会儿明月楼出现了，而我变成了他手里的纸鸢，他一点点收起手中的线，让我从云端坠了下来……

　　第三十二回

　　小小的院子里，只因昨夜一场疏雨，玉兰半谢，一地落英。我蹲在花树下熬药，氤氲热气中，药香渐渐浓郁，姐姐坐在廊下榻上，削瘦的身子薄如玉兰花瓣，白晰的小脸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红晕，眼光幽幽，不知已神往何处，只有那丁香型翡翠耳环，在晨风里微微摇曳，才让人觉出这不是一副画儿。
　　守着一间小店，坐在四方院中，与她相依相伴，已是心满意足。
　　神思已久，不觉炉上药有焦香，赶紧撤了柴火，手指不小心沾上黑灰，弄得袖上都是斑驳灰迹，我狼狈地望着姐姐，不免嘟嘴生自己的气，“凤姑教过我，可还是不会，怕又要重熬了。”
　　她却不以为意，慢步走到我跟前，“能把炉子生起来，就很不错了，第一次熬，哪会那么简单，难为你了。”这生炉子，还是来苏州的路上，那老船工无意中教我的，突然想起来，到了苏州之后，一事连着一事，竟把那老船工忘了。还有江儿，秦岚不是说他要来么？怎么一直没有消息，莫不是又有变故？从吴兴到苏州的一路，让我想起的人很多，唯独不愿想起的人只有他，他有如花美眷相陪，怎还会记起我？
　　撤了柴，拿过一方绸布放在锅盖上，小心揭开，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吹了吹，发现除了砂锅四周多了一圈金黄，那药汁还未煎过头。于是把它倒在碗里，看着墨黑的药汁，口中竟生出一缕苦意，吹了吹凉，端到了姐姐跟前。
　　“没你想得那么苦。”姐姐端起药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把空碗递给我，那碗底，还残留着一圈淡褐色的汁水。
　　“真的不苦。”她安慰地看着我，毕竟是我第一次煎药，没把药煎干就不错了。“绮儿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了？”可能是因为刚刚喝了一碗热乎乎的药的缘故，她的唇丰润了一些，那抹淡淡的粉红谁见犹怜，姐姐一旦痊愈，一定还是那个气质如兰的女子。
　　“今天么——是我和姐姐开始相依相伴的日子啊。姐姐要是能弹筝一曲就好了，绮儿都好多年没听过了。”姐姐懂乐理，尤爱弹筝，只可惜她病了，这里又没有筝可弹，否则，一曲《花间辞》，余音袅袅，恐怕连树上的小雀都要寻声而来了。
　　“今日是你生辰啊，真是过糊涂了。”姐姐笑嗔道，一手抚起我耳边落下的一缕碎发，“绮儿十六了，真的长大了。”她不无感慨地说，清秀的眉微颦，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光景，那时候的她，已嫁给张子诚，新婚燕尔，不知是否正享受着执子之手的亲密无间呢。
　　对自己的生辰，倒真的是忘了，以前无忧无虑过日子时，早就在一月前就明里暗里提醒家里，现在飘泊苏州，每日里疲于奔命，哪还会想到。
　　以往生辰总是快乐的，有吃有喝有玩，还有礼物拿，而今不同往日，但能与姐姐重聚，早已胜过其他一切，失去太多才懂得珍惜眼下既有的，所以，这个生辰反较以往更加真正感受到了快乐。“能与姐姐为伴，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了。”我娇憨一笑，虽然相依为命不易，但能相依，才是至极的幸福，于我，足够了。
　　“傻丫头，及笈就表示长大了，与我这个药罐子在一起怎么行，自然是要选个好夫婿了。”她说得我一阵脸红，心也不由一黯，那个人，那个说要等着我的人，那个一路照顾我的人，快要是别人的夫婿了。姐姐为我的长大而由衷高兴，精神也为之一振，“今日你可要好好沐浴更衣一番，等一下我为你挽发。”去年十五岁上，本也可以行及笈礼，但我却推脱未满十五，没有行礼，今日已十六，虽未能好好准备，但年岁渐长，此礼却不能废。
　　扭不过她，只好去烧水沐浴更衣，曾拿了铺里的衣料，为自己做了几身衣裳，那件淡紫的今日穿正合适，衣襟、袖口、裙摆手绘了许多海棠花，淡紫的绸衫配以洁白的花朵，宽袖窄腰百折裙，再衬以莹白如玉的肌肤，应该是清雅出尘的。
　　端坐镜前，姐姐一下一下轻轻梳着我的满头秀发，长及腰际的青丝如云般洒落。
　　“绮儿可有喜欢的人了？”姐姐若无其事的问我，眼神偷偷地瞧过来。
　　“哪会有？”虽然是亲姐妹，但还是害羞了，镜中的自己，脸已绯红若云霞，眼神春水般荡漾开来。
　　“爹娘都不在了，你的亲事也只有我这个做姐姐的来关心了，可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去认识好男儿。夫婿之事，还要靠绮儿自己留意了。”她说得如此直白，眼光从镜中扫过，看她似乎并没留意我的神色，自己的脸竟已赤红欲滴，未来的夫婿？心中一闪念，竟然还是他，挥之不去，如影随形，原来想要忘记，是如此艰难。
　　姐姐梳起我前面的发，取下自己的碧玉色玛瑙簪子，为我挽起了发，后面余下的发还是洒在肩上。
　　“姐姐莫要说笑了。” 我呆呆地望着镜中自己，轻鬓丛梳，眉如春山，眼若秋水，唇如樱桃，嫣然一笑，不胜娇羞，虽不能惑阳城，迷下蔡，但孤芳自赏，是足足有余了。
　　正暗自沉醉之时，姚敬疾步走到了门口，本欲冲进来，又觉不妥，急忙止了步，故人差点跌倒在地。一见他如此慌张，知道是前面出了事，我立时站了起来，“什么事如此慌张？”难道是明月楼或者张子诚找上门来了？
　　姚敬结结巴巴道，“有人——有人——砸场子来了。”说完此句，他大口喘气，好像赶了半天路似的。
　　看他那样子，也说不清道不明，不如自己去看个清楚，“你随我去看看。”我理了理衣裙，向门口走去，又怕姐姐担心，于是转身安慰到，“一间小铺子，得罪不了什么人，姐姐尽管放心。”我朝她放心地一笑，她经不起惊吓，以后可得交待他们，遇事得沉着一些，如此鲁莽，哪还做得好生意。
　　到了前厅，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正气势汹汹地向门内外十几人绘声绘色的讲述来龙去脉，原是铺子卖了次货给她。
　　“这位大嫂，有话好说，先进来喝杯茶吧。”她这样双手插腰站在门口唾沫横飞，不是要把其他客人赶走么，我笑脸相迎上去。
　　“有什么好说的，你们大家看看，卖给我的是什么料子，大家快来看看，这里全破了洞了，还好意思卖给我，你这是什么铺子，是坑人的铺子吧？”她一听有人招呼她，立马来了劲，一个劲地抖着手里破了两个洞的料子刹有其事地说开了。
　　布料难免有次品，所以卖出去的时候要特别小心，开张的时候我特别交待了的，难道是生意太好疏忽了，或者是她自己弄破了衣料来找茬？这都是有可能的，但目前不是追查衣料问题的时候，看她没有息事宁人的打算，我只好走上前去与她交涉，“大嫂，不如这样，我同样赔你一块，另外再送你一身上好的云锦料子，你看如何？”帮她换了，再送她一身，这样应该便宜她不少了，她如此叫嚣，无非是想多得点甜头罢了。
　　“再送我一身？我稀罕么？你立马给我拿一块一模一样花色、一模一样长短的料子赔我就行，我可不想占你便宜。”她转身向我，皮笑肉不笑地说，说得倒是好听，不想占我便宜，那不是明摆着来砸场子么？
　　我让姚敬去拿，姚敬怯怯地看着我说，“这料子是存货，这几日便宜卖，她昨买了大半匹去，现只剩手里两尺多的货，不够做半件衣服了。听染坊管事的说，这料子结实耐用，但花色染起来太费劲，卖相又不好，以后不染了。”他声如蚊蚋，我却听得清清楚楚。一次买这么多，哪像是自己穿的，根本是来捣乱的。我以为再送她一模一样的料子这妇人一定会鸣金收兵，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她幕后定有主使之人，目的根本不在此。
　　“怎么样？你当着这么多人说要再送我一模一样一块的，料子呢？拿来啊！”她是料到我拿不出一模一样的料子了，看来得另想他法。
　　“大嫂喜欢我铺子里的料子，罗绮高兴都来不及，只是这料子恐怕一时半会儿拿不到，要么你另外选一匹云锦如何？”我已经再三退让了。那匹云锦是这店里最贵的，我也只是用它来当当样子而已。
　　“什么无绫坊，我看叫无布坊得了，你们说对不对啊？”她尖利的笑声像箭一样穿透了我的心胸，而对于她的闹骂，我却无能为力。
　　门外，看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是一副瞧热闹的样子。小本生意原也这么难做，我一时心灰意冷，整个人像朵打了蔫的花儿一时没了精神。
　　“大嫂看不上别的，那我赔你银子如何？”对方总有价码，先知道了她的底再作权衡也不迟，否则越与她纠缠下去，于我更不利。
　　“好说。”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看得我毛骨悚然，“我看你这身衣裳不错，要不你把这身衣裳脱下来给我，如何？”对于她的这一要求，我一阵讶异，但未作多想，就答应了她。“既然大嫂喜欢我自己做的旧衣裳，待我去后堂换了再给你送来。”
　　我转身要走，她去一个跨步到了我跟前，“不用那么麻烦，你现在脱了给我就是。”她一脸得意地笑着，原来她是要当众侮辱我。“你这妇人，我好好与你商量，你竟如此无理，今日你到底想如何？”我上前一步，挺起胸，厉声相问，难道我步步相让就以为我好欺侮么？
　　“问得好，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她终于达到了她的目的，嘴角浮起一抹冷冷的笑意，“我要你关门走人。”她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吐出来。
　　“或者，还是当着大家的面把这衣裳脱了，来得容易。”她淫邪的笑让我比吞了一只苍蝇更难受。
　　“休想——你受谁的支使，故意来找事？”我最恨人家威胁于我，以为我一介弱女子就可以任人宰割么？
　　“这不是吴记的老板娘么？怎么——自家铺子里的料子不好看，所以辛辛苦苦跑过两条街，到无绫坊撒泼来了？”人群中，有人轻轻巧巧地道破了她的身份，那妇人一听，立时身形矮了下来，原来是同行，我抢了她家的生意，怪不得寻上门滋事来了。其他人恍然大悟的样子，开始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我寻声望去，那人却躲在门的另一侧，我根本看不到他，但声音却并不陌生。
　　待那妇人看大家把矛头指向了她，终于面子上挂不住，慌里慌张地走掉了。
　　一场热热闹闹的麻烦事总算收场了，想起那个一语道破她身份的人，我跨出门槛张望，却见明月楼正摇着纸扇站在檐下，一时呆愣在那里，无法言语。
　　“罗姑娘每次看见我，怎么都一副惊为天人的样子。”他挑起眉，心满意足地看着我，让我立即心生厌恶。
　　“刚还有些吃惊，现下想通为何明公子出手相救了。”我亦挑眉笑语，只不过我的笑太过虚假，就像锦缎上绣得异常娇艳的花，怎么看都不真实，也不好看。
　　“怎么？终于明白我的心意了。”他了然地看着我，似乎不太相信。
　　“当然明白，明公子保下我的铺子，不就是想自己要么？真没想到生意做遍江浙的明家，居然会看上我这么间小铺子，真是不胜荣幸。”我站在廊上，他却在檐下，差了石阶的高度，正好可以与他平视。而他的眼光，却一直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让我浑身不舒服，竟比来苏州晕船时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随你怎么说，你喜欢就行。”向来与他针尖对麦芒，今儿他却变了个人似的，让我更加小心。暗暗猜度他是如何找到我的，遇到他，怕是比刚才的吴记老板娘更让我不得安生了。
　　“罗姑娘穿着这身衣裳，真是好看。”他突然冒出溢美之词，狗嘴里会吐出象牙？一听此言，立即感觉他的话也能玷污了这件新衣似的，生出了再也不想穿这件衣服的念头。
　　我转身进门，不再理他，与他多说一句话，我都觉得如梗在喉，既然还没有实力与之抗衡，就不做那以卵击石之事，不如避开再说。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比他先找到了你。他呢，说不定此时此刻，正拥着娇妻温柔缱绻着？”他的声音像鬼魅一样，让我整个人虚弱地抖起来，脚下再也没有了力气，扶着柜台，一步一步走进去。离他，越远越好。离另一个他，也是越远越好。
　　不敢回里屋，只好在小小的天井里坐着。明月楼找我，恐怕就是为了告诉我明月寒的消息，借此打击我，他可能不知道，明月寒定亲的那日，我就在沈府，亲耳听到了他与沈汀兰的浓情缱绻，否则，何须他几次三番，掘地三尺找我。他看不得一次又一次打击我，而我还依然坚强地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眼里，征服别人，看别人无力挣扎一下，才是他的极致快乐。而我，总是拂了他的意，总是不待见他，总是不正眼看他，总是轻蔑他，这让他无比难受。我活得舒坦，就会让他如坐针毡，他喜欢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就偏不让他得逞，他不是喜欢看我哭么，想要我低头么，想要我求饶么？我偏不，决不……
　　“奇哥哥——”一个稚嫩的童音传来，让我如闻天籁。

　　第三十三回

　　一个小小的身影向我扑来，正是江儿。
　　“奇——姐姐”他看到穿着裙装的我，生生地把“哥哥”二字吞了回去，叫了一声姐姐。
　　“江儿？”我把他搂在怀里，深情地唤他，没娘的孩子总是格外让人心疼，再与他拉开一些，仔细瞧他，今日，他穿着葫芦纹青缎褂，取福禄吉庆之意，白绸裤，蓝绸裙，白绫袜，青缎鞋，看来是秦岚为他好好拾撮了一番，不像在岛上的时候，一身脏兮兮的绿布袄、青布裤，一双快要开口的灰布鞋，脸上满是灰泥，头发也乱糟糟的。
　　“江儿打扮起来，还真好看呢！”我禁不住打趣他。
　　他经不住我的话，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嘻嘻笑了笑，“义父叫我穿的。”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绮姐姐——才叫好看呢！”他竟也学会奉承话了。
　　“什么时候来的，我教你认的字还记不记得啊？”我扶着他的肩问，眼光越过他向门口看去，一个青灰的身影映入眼帘，坐在井沿的我仰首看他，秦岩正站在与我十步之遥的门边望着我。淡淡的阳光透过紫玉兰的叶子落下来，斑斑驳驳的树影中，反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一束清清淡淡的目光直射过来，就像一阵冷雨，落在衣襟上，你想怎么拍也拍不掉，因为它早已在落下来的时候轻轻巧巧地渗透到衣料的经纬里去了，留下的淡淡痕迹，就像树叶儿投在地上的阴影，可以看见，却无从驱散。
　　他怎么来了？秦岚昨日是说过他要回来，没曾想今日他会带着江儿过来看我。江儿并未注意到我走神，还在一旁叙叨岛上的事，我点了点头打断他，对站在不远处的秦岩歉然一笑“秦公子，进来坐吧”。我扶着江儿的肩起身道，天井中玉兰树下放了一张竹椅，本是为姐姐准备的。
　　他似乎略略迟疑了一下就大步走了过来，我未等到他走近就转身进了屋，“我去倒茶。”捧着茶和一碟点心走出来，他却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玉兰树下和江儿聊天。
　　“绮姐姐，我跟小山叔叔学了拳脚呢。”我走后，也没人再教他认字，他怕我小看了他，就想在我面前展露一下自己的拳脚功夫。我正怕和秦岩一起不知聊什么好，有江儿想表现一番，正合我意。
　　江儿摆了个姿势，有板有眼地练了起来，一招一式倒也有模有样。
　　练完动作，江儿微黑的小脸上也泛出了红晕，看来还真花了力气了。“很厉害啊。”我由衷地赞扬他。谁知他喃喃道，“小山叔叔说不好。”他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我哪能打击了他，“我看很好啊，江儿好好练，将来准是个大侠。”可别学着他爹，到时候仗着自己的拳脚功夫去当个强盗头领，当个侠士，到处行侠仗义才好。
　　“好——江儿长大了要保护绮姐姐。”他声音洪亮，让我忍俊不禁，小小年纪就有英雄气概，还说要保护我，真不能小看了他。
　　“好啊，好啊，姐姐今天就遇到坏人了呢！你可要好好练，这样姐姐以后就不怕坏人来了。”今天的场面以后必定还会有，虽然江儿只是一个孩童，但他能有此心，我已是感动万分。
　　听了我的话，他却没了刚才的豪情，“怎么了？刚不是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么？”小孩子心性就是如此，刚还高兴得很，现却打蔫了。
　　“我现在还没练好，保护不了绮姐姐可怎么办？”他倒很心细，马上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不开心了，让我不由为之动容。
　　我朝一旁的秦岩看了一眼，蹲下身来，对江儿说，“姐姐是好人，不会有人欺侮，江儿可放宽心好好练。”
　　“我有办法了。秦叔叔功夫好，就让秦叔叔保护姐姐好了，等我长大了，功夫好了，再保护姐姐，可好？”他歪着脑袋兴奋地说，我没想到秦岩还是个习武之人，不由抬眼向他望去，怎么看也不像啊，他永远是那袭干净飘逸的灰衫，长身而立，斯文有余，英武不足，哪像是习武之人。大概是他练过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不过在小孩眼里被无形夸大了而已。
　　“姐姐现在不用别人保护。累了吧，过来吃点心。”我拍了拍他的头，宠爱地说。
　　这时一个青衣小厮闪了进来，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跑到秦岩身边耳语了一番，就躬身站在了一边。秦岩皱了皱眉，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大概是他生意上有什么事吧。
　　“你们有事就先去忙吧，江儿就留在我这儿好了。”
　　“嗯，我完事了再来接他。”
　　我应下后，与江儿一起送他到门口。他走了两步又回身到，“最多两个时辰，我就来接他。”
　　“没关系，我会照顾好他的，你放心吧。”我离他只两步远，而那个青衣小厮早就在门口的车边候着他，一定是棘手的事情，否则那小厮不会如此心急，但他却一步步行去从容不迫，挺直的背影似比原先要高了一些。
　　待他走后，我带着江儿到了院子里，姐姐看到江儿问我这是谁家孩子，我只说是秦岚的义子，来苏州的路上认识的，可不敢跟她说是盗寇之子，否则一定会把她吓坏。江儿本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见到我姐姐也不怯生，大大方方地和她玩了起来，姐姐大约是多年前失了孩子，又一直无所出，心里是盼望着有个孩子的吧，所以对江儿特别亲热。吃了午饭，看他们玩得开心，我也就放心地到前面帮忙去了。
　　到了铺子里，周正明正好回来，他回了这次进货的情况，带我看卖得比较好的几匹料子。到了傍晚，也没什么客人来了，可秦岩快过来了吧，所以我让周正明和姚敬两人先回去。恰在这时，又一位不速之客到了，是张子诚，一见我，惊艳地盯着我的一身紫衫移不开眼睛，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开口。
　　“绮儿——”他热络地叫我，过分的亲昵让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来有什么事？”我毫不客气地问。
　　“我来接你——和你姐。”他跨上一步，急切地望着我的脸，我立即后退了两步，姚敬和周正明知趣地站到了我的身边。
　　“张家不是把我们赶出来了么？怎么出尔反尔了？那请问这次如去了何时再赶我们出来？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我咄咄逼人地质问他。
　　“绮儿放心，我保证会安排好，自不会让你们姐妹吃了亏。”他信誓旦旦，但经了那晚的事，我怎可能再相信他，只是目前不知道如何摆脱他。
　　“你用什么来保证？”我冷冷相问，他一无可信，居然还能如此向我保证。
　　他想也不想，立即凑近我发誓，“我向天发誓，一定好好待绮儿——还有纾儿，如违此誓——”他犹豫着说不下去。
　　“如违此誓当如何？狠不下心来发毒誓吧？你也无须发什么毒誓，我们不稀罕。今日你来了也好，要么留下一纸休书，要么——”
　　“姑爷？你这演的是哪一出啊？”是早上来闹事的那个泼妇，和他一道来的胖子，应该是她丈夫了。原来如此，他们是去搬救兵去了，只是没想到张子诚本就要找我们，他们无意中倒帮了他的忙。他们叫张子诚姑爷，那么他们的女儿就是张子诚三个女人中的一个，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们时，廊下那个默不做声的女人，好像家里开了间绸缎铺子，没想到如此淡雅的一个人，竟然有这么一对父母，那么她说不定是被自己的父母送给张子诚的，难怪一直默不做声，原来也是有苦难言之人，也怪不得她从不与姐姐作对。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连珠炮一样质问张子诚，闹得张子诚气恼不已，一把嫌恶地推开那老夫妻，鄙夷地说，“不知道好歹的东西，还真以为把女儿送给了我，我就要处处罩着你们么？给我滚出去，要再多说一个字，明儿个就自己到府上领人吧。”两人吓得抖着滚圆的身子，唯唯诺诺地跑了出去。
　　我本抱着看好戏的心，谁知他把气撒到了我身上。“罗绮，你别仗着我喜欢你，就以为不会动你。本少爷可不想再和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要么现在乖乖跟我回去，我自会把你们姐妹安排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去，要么——我只好让人把你们绑回去，你可想好了，你受得了，你姐恐怕受不了。”
　　姐姐大概听到了响动，带着江儿走了出来。“好，只要你放过绮儿，我现在就跟你回去。”姐姐无比怜惜地望了我一眼，眼睛里充满了悲愤的神色。
　　她刚刚身体好了一些，对生活有了些许希望，我哪能再让她回去等死，“姐姐，我不会让你回去的。”我护在她的身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拿起了柜台上剪布料的剪子愤恨地看着张子诚，“姓张的，你敢动手，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举起手里的剪子，随时准备冲上去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因为握得太紧，剪刀的把深深地嵌入虎口，泛出一道惨白。
　　他后退了两步，看我并没有立即冲上去，终于靠着身后的两个下人止了步，“罗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么乖乖跟我回去，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他向左右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即向两边包抄过来，我拉着姐姐后退，周正明和姚敬站到了我前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点，谁知门口又进来四五个人，这下，形势大变。
　　已是傍晚时分，街上已没什么人影，恐怕是没人来救了，到了这地步，也只能豁出去了“你休想。”
　　“还给快给我上。”张子诚向两旁的人喝到，原来他是有备而来的，今天不带我们回去他是不会走的。
　　我的眼里已经快喷出火来，事已至此，只有放手一搏了，一狠心冲了过去。可我们几个哪是他们的对手，江儿却没被吓傻，竟上前抓住张子诚的衣服不放，两条腿还拼命地踢他，可他毕竟是小孩子，那点拳脚功夫完全是装装样子的，没两下就被张子诚反剪了双手。而我，只能狼狈地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中两个人正制着我，那把剪刀丝毫没有伤到张子诚，我唯一指望的就是秦岩快点来接江儿，我只能指望他了，他说最多不过两个时辰，可现在明明都快二个半时辰了却还没有来。
　　“姓张的，你竟敢明目张胆当街抢人，就不怕有人到官府告你么？”我喘着气质问他。
　　“官府？官府还会管我把离家的妻子带回去？而你，一个唆使我妻子离家的人，官府会帮你么？”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用一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得意地说。
　　“我会温柔待你的，就等着回去后慢慢享受吧。”他淫笑地凑到我耳边呵着气说，我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张子诚，你这个恶棍，你会不得好死的。”
　　“等我吃够了、吃饱了、吃腻了，再把你卖到倚红楼去，让你尝尝人尽可夫的滋味，如何？”他的手摸上我的脸，我偏过头，可身子被两个人制着，根本无法躲开，这样的奇耻大辱，我何曾受过，张口就咬了上去，可他人虽有点胖，手却很灵巧，一下子就躲开了。
　　“这样才够味，我都有点等不及了。”他的眼睛盯在我的胸前，意淫一番，然后站起身对几个人道，“带上她们走。”
　　两边的邻居都是老实巴交的老百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我刚搬过来，除了凤姑，其他人都还不怎么熟，看到他们来者不善的样子，早就躲了起来。可怜周正明和姚敬被他们打得站都站不起来，江儿则被他们用布捆了起来，扔在角落里。“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我这是带自己的家人回家去，你们要是活腻了的话，就报官去，不过，我有的是钱让官府给你们随便定个什么罪名。”
　　他们出门时，还不忘把店门给掩上。
　　走出门，我和姐姐就被塞进了车里，车子立即启动，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此去一路恐是凶多吉少了，我万分无奈地望着姐姐，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第三十四回

　　车子一路前行，帘幕严严实实地挡着，几乎密不透风，根本看不到外面的状况。我们双手反缚，双脚缠着布绳，嘴里更塞满了布条，无法言语，无法逃离。
　　行了一段路，车子突然停了下来，传来说话的声音，我侧耳细听，竟然是明月寒的声音，还有沈汀洲，他们正与张子诚寒暄，不由大喜过望，是明月寒又如何，他背弃了约定又如何，只要能让他发现我在车里，一定会救我的，即使现在站在外面的是明月楼，我恐怕也要试一试。我口不能言，至少身子还能动，就用胳膊支地，挪到边上，拼命用头撞车厢，希望他们两个听到这么剧烈的撞击声，能过来看个究竟。我听到了明月寒问张子诚车里是怎么回事，张子诚若无其事地说道，“刚从倚红楼买来的，过了今晚，估计就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了。”沈汀洲听完，知趣地笑了起来，他也是个中高手，当即心下了然。只听明月寒又道，“原是张兄看中的姑娘，这样抵死不从，可就无趣了——”
　　张子诚还未待明月寒说完，立即道，“这就不劳明兄费心了，我自会调教好。明兄不相信的话，哪天我调教好了再把她亲自送到你府上来？”他明知道明月寒刚与沈汀洲的妹妹订了亲，他敢送，当着沈汀洲的面，明月寒敢收么？如此玩笑，自是怪明月寒管得多了。沈汀洲立即走上去打圆场，“张兄就好这口，越辣才越有味嘛。我们再不回，汀兰可是要着急了。张兄告辞。”可怜我撞得头昏眼花，又接着用肩膀撞，还是无济于事，沈汀洲拉着明月寒走了。
　　车子又动了起来，我怎么呼喊都出不了声，只能眼睁睁听着明月寒和沈汀洲离去。无力地倒在车内，泪眼滂沱又能如何，现已离家越来越远，路上不怎么听得到人声，估计是出了城了，恐怕此时秦岩到了铺中，也无法再找到我们了。而明月寒，我与他多久没见了，上次在沈汀洲府上，也是这样近在咫尺，却没有勇气走出去面对他，今日，相同的距离，却没有办法让他知晓我就在身边，过错与错过，一次次让我与他擦肩而过，与他，终是有缘无分，我颓然倒在一边，一旁的姐姐怒目圆睁，清泪两行，悲戚不能语。
　　急行了足有一个时辰的路，车子才在城外的一方院落前停了下来。院中几盏灯散发着幽幽的光，在这黑漆漆的夜里，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张子诚指使两个大丫头把我拖了进去，我惊恐万分地看了一眼姐姐，无奈手脚被缚，口不能言，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暗暗记下路，走一步看一步了。
　　到了最里面一进，两个丫头气喘吁吁地把我拖进去，抱到了大床上，转身就走了出去。
　　随即，张子诚走了进来，他随手关上门，走到床前，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无比怜惜地摸上我的脸，“你看这样乖乖地多好，待会儿，哥哥一定好好疼你。”他看我没有反抗，把我嘴里的布条一点点抽了出来。虽然口中无一物，但酸痛的上下颚不能立即合上，我还是一句话都说不上来，手脚还被缚着，只能任他俯下头吻我的脸、脖子，滑腻的口水弄得我满脸都是。我吸了吸气，艰难地说，“姐夫，姐夫。”嘴里的布条撑得太久，我说话时还不能太用力，因此声音极轻，听在他耳里，却极其暧昧。“姐夫，我会乖的，你先把我放开吧。姐姐还在你手里，我一定会听你的。”我极力稳定自己紊乱的心绪，与他交涉。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我，我想我现在孤苦无助、楚楚可怜的样子一定能打动他，“你早这样的话，哪还用吃这么多苦。”他开始帮我解手脚上的布绳。“这是我在乡下的别院，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任你怎么喊都没用。只要你好好侍候我，你姐姐自然没事。否则的话，到时候别怪我心狠手辣，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一边解绳子一边告诫我。
　　我赶紧点头。他解开了我身上的绳子后一把抱住了我，那浓烈的气息几乎要让我窒息。可我的手脚捆了太久，哪能动弹得了，不能向他妥协，只能拖延他，但愿秦岩能找到这里来，这是我目前唯一一点希望了。
　　“姐夫既然喜欢绮儿，我别无他求，只求你能明媒正娶了我，这样，姐姐也——”我翻转身子，好让他不能得逞，他的欲望早已起来，未待我说完，就答应了我。“那你不能这么急，我得在洞房花烛之时才能给你。”我朝他嫣然一笑，希望能打动他。“我答应娶你就是，迟早都是我的，还等什么。”他说着翻过了我的身子，将我整个压在他的身下。眼见他的嘴就要碰到我的，我偏过头对他说，“今日折腾了半天，身子不干净，待我洗洗可好？”我佯装自己有味躲他。
　　“这样就好，我喜欢就行。”他的手抓住我的，不让我动弹。
　　“我是第一次，总不能让人家这么脏兮兮地给了你。”我主动抚上他的脸，让他放松警惕。
　　“也好——我们一起洗。”他马上一副神往已久的样子。没想到他使出了这招，估计上次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了出来，他还是有了防备，这次是决计不会粗心大意了。我心里一黯，不知如何是好。
　　“那换洗的衣物，你赶紧着人给我备一身。”也只能想到这一些了。
　　“到时候——我抱你上床，哪还用得上衣物。”他一把把我抱了起来，朝里屋走去。“你先脱衣服，我让人去提水来。”他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下，朝屋外走去，不一会儿，两个丫头吃力地提着水进来了，她们一桶接一桶地往屋里提水，倒在一个大木桶里，那木桶一定是张子诚沐浴用的，一个人挺宽敞，真要挤两个人进去，恐怕不是洗澡，而是——我坐在一边，不敢再想下去。只好慢慢待手脚恢复过来，眼珠子却在四周转悠，希望能找到逃跑的办法。
　　屋子里除了大木桶、幔布、衣物外，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为我所用，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偏偏还要装出扭捏的样子。簪子，头上的簪子，这是我唯一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了，我趁他们不注意时，悄悄拿下来握在了手里，掩在宽大的袖子里。
　　水加好了，张子诚一脸期待地走到我面前，“水好了，要不要我帮你宽衣啊？”他抓住我衣服的前襟，眼睛不安分地盯着胸前，恨不得我立时不着寸缕。
　　“还是，还是我来帮你宽衣吧。”我无恨娇羞地走到他面前，让他激动不已。趁他陶醉其中时，我解开他的衣衫，握紧了簪子，对着他的肚子猛地刺了下去。一股鲜血喷薄欲出，染红了他的衣衫，顺着我的胳膊流下来，我一时呆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竟敢——对我下毒手——”张子诚捂着肚子，用力推了我一把，我的脚本来就被缚了一个多时辰，一时没站稳，跌倒在木桶边，一大桶水哗地一下倒了出来，满屋子多是水，张子诚的血归到了流了一地的热水里，蓦地整个屋子变成了一片血水，我张着嘴，不知道惊叫，吓得坐在水里，也不知道起来。
　　张子诚的血越流越多，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姐姐还不知道在哪里，我得去找她。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向门口走去。张子诚不知怎么爬到了我身边，扯住了我的裙摆，“想走？你想到哪里去？”他有气无力的声音浑浊不堪，却字字如尖刀一样刺在我的心上，如果他死了，我也难逃一死，如果他没死，我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横竖都是个死，我咬咬牙，一脚把他踹开，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才走了两步，外屋的门却突然打开了，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难道这么快就被他的下人发现了？我躲在幔布后面大气也不敢喘，张子诚听到门开的声音立即来了精神，用力喊着“快来人啊。”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外屋的人听见，他一叫出来我的心就开始怦怦直跳，我能趁这人走进里屋救张子诚的时候逃出去，但姐姐呢？我怎可能把她一个人丢下，张子诚知道我逃跑了，还会放过她？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闯进来的人已走进了里屋的门口，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并没有立即冲上去救人。这人，似有点面熟，我却因太紧张想不起来他是谁，当他转身直愣愣地盯着我时，我才想起来，他就是早上把秦岩叫走的小厮，我一喜，从幔布后面走了出来，张子诚一看不是自己人，颓然倒了下去。这时，秦岩快步走了过来。
　　“没事吧？”他一把扶住我，眼神里满是关切和担忧。一眼看到他，我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似的，一下了瘫软在他怀里。“我没事，姐姐不知道被他关在哪里了。”他朝那个小厮使了个眼色，立即半抱着我走了出去。“秦岭会救她的，我先把你送出去。”
　　我停下往外走的脚步，哽咽道，“我要和姐姐一起走。”他无奈只好停了下来，皱着眉应了声“好。”他把我扶到外屋的椅子上坐后，又走了进去。不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出来了，“你姐被关在西园的偏房里，你在这等着，我去把她接过来。”他说完立即转身向门外走去，一下子隐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他不会死吧？”我颤抖地半靠在椅子上问秦岭，虽然他十恶不赦，但我还是害怕刚才那一簪子刺进去杀了他，不是他不该死，是我不希望自己杀人。
　　“不会，他死不了。”秦岭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
　　“可他话也说不出来了，还流了那么多血。”我带着哭腔问他。
　　“你那簪子刺穿了他的肚子，但没有伤着脏器，看着可怕，但没有性命之忧，我封了他的穴，止了血，这回算是便宜他了。”他厌弃地向里望了一眼。
　　我终于放松了一些，朝他凄婉一笑，想到他死不了就可能后患无穷，那一笑比哭还难看。
　　秦岩抱着姐姐回来，秦岭看到后立即接了过去，“回去再说，好么？”秦岩询问地望着我，我朝他点了点头，他走到我身边，扶着我走了出去。
　　“他不会死吧？”我还是不放心，万一真死了，我和姐姐的日子恐怕是更不好过，张家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他凝眸看了我一眼，那样沉着坚定，让我不得不相信他。
　　走出院子，张子诚的家丁一个也没看见，不知道被秦岩的人弄到哪儿去了，我们顺利地出了门，上了一辆马车，跑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座宅子。
　　“这是我家。”他看我犹豫了一下，立即解释道。我应了一声，由他扶着走了进去。
　　几个丫头轻轻向秦岩行过礼，低着头走了过来。“热水都备好了，姑娘先洗一洗么？”我感激地点了点头，想起刚才满屋子的血水，手不由抓紧了他的胳膊，秦岩不解地看着我，“怎么了？”我赶紧放了手，一个丫头识趣地走过来扶住我，“谢谢你及时赶来救我们，我与姐姐无以为报――只能感谢秦公子大恩大德。”我向他盈盈一拜。他连忙扶起我，“罗姑娘言重了，是秦某不好，本与姑娘约好两个时辰回来，秦某有事耽搁了，不然怎会让你们姐妹二人涉险。幸好我及时赶了过来，万一你们出了什么事，秦岩一辈子都不会心安。”他的眼中蓄满了关切，那样温暖地望着我，双手却还扶着我，我看了一眼他扶着的手，不知如何是好，他看我低头，才想到自己还扶着我，立即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眼中的神色慢慢清淡渺远起来，让人一时看不透他的心思。
　　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按时来接了江儿，说不定后来真没人来救我了，幸亏迟接了江儿，否则我们就不是现在这样只是有惊无险了。
　　“那江儿――他没事吧。”我想起张子诚把江儿也捆了起来，扔在了角落里，不知道他伤得怎样？
　　“已经没事了，你店里的伙计，我也已着人送他们去看病了。今晚，你――受惊了，我就不打扰了，早点歇息吧。”我朝他点了点头，他嘱咐了两个丫头几句就走了。
　　我和姐姐由两个丫头侍候着洗了浴，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衫，姐姐一番折腾，早已娇弱无力，我扶她上了床，没多久就昏睡了过去。一切都过去了，至少今晚，我可以安心的睡一觉，至于张子诚以后如何找我们算账，就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刚那么危险地境地都走过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只有养好了精神，才有力气去计划明天的事，于是倒在床上，好好睡了一觉。

　　第三十五回

　　刚起身，一个丫头就捧着一身湖蓝的衣衫走了过来，“姑娘醒了，不知这身衣衫——姑娘喜欢不喜欢？”我谢过她接了过来，“还是让奴婢来吧。”她从我手里拿过衣衫帮我穿起来。穿好洗漱好，她又让我坐到镜前为我梳头，很久没有人如此细心地侍候我了，不禁想起了锦儿，前几日去的信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还是我自己来吧。”我抬头望着眼前有着锦儿一样圆脸的小丫头说。
　　“姑娘是嫌我侍候得不好么？”她急急低下头，似要跪下去。
　　“不是不是。”我赶紧扶起她，“我只怕是有劳姑娘了。”
　　“姑娘叫我小钰就行了。”她一听我不是怪他侍候不好，立即甜甜地笑了起来，“秦公子还是第一次带女客上门呢，能侍候姑娘，是小钰的福气。”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脸蓦地红了起来，这小丫头不会误会了吧。“我与姐姐昨日遇到恶徒，幸蒙你家公子相救，因是晚上，城门早关了，一时不能回家去，只好到此讨扰一晚，等我姐姐醒了，我们就回家去，谢谢小钰姑娘。”
　　“反正我家公子一早出门的时候交待，要好好侍候两位姑娘。姑娘第一次来，您姐姐又还病着，不如多住几日，小钰一定好生侍候着。” 她简单地挽起我的发，拿了一根碧玉色的如意簪挽起发，却不是我昨日那根。
　　“你家公子出门了？”我望着镜中的她问，趁他不在时走掉，确实无礼，毕竟他救了我们，总要等他来了当面谢过再走才好。
　　“是啊，公子总是这么忙，一年里有一大半时间不在家，把我们几个都养懒了，所以小钰怕侍候不好，公子回来可是要责罚的。”小钰是个话匣子，但做事很麻利，三下两下就帮我梳好了头。
　　“那等你家公子回来，我就说小钰姑娘侍候得好不就行了。”我站起来端详着自己的发，她真的梳得很好。
　　“那是最好了，我家公子一定相信姑娘的话。”她促黠地笑了起来。正好这时，姐姐醒了过来，我与小钰两人把她扶了起来，给她穿好衣服，洗漱一番，又用了些早点，秦岭过来了。
　　“大公子来了，不知道现在方便不方便给两位姑娘把脉？”他肃身而立在门外，半低着头问。
　　“是秦岚来了？”我惊讶地问他。
　　“正是。”他头也不抬地说。据我所知，秦岚从不出门看病，今日为了姐姐，算是破例了，这也得归功于秦岩吧，否则其他人哪有这个面子。
　　我与小钰连忙扶着姐姐到了厢房让秦岚把脉，他还是一身玄衣，干净、清瘦却更肃穆，自然而然让人与他保持着距离。
　　他给姐姐开了药，小钰立即拿着药方扶着姐姐出去了。
　　“姐姐身子可好？”姐姐一走出门，我立即问秦岚。
　　“还好，开了方子，吃上几副应该没事，记得下次针灸的时间。”秦岚望着姐姐的背影说。
　　“谢谢秦先生。”我低下身向他行礼。
　　“不客气。罗姑娘可否也让在下把一把脉？”
　　“我？我又没受什么伤，就——不用看了吧。”昨日虽然受了惊吓，但睡了一觉，现已没什么事了，况且手脚上的瘀伤，昨就涂了药。
　　“受人所托，你总不能让我交不了差吧。”他的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让我一时看得有点呆了，何时，秦岚也会怡然地笑了。
　　“岩弟两次救你，今儿又一大早让我赶来，总不能让我白来一趟吧。”他不置可否地问我。
　　他两次救我？难道上次从明月楼手里救下我的是他？他是故意不让秦岚告诉我的吧，否则我一直谢秦岚，秦岚帮我诊病也算是救我，所以没有否认，而真正从明月楼手里救下我的其实是秦岩，这个消息，于我是突然的，我询问地望着秦岚，他嘴角的笑意早已隐去，又恢复那个一脸沉静的秦岚了。我把手伸给他，他凝神把了会儿，说了声“无碍”，就自顾自收拾东西走了。
　　此后，我与姐姐等了几日，秦岩却一直没有来，我找到秦岭表示想先回家去看看，他却说秦岩交待，要让我与姐姐养好身子才能走，至于铺子里的事情他已交待了周正明和姚敬，他们俩休息了几日就回铺子张罗着又开张了。
　　“罗姑娘是担心张子诚会找上门去吧？二公子已经安排好了，无绫坊对外称已转给秦家，张子诚不会再去闹事。无绫坊，姑娘暂时就不要回去了，姑娘也不必担心去处，二公子都安排好了，城中他还有一个园子，叫沁园，以往城里有生意要谈时才偶尔去住住，平时很少去，打理的人都有。他临走时交待，待两位姑娘身体好了，就住到沁园去，只是近段日子不宜出门，到时，我会让大公子的管家把江儿送过来，与你们做伴。”他一口气说了很多，秦岩走得匆匆，却帮我们安排得很妥贴。
　　“那秦公子何时回家？”他安排得那么周到，是不是自己要很久才回来，我在这里等着也不是个办法，这里的下人一个个都把我当作是他的什么人似的，虽然待我极好，但总是很别扭，还不如到沁园去，可无绫坊去不了，这沁园可不是小住了，一直住在他的园子里总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家公子去处理海上的生意，顺利的话也要一个月后才回来。他怕罗姑娘不愿去沁园，所以想与姑娘一起做门生意。我家公子以前看过姑娘的绢扇，画得很好，还有绢画，那日又见了姑娘穿着的手绘衣裳，觉得比那些苏绣的衣裳还要清雅，所以他想与姑娘一起合作，他负责提供地方，姑娘负责手绘，至于进货、出货的事情，公子叫小的去办，你看可好？”他猜中了我的心思，平白无故地住在他家，我肯定不愿意，他才想出这个计策的，不过做些手绘的衣裳、饰品，倒是一个好主意，没事干坐着总不是个办法，有点事做总是好的，于是我答应了秦岭。过了两天，姐姐用了药，身子好了些，也为了她到济世堂针灸方便，我们偷偷地搬到了沁园。而手绘的生意也很快做了起来，原来秦岩一走，秦岭就已经着手准备了，这说是门生意，却没有普通铺子的样子，铺子就设在沁园之中，中间的一排厢房全被我用来做手绘的衣物饰品等，中间的两间正房用于会客，西边两间用于陈列做好的衣裳、饰品，最东边的两间，主要是我绘画的地方，另外我还让秦岭找了七八位姑娘，招呼客人、量体裁衣、缝衣送衣等，另又招了两个学过些画儿的姑娘与我一起手绘。
　　有了这近十位姑娘与我一起，沁园热闹了很多，江儿也来了，每日上午，由姐姐教他认字读书，他倒也乖巧，学得很快，下午与我们玩会儿就回济世堂。姐姐因为有了江儿，开朗了许多，身体也似乎好多了，虽然一上午教江儿有些累，但她终于觉出了生命的意义，身体反而一日好过一日，只是去济世堂针灸的时间比以前少了些，有时候下午睡醒了过来看我们时，总有些淡淡的落寞。
　　闲下来时，也问过姐姐，秦家两位公子于我们有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表示，请他们吃饭，好像太一般了些，况且我们与秦岚都不太好出门，姐姐每次去济世堂，都是坐了轿放了帘才去的；送点礼物，秦家家大业大，我们又没多少钱，送了他们估计也不会看在眼里，左思右想总不得法，这事放在心里让我一筹莫展。
　　“筝儿，你说，有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依我现在的样子，你看拿什么谢人家才好？”谈筝的爹是个私塾先生，教了她几年画，跟着我一起做手绘，日子虽然不长，但年岁相仿，很快就亲近了起来。
　　“那要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如果是个穷苦人，你多多少少给他些银子就行了；如果是个姑娘，说不定你给她做件漂亮衣裳就成；如果是个年纪大的人，你向他磕个头就够了。罗姑娘的救命恩人是怎样的人呢？比如说年纪多大了，是男是女，家里有没有钱之类的，你再说得细一些，我才好给你出主意啊。”谈筝放下了手中的笔，挺认真地看着我。
　　谈筝说得不无道理，我只好据实以告，“他——挺有钱的。”我喃喃地回她，“还是个男子。”声音越发轻了。
　　“还是个年轻男子吧？”谈筝替我说了，“那办法很简单。”她胸有成竹地说，却卖起了关子。
　　“什么法子？你快说啊。”我立即走到她身边，感激地看着她。
　　“以身相许啊。”她放下画笔逃了开去，“戏文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她逃到门口，一脸得意地望着我。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追到了门边，她早逃到园子里去了，正好遇上秦岭走进来，两人不期然撞了个满怀，看着两人绯红的脸，我就知道以后有的是我取笑她的时候，也就回了屋。

　　第三十六回

　　七夕将近，园子里的姑娘们这几日都无心做事，就是坐在一起，聊的多是街坊上的姑娘们如何乞巧的事儿。自七月初一以来，苏州城里车马嗔咽，至七夕前三日，车马几不通行，相次壅遏，不复得出，至夜方散。
　　七夕那日，沈汀兰进了沁园，苏秀兰报过来，示意让她招呼，我自然不便出去。过了半个时辰，她进来说，那沈汀兰是来订做嫁衣的，听说我们这儿做的样式新，料子好。我问苏秀兰，沈汀兰喜日何时，她说是下月十六，还有一个多月，做一身别致的嫁衣应该来得及。我强自镇定听她一点点说完，恰如一把钝刀正在慢慢切割着自己的心，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却足以让我痛得无法呼吸。无奈苏秀兰并未知道我与她的关系，还在一旁说着沈汀兰如何秀雅端庄，我扶着画案，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倾在案上，额上渐渐泛起了汗珠，“罗姑娘身体不适么？”苏秀兰不解地问我。
　　“是刚才一直低头作画久了些，一时有些头晕，不碍事。”我径直坐在了椅子上，头痛欲裂，只希望她不要再喋喋不休下去了。她知趣地走开了，不一会儿，给我端了一碗冰镇绿豆汤来，我感激地朝她笑笑。“脸色不太好，还是休息一下吧，不然晚上还怎么跟我们上街玩去？”她退出去的时候忍不住提醒我，我想想也是，在沁园呆了快三个月了，秦岩本说一个月后就回，大概海上贸易出了问题，都两个多月了还未回，给他做了一件夏衣，眼下夏天都快过了，夏衣都快变成秋衫了，他却还没来。两个多月足不出户，实在难耐，打听了几次，张子诚一直没什么动静，今日又是七夕，我要再不出门，真的快像谈筝说的变成腌黄瓜了，于是拖着身子一步步艰难地走到榻上躺了下来。有时候傍晚她们走后，我还要做些活，就在房里安了这个竹榻，做得晚了就歇在这儿，此时正好可以让我躺上一躺。
　　络角星河菡萏天，一家欢笑设红筵。应倾谢女珠玑箧，尽写檀郎锦绣篇。香帐簇成排窈窕，金针穿罢拜婵娟。铜壶漏报天将晓，惆怅佳期又一年。
　　七月初七是牵牛织女聚会之夜。是夕，家家姑娘结彩缕，穿七孔针，或以金银鍮石为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这两日，听谈筝、苏秀兰和苏秀菊他们讲起去乞巧市买乞巧物的得意劲，想想街上热热闹闹的景象，我这个闲不住的人也想趁今天最后一天出去转转，反正是夜晚天黑，总不会那么倒霉，正好撞上张子诚吧。乞巧后，我就赶往约好了碰面的地方，与她们逛了不到半个时辰，却不料走散了，沈汀兰今日来过一事已让我兴致全无，不如回去也罢，于是我沿着河岸往回走。
　　河里面亮着一盏盏河灯，做成了莲花、玉兰、梅花等形状，煞是好看，我一边赏灯一边往回走，于万千盏灯火中凝眸，却见对岸人群中，明月寒孤身一人，踟蹰而行，白衣翻飞，清冷堪比今晚的月色。就这样伫足相望，不知多久，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即将淹没在人海里，突然见他回转身，向我这边望过来，那么远，灯火明灭中，他不可能看见我，谁知他去而复返，一点点向我这边移来，我盯着他一点点回来，竟然忘了藏起来，或者我压根就想让他看到我。
　　相隔在两岸，就像天上的牛郞织女，遥遥相望，这已是我和他之间最近的距离。周遭人声嘈杂，相对默默无语良久，我终于想起来，今日沈汀兰来过，再过一个多月，他就要与沈汀兰成亲了，想到这，整个身子一阵轻颤，就连从河面上吹来的习习凉风也变得阴冷无比，我的心瑟缩了一下，毅然决然收回了视线隐入人群向前走去。
　　走出一段路，回首对岸，他也正向我这儿望过来，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可以想见，足足三四个月未曾见到我的他，一定有千言万语在心头，但我不希望他说给我听，就当那只是南轲一梦，梦醒后，人事皆非，再去想他又有何用。
　　他仍然跟着，不紧不慢，也许还不能确定真的是我。我不由加快了脚步，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我快了起来，也加快了步子。不一会儿，汗已浸湿罗衣，我停在一棵柳树下喘气。他也在对面停了下来，就像我的影子一样，始终不离不弃。远处有一座石桥，是我回沁园的必经之路，两岸的巷子不少，但万一穿进迷宫一样的苏州巷弄，又是晚上，对我这个根本不熟悉路的人来说太过冒险。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涕泣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该来的总会来，我向那座桥走去，不躲不避。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隔着不足一丈的桥面，我与他两两相望，谁也不敢靠近谁，因为谁都明白，中间是什么距离，即使靠得再近，也是枉然。
　　“绮儿，我们多久没有见面了？”他迎风而立，言语中难掩激动与哀伤，我算了算，如果从十泉街上分开算起，大概有三个多月，如果从沈府亲耳听到婚讯算起，已近三个月，如果从我被张子诚掳去那日算起，也有两个多月了。但我不想回答他，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摇了摇头。
　　“足足一百天。”说完，他直直地看着我，可我依然木然，一百天又如何？这一百天里，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与他的感情，本就困难重重，如今他已有婚约，我与他更是无半点可能了。
　　看到我依然无语，他眼里的失望越来越浓烈。“我哪一天都没有放弃过找你。这七日，每晚我都这样漫无目的地寻你。看来今日，不是上天动了恻隐之心，而是牛郎织女有成人之美，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生怕一眨眼我就会消失，那削瘦的脸颊，微有些凸起的颧骨，与初春时节刚遇到他时已完全不同，显得他的眼窝更加深陷，那双眼，犹如深潭，仿佛有一个旋涡在，看得久了，会把人整个吸进去似的，我抬眼望天际，只想不让眼泪流下来。
　　“绮儿——”他呼唤的声音低沉喑哑，却是如此真挚，让我不无动容地看向他，他是希望我主动奔向他吧，如今的我，怎可能如此不智，但心里的犹豫和挣扎，却又是那么强烈。
　　“我试着忘记你，疯了一样做事、喝酒，但一到街上，就会情不自禁地寻找你的身影，到头来才发现，唯有思念日甚。” 他缓缓走到我的面前，捧起我的脸，我被迫望向他，那蓄满了深情的双眼如此幽深、痛苦，令人心碎。“绮儿，帮我忘了你，你可做得到？”他无视于来来往往的路人，一把拥住我，紧得让我无法呼吸。哽咽的我在他怀里颤抖着，原来，原来他曾努力着要忘了我，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亏我一直思念着、矛盾着、痛苦着。
　　“我无能为力。”在他怀里，突然觉得一片冰凉，那个可以让他忘了我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但有一个人可以。”他不知其意，放开我一些，疑惑地望着我，“沈汀兰，她可以。”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你——你都知道了？”他用力一把抓紧我的手臂。
　　“你们——很相配。”我朝他凄婉一笑，要多痛有多痛。
　　“那我们呢？我们不相配么？”他使劲摇晃着我，声音凄厉无比，看我一直任他摇晃，终于颓然无力地放开了我。
　　“我们从来都不相配。”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想让自己有一丝犹豫、一丝后悔、一丝退缩。
　　“提前祝你们白头偕老。”我吸了吸鼻子，说出了最后一句，抬起右腿，向前走去。
　　“今日这拱桥，不是牛郞织女的鹊桥，却是你我一生的断桥么？”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止了步，极力告诫自己不能转身，一旦转身看到了他，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放不下、走不了。
　　还记得自西山回唐浦那晚，沈汀洲请我和他吃饭，那一口藕片，那一刻藕断丝连，就是那最纤细的藕丝，是他亲手挑断的，当日，他挑断的岂止是一线藕丝，更是我与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脆弱情丝。那一晚，他在车外，我在车中，明明听到了他的声音，我却无力呼喊，不是他的过错，而是我与他的缘分只能错过。今晚也是如此，缘尽于此，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回沁园的路上，抬首仰望苍穹，漫天繁星闪耀，一道白茫茫的银河横贯南北。在银河的东西两岸，各有一颗闪亮的星星，隔河相望，遥遥相对，那就是牵牛星和织女星。相传，在每年的今夜，天上织女与牛郎都会在鹊桥相会。
　　天上的牛郞织女，每年都有相会的一天，我们却连那一刻的机会都不会再有，往后相遇，我与他，只能形同陌路。

　　第三十七回

　　回到沁园，月已中天，沐浴后，头发未干，本就难入眠，就到园中走了走，愕然发现自己的画室亮着灯，我记得走的时候还早，并未点灯，这么晚了，会是谁呢？这里除了我与姐姐，园中只剩几个下人，他们未经我同意，一般不会擅自入内。
　　吱嘎一声推门入内，满室清明中，秦岩赫然在座。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我与他在同一时间说了同一句话，说完，我愣愣地站在门口，不晓得该怎么办。
　　他放下手里的画样，从我平日坐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这才记起自己不应该站在门口，但刚刚沐浴好，只穿了一身薄薄的雪白中衣，还披散着一头未干的乌发，这样与他见面，似乎很不合礼。他见我未动，似要走过来。
　　“你——稍等一下。”我飞快地跑出门，向西边走去，那里放着很多客人的成衣，我只能先拿一件来穿穿了。借着月光，挑了一件淡蓝的罗衫罩在身上，我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才向东走去。
　　进门，看到他还站在案旁，正盯着墙上挂着的绢画，看到我进屋，视线转投到我身上。我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只好走到窗边去给他倒水，端给他时，抬头看了一眼，好似比两月前瘦了一点，看来此次海上的生意一定不好处理，否则不会一去两月，看他此刻眸光沉静，薄唇微抿，那事情一定是办妥贴了。
　　“这儿还住得惯么？”他喝了一口凉茶，探询地看过来。我忙低下头回他，“一切都很好，谢谢秦公子。”吃的住的用的都是他安排的，就连生意也是他着人张罗的，但真到了他面前，我却一句也说不上来，还是为了刚与明月寒相遇分手的事有些恍惚，也为乍然见到他，两人独处有点不习惯。
　　静了好一会儿，看我没了下文，他说，“那就好，我回去了。”他把茶碗放到了案上， 抬脚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我从默想中清醒过来，叫住他。
　　他听到我的声音，立即停了下来，却没有往回走，只在原地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和姐姐，一直很想好好谢谢你，可我——们没什么好送，给你做了一身夏衣，也不知道合不合身。”秦岚那身，我早就让姐姐送过去了，他这身，一直留到了现在。
　　他疑惑地“哦”了一声，没有特别惊喜，当然，秦家是苏州经营丝绸的四大家之一，要什么绸料的衣服没有，我听到他的回答，明显有些后悔，送什么不好，去送他多的是的衣裳，难怪他不看在眼里，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不送又不好，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箱子边，把送他的衣裳拿了出来递给他，一件淡灰的杭罗外衫，前摆绘了淡淡的墨竹，疏疏落落的几枝，还算雅致，只要他不太失望就行。
　　“我能现在试试么？”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抬起头看他，脸上竟有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赶紧释然地答，“你就在这试吧，我到外面去等。”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门，我走到他面前一看还挺合身。当然合身，我可是让秦岭带了一件他的旧衣裳做样子缝出来的，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正好，要不我就这样穿着吧。”他的笑意又深了一些，询问地看着我。
　　我的脸蓦地一红，今日是七夕，怎可随便送人东西，这是未婚男女相赠定情物的时候，而我刚刚与明月寒说清楚，现却送东西给另一个男子，虽说是谢他救命之恩，但别人会怎么想呢？衣裳已穿在他身上，他又不想再换回来了该如何是好？
　　“我看——这衣裳——有个地方得改改，要不麻烦你再换一下吧。”我急急地说，眼里一片慌乱。
　　“挺好，不用改了，要不——你陪我到园子里走走吧。”他未等我答应，就向园子的方向走去，我着急有什么用，人家不肯换，而且是我自己提出来要送给他的，他别往其他方面想才好，否则，否则就没法收拾了。
　　与他一前一后走在园中，一路无语，看我落在后面，他总会停下来等我同行，我再落下，他再等我，如此两次后，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于是问他，“这次的生意还顺利吧？”问完后马上后悔得要命，他何时跟我说过他生意上的事，这次又是耽搁了一个多月才处理好，怎可随便对我说，我什么不好问去问他这事，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有些麻烦，官府有禁海上贸易之意。去东瀛的船是走了，可去琉球的不顺利，一船丝绸、瓷器等物，价值数十万，好不容易上下打点疏通关系，才让这船货物走了。”他倒不避我，直直地说了出来。
　　前段时间，秦岭也跟我提过，官府对海上贸易，政令恐有异。
　　他一边负手而行，一边娓娓道来，“朝廷海禁，有松有紧，海禁松时，商人能从事正常商业贸易，海禁严时，是官府打击对象，转商为盗。亦商亦盗或走私贸易。寇商同是，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始之禁禁商，后之禁禁寇，禁越严而寇愈盛。片板不许下海，艨艟巨舰反蔽江而来；寸货不许入番，子女玉帛恒满载而去。亦商亦盗式的武力走私贸易不仅是明王朝海禁政策的产物，亦是当时海上贸易形势使然。就海外而言，各国海盗横行，确有武力自卫之必要；就海内而言，各大海商都有独霸制海权、垄断贸易之奢望。”
　　走到半路，秦岭急急寻他而他，看他与我在一起，不知是进是退。
　　“秦岭来了，恐有急事吧？”我看到前面有些为难的秦岭，对秦岩说。
　　“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回去再说？”他快走几步，冷着脸问秦岭，他变脸可真快。
　　“秦岭，天不早了，你送秦公子回去吧。”为了缓和秦岩带来的压迫感，我故意装作很随意地对秦岭说。
　　七夕那晚一别，秦岩好几日都未来沁园，让我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下了，秦岩一来，肯定有很多事要秦岭去做，所以他也几天没出现了，连带着谈筝都变得闷闷的。
　　七月流火，天渐渐凉了，来做秋衣的人也多了起来，光做手绘总是不够，我让苏秀兰又去请了几个善绣的大嫂，开始制作绣衣。
　　那日，我刚安排好几个绣女回到画室，谈筝放下画布问我，“罗姑娘，七夕那晚，我看到你了。” 她可能闷在心里好几天了，说完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一听她的话，立时瞪起了眼，难道最后一次与明月寒相见，她都看到了么？“你看到什么了？”我拿起她的画布看着问她。
　　“看到你和别人在桥上说话。”她声音轻了下去，估计是看到明月寒抱着我的那一幕了。
　　“哦——那你想知道什么？”我干脆直接问她。
　　“我想问，那是否罗姑娘的良人。”她抬起眼直视我，眼里竟有忧伤，我与她算得上是好姐妹，却从来没有告诉她我与明月寒之间的爱恨纠葛，她的伤心又是为何。
　　“不是。”我默想了会儿，才说出这两个字，隐隐还有余痛。
　　谁知她一听我的回答，竟高兴了起来。
　　“我没找到良人，你还敢这么笑？”我倒被她弄得糊涂了。
　　“那人不是你的良人，那就会有更好良人出现。”她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
　　“你这丫头，是不是这这几日秦岭来得少了，开始思春了？早点嫁过去算了，省得你成天朝思暮想的，也好让我省心点。”我白了她一眼，自顾自走到椅子上坐下来手绘。
　　“你——比我大，我自是要等你嫁出去了才会考虑。”她羞怯地说。
　　“我们情同姐妹，但不是亲姐妹，妹妹先嫁有何不可？”原来是她想着嫁人了，怕我这年长的没动静害了她不能早点嫁了。“秦岭虽是孤儿，家里没有父兄长辈，但他为人忠厚，聪慧机敏，最重要的是在乎你、尊重你，你嫁过去，夫妻两人互敬互爱，日子一定甜蜜，到时候再生个胖儿子――”
　　“罗姐姐——”她红着脸轻唤我的名字，原本她一直叫我罗姑娘，今我明确告诉她我们情同姐妹，她算是真的认了我。“好好说你的事，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
　　“好了好了，那不跟你说了，哪天秦岭来了，我跟他说去。”我这么一说，更把她闹了个大红脸。
　　第二日晚间，秦岩突然来了，正好大家回家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想起半月前送给他的衣裳，现就穿在他的身上，不免有些耳热。
　　“正好有事，经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他还是和上次一样，仔细拿起我的画样认真地看着。
　　恰好张嫂过来，与他行了礼后，对我说晚膳好了，我姐姐已在等着我了。“秦公子要是还未用过，不妨就在这随便吃些吧？”正好是饭口，张嫂来问，不请他好像有些过意不去，况且这本就是他的园子，他想留在自己园子里吃餐饭也很正常。
　　“也好。”他答应了，张嫂立即笑了起来，“少爷好久都没在园子里吃饭了，我赶紧再去加两个菜。”她兴奋地跑回厨房去了。
　　姐姐看到秦岩也是一愣，我赶紧到她跟前说明了一下，她现在身体还行，立即给秦岩让了个位置。
　　张嫂加的菜还没上来，桌上的几个菜实在有点普通，油焖茭白、火腿冬瓜、清蒸鲫鱼，还有一碗绿油油的莼菜木耳汤。
　　“多是素菜，不知合不合胃口？”我歉意地望着他，夏天的菜往往要清淡一些，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
　　不一会儿，张嫂端着一盘蘑菇肉片和龙井虾仁进来了。“龙井虾仁来了，可惜菊花肉片要再过一个月才能做，今天只能就地取材，做道蘑菇肉片让你们尝尝了。”我吃了一口虾仁，真的很好吃，没想到张嫂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还能拿出两个拿手菜来，于是赞道，“张嫂手艺真好，虾仁鲜香脆爽，很好吃。”张嫂在围裙上一边搓手一边说，“少爷最爱吃我做的龙井虾仁了，罗姑娘也喜欢，那是最好了，以后我可以常做给你们吃。”
　　一口虾仁含在嘴里，简直难以下咽，不就是赞了声好么，就一定要把我和秦岩联系在一起，我真是无语了。偷偷看了眼他，好像正专注地吃着，姐姐却一边夹虾仁一边意味深长地望过来。
　　这顿饭吃的很艰难，以往和姐姐随意惯了，吃饭的时候有说有笑，今天就只能当个闷葫芦了。
　　“张嫂，你也坐下来吃啊。”
　　谁知她胆怯地看了看秦岩，反而退到了一边。自从到了这园子，其他几个男的下人不管，她我是一直让和我们一起吃的，“我——我刚饿得早，就先吃好了。”当着秦岩的面，她有点紧张，扯了个慌，我知道她没说真话，但看秦岩没说什么，就对她说，“刚你忙着做菜，哪能好好吃，还是一起坐下来再吃点吧。”这张桌子上，人越多越好，否则，与他一起默默地吃，哪还有胃口。
　　“一起吃吧。”他终于发话了，于是张嫂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果然，秦岩走后，少不了姐姐一通盘问。
　　“绮儿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姐姐说？”姐姐坐在院子里，拿着把轻罗小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哪有？”我跟她装糊涂。
　　“我说呢，那秦公子你也就见了几次，怎么对我们照顾得这么周到，原来是喜欢上我们绮儿了。”
　　“你看刚才，我们统共才说了几句话，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姐姐是担心绮儿嫁不出去了吧？”
　　“真正喜欢，何需言语？眉目传情亦能心领神会。”没想到姐姐身子好了也学会调侃我了。“我仔细看了，他看你那眼神，真的是一片深情。”
　　姐姐劝我留意他，可我刚刚拒绝了明月寒，心里哪可能这么快容下另一个人。他对我的情愫，我不是不知，只是佯装未知，哪有一个人会如此全力以赴地帮助另一个人，他的心意，我是明白的。但秦岩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而我对他却所知甚少，满打满算也就见了六次，还把他从明月楼手里救下我的那次也算上了，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有一顿饭的功夫里我和姐姐说的话多。
　　我与他也就是这样，偶尔见一面就行。如果一直这样维系着就好，哪天他真要挑明了，我该怎么办才好，毕竟他救了我与姐姐，于情于理，于恩于义，我也该嫁给他，但我，真的还不能接受他，至少现在不能。而他，大概也是顾虑到这一点，才迟迟不言明的吧。

　　第三十八回

　　自一起吃了晚饭后，秦岩每隔几天都会来，每次来都是差不多的时候，先到我的画室看我作画，然后等张嫂来请，再一起去吃饭。看到他来，张嫂眉开眼笑地变换着她的拿手菜，还好有她和秦岭在，吃饭时不会太沉闷。吃好饭，喝上一盏茶，他就会起身回去，照例是由我送他，沿着园子里的石径，听着夏虫的呢喃，聊着日常的琐事缓缓而行。
　　今天是八月初六，沈汀兰来取嫁衣的日子，除了她预订的外，我又给她做了一件礼服送给她，谁知这衣服却送出了事情。她打听我的下落，一个新来的绣女告诉她这里是有一位罗姑娘，每天在画室手绘衣裳、饰品。我曾经送给她一把绢扇，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我，就找过来了。
　　“绮儿妹妹——你真的还在苏州，真太好了。”她抛开了少女的羞涩和新娘的矜持，提着裙裾跑了过来。
　　“你的嫁衣是我亲手做的，可还满意？”我迎向她，从她洋溢着无限甜蜜的小脸上可以看出来，她是多么得幸福。
　　“绮妹妹亲手做的，我喜欢还来不及呢。特别是那些花，真是太美了。”姐姐要成亲，我这个做妹妹的当然要表示一下，光手绘和苏绣还是太单一了些，我用薄如蝉翼的绢纱做了一些粉红色的花儿，由繁入简，上面只零星几朵，缝在衣服的曳地后摆上，又用绢纱做了几只彩蝶留连在花丛中，只要她一走动，那些花朵就会像真的花儿一样摇曳生姿，而彩蝶则会振翅而飞、翩翩起舞。沈家女儿嫁人，明家长子娶妻，来的自然非富即贵，恐怕整个苏州城的达官贵人都会来，我给她做这么身别致的嫁衣，自然是想引起来宾特别是女宾的注意，只要她们喜欢，往后我这儿一定门庭若市。
　　“礼物我是收了，酒席可不能少了你。”
　　她的话给我当头一棒。她的婚礼，我怎么能去，第一个怕的是明月寒，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与别的女子成亲而无动于衷么？第二个怕的是张子诚，他不一定出现，但张家一定会有人到场，我又在他家住了那么久，他们怎会放过我。第三个怕的是明月楼，明家兄弟虽然失和，但哥哥成亲这样的场面，他不可能不在，我又怎么可能避开他？第四个怕的是沈汀洲，他有恩于我在先，又有一些模糊的情意在，还清楚我与明月寒的纠葛，见到了恐怕也有麻烦。
　　这么多人，这么多恩怨纠缠，我怎可去趟浑水，可是沈汀兰却不罢不休，无奈我只得答应给她送嫁，至于喜酒，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喝的。
　　那晚，正好秦岩过来，他看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怎么，有什么心事么？”
　　“十六那日想出去一趟，不知方不方便？”
　　“去哪儿？我安排人送你。”
　　“沈汀兰要嫁了，我去她家送送她。”我只要待在她房中陪她聊聊天，给她理理嫁衣、整整装容即可，其他的下人们都会做。
　　“是不是在担心张家？我回来后处理得差不多了，你去没事。一早我会差人在门口候着，让小钰陪你去吧，她好几次都说要来看你。”
　　“谢谢。小钰她好吗？我也挺想她的。”那丫头，要是看到我这儿这么热闹，一定羡慕不已。
　　“那明日你办完事后，让她留在园子里好了，晚间我过来。”已经到了门口，他收住了脚步。
　　到了十六那天，我早早地准备好出了门，从后门进了沈汀兰的闺房，屋里屋外到处都是人，整理嫁妆的，准备梳头的，擦香粉送首饰的，进进出出忙得团团转。
　　我进去的时候她已在梳妆，看着镜中的她，美丽端庄地坐着任人摆布，一双剪水秋瞳含娇带怯，小巧精致的鹅蛋脸，就是层层霜粉也难掩红晕，那樱桃小口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汀兰姐姐今日真美。”我由衷地赞她。
　　“你来了就好，呆会儿，可要陪我好好聊聊。”双手相握的时候，感觉她的手弱若无骨，又温暖如棉，而我的，却是冰凉一片。
　　我点了点头，在她边上坐下来。
　　将近一个时辰后，一干人等才算忙完，她把下人们都赶了出去，只留下我和她两个人。
　　盯着沈汀兰无可挑剔的娇颜，我微抿双唇，静默了一会儿，展颜一笑道，“今儿是汀兰姐姐大喜的日子，罗绮真心祝姐姐幸福。” 他要成亲了，新娘不是我，而我，却还要为他的新娘送嫁，也就是把眼前这个美丽女子送到他身边。
　　“绮儿有喜欢的人了么？我哥哥他虽风流了些，但那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对绮儿妹妹自是不同。前些日子，他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天气又热，一番着急上火，又喝醉了酒，还病了一场呢。”她不知道我与明月寒之间的纠葛最好，至于沈汀洲，她要撮合，我也无奈。而他找我，说不定是想知道，我是否真的走远了，明月寒是否真的死心了，好让自己的妹妹安心出嫁吧。
　　“我哪会像姐姐这般幸运。”说完这句，自己也是一愣，原来潜意识里还喜欢着他，否则不会这么羡慕沈汀兰。
　　“绮儿妹妹聪慧灵巧、美丽可人，不知道多少公子喜欢呢。你那日只答应来送嫁，我还暗自窃喜了好久，生怕你吃酒席的时候别的男子看到你，我哥哥的机会就小了。”
　　大概都是张子诚之流吧，我不由苦笑。“姐姐都要嫁人了，还这么取笑妹妹。”
　　敲门声响了起来，大概是沈汀兰的母亲要进来跟她说悄悄话了，我自不便在场，今日到过就行，于是起身告辞。出门时还是与她母亲打了个照面，我盈盈行了一礼，就叫上小钰向后门走去。
　　这儿太热闹了，满园子都是火红的灯笼和彩绸，只会显得我更加孤单，不如早早归去。
　　到了门口，沈汀洲却追了上来。恐怕这又是沈汀兰安排的，只不过我走得早了些，他只赶上送我。
　　我与他行了礼，说了一番恭喜的话就想走。
　　沈汀洲看小钰在，边上的小厮又一直在催他，愠怒地甩了甩袖子，无奈地看着我说，“今日家中办事，人事繁杂，恐招待不周，改日一定登门拜访致歉。”
　　“汀兰姐姐成亲是大喜事，自少不了一番热闹，我来，是给你们忙中添乱了。但与汀兰姐姐相识一场，她今日欢欢喜喜嫁人，我理应前来贺喜。沈公子诸事缠身，不劳相送。”
　　他怔怔望着我，一时无话，“还有，来苏州途中，曾得你家一老船工照顾，似是船上杂役，年纪大约四十多一些。因半途出事，忘了问他姓名，请代我谢他一路照拂。”我将一锭银子交到他手里，道了别，就拉着小钰走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长街，恰好与明月寒的迎亲队伍相遇。他亲自去迎娶她了，一身锦衣、披红带花，胯下高马、神俊非凡。等会儿，沈汀兰将由沈汀洲抱上轿，在亲人的相送中嫁至明家，然后是洞房花烛夜……
　　掀起轿帘一角，向外看去，正好看到明月寒气宇轩昂地端坐马上，缓缓从我的轿旁经过，他一身大红喜服，映得一张俊脸更加神采飞扬，引得路边的姑娘们纷纷掩面窃笑私语。那一片喜色中，我似乎看到他眸光中有两点微茫，让我记起路经太湖之时，他独立舟头、双目远眺、衣袂翻飞时的景象。彼时此刻，神情相若，是否心情还相妨？
　　一道灼人的目光冷不丁射来，我赶紧放下帘子，不知道那目光是明月寒身后的明月楼还是别的人的。队伍吹吹打打即将过去，我让小钰催轿夫快些走。到了路口，一个相熟的声音传来，揭帘一看，却是很久不见的迟重天，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出轿。
　　“罗姑娘，别来无恙？能否借一步说两句话？”迟重天站在轿外相请。
　　他虽与明家关系密切，但毕竟不是明家人，况从吴兴一路同来，也算是熟人了，明知他找我与明月寒有关，但还是答应了他。与他一同走进附近的茶楼。

　　第三十九回

　　坐在茶楼的雅间，要了一壶碧螺春，喝了一口，却烫得吓人，我尴尬地坐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今日遇到罗姑娘，也算是天意了。”迟重天仰首轻叹一声，继续道，“少爷的心，想必罗姑娘比在下更清楚。”我盯着杯中沉浮着的茶叶，陷入了沉思。
　　“少爷对姑娘可谓一往情深，我一直跟在他身边，他的心思最清楚不过。少爷的亲娘去逝得早，家里二娘长了势，那时候他还很小，但就已看惯长辈眼色，冷暖自知，养成了沉稳内敛的性格，有什么事从不与人说出来，一心一意呵护着妹妹，在他心里，除了亲娘，也就这个妹妹让他放不下。可他自从遇到了罗姑娘，整个人变了不少。在吴兴的时候，天天对着书房里墙上的纸鸢发呆，我起先还不知情，那么黑白分明的一只大燕子，好像也没什么看头，可他就是天天对着，后来才知道那是罗姑娘之物。”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原来明罗两家也议到了你们的婚事，真是造化弄人，不仅没成亲家，反成了仇家。但话要说回来，你家的事，与二少爷干系很大，但与大少爷却并无什仇怨，怪也要怪你哥哥实在是不懂事。”说哥哥不懂事实在是客气了，他简直是太混帐了。
　　“从吴兴到苏州，我家少爷对你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你没吃好，他让人做了清淡菜蔬；你晕船，他让人熬了汤药；怕你夜间在船上冻着，他又差人把自己的被子送了给你；你被盗寇留下，他想也不想就说要换你；好不容易救了出来，在唐浦他一大早就起床给你去买粟子饼；到了苏州，你避着他，他就常常跟在你身后，一跟就是大半天；你卖了铺子走了，他苏州吴兴一路找你，日日夜里神思恍惚。他虽然从小在明家日子不好过，成人后为了在父亲面前有个好印象，又四处奔波做生意，可就是他的妹妹，他也没用上这么多心思。他对你，真的是掏心掏肺了。”
　　随着迟重天的讲述，我忆起了与他一起的时光，有甜蜜，也有心酸，但今天这样的日子，回忆这段时光又有什么意义。
　　“七夕那晚，我知道他找着你了，一回到家，就一个人拼命喝酒，最后喝得烂醉如泥，嘴里还口口声声念着你的名字，我这个局外人听了都感觉心痛，更何况他了。我知道你一定是怪他突然与沈家小姐定亲，这事，他——也是情非得已。”
　　“他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是天赐良缘。”我冷冷开口。
　　“娶沈家小姐这主意是我出的。”没想到会是他出的主意，那一定与明家的生意、与明月寒在明家的地位有关系了。
　　“这和少爷能得明家多少财产没有关系，却和他的妹妹有关系。他若不是万不得已，怎可负你？明家的生意，主要在江浙地区，但主要生意还是在太湖以南的吴兴、杭州等地，太湖以北的铺子并不多，却是明月寒开出来的，老爷平时都听二夫人和二少爷，少爷如果自己不努力经营，在明家就更不好呆，况且他还有妹妹要照顾。所以，我们那次到苏州，就是想把太湖以北的生意悄悄做大，脱了明家的掌控，但这谈何容易，没个三五年难成气候，所以他还是要靠明家支撑才行，就在这时，明月楼大概预感到了什么，从吴兴赶了过来，亲自管理这里的铺子，我们不太好动手。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还说动了老爷，要把明月心嫁给苏州王家的小儿子，一个成天厮混在风月场中的纨绔子弟，此人是二少爷的朋友。明月寒带明月心到苏州来治病，刚好了一些，老爷就要把她嫁给这样的人，他怎忍心亲妹妹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原来是和明月心有关。”我低喃一声，原来他也是身不由己。
　　“在苏州，要说船运，有四家，最大的是秦家，但他们做的是海上贸易，与其他三家没有太大矛盾。沈家的船运主要集中在江浙闽一带，听说原先也是做海上贸易起家的，现只做与台湾的贸易。但沈家与王家控制的长江船运相比，势弱了一些。还有就是何家，他们京城有人，算半个官商，控制的是运河，做的大多是官府的生意。所以说，如果能得王家支持，明家的生意就可直达全国腹地，不可限量。”明月楼用别人的妹妹做生意，完全符合他的为人处事风格，可明月心也算是他半个妹妹，竟还如此无情。
　　“少爷为了你已是心力交瘁，但加上自己的妹妹，哪能承受得了。所以我就给他出了主意，让他娶了沈家小姐，这样做，一来可以坏了明月楼一石二鸟的计；二来少爷与沈汀洲交好，能结成亲家，自然生意上可同进退，想自立门户也就容易成事得多；三来是救了我家小姐，以后可以慢慢给她找个好夫婿；四来沈家小姐知书达理，聪慧贤淑，并不比罗姑娘差，她与我家少爷，也正像刚才你说的，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他停了会儿，看了看我的反应，继续说，“第五就是，少爷成了亲，身边有了娇妻日夜相伴，就会慢慢忘了你，省得他如今这么痛苦。”
　　“他娶沈汀兰，看来是得益良多。”这迟重天，也算是为明月寒尽心尽力了，否则，他哪会想出这么好的计策，即破了明月楼的诡计，又救了自己妹妹，还能成全了明月寒自己。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真不知道是应该谢他还是恨他。
　　“罗姑娘这么聪明，一定猜得到我今天找你来说这番话的目的。”迟重天突然又这么说了一句，让我一头雾水。
　　他看我瞪得大大的眼睛，以为我是故意装聋作哑，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七夕那晚，少爷遇到了罗姑娘，知道罗姑娘还在苏州，我托人查了查，知道你后来开了无绫坊，但因为一开张就抢了张子诚一个小妾娘家的生意，有了些不愉快，后来就把店盘了出去，罗姑娘最近大概没做什么生意吧，我托了人但没查到你的下落。”他托人查我，我一直住在沁园，从未出门，他当然查不到我。
　　“姑娘一定是为了令姐的病所以留在苏州的吧。但两个妇道人家，光靠卖铺子的钱生活，只出不进，能支撑多久？”说到这，又停下了。他刚一定是看秦岩为我准备的小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所以认为我一定过得不好，而沈汀兰，成亲前的日子是不能与夫家人见面的，除了沈汀洲，她自然不会把十天前见着我的事随便说出去。而沈汀洲知道我与明月寒的过往，他更不可能告诉明家。
　　“这么说，迟主事已经为我考虑好今后的路了？”我已渐渐明白他的意思了。
　　“罗姑娘真是聪明人，我一点就通。”他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少爷前几日借酒浇愁，我才明白过来，你在他心中的位置怕是无人替代，他——这一辈子真正喜欢的也只有你了。所以我今日替少爷作个主，想问问罗姑娘，既然你对我家少爷也是情深一片，不如过了今日，最多一个月，我就安排你进门，只要少爷心里最喜欢的是你，什么名分、地位都是假的，你只管与我家少爷恩恩爱爱过日子就行，至于你姐姐，我一定会安排好她今后的生活，给她治好病后，你想要她跟着你一起也行，你看如何？”他自以为安排得妥妥当当，既顾全了我和明月寒的感情，又照顾到了我的处境，一个妾室，就可以让一切变得简单易行，以前我怎么就没想到？
　　“七夕那晚与你家少爷见过后，迟主事一定认为我肯定会偷偷地在他成亲那日出现对吧？”
　　“不瞒你说，这几天我一直派人在找你，但也不是料到今日你一定会来。我这法子，罗姑娘觉得好么？”他立即回到了今日找我的主题上。
　　“好，当然好，不是两全其美，而是十全十美。”我听到远处有锣鼓声传来，大概是明月寒接了沈汀兰回府了吧。
　　“不过，我不答应。”说完，我径直出门下楼。
　　“小钰，我们快走。”我要赶在明月寒接亲队伍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第四十回

　　小钰跟着我回来，一路低着头一言不发，我知道她心里有疑惑，但实在不想跟她解释。回来正好是晌午，一起吃了饭，回到画室，谈筝她们都在，我把小钰介绍给她，让她带着四处看看，自己坚持了一个时辰，实在疲倦不已，就推说身子不舒服，回房休息去了。
　　躺在床上，一开始怎么也睡得着，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了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却蓦然发现秦岩坐在床畔。
　　“你——怎么来了？”看到他的灰衫，我立即清醒了过来，一下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还穿着中衣，只好又滑了下去，拽紧被子半躺着。
　　“好些了么？”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干燥略有些粗糙的手掌，一抹温暖让人有些贪恋。
　　“只是有点累，没什么事。”真的是累了，但是心累，连带着身体也不想动而已。
　　“今天出去，没遇到什么麻烦吧？”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上午遇到的事、碰到的人，想必小钰早就告诉他了，这丫头一定添油加醋乱说一通，不知道秦岩听了心里怎么想呢。 “别听小钰那丫头胡说，我真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好。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他看我有些生气，又不愿多说，知趣地站起来走了。
　　没过多久，姐姐急急忙忙走了进来，“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气得人家饭也不吃就走了？”
　　我本来心情就不好，他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姐姐还拿这当大事，心里就更气了。“这不是他的地方么，他想到哪儿去、到哪儿吃饭还不是他自个儿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曲膝坐在床头。
　　“肯定发生什么事了，对不对？”姐姐的话软了下来，她知道我一定受了什么委曲，否则不会这么不知轻重地说话。
　　我把头埋在膝间，久久不愿抬起来，她在一旁温言而劝，与明月寒的事，我一直守口如瓶，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与他，是再无瓜葛了，索性哽咽地说出了原委，叙叨了一个多时辰，才把经过说清楚。
　　姐姐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一段经历，听完唏吁不已。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既然明月寒已娶，绮儿还是放下吧，可不要想着去做人家小的。”
　　“我心意已决，自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瓜葛，姐姐放心就是。”
　　“怪不得先前对身边的不上心思，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话又说回来，明月寒，我没见过，不好多说，但秦岩对你的一片心意，我可是看在眼里。就算秦岩相貌没有明月寒好，算不得仪表堂堂，但也称得上清秀明朗，跟你，也是般配的。” 秦岩身形挺拔、沉着干练，这与他平时习武有关，但长相确实比不上明月寒俊美，肤色微黑，可能是长期在海边的缘故，五官也不够柔和，再加上不苟言笑，就显得过于硬朗了些。
　　“这跟相貌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嫌他长得不好。”他比我年长一些，跟他在一起，总有距离感和无形的压力，让我极不舒服，而且他有他的骄傲，我有我的坚持，一直当生意上的合伙人可能更好一些。至于他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喜欢我什么，我真的很奇怪，第一次见他，是在沈汀洲的生辰宴上，人一来就跟我谈生意，单刀直入，绝不拖泥带水；第二次见他是在寒山寺，好像突然变得亲切了一些，但也更加神秘了；第三次，他救了我，但我没看到他；第四次，他送江儿过来……好像哪次都淡得像茶、神秘得像雾一样。直到他这次回来，好像来得勤了些，也从未隐约地说起什么，但愿是姐姐想得多了吧。他无非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救下了我们，就救到底，所以一直帮着我们，但他既然对我没什么意思，姐姐这样撮合，终是不妥。
　　“以后，我会避着些，姐姐也少撮合我们，省得尴尬。”
　　“既然你不喜欢他，那我可要请媒婆给你物色别的人了。”
　　“你身体刚好一些，不好好休息，操这些心干什么？”我掀开被子开始起床。
　　“年纪也不小了，天天就和一群姑娘大嫂在一块儿，也不出门，要当老姑娘么？”声音里透着一丝悲哀。
　　“姐姐要是不找个良人，我就一辈子陪着姐姐。” 我带她离开了张家，从今往后，她就要这么过一辈子么？
　　“说什么傻话？”她蓦地脸红了。
　　“难道姐姐遇到了？”她除了去济世堂，就跟我一样哪儿都不去，会认识谁？难道是——
　　“姐姐有喜欢的人了？还是那个张子谦？”我惊喜地问她，会是他吗？他们还有联系？姐姐早就说过与他不可能了啊。
　　“别瞎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她转身走了出去，似有些生气。
　　我追上她，附在她耳边问，“那——是——秦岚？”也只有他了。
　　姐姐竟然低着头急急地走了，一句都不予争辩，我一时目瞪口呆，这消息，实在是太惊人了，一下子冲淡了明月寒带来的阴霾。
　　姐姐的恋情让我一时心情大好，简直比自己遇着喜欢的人还要开心。怪不得最近姐姐针灸的时间好像长了些，原来是两人难舍难分着呢。可姐姐与张子诚的婚约毕竟还在，既然她有喜欢的人了，那这事就要快点办才好，可这，还是得秦岩帮忙才行。但他自从上次走后，半个多月了一直没来，姐姐的事放在心里一直是个疙瘩，有一次，我趁秦岭来找谈筝的时候问了他，秦岭说他这两天挺忙的。
　　“那你就别跟他说我找他了，等他忙完再说吧。”我拿起笔继续画了起来。
　　自沈汀兰穿着我做的美丽嫁衣后，沁园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来此做衣服的小姐夫人不少，我常常吃好晚饭就要回画室画衣服式样，第二天他们好看着做，常常一画就到戌时将过。这日，已是亥时，我正想回房歇下，开门的刹那，见到秦岩站在门口，不由一愕。
　　“秦岭说你找我。”他站在门口，即不进门也不让开。
　　“嗯——”下午刚与秦岭说起，半夜三更地来，是特意的么？我突然有些心虚了。“我姐姐与你哥哥的事，你知道么？”
　　“略有所闻。”两个不容易在一起的人相爱了，但他却只淡淡四字，他们兄弟俩不是感情很深么，怎的听来关心不多？
　　“那你怎么看？他们——有情人能终成眷属么？”
　　“既然两相情愿，又有何难？”
　　“可——我姐姐，她名义上还是——还是张家的人。”我郁郁地说。
　　“找我来就为此事？”我点点头。“我以为你带她离开张家之时，这些就已办妥了。”我当时能把人带出来就不容易了，现在他还居然说风凉话。
　　“那也是你哥哥的事情，你不帮也罢。”我从他身边挤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那么近距离的对视，虽然我气恨他不管，却还是心乱得不行，“沁园虽是你的，既然你让我住在这里，也不能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很晚了，我要回房歇息了，秦公子请自便。”我一边说一边挣扎，却根本挣不开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听起来，像是怪我前些日子没来看你了？”他竟这样曲解我的意思。
　　“你——”我一时语塞，再和他说下去，恐怕有我不想听到的话，“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很累，要休息了。”求饶地看着他，他却眼神一凌，“你一定要我说出来是不是？”紧紧抓着我，丝毫不放手，那样执著的神情，那样伤痛的眼神，让我心里一黯，他果真是要挑明了么？
　　“罗姑娘——”一个下人匆匆跑了过来，他手一松，我立即摆脱了他，不忙悄悄理了理袖子。“有什么事吗？”我笑语如花地望着那个下人，幸好他来了，可此时的他，看到秦岩在，竟喏喏不能言。
　　“是我的信么？”看到他手里捏着信，知道是吴兴来信，就上前拿了过来。
　　“这封是谁送来的？”除了吴兴的信外，另有一封却未署名。
　　“哦——送信的人说，他家主人要说的话信里都写明了，罗姑娘一看便知。今儿来的客人多，我一时忘了，看这里的灯还亮着，知道姑娘还未歇下，就连夜送了过来。”他送到了信，看我和秦岩没多说什么，就径直回去了。
　　我也不管他，自顾自看信，锦儿说绢儿下月与伍长春成亲，问我能不能赶回去。那是当然要去的，不光要送份贺礼，绢儿没娘家人，她曾像女儿一样照顾我的娘，罗家就是她的娘家，我当然要回去好好准备一番。姐姐身体好一些了，如果她与张家能彻底了断，正好也可以一起回去祭拜一下父母，只是秦岩似乎不太愿意帮忙。我瞄了一眼，他正眯眼看着我，我赶紧收回视线，继续看信。这第二封，不知是谁的，难道会是他？迟重天那天跟踪我了？他告诉明月寒了？惴惴不安地打开来，先看下面的落款，还好不是他，而是沈汀洲，沈汀兰出嫁那日，他是说要来看我的，我草草扫了一眼，他约我明日见面，就在聚风楼，是去好还是不去好？我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眼光无意中看向一旁的秦岩。
　　“如果还信得过我，不如说出来听听。”
　　他的话虽听上去硬梆梆的，但心意却不假。我把大致意思说了说，然后等待他的回复。
　　“你姐姐与我兄长的事，我看用不着你我操心。”他看了一眼我的反应，继续道，“你以为我兄长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郎中么？他可管理着我们秦家所有的铺子。”他知道我会惊讶，停下来看了看我吃惊的样子，“他既然钟情于你姐姐，与张家如何了断，怕是不用我去插手。你就放心带她回吴兴吧。”
　　“他——真是不简单。”姐姐煎熬多年，能找到这样的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看来，我们是要做亲戚了。”
　　“那我住在这里，也就心安理得了。”我笑嘻嘻地看着他。弄了半天，我与他暧昧不明地相处了几个月，姐姐与秦岚倒不声不响地成了一对。
　　“难道过去的几个月，你住在这里并不适意？”
　　“那倒也不是，我们不是一起做生意么？只是现在，更加理直气壮而已。”我吃吃地笑了笑，他临来时带来的不愉快一扫而空。
　　“那如果，我让你理所当然地住着，你可愿意？”他看着墙上的绢画，无波无澜地问，整个人却站得更直了，像迎风雨而立的孤木，明知是风狂雨骤，依然遗世独立。
　　“以上两点足够我理所当然地住在这里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答非所问，但还是适时转移了话题，“听江儿说，他要回西山了，我能不能与他一起回去？”话说了出来，却又后悔了，他走水路，我晕船晕得厉害，哪敢走。“我——我还是不与他一起走了，我想走陆路回去。”
　　“怕晕船？有济世堂在，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就是，秦岚一定有办法治好我这毛病，我怎么就忘了呢。“沈汀洲不是约了你么？你可以搭沈家的船回去。”他突然话锋一转，说到沈汀洲的邀约上来了。
　　“这倒也是，明日，我就去问他。”
　　“那好，也省得我安排人送你们。”他说完就大步走了出去，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消失了夜色里了。
　　其实我并不想搭沈家的船去，沈汀洲不想见到，如今连沈汀兰也不想见到了，我还去搭他家的船干什么，但秦岩这么提出来，明摆着是不想送，我何苦去为难他，可他立即阴着脸走了，如此阴晴不定，又不是第一次，我盯着他的背影急速地离开了沁园，也就熄灯回房了。

　　第四十一回

　　匆匆去见了沈汀洲，期间，故意让谈筝找我，好让自己脱身。回来后就忙生意上的事，一来是悄悄开了第二家无绫坊，二来是沁园的生意太好，有点忙不过来，再加上自己要回吴兴，想再招几个人。
　　“最近，少爷怎么不来沁园了？”张嫂边吃边问。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埋头吃饭。
　　“大概他在忙生意上的事吧。”姐姐瞄了我一眼说。
　　“事再多，饭总是要吃的啊。”张嫂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张嫂，过几天，我们要回吴兴一趟，你也可以休息一段日子了。”我知道秦岩不来，她是怪到了我头上，如果真的是因为我的原因，那我回家了他总会出现了吧。
　　两间无绫坊，一间托给了周正明，一间托给了姚敬，他们现在已能独当一面，又分别招了几个伙计，生意有条不紊，沁园有谈筝和苏秀兰、苏秀菊她们几个在，也应该能应付。
　　船是姐姐让秦岚准备的，正好是钱进着人接江儿的船只。到了码头，跟姐姐上了船，却看到秦岩站在船头。
　　姐姐走过去与他见礼，我也只好跟在她后面过去。“我去舱里整理一下，你先在这儿适应一下，看秦岚给你开的药有没有效。”她不自觉地叫了秦岚的名讳，看来两人已渐入佳境了，我暗暗一笑。姐姐的手却在我胳膊上用力按了一下，示意我留下来。
　　船已慢慢起程，吴语呢喃的苏州城正向远处退去。
　　“巧了，秦公子也去吴兴？是受人所托送人还是有要事在身？”我先开口相询，不知道他是受秦岚所托送江儿和姐姐，还是真的到吴兴去有事。
　　“就那么不待见我？”他还是负手而立，眺望远处山水，并未看我。
　　“有么？我一寄人篱下的弱女子，哪敢对别人使小性子，是你不待见我还差不多。”我笑着反问，反正已在一条船上，总免不了见面，他骄傲就让他骄傲着，关我什么事。今日终于可以带姐姐回去，本就高兴，哪还有心思跟他斗嘴。
　　他看我语带讽刺，但笑得调皮，似松了口气，踱到我面前，“下次，我们好好说话好么？”竟有点无奈。
　　我侧过脸偷偷笑了笑，“明知道我不会说话，还总是曲解我的意思，我有什么办法。”我无辜地望着他。
　　“此次与你同行，是受兄长所托，送你姐姐和江儿，吴兴那边，也确实有事要办。”他定定看着我，我立即接到，“那我岂不是猜得太准了。”得意地仰起脸看他，发现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路上，我能不能再带个人？”一转念，想到了唐浦的莲儿，上半年我来苏州时曾答应要带上她，不知道此行方不方便。
　　“那要看你带什么人了？”他没有立即答应我。
　　我如实把莲儿的事跟他说了，他本来打算直接上西山，听我要带莲儿，当即答应先去唐浦接莲儿。我感激地与他告别，回到了舱里，姐姐已在教江儿认字了。自从江儿与姐姐、秦岚在一起后，斯文了许多，不像来时那么顽皮了。原本是我先认识的江儿，却因生意上的事，没能好好照顾他，倒是姐姐与他投缘，像亲母子一样生活了几个月。姐姐要是真能与秦岚结合，倒是一桩美事，说不定还能给我生个侄儿呢。姐姐看我悠闲地笑着，问我想起了什么事这么高兴，我偷偷附耳过去告诉她，她立时面红耳赤，都过来人了，脸皮居然也这么薄。
　　“我与他，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这丫头，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她娇俏的声音不同以往，看来女子有了喜欢的人能变漂亮。
　　“张家的事，摆平了吧？”只有在这当口问了，这事毕竟是压在我心里的一块巨石。
　　“嗯，听说张家的染坊一直用秦家从西洋购置的染料，颜色鲜艳而且不会褪色，比本地染料染的料子不知道艳丽多少，秦家只稍稍暗示了一下，张子诚就把休书送来了。”他明明说不帮忙的，暗地里还是帮了，可是他上次不是说去西洋的船只遇到麻烦了么，不知道最近如何了，他本来话就不多，谈生意上的更少，大多数时候，我只能猜测他的想法。但愿姐姐遇到秦岚后从此能幸福，这是我现在最大的心愿。
　　用了大半日，船就到了唐浦，姐姐很少出门，也想带着江儿上岸走走，秦岩陪着我们进了镇。
　　碧潮楼远远在望，我的步子却慢了下来，这条街，他那日一早去为我买栗子糕时曾走过，那碧潮楼，我与他曾住过一晚，还曾与他劫后余生席间笑谈过，大半年后，我重返旧地，却已物是人非。秦岩看我落在了后头，停下步子询问地看过来，我赶紧低下头跟了上去。
　　走进碧潮头，里面的摆设和上次来时一样，只不过来时春暖花开、万象更新，而今却秋风萧瑟，黄叶漫天。
　　一个伙计看见我们，热情地跑过来给我们带路，一看我们几个人的衣着，马上就向楼上的包间引。楼梯并不宽敞，要两人并肩恐怕有点挤，所以我们一个个上去，却不期然遇到楼上正好有人下来，我小心地扶着栏杆等着，也没留意是谁，秦岩却开口打起了招呼，是明月寒和沈汀兰，听到他如沐春风般的声音，我心里哀叹一声，用力扶着栏杆，生怕自己不小心掉了下去。
　　我走在最后面，楼梯又陡，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我，从他们交谈中知道，他们在苏州成了婚，但还没回过吴兴，明月寒这是带沈汀兰回家见叔伯长辈的。
　　姐姐听出是明月寒，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见我瑟缩在楼梯口，上不得也下不得的样子，眼里一时盛满了关切和鼓励。
　　“我没事。”我对上她询问的眼神，脸上若无其事地样子，心里却翻江倒海般苦楚了起来。
　　终于等他们寒喧好，我随着姐姐向上走，沈汀兰提着裙裾走得很慢，而他，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生怕她有哪怕丝毫的闪失，看到我的刹那，他似乎忘了掩饰，惊讶地直视着我，惊慌、无奈、谨慎和明显的激动掺杂在一起。我立即面不改色地退下几级楼梯，对着他们夫妻二人行了礼，“姐姐新婚燕尔，罗绮未曾赶去向二位道贺，现下你们已永结百年之好，我――祝二位幸福快乐。”沈汀兰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我，挑了挑眉，明媚地笑着奔了下来，一时让后面的明月寒有点跟不上，“谢谢，没想到在这遇上绮妹妹，真是巧啊。”我也装作很高兴的样子与她握在了一起，眼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明月寒的脸上，只一个对眼就又错了开去，不期然与迟重天相遇，看到他阴沉着脸，大概是因为我上次拒绝了他的一番“好意”，所以今天脸上不大好看。
　　“姐姐是要随明公子回吴兴吧？”我只能这么称呼他，总不至于要叫他一声姐夫吧，我的心又隐隐约约痛了起来。
　　“是啊，绮妹妹也是回吴兴么？要不我们一起走可好？”沈汀兰眼里燃起一簇希望之火，但我哪能与他们同行，“我们要在这里和西山耽搁一下，怕是会误了你们的行程。”我连忙婉拒了她。
　　“那绮妹妹恐是要到得晚一些了，到了吴兴可一定要通知我一声，我还要央妹妹带着我好好逛一逛呢。”
　　迟重天走下楼梯，一脸喜气地说，“我们少夫人初到吴兴，少爷忙的时候，有罗姑娘在，能常常聚聚，就不会无聊了，少夫人何不干脆与罗姑娘约个日子，也好让罗姑娘早点安排。”迟重天说完，有意识地看了一眼明月寒。看来上次虽拒绝了他的提议，但今日看沈汀兰与我关系很好，他又开始动脑筋了。
　　“还是迟主事想得周到，汀兰姐姐到家后免不了有一些事要办，不知七日后可有空？小妹定当尽地主之宜请姐姐一起游碧浪湖，观白蘋洲，吃太湖银鱼，赏翠屏烟霞。”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拒绝么？
　　在吴兴的事都是明月寒安排的，沈汀兰一双明眸看向明月寒，明月寒意味深长地扫了我一眼，急忙转过头，朝沈汀兰点了点头，道，“罗姑娘客气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生疏，完全不像我认识的他。
　　“那好，汀兰姐姐，我们就七日后骆驼桥再见吧。”
　　约好后，我准备转身上楼，明月寒孤苦的眼光望过来，让我一颤，但再将目光投向他身旁的沈汀兰，那么小鸟依人般相偎着他，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人说“他乡遇故知”是一生一大幸事之一，我看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与他今日相遇，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他亦不是原来的他，即使相距很近，却已远得连一句话都不能多说。最让人气恨的是迟重天，出这么个馊主意，一路的好心情全被他破坏不说，到了吴兴也会不得安宁。
　　“明明不想见，又为何要答应她？”秦岩走在我身边，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他知道我与明月寒的纠葛才这么说的吧，心里本来就气得不轻，他却还来火上浇油，“谁说我不想见，我做梦都想见她。”我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快走了几步，不想与他同行。“你梦里的，是他而非她吧。”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让我心里一窒，“我梦里的人多着呢。”再也不理他，挽住姐姐向前走去，别人以为是我扶着姐姐，其实是我靠着她。

　　第四十二回

　　原来莲儿已不在碧潮楼做事了，问了几个小伙计，才知道她的家在哪儿，我刚又气了秦岩，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帮我去找莲儿。姐姐知道我倔强，不愿向秦岩开口，只好她去跟秦岩说，秦岩看我绞着帕子抿唇不语，估计要我主动开口求他也难，只好点了点头。再见莲儿，是在她的家里，她正在灶边生火，借着明亮的火光，我竟有些不敢认她，她比上次瘦了许多，腊黄的脸上，即使映着火光，也是那么灰暗，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我心疼地看着她，一时忘了刚才自己的难过。
　　见到我，她愣了一下，逆光中的我一时让她难以看清是谁，等我报上了名字，她才一把冲过来，扑在我怀里哽咽起来。
　　我问她是否还想跟我走，她狠命点了点头说再也不想回来了。扶着她出门，却看到一个穿着破短衣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应该是莲儿的继父，怀里的莲儿一见是他，立即瑟瑟发抖。我直视着那个眼中闪烁着狡猾和凶悍的男人，一步步昂首走了出来，求助地望着秦岩，希望他出面相救。他立即让身边的伙计过去与那男人交涉。
　　“好了，可以走了。”过了会儿，秦岩走到我身边，躬身温柔对我说。我感激地朝他笑了笑，他似乎恍惚了一下，“给了三十两银子，算是买下了她。”这样也好，与这个家一刀两断，也省得莲儿担心。
　　“谢谢，银子你先垫着，到时我再还你。”
　　他见我仰起了春花般的笑脸，亦舒心地笑了一下。
　　到了船上，莲儿才说出真相，就在半个月前，她那禽兽不如的继父趁她睡着时侮辱了她，把她碧潮楼的差事辞了，连日来夜夜折磨她，要是她敢逃走，就要把她的丑事对全镇人说出去。
　　这是我第二次上西山，却与上次有着天壤之别，沿山而上，几经曲折，我们被带到了一处山腰，眼前是一方不小的院子，完全不是上次来看到的钱进、孙小山住的地方，里面假山翠竹，曲径回廊，不像是湖盗的住所，更像是富贵人家的山中别院。
　　我让人给莲儿备了水沐浴，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她的精神才恢复了一些。等她睡下了，想想这事要是没办好，恐有后患，犹豫了一下就向前面秦岩住的地方走去。
　　秦岭去了太仓，这次他带的小厮我并不熟，见我走来，倒机灵地迎了上来，说他家少爷正在看书，这就叫去，我颔首等他通报，不一会儿，秦岩手不释卷地走了出来，请我进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走了进去。房间布置得很雅致，一排书架，整整齐齐摆满了书，干净的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不像是临时的住处，倒像是他一直住着的地方。
　　也不敢多瞧，就着桌旁的乌木凳坐下，那小厮已把沏好的茶送了过来。
　　“这么快就来还银子了？”他悠闲地靠着桌子，手里还握着刚才读过的书，笑得斯文、含蓄。按我的性子，这时过来，他能想到的也就是还银子的事了。
　　“反正你那么有钱，也不差这三十两，又不收我利息，我这样的穷人，何不再欠上一段日子。”我嘀溜着眼珠子，开始耍赖。
　　“我是生意人，怎么会不收利息？不过，孤岛别院，夜深露重，你能突然造访，我喜不自胜，就拿这当每日的利息可好？”他想得倒美，难不成我为了三十两银子每晚还得陪他坐上一会儿？“今晚忙忘了，明日还你就是。”他的眼里明显地闪过一丝失望。
　　“罗姑娘倒是比我这生意人更精明。”怎么说我也算半个生意人了，但恐怕在他眼里，只是小孩过家家一般。
　　“我来是有事找你帮忙。”我可不想与他东拉西扯下去，直接说起了正事。
　　“我知道，姑娘除了请我帮忙或者生意上的事，怎可闲来无事与我喝茶聊天。”我平时找他，确实都是有事，可他那么忙，一直冷冰冰的，没事谁敢跟他喝茶聊天，就算真的没事找他闲坐着，估计最后茶喝饱了也没聊出什么来。
　　“那等你办妥了这事，我到吴兴请你喝茶总行了吧？”他什么时候学会与我讨价还价了，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啊。
　　他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此刻的他竟也是清朗温润的。原来这么沉静的男子，真的相熟了，也有随意率性的一面。
　　我把莲儿的事说了，希望他想办法别让那个十恶不赦的男人把莲儿失贞的事说出去。说完，脸已红透，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起先是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刺伤张子诚都见过，他又不是没见过市面的人，我又何必扭捏作态。
　　他又像我每次求他时一样点了点头，从来不说他会如何去办，只到办成了把结果告诉我，就算完了。
　　我起身回房，他站了起来，说要送我，“住那么近，无妨。”我和他一个住在前院一个住在后院，中间就隔着个不大的园子，况且这也算是盗寇据点，我想不出有比这更危险的地方，也想不出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你夜深来访，我怎可让你独自回去。”他放下书跟了出来。门口遇到那个小厮，一见我们出来立即站直了身子，看秦岩没什么吩咐，又低头垂手站在了一旁。
　　走入园中，冷月当空，秋风瑟瑟，不由缩了缩脖子。他默默地将一件秋衣披在我的身上，突然的温情让我一时很不适应，刚在屋里我怎么没发现他拿了件秋衣？“谢谢。”双手揪住衣襟，感觉暖和了不少。
　　因为江儿不舍得我和姐姐走，只好又在岛上住了两日后再去吴兴。到了吴兴，天色已晚，也就没打算去看绢儿。秦岩早就安排好了一条小船送我们去翠屏别院，晃晃悠悠地行在路上，还是有些发愁，把我们送到他要是再回吴兴，可能要后半夜了，如果留他，别院又没多余的房间给他住，总不能让他睡在船上吧。
　　船沿苕溪而上，到得别院，已是亥时过半。我忙着和福叔福婶还有锦儿、小福子说话，一时把他忘了，待他们拉着姐姐说长道短时，回首才发现他还在一旁站着。
　　“人已安全送到，我回去了。”望着他清冷的身影，一时忘了答他，见我沉默多时，他只得转身向苕溪走去。
　　“这么晚了，你回到吴兴，恐怕天都要亮了。”我不知道他能否屈居在此过一夜，只好先探探他的口封。
　　“主人又没留我。”
　　“这儿小门小户的，你不怕住不惯尽管留下来好了。”原来是愿意留下的，害我紧张了好一会儿。他让小厮独自回了船，跟我们进了屋。
　　早几日写了信回来，告诉他们这几日到，所以小福子每日从吴兴赶回来等我，福婶也准备了些吃食，见过了面，她忙着进屋煮东西给我们吃。
　　锦儿开心得像只蝴蝶，尽在我们眼前飞来飞去，好不容易端着一碗熏豆茶恭恭敬敬地送给秦岩，还偷偷看了他好几次，当着他的面，不好直接问我们，我猜今晚她一定有得问了。秦岩住的地方还没安排，我跟姐姐言明后就进去张罗了。
　　别院不大，卧房也就四间，今晚只能委屈一下锦儿和莲儿了，让秦岩住锦儿的房间不太合适，我那房间虽然很久没住，但锦儿早就整理好了，只好把自己的房间让给秦岩，和姐姐睡在了锦儿的房里，锦儿和莲儿只有打地铺的份了。
　　用了些点心，小福伺候秦岩休息。我们四个女子在一屋，锦儿又好奇，哪能放过我，一直闹了大半夜才算睡下。
　　第二日醒来，发现她们都起来了，临镜一看，昨夜到底没休息好，眼皮有些肿，用冷水敷了敷，才走了出去。
　　秦岩倒是神清气爽地坐在院子里品茶，一见我肿着眼皮，打趣地说，“不会是把地方让给了我，自己一宿没睡吧？”
　　“是锦儿那丫头事多，盘问了半夜才让我睡。”略低了头，垂下眼睑，不想让他多看我的肿眼泡。
　　“这儿山清水秀，风光旖旎，可谓人间仙境。吴兴真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难怪罗姑娘会如此秀外慧中。”
　　“你也会如此取笑我？不过要说起吴兴历史，倒也不乏英雄人物。古有春申君黄歇筑菰城，后有楚霸王项羽揭竿起，另外蒙恬造笔于此，陈霸先生长于斯。吴兴文人墨客更是数不胜数，赵孟頫创赵体，却因‘薄其人遂薄其书’而留下颇多争议，难得的是其夫人管道升画艺惊人，儿子赵雍、外孙王蒙都是书画大家，被世人誉为‘一门三代七画家’。陆羽研究茶道，唐朝大历年间，在吴兴写成史上第一部茶学专著《茶经》，被尊为茶圣。吴兴南浔还有‘九里三阁老，十里二尚书’的民谚。这可不是后人的夸张，而是确有其事，三阁老指的是朱国祯、温体仁、沈淮，他们在我朝万历年间先后出仕内阁大学士，‘二尚书’指的是董份和沈演。”说起吴兴历史，我得意非凡、滔滔不绝地罗列了许多。
　　“天下英才为何吴兴独众?”他向我提出了更深层次的疑问，我略一思索，答到，“一则与吴兴崇文尚教，耕读相兼的人文风气有莫大关系；二则与吴兴的富庶相关。古语有云穷则思变，吴兴人却是富则思变，穷人思变，故贫穷之地多出将军，富人思变，故富庶之地多出文人。崇尚教化、经济富庶，两者相辅相成，才有当今吴兴英才辈出之泱泱大观。这样理解，以为如何？”
　　他激赏地看过来，“罗姑娘兰质慧心，分析有理有据，我不过铜臭商人，自是受教。不知以后，是否还有机会聆听姑娘教诲？”他文绉绉起来不失风雅，看他与以前判若两人，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州自古才俊辈出，首推伍子胥，他少好于文、长习于武，勇而多谋，有文治邦国、武定天下之才，亦是苏州古城开拓者。伍子胥建城有功，但没有黄歇的精于治水，我不知道苏州还能否成为如今的渔米之乡。吴兴乃弹丸之地，怎可与之相较。不过，话又说回来，黄歇是吴兴开城鼻祖，同时又在苏州治水有功，故论英雄人物，其实不必画地为牢，把他们归属于某一时某一地，这些英雄人物当是历朝历代的宝藏，岂能拘于一时一地。”
　　“英雄不拘于一时一地。罗姑娘言之有理，让在下茅塞顿开。”他眼中光芒乍现，给谦谦君子的形象平添了几分神采。
　　“不过是历史典故而已，吴兴老幼，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与秦公子的才学相比，我只是卖弄历史、罗列先辈而已，何足挂齿。”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他谦虚礼让，更让我汗颜不已。
　　“在下仰慕吴兴山水已久，不知罗姑娘能否尽地主之宜，带我领略一番吴兴山水险胜？”
　　要他如此内敛的向我开口，自是不易，况且处处帮助于我，我怎可拒绝。于是选日不如撞日，当即带姐姐到爹娘坟上祭拜后，就与他一道上了翠屏山。

　　第四十三回

　　上翠屏山不能不到灵峰寺，但到灵峰下时，高山仰止，我实在不敢走上去。他看我额上已汗晶晶，立即叫了一乘小轿送我上山。
　　到了山上，已是晌午。“不如我们就到寺里用些斋饭如何？”跟着他跨过高高门槛，走进重重寺门，到得一间偏殿，他拿出一把碎银，要了一桌斋饭。“赶紧吃吧，寺院过了正午便不准进食。”他将一些葱绿的菠菜夹到我的碗里。看看门外日头，估计正午将至，肚子却因走了不少路早饿得咕咕叫了，“不如我们看谁吃得快如何？”我指了指日头对他说，一丝不苟的他狼吞虎咽不知是什么样子，我忍不住先想象了一下。
　　“你不怕失仪，我怕什么？”他立即动筷，害我一呆，有点不敢相信。
　　我边吃边看他碗里还剩多少，他正专心致志地扒着饭，连嘴角留着一粒米饭也不知道，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听我窃笑，抬头看我，却让我笑得更厉害了，说花枝乱颤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放下碗，拿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小心拭去我下唇一点碧绿的菠菜叶，“五十步笑百步。”他边笑边把嘴角的饭粒拭去。
　　还没吃完，两个小师傅走了过来，“两位施主，正午已至。”言下之意是要收盘子了。
　　“小师傅，浪费农人辛苦种出来的粮食，佛祖会怪罪的，不如就让我们赶紧吃完它吧，省得佛祖迁怒两位小师傅。要是因此害得两位小师傅推迟了修正成果的时日，小女子一辈子也不会心安哪。”刚才一阵狼吞虎咽，肚子也差不多饱了，只不过想逗逗两位小师傅。我欠身时向一旁的秦岩眨了眨眼睛，他会意地笑了笑，却没附和我，我气恼地瞪了他一眼，看向两位犹豫着的小师傅。
　　“两位师傅，我们吃好了，麻烦撤了吧。”我们饭是吃完了，可菜还有呢，他竟与我唱起了反调。我一甩袖子，悻悻出门而去。
　　“平时见你一副知书达礼的样子，今到了灵峰寺怎么就斯文扫地了？就不怕我说出去，到时嫁不出去么？”
　　“那岂不正好趁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我顾不得许多，走得越来越快。
　　“你怎知你嫁不出去，正好趁了我的心如了我的意？”他巴巴地赶上来问，一副请君入瓮的样子。
　　胡里胡涂一通乱走，竟走到那日与锦儿放纸鸢的地方。那些梅树，过了花期，就连果子都已熟过了，徒留下光光的树丫和几片凋败的叶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虽非雨雪霏霏，亦已秋风萧瑟。
　　他看我突然伤感了起来，也收敛了继续捉弄我的心情。
　　“是否想起了梅花怒放时的情景？那时的你，站在一片梅林中，锦衣玉颜、明眸皓齿、天真烂漫，就连这满山的梅花也顿时失了颜色。”他突然陷入了浮想之中。
　　“你——你见过我？”我语带惊慌地看着他。
　　“恐怕，要比明月寒见得更早。”隔着一株梅树，他肯定地说。反复咀嚼着他的话，原来他老早就知悉我与明月寒之间的纠缠。那么那天，那个让锦儿跌倒的人，是他么？如果真的是，确实是比明月寒更早。
　　“想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他绕到了我的身边，眸光中幽幽光芒闪烁不定。
　　我木然点了点头，“那日让锦儿跌倒的人，是你？”
　　他含笑点了点头，却让我一阵晕眩，原来他早就认识我，而我，却一直当他未识，不由心慌意乱起来，握着梅枝不知如何是好。
　　“记得那日，在上山的路上，你坐在一乘小轿上，留连着满山梅香，时时伸出手去拂一路梅花，发上，衣上尽是梅瓣，娇颜若梅雪，笑容如春风，路过的哪个人不伫足凝望？”他在山下的时候就已看到我了？我明显觉出自己呼吸不再平稳。
　　“看你拉着锦儿穿过满寺的善男信女，越过重重大殿，最后跪在佛前，双手合十、虔诚祈愿，那么纯真，那么真切，让我忘了周遭的一切，只觉得你就是那万丈红尘中，一尘不染的那一个。”不知何时，他已握住我扶着梅枝的柔荑，双目微闭，似在回想那日的情景。
　　“秦公子阅人无数，怎可被山寺中一个野丫头所吸引，你——这话，太不可思议了。”难得他说出原委，表明心迹，我却还能如此清醒地剖析他的人、他的话、他的感情。
　　“罗姑娘真是见微知著。”他睁开黑眸，温润地看过来。“早在七年前，你九岁那年，我就认识你了。”抽出手，一直后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七年前，我才九岁，他大概十多岁，我一直在吴兴，他不在苏州也有可能在海边，我怎会认识他？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张志和的渔歌子，可否记得？”
　　我点了点头。西塞山在吴兴西南，有我外婆家，小的时候常与哥哥一起，找上几个表兄妹，在山间河边疯玩，捉迷藏、捉虾蟹、做柳笛、掏鸟窝，乡野间可玩的东西多了，外公、外婆又对我们宠爱有加，不怎么约束我们，我和哥哥就像出了笼子的小鸟，天天在外玩得乐不思归。可惜两年后，我十岁，一场春汛，来势汹汹的洪水把半个吴兴城都淹掉了，外婆一家因翠屏山上的洪水泄下来，全被冲走淹死了，那年娘哭得特别厉害，我也跟着伤心了整整一年。从此后，除了吴兴城里的几个地方，我哪都没去。但九岁那年，我见过他？反反复复想了几遍，也还是没想起他来。
　　正要开口相问，路的另一头走来了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逃是逃不开了，只有直面他们。
　　明月寒穿着崭新的深紫色衫子，衣襟上用银色丝线绣着回文图案，衬着他白晰、英俊的脸庞，如墨的黑发，走在这片萧条秋色里，是那么光彩夺目，简直让人移不开眼。一旁的迟重天正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我。
　　我跟着秦岩与他们见过礼，就站在了一旁。明月寒问秦岩深秋时节怎么还来看梅，话是对秦岩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前面他家的院子是我与他初次见面的地方，他眼神中的期待不言而喻，难道是认为我要故地重游、睹物思人一番？
　　“梅花落尽、香消魂散，本是没什么看头的。可在下曾与罗姑娘在此见过一面，旧地重游，意义也就非同一般了。”秦岩徐徐道来，丝毫没有做作。
　　我颇有深意地回看了他一眼，不知是感激、欣慰还是胆却、无奈。
　　“是否明姑娘回吴兴了？”这是明月心的住所，前一阵子都在苏州看病，他来这里，难道是明月心要回来了？再次见面，不言不语总让人觉得势弱，不如问问明月心的事，一来表示自己的关心，二来也不会让场面尴尬，三来，现在来说，谈明月心是最安全的。
　　“心儿以后跟着我住在苏州，我来这儿，是帮她收拾些东西。”明月寒这么做也无可厚非，省得把明月心单独撩在这儿，又让明月楼起了歹念。上次苏州的先例在，虽然明月寒曲线救了明月心，但并不表示明月楼不会故伎重演，他这么做，考虑得也是周到的。
　　再无话可说，我转身对秦岩说，“你不是说上次来没去成掬月台么，我们这就过去看看吧？”他会意地看了我一眼，与明月寒和迟重天告辞后，拉着我向掬月台走去。
　　掬月台听说唐朝就有了，也就一废弃的古井，井里并没有水，只有光滑如镜的井沿还能看出慕名而来的游人之多。坐在井沿，俯视着眼前满坡梅林，脑海里只有明月寒的紫影，还有他黑潭般的眼眸，倒把秦岩未讲完的故事丢掉了脑后。
　　“我们回去吧。”他站在井边，望着来时路，轻轻叹了口气。
　　“好。可是你刚才——好像还没讲完呢。”我不安地看着他，我骗明月寒说是他想来看掬月台，他配合我演了一场戏，心下自然了然，只是我小时候见过他的事，他还没讲，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说完。
　　“恐怕今日你是没心情听了，以后再说吧。”他并不等我，径直沿着来路往回走。
　　我欲言又止，实在是很想知道到底与他是怎么回事，可他，似乎不愿多说，又一向意志坚定，决定了的事决不可会轻意改变。既然说我们很久以前认识，他不愿意现在说，我回去想想也行，说不定我能想起来也不一定，于是跟着他辗转出了梅林。

　　第四十四回

　　回别院后第二日，秦岩就去吴兴了，临行时看我站得远远的，狠了狠心没过来与我道别。姐姐昨日自我们从翠屏山回来后就觉得不对劲，我如实与她说了，她倒好，还帮着秦岩。等他走后，我让福叔找了条船也去了吴兴。
　　今日是我与沈汀兰约好的日子，他明明知道，竟然不约我同行；昨日明明有话要与我说，因明月寒来了，他就再也没提起。那一晚，我把在外婆家的日子全回忆了一遍，也没想起有他这个人来，问了姐姐，但她比我大了好几岁，那时候一直呆在家里跟着娘亲学女红准备嫁人，很少跟我们在一起，就更不可能知道。
　　船先到了伍长春家，伍家一切还好，就是老伍师傅病着，绢儿要照顾，否则现在她是应该呆在我家的，而不该呆在伍家。她也是个苦命人，孤苦一人，伍家就老父子两人，也不计较这些规矩，所以就让她留了下来。我见绢儿挺忙，伍长春一个人应付生意也忙不过来，就没久坐，直接去了骆驼桥。
　　站在桥上，举目四望，并没有看到沈汀兰的身影，只好扶着栏杆，望着两旁枕河人家，静静等待。
　　“绮儿妹妹。”我寻声而去，发现她正站在一条画舫上向我挥手。我亦向她挥了挥手，向不远的河埠头走去。上了船，她拉着我向船舱走去。画舫虽然不大，但舱里却陈设华丽，丝绸的帘子，丝绸的垫子，地上则铺着一方上好的地毯，走起来只听到丝绸掠过地面的美妙声音。
　　打量了几眼后坐下，立即有下人端上了几碟小食和茶水。两人就着点心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她的话里话外自然离不开明月寒，一个劲地对我说明月寒对她有多好，我但笑不语，只到脸都笑得僵了，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累，明明已经放弃，已经割舍，但只有看到听到，心中还是会疼痛一下，真不知道这样的痛何时方休。
　　“刚一直聊着，竟忘了去什么地方了，你想去哪里，待我去跟船工说一下。”我突然想起自己太在意如何应答她的话了，连去哪儿也没跟船工说。
　　“你不是要带我游碧浪湖么，我早就交待好了，绮妹妹放心吧。”她喝了口茶，幽幽说道。
　　我挑开帘子往外看了看，好像是到碧浪湖了。“那一起出去看看湖光山色可好。”我拉起她的手走出了船舱。
　　碧浪湖在吴兴城南两里，属东苕溪，又名岘山漾、玉湖。湖西、南、北三面均有青山环抱，西北为岘山、西南为苏台山、道场山、金盖山。山环水抱之地，自是风光无限，只可惜现将入冬，草木半凋，已不太适合出游。
　　我指着不远处的湖中岛屿对她说：“你看，那个岛屿，称浮玉山，一般上半年湖水较满时，山顶常露若浮玉，故以此得名。可惜现已深秋，水寒岛瘦，看不到露如浮玉的美景了。”我颇为遗憾地说，“不过，历代官宦名流、文化雅士如苏轼、赵孟頫、徐贲、董份都曾泛舟碧浪湖。赵孟頫就曾诗赞其‘千帆过尽暮山碧，惟见白云时往还。’今日未见千帆，只余孤帆；也无白云，只余铅云。汀兰姐姐明年春日里再来一趟好么，到时我再陪姐姐畅游一番。”
　　她看着满目碧浪，细细品味着秋日里的湖光，缓缓点了点头。秋风乍起，衣袂翻飞，她的一袭淡紫衣衫被风一吹，显得有些单薄，我看她情绪低落，又怕她冻着，忙问她是否要回舱，她却说还要再看看。
　　“绮儿妹妹，唐浦那日见你与秦公子在一起，不日是否也将有喜讯传来？”抛开眼前秀色，她灿若春花的笑容正对我，我自然是一口否决了。
　　“秦公子在苏州城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绮儿妹妹对我哥哥不上心，难道对秦公子这样的人物也不动心么？”原来她是怪我没选他哥哥了。不由无奈一笑，她哥哥八面玲珑，身旁红颜知己无数，看上我，也只不过因这身皮囊而已，何尝会有真心，她沈家的门槛，真要跨进去了，还不得跟一群莺莺燕燕日日相互倾轧，夜夜共侍一夫，这种日子，恐怕我罗绮是过不来的。
　　“像秦公子这样的人物，妹妹都不放在眼里，是否心中有别的人了？如果有了，也好跟姐姐说说，你就是想跟姐姐做个姐妹，姐姐也是很乐意的。”她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知道我与明月寒之间的纠葛了？她哥哥难道告诉了她？我不敢冒然接她的话，只望她能讲得更明白一些。
　　“妹妹不必猜测，我哥哥虽有过暗示，但那时候我自以为自己幸福无比，压根儿就没听出来，你说好笑不好笑？”她云淡风轻地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原来刚在舱里，跟我讲夫妻如何恩爱，为的是看我如何反应来着。
　　“我们是相识一场，并未有什么，这一点，请汀兰姐姐务必相信。况且他既已娶你为妻，我自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瓜葛，那日在碧潮楼，也是偶然碰见。”我理了理思绪，赶紧把这事给澄清了。只三言两语，原来我与他之间的事，并不复杂，只三言两语就可道清。
　　“妹妹说得信誓旦旦，可我怎么信你呢？你知道这一个多月，姐姐我是怎么过来的么？”她阴沉着脸问，我却无言以对，我怎么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不过，这时候若要打断她，恐已不智。
　　“嫁给他，是我自懂事起的梦想。订亲后的那段日子，我每时每刻想着他，幸福得像个傻瓜一样，因为那时的他，恐怕正为失去你而痛苦不堪吧？成亲那日，我满心欢喜地顶着喜帕等他过来。夜深人静，也毫无睡意，因为我喜欢的那个人就要来了。等啊等，终于等到他的脚步声近了，我的心，从来没有那么激烈地跳过，仿佛是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红烛高照中，酩酊大醉的他却叫着你的名字掀开了我的喜帕，喊着你的名字要了我的身子。”她怨恨地看过来。她的话震颤了我，我不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我早已放弃了他，除了心中偶尔的痛，已经不再悲伤，他又何必如此对她，我与他的事，与她无关，既然娶了她，就该珍惜她，好好待她，因为她是无辜的，他怎可如此伤她，也让我无意中间接伤害了她。
　　“这一个多月里，我看得出来，他想你想得相思欲狂。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迟重天给他出的主意，迟重天说不动你，要让明月寒自己来，估计明月寒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吧？你说这主意多好，反正我一直叫你绮妹妹，让你成了他的人，当了我真真的妹妹，我们姐妹二人，效娥皇女英，岂非一段佳话？”
　　“迟重天是找过我，但我拒绝了，不论谁来劝我都没用，姐姐大可放心。”我的回答明确干脆，省得她误会。
　　“妹妹舍得他这般自苦么？这般煎熬，滋味可不好受。”
　　“那是你和他的事，与我何干。”我要撇得清清楚楚才好。
　　“你知道吗，昨日夜里，就是在梦里，他也叫着你的名字，叫得那么温柔绻缱、缠绵悱恻，我从来没有听到他如此温柔缠绵地叫过我，他对妹妹真是情深意重，妹妹难道不动心么？”她迎风而笑，笑得那么凄惶、那么冷酷。如今的她恨我入骨，我可以理解，却不得不防，因为吃一堑长一智。她如此娇弱，真要对付我，怕不会是我的对手。
　　“那日在碧潮楼，你是特意要约我的吧？正好迟重天为明月寒着想，有意撮合我与他，反倒成全了你，对不对？”我退开一些，与她保持开距离，她已不是那个笑得妩媚生动的沈汀兰，她现在是明月寒的妻子，她要捍卫她的尊严与爱情，她是视我为仇敌的女子。
　　“我想怎样？我想怎样？这话你也问得出，你扪心自问一下，我沈汀兰哪点对不起你，我们沈家哪点对不起你，我看你孤苦无依，认你做了妹妹，我看你聪颖美丽，想让你做我的嫂嫂。我哥哥救你一场，助你几次，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们沈家的？你摸着良心说说看，你对得起我们沈家吗？”她声嘶力竭地控诉我。
　　“我是受你家恩惠颇多，我是无以为报，我也是抱着感恩戴德的心真心诚意对你这个姐姐的，但这还没到要我以身相许的地步。我与明月寒，之前是有一些情愫在，但这是在你们订婚成亲之前，我知道他与你有了婚约，就已与他说得清清楚楚，一刀两断。至于你们婚后的感情生活，已与我无关。姐姐恨我，也在情理之中，妹妹若以前有对不住姐姐的地方，今日就给你陪个不是，望姐姐大人大量，原谅了小妹。妹妹可以指天发誓，不会与明月寒有半点瓜葛，如若不然，必遭天谴。”
　　“谁是你的姐姐，你不要叫我姐姐，我从来就没有你这个妹妹，你也别在这里惺惺作态，我不会相信你。”她的情绪更加激动，看到她眼中的狂乱，我一阵害怕，隐隐觉得她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只有你死了，我才会相信你，他，也才会死了这份心。”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辩白，她已一把把我推进了湖里。
　　冰冷的湖水立即包围了我，沉到湖底，好不容易挣扎着浮出了水面，我拼命地喊救命，不是希望她来救，也没希望这船上的人来救，这船是他们沈家的，她既然早就动了杀心，一定安排了心腹，我根本指望不上。我只希望附近有船能听到，可她让船驶到了湖东，这里平时没什么船会来，刚看到的那一条渔船，可能早就走远了。
　　她看我大喊救命，心里有些紧张害怕，反而拿起一旁的桨向我一下一下砸了下来，她的力气不大，但砸到的几下都在头上，所以伤得也不轻。难道我真的要命丧于此么？秦岩，他一气之下就走了，以前我遇到什么困难，他总会出现，今天他还会来救我么？我渐渐用尽了力气，知道这样乱折腾只会死得更快，趁沈汀兰再用桨砸我的时候，使尽浑身力气，一把抓住了木桨，死活不再放手。她看我抓住了木桨，知道一旦放手，我就可以靠着木桨漂着，不会立即淹死，所以死活不肯放手。但她人瘦，力气小，哪抢得过河里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的我，僵持了一小会儿终于不支，她一声惊呼掉了下来。听到落水声，船工立即把她拉了上去。他们看主子落了水，怕她冻病，也顾不上我，立即把船开走了。
　　我死活把桨抓在手里，再也不肯放开。可现在正值深秋，碧浪湖水已非常寒冷，刚才全神贯注抢木桨，还没觉得有多冷，现在桨已在手，却明显有点抓不住，两条胳膊早冻麻了，手指也冻得无法弯曲，我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支撑着。而且手中的桨并不大，我虽身子一向不重，但衣服吃透了水，分量还是很沉，手中的木桨支撑不了我的体重，再加上水寒和恐惧，意识终于慢慢模糊起来。在意识的最后一刻，我想到的不是明月寒，而是秦岩，想着他是不是真的不理我了，不管我了，任我自生自灭了……

　　第四十五回

　　醒过来时，只隐约记得自己是劫后余生，至于什么劫，却一时记不太清楚了。环顾四周，这次还好，没在哪个陌生人的家里，也没在哪个陌生人的床上，而是在我自己家的床上，我安心地躺了会儿，锦儿那丫头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她竟然连鬼影子都不见。
　　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阵咳完，像用尽了全部力气似的，脸已赤红，人却虚弱地快要化掉。这时一个小丫头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小姐醒了么？谢天谢地，菩萨保佑，总算是醒了。”她背着光，我因那一阵咳嗽，连睁一下眼都觉得累，所以一时看不清她的面目，但她不是锦儿，可声音却如此熟悉。我明明在自己房中，那这个不认识的丫头会是谁？
　　“你是谁？”我声如蚊蚋。
　　“我——我是绡儿啊，小姐不认得我了么？”她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渐渐习惯了从窗户里透过来的日光，也看清了她，丹凤眼、樱桃嘴、尖下巴，不是绡儿会是谁？
　　“认得，怎么不认得，可是锦儿呢？”我有气无力地问她。
　　“她——她有事——走开了，所以——换成我伺候你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她给我洗了脸、喂了米粥，乖巧、麻利得不像是她。
　　吃了东西，终于有了些力气，我慢慢挣扎着坐了起来，“绡儿，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想想点什么事，头就疼得厉害。”
　　“小姐掉湖里了，可能受了风寒，又发了烧，所以有些烧糊涂了。”她倒答得挺溜的，但眼中掠过的犹疑和惊慌却没逃过我的眼睛。
　　“那你快告诉我娘，就说我醒了，快去。”她“嗯”了一声飞奔而去，等了好一会儿，进来的却是一名男子，额上渗着细密的汗，亮晶晶的，可我却盖着两条厚厚的锦被也没觉得多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热。两道浓密的剑眉，让他在英挺中多了一份坚毅；深泓般的眼睛，专注地看过来，让我有些羞赧；脸上有着浓浓的憔悴，应该只有二十左右吧，看上去却比实际年纪大了些；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再加上一个略有些鹰勾的鼻子，虽然不失英俊，第一感觉却是个不太好相与的人。
　　“醒了么？有没有哪里不适？”他的手伸过来，我立即偏过头，躲了开去。
　　“你是——我什么人？”他似乎与我十分亲近，否则不可能随意坐在我床边，还想摸我的脸。没有人告诉我他是谁，我只好自己问了。
　　“绮儿，你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怔怔望着我。
　　“不是，只是不记得你是谁。”我非常肯定地说，至少我记得这是我的家，记得爹娘，姐姐、哥哥，当然还有锦儿、绡儿、绢儿、小福子他们。
　　“不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他喃喃地说，将头埋在手里，却因太用力，看到指缝中他的脸痛苦地抽动着。他是深爱着我的人么？不然，我说不记得他，他为何这般痛苦。
　　“你到底是谁？”看他如此痛苦，我一时没了底气，语气不由软了下来，但对真相，却仍然坚定。
　　“我——是你未婚夫明月楼，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么？”他求证地看着我，可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这是我的家。
　　还好只是未婚夫，要是已经嫁给了他，他岂不是要住在这里么，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我真的是想不起前一段日子的事了，可我从第一眼看到他开始就不怎么喜欢他，幸好还有一个月时间，我可以慢慢观察，或者明天我就全记起来也说不定。我抱歉地看着他，他却正期待地望着我。
　　“那——我的家人呢？他们在哪里？会不会也出事了？”想起爹娘，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你不知道？”他低沉地问，看我实在没反应，才说，“他们也一起出事了，等我找到你们时，他们已经去了，还有你哥哥，他失踪了。”听到这个消息，在自己凄厉的哭声中，我又晕了过去。
　　半个月后，我慢慢接受了自己失忆、家破人亡的现实，但不幸中的万幸就是明月楼对我很好，可以说是百依百顺，每天忙完事就赶回来陪我，虽然第一眼的阴影还在，但毕竟在他的浓浓深情里淡了下来，我已经接受了他。只是我的身体好得很慢，半个月才勉强离了床，能在园子里走走，又硬是要让他抬着去了爹娘的坟上，回来后又在床上躺了一天才算好些。我躺在床上的日子，他常会给我讲一些病前的事，虽然不多，也断断续续，但至少让我知道了个大概。
　　“怎么又走出来了？还坐在石头上。”他嗔怪地走过来，把我拉在他的怀里，在我耳边宠爱地说。
　　一旁绡儿还在，他从来不顾及他们，我却不好意思，赶紧推开他一些。他扶着我的肩，双眼像盛满了酒一般，氤氲出一片迷蒙的雾气。
　　正当我们相互深情凝望之时，一声刻意的咳嗽声传来，亭亭如盖的香樟下，一个华服男子站在那里，眉眼与明月楼有些相似，只是嘴唇更丰润一些，鼻子更秀挺一些，眼神更深沉一些。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很熟悉，熟悉得就像那棵大樟树一样，我从小最喜欢攀爬它，却老是被爹抓下来，他，就像那棵樟树一样，让我感觉亲切。
　　“大哥，怎么不陪着嫂嫂，到我这儿来了？”明月楼放开我，向他走去。
　　从他看我的眼神看，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他是明月楼的哥哥，以前见过也是正常。
　　我上前行了礼，就默默站到了一边。明月寒转过身，温柔地对我说，他有事和他哥哥谈，让我先回屋去，我知趣地回房去了。
　　那晚，明月楼很晚才回来，从没见过他喝酒，今晚却喝得烂醉如泥，我已经睡下了，他却重重地敲起了门，绡儿起身去开门，我让她赶紧去煮碗醒酒汤来。
　　“绮儿，绮儿。”他拥紧我，一声紧似一声地叫我。“你是喜欢我的，对么？”他喷着浓浓的酒气问我。
　　“嗯。”我轻轻地答他，那浓烈的酒气可实在不好闻，想推开他，却反被他抱得更紧。“今天出什么事了？”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宠溺着我，今天却一反常态，不光喝了酒，还似乎对我很不放心。半个月后就是他的人了，我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担心什么？难道和他哥哥有关？我在他怀里胡思乱想着。看我没应他，紧张地低头寻我，唇与唇只差一分就要遇上，浓烈的男子气息，就连同样浓烈的酒气也无法掩盖，我的心嘣嘣跳得快了起来。他看我没推开，立即俯下头吻了上来，趁我还没个准备时，已轻巧地将舌滑进我的嘴里，明明只是舌尖一点，那烫人的温度却足以让我整个人都浴在火中，双手无所适从地放在他的胳膊上，本能地用力推着他，他看我不太愿意，缓缓从我的嘴里滑出来，带着浅尝辄止的遗憾意犹未尽地直视着我，“绮儿，我是真心爱你的，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我，好么？”他收紧了揽在我腰上的手，迫我靠近他，声音里却满是浓重的伤感。
　　“我何时说要离开你了？”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盘算了起来，他为什么那么害怕我离开他，为什么他与他哥哥长谈后，他就变得不自信了？一定是他哥哥知道什么，或者是以前他深爱着我，而我却爱他不深吧，再或者，我有其他喜欢的人，可真的有这个人么？如果有的话，我出事了，他为什么没来找过我？
　　“又在想什么？”他突然皱紧了眉头，冷冷地问，一阵寒意突上心头，这种感觉是那么熟悉，是他的气息，他独有的气息，我对这股气息很害怕却也很熟悉。“绮儿，告诉我，你是爱我的好么？”他又一次软了下来，几乎低声下气地在求我。
　　“我爱你。”木然说出这三个字，心里却无悲无喜。
　　他沙哑着声音道，“我更爱你，我最爱你。”最后两个字已有些模糊，因为他又一次吻上了我，这一次不同刚才那么犹豫、徬徨，而是像一个强盗一样，肆无忌惮地闯进来，直接侵城掠地。
　　“绮儿，绮儿。”他的声音低沉、魅惑，竟然这样好听，我陶陶然、晕乎乎地，觉得他的吻湿润甜蜜，让我有点不想失去。
　　“绮儿，绮儿，我——等不及了，今晚——今晚就给我，好么，嗯？”他吻着我的耳垂、颈项，下巴、锁骨，双手已覆在我的胸前。
　　“再过半个月不就成亲了么？还是到那时候再——”他又突然吻上了我的唇，不让我说下去，温柔的唇瓣辗转厮磨。在他情意绵绵的亲吻里，我早就乱了方寸，呼吸也已急促不稳，而他的唇温柔折磨我的时候，手也没有闲着，在胸前用力揉搓着，力度不大，没让我觉得疼，却让我觉得比疼更难受，肿胀地像要膨开来，终于忍不住在他的怀里嘤咛出声，欲罢不能。
　　轻声的呻吟刺激得他更加难忍，另一只手臂圈着我的腰，都快要把它勒断了，我痛苦地喊了一声“疼——”他犹豫片刻，稍稍放开了一些。
　　我借机推开他一些，借以平复自己的心绪。如果，如果他没有喝醉，如果他喝醉了没有反反复复求我不要离开，如果他的亲吻和爱抚不是那么熟练，也许今晚，我不会逃开，但他刚才的举动让我隐隐中有一些担心，担心我与他的关系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好，担心我真正爱的会另有其人，担心他还瞒着我些什么，也担心他在我之前应该有过别的女人，也许这就是我不喜欢他的原因。
　　他看着远远站在桌边的我，酒似乎醒了一半，“绮儿，对不起。”看我戒备地看着他，欲跨出的步子也收了回去，“我只是太爱你了，因为太爱所以太怕失去。”他的解释听上去真是不错。
　　“你哥哥，他认得我？”还是问了出来，我想要知道我忘记了的事。
　　“是的，他不光认得你，还爱了你，可你并不爱他，他也已在两个多月前成亲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从他的眼里读出来，他并没有骗我。
　　“你不信么？他爱过你，恐怕现在都还爱着你。你也喜欢过他，但那不是爱，喜欢和爱是不同的。”
　　“我想是不同。那我和你呢，我是爱着你，还是只是喜欢你？”我咄咄逼人地问。
　　“我想是在喜欢和爱之间吧。”他想了想，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后来的一段日子里，整个府上都在为我们的亲事而忙碌，下人们来来往往，甚至到了晚上也没得闲下来，园子里比过年还热闹。自从明月楼喝醉酒那晚后，他像彻底没这回事似的，宠爱和先前一样，甚至还要过分。
　　“说说我们俩以前的事吧，我以前对你好么？”他正站在背后帮我梳头。一听我问，立即答到，“不好。”
　　“那你干嘛还对我这么好？你说说到底有多不好，怎么个不好法。”我看着镜中的他问。
　　“我喜欢跟朋友们聚聚，你给我们每个人送一个女人，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时，你却带着他们的妻妾来了，自己却偷偷溜了，害得我从此没了朋友。”他一边梳一边说。
　　“还有呢？”我好奇地问。
　　“我喜欢喝点小酒，那天好不容易找了人陪我，你却在里面下了药，害得那人拉肚子拉得整个人脱了型。”
　　“我有这么——这么可恶么？”我惊讶不已，事后才知道，明月楼是何等的能编、能骗，他竟然把我说成了一个叼蛮任性的少女，无非是想让我知道，以前我对他做了不少坏事，以后应该对他好点。
　　“那要是成了亲，我想起了以前的事，如法炮制，你怎么办？”
　　“怎么办？以前就认栽了，以后，也就一辈子自认倒霉了，不过，我求之不得。”他笑嘻嘻地说，那样的笑，率性之中不乏玩世不恭，让我一阵恍然。

　　第四十六回

　　后天才是正日子，明月楼这两天都留在家里张罗亲事，焦灼不安地指挥得下人们忙得团团转，还没到我房里坐上一会儿，就又有人来问他生意上的事。我知道，离过年只有一个多月了，家家户户都要卖衣料做衣服，听他说，明家吴兴的生意都是他在管，这当口，少不了进货、运货、出货方面的事，哪能少得了他。
　　“你还是忙你自己的事吧，这里有管家呢。”况且还有他父母拨过来的几个人，应该来得及。
　　“这可是我们俩的终生大事，自然要比旁的事重要得多。”
　　我看找他的人正向这边望过来，还是催他走，正好又有人来问后日接亲怎么办。这是我的家，我一直住在这里，他知道我成亲了也不想离开，早答应我婚后还住在这里，亲事当然也得在这里办。
　　“不接亲直接拜堂，绮儿看是否行？”反正我已没什么亲人，礼数不全也没什么大碍。他听我同意，才向门口走去。
　　我为自己亲手做了一件嫁衣，其实主意是我的，裁剪缝是绡儿干的。昨日试穿了一下发觉腰松了些，又让绡儿改了改。绡儿帮我穿上嫁衣，揽镜自照，红衣灿如云霞，水袖盈风，纤腰不及一握，最美的还是身后长长的裙摆，上面缀满了用绢纱缝成的花儿，还有三两只蝴蝶留恋在花丛中。看着镜中的自己，恍然如梦，这身嫁衣，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我苦闷地想着这件事，正好明月楼走进来，帮我打扮的下人们赶紧悄悄溜了出去。我不好意思转身看他，只是冲着镜中的他笑。
　　“绮儿今天真美。”他从身后环住我的腰，把头靠在我的发际，一下一下轻轻嗅着，环在腰上的手慢慢紧了起来，整个人贴在了我身上，隐在棉袍下的身子像充满了力量的弩弓，让我情不自禁地靠着他。望着镜中极力控制着自己的他，我整个人热了起来。
　　“要不是今日就是我们的好日子，我真的是要不管不顾了。”他颤抖地附在我耳边，“绮儿，这一刻只能这样，真的好辛苦。你呢？想我吗？嗯？”他喃喃说着情话。绡儿突然闯了进来，她刚出去的时候没看到明月楼来了，看到我们相拥在一起，立即红着脸退了出去。
　　我想趁机挣脱他，谁知他并不放手，反抱得更紧了，“我们，我们成亲前本来不能见面的，你还这样，别人都看见了，快放手啊。”我娇嗔地瞪他，却并没有真的生气。早已经习惯了他的宠爱、他的深情、他的温柔，今日又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他贪恋我又不是第一次，也就没觉得什么大不了的，就怕今晚，不知道该如何过，要是娘在，她一定会跟我说悄悄话，姐姐在也好，至少她是过来人。但明月楼说，姐姐身子不好，不适宜舟车劳顿，还答应成亲后就带我去苏州看她。
　　“在想什么呢？”他望着镜中含娇带怯的我，笑嘻嘻地问，心中却明镜似的。
　　“没想什么啊。”我赶紧敷衍他。
　　“是不是在想我，或者想今晚我们怎么过？”他低沉却充满磁性的嗓音蛊惑着我，因说话呵出的白气萦绕在脸旁，让我更觉得热了，哪还敢回应他。
　　“相信我，绮儿，我会让你幸福的。”我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再过几个时辰，你就知道我会对你有多好了，嗯？”他突然坏坏地加了一句。
　　大概客人来了，管家急急忙忙来叫他。趁管家不注意，他偷偷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刚走，心里却有一阵淡淡的失落，望着满室的红色，心里却生出害怕来，想起今晚就要与他独处一室，不免有些紧张。这时，敲门声响了两下，走出去一看，却没有人，只看到地上留了一封信，我赶紧捡了起来，放入袖中，首先想到的是，这会不会与我失忆有关。连忙关门转身进屋，平复了一下心绪，看了看信封，除了官着我的名字，再无其他。正想打开看，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赶紧放好信，看到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原是这么标致的人儿，怪不得把我儿子迷得晕头转向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原来是明月楼的娘，我红着脸行了个礼站到了一旁。
　　“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和绮儿说，我可以叫你绮儿么？”她温和地问。
　　“好。”我轻轻地答，生怕自己说得多了会出错，大气也不敢出。
　　看来她对我挺满意的，我父母刚去逝，只得在热孝期间办喜事，否则要等到三年后才行，知道今天没个长辈教导我，她就过来了，起先讲了些尊老爱幼、夫妻和睦、妯娌处好之类的话，待到最后，才讲起了夫妻之事，我低垂着头、红着脸，模模糊糊听到了一些，好不容易把她送走，就急不可待地拿出了信。信中只有短短八个字：恩怨不分 所托非人。
　　我拿着信怔怔地坐在那儿，不知今夕何夕。
　　外面鼓声喧天，心儿如坠冰窖。像个木偶般任人摆布，拜完天地送入洞房，我又回到了这里，却因为那八个字，再也无法安下心当他的幸福新娘。
　　寒月如钩，他带着五分酒气和十二分喜色走了进来，看我掀开了盖头坐在床上，不由一愣，“怎么，等不及我来掀么？”不疑有他，欢欢喜喜地走了过来。看到他走过来，我腾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桌边。
　　“生气了？怪我来得晚了么？外面那些人，一个劲劝我喝酒，我这还是偷偷溜回来的呢。”他打了个饱嗝，歉意地看着我，走到我面前，“绮儿，今天是我们成亲的好日子，别生气好么？”
　　“你是我可以托负终生的人么？”我幽幽然问道。
　　“绮儿，你说什么？我是不是你能托负终生的人，先前的事你忘了，我也就不提了。可这一个月来，我是怎样对你的，你心中有数，你到底为什么不相信我，你怀疑什么？”
　　我把信拿出来给他，想看看他的反应。他犹豫地接了过去，扫了一眼，睁大了眼睛，越来越炽的怒火喷薄欲出。“这是谁给你的？就八个字，为了这八个字，你不相信我了？你不相信自己一个月来所看到感受到的了？你宁愿相信这种连名字都不敢留的小人么？”他立即怒火中烧，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我想相信你，可你能给我相信你的理由么？你能证明这是子乌虚有的么？”眼泪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他心疼地伸出手，用拇指拭去我的泪，“相信我好吗？”
　　一群人“轰”地推开了门，看到我俩情意绵绵地样子，一阵哄笑，从他们的角度望过来，正好看到明月楼捧着我的脸，倒像是在亲亲我我。
　　他放开我去招呼他们，我赶紧低头向他们行了礼就站到了一旁，眼角扫过去，看到明月寒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眼睛却若有若无的向我看过来，在这么热闹的斗室里，他的眼神显得如此孤寂。
　　“今天这样的日子，你们两个无论如何也得喝了这杯交杯酒。”
　　“好啊，好啊，明兄还不快与嫂子喝了这杯。”
　　“怎么个交法？光交杯怎么行？”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你们怎么也得喝交颈酒。”
　　“喝交颈酒，喝交颈酒。”有几个拿着桌上的筷子敲了起来。
　　这种场面我何曾见过，只得低头绞着帕子，呆立一旁。
　　“今日不喝的话，他们可不会走，委屈一下喝了这杯可好？”实在闹不过他们，明月楼只好走到我跟前，凑到我耳边低声央求我。如果没有收到那封信，也许我会，但现在，我不可能再与做这样的事。
　　“明月寒，你躲在角落里干什么？要不你这个做大伯的发句话，让他们喝了，喝了之后，我们就走，大家看如何？”其中一个打起了明月寒的主意。
　　我偷偷望了他一眼，正好他也向我看过来，只觉得那一眼，像是一阵风不小心把灰中的火苗吹了起来，又借着风向旁边烧了开去。我赶紧收回了眼光，生怕被烫着了。
　　“不如让他们夫妻俩唱个小曲吧。”其中一个胖子看几方僵持着，提出了个折中的法子，却被大伙给呛得半死，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不早了，他们忙了一天也累了，大家还是散了吧。”明月寒终于发话了。
　　“现在就累了，那这洞房花烛夜——可怎么过啊，大家说是不是？”
　　“明月楼，你身子骨不大好么？也太不是时候了吧。”这话又引得屋里一阵暧昧的笑声。他们说得已经很露骨了，不知道要怎么收场。明月楼恨恨地看了明月寒一眼，“这两杯，我都喝了，你们再闹，我可不客气了。”
　　有个人一把夺了他的杯子，“闹洞房闹洞房，就是要让大家来闹的，你明月楼一向洒脱，今儿媳妇刚娶进门，怎么就不认我们哥儿几个了，也太重色轻友了吧。”
　　“好，我喝。”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一阵辛辣从唇舌直抵喉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明月寒立即倒了一杯水，本想递给我，最终还是递到了明月楼手里，就着他的手把整杯水喝完，才觉得好了些，刚那胖子又出来打圆场，他们看着气氛有些不一样，也就知趣地走了。
　　明月寒最后一个过来告辞。明月楼说了声“我送你”，反而先跨出了门。
　　他一定以为信是明月寒送过来的，说是送他，其实是想问个清楚吧。我悄悄跟了上去。
　　园子不小，下人们因为忙了好几天，大多去休息了，除了他们两人，园中没有别人，我躲在那棵大香樟树背后，偷听他们会说些什么。
　　“你这样做，得到了她的人，能得到她心么？要有朝一日，她知道了真相，该怎么办？”
　　“你得不到她的心，就一定认为我这样做也得不到她的心么？我告诉你，要是没有你那封该死的信，她已经相信我了，爱上我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光是因为你得不到她，你更恨得到她的人是我，对不对？是，以前，我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罗家家破人亡，我脱不了干系，因为她，我一直很后悔这么做了。不过，在罗家这件事上，你也不干净，如果说我是豪夺，你也算得上强取吧。你不是想借她家几间铺子自立门户么，你以为你的如意算盘我不知道？但老天爷知道我对她的一片痴情，终于帮了我，那天在骆驼桥，看到她上了沈家的画舫，知道她一直不待见我，但我又实在想多看看她，只好偷偷跟着，到了碧浪湖，我远远望见我那逢人就笑的好嫂子，竟一把把她推进了湖里。这你早就知道了吧。”原来是这样，推我下去的是沈汀兰，随着明月楼的指控，我慢慢想起了一些事情。
　　“把她推进湖里也就算了，还落井下石，用木桨拼命砸她，那么冷的天，那么冷的水里，她可真勇敢，竟然抓住了木桨把沈汀兰拉下了水，还让她因此小产了。你和她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这就是你负了她、沈汀兰害了她的报应。”沈汀兰小产了，怪不得今天没看到她，或者是怕看到我不敢来吧。我冷冷地想，原来老天已经报应她了，我受伤失忆的这段日子，她也一定不好过。她没害死我，却害死了自己腹中的孩子。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否则，她也不会客观做。可她已经遭到报应了，这三年，她都不会再怀孩子，以后能不能怀孕，还要看她的造化了。”明月寒仰望着天际一弦孤月，悲戚地说。听到这，原本对她恨之入骨的心软了下来，同样是女人，她三年不能怀孕，恐怕明月寒会顶不住家里的压力而要纳妾，如果一辈子都不能怀孕，虽然在沈家撑腰，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对她，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因为毕竟我只是失忆，没有生命危险，至于嫁给明月楼，我当是要设计离开他才行。
　　“她是遭了报应，你和她都遭了报应。你们不甘心我和她幸福是不是，故意在今天告诉她，她落湖虽然是我救的，但在她心中，我就是地地道道的仇人，而不是恩人，你们不光要让她痛不欲生，更重要的是，你们不想让我好过吧。你一直恨我，从小的时候就恨我了，你恨我娘抢了你爹，你恨我取代了你，你恨我管着明家大部分生意，将来可能会继承明家的一切，而你，也许什么也得不到。为此，你甘愿放弃她取了沈汀兰，因为沈家能帮你的忙，帮你建功立业，夺回明家的一切。”
　　“你以为我愿意放弃她么，还不是你拿心儿逼我这么做的。要说手段，恐怕我穷尽一生也比不上你。不过我还是看走了眼，没想到你也喜欢她，更没想到的是，我这纵横情场、留连青楼的弟弟居然也是个情种。不过，你利用她失忆欺骗她，就不怕与她只是海市蜃楼、虚幻一场么？”明月寒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这事迟早你会知道，本想等婚后再说。那天从不到我这来的你居然主动上门，大概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吧。我说了，我可以把苏州的生意全部给你，只要你答应不告诉她真相。”
　　“你以为她是你我可以拿来做交易的么？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明月寒再不济，也不至于拿我喜欢的人来与你谈条件。只要你真的能让她幸福，这一切，我也认了。”
　　“既然你这么说，为什么要给她那封信，让她不仅不相信我，甚至开始恨我。”
　　“我什么时候给过她信，除了上次来见过她一面，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她。”
　　“恩怨不分，所托非人。这样的信，除了你还会有谁写给她。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恨了我十几二十年，今天终于报了仇、解了恨了吧。” 我听到“嘭”的一声和明月寒的叫声，他动手打他了。
　　“你根本就不爱她。”
　　“谁说我不爱她，没有你，她说不定早就嫁给我了，你以为这样得到了她，会有好结果？”好像明月寒也出手了。
　　“我只要现在幸福就行了，以后，我们怎样，你管不着。”
　　“秦岩一直在找她，你再不交出去，明家的生意恐怕要保不住。”秦岩，秦岩，我在心里喃喃地唤着这个名字，原来他没有忘记我。
　　“那是你的沈汀兰招惹的，以为自己也落了水受了伤，秦岩就真的相信两人是一起出的意外？现不是什么汛期，她要真有什么意外，秦岩也能找着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当然不信。”
　　“如果那信只有八个字，她有怀疑，但应该还不知道细节，你不是一向很会哄人么，好好哄哄她，或者编个无关痛痒的故事安抚安抚她，她很善良，应该不会再追究。这些日子，你们燕尔新婚，生意上的事，就少操些心吧。”
　　“想趁机操控明家，你这招使得真妙。”明月楼话里尽是不屑。
　　“我说了这信不是我送的，你不信我也罢。明家的生意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既然你不想把她交给秦岩，我总要想办法保住明家。”说完，他踉踉跄跄向门口走了几步，“别以为一直这样藏着她就没事了，秦岩迟早会找到这里来，你要是真的爱她、在乎她，还是想想怎么办吧。”
　　明月楼怔怔地站在月下一动不动。我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也无法动弹。原来我与他，是隔着这样的深仇大恨，想起这一个月来，我那样任他疼任他爱，心已泣血。那个送信的人，不是明月寒，很有可能就是沈汀兰派来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迟重天。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该怎么办。

　　第四十七回

　　香樟很大，已经中空，小时候是我与哥哥躲过爹娘的好地方，那时候人小，两个人躲着也不算太挤，现在我穿着厚厚的嫁衣，躲着正好。
　　月亮不亮、寒风刺骨，明月楼去了又回，他一定是已经发现我不在房里了，又不敢让很多人知道，正带着几个人打着灯笼四处找我。想起此前他加诸于我家的一切，想起他的手段和心思，想起与他的关系和现在的处境，恨意难消。想起一个月来他的宠溺与疼爱，想起自己对他的依赖和任性，这一切都是他骗我得来的，不由怒意又起。可碧浪湖上，要没有他来救，说不定，说不定我已一命呜呼。
　　抱膝想了一夜，天马上要亮了，说不定他已安排人出去找了，不然不会这么安静，而我躲在这里迟早要被发现，再不逃走，恐怕就没有机会了。可是从哪里走，到哪里去。他早就交待好门房了，后门怕是也出不去了，可现在也只有一试了。在树洞里躲了一夜，好不容易爬出来，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四肢早已麻木，不知是冻麻的还是呆着不动变麻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走两步，挪到后门时，他果然站在那里，发上衣上都落了一层薄霜，整张脸也仿佛罩在严霜里，最可笑的是，我们都还穿着喜服，只不过衣服都皱巴巴了，完全失了昨日的光鲜。
　　见到我，他立即奔过来扶我，可我一脸恐惧地打开了他的手。
　　“你在园子里呆了一夜？”他无比疼惜地问。
　　“放我走。”这曾经是我的家，但却因他而不再是了，一个多月前，也因他而又成了家，今天，我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他，我发着抖，倾注了全身力气对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何时拘着你了？你要说一个放字。”
　　“好，既然你没有拘着我的意思，那我现在就走。”跑到门口，用力拔门闩，却因为手已冻僵，怎么都用不上力，越不行越着急，最后急得哭了起来，整个人靠着门无力地瘫软下去，他一把抢住我，搂在怀里。
　　“放开我。”有气无力，但语气坚定，虽受制于他，但还不失骄傲。
　　“昨晚你一直在偷听？也想起了以前的一切？”他蹲着身子扶着我，眼若寒冰。
　　“如果你对我，曾有那么一丝真心，现在就放了我，至少以后，我还会念你救了我。”如果他真的爱我，希望这一点还能打动他。
　　“可惜没有如果，我是真的爱你，比你想像得更多、更深。依我明月楼的个性，你以为我会放了你么？”他恨恨地把我摔在地上。
　　知道他的为人，向来手段毒辣，不留情面，而且诡计多端，他要真的不放，恐怕我是一点机会都没有的。
　　“是啊，按你明月楼的为人，我根本用不着求你，刚刚真是多此一举了。”他真要做绝，我也不必再心软，毅然决然地望着他，本来还存留了一丝不忍的心变得坚硬起来。
　　“早上还要去见我父母，赶快收拾一下，别误了时辰。”他把我送回房后狠狠地扔到床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昨日还是温言软语，今日立即恶语相向，这就是变化，却是天壤之别的变化。心中一片愁云惨雾，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一切，因为我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想让自己懦弱。
　　勇者无惧，既然他可以抛开一个月的情意，我自然不会心软，他要我给他面子，我当然可以做到，希望这样会让他放松警惕。
　　敬茶时看到明月寒与沈汀兰也端坐一侧，两人余光中的担忧，我一览无余。特别是沈汀兰瘦了许多，不过表面上看起来，他对她照顾得挺周到。和他们吃了饭才回来，演了大半日，已是身心俱疲，看来那些唱戏的也不容易，尽演别人不当自己，我就半日已经辛苦，何况他们要演上几十场几百场甚至一辈子。
　　回来后，他一直跟在我后面一言不发，到了屋子，我也不理他，只管自己收拾东西，白天可以陪他演戏，但晚上不行，我不能与他共处一室。
　　“你要干什么？”他终于发话了。
　　“这屋子，我住不惯。”
　　“你想住哪去？湖心亭？前天我还住着，你想住那也行，我陪你。”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我跟绡儿住。”也只有她了，虽然以前她在我家时不甚亲近，但一个月的照顾不是假的。
　　“你想害她就去吧，到时候别怪我对她不客气。”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敲着桌子，似在警告我。
　　“你——”我一时气结。
　　“昨日已经嫁给我了，难道忘了？”他把我拉到跟前，眉头深锁，字字有力。
　　“你明明知道我不爱你，这样强求，有何幸福，只有辛苦，何必呢？你明月楼英俊不凡，对女人也体贴周到，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只怕是一个眼神，就能招来一批吧，你何苦要为难自己。”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温柔地说服他。
　　“我要你这样的女子，一模一样的，你能给我找来么？”
　　知道一时说服不了他，我转身向里面一间走去，那原来是我的书房，摆了一张竹榻，他似乎没怎么动过，只要多垫上几层褥子，应该不会太冷。
　　他默默看着我，也不加阻拦，却使我疑窦顿生，他可不是个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人，我偷偷将一把剪刀放在了枕边。
　　果然，平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冲了进来，一把从身后抱住我，我也不挣扎，任他抱着，“我们不是一家人，进不了一家门。”我平心静气地告诉他，再没了原来的柔情。
　　“对不起，绮儿，原谅我，嗯？没有了你，我的心就空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以后，你想要我怎么做、怎么弥补都可以，只求你别离开我。”我最见不得别人这样求我，他，深知我的脾气秉性。
　　“换了是你，可能么？说不定早就想法子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我跟你，真不是一路人，勉强在一起了也不会幸福，我知道你喜欢我，现在又刚成了亲，我这样离开，也说不过去，要不这样，你前几日不是答应要带我去看姐姐么，我们相安无事地过上一段日子，你把我送回苏州，我们就——就作一个了结，你看可好？”跟他谈交易，总不能抹了他的面子，像他这样一向颐指气使的人，最怕的就是失面子，“等到了苏州，你直接把我休了就行，我们之间的恩怨——也一笔勾销。”
　　“我宁愿你一直恨我，也不会放手，知道吗？所以，你这种天真的想法，最好忘了。”
　　他宁愿我恨他也不愿放过我，我相信他是做得出来的。
　　“好，你愿意这样过，那我也奉陪到底。从今往后，你也别想碰我。”我使劲力气挣脱他，拿起了枕下的剪刀对上了自己的胸口。他显然没想到我如此刚烈，之所以敢这样做，是赌他还爱我、在乎我。
　　他果然大骇，退开了一步。
　　从这一夜开始，我睡在书房里，枕下放着一把剪刀，为的是他万一来犯，不能伤他至少可以伤自己。
　　因为提防他，所以那晚没怎么睡，夜半时分，他真的走了进来，在我床前站着，却并不走近，我只好一动不动装睡，呆了会儿，叹息了一声走了。第二日第三日，他照样进来站在床前默立，但我还是被他吓得够呛，晚上一直睡不好，所以早上也有些起不来，只是早上醒来时，自己却在大床上躺着，绡儿默坐在门口做着绣活，大概是快成亲了，在准备自己的嫁妆吧。
　　每天要忍受他半夜进来一趟，早上还被迷迷糊糊地抱到大床上，这样的惊吓没几天我就受不了了。“我要去看姐姐。”他每晚很晚回房，大概都在湖心亭呆着，为了去苏州，我一直等他到很晚。
　　“不能再过几天么？”他眼神一抹倦意，整个人有些憔悴，明月寒说秦岩拿明家的生意开刀，他一定忙于应付，日子不太好过。
　　“你忙你的事，只要多安排些人看着我不就行了。”
　　“好，那就后天吧。”他答应得干脆，不知道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诡计。
　　知道明天要走，那晚，他不似以往一直默立，而是轻轻坐到了我的床上，我侧躺着，手却早已伸到枕下握紧了剪子。黑暗中，听到他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带着浓郁的男子气息，然后手指轻轻落在我的脸上，眉眼、鼻子、嘴唇、下巴、耳朵，还有一头如缎的黑发，幸好我心中一片清明，否则真会被他迷惑了去。
　　天蒙蒙亮就出发了，知道我晕船，他改走了陆路，还选用了骡车，这样的话，可能三五日不一定到得了，他不是一直很忙么，为何不用马车，至少这样可以快一些。
　　反正走成了就行，我也不差这几日。车子摇摇晃晃经过馆驿路，红门馆，出了东城门，沿运河一路向东。他坐在对面，看他不如看外面，索性挑起了棉帘子一角，一阵冷风灌进来，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转身拿出自己的大氅想给我披上。
　　“不用。”裹紧自己的棉袄，向运河望去，宽阔的河道上，船只首尾相连，黑压压的一片。
　　“有那么好看？也不怕冻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没那么娇贵。”家里出了那么多事，什么没经历过，这点算什么，不想领他的情是真，说的倒也是实话。
　　行到太湖村附近，已是午后，本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直直地冲过来，我一看不对，立即钻进了车子，明月楼看我惊慌的样子，知道要出事，一把抱住了我，车子立时翻了出去，正好一棵水杉挡住，否则恐怕要翻到桑树地里去。
　　车子撞到水杉反弹了回来，明月楼的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了车框上。他“哎哟”喊了一声，龇牙咧嘴，霸气一扫而光，手却一直没放开怀里的我。
　　“少爷、少夫人，你们没事吧。”听到车外下人的询问声，我赶紧用力推他，他却只顾抱着我，浑当作没听见。
　　“你家少爷受伤了。”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对外面说，我看他还敢不敢抱着不放。
　　果然，他松开了我，几个下人立即跑过来，把我们扶了出去。往吴兴方向一瞧，刚把我们挤下去的马车一路狂奔而去，连停下来看我们一眼都没有，难道他们大有来头，还是真的没瞧见我们被挤下去？按明月楼的性子，自己都撞到了，我也受惊不小，车子都弄坏了，不拽住他们整上一番怎会平了他心中的怒气，今天怎么反而像个霜打的茄子似的，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少爷，你流血了。”其中一个下人惊呼了一声，我靠近些一看，刚在车里没看清，这一看不要紧，伤得真还不轻。
　　“少爷，你伤得这么重，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即使有郎中，恐怕也只是江湖郎中啊，不如回吴兴找个好郎中瞧瞧吧吧。”我一听他的话就来气，好不容易出来了，难道就因为明月楼撞了头流了点血就回去了“明月楼沉着脸向我这边望过来。
　　“刘师傅，你伤得不轻哪。”我顾左右而言他。有个下人正在扶车夫刘师傅，倒真伤得不轻，头上有些血，一条腿似乎折了，胳膊也划破了，流的血更多。“先包一下再说。”明月楼身边一堆人已经在帮着止血的止血，擦脸的擦脸，刘师傅伤得那么重，却只一人扶着。我看不过去，爬进去拿出干净的棉布准备给他包扎，他却死活也不肯。
　　我知道他是怕明月楼，只得道，“你伤得比他重些，要是路上烧起来，恐怕大家都不得安生。”不顾他害怕，我随口叫离得最近的那个下人过来帮忙，那人看明月楼寒着脸没啃气，就不敢过来，我气咻咻地骂了他两句，他才唯唯诺诺地过来了。
　　“去捡根结实点的树枝来。”我一边包胳膊一边说。他这腿要是不固定怕是要瘸了，这还是无意中送姐姐看病跟秦岚学的。
　　把两个人安顿好，再去看车，发现车轱轳已经撞碎了，还有一个也缺了一块。恐怕只有打道回府了，我靠着水杉无力地想。
　　我与明月楼坐了下人的车，下人们挤在行李车上，一行人一颠一簸地往回赶，不过，只有我一个人不乐意，他们一个个看上去都挺高兴的，可能安逸惯了，出趟远门得受多少罪啊，所以知道我同意回去后，一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可把我气坏了。偶尔转头看到明月楼正扬着嘴角自得其乐，我真怀疑这车祸是不是他一头策划的，但再看他受伤包得很滑稽的头，如果真的是，要演这么一出苦肉计也不简单。
　　下人们坐的车很小，明月楼高大壮实，留给我的地方就很少了，又不想碰到他，只好正襟危坐，虽然把先前坐的车上的软垫子拿了过来，还是颠得够呛。车还没走出几里路，我就已经累得不行。
　　国为怕误了进城门的时间，所以车子赶急了些，可怜那几匹骡子，跑得鼻孔直喘粗气。
　　城门在望，车夫告诉我们，城门快到了，我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只见两盏高悬着的风灯下，一人一马立在夜色中，虽然月色很淡，灯火不亮，但看那身形，就已知是谁了。
　　此时此刻看到他，我的眼眶立即潮湿了起来，是心酸泪流，也是喜极而泣。

　　第四十八回

　　车子突然慢了下来，明月楼正要向外张望，我以最快的速度跳了出去，原以为车子没停稳，自己这么跳出去，没崴了脚至少也要跌倒，没想到迎救我的人正好冲过来，抱着我闪到了一边。明月楼情知不妙，阴沉着脸跳了下来，正遇上秦岩向我这扫了一眼后打马过去。
　　明月楼带的七八个人有些身手的只四五个，即将进城，压根没想到会遭到包围，此时正围在明月楼的周围，等待他发号施令。
　　“秦公子，一向纵横东海，现居然跑到吴兴抢人来了？给我上。”他使了个眼色，一群人拿出了家伙向秦岩的人冲过去。
　　“明月楼，你过去使尽手段、害我全家，还瞒我真相、骗我信任，今又软禁于我，秦岩是救我于水火，你这种阴险狡诈、身披羊皮的小人少在那血口喷人。”我离他较远，又受人保护，早就想宣泄心中怒火。
　　刀光剑影中，他竟然兀自嘻笑，“一夜夫妻百日恩，绮儿，我们夫妻一场，虽没有多少个日日夜夜，但哪一天不是如胶似漆、恩爱有加？我知道你曾与他有过一段情，过去的事情、今天的一切，我都可以不与你计较，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来，我们还跟以前一样恩爱如何？”
　　我瞄了秦岩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估计早就气得青筋暴跳了，“你――你胡说什么？谁跟你如胶似漆、恩爱有加了？”我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未与他圆房吧，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他明知如此，却还信口雌黄，“我――我与他又何来情意，你这样胡说八道、毁我清誉――”话还未说话，秦岩的剑已抽了出来，边上隐在暗处的四五个人也冲了过来，原来他不止带了眼前打斗的几个，旁边还有他的人。
　　明月楼一看秦岩带着杀气冲了过来，边上还跟着四五个，知道敌不过，立即道，“绮儿，我再罪大恶极，但那天在碧浪湖救你的，只有我。”他这话是说给秦岩听的。
　　“上一次，我与你不期而遇，这次不同，我是有备而来。”他提着剑冲了过去，明月楼一个手下挡了一下，但明显不是对手，退却了两步。
　　他夺过手下的剑，一把推开他，两人开始叮叮当当打了起来，只三五回合，明月寒已明显不支，秦岩找准机会对着明月寒的心胸一剑而去，眼看就要刺中。
　　“不要――”我忍不住喊出口。
　　秦岩来不及收剑，但还是让剑偏转了方向，刺在了他的胳膊上，立时一股鲜血如泉涌出，在地下滴成一团黑乎乎的血迹。
　　秦岩怒意密布，对着已明显占了上风的手下喊了声走，就策马离去了。
　　“明月楼，我今日不想你死，只为还你一月前救我一命。你记住了，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只有仇恨，再无其他。”我被秦岩的人扶向隐在暗处的马车。
　　“你休想。”他捂着胳膊、阴沉着脸一字一顿。
　　此地不宜久留，他刚派人去搬救兵了，这毕竟是吴兴，是他的地盘，我不希望秦岩有事，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跟随他们绝尘而去。
　　马车到了吴兴西门，早有大船相候，上了船，乘着夜色离开了吴兴。
　　刚入舱，立即有人捧着汤药过来，一闻就知道是秦岚给我配的治晕船的药。
　　喝了药，定下神看那船工，竟是上次引我上岛的那个小喽罗，看我看他，朝我嘿嘿笑了笑，“这么巧，怎么是你？”
　　他大概是看我身份与上次截然不同，有些害怕，巴不得立即走掉。
　　看他不答，我只好又问，“秦岩呢？”
　　“二少爷，他为了救你，几夜没合眼，刚回舱了。”我“哦”了一声，挥手让他离去。
　　今日又经历一劫，幸好秦岩赶到，否则只有重回牢笼，日日与明月楼见面，岂非生不如死。锦儿他们，不知他有没有派人通知，姐姐知我未回，一定急死了，他一定想办法送他回苏州了，没有秦岚在，她哪能熬过此痛。可这也是我猜测，还是很想向他问个明白。
　　他回舱了，应该没那么快睡吧，就在我隔壁，我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到了他门口。敲了敲门，无人来应，贴上耳朵仔细听了听，隐隐有鼾声传来，轻轻一推门却开了，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跨了进去。
　　刚燃起的灯还很亮堂，一闪一闪的光亮中，他却已沉沉睡去，竟然我走近了他，都还无知无觉，那么警醒、机敏的男子，此刻却浑然不觉有人靠近，若不是我，而是他的敌人，这一刻，还有命么？他一定匆匆从别的地方赶来，是苏州还是东海？让他累得如此衣冠不正、形消骨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脸，青青的胡茬刺得手心有些微痒，他多少日未曾修面了，竟变得这般憔悴。
　　原本还气他那日未曾一言就决然而去，如今看着他沉沉睡去的容颜，心中满是不忍，哪还会再怪罪于他。为他盖好被子，握着他的手，想把它放入被中，却反被他紧紧握住，一阵惊慌，一阵战栗，悄然望去，却不似醒来的样子，遂又放心地任他握着，一股暖意从相缠的十指传达到全身，如此安宁、幸福。
　　他突然动了动身子，以为要醒来，却只听见他低沉温柔的唤着我的名字，此时听来，百转千回、情意绵绵，不由想起分别那日，他故意对我不理不睬的样子，明知道那日我和沈汀兰约好了见面，以为按他的行事套路，肯定会暗中保护我，没想到他气得不轻，竟真的对我不闻不问，差点让离别成了诀别。这段日子，他一定不好过，一定在不断自责，又要想方设法不断寻我，还要安抚我的家人。这块臭石头，永远只是沉默以对，我伤了他，就默默走开；我有事求他，就默默援手，我赌气不理他，就默默叹息。他从来没有任何甜言蜜语，只以行动表示，可他哪里知道，他不说难道要我先开口么？现如今，我虽未与明月楼圆房，但名言上已是他的人了，恐怕以后，再难提起此事了。
　　灯油燃尽，我抽出手，缓缓离去，却是半夜未眠。第二日下午，就到了苏州，在姐姐相见的刹那，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离开了一个多月，再回沁园，姑娘大嫂们一个个喜极而泣，哭的最凶的就是谈筝，两只眼睛都哭肿了。
　　“明日一早，我就要赶回太仓。”刚到苏州，他就要与我告别。
　　“谢谢你及时赶来，一路那么辛苦，不能休息一日再走么？”我心中一酸，秦家又不缺钱花，何苦这样逼自己，但这话我又怎能说出来。
　　“你失踪后，我一直查明月寒和沈汀兰，却没想到你被明月楼救了，还住到了原先的家里面，听说，又似乎忘了先前的一些事。后来，是小福说看到了你，但不敢确定，一边给我来信，一边四处打听，我接到你消息那日，正好是你成亲之日。”他停止了叙述，声音竟有些许颤抖，“我想马上回吴兴，正好遇上了沈家的人，秦兴他――处理完了才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小福却说你去了苏州，正想连夜赶去，你却回来了。”
　　“你说的沈家，是苏州沈家，沈汀洲家？还有秦兴，他受伤了么？”秦兴就是秦岩身边那个送我回吴兴的年轻人。
　　“是的。秦兴他，为了救我――”他哽咽不能语，没想到，那么年轻伶俐的秦兴就这么没了。
　　“是沈家？沈家为何要与秦家作对？上次，我不是在沈汀洲的生辰宴上见到你么？我还以为，你们两家交情不浅。”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这到底是怎样的恩怨啊。
　　“我本不姓秦，而姓禾，禾家与沈家是交情不浅，祖父辈是东海一带的渔民，一直以打鱼为生。后来有东瀛等地的人偷偷从海上过来，在沿海一带做些瓷器、布帛生意，沈汀洲的祖父与我祖父商量，合伙与东瀛人做生意。到我父亲手里，两家已有几艘大船，不仅与东瀛人做贸意，还将货物运到了西洋。两家本就是一个渔村的邻居，所以合作得很好，但在我小的时候，两家却出现了不愉快，主要是父亲叔伯辈们之间的矛盾，我家主事的是我的大伯，也就是秦岚的父亲。”秦岚居然不是他亲哥哥，这，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因为他们实在比亲兄弟关系还要好，可他正在讲两家恩怨，我怎好打断他。
　　“沈家主事的是沈汀洲的父亲，小时候听我父母偷偷讲起，他喜欢上了我大伯的一房小妾，两人似乎还暗通款曲，但没有证据，也只是猜测。我记得曾跟你说过，朝廷对海上贸易政策时紧时松，为此，我家一直训练着一批人，松时我们是正当商人，紧的时候，这批人就可以与朝廷周旋，好让贸易维持下去。我十六岁那年，朝廷又禁止海上贸易，我们的商船出海，正面遭遇了官兵，而且是被合围，人员伤亡和货物损失惨重，父亲和几个叔伯都没逃出来，我与大哥秦岚、还有小弟秦岭从海宁盐官上岸，向内地逃跑，一路被官兵追杀，他为了救我，伤了一条腿，还不幸与小弟失散了。那日，我们逃到吴兴西塞山，遇到了你。”说到这他停下来，回首看我是否想起来。
　　模模糊糊的印象中，好像是遇到过两个受伤的人，那日，我与小伙伴们玩捉迷藏，与哥哥看中了一个小山洞，摸索进去的时候，不知碰到了什么，哥哥还摔了一跤，我也吓得要命，以为碰到了死人，哥哥拉着我连跌带爬出了山洞，谁知里面传来了人声，让我们救救他们。知道他们没死，而是大活人，我倒不怕了，想想办法救他们，可哥哥害怕，拉着我就跑回了外婆家。后来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竟背着哥哥偷偷给他们送了些点心去。吃了点心，其中一个好了很多，让我给他找了一根结实的小树枝，又把自己的头绳取了下来，捆在了另一个的腿上。因为山洞不大，两人蓬头垢面，我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出去后又怕哥哥和大人们担心就一直没说，后来外婆家遭遇了洪水家破人亡，我再也没去过，时间一长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想起来了？”他看我一直在回忆，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那天在山洞中的，是你和秦岚对么？那时候我还小，不大记得了。”低下头，不好意思看他，“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吃了你送的点心，大哥的腿也固定了，不想给你和这个小村子带来麻烦，当夜我们就上路了。太湖西山本就是我家训练人手的一个秘密所在，沈家一直不知道我父亲留了一手，到了太湖，我们才算安全一些。可官府查得很紧，大哥的腿拖得太久，连他自己也治不好了，我安顿好他，就急着去找小弟，那时他与你一样，也只九岁。”秦岭竟然是他的弟弟，我真是要被他们弄糊涂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得力助手，原来是为了带在自己身边历练他。
　　“幸好后来找到了他，否则，我哪对不得起禾家死去的十几口人。之所以改姓了秦，是因为禾家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三人之禾是秦字。”原来如此，他们的姓是假的，那名字估计也不会真。
　　“找回小弟已是第二年春末，正好又来了洪水，大家在岛上住得很不安生，一日暴风雨，钱进的妻子为了救大哥，自己掉到太湖里去了，留下了襁褓中的江儿。一切好不容易过去了，我再去找你，发现那个小村子几乎全被洪水冲垮了，满目疮夷。我也以为你被大水冲走了，派了人去找你，可我只知道你哥哥叫你绮儿，并不知道你的闺名，所以没有查到。”他在流民中四处寻找的时候，我一直在吴兴家中，陪着娘以泪洗面。他从胸口掏出东西，放在我的手上，接过一看，竟是当年我从发上解下的头绳，他一直带在身边，只为我曾帮了他一个小忙，他就这样念念不忘。“那日在灵峰寺，我听一个小姑娘叫你绮儿小姐，才留意了你，又发现你跟西塞山救我的那个小姑娘很像，就让钱进悄悄地查了你。”
　　“哦――后来呢？”我握着绳，恍然大悟。
　　“离开你到西山后，我曾偷偷溜回太仓老家，虽然早就知道我的爷爷、爹娘和几个婶娘、堂兄弟姐妹一个未留，全被官府杀光了，就连我那刚怀了四个月身孕的大嫂也被他们杀了，还是忍不住回家看了看。”
　　一家老少被杀，虽已是七年前的事了，但对秦岩来说，往往如历历在目。
　　“这是沈家暗中告的密？”
　　“这几年我一直在查。当我父辈之时，两家有了明确分工，我家主要经营海运，他家负责内陆货运，因此，早就举家迁往南京，由南京把各地货物运往太仓，再由我们送到海外。沈家因与我家海上贸易有关，全被充作了官奴，但后来却不知去向。我追查到苏州沈家，他们经营着江南一带船运，开始几年很是低调，沈汀洲父亲前两年故世，才露出了锋芒。上半年你来苏州之时，我让钱进扣了他家的船只，也只是试探一下，沈汀洲只知道我家与钱进有些交情，却并不知道钱进本就是我的人，还来求我让钱进放人，那时刚知道你也被困，只好让他们不要委屈了你。因为帮了他这个忙，他几次约请我，但都没去，他生辰那天，知道你会去，我才去了。”
　　“绮儿――”姐姐在喊我。望他一眼，他却欲言又止，终于不砂情愿地说，“回去吧。”
　　“不急。你明日一早就走？”他点了点头。
　　“那我不送你了，路上小心些。”他“嗯”了一声，凝视着我，还是未到脚步。
　　“年前回来么？”看他似乎去意徘徊，我忍不住又问。
　　“一定会。”
　　“海上贸易既然不好做，为何还要坚持，不如――”那是他的天地，按他的性子，不会为一点挫折而放弃，可我真的不希望他涉险。
　　“担心我么？你有好主意？”他难得走出了刚才的阴影，颇有兴趣地问我。
　　“这次来苏州，水路走了一夜多就到了，其他船家不敢走，钱进对这一带很熟悉，可以行驶。而苏州、无锡、吴兴之间，丝绸倾布帛运送最为频繁，吴兴又有运河可通杭州，不如开通太湖夜航船，货物运送就方便快捷许多。而且沈家是秦家对手，但他们只敢白天走，一旦你开通了夜航船，对他家生意冲击最大，又可作为你东海人手的退路，不知这法子如何？”我的想法并不成熟，但愿他不会取笑。
　　他略一沉思，兴奋道，“此招一举多得，甚妙。可明日我就要去太仓，此事还待从长计议，绮儿可愿帮我？”他一时情急叫了我一声绮儿，除了梦里，他好像从未当面如此叫我，脸蓦地热了起来。
　　“我只是偶然想到而已，对你有点用就好，帮忙哪里谈得上。”
　　姐姐终于呆不住，一步步向这边走了过来，“你们两个有话不在屋里说，一定要呆在这里吹冷风么？又刚一路奔波回来，就不晓得顾昔些身子。”
　　“姐姐，这就回去。”我羞涩地看了一眼秦岩，低着头向姐姐走去。

　　第四十九回

　　原来西山被困，真正救我的是他，而不是沈汀洲，即使沈汀洲不来救我，钱进也会送我回来。想到这，心下终于释然，我再也不用觉得亏欠沈家的了。
　　“绮姐姐，还好你回来了，我们这真的快忙不过来了。”谈筝向我抱怨。
　　“那就少接些好了。”快过年了，哪家的小姐夫人不得准备几身新衣，可我还得给姐姐准备嫁衣呢，她虽与秦岚商量只简单在家行个礼就成，但嫁衣总是要准备的。
　　“那怎么行，好些都是老主顾，一直很照顾我们生意的，还有的也是慕名而来，怎可让她们失望而回。”小姑娘撅着嘴有些不高兴了。
　　“那就这样吧，除了那些老主顾，我们只认秦家铺子的料子，其他一律不接，你看可好？”知她与秦岭两情相悦，我这主意她应该不会反对。
　　“我就说么，绮姐姐对秦大哥最好了，连生意一起做不说，现连客人的料子也只认秦记的了。”她哪知道丝绸这一块是由秦岚在管着，她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一招颇有用，自放出风声后，很多客人都送来了秦记的料子，秦岚知道后，托姐姐带话过来，说是谢谢我的新年礼物。
　　“哪是新年礼物啊，明明是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才是。”我轻轻抱着姐姐娇嗔地说。
　　“你们俩就送这一份薄礼？好意思么？”姐姐马上反击我。
　　“我送你们贺礼，关他何事？”心中却想着他不知有没有到太仓，事情不知棘手不棘手。
　　“还说不关他事，昨日不是为了躲过我，宁愿在园子里吹风么？一聊就聊了一个时辰，你看今天都有些受凉了，这么想着他，不如早日成亲算了。”姐姐自己身在幸福之中，想得反倒简单了，她与秦岚两人之间都有过婚姻，他七年前没了妻儿，她刚脱离了张家苦海，两人结合自是没有问题。可我与秦岩却完全不同，我怎么说也还是明月楼娶过门的人，而他至今未娶，怎么可能嫁他。
　　来了还未去过无绫坊，冒着雪子进门的时候，姚敬正忙着剪料子，看到我差点剪着了手指头。
　　“下雪天都有人来，生意不错，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经营得很好。”我走进柜台，一边摸料子一边说。他们以为我就是回了吴兴老家，压根没想到我差点回不来，就这么一个多月时间还匆匆嫁过人。
　　“附近几家铺子压价压得厉害，我这生意虽好，可赚得不多，还有很多客人抱怨买了料子，裁缝师傅那来不及做，一直压着，所以本想扯两身的 最后也就扯一身。”姚敬比先前精明了许多，懂得打听别家的行情，也学会了解客人的心思了。
　　听到这，不由心中一喜，沁园的法子倒过来使不也能成。“附近的裁缝师傅你都熟么？”
　　“有几个打过交道，但交情不深。”姚敬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红，战战兢兢地说。
　　“没关系，这两日晚上，辛苦你到附近的所有裁缝铺子跑一遍，就说只要有客人买了无绫坊的料子来做衣服，让他们保证优先裁剪无绫坊的衣料，每身衣服由我们出一文银子直接给师傅们，师傅们以我们卖出料子时的凭据为准，每十日结算一次。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答应只能照顾无绫坊，其他的铺子要想优先也得排在无绫坊之后，记牢了么？”师傅们做一身衣服，客人们也就给一钱银子，四文抵一钱，我外加付给他一文的话，他做四件衣服相当于五件的价，省了时间还多得了银子，何乐而不为，对于无绫坊来说，这数目不大，至多算薄利多销，但客人会多买，售出的多了，一样赚得多。
　　姚敬听了喜笑言开，连赞这法子好。“待会儿我要去周正明那儿，你们两家铺子一起做这件事，北城这儿，最好别落了哪家师傅，至于那些给有钱人家裁剪的师傅，你们就不必去了，买我们无绫坊衣料的人也不会去他们那里做衣服。”
　　这时，正好凤姑进来，一见我来了，喜得眉都挑起来了。“麻烦凤姑空的时候收拾一下我原来住过的屋子。”
　　“罗姑娘要回来住么？”
　　我点了点头，“还有一段日子，不着急。”姐姐要嫁给秦岚，她去了济世堂，以我现在的身份，一个人留在沁园毕竟不合适，白天可以呆，晚上还住着就不妥了。反正张子诚不会拿我怎么样了，我还是回无绫坊住比较好。
　　周正明和姚敬两人办事得力，没两天就与裁缝师傅们谈妥了，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哪家拿来的料子都一样要做，有一家原多出半银子贴给他们，不拿白不白拿，当然愿意，而且宁愿多接无绫坊的料子，反而不太愿意接其他家的。这一招使出去后，两个铺子一时门庭若市，来无绫坊买衣料的人大增，而且原本因为师傅没时间做只能买一身的，因为我的新规矩，就可能会多买一身。
　　这一个月里，无绫坊不仅大赚了一笔，而且名气大了起来，基本上老百姓要选料子做衣服首先想到的就是我们无绫坊，几个做衣服的师傅虽然累了一些，但银子赚多了，名气也有了，也算是水涨船高。
　　沁园这里也一样，越来越多的人送来了秦记的衣料，而我们的生意也只多不少。沁园成衣本就价高量少，再次挑剔不仅没让有钱人反感，反而会让他们趋之若鹜，多以穿沁园做的衣裳为荣。
　　回来后也没去过济世堂，这次去，主要是代姐姐去的，她过门前不便与秦岚见面，而我呢，一来是想看看秦岚，二来是想看看亲事准备得怎样了，三是正好身子不爽，让他给我配些药。
　　走进济世堂，看秦岚他们正忙着布置，空旷的园子里已经一片喜气，不禁为姐姐由衷地高兴起来，能把姐姐托付给秦岚这样的男子，我也算是对爹娘有了交代。
　　“姐夫亲手布置，我要是回去告诉了姐姐，她不知道高兴好呢还是心疼好了。”我伸出胳膊让他把脉，秦岚腿不方便，却还亲自布置，这份心意是够重的了。
　　“那你就别告诉她了。”还真没看他好好笑过一次，笑起来倒是和秦岭有几分像。
　　“我回去后，她不刨根问底才怪呢。”
　　他只是笑，让这个寒冷的冬日温暖了起来。把好脉，略一沉想，他神秘地笑着说，“无碍，成亲之后自然会好。”
　　我没告诉他已经成亲了，不知道秦岩会不会告诉了他，可每月的腹痛与成亲怎会有关系，反正他是郎中，又是未来姐夫，他说的话、开的药自然不会有错。
　　秦岩走了半个月左右，意外地来了他的人，可那日我正好去了无绫坊，天快黑了才回来，这送信的人说一定要交到我手里才行，为此一直等了我一个多时辰。
　　谈筝看我回来，就一个劲在那儿偷笑。
　　“这是少爷叫我带过来送给姑娘的。”他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个匣子，乌沉沉的檀木盒子，四周都浅浅地刻了一些兰花，倒十分简洁，又不失古朴。
　　“是什么好东西啊，快拿出来看看。”谈筝来了兴致，立即凑了过来。
　　我犹豫地接了过来，缓缓打开，一圈柔和的白光泄了出来，原来是一串珠子，不同的是这串珠子特别大特别圆，泛着莹玉般的光泽，白中见蓝，蓝中生绿，绿中泛青，青中蕴紫，明明是白色的，却可以显出这么多种颜色来。
　　“这么大的珠子我还没见过呢，是什么宝贝啊？”谈筝左看右看，不知所以然。
　　手中的珠子光滑洁白、宝光莹韵、凝重结实、珠大而圆，应是出自广西合浦。“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合浦珠吧？”我探询地看着他。
　　“姑娘好眼力，这串珠子，我家少爷花了好些心思才得来的。”他见我识货，脸上一片喜色。
　　“合浦珠名曰南珠，出西洋者为西珠，出东洋者为东珠。东珠不如西珠，西珠又不如南珠。我说的可对？”两指捏起珠子。温凉如斯，光滑如斯，真是好珠子。
　　“我家少爷也是这么说的呢。”我朝他笑了笑，他家少爷肯定没告诉他“合浦珠还”的故事。历代皇帝都派内监到廉州监守珠池，采收珍珠进贡皇宫。《后汉书．孟尝传》曾记载“合浦珠还”的传说：孟尝迁合浦太守，郡不产谷实，而海出珠宝，与交趾比境，常通商贩，贸籴粮食。地宰守多贪秽，诡人采求，不知纪极，珠逐渐涉交趾郡界，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百姓皆返其业，商货流通。后来，人们以“合浦珠还”来比喻人去复返或失物重归旧主。秦岩一直做着西洋生意，按理说送西珠是理所当然，今日送来一串南珠，并不是真的因为南珠贵重，而是“合浦珠还”的意思，他要告诉我快回来了。
　　“你不是说来送信么？怎么只有一串珠子啊？”谈筝奇怪地问他。
　　“少爷说，罗姑娘看了珠子就知道了。”我朝他点了点头。幸好我识得这珠子，还知道“合浦珠还”的典故，要是都不知道，他打的哑谜不就是对牛弹琴么？
　　“辛苦你了，正好是饭口了，不如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吧。”
　　“不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送走了送信的和谈筝，盯着珠子良久，让人家巴巴地赶过来，还在这等了我一个多时辰，为的就是告诉我他快回来了？他这么做，也太费周折了吧。握着珠子，不免心潮汹涌，他难道不在乎我已经嫁了人么？甚至不在乎我与别人有了夫妻之实么？我与月月楼并无夫妻之实只有姐姐知道，她不可能告诉他。我本去意已决，因为这串珠子，徒又犹豫神伤。是走是留，一时难以定夺，但在姐姐面前，还得装作无事的样子，否则她又要担心我了。
　　“明日就要嫁过去了，姐姐怎么现在就坐立不安了？”我一边整理着她的东西一边偷笑着问。
　　“还不是为了你？”姐姐薄怒中含笑。
　　“我这么大个人还用得着你担心么？你病的时候还不都是我一个人操持着，那么难都过来了，眼下还有什么事让你操心，就安安心心嫁出去吧。”姐姐的嫁衣是我亲手做的，因为不是初嫁，所以没选大红，现在是冬天，粉红太淡，所以只能选了紫红色。
　　“你和秦岩什么时候把亲事办了，我也就放心了。”
　　“姐姐胡说什么，我明日就回无绫坊，屋子也让凤姑收拾好了。”我扭转些身子，不想谈他。
　　“秦岩走那晚，你们不是相谈甚欢么？为了他还受了凉，怎么他一走，你倒说这样的话了？是不是担心明家――”姐姐忧虑地问，要是她知道珠子的事，说不定她就不会这么说这么想了。
　　“我和他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明家那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一个月过得不是挺清静么？”但明月楼就这样善罢干休了？这太不像他所为了。
　　明天腊月十八是姐姐的喜日子，秦岩今天应该会回来，想起马上会见到他，心儿似乎跳得快起来了。

　　第五十回

　　天都快黑了，他却还没有来，捏着一颗颗珠子，不时地抬眼张望窗外，再也无心画下去。
　　谈筝也是如此魂不守舍，已经接连画坏了两块料子，她懊恼地把料子扔到一边，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明明这里有地龙，屋里挺暖和的，窗子开了条小缝透气。可一旦真的担心了，就觉得气闷得不行，怪不得那丫头要跑出去了，我走到窗口，想把窗子开大些。推开窗子的刹那，正好看到他们兄弟俩急急地走了过来。
　　心有灵犀般抬眼相望，再也无法移开。他向左转，要从小院门口进来，还是忍不住转头看我，院子里还有几个人未走，我不能大胆到去院门口等他，只好悄悄站在了房门口。
　　他真的来了，青色的缎鞋就在眼前，我却不敢抬起来看他，怕自己忍了一个月的期翼会不顾一切地释放出来，怕满脸的心喜藏都藏不住，怕思念的泪水会奔涌而出……
　　“珠子，不喜欢么？”他低低地问，小心翼翼，怕我给他的答案。
　　偷望了一眼案上的珠子，刚一直在把玩，因起来关窗，所以随便放在案上了，看我随意扔在那，他怀疑我不喜欢也不无道理。“合浦珠还人未还。”我轻轻吟咏。
　　诗中心意，他当明了。“不是回来了么？”出其不意地上前一步，环住我的双肩，一抹暖意包裹着我，反让我身子一颤。
　　“还顺利吗？”这样的温暖让我留恋不舍。
　　“般和货被没了，不过人还好。”
　　“以退为进，再待机会也不迟。”讲起他的事，竟一时忘了自己在他怀里。
　　“这两年，我也曾试着疏通地方官员，准备让官府同意我们在东海、南海一带沿岸运输货物。但漕运盘根错节，国内海运会危及大多数官商既得利益，虽然利于国家，却还是行不通。夜航船，是我唯一的退路了。”
　　“漕运官商勾结，这种利益关系，他们岂能让你打破？太湖沿岸，本就是丝绸布帛、稻米粮酒等主要产地，每年运往各地数不胜数。除了官府漕运外，民间运输几乎全由沈家垄断，如果你能从夜航船这里开口子，不仅人都能用上，就是以前的买卖关系也还可用，还能进一步打击沈家，慢慢与之抗衡。”他边听边点了点头。
　　“我已有安排，但真要做起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事在人为，真想办，就没什么办不成的事。”他一向是个有信心有毅力的人。
　　“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有拭目以待了。”我朝他调皮地笑笑。
　　“你在我身边，就好。”他说话从来没有这般露骨过，让我一时不知怎么办好。
　　看我不语，他的心沉了下去，手却收紧了些。“这一个月里，有没有——哪怕是偶尔——想起过我？”他小心翼翼地问我。
　　“偶尔——没有吧。”他听得懂我的意思么？除了偶尔没有，其他时间都在想他。
　　“可我——已不由自己，怎么办？”他的声音暗哑低沉，却又发自肺腑，故而热烈如火，却又无比怅然。
　　“我的话，你没听懂么？”真是石头，我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他却无知无觉，难道一定要我直说才行么？“我是说，偶尔没有。”重复了一遍，脸已慢慢热了起来。
　　“你——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他释然一笑，凝神看着我，然后侧过脸，轻轻擦着我的耳鬓，只来回扫拂，却让我有种靠着炉火的灼热感。“你总是可以轻易地让我生气，又总是不经意地让我心疼，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安心，嗯？”心疼我，可能就是刚刚窗外的四目相对吧。让他生气的，也一定是早在一个月前了，我一时心软，没让他杀了明月楼，他后来虽未提及，但我知道，他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
　　“我是远航回来的船，想要寻找一些依靠，你——”他觉得累了，还是向我表达另外的意思。那样的接近，早已让我慌乱不已，心像要跳出来似的，他的意思，哪还能猜准。
　　他终于等不及了，话未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吻住我，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时，将我整个包裹起来，一个月的相思、一个月的等待，却像有一辈子那么漫长，况且这其中，有两次，我都把他忘记了，一次是七年前，一次是两个月前。
　　只不过紧紧一抱、短短一吻，他却突然一把放开了我，踉跄到一边，扶着画案大口喘着气，脸上直到脖子，一片赤红，昏暗的傍晚，却还能清晰地看到他额上暴突着的青筋。双手撑着画案，平复了一下心绪，觉得好一些了，才敢回头看我，那氤氲着酒意的黑眸里，余火未烬，只怕稍稍一吹，就又会变成熊熊大火。
　　张嫂老远就喊了过来，叫我们去吃晚饭。估计是让秦岭不好意思过来叫我们，只好让张嫂喊过来。好像坏事被人发现了似的，我赶紧低下螓首，朝一边的画布走去，拿着画笔，却不知道是要收还是要画。
　　吃饭时，他已恢复如初，镇定地跟姐姐和秦岭聊着天，只有偶尔偷望我的那一刻，眼睛里还有未熄的火苗。
　　“上次的绢扇，东瀛人挺喜欢，都卖完了，这是你的。”他递给我一张银票，我一看不少，急忙疑惑地望向他。
　　“可惜以后什么时候能去都不知道了，否则就不止这个数了。”
　　那是我以为的第一次见他时谈成的生意，现在想来，估计一半是为了故意接近我，他当时根本不可能知道我画的扇子能值多少，我记得他说一把十两，有一两就不错了，可我竟天真地相信了他。明知道没有卖到这个数，今天他还是按这个数给了银票，心里已在嘀咕着取笑他：让你胡说八道骗我，这回当冤大头了吧。
　　他的短短一吻乱了我的方寸，不知道明日是走好还是留好。不管怎样，先走再说，要留也要让他来留我。下定了决心，也就不去多想了，想起傍晚他出其不意的一吻，哪还能安然入睡。
　　秦岚亲自来接了姐姐，虽然没有明月寒娶沈汀兰那时的风光，但但在我眼里，两个人的幸福才是最主要的，其他的不过都是虚招、形式，没半点用处。
　　两人都没有长辈，姐姐这边，除了我与莲儿、谈筝及沁园另外几个姑娘，也就没什么人了。秦岚这边，除了秦岩、秦岭两兄弟及他们几个亲随，还有秦记几个掌柜的外，就只有钱进、江儿、孙小山他们几个人。坐下来也就三桌人，虽不多，但对济世堂来说，已经够热闹了。
　　除了我们几个姑娘不声不响外，男人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不痛快。
　　“大当家的今日成亲了，啥时候我们喝二当家的喜酒啊？”一个脸膛通红、头发零乱的中年汉子站起来问秦岩。
　　“就是，就是。”
　　“这一顿恐怕不够我们喝啊。”
　　“二当家年纪也不小了，连南京庞家的小姐都没看上，我看还是把今天这顿先喝好再说了。”
　　一群人这个一句，那个一句，我虽未一个个看过去是谁说的，但他们说的什么可记得一清二楚。南京庞家的小姐？他与各地富商都有买卖，能不认识许多千金小姐么？原来他的身边也有美女如云，想到这，心里如有万只虫蚁在轻咬，又疼又痒，不由自主地望过去，他却正向我这边望过来，那张脸上写满了了然与关切，而眼中深意，即使隔得再远，也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
　　这时候，一个小人急急地跑了过来，“怎么了？慌慌张张的？”秦岚明显不悦，冷声问跑进来的下人。
　　“门口，有人送礼来。”那下人低下身惶恐不安地回答。
　　“是谁，呈上来就是。”原本大家都喝着酒闹着，这会儿都悄悄静了下来。
　　“他——不肯说，所以，小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拿来吧。”坐在一旁的秦岩温和地说。
　　一小会儿，那下人拿着一个盒子快步走了进来，直接走到了秦岩身边。
　　“怎么？这礼，是送给我的？”秦岩一向沉着冷静，但当下人把盒子送到他跟前时，也不由吃了一惊，今天毕竟是秦岚成亲，有人匿名送给他礼物并不奇怪，因为经他医好的人不少，说不定哪个知道他成亲给他送礼也很正常，而明明是他成亲，礼却是送给秦岩的，这谁看了都觉奇怪。
　　“二当家的，要不先让我看看？”坐在秦岩左边的青衣男子脸上有抹不安，他一定是在害怕什么。
　　“不用。”秦岩一口拒绝了他。我紧张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盒子，略一迟疑，轻轻从盒中拿起了信，待一扫而后，瞧了瞧盒子，眼神冷得就像要冻起来了。
　　“没事，没事，大家好好吃吧。今天这都是好酒，来来来，我先敬新郎新娘一杯。”青衣男子笑嘻嘻地绕过桌子，跑上去敬酒，“该你们了，一个个排好了队上。”他对自己那桌的另外几个人嚷嚷着，但不知怎的，就觉得他是故意的。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大概也偷瞄到了什么，掩着笑敬酒去了。他们几个明明笑得很开心，怎么秦岩铁青着脸，冷得像要杀人一样。我探寻地望过去，正好遇上他的寒光一闪，眼光中的痛楚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我一时猜不透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会让他在这样的场合，当着众人显露出来，他一向面不改色，今天为何一反常态。正当我思前想后猜测的时候，他低下头，自顾自灌起酒来。我不知其意，看向他身边的人，他们嘻嘻哈哈，比先前还要过分。没多久，秦岩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行酒令声，吵闹声甚至还有骂人声不绝于耳，充斥了整个厢房。
　　“二当家的，人家姑娘——把——把那——个都给你了，你怎么——怎么反而不——不高兴啊，要是我，可就——唉，不好——说了。”
　　“人家姑娘把什么给二当家了，老赵，你快说啊。”另一个国字脸的中年人拿着酒壶问他，原来那个青衣男叫老赵。
　　“这个——不好说，不好说。”老赵朝秦岩看了一眼，清醒地说。
　　“那你悄悄儿说可好？”一个压低了声音。“给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指头。
　　“这个数。”
　　“成。”两个比划完银子数，老赵立即附耳过去说，“是——一件——亵——亵衣，上面好像还画了——一朵白牡丹。嘻嘻，看来是相好的姑娘送——给二当家的。”他喝高了，自以为声音很轻，在场的几乎都已听得一清二楚。
　　这女子大胆到这时候送他亵衣，那他们的关系一定非比非常，在他大哥成亲之日送来，不就是提醒他好娶他了么？
　　“怪不得二当家的脸都青了，原来是让你看去了。”
　　“银子？”老赵摊开手要银子。
　　“你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凭什么让我一个人付银子？”他竟竟然然赖起账来。
　　“那我——再把信上的告诉你，这总可以了吧？”原来老赵还是个财迷，他连信也看到了？我赶紧凑过去一些。那人一听信也看了，立即树起了耳朵。
　　“双双燕好后，日日不能寐。怎堪风雪紧，睹物思人醉。”
　　“这——这说的——什么意思？”
　　老赵得瑟了两下，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就是说，那天，那姑娘与我们二当家的那个后，天天想着他，想得都睡不着觉了。可是又不能马上叫我们二当家的过去，因为外面刮风下雪的，只好寄上这件亵衣，让我们二当家的可以看着这衣物想起她，想着想着就醉了。”
　　“意思我懂了，可外面刮着风，但没下雪啊。”
　　老赵拿他没办法，扔下一句 “说不定那姑娘那儿下雪了。”就气呼呼要去拿那人手上的银子。
　　赠亵衣，送艳诗，这女子绝不会是南京庞家小姐，而是青楼女子才是。
　　吃过了喜酒，与姐姐姐夫道别后，我就带着莲儿一起回了沁园，把收拾好的东西带上就回了无绫坊。莲儿看出我有心事，也没敢多说，侍候好我洗漱就去睡了。
　　躺在床上，再难入眠，秦岩一向不近女色，每次来沁园，从来都是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来，即使碰到，也从来都是绷着脸的。原来这些都是做给我看的，在外面，他与其他男子没有区别，逛妓馆、喝花酒、捧女伶等等，他一定也是个中老手，亏我还一直以为他是个洁身自好的男子，还一直为嫁过明月楼而耿耿于怀，怪不得他不在乎我嫁过，原来，他——也就是一只流连花丛的蝴蝶，只不过他伪装得太好了些而已。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昨夜，他还那样温柔地把我搂在怀里，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他的怀里，不知抱过多少女子，他与她们，何止是这样搂搂抱抱，今日看来，早就不干不净了。

　　第五十一回

　　三日后，姐姐容光焕发地回门了。“你还是回这儿来了，秦岩他也由着你？”她那日在房里，并未一起吃饭，自然不清楚那日的情形，而秦岚这几日与她柔情蜜意，哪还顾得了其他。
　　“姐夫待你好么？”我望着她红润的小脸，明知故问。
　　“好不好，也就这样了。”她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温柔如水。“怎么？你不去沁园了，衣服也在这画样了？”
　　“这两日不是天冷么，我懒得动，就只好辛苦莲儿了。”这只我和莲儿住着，她不光照顾我饮食起居，我有什么事要交待，都是让她跑以沁园去的。“况且无绫坊也要管啊，明年开春，我准备到无锡、常州各开一家，开得好了，我还要到南京去，你说好不好？”我开的都是小铺子，除了这家外，其他都是只租不买铺子，所以用不了多少钱，连锁经营、统一进货，还可以省下不少银子。
　　“我知道绮儿能干，我们三个中，只有你最像爹，罗家，也靠你了。”姐姐感慨地说。
　　“过两日，我想回去一趟，告诉爹娘，你嫁了一个很好的人。”回去是为了避开秦岩。
　　“你要回去过年？”奶姐惊讶地问，“明月楼岂会放过你？我不让你去，万一又出什么事怎么办，不行，你不能去。”
　　“明月楼不是一直没找我么？我偷偷回翠屏山，应该不会有事。”
　　“反正我不让你去，我知道你记挂着爹娘，不如开春了我和你一起去。这次我回门，住上两天后，你和莲儿就跟我去济世堂，我们一起过年，我们俩都很多年没在一起过年了。”去济世堂，说不定会遇到秦岩，可我一点也不想见他。
　　不想见的人还是来了，莲儿过来通报。“姐姐，我不想见他，你去打发他走吧。”扑在她怀里，想起那日所见所闻，心酸不已。
　　“又受什么委屈了？秦岩待你是真心的，你怎么又闹脾气了，别任性好不好？”姐姐不明就里地劝我，让我心里更加窝火，下定决心不去见他。
　　怕他呆着不肯走，趁姐姐出去招呼他的时候，我从后门溜了出去。去周正明那转了转，也没地方好去，不知怎的转到了十泉街上，踟蹰到原来的铺子，发现门楣上挂着秦家的金字招牌。这铺子，当初是秦家买去的？还是严沁买去后转手卖给了秦家？
　　稀里糊涂走了进去，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正要转身离去，掌柜的走过来与我打招呼，原来在姐姐成亲那日见过，可我当时根本没怎么注意他，没认出来。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请问莫掌柜，这铺子是秦家什么时候买下的，我怎么不知道？”我佯装很了解秦家生意的样子问他。
　　“噢，也不久，就半年多吧。”
　　“花了不少银子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铺子是二少爷身边的一个管事买下的。”
　　“是不是姓严，叫严沁？”我追问，隐隐担心是秦岩叫人买了铺子。
　　“不是，好像姓齐。”
　　我“噢”了一声，道了谢出了门，他不是严沁，那严沁是谁，严沁倒过来不就是沁严么？沁严，秦岩，发音相同，原来还是他。他找人买我铺子，不想让我知道，但又不想让我不知道，所以弄了这么个名字，可那时候我与他不熟悉，哪里会猜到是他，等与他熟悉了，这事也忙忘了，要不是今日重来，哪里还会想到叫严沁的那个人。
　　说不定他还在无绫坊等着，这么早回去，难免会遇到他，索性走进一家茶楼，要了一壶热茶，就着粟子糕，一个人自斟自饮。
　　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小厮来添水，打开门一看，却是明月寒直直地站在外面。
　　“恐怕我不方便请你喝茶。”不想与他兜圈子，不如直截了当拒绝他。
　　“我刚在楼下看到一个人跟你有些像，就想来看看是不是？”他想让我放心，但就是偶然碰到，我也已极不情愿。
　　“现在你看过了，就是我。”生硬的语气，谁都听得出来我不想见到他。
　　“绮儿，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汀兰她对你做了这样的事，那天她神志不清地回来，受寒小产，我也不便问她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后来——”
　　“我现在不是没事么，这就行了，你放心，我不会再与她计较，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恨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知道，一切因我而起——”
　　“那你就好好待她，不用到我面前来陪不是。”这茶看来是喝不成了，不如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绮儿的话，大哥以为如何？”更难缠的明月楼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你怎么来了？”明月寒立即意识到明月楼跟踪了他，而我开始以为是跟踪他到了茶楼，以为与我有约，其实是指跟踪他来了苏州。而到茶楼，是他跟踪我过来的。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我来接娘子回家过年。”他回答的是明月寒的问题，眼睛却一直盯着我，让我心里一阵发毛，悔自己太大意，不该不听姐姐的话，明月楼要是放过我了，他就不是明月楼了。
　　他的话已说到这份上，我知道走不掉了，但嘴上怎么会服软，“谁是你娘子，我不会跟你走的。”
　　“绮儿，你姐姐都成亲了，大过年的，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干什么？乖，跟我回家。”明月楼的伎俩又来了，但经过他一骗，我早已心坚如铁，再不愿看到他。
　　“那日在城门口，我已与你说得清清楚楚，你何苦再来纠缠？”
　　明月寒靠过来一些，帮我防着明月楼。“绮儿不属意于你，你强迫得来，岂不是害了她。”
　　“我爱她，又怎会害她，你自己得不到，就说葡萄是酸的，我们俩人的事，用得着你来操心么？”明月楼的火气上来了，眉头一皱，眼光像剑一样射过去，恨不得把明月寒一剑劈死。
　　走廊那已经有人好奇地向这边看过来。“你们爱吵就吵吧，让开。”我一手一边推开他们两个，想从中间挤过去，可他们却一把拉住了我，谁也不肯放开。明月寒是想保护我，明月楼是想带走我。
　　“你们俩干什么，放手。”我气急败坏地哭喊了起来。“哪有你们这样欺侮人的，害了我全家还不够么，还不肯放过我，你们有没有良心？你们知道我有多恨你们吗？”
　　“你不是最恨我吗？我就让你恨一辈子，回到家去，你爱怎么恨都可以。”明月楼还是不肯放手，他以为只要他真心实意对我，我一定会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可我不是闺阁中的寻常女子，到最后也就认命了，我心中，爱恨分明，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眼中、心中不能杂一粒尘滓，我不会听天由命，也不会随遇而安。
　　“恨一个人，我有我自己的方式。不用你来教我。”
　　“放开她。”走廊尽头，秦岩的声音传来，笃定有力。他怎么也来了？他什么时候到的？今天这场面好像有点太热闹了。
　　他只远远地站在走廊的那端，我知道他是怕把明月楼逼急了，会拿我胁迫他。暗暗看了一下他们的手，明月寒用的是左手，本就抓得不紧，倒是明月楼比较难对付，但我知道一个多月前，秦岩刺伤过他，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但肯定不能用力碰。记得他伤的是右手，正好抓着我，我猛低下头，趁其不备向他受伤的地方撞去，他痛呼出声，但就是不松手。明月寒没料到我用力撞向明月楼，手没抓牢，让我挣脱了。双手用力推他的伤处，明月楼痛得不得不放开了我。
　　秦岩扶住我问，“没事吧？”
　　“没事。谢谢。”我揉了揉被他们抓过的地方，这么疼，肯定是一片青紫了。
　　“那我们走。”
　　我点了点头，不想再看走廊尽头的明家兄弟。
　　“我的一份薄礼，秦兄收到了吧？”明月楼捂着右胳膊，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收到了，有劳明兄全都给我送来吧。”秦岩拉着我就走。
　　什么薄礼，我被动地让他拉着向前走。难道姐姐成亲那日，送东西来的是他，而所送的贴身衣物是我的？那诗，“双双燕好后，日日不成寐。怎堪风雪紧，睹物思人醉。”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说的是他和我？我绝望地看向秦岩，他正绷着脸，一路疾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想回家。
　　他对我不理不睬，我闷着头上了车，坐到了他对面。车子停下后，他又拉着我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我原先住的屋子走去，惹得园子里的姑娘大嫂们都偷偷地看我们。
　　“我的衣物呢？”桌上放着那个盒子，找开一看，却什么也没有。“我的东西呢？还给我。”
　　他将手伸到胸口，然后放到了桌上，他竟然把我的贴身衣物贴身带着，再喜欢他，脸也已臊得不行。拿起来一看，是我自己的东西，粉色的绸衣上，绘着一朵白色的芍药，老赵说是白牡丹，难道我绘得如此之差？想想这衣物被明月楼拿过，老赵看过，心里极不舒服，用力一扯，“咝——”地一声，衣物从中裂开，秦岩听到声音，终于转了过来。
　　撕破还不解恨，我拿起一旁的剪刀，胡乱剪了一气，直到地上掉了一堆碎布，再也看不出曾经是什么方才罢休。
　　“撕破了就没事了？”他嘲讽地看着我。
　　“我自己的东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你管。”我正气着，他还来惹我。
　　“我就要管呢？”他突然霸道了起来。
　　“我是你什么人？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与他成过亲，自然是————自然是——会像别人一样。可我不记得先前发生的许多事了，他骗说我们两个不仅定了亲而且快成亲了。那一个月里，他对我很好，我以为这是真的，就嫁给了他，谁知道——他是骗我，他不光骗我，还是我的仇人，你以为我愿意么？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心里有多难受？”
　　看我伤心哭诉，他终于软了下来，“绮儿，绮儿，是我不好，我明知道你与沈汀兰有约，却没派人跟着你。就因为前一天，在灵峰寺前，我看着你和明月寒相逢，你的眼中只有他，你还要我帮你一起骗他，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难受。”他将我搂在怀里，小心地呵护着，生怕一不小心我就不见了。“我得到你不见的消息已是三天后了，幸亏小福机灵，他赶到苏州找到了我，我当时一听这消息，整个人就蒙了，赶回吴兴，去找沈汀兰，她却重病不起，我不方便冲进去问她，只好找明月寒，但他一口咬定说没看到你，我以为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甚至愿意跟着他做了小的，沈汀兰一定是被你们气病的。可见不到你，我只是猜测，只好以生意相逼，明月寒想自立门户，苏州的铺子，我还是有办法的，但他还是无动于衷，我用了些手段来对付吴兴的明记，但他还是说没有藏起你。后来，后来，我不得不放弃了，我想你一定是自己愿意跟着他走的。”
　　“都到这地步了，我怎么还会跟他走呢？”要走，我早跟他走了，真是关心则乱。
　　“后来小福来信，说在明月楼家里远远看到好像是你，但又说你要与明月楼成亲了，我接到信的那天正好是你成亲当日，本想立即赶去，正好遇上官府拦截我们，我在海上带着大家逃命，结果，秦兴他为了救我，帮我挡了一箭，正中胸口，到了第二天就去了。两天一夜没睡，可有了你的消息，不管真假，我还是要去，我们刚坐船到吴兴，先前派去的人说你们去苏州了，我又找了马去找你，正好在城门口遇到你回来。明月楼哪是真的要放过你，那只是他的苦肉计而已。”
　　“我猜出来了，否则后来他也不用这么处心积虑地来算计你了。”
　　“绮儿，那天是我不好，让你差一点没了命。幸好你活着，否则我绝不原谅自己，上天还是眷顾我的，你说是不是？所以我不会在乎你与别人之间有过什么，那时的你记不起先前的事了，我也可以忘记。可我是个男人，明月楼这样的提醒让我——”
　　“我知道，如果你不生气那才怪呢。”我捂住他的嘴，不想让他再说下去，他生气的时候还真挺多的，而且生的都是闷气。“我和他，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贞节，对女子来说，跟性命一样重要，对他来说，我的贞节，我相信也跟他的性命一样重要，他之所以说不在乎，只是安慰我而已，也是变相地惩罚自己，还要看他蒙在鼓里，我怎能忍心，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事，我该如何告诉他。
　　“真的？”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可是——”他又疑惑地看着我。
　　“那衣物是我的，可那日在城门口，你只救了我，并没有把我的东西带回来，这贴身衣物当然在他手里，我没想到，他竟写出这样无耻的诗来。”
　　“绮儿，一定是你聪慧过人，所以逃过了他的魔掌，你没受到伤害，我太高兴了。”他紧紧地圈住我，低头吻了下来，柔软的舌乘虚而入，用力吸吮着我的唇舌，有些痛，但还是能忍着。他越吸越深，而我就像掉入了一个无底的陷阱里，只知道快速地掉了下去，却又一直到不了底，只晓得攀着他的手臂，那种想要上来却无处着力的感觉让我十分难受，只好盲目地摸索，胳膊绕到了他的颈后，再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吻越来越深，胳膊也越缠越紧，唇舌在索取与给予中欢愉不停。
　　“绮儿，明年正月里，就嫁给我吧。”他抱着我，亲吻着我的耳垂，喷吐出灼热的气流。
　　离过年只有十天了，明年正月嫁给他，至多一个来月，会不会太快了些？可我还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娇柔地让他为之一颤，引来的却是他更加绵密的亲吻。

　　第五十二回

　　年底剩下的这几日，秦岩忙着夜航船的事，我忙着无绫坊和沁园两边，所以一直没见面。姐姐倒是专门来了一趟，说是为我们定下了亲事，就明年正月二十八，还有一个月零几天，不管怎样，我都曾与明月楼做过几日有名无实的夫妻，所以也不想大操大办，就像姐姐一样平平静静地嫁过去就行了。
　　他们知道了我的想法，一个个心照不宣地答应了，这样，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也就绰绰有余了。
　　除夕那日，姐姐早早地来接我，踩着一层薄冰，我与莲儿小心翼翼地赶到济世堂已是中午了。
　　中午就吃得简单些，看到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让莲儿帮我盛一碗，谁知莲儿刚舀上半碗，人就转身干呕了起来。
　　“是不是这汤太腥气了？”我起身接过莲儿手中的碗，扶她坐下，一时食欲全无。
　　“不是的，就是想吐，觉得恶心。”莲儿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刚不是好好的么？怎么闻着味就难受了？不是这鱼汤有什么问题吧。”厨房里忙着准备年夜饭，说不定烧得不好也说不定，我拿起勺子，小心地舀了半勺放到唇边嘬了一小口，很好喝啊，看来不是汤的问题，一定是莲儿身体有不适。姐夫正在书房忙着和几个掌柜的年底盘点，看我们进去，立即放下帐册，听我一说，把了一下莲儿的脉，脸色凝重地看着我，示意我们到外面再说。
　　听到姐夫说莲儿有孕了，我瞬时呆在当地，莲儿“呜呜”的哭声惊醒了我，是她继父干的好事，这孩子，怎么能要下来。
　　莲儿哭着跑开了，追上去好生安慰了她一番，本来这两个多月里，她先前跟着姐姐，后来跟着我，精神慢慢好了起来，也不整天闷闷不乐了，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这当口却有了孩子，要是生下来，她一个姑娘如何带着个没爹的孩子过？况且这孩子的爹可是莲儿的继父，虽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是长辈与晚辈，事实上就是乱伦，这孩子怎么可能生下来？问了她的意思，她已经六神无主、寻死觅活的了。
　　“莲儿放心，这孩子不该来，也不能要，我让姐夫写个方子，给你熬了药，你吃了就没事了，好不好？”她扑在我怀里一个劲抽泣，“你看这大过年的，要是害怕的话，缓两天也成。”
　　她却坚持要今天。我忙着给她熬了药，喂她喝了，看她一点点腹痛如绞，心整个都提了起来。我又没经过这样的事，幸好有年长的人在，折腾了半天总算过去了。走近床前，看到莲儿苍白的脸，心痛难忍，她虽没有几分姿色，但鲜花般的年纪、活泼的性子、善良的笑容，显出了她健康红润的美，让一个色胆包天的中年鳏夫日日对着她，怎会有好事。要是当初在明月寒和沈汀洲面前提一句，说不定她就不会遇上这样的事了，我心中不由暗暗自责起来。如果那晚，张子诚也得逞了，莲儿的今天就是我的昨日，想到此，眼角已尼湿润，是为那时的自己，更为今日的莲儿。好在有姐夫，让莲儿肚中不该来的小儿落了下来，可今后她该如何，一般的人家进不了，只能找个贫寒家的老实男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等她好些了，再打听个合适的人家，让她嫁了才好。
　　晚间，秦岩和秦岭才赶了过来，下人通知我过去吃年夜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交待了莲儿几句后退出门，却发现秦岩正站在廊下等我。
　　“姐夫说你去太仓定船只了，还顺利吗？”我在前头走，他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切都顺利。这次去订了一批用于河运的浅船和快船，原来海运时的遮洋船都是这家船厂造的，所以除了现有的十艘外，掌柜的知道我急用，又跟另两家订了货的商家联系，最后我多出了些银子，把第一批船给买齐了，一共二十艘，又预订了一批，所以耽误了些日子。”
　　“钱进那也有一些吧？”本朝河运船只共有两万艘，沈家有五百艘，他只二十艘，夜间往返在苏州、无锡、吴兴一带，确实少了些。
　　“你怎么知道的？”他会心一笑。
　　“我猜的啊。”举起手呵了呵气，这天寒地冻的，他一直在外奔波，一定很辛苦，心里难免生出些许不舍，不由悄悄盯着他看起来。
　　“钱进那还有二十艘，年后新船就会运过来，另外预订的二十艘要下半年才能交货。”他看我怕冷，抓过我的小手，用他的大手包裹住，放在他厚实的手掌中，真的很暖和，真想就这样一直被他握着。
　　“那过节就有得忙了。”我闷闷地说了一句。
　　“嗯。”他握了会儿，看暖和了，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张开双臂拥住我，“再重要也比不上我们的亲事重要，绮儿放心，我一定会按你的意思办妥的。”
　　“我说过了，简简单单的就行。况且，我也有事要忙呢！”
　　“好好准备嫁妆，除了想我，不许忙别的事。”他拥紧我一些，下巴搁在我的头顶，正好可以嗅着我的发。
　　“那别指望了，我穷得叮当响，可没什么嫁妆，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和大多数姑娘比，我也算高挑的，可真要跟他贴在一起，才发现自己矮了他一大截。
　　“你小时候的头绳我都藏了好多年了，现在才说这种话，我反悔，你说还来得及么？”
　　“那说不定南京宠家的小姐还等着你呢？”躲在他怀里，狡黠地笑着。
　　“眼里心里，就连晚上的梦里全是你了，你说，我哪还会记得什么南京、北京的姑娘。”他轻轻拍了一个我的头，“你这坏丫头，就会气我。”其实我只是想听他说点好听的情话而已，没想到他真的说了，我一副奸计得逞后的小样。
　　手拉手慢慢踱到厢房，还未进门，里面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我说二哥怎么还没找回来，原来是舍不得回来，恨不得年夜饭也不想吃了吧？害得我们几个一直守在这里苦等着。”秦岭挑了挑眉，笑嘻嘻地一番说辞让我脸红不已。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快十日没见了，合计着有三十秋了。接下来这二十几天，他们又不能见面，自然要多呆一会儿了。”姐姐挨着秦岚坐了下来。是啊，他们成亲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么，整整一个月不能见，我们这是赶上过年，才多见了两日。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听她这么一说，我赶紧看向秦岩，他正一脸无奈地坐着，大概想起一月不能见，跟我一样难受着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餐饭，吃好后，秦岚作为一家之长，大概讲了讲秦记一年的生意情况，秦岩也把海上贸易的情况和夜航船的进展讲了讲，秦岭年前忙着到各家拜年送礼，巩固了以往一直有生意往来的商家，揽了几宗买卖，为明年夜航船开船做好了准备。三兄弟配合得如此默契，又没有一个长辈在，在大家庭里算是很少的了。
　　莲儿休息了半日后，说好些了，执意要回无绫坊。我知道她是把无绫坊当家了，大过年的，以不洁之身居客地迎新年，她是怕留了晦气，所以一定要回去。找了几个人把她扶到车上，秦岩一路送我们回去，还着人跑到沁园去把张嫂和另一个下人请了来，我们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在门口恭候了。屋子虽然小了些、挤了些，但有她们照顾，我真的放心不少。
　　“再留两个人吧，我不放心你。”走的时候秦岩一定要再留两个小厮给我。
　　“不用了，今儿除夕，你把张嫂她们叫过来，本就不妥，况且我这地方小，你要再留两个，我都没地方住了。”我真有些生气了，他们虽都是下人，但这时候折腾他们，太不厚道，所以我有些生气了。
　　“你没地方住正好。”他转身抱住我，附在我耳边，低不可闻地说，“我那有，要不，信我那？”他半真半假地说。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你别乱想。”我在他胸口拍了一掌。
　　“怎么办？绮儿，我想你了该怎么办？”一个月不能见，真的不太人道，他动情地问我，低低的颤音如此撩人。
　　“凉拌啊。”我没心没肺地气他。
　　天空中突然缓缓洒下了朵朵洁白的雪花，借着漫天西风乱舞。“下雪了呢，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我催促他走。
　　“有人不是说要凉拌么，下雪了，正是时候。”他一手搂着我的纤腰，与他紧紧的贴在一起，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肩头，故意推开我一些，与他保持着距离，我实在觉得有些累，想靠着他，他却不让我靠近。
　　“这样好累。”
　　“这样呢？”他俯身下来，我的腰又向后弯去，胳膊赶紧搂住他的肩。修长的脖子完全露了出来，他的鼻息热热地喷着，温热地让我无法自持，柔软的舌落下来，像一阵春风般拂过，我吞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像攀在他身上的绿萝，死死缠绕，怕一放手，自己就掉下去了。“岩——”我轻轻唤他，他会意地拉近些。
　　“有没有想我？”他从我的眉眼一路向下，又从下巴绕回去。
　　“想——”我的声音娇柔无比。
　　“怎么想的，嗯？告诉我。”他继续追问，轻咬着我的耳垂，让人心痒难耐。
　　“想你有没有想我。”我狡辩着，就是不想让他称心如意。
　　“还有呢？”
　　“想你想我多少，想你想我什么？”我像在背绕口令，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想知道？”他突然放开了一些，认真地问。
　　我点了点头。
　　他突然收紧了双臂，皱紧了眉头，眼睛里起了一层薄雾，却怎么也掩不住眼中的浓浓情意。他用脸颊磨蹭着我的，脸霎时因他的磨蹭变得滚烫滚烫。“绮儿，我——想要你。”他极力控制着自己，轻颤着说，一只手已转到前面，盲然游走，修长的十指引得我身子一阵阵的颤抖，直到抵达胸前，才满足地停了下来。我觉得整个人都要暴胀开来，热得轻喘着，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终于忍受不了，猛地吻了上来，这回，不知是因为长久的等待、刻骨的相思还是他的热情，我热烈地迎合着他，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做，只学着他寻找着、吸吮着，却让他更加深入、更加澎湃、更加激烈。
　　“绮儿——”他明明已深陷其中，最后还是理智地放开了我。我娇弱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轻声喘息着，难以作答。
　　“还有二十多天，我可以等的。”他温情脉脉地望着我，心却跳得打鼓一般。
　　平复了一下心绪后，感觉好多了，想想刚才的一幕，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却，又一波热浪袭来，明明雪已越下越大，我却热得贴身的绸衣都有些潮湿了。

　　第五十三回

　　一月不见、相思太长，我们约好常通书信，但欲寄彩笺与尺素，却总觉纸短情长。
　　新年第一天，早早醒来，推开窗户，不由精神大振，屋外银装素裹、天地无垠，简直成了一幅水墨画。小院里一片洁白，树枝被雪压弯了腰，常常“扑簌簌”一声掉下雪来；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叫着从屋顶落下来，在下人们刚刚扫出的一条湿漉漉的小径上觅食，机警地左顾右盼着；洁白的屋顶只留下一道瓦当的边缘是黑色的，上面还悬挂着足有一尺多长的冰棱，像一幕晶莹剔透的帘子。
　　站了会儿，才觉出寒意来，蓦地想起案上为他缝好的一袭锦袍，底色为黑白像景，由黑白二色织成，再手工着上青蓝色疏竹、青灰色山石和蓝羽鸣禽，还有漫天而来的飞雪，锦纹如云，色彩变幻，配上他修长挺拔的身材，一定气宇轩昂，只不过我一时难以见到他穿上后的神采。
　　小径上，一个小厮急急地跑过来，不一会儿，张嫂拿着盒子来了，她笑嘻嘻地将盒子递给我，“是少爷着人送过来的，下雪天一大早就送来，少爷对姑娘真是不一般。”知道我急着看，她说完就想走。
　　“张嫂等等，那送东西的人还没回吧？”
　　“今天是年初一，总要让人家甜一甜才能走，我让人给他送了糖圆子，这会儿应该还在吃着呢。”
　　“那麻烦张嫂把这个交给他带回去。”我转身抱起锦袍，用一方紫色绢布包好交给她。张嫂立即会意地捧着出去了。
　　掩上门，缓缓打开盒子，是一个银色的镯子，上面缀满了大大小小如红豆般的玛瑙、岫玉、翡翠等，青绿、湖蓝、姜黄、烟红，色彩绚烂，应是西洋物品。伸出左手，轻轻戴上，皓腕彩镯，相映生辉。拿起盒底书信，字字见情，思念绵绵，那样冷俊的他竟然也有如此细腻的情感，想起昨晚热烈如火的他，心跳蓦地又快了起来。
　　“我寄白雪三千片，君报红豆已成双。”草草地写好后，飞奔而去，送信的小厮还在，我气喘吁吁地折好信放在包裹中。
　　手中信笺未展，因为他的一字一句早已默记心中，腕上彩镯未退，因为他的目光曾经停留过。恍恍惚惚不知坐了多久，张嫂犹犹豫豫地走进来，又递过来一个锦盒。
　　“怎么又送东西来了？”他闲来无事，也不至于过一个时辰送一样来吧。
　　“不是少爷送的。”张嫂谨慎地看着我，感情是替秦岩担心了。
　　“那会是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明月楼，他死心不改，大年初一就送东西来吓我？当着她面打开来，也是一个镯子，不过是蓝田美玉，翠色温润，精心雕琢的双鸾鸟通体透明，中有明月一轮，一看就知道是明月楼送来的。底下还有书信一封，能有什么好词，我看也不看，用力合上盖子递给张嫂，“给我退回去。”
　　张嫂脸色一霁，“我就知道绮姑娘看不上眼，可送东西的人已经走了。”
　　“那就先搁着吧。”一天的好心情就这么被破坏了。
　　幸好这段日子，要照顾莲儿，要准备自己的嫁妆，还要忙无绫坊的事，最重要的是还要给他做几身衣裳，所以也不愁日子过得不充实，否则，定会相思欲狂。只是沁园不便再去，嫁衣由谈筝和一帮姑娘们亲自缝制，也省了我不少心。
　　年初二上午，阴魂不散的明月楼来了。
　　“今日无绫坊不开张，你还是请回吧。”我站在门口，对上风雪中的明月楼，他一身锦衣华袍，傲立雪中，眉头紧皱、眼神阴冷、薄唇微抿，脸颊和耳朵冻得有些发红，反倒添了一丝暖色。
　　“就是个要饭的，今天这样的日子上门，你也不该拒之门外吧？”明月楼隐忍着怒气，咬牙切齿。
　　“那倒不会。可你不是乞丐，在我眼里，你连乞丐都不如。”一字一字，清晰非常。
　　他立即沮丧地垮下脸来。“我怎么不是乞丐？我几次三番地讨好你、呵护你、怜爱你，想向你讨一点微笑、讨一点原谅、讨一点怜悯，可我什么也没讨到，我是连乞丐都不如。要是一个真的乞丐站在你面前，绮儿，你一定会对他微笑，一定会给他银子，甚至自己喜欢的粟子糕，也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他说得没错，我总是见不得别人不幸，如果看到有人愁容满面，我会心中不忍，哪怕素不相识，也会尽自己所能给予一些帮助。但明月楼，他想要的原谅，我不能给，他想要的情爱，我更不可能给。“既然那么明白，为何自讨没趣。”
　　“如果没有那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你也只是我心里面最虚幻最美好的影子，可是从有到无，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缓缓睁开，“回来，好吗？只要你回到我身边，你怎么折磨我都可以，因为那是我欠你的。”
　　“你终于良心发现了，终于良心不安了？”我清亮地笑声回荡在空旷的雪地上，不但寒冷而且坚硬。“那一个月，你还敢说那一个月，你骗我、蒙我、瞒我了一个月，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我了么？何必自欺欺人。就算没有先前的恩恩怨怨，我也不会看上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年头上，我也不想与人交恶，你走吧。”
　　“名义上，你还是我的妻子，我明月楼明媒正娶的妻子。”听我又一次下逐客令，他又转回原来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明月楼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正好碰到了秦岩送给我的镯子，那一片冰凉触得他一惊，低头一看，不是他送来的镯子，立即用另一只手捋了去。
　　“回给我。”我终于怒不可遏。
　　“戴上我的镯子。”他突然较真起来，手里的镯子，比他送的特别，比他送的昂贵，他恨不得砸在地上，“咣当”一声，把那个送镯子的人也连带着摔个粉身碎骨。
　　“你等着。”我飞一样跑回去，把他送的镯子拿了出来，递给他，“戴上你的镯子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失去了他的镯子，除了心痛也不会改变我对他的一心一意。”
　　“我就是要你戴上。”明知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还是固执地要我戴上。两人一番推搡，镯子掉在了下人们扫完了雪的台阶上，玉石俱焚。看到地上摔成四段的镯子，我虽气恨未平，但还是有丝害怕，怕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绮儿，你的幸福就是我痛苦的极致。我与你，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听得他“咯吱咯吱”踩着大雪离开，心里隐隐地担心起来。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到底要干什么，还有二十多天，只要嫁给了秦岩，他也就死心了。明月楼，他应该喜欢那种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女子，而我，两者都不具备，他只不过得不到，所以才这么执著。
　　镯子的阴影一直留到了成亲那日，一个月不见秦岩，那刻骨的相思又蚀得人神思恍惚，可真的要见到他了，却又害怕了。虽然没有吹吹打打，没有红妆十里，但我的心中却溢满了幸福，幸福得不像是真的，幸福地怕一闭眼再睁开就没有了。
　　一个人坐在房里等待，头上盖着红盖头，再怎么害羞、再怎么担心、再怎么期待都只有自己知道，不会有人发现。天已经黑了，他还没有来，姐姐他们一直在外头，想起上次他们成亲那日酒席上的光景，估计一堆人不会那么快放他回来。
　　屋外吵吵嚷嚷地，应该是他回来了，秦岭在屋外又喊又叫，挡着那群人不让他们进来，听那声音，竟有些耍酒疯的样子。闹了会儿，一群人才讪讪地走了。然后听到开门声、关门声，我的心儿也随着开门关门的声音一下下紧张了起来，想起除夕夜那晚的他，还有今晚，更加心如鹿撞。
　　“绮儿。”他带着几分醉意轻柔地唤我，我却无法答他，感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绮儿——”他纳闷地再次唤我，并轻轻掀起了红盖头。微微抬头看他，眸光中是穿着一身喜服的他，如此清俊明朗、光润耀眼，不由看得呆了一下。
　　“可用过些东西？”我朝他点了点头，小钰偷偷过来送过东西，不然，饿到现在，估计要饿晕了。
　　“口喝么？”他递给我一杯水，这样的生疏让我更加紧张。喝完他递过来的水，忍不住舔了舔略有些干燥的唇，他立即又倒了一杯给我。
　　“我——想洗漱一下。”穿戴得这么整齐坐了几个时辰，又不能多动，实在是累。
　　“我去叫人安排。”他含着笑意走到门口去叫人，对镜减妆，他安排好后又会意地跑过来帮我。望着镜中脉脉不语的他，恍恍然如坠云中。两人都极力避免身体的接触，互相回避着，怕只手指轻轻的碰触，就会引起排山倒海的激情。他从来都是沉静稳重自持的人，知道我还没有准备好，也就由着我干这干那。
　　快半个时辰了，再不起来水就要凉了，我望着氤氲水汽中微微泛红的身子，慌乱地一件一件穿好衣服，披着一头乌发走了出去，这么长的时间，不晓得他干什么去了，步入卧房，他已换好了衣服，见到我怔在门口，大步走了过来。“绮儿——”他拉近我，无限温柔地唤我的名字，把我揽进怀里，他大概也去沐浴过了，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和浴后的清香。
　　“冷么？”他感觉到了我身子的轻颤，我点了点头，总不能告诉他，我是因为紧张害怕吧。“我让他们把地龙加暖一些？”
　　“不用。”说完又觉不妥，好像我舍不得他离开似的，他果然会意地笑了。
　　“等一下，就不会那么冷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一个月没见你，好像瘦了些，是不是想我想的？”
　　“我忙着呢。” 明明说慌，怎敢直视他，脸却因为他的怀抱一点点热了起来。
　　“怎么不看着我说？”缓缓抬起我的下巴，近在咫尺、鼻息相闻，手臂渐渐地收拢来，丰润的唇缓缓落下来，先是额头、眉眼，然后是鬓发、脸颊，还有鼻尖、下巴，又沿着唇沿来回轻扫，酥麻得让我不知所措。最后，他在嘴角停留片刻，含住我的唇吸吮着，我微张着嘴任他轻吮，眼睛早已一片迷离。他的舌趁机滑入，双臂的力量越来越大，似乎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上，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一只手绕到前面，沿着小腹而上，隔着薄薄的夹袍撷住他想要的，几尽温柔地抚摸，嘴里含混地叫着我的名字，急切而期待。换了手，抽去腰带，袍子“哗”地打开，他急不可待地伸进来，火热的手掌附上的时候，我惊慌地轻喊起来，他离开我的唇，看了一眼沉浸在惊慌中的我，辗转在颈项间，原来的温柔消失了，一点点粗暴、狂热起来，另一只将我用力托向他，身子痛苦地与我揉搓着，终于受不了那一层薄薄的袍子，他用力拉掉了袍子，赤裸了上身，又扯下我的外袍，看到里面粉色的亵衣，又忙着去解带子。我却因为突然的冷意瑟缩在他的怀里，他立即把我抱到床上，用被子捂起来，自己迅速解除了一切束缚钻了进来，四肢紧紧地缠着我，我柔软的身躯躲在他弩弓般紧绷的身体边，娇弱地像一泓春水。“还冷么？”他凑到我耳边坏坏地问，“要不要再紧一些？”
　　第二日醒来，全身酸软，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拥着我的他慵懒地问，“绮儿——还好吗？”手却已滑了下去。我一下打掉他不规矩的手，想起昨夜的一切，整个人如同火烧般热了起来，他竟然那么细致温柔，却又那么热情澎湃，想起自己轻喊他名字时的妩媚妖娆，人一点点往被窝里缩下去，但他抱得紧紧的，我除了缩了缩脖子，根本无法动弹。
　　“绮儿，昨晚我——让你受累了。”其实他已经很温柔了，一直控制着自己，照顾着我的感受。
　　“是不是不早了？”我担心地看着他，下人们说不定早就在屋外候着了。
　　“他们不会那么不识趣的，放心吧，我们再睡会儿。”他搂住我，又开始了新攻势。
　　“昨晚，还喜欢吗？”他一边吻一边问。
　　又是一番抵死缠绵。

　　第五十四回

　　成亲不久，我们就开始各忙各的。最让我难过的是，秦岚说我去年大病一场，身子太弱，不宜立即怀孕。
　　“这样正好，万一你很快有了孩子，我可就不好过了。”秦岩悄悄在我耳边笑语。我知道他是安慰我，可他年纪也不小了，一定也想要个孩子的吧，我惴惴地想。
　　“要不——”这样的话我难以启齿，不过正好可以试试他，逗逗他。
　　“怎么？”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万一我身子好不了怎么办，要不你先纳个妾吧。”我低低地说故意装成温婉又委屈的样子。
　　“胡说什么呢？你竟这样不在乎我？”他果然生气了，我偷乐了一下。他突然抬起我的脸，我的笑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回，就被他直直地看了去。“就知道你又使计，看我怎么讨回来。”他当然有他的方法，无外乎让我娇喘连连。
　　其实我本来也挺害怕有孩子，怕过不了那道鬼门关。现秦岚说要明年才能要，正好可以多过一年逍遥日子，只是他给的药有些难喝，一边调理一边避孕，有些辛苦。
　　恩爱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春去秋来，我种在池中的粉荷已枯败，只是岸上那一片菊花开得正盛，满眼的洁白、淡紫、金黄，浓烈异常。一枯一荣，令人神伤，总让我想到世事无常。
　　秦岩去了南京，要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日出门，巧不巧地遇上了明月寒，他还是那副孤清的样子，走在萧瑟的秋风里，更显寂寥。放下了，就不会太留恋，只是再次远远见到，总有一抹愁绪淡淡地漾开来，渲染成一幅淡远的山水，而自己曾经到过的地方，已经在记忆里泛黄。
　　坐在车上，微挑开了帘子一角，他应该没有看见。可第二日，却收到了一封信，我立即莫名地紧张了起来。会是谁的？明月楼几乎销声匿迹了，开始还有怀疑，还不习惯，现在早就认定他放弃了，所以也没再担心。昨日刚见了明月寒，今早就收到没有来历的信，不紧张是假的。
　　展开信纸，果然是他，学书画的人，对别人的笔迹总是记得格外牢一些，他的笔迹，我还认得。那么昨日，他一定看见我了。信中只一阙苏东坡的词。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于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他想借一阙词来传递心中的情思么？明月如霜即明月寒，佳人何在？既然是送给我的，那他明知故问，无非是心中情思郁积，故以此反问、反思。“旧欢新怨”，那就更明显了，我是旧欢，沈汀兰是他的新怨，看来，他还是怨着她的，但他对她如何，我何必费思量，我只要感受着秦岩对我的好就行了。
　　放下了，他们过得如何，他心中余情未了，那是他的事，何必再伤神去想这些。想扔了，最后再看一眼，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故一时怔怔地坐着。
　　“这谁写的啊，怎么字体变来变去的？”谈筝凑过来瞄了一眼说了一句。
　　我一惊，刚才觉得别扭的原因终于找到了，是自己陷在词句中一时没注意，原来有问题的是字体。再仔细一看，果然有几个字写法与别的有出入，“明月”，“心眼”，“重寻”，“有”，“楼”，“觉”，“旧”，“怨”，“余”，等字写法有异。把这几个字理出来，一点点理顺序读，应该是“明月楼有心眼，重寻旧怨，余觉。”
　　我随意地折好他的信放在一旁，开始画衣样，心思却到不了笔下。明月寒如果提醒我，那么，他与明月楼一定还相互忌惮着，他不方便明说。突然想起与明月楼成亲那日收到的信，虽然字不是他的，那会不会是他授意哪个人写了送来的？于公于私，他都想阻止我嫁给明月楼，让我怀疑明月楼后对他最有利。只是不知公私之间，哪个分量占得大一些。想到这，又不禁摇了摇头，他虽然有恩、有情于我，但本身这是互惠互利的，况且他的公与私，与我已经没有半分关系，多想无益。只是目前，明月楼想怎么对付我，会怎么对付我，才是我要多想想的。
　　因为一直担心着明月楼的事，所以一切有些心不在焉，秦岩进门的时候就看到我捧着书，眼神却已游离于书外。
　　“是在想我么？”他满含笑意走过来抽走我的书，翻过去看封面，是一册游记。
　　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他太会那么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说话也直白、柔情许多，根本不似人前沉默、冷静的样子，而我也习惯了他一冷一热的性情变换。
　　“不想你，难道还能想别人？”我挑了挑眉，展颜一笑。
　　“明知道我好不容易忙完，提前了一日回来，这种话也说得出来，就不想让我好过么？”他俯下身，把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头顶上。
　　“你不是在南京么，我看这册书上有讲南京的风光和掌故，就拿来看看。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知晓了我的一番心意，他果然感动之极。
　　“下次，跟我一起去，好么？也省得我们两地相思。”他将我扶起来抱住，认真地问我。
　　“嗯，我也正好去那边的无绫坊看看，不知道周正明经营得怎样。”苏州的铺子都交给了姚敬，我让周正明去了南京，他把这里的经营办法拿到了那边，半年了，秦岩每次去都会帮我过问一下，所以我也省了不少心思。
　　看我陷入了沉思，把他这个大活人晾在了一边，脸立即冷了下来。身后的手臂一点点收拢来，等我感受到他真的生气时，两张脸已近在咫尺。心思一动，稍踮起脚尖，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然后一脸娇俏地望着他。
　　终于，他脸色一霁，吻了上来。
　　因着明月寒的信，这天去秦岩的的书房送点心，听到秦岭在，突然生出了偷听的念头。我只知道秦岩安心经营夜航船，去年年底订的那批船也到了，苏州、无锡、吴兴、常州甚至杭州之间的货物运输也加快了。但他一贯做海上贸易，官府政策、海上气候等等，风险很大，但利润相当丰厚，太湖上的夜航船，虽然每天都有几十艘船在湖上来来往往，又才跑了不到一年，利润并不高，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其他好的盘算。另外，这本是沈家的天下，如今他突然来分一瓢羹，怎会坐视？还有，张家受制于他，是因他带回的西洋染料，如今海运不通，张家还会不会听话？自明月寒提醒后，这些疑问一直存在我的心间。偷听的当口，又全都冒出来了。
　　“往南运的货还顺利么？”是秦岭的声音
　　“我送出了港，现应该到南洋了。”秦岩镇静自若地回答。难道他不是去了南京？可半个月前，他走的时候明明说是去南京的。出港？南洋？海运没有停？他还在冒险？听到这，我心里不由一震。
　　“这次让钱进跑船，要不要我把江儿带过来？”
　　“太湖上夜里不太平静，我看过一阵子再说吧。他们以为钱进一走，太湖就由着他们了？这儿多年都等了，我岂会在乎多等上一年半载。我们的夜航船就是通过抢时间来抢他们的生意，慢慢蚕食比一口吞掉来得有趣，你说是不是？”他说的是沈家？明月楼要对付他，一定会与沈家联手，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到这些。
　　“明家与沈家——最近似乎常往来。”
　　“明月寒？”
　　“是明月楼。正因为不是他才奇怪。”秦岭闷声说。
　　“生意上，明家不是我们秦家的对手，不足为惧。但明月楼这人，定是咽不下那口气，有些手段，你当多提防些。”
　　秦岭应了一声。
　　“还有，这些事，就不要让你嫂嫂知道了，我怕她担心。”秦岩低低地嘱咐弟弟。
　　“知道你疼她，如珍如宝地捧着护着，我哪敢告诉她这些，这不是招打么？”
　　“知道就好，家里的事都要靠你了。我常在外面周旋，老把她一个人冷落在家里不说，还要她再担心我，怎能安心。”
　　“那下次让我去外面多跑跑好了，省得你们两个相互牵肠挂肚的。”
　　“你？我看年底就把你的婚事办了吧，也老大不小了。”其实秦岭比秦岩小很多，要是他也像秦岭这个年纪成亲的话，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还小呢，而且也不知道谈筝她家里同意不同意，行的话还是明年年底吧，这一年，我多跑跑，你与嫂嫂聚少离多，到现在都还没个孩子，那怎么成？”
　　“那年底就年底吧。到外面多历炼历炼也好。”
　　想到他刚才说的海运一事，再加上明月寒的提醒，我一点点往回走，心却“突突”地开始不安起来。
　　我要跟着他，不论他到哪里去，一来，他不可骗我，二来，也可以免受相思之苦，至于沁园，有谈筝和秦岭在，现在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了。
　　他回房来的时候，我正在窗下给他缝衣裳。
　　“来试试吧，不知道合不合身。”见他进来，我抖了抖衣裳，又在他身上比试了一下，深灰中泛着浅紫，庄重又不失生气，他穿上应该好看。
　　他笑嘻嘻地展开双臂，任我给他换衣裳，换好后只看着我，我故意装出一副惊艳的表情，然后出其不意地扑到他怀里，“真好看。”
　　“是说人呢还是你做的衣裳啊？”他也适时调侃起来。
　　“当然是我做的衣裳好看，人么？你没见我一副惊艳的样子么？”
　　“把我当什么了？还惊艳呢？我看是惊世骇俗吧。”他竟然会这样风趣，以前真的没想到，一直以为跟他在一起生活，会很安全、很安心，但一定是古井无波的那种，没想到他也有风趣的时候，看来我对他的熏陶已起到了潜心默化的作用，不由又沾沾自喜了一下下。
　　“你给我做得不少了，倒是我们孩儿的衣物，你有空也好准备准备了，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让人瞧了笑话去。”他又趁机揶揄我。
　　“影子都还没一个呢，你着急什么啊。”声音慢慢轻了下去，脸却腾地红了起来，看来他是盼着的。
　　“那——我们可不能让孩儿等急了才是。”我“嗯”了一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将我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第五十五回

　　秋风紧，雁南飞。
　　望着澄澈秋天，漫看云卷云舒，原来的惬意不知何时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但在秦岩面前，我却不敢让他知晓心中忧虑，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想的呢。爱了一个人，总是千方百计要让对方幸福，即使有困扰，也总希望自己一个人扛着，给对方的永远是无忧的笑。
　　为他缝寒衣，为他炖浓汤，为他在门口静静守候，让他在看见我的刹那，一身疲惫尽消。我尽心尽力地守在他身边，只为他忙碌中偶尔抬首，就能见我明媚的笑容，我甚至懒得理会沁园和无绫坊的生意。
　　一阵秋雨一阵凉。春日里种下的满园石榴、樱桃、合欢等都已老去，只留下凋零的几片枯叶还在秋风里唱着挽歌。但就在这样一个万物凋蔽的季节，有一个新生命却已悄悄到来，姐姐怀孕了，而且已经快三个月了，秦岚是医者，却在此时才告诉我，心里虽然有气，但还是高兴了好一阵子，几乎一有空就跑到济世堂去看她。
　　望着姐姐微微隆起的肚子，我已欣喜若狂，“姐姐，他的衣服我包了，你每天就管多吃多睡，把他养得胖胖地就行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她往后躺了躺，脸上自然而然挂着幸福的笑，“要明年五月才生呢，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说不定——到时候你自己还忙不过来呢。”
　　“怎么会，现在两边的生意我都不用怎么操心，我就操心他了。”这可是我的第一个侄儿，姐姐盼了那么久，秦岚也年纪不小了，我自当小心伺候她，都恨不得搬到这来住了。
　　“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也有了，看你怎么操心？到时候怕是出趟门，秦岩也是不许了。”姐姐提醒我。
　　她这么说，也有道理，一年快过去了，我的身子，秦岩回来告诉我，秦岚认为恢复地不错，所以让我停了药，但要怀的话，还得过上两月才行。如果两个月后我真的怀上了，秦岩肯定不会让我干这干那，恐怕就是看看姐姐，也得他同意才行。
　　“哪会那么快？”我拉着姐姐的袖子喃喃地说。
　　“秦岚都跟秦岩说了，他还不加把劲？”姐姐调侃我。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以前，他因我身子弱，确是时时克制着，现外面的事都让秦岭去跑了，他留在家里的日子多了，恩爱的时候也就多了起来。
　　冬至那日，早早用了晚膳，忙完了手头的事，秦岩斜靠在床上，我则躺在他怀里，难得的静谧，不去想远方的海浪，不去想昨日的忧虑，不去想眼前的忙碌，只愿这样温暖地相互依偎着，握着他的手，拥着他的人，贴着他的心。他则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发，然后绕在指上，又轻轻放开。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想见，他是温柔的、宁静的、幸福的。
　　“绮儿，你睡了么？”过了好一会儿 ，他幽幽地问了一句。这样柔情蜜意的时刻，我不好好享受，怎会轻意睡着。但嘴上却不这么说，“我也不知道现是在梦里还是醒着。”我迷着眼睡意朦胧地问。
　　“那我告诉你好不好，是在梦里呢。”他修长的手指点在我的鼻尖上，一抹暖意缓缓释放出来，害我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我有事与你说，醒一醒可好？”他宠溺地问，因怕我冷，胳膊又抱得紧了些。
　　“什么事啊？”语气中尽显慵懒，其实心中已一片澄明，他要说的是什么，是明月寒信中所说的么？
　　“大哥那有事让我与你商量。”是秦岚？他会有什么事，除非是与姐姐有关，我不由睁大了眼睛。
　　秦岩看我动了动身子，知道我已认真在听，继续说到，“你姐姐有了身孕，大哥想全身心照顾她，所以，秦记的生意，他想交与你打理，你看行么？”
　　我不敢相信地撑起身子看着他，是姐姐有什么事了么，否则秦岚为何要离开秦记去照顾她。
　　看到我眼中的疑惑和惊慌，秦岩赶紧又抱紧我一些，云淡风轻地说，“绮儿，是你姐姐反应太大，都快三个月了，还吐得厉害，吃得也极少，大哥太心疼她了，所以想全心全意照顾她。”
　　原来是这样，我吓了一大跳。秦岚对姐姐可谓用情至深，就不知道我哪天有孕了，秦岩是不是也会如此。“那要是――我哪天也像姐姐这样，你会不会像姐夫对姐姐一样对我。”因为我的身子也弱。
　　“自然比大哥更好。”他在我耳边笑语，如此浓情一刻，先前的担忧和烦恼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接下来，我忙着秦记的事，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明月寒的提醒也一时被我抛在了脑后。没多久又要过年了，秦记的生意也忙了起来，很多事都要我做主，进什么档次的、什么花色，多少价钱，怎么招揽生意，认识店里的伙计，不懂的请教秦岚，拿不定主意了还要找秦岩问问等等，一开始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连秦岩都只有等我的份。
　　终于忙到了年底，看完姐姐回来，看秦岚心中眼里只有姐姐的样子，觉得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我接过了秦记，让秦岚有更多的时间与姐姐呆在一起，也是我间接照顾了姐姐，何乐而不为。只是不知道，姐姐生下孩子后，我是不是可以把秦记的重担交出去。
　　“还好，离孩子出生没几个月了，不然，我可受不住了。”坐在回去的车上，我顺势靠在秦岩的肩上，长舒了一口气，今年最忙的时节总算过去了，明年只要按部就班地做，夏至时就可以顺顺当当地交到秦岚手里了。
　　“绮儿辛苦了。这事，本该我来，可夜航船的事也才起步，还有很多事要打理，等一切上了正轨，我再帮你可好？”他微皱着眉不无心疼地说。可我知道，他忙的不光是夜航船的事，那只不过是他的障眼法而已，但他不愿多说，我也只当不知道，只能默默地关心和担忧着。
　　“没事，你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呢。明年上半年生意不会太忙，我会轻松一些。况且我也没什么大抱负，只要秦岚接手时不蚀本就算完事了，你可别指望我能给你们秦家挣多少银子。”
　　“大哥其实一直不喜欢做生意。”他抬起头，眼睛盯着车幔上绣着的一羽鸣禽说，“最后一次出海，大哥是想到西洋去学习些药理。以前他也去过两次，但都是买了些药材就匆匆回来了，心里面难免失落。最后那次，有客人要带些货回来，所以我们的船会停长一些，他本是新婚不久，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大嫂有了孩子，想想机会难得就去了，谁知最后不仅没去成，还与大嫂、孩子从此天人永诀。这几年来，他一直在自责和愧疚中度过，只到遇见了你姐姐。”失去过才知道什么该珍惜，秦岚为此已承受了七年煎熬。事实上，妻儿的早逝，家人的离世并不是他的过错，甚至他如果在家守候，反而是多了一个怨魂，还不如像如今这样活下去，再伺机报复也不迟。
　　“医者父母心，大哥最想做的事就是当一名医者，虽然以前，他为身为医者却不能救家人性命而变得十分冷淡古怪，但自从遇到你姐姐后，他变了许多。我想让他做他想做的事，远离纷争、远离痛苦，真正悬壶济世。”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热烈却又痛苦地望着我。我知道他的意思，肩上的担子，也许会一生背负，但为了他，我又有何可惧。
　　“那我岂不是有了一展雄才伟略的机会了？”我故意装作十分轻松的样子，其实是胸有点墨，心虚不已。
　　“绮儿不怕么？”他释然一笑，知道我是了解他心意之人。
　　“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蚀本后，我们回到西塞山下，修一草屋，种些花草，整垄田地，织张破网，闲时看西塞山前白鹭飞，春来品桃花流水鳜鱼肥。下雨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学张志和，戴上青箬笠，穿上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就这样一辈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什么不好。”我想象着在第一次见他的地方结庐而居，虽然清贫倒也温暖，只是那第一次的相见，因为年纪太小，他又躲在山洞中蓬头垢面，我已完全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绮儿喜欢这样的生活？”他惊讶地问。
　　“过什么样的生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和你在一起就够了。”我看着他越来越喜悦的眸子，将心中爱意度给他。
　　沉醉片刻后，又展开了想象。“我们还可以种上一大片桑田，春来时，买上蚕种，我们一起养蚕，天凉时，抽丝剥茧，纺丝织布，给你缝一身绢袍，可好？”
　　“好是好。”他答到，“可你会么？会不会让我等到沧海变桑田的时候。”他取笑我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有何不可，真到了那地步，我可以向左邻右舍的大嫂们学啊，她们会的，我――我总会学会的。”我死鸭子嘴硬，真到了那地步，我除了手中的狼毫兴许还能画些什么换点柴米油盐，还真的做不来别的。
　　“绮儿真喜欢，那我就在西塞山下买上一块地，造间小屋子，再种上些花草，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就回吴兴，过几天你说的日子可好？”这个想法并不难实现，我知道对他来说是小事一桩，但难得的是他的心意，就开心地点了点头。
　　年前年后，秦岩与秦岭忙着生意上的事，不是拜年送礼，就是邀些朋友吃饭喝酒，常常不在家。大年初二，不期然地收到了明月楼的礼物，竟然又是一只镯子，非金非玉，其实是用黄金镶嵌着几块玉石，式样俗气，也就没放在心上，知道还不出去，就索性随便扔在了抽屉里。
　　除了去姐姐家，我并没有什么亲戚要走，所以，除了好好地歇了几日，就又开始操心起秦记的事来。晚上秦岩回来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说，他指点了几处，我就着手去安排了。
　　秦记的生意管得很好，定位也不低，但是地段和货品有点乱，我想把差一些的地段给无绫坊，秦记只集中经营几家铺子，铺子里积压的货品送到无绫坊卖，再在吴兴开上一家分店，规模不能小，因为想开成卖衣料和做衣裳都在一起的铺子，我只要派个能干些的伙计去当掌柜的管着铺子就行，成衣可以交给伍长春和绢儿。至于无绫坊，也可以在吴兴开上。反正，货物的运送很方便，有秦家的夜航船在，我不愁没法调剂。
　　办法有了，但做起来却颇烦琐，安排人，看铺面，联系伍长春和绢儿，装修铺面等等，一直忙了差不多一个正月才有了些眉目。
　　正月二十八是我与秦岩成亲一周年的日子，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小憩一下。

　　第五十六回

　　今日是我与秦岩成亲一周年，他必会早早赶回陪我，屋外寒风萧瑟，因为有他，所以一切都将是良辰美景。
　　坐在窗前，回想这一年来，秦岩待我真可谓极好。他常常外出奔走，但总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只为早一些见到我，会收到他各种各样的礼物，小到一副耳环、一方端砚，大到一张摇椅、一幅屏风，甚至因我属兔，他会在我生辰的时候送来一只雪白的小兔。如果他不出门，就会早早来沁园接我回家，坐在缓缓而行的车上，靠在他怀里，给他讲讲园子里姑娘大嫂们讲起的小事，他总是带着笑意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晚上，他一般还要在书房忙一会儿，我就在边上看书或者画画儿陪他。透过昏黄的烛光，不经意抬头看他，总遇到他也正看过来，然后就自然地拉着手再各干各的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被他拥在怀里，静静地听他有力的心跳声，那种生命的张力让我感到宁静。
　　虽然秦记、沁园和无绫坊的生意让我忙碌了一个冬天，但正是因为这样的忙碌，让我体会到了他的艰难。他的船运也在迅速扩张，已经走出太湖，一路向南，直抵福建。我当然知道他的目的，他一直想要经风沐雨、驰骋海上，怎会囿于一湖一河。我的夜航船计划，在他起先实行的时候，确实让我沾沾自喜了一回，以为自己真的是个聪慧女子，但知道他并没有放弃海运后，我就知道，夜航船只不过是他转移官府视线的棋子，也是牵制沈汀洲的一个办法而已。我并不清楚他有多少家底，但他能以价格打压的法子让沈家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我就知道他的计划已经开始。
　　我不能多问，但却不能阻止我多想、多打听。
　　“小钰呢？”我问莲儿。
　　“刚在园子里，好像看到她被管家叫走了。”莲儿一边挑着烛心一边答到。
　　“你去叫她来一下，就说我有事找她。”我打发莲儿去找，过了一会儿，她去一个人回来了。
　　“小钰呢？”管家说，她家好像出了什么事，连夜赶回去了。
　　很晚了，秦岩没来，小钰也有事走了，不知怎的，总让我觉得不安。于是撇下莲儿，一个人向前厅走去，刚要跨进门槛，却见管家匆匆走来，他听到脚步声，抬眼一见是我，神色一怔，马上又缓和了下来。
　　“少夫人，小人正要找您，有事向您禀报。”他揖了揖，躬身站在门口。
　　“是不是――”我欲言又止。
　　“船务上有些事，少爷他要亲自去处理，让小人回来禀报一声，今晚要赶去吴兴，恐怕要过几日才能回来。”他偷偷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在看我的反应。
　　“是什么事，管家清楚么？”我疑惑地问。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否则他不会忘了今天这个日子。明知出了事，但我还要在他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少爷在杭州订了一船杭罗，运到吴兴才发现，底下都是次品，可南京的买家这几天等着要，少爷要连夜赶过去处理。”
　　管家说的虽然没什么破绽，但我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至于是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管家知道他会怎么处理么？”
　　“少爷――少爷――他好像说，要再买一船补上，大概他要亲自跑一趟杭州和南京。”这时，一个下人急急跑了过来，正想说什么，看到我在，立即禁声，唯唯喏喏地站在了一边。
　　“少夫人，少爷临去吴兴前，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他小心翼翼地从胸口摸出一个布包放到我的手上，我凝视着布包，想象着他捧着它时的神情。管家和那个下人看我没什么吩咐，立即行礼退了出去。
　　打开布包，里面只有一枚铜制的钥匙，暗褐色的表面，泛着泥金的光泽。一个月的时间，他就为我在西塞山备下了一处院落，即使看不到，我也可以想象出它的样子。
　　手中握着它，一夜辗转难眠。第二日，照样去了沁园，曾经的画室成了我处理秦记事务的场所，谈筝还在，她已担负起了沁园的大小事务，望着她手中的云锦，原本的流彩光华却在瞬间黯然了下去，猛地想到昨日哪里不对劲了，是管家说的杭罗。杭罗面料风格雅致，质地紧密结实，但它最主要的特点是纱孔通风，透凉，穿着舒适，凉爽，是夏季衣料，现还未开春，怎会有人订上一船杭罗，如果是云锦还差不多。
　　管家骗我一定是秦岩授意的，但他肯定没教管家怎么骗我，管家昨晚又是在门口突然碰到我，肯定还没想好法子，紧张之下说谎话，难免有漏洞。可这不是关键，关键是秦岩在哪里，他怎么了？
　　一边想一边踱到后院，熟练地推开房门，直直地走进去坐在床沿，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竹叶般的清冽，这是他的气息，这里，我偶尔中午休息一下，他已好久没来，怎么会有他的气息。环顾四周，想去寻找出蛛丝马迹，但除了那淡淡的气息，我竟找不到任何特别之处。他一定来过，可昨日明明是我与他成亲一周年的日子，他为什么不回家，反而要在此逗留。带着满腹疑问，我径直走向厨房。一进门，一股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灶边上的炉子上，还架着一个药罐，罐底的药渣还未倒掉。
　　“张嫂，谁病了？”我心中的恐惧更甚。
　　张嫂从灶边转出来，手里还握着柴枝。“没――没人啊。”她看我站在药炉边，只得又列了列嘴说，“是我身子不大好，这两日煎了点药。”她赶紧过来收拾。
　　问她是问不出什么来的，赶紧找来了管家，告诉他我要回吴兴，让他给我准备一条船。我的语气凝重，他也不敢忤逆我，只得照办。
　　登上船已是正午，心急火燎地赶到吴兴已是午夜。
　　“带我去找他。”几乎又是无眠，但我仍然毫无睡意。管家知道挡不住我，只好去安排。半夜三更的，到哪里去找车子，他只找了一顶小轿来。
　　“少夫人在车上休息会儿吧。”管家站在轿旁说。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愿说？”我知道秦岩对下人极严，今天管家能送我过来，也是情非得已。
　　“少爷他――受伤了，不过没什么大碍。”他立即加了一句。
　　“伤在何处？”我急急地问。果然是受伤了，没什么大碍还躲着我干什么，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胳膊上受了一刀，昨已让大少爷治过了，因怕你知道了担心，这边又有急事处理，所以我叫了小钰一旁照顾，在沁园休息了一晚，今早上赶来了。”反正已经说了出来，管家倒也不再隐瞒，至于怎么受伤的，他还是不肯说。“少爷现住在西塞山新买的一处院子里，我这就带您去。”他催轿上路。
　　因是深夜，又是步行，一行人赶到西塞山下时，已经天亮。
　　下人们已经起床，扫院子的看到我们来惊得呆在一株梅树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轻声问他秦岩在何处，他指了指门想带我过去，我摆了摆手，这时候，他一定累极了还在休息吧。我不会打扰他，只想尽快看到他，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好。
　　门并未合严，可能会有冷风灌进去，正想生气推门，屋内的景象却让我不得不望而却步。小钰正握着秦岩的手，双目痴痴地望着床上睡着的他。心猛地痛了起来，原来，她喜欢他，一年多来，我竟然毫无知觉，是我爱他太深忽视了别人，还是她爱他太深让我看不出丝毫？
　　她抬起另一只手，白玉般的手指滑过他略显苍白的脸颊，那种心疼竟一点也不亚于我。停顿片刻，又缓缓俯身上前，我屏住了呼吸，几乎无法动弹，我知道她要做什么，却不能一声娇喝阻止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无限甜蜜地凝望着他，然后一点点靠近，将吻落在他的眉心，那轻柔的一吻并没有吵醒他，她娇俏的脸上却飞起两朵红晕，直直地刺向我的心。
　　退到廊下，无力地靠着柱子，原本的急切和担忧一扫而光，巨大的悲伤扑面而来，在刚刚升里的一缕晨光中渐渐浓烈起来。他没事就好，我这样安慰自己。然后急匆匆地离开，跑到前面的院子里，就着一张石凳坐了下来，刺股的寒冷席卷而来，我却早已麻木不觉。
　　不知道坐了多久，因为我早已忘记了时间，他裹了一件棉袍冲了过来，半敞着的襟前，看得到他里面穿着的薄薄中衣。
　　“怎么一点都不顾惜自己。”他迅速将外袍包在我的身上，一手把我拉了起来。我注意到他只用了右手，那么，他受伤的一定是左胳膊。
　　“我不冷。你――伤怎样了？”我立即卸下衣服，缓缓走到他身后为他披上，脸上挂着凄惨的笑，是因为担心，还有悲伤。
　　“那进屋吧，我们屋里说。”他转身拉住我的手，给我一个温润的笑，但手却和我的一样冰凉，谁也温暖不了谁。
　　“我看看。”到了屋里，地龙还是热的，估计是知道他病着，所以一晚上都没熄，让他褪下衣袖应该不会让他凉着。
　　他知道我的倔脾气，不看到是不会罢休的，也就听话地解开盘扣，我赶紧拿过刚才的袍子围在他上身，帮他艰难地褪下袖子，用一长块白棉布层层包裹的上臂，透着一抹绛黑，应该是药汁。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殷红，我松了一口气。
　　“还疼吗？”我疼惜地问，难掩眼中的悲切和疏离。
　　“这点伤不碍事，就怕你担心。正好吴兴这儿有些事要处理，所以――干脆就赶过来了。”
　　我以为看到他受伤的样子，一定会泪流不止，不知道是我低估了自己，还是他的伤真的不太严重，我只皱着眉却并未落泪。泪在来的路上流尽了，真的见到他，终于放心了，也就不需要眼泪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怎么就受伤了呢？你身边的人不是挺多的嘛，他们一个个都好好的，怎么就你出了事？”刚出来的时候，看到几个他身边的人，都精神奕奕的样子，怎么就他受了伤。
　　“他们也受伤了，是内伤，你看不出来而已。”他宽慰地笑着。突然想起前年为救他而死的秦兴，他一定是时时没忘了他的死，不然不会只有他受伤，其他人都没事了。
　　问他，他自然不会跟我说实话。小钰，她一定知道什么。
　　等他到外面找人商量事情的时候，我走进屋里，找到正在收拾床铺的小钰，她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大概还沉浸在早间的一吻里。
　　看到我来，她不像以往那么热烙，反而表情淡淡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受伤，对吗？”我抛开她见到我兴趣缺缺的表情，开门见山地问。
　　“你怎么不问少爷去？”她果然对我有怨气。
　　“他没醒的时候，我就来过了。所以我觉得你说的会是实话。”听到这话，她脸蓦地一红，随即，一股怨气慢慢升腾起来，从她年轻的脸庞上溢开来。他受伤的时候是她在身边照顾着，她怨我，怨我连夜赶来打扰了他和她在一起，所以一定会据实以告，甚至会添油加醋，而此时的我，宁愿相信她的添油加醋，也不愿相信他的轻描淡写。
　　“一切皆因你而起，你满意了吧。”她恨恨地看着我，不再掩饰自己的感情。在我心里，她一直是个有着明亮笑容的女孩，像锦儿一样快乐美丽的女孩，而不是现在这副怨毒表情。原来爱也会彻底改变一个人。
　　“我原本以为，少爷喜欢你是好事，至少可以让他幸福起来、微笑起来。因为他喜欢你，我也跟着爱屋及乌地喜欢你，甚至忽略了你以前是如何让他一次又一次伤心的。我每天穿梭在前厅和后院之间，为的就是能多看他一眼，看到他开心的样子，我也会喜悦无比。”原来她爱他，可以爱到不在乎给他爱的人根本不是她。
　　“你掩藏得极好，我一直没看出来。”我不无感慨地说，声音冰凉一片。我还让她偷偷地打听他，担心明月楼会对他不利，她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愉悦无比。是我给了她机会，可以让她正大光明地去关心他，可她回给我的信息却都是好的，那她一定一直没有说实话，她借这个机会独自默默关心他，却一直在抹煞我的机会，让我对他身处的危险毫不知情。
　　“只要能让他幸福快乐，我并不乎给他幸福快乐的人不是我。你们成亲之前，我看他一次又一次伤心欲绝的样子，真想告诉他我的心里话。但后来，看到他欣喜若狂的样子，我知道自己不能说，以我的身份，只要一直呆在他身边，能看到他、照顾到他就好。婚后，看到他那么喜欢你、疼惜你，我脸上在笑，心里却在泣血。但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奢望，不要梦想。我一直忍住爱他的心，直到你让我偷偷打听他。原来他一直要忙着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麻烦，忙得焦头烂额，却从不让你知道。”
　　“是明家吧，你一直没告诉我。”我心中一片了然。
　　她尖厉的笑声传来，让我一阵惶恐。“你也太低估自己了。给少爷麻烦的又岂止一个明家，沈家、张家都夹杂其中。你说你，既然有那么多男子喜欢你，又何苦招惹我家少爷。”我张着嘴，不知如何接话，明月楼，这招也太阴损了些，我没想到他会联络另两方一起对付他。不过想想也正常，我姐姐的婚事闹得不小，明月楼自然知道，至于沈家，秦岩开通夜航船自然触动了他的利益，联合他也在情理之中。明月寒、明月楼除外，我与张子诚、沈汀洲是有一些纠葛，并不是什么好事，我的态度也一直很明确，怎么在小钰看来，统统变成我的不是了。
　　“你这小丫头能耐真大，什么都查得到。”但看到听到的未必就是事实，只不过今天我并不想在这些事上与她纠缠。
　　“我的能耐哪有这么大，但有我叔叔在，自然能办到。你一定还记得严沁那个人吧。”她得意地笑了笑，“他就是我叔叔，严沁当然不是他的真名，那是少爷变着法让你不知道却又想让你猜到而起的名字。我叔叔姓齐，名复，一直在外头代少爷奔走。因为少爷想瞒着那事，所以他来了也是躲着你的，就怕你认出来。”原来秦岩还费了这样的心思。
　　“那你能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一直耐着心思听她讲这些恩恩怨怨，至于他到底怎么受伤的，却迟迟未语。
　　“明月楼联络了另外两家，处处制肘少爷。三家联系了一批要好的商家抵制夜航船，纠结了一帮人冲上船坞闹事，后来发展到悄悄跟踪船工打斗威胁，半路毁船毁货。看少爷生意上防备得紧，就从他身上下了手。”
　　小钰吸了吸鼻子，拭了拭泪，继续道，“那天是你们成亲一周年的日子，他想给你一份惊喜。手里一直把玩着一把钥匙，站在园中，一人兀自微笑。后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执意要出去，而且只带了一个人去。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想给这把钥匙配一个精致的盒子，就为了这点小事，为了博你一笑，他差点――差点失去了性命。”小钰说完，就忍不住呜咽起来，不知道是为了她的爱还是为了他的伤，也许两者都有。
　　原来，当他腹背受敌的时候，是她站在他身旁，当他受伤的时候，是她守在他身旁。那我在哪里？我在等着他千般宠爱，却不晓得他为之殚精竭虑，我等着他万般疼惜，却不晓得他为之身心倶疲。我的爱，还不及眼前的丫头。那么他呢？他对她有情意吗？如果也有，那我该如何？是像别的女子一样让他收了房么？这再正常不过，让自己的丈夫收了原本房里的丫头，可难道这就是自己苦苦寻觅的爱情么？
　　明月楼，他是爱我还是恨我，为何时至今日，还不肯放弃纠缠，如果只是纠缠我也就算了，为何还要与秦岩作对，他是咽不下城门外那口气吧。依他的性子，不见分晓不会轻意罢手，但他到底要一个什么结果？突然想起了那个异常俗气的镯子，原来，原来，他要的是这个结局。一个破碎的镯子，他非得捡回去，再镶上金银。可再好的玉一旦破碎就不值钱了，就像感情一样，破碎后，可以修补，可以还圆，但再怎么修补都不会美丽如初，即使还圆，其中也已裂痕无数。

　　第五十七回

　　以为自己是漫无目的地在走，待来到崖边时，才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找第一次遇见他的地方。
　　断崖边杂草丛生，沿崖壁的一条小径往上，就是一个山坡，当年遇见他的那个山洞应该在这里。提起裙裾沿坡而上，坡上有星星点点的小草已有了一层浅浅的绿意，这些生命的迹象，让我想起了初遇他时的顽强，背负家族仇恨，背负兄弟情谊，对于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来说，是多么得艰辛。
　　绣花鞋上沾满了黑泥，额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那个初遇他的地方，却依然没有找到。也不管树上的青苔，无力地靠了上去，感觉此刻，这就是我最大的依靠。薄薄的阳光淡淡地洒下来，透过松树的枝叶落在我身上，斑驳陆离。山坡上的风要比山下大得多，吹起我杏色的衣裙，和着松涛掠掠作响。
　　想起与他的初遇，与他的初谈，以及后来越来越多的相逢，直至相知相爱，虽谈不上出生入死，但也可谓历经磨难。以为这一年来，与他过的是平安幸福的日子，谁知道平静之中一直是暗涛汹涌，只是他一直瞒着我，在我面前永远波澜不兴，让我沉浸在他为我编织的幸福中太久，以至身边的人都知道他身处险境，而我却一无所知。
　　小钰爱他，这完全在情理之中，他也值得她爱，我并不怪她。可如果他也爱她呢，我是要表现大度还是嫉妒？是要成全还是斩断……
　　“莲儿说你昨晚就没怎么睡，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他抖开手中的袍子给我披上，“虽然快开春了，但山坡上风大，小心受凉。”他一只手艰难地为我披衣，我赶紧接过，低头默默不语。
　　“怎么了？”他应该知道我来此的目的，却并不一定晓得我此刻的心情。
　　“我找不到第一次见你的地方？”声音哽咽中透着无助与迷茫，其实这并不是全部，更大的原因是害怕远离他的心，害怕失去他的爱。
　　“你那时太小，况且后来又失去了亲人，心里太难过，一定不太想忆起这里，所以连带着把我也忘了。”他轻轻搂住我，拍着我的背，怜爱地说，“我带你去找吧。”
　　就在离原来站的地方不远，他带我找到了那个山洞，“你们这群小孩子胆子可真大，竟然敢跑到这儿来玩。”他一边扒开丛生的枯草和杂木，一边对我说。
　　“我小的时候，就跟男孩子一样，甚至胆子比他们还大。”想起在外婆家度过的自由自在的童年，如今忆起来，似乎已是很久远的事了。
　　“你是无知者无畏。”他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好像我还是那个九岁孩子。
　　“我们进去看看吧？”我只想慢慢找回那段往事。
　　“找到地方就行了。里面太阴冷，你身子刚好一些，还是别去了。”他一把拉住矮下身子准备猫进去的我。
　　虽然答应了他，心里却还是升起了一缕淡淡的失望。
　　“这次受伤，是因为生意上的事么？”一直没有开口相询，其实心里一直怕他的答案，怕他骗我说这事与我无关。
　　“一点点小伤，不碍事。我马上要去趟杭州，你要不就在这儿等我回来，到时我们一起回苏州。”
　　“你早就知道我一直想去杭州看看的。我要和你一起去，谁让你昨日没陪我，你得补给我。”是一直想去杭州，可目前时令不对，其实去了也没什么看头。但我怕离开他，怕失去他，我只想一直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陪伴他。
　　他默了一会儿，望着山下渐起的袅袅炊烟说，“也好。”这是明月楼的老家，保不定他一走就不会对我下手，他宁愿我跟在他身边涉险，也不愿意我独自面对危险。刚才的沉默一定是他在心里权衡，怎么对我更有利。
　　知道他的心意，我伸出手拥住他，无限甜蜜。他被我拥住，身子一僵，大概想到这山坡上也没别人，才放松了一些，也用力抱住了我。“我们下山后就要出发，等一下，你只能在车上睡会儿了。”他歉意地说。
　　“没关系。”刚才他本是想与我道别的吧，只是看到我泪眼婆娑的样子后，立时改变了心意。前两日一直没好好休息，那是因为牵挂着他，等一下可以靠在他怀里，我还有什么睡不着的。
　　一路上，他的事还是有意避着我，可越是避着我证明事情越发严重。
　　到吴兴，改陆路为水路，我早用了秦岚的药，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与底下人就在外间商量，还是让我偷听到了。明月楼耍了很多手段没有用后，知道秦岩以前做海上贸易，最怕的就是官府，竟然联络了杭州和吴兴两地的官府来牵制他。这次，明月楼在苏州派人行刺他，还让杭州官府查封了秦岩的一批货船，这一批货物，秦岩一定是想通过杭州转运到泉州，再秘密运出去的。
　　他商量完事情，悄悄进来，侧身躺在我身边，明明药力已过，可能是因为太过担心他，晕船的病反倒没有发作。知道他不会很快睡着，我一直躺着不敢动，心里却极想转身抱住他，给他温暖，也想取些温暖。可他不是一直怕我担心么，我就装作不知道这一切吧，至少这样，可以让他对我放心一些，也安心一些。
　　到了杭州后，他带着人天天早出晚归，已经五天了，还是没有进展，我虽由莲儿和小钰两个丫头陪着去了西湖十景、梅家坞等地游玩，其实哪里有兴致，只是怕他担心才出来而已，况且身边还有一个小钰陪着，不远处一直跟着好几个保护我的人，哪能好过。
　　第十日才算有了眉目，看他疲倦地坐在房中，心有不忍却无从问起，只好默默走到他身边，轻轻褪下他的衣衫，看胳膊上的伤处如何。长长的一道口子，从肩头一直到大臂，愈合得很好，这几天一直发痒，知道好得差不多，但还不能用力，也不能提物，就连他洗漱，也是我服侍的。
　　“别担心，已经好了。”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提了提胳膊。
　　是已经好了，但每次看到那泛红的伤口，还是会忍不住含泪心痛。
　　“别动。哪里好了？回去还是得让大哥再瞧瞧。”我是怕这一刀下去，伤筋动骨。
　　“我们明日回去。”
　　“事情办好了？一定花了不少银子吧？”我一边帮他穿衣一边问。
　　“还好。”
　　“还好是多少？”我最急他不直说，本说气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听他这样敷衍我，心里更难受了，话语中难免带了气。
　　“一万两。”整整一万两，他竟然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实际恐怕还不止这个数也说不定。
　　花了一万两，买到了什么？这条路总能畅通吧。明知道他不会做亏本买卖，但要买通官府，况且又是明月楼先走的关系，他在这又没什么势力，不痛下血本，当官的连相信他都难，怎会轻易答应。
　　一路回去，心中忧思积郁，不是为那些银子，而是否他付出的心力。
　　“快要清明了，我陪你回去看看父母吧。”他看我一路少言寡语，脸上一片疼惜。
　　一旁的小钰却上前了一步，想说什么，但秦岩眉毛一挑，眼神一凌，她也就气恼地住了口。
　　我是好久没回去了，不仅要去看看死去的爹娘，仍守在山下的福叔福婶还有锦儿、小福，我更要去看看。
　　到了翠屏山，祭拜完爹娘，他提出让我寻个地方带他转转。他本就急事缠身，却因为看到我在坟前伤心不已才提出这一念头，哪里是他想玩，完全是想让我散散心罢了。想起上次去灵峰寺，与明月寒不期而遇，最后让他愤愤而归，心存歉意，所以也就应了下来，准备带他去文人墨客云集的顾渚山玩玩。
　　这顾渚山西靠翠屏，东向太湖，气候温和湿润，土壤肥厚，山阴处多云雾，宜茶叶生长。唐代茶圣陆羽就曾置茶园于此，并作《顾渚山记》，文中写道：“与朱放辈论茶，以顾渚为第一”。唐代宗大历五年，顾渚山出产的紫笋茶被列为贡茶。湖常两州历任刺史颜真卿、张文规、杨汉公、袁高、杜牧和诗人白居易、皮日休、陆龟蒙、皎然等及宋代的苏轼、王十朋诸贤都曾至此品茶赏景，赋诗题咏。与顾渚茶齐名的金沙泉，出顾渚山下，以银瓶贮水，随茶同质。因此，这顾渚问茶便是吴兴一景。
　　第二日一早起程，到顾渚渚山时，山间云蒸霞蔚，云雾间有许多茶人站在齐腰的茶树前摘茶。
　　我们来的正是时候，江南仕子们早已聚集在此，就为了等着茶农们采好茶，炒出一小撮，再用新煮的金沙泉水冲泡出一小碗明前茶。
　　忘归亭外，沿路是一溜茶棚，当然，也有依山而建的茶室隐在山水间，也有的仕人干脆住到了寿圣禅寺的禅房里，日日闻茶香，更是怡然自得。最奇的还是禅院外一棵近千年的银杏树，周围又有有九株“五代同堂”的银杏树，堪称奇观。带他到寺中转了一圈后，选了隐在半山石崖畔的一处茶室，坐了下来，遥遥相望的是对面的虎头岩、带练石，还有唐代诗僧皎然、皮日休赋诗的石门山。
　　喝完了茶，携着他沿石阶而下去茶园。他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几个人，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个个都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不由握得更紧一些，他任由我握着，与我相视一笑。
　　“顾渚紫笋是第一贡茶，唐朝的时候，从吴兴到长安有四千里，官府却要将每年贡茶在清明节前送到京城，弄得‘万人争叹春山摧，驿骑鞭声若流电。’最多时，采制顾渚紫笋茶的工匠千余人，采工三万人。湖州、常州两官府为制茶进贡，还在两地交界处顾渚山上设置境会亭，专门负责协调督送贡茶事宜。”
　　“白居易在苏州为官时，曾作诗云：遥闻境会茶山夜，珠翠歌钟俱绕身。盘下中分两州界，灯前合作一家春。说的就是这件事吧？”他反握住我的手，一边为我挡开路边的树枝，他那胳膊刚好些就这么不管不顾了。
　　“原来你都知道，是平日里喝顾渚紫笋还是每年都要购上一大批运到外地去？”我猜他是因贩卖此茶而对它有了些了解。
　　“自你上次讲起吴兴山水后，我就找了些书籍翻了翻。”连白居易这首诗都知道，怎会是随便翻了翻，他用心如此无非是对我用情至深所至，仰望他饱含笑意的眼睛，发现自己真的是再幸福不过了。
　　“顾渚紫笋茶不仅采制讲究，而且沏茶用水也非金沙泉水不可。因此，官府在进贡紫笋茶时，还要用银瓶装金沙泉水，一并送往长安。你贩卖顾渚紫笋时，一定没搭售金沙泉水吧。”我掖揄他。
　　“洋人哪知道这些，在他们眼里，只要是茶统统叫中国茶，只有他们的显贵才会讲究产地，但能喝出什么茶来的能有几人。所以，这金沙泉要是附赠给他们，岂不是明珠暗投了。”
　　“那是西洋人，东洋人可不会这么好唬弄吧。”这片茶园隐在山岙里，足有十几亩，虽已近中午，谷中还是云雾飘渺，宛如仙境。
　　正想伸手掐一芽，他突然将我护在了身后。“怎么了？”我首先想到的是野兽，却不知有些人远比野兽更可怕。
　　他低低地唤人，原来远远跟着的几人立即将我和他围在中间。我一动不敢动，和他们一样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但他们是习武之人，听力自然极好，我除了山间风声，什么也听不到，无能为力，这才是我现下最担心的。
　　“你们两个护着夫人先到寿圣禅寺去。”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冷冷吩咐。
　　我在这里只能让他分心，既然他觉得我现在走能全身而退，那我当然听他的。因为只有我离去，他才能全力以赴。“我只要一人护我就行，否则我不会离开你。”他的胳膊还未痊愈，我不能让他身处险境，多为他留一个人就是多给自己一分希望。我上前握住他的手，眼中却分外坚定。
　　此时此刻危在旦夕，已不容他作其他考虑，只得答应我，但他却极快地在送我的人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我因走在前面，没有听见，事出紧急，只有赶紧离开这里，安全离开这里，他才能全力以赴。

　　第五十八回

　　顾不得仪容，提起裙摆，跟着和昭蹑手蹑脚地向山谷中跑去，幸好谷中云雾经久不散，否则，我们哪能逃得过对方的眼睛。
　　“少夫人，往这边。”和昭还算镇定，拉住我的衣袖想向左去。我停了下来，向左边望了望，云雾之上，松柏之间，隐约可见寿圣禅寺的黄墙飞檐。那里应该安全，一则人来人往，喊一声的话还能聚拢一些人，不一定有人出手相救，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们应该会掂量掂量；二则毕竟是佛家净地，他们既然在茶园中下手，那一定不敢在人多的地方下手，想必也不敢在佛祖跟前杀人。
　　“我们往前去。”我语气坚定，反拉着和昭往前去。
　　“少爷吩咐我保护你，把你送到寺里，那里才会安全一些。”秦岩治下极严，和昭倔得很，怎会听我的。
　　“和昭，我们走的时候少爷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让你带我到寺里，稍作休息后就想办法再逃，逃得越远越好？”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许他再骗我。
　　“少爷是这样说的。”受不住我如剑芒般的眼神，他只好据实以告。
　　“你我怎可光顾着自己逃命？” 我相信秦岩安排的人不会是个胆小鬼，一定是个赤胆忠心之人，否则不会把我全权托给他。他一定也想救他的主子。“我答应他跟你逃出来，不是真的只顾自己逃命，我们要想办法救他们，跟我来。”
　　听我不是吓得逃走，而是想方设法救他们，他脸上蓦地出现了由衷的钦佩和敬意。
　　“少夫人心中一定早就有办法了吧？”他激动地问我。
　　“嗯。不过，行不行还不知道，但我们一定要试试。”我应了一声，喘了口气，边跑边说，“刚来时看到这谷里有不少茶农在采茶，现正是晌午，估计一定是刚回去用午膳了，我们赶紧去找他们，就说，就说，有人在破坏他们的茶园，让他们赶过去，兴许有救。”前面，已有几个背着竹篓的茶农在往回走。
　　“夫人，我比你跑得快，先行一步。”他未待我答应，就“噌噌噌”往前而去。怕他一个人说的话没人信，我也紧跟着跑了过去。
　　等我赶到时，已有十几个茶农犹疑地站在那里。“明前茶，价值百金，乡亲们，我也看到有十几个庄稼人打扮的汉子拿着刀棍在毁你们的茶园。”他们要打起来，茶树自然遭殃，至于是不是庄稼人打扮，我当然是瞎说的，只有这样，这些山民才有可能相信。因为听说这一带茶农之间的争斗不少，起先是比货压价之事，后来往往就变成了毁树械斗等等，为此，我也只好博一博。
　　“肯定是金沙村的人，走，我们看看去。”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腰带上拔下明晃晃的柴刀，呼上几个年轻人准备往回走。
　　“光你们几个怎会是他们的对手，我看，得去再叫上些人来才行。”于是，那汉子又吩咐一年轻人回去叫人。
　　“要快些，不然怕要来不及了。”我急急地喊到，不知道秦岩他们能撑多久。
　　“我们也去看看。”几个采茶的姑娘大嫂也一脸愤怒，从腰间拔下稍细巧些的柴刀跟在了后面，这里的山民果然剽悍，就连女子也是提着柴刀健步如飞。
　　不一会儿，近百号人向谷中跑去， 希望他们不会到得太迟，我悲愤地向谷中看去，因为云遮雾绕，根本看不清楚。和昭已带着人先去了，我只好跟在他们后头赶去。
　　茶园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刀剑声，还有骂人声、倒地声、痛呼声等等，我紧张地寻找枓他的身影，似乎我稍一不留心，他就会消逝。
　　一路上有和昭的引导，山民们一到地方就把矛头指向了对家。那批人一看赶来的百来号人，不分男女，个个手提柴刀，怒目而视，权衡了一下双方实力，怎敢恋战，立即退出了山谷。
　　“在下秦岩，苏州人氏，一直做着茶叶生意。顾渚山有清水高峰，出云吐雾，顾渚紫笋饱山岚之气，沐日月之精，得烟霞之霭，食之能疗百病，更是茶中极品。”秦岩发丝微乱，全身浴血，灰衣染红，已显褚色，昂然立在绿意盎然的茶树间，一脸坚定。站在远处的我，不能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只能默默吸气，泪盈于睫。只见他稍作停顿后，眼神从身边的山民身上扫过，看到焦急立于一旁的我，嘴角略有牵动，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后继续道，“今日本想亲自来茶园，与大家做场生意，不成想遇上刚才那拨人，一来就拿着刀棍毁了不少茶树，我们上前阻止，他们大概以为我是这茶园的主人，就对我们动起了手，幸亏你们及时赶来。”
　　听到这，山民们都怒不可遏地骂了起来。其中那个带头的汉子正色道，“秦掌柜的，这伙人一定是金沙村雇来的，我们这山坡地势好，茶树长得好，他们早就眼红了。这几日又是茶叶最卖得出价钱的时候，没成想，他们使出这种手段来，毁了这么多树，我们，我们损失不少啊，本指望着明前茶卖出个好价钱，大伙一年的生计都靠它了，谁想着他们不明着来，暗地里使起了绊子。”
　　“我看这样吧，我本来也是想来买你们的茶叶的，刚在茶园里看了看，茶树长势很好，芽叶幼嫩，不管是明前明后的，我都要了。”说到这，人群中窃窃私语了起来。
　　“至于价钱，明前茶比市价高一两银子，明后茶高出一钱，你们看怎样？”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欢呼。
　　“而且，不光今年，以后每年，我们都可以长期合作下去。”这时，走出来几个茶农，大概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邀请秦岩到他们村里做客。
　　秦岩知道我着急，只好以下人受伤和自己衣着不净为由推脱了，留了两个得力的人与之细谈。又交待了几个人把受重伤的三个人到村里找车送回去，剩下的人就不多了。但刚听和昭说，对方来了八人一死一伤，都已带着退走了。
　　知道他只受了小伤，也就没立即冲过去，等人们逐渐散去后，才走到他身边，却不敢碰他任何一个地方，怕一不小心就碰着伤口。
　　“伤着哪里？怎么流这么多血。”我急切地问他，脸上一片忧戚之色。
　　“别怕，这不是我的血。”他想伸手安慰我，却发现虎口亦是鲜血，只好缩了回去。“只是手臂有些轻伤，不碍事。”
　　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手臂，看到的是被血浸湿的袖子，正好是上次受伤的手臂。“赶紧包一下回去吧。”一直候在旁边的两人立即上前麻利地处理伤口，伤口很深，他们刚一撕开衣袖，血又渗了出来，我抓着他的另一条胳膊，几乎不敢看，但他却连身形都未动一下。
　　包好伤处，扶他到车上坐下，从茶壶中倒出一碗水给他，待他喝完，喊了车夫起程。
　　“你知道是谁指使的，对吗？”我忧心忡忡地问。
　　“嗯。”他极目远眺，从未放下棉帘的一角正好可以看到寿圣禅寺的飞檐。
　　“要对你痛下杀手的，应该是沈家派来的人了。”如果是因为秦岩杭州之行破了明月楼的诡计，他应该不至于恨他到杀人的地步，明月楼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绝不会过头，上次不是只伤了秦岩的手臂么，也是为了报城门伤臂之仇。可今天这一些人，这样的场面，就不只是寻衅滋事，而是要取他性命而来。
　　“绮儿，从张子诚手中救下你的时候，我就发誓，若能娶你，一定要给你一份安定幸福的生活。”他用没有受伤的手帮我把腮边的发绕到耳后理好，温柔至极，“今天看来，是做不到了。”
　　“你安全，我才能安心；你安然，我才能安定。与你结为夫妻，不能共苦，岂能同甘。子非鱼，你怎知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会无忧？”紧紧搂住他，声已哽咽。
　　车上，在我的极力请求下，他终于说出了近一年来与沈家、明家、张家的生意纠葛和冲突。原来秦岩不光抢了沈家的生意，还让孙小山在太湖、常州、扬州三地，把沈家的船毁了四成，货物尽没水中。沈汀洲当然气极，听说，他为了挽回局面，争取明家的全面支持，准备娶明月心为妻。但张家的张紫英一直心仪于他，向张父提出，如沈汀洲娶明月心，张家将不再助他，张紫英是张父的掌上明珠，岂能让女儿失望，那生意场上出面的张子诚倒并不见得有多舍不得张紫英，只不过想多得些利益罢了。
　　而明家，明月寒不爱沈汀兰，沈汀洲也没有办法，谁叫自己妹子当初做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明月寒不仅与沈汀兰感情冷淡，连带着与沈汀洲走得远了，可他自成亲之后，生意上越发老辣，在官府那下手，做起了官商生意。沈汀洲不得不考虑他的支持，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如明月心真能嫁于他，不光明月寒对他生意有很大帮助，他还指望着因此能提起沈汀兰在明家和明月寒心中的地位。明月寒虽与沈汀洲交好，但深知他一贯寻花问柳的脾性，当然不愿意明月心嫁他，但碍于面子不好一口回绝沈汀洲。沈汀洲当然知道明月寒为什么犹豫不决，他知道明月心是明月寒的软肋，只要娶到她，明月寒自然会听他的，这样，他不光有明月楼的支持，明月寒也能鼎立相助。
　　明月楼却不这样想，本来他还忌惮着沈汀洲与明月寒的关系，后来因为沈汀兰推我入湖一事，两人关系冷了下来，他才决定与沈汀洲合作，现沈汀洲又想重投明月寒怀抱，他怎么会答应，知道张紫英心仪沈汀洲，就联系张家与沈汀洲唱起了反调。因此，沈汀洲这一计策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果只一个明月楼也就算了，在他眼里，明月楼成不了事，因为他知道明月楼与他合作的条件就是得到我就行。沈汀洲没想到张紫英有如此一招，彻底打乱了他的如意算盘，真是进也不行，退也不得。被秦岩逼急了，只得请了一些江湖杀手，想伺机动手，以绝后患。
　　不知道明月心是怎么想的，已经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明月寒不惜以自己的爱情和一辈子的幸福作交易。那么这一次，如果明月心不愿意，他明月寒又将以何交易？还去想他干什么，他愿意拿什么作交易那是他的事了，与我何干。

　　第五十九回　

　　春日迟迟，乍暖还寒。
　　因了顾渚山遇袭一事，我让秦岩搬到沁园，与我一起做事，只是他虽应下，却还是时不时要出门，除了让他多带几个人同行外，别无他法。
　　每年清明之后，丝业行会都会派贴子请城里入了会的商家开会议事。无绫坊虽做着丝绸生意，但毕竟做着老百姓的生意，铺子开了不少，名气也不小，但毕竟因陋就简，赚头也不大，入不了这些大贾的眼，自然不在邀请之列。沁园虽然名噪一方，但不经销布料，只是加工而已，所以也没邀请。但他们不会忘了秦记，毕竟是城里经营大户，秦岚隐退后，这事自然是落在了我头上。
　　行会会议每年由几个大户轮流做庄，今年轮到刘家，刘家生意主要还由刘世奇掌管，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精明强干，又不失仁义厚道，所以刘家口碑极好，无论生意上还是行会组织里，是勿庸置疑的老大，许多生意上有摩擦的商户都愿意请他出面调停。但秦家和沈家的事不同，生意上的矛盾只是一个假象，家仇相隔，所以没法用生意场上的法则解决，愣谁也摆不平这事，也就一直没有请他出山。
　　明日是会议之期，明月寒只用了一年时间，生意就已做大，应该在邀请之列，明月楼也不会缺席，明月寒几乎自立门户后，明月楼为了我一直滞留在此，苏州的生意都是他在经营，反倒把吴兴的生意交给了他父亲。既然秦岩也在受邀之列，那么沈汀洲自不会少，江南一带的丝绸布料运送，他们占了一大半。
　　“我换上男衫可好看？”久违的衣裳穿在身上，我兴奋地转了个圈。
　　“好看。”秦岩放下手中刚刚端起的茶，望着从帘幕后转出来的我，眼中一片惊艳之色，“绮儿穿什么都好看。”
　　“好久没穿，不知道合不合身？”我推开他一些，走到镜前端详起来，天蓝色锦锻织成的衣衫，与白色交领相衬，蓝得更加湛蓝，白得更加洁白，腰束深蓝色绸带，带上系着洁白的玉玦，一头乌发衬着一袭蓝衣，再配上我莹玉般的肌肤，灿若星子般的眼眸，远远观之，就是一位风度翩翩、气韵不凡的少年。站在一袭灰衣的秦岩身旁，真有俊逸出尘的味道。细较之下，当然是柔美有余，阳刚全无。而秦岩，虽相貌不甚出众，却胜在气势，似乎只要他往哪一站，就能隐隐透出一股子力量来，这力量可以让弱小者感觉安定，让亲近者感觉安心，让险恶者感觉惶恐。
　　“不过——”他转到我身后，环住我的双肩，轻轻地在我耳边呢喃了一句，让我立时脸红心跳了起来，他总是这样出奇不意。
　　“再不出门，日头都要落下去啦。”莲儿对我们房里时不时的亲近早已见怪不怪，端着一瓶子水自顾自地浇起花儿来。
　　“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人来了也不避避嫌，就不怕我传出去么？要是小钰——”秦岩前脚刚跨出去，莲儿就唠叨开了，但一讲到小钰，她立马停了口，看来，她已看出什么来了。
　　“你有什么好避的。谁不知道你口封紧？”我拿过她手中的瓶子，央她给我重新梳一回头，秦岩可是已到外头候着了。
　　梳洗一番后，与秦岩登上同一辆车疾驰而去，刘老爷请客，迟到可不好看。
　　刘家门口已停了两辆马车，又有刚到的两人过来与秦岩见礼，听得出来是宋家的人，他们虽不认识我，但见我与他同行，也一一见过了礼，才鱼贯而入。
　　刘府不愧是姑苏刘家的府第，园子很大，房宇均沿一方碧池而建，却疏落有致。我们被一年轻小厮带到了浸月榭，看得出来，这虽不是最奢华的地方，却是园中景致最好的一处，可惜现在杨柳未青，只露点点鹅黄，碧池无波，更无接天莲叶，一切显得过于寒瘦了些。不过，这里只我们清清静静的两个人，廊下还有未下完的棋局，只不知下棋之人是因突有要事还是别的什么，一直没见踪影，我和他两人干脆坐了下来继续，倒也别有情趣。
　　“明兄，你说这是下棋呢还是谈情呢？”下棋不是我的长项，遇上秦岩，我本应甘拜下风，嘴上却心有不甘，死活要悔棋，竟不顾面子低声下气地求他，一计不成，又许他些好处骗他，两人嘴上情意绵绵地争执，手里却抢着一枚棋子。恰在这里，沈汀洲和明月楼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可惜，我们的棋局设得并不高明，难不倒伉俪情深的两位啊。”沈汀洲意有所指，他说的棋局自不是眼前的，而是指顾渚山的吧，既然他敢直言不讳，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棋局是人设的，可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齐心协力，世上又岂有难事。只有心中有鬼、手上有血、事事不择手段之人，才不会有好结局。”沈汀洲大概没想到我反应那么快，三两句话就把棋局和他设的局都点了出来。他不是故意要激怒明月楼么，想让我们三个难堪么，我就先让他不好过，不能明着对付他，暗中咒他也能解解我的气。那边，站在他身后的明月楼木然望着我，眼神异常复杂、冷峻，像眼膜上结了一层冰似的。一向自负的他，足有一年不见，好像成熟冷静不少，按他以往的性子，即使沈汀洲不激，他早就跳出来了。但他现在的冷静却让我更加担忧，猜不透他想要干些什么。从他这一年来“呕心沥血”的经营来看，不正面交锋一次，他是不会放弃的。
　　“不到最后，谁也说不上这局里――每个人会怎样？”明月楼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
　　“说得好，说得对。不过我相信一句话，那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大家――走着瞧。”今天，罗家与秦家的对头一起出现，这还是第一回，秦岩向来不愿逞口舌之利，但我却不愿输了气势。
　　“绮儿说得好，我们大家走着瞧。”明月楼无视一旁的秦岩，竟然亲昵地叫我绮儿，我脸色刷得沉了下来。“请叫我秦夫人。”我毫不客气地回过去。
　　“明兄一定是以前叫惯了吧，一时改口，还是挺难的。”沈汀洲挑拨的功夫真不是一般的好。
　　“这么说――我得让他长长记性了。”秦岩的怒气一下子升腾起来，立时拔出了腰上的剑。我弯下身子，一把按住他的手，示意他把剑放回去，这里是刘家，行会会议召开在即，这时候动手，不仅驳了刘家的面子，也是不把整个行会放在眼里，沈汀洲的目的不就在此么，让秦家成为众矢之的，人人得而诛之，那时，他就可假众人之手封杀我们的生意，秦家生意上一失势，那他只要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我们斩草除根，我怎可让他得逞。我知道秦岩是因为我受辱才会变得暴躁易怒，但我不能因他一时义气用事，得罪了大家，到时面临不可挽回的局面。
　　“叫我绮儿的人多了，我不爱听、不喜欢，别人再叫又有何用，你何必与他们计较。”我从容地安慰他，告诉他我的心意，这时候，我们俩只能一条心，要是真让人家离间了，岂不是让旁人看了好戏。
　　“秦夫人说得是，这倒让我想起来，我那妹夫好像也一直心心念念着‘绮儿’这两个字，不知道叫得是不是秦夫人您？”沈汀洲又要把明月寒扯进来，他是不搅混不罢休了。果然，他们俩都变了脸色。而我关心的自然是秦岩，因为秦岩知道，我与明月寒之前确有情愫，对没有感情的明月楼，他再闹，秦岩也不会放在心上，但明月寒不同，秦岩嘴上不说，但我知道，这是他心中一个解不开的疙瘩。看着秦岩越来越黑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眼眸，我就知道沈汀洲的厉害所在了，问题是，巧不巧地，正好有小厮带着明月寒走了进来，沈汀洲，他一定是老早就看到他来了，故意趁他走进门的刹那说的。
　　我不能对沈汀洲的逼问毫不反应，就在瞄了一眼明月楼和秦岩和刚进门的明月寒后，嘴角噙着笑说，“这也应该，谁让我认了你家的妹子作了姐姐呢？让得当初，汀兰姐姐看我孤苦无依，还要让我认你当大哥呢。”说到这，我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许，“你们都这么惦记着我，我罗绮真要深领厚情、铭于五内、感激涕零了。”我故意夸张地形容自己的感激之情。“就是不知我家汀兰姐姐近来安好，听说去年不慎落水，我却因自己刚刚到鬼门关走了遭，没得空去看她。想必――明公子一定衣不解带、不分昼夜的照顾，早就大好了吧。现应该――孩子都有了吧。”没想到，我的话也可以如此尖刻，明月寒眼中寒光聚拢，仿佛谁看一眼都如坠入冰窖一般。那沈汀洲就更光火了，他妹子当时落水能不能怀孕都不一定，听说明月寒根本不怎么待见他，又怎么可能有孩子。
　　“我大哥自然是派了不少人侍候着的。”明月楼的言下之意，不就是明月寒对她不闻不问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只是我爹娘抱孙心切，恐怕是要先纳了妾再说了。”明月楼也真行，一箭双雕，说得沈汀洲和明月寒脸色愈发难看了。
　　“那感情好，那我真心祝愿汀兰姐姐早已康复，也预祝明公子早已尽享齐人之福。”我看了一眼一旁静默的秦岩，嫣然一笑道，“这里的风景看过了，不如你带我到别处再看看吧。”秦岩会意地拉起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浓情蜜意地走了出去。
　　路上，正好遇上刘府管家，人到得差不多了，刘世奇让他来请大家入席。想必会上，这几人又会与我们明里暗里有一番较量，一路上，正好想想应对之策。
　　果然，刘府大厅里已到了几十号人，现还有陆陆续续进来的。坐下后一打听，才知道这里到的人几乎是丝绸产业中代表都到了，老老少少济济一堂，有养蚕大户，有专售茧子的，有缫丝的，有纺织的，有印染的、有运输的，其中经销的商家虽不多，却个个都是大户。
　　养蚕大户提出来，蚕种马上要发送到农户手中，总量比前两年增加了近一层，但据天气来看，恐怕今年天暖得晚，要多烧地龙才行，桑叶也可能不够，这样的话，本钱就会增加不少，他希望价钱定得比去年高一些，否则农户宁愿浪费点蚕种钱也不愿意多养。可售茧子的也跳了出来，他们认为，这样的话蚕丝质量要差得多，还要让他们提高价格就万万行不通了，言语之中，他们似乎有意与南京杭州等地，不知道他们这么说，是有意要胁还是真会行动。张家等染坊也提出，没了好染料，丝品再不好的话，面料上难免有色差，档次难免降低等，怕与南京云锦、杭罗、蜀锦不能同台相竞。运输这头，也不是没有问题，比如苏杭、太湖一带，多年未有洪水，一旦洪水到来，不仅丝绸运输成为问题，恐怕其他生活用品也会出现短缺等。沈家几次暗示秦家私自开通夜航船，坏了行内的规矩，并联合另几家船户一起与之抗衡。但人群中有人反对，况和议之人很多，大家都想以最便宜的价格最快的速度运送自己的货物，怎么会听从沈汀洲的。但沈汀洲毕竟不是常人，在这行里也锤打多年，岂会罢休，他又煽动说，秦家欺压其他船户，目前托运的商家只是暂时获利，一旦其他船户经不住秦家打压，纷纷破落后，秦家一家独大，无人能驭，势必造成运费秦家说了算的局面，真到了那时，大家就有苦难言了。他这样一说，商户们想想也有道理，就又站到他那边去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沈兄岂能料到在此期间，就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秦家出现？在座各位无论财力实力都远在秦家之上，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在座各位到时转做船运，想必亦不会迟。秦家既无独霸一方之实力，我秦某人亦无此宏愿，有银子大家赚，我们的生意才能长久下去，不然，窝里斗的结果，恐怕反让外人有了可趁之机。”秦岩站起来，言正词严地坦陈自己的想法，一番唇枪舌战，总算暂时压制住了沈汀洲。
　　会开了整整一日，在刘府用了晚膳才回，斛筹交错间，明枪暗箭更是不少。

　　第六十回

　　行会议事过后，我心里一直有些忐忑，明里有沈汀洲的公然挑衅，暗里有明月楼的手脚，张家也是虎视眈眈，只不过想渔翁得利，所以一直未见其真正动手。现在，秦岚一心一意照顾着姐姐，秦岭远在西洋，家里只有秦岩和我，所以我只有努力管好自己的事，除了照应好现开着的几家铺子，不准备再扩张，主要是想尽量不让他操心和分心，好让他全心全意应对外面的一切。
　　莲儿送进来一封信，竟然是明月心，她约我明日见面，信里没说什么事，我一边依着先前勾好的线画图样一边想，说不定与她的婚事有关，虽然与明月寒再无往来，但与她，谈不上至深的交情，却一直有着浓浓的怜爱，所以当场就让莲儿回了送信的小厮，明日准时赴约。
　　翌日，我与莲儿来到得月楼，这是苏州最有名的酒楼，特别是点心做得最好，所以吸引了许多娇客。在一个伙计的引导下，来到了二楼的掬月阁，推门入内，却只得明月寒一人，我立时惊住，站在门口，难以进退。
　　“绮儿不必担心，这次是心儿约你来，只是——我离得近，先到了。心儿——她一会儿就到。”他看我不情不愿的表情，立即站起来解释。
　　“无妨。”我恢复了情绪，大大方方地坐到了他面对。“上次的信，我还没谢你呢。”行会议事那日虽然见到了他，但那么多人在，我怎好提起，今日只他一人，我正好借机道出心意，也好淡了刚才那份尴尬。
　　“知道绮儿定能看懂。”他的眼中立即闪过一点光芒。
　　“谢谢你的提醒和关心。”我由衷地说。
　　“最近一直忙于自己的生意，又去了两趟京城，对这边的事，所知甚少，偶尔听到一些，就想着告诉你，也好让你提防一些，又怕信落在别人手里，只好——想了这个办法告诉你。只要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脸上释然地笑着，本就生得俊雅，这样淡淡一笑，更是摄人心魄，连我都有点因此失了神。
　　“我过得挺好，也希望你过得好。”他过得好不好，我不想知道太多，只有祈愿他能过得好。“今日心儿约我，不知所为何事？”我转移了话题，他眼中的光芒逐渐黯了下去，越来越冷峻的脸倒与明月楼有了几份相似。
　　“心儿她——是我这辈子最疼爱的人，可如今，她却不听我的了。”说完，他倏地看了我一眼，不想看到他神伤如此，我暗暗低了低头，拿出帕子在手中翻转着。
　　“我听说了一些，你不希望她嫁给沈汀洲吧。难道说，她喜欢上了沈汀洲？”从他为难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真正难倒他的不是这桩婚事，而是明月心的意愿。
　　他痛苦地点了点头，嘴唇紧抿、眼含薄怒、眉头纠结，就连鬓角，也在抽动，可见他正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怒气。
　　正在这时候，明月心走了进来。看到自己的哥哥，眼神一怯，立时泪光迷蒙了起来，轻轻地唤了一声哥哥，如弱柳扶风般站在了门口。
　　我赶紧站起来扶她在我身边坐下，把几碟子点心放到了她的面前。
　　“心儿越来越美了，要是街上遇到，怕是有些不敢认了呢。”很长时间没见她，不知是因为病好了还是心里有了喜欢的人，脸上有了一抹似云若雾般淡淡的粉红，螓首低垂，一头润泽光亮的乌发衬着她白晰纤细的颈项，一袭粉白的衣裳，像梨花一般淡雅，谁见了都会心生怜爱。
　　“绮姐姐笑话了，我——哪有绮姐姐美呢。”她的声音婉转如幽谷芝兰般清雅。
　　心儿与我聊了会儿，心情开朗了一些，但明月寒在这里，她不会放开，恐怕我也不太好多说。
　　“我与心儿很久没见，想多聊会儿，恐怕你事儿多，要不先去忙吧，过一个时辰，你来接心儿就成。”我对着明月寒说。反正刚他们两个就是分开来的，至于让他来接，无非是怕他着急，想知道谈的结果罢了。
　　他礼貌地告退了。我让莲儿到外面候着，掬月阁里只余我与她二人。
　　“心儿，这是绿扬的蟹粉小笼。快尝一口，这可是你哥哥特意从绿扬给你叫来的。”绿扬最出名的就是它的鸡汤蟹粉馄饨，薄皮，大馅，清汤，还撒着几缕细细的豆腐干丝，汤清如水，不带一丝面粉的浑浊，但又不失其鲜。但只适堂吃，不宜外带。这蟹粉小笼就不一样，是明月寒着人抱着一棉篓子捧回来的。入口轻吮，既有蟹鲜，又有酱油的厚重和白糖的清甜，只尝一口，便觉唇齿留芳。
　　小厮见客人都到了，立即端上了盘子，大概是明月寒早就点好了的，糖油龙头山芋、梅花糕、鸡头米银耳汤，还有几碟蜜饯，都是姑娘们爱吃的小点心。
　　看起来，心儿并没什么胃口，只象征性地吃了一个小笼就不动了。知道她有心事，吃不下，我也不好强迫，只能眼见着美食一点点冷了下去。
　　“绮姐姐，哥哥知道我心里最喜欢你，你后来没嫁给他，我一直怪着哥哥。后来才知道，你们是为了我才——”
　　“心儿别这样说，那是我与你哥哥本就没有这样的缘分，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过，你哥哥最疼你到是真的。”
　　明月心细细地讲了她对沈汀洲的爱慕之情，其实统共也没见多少次面，只不过有时候，遇到了、喜欢了、记挂了、爱慕了，就存在心里再也放不下了。
　　“心儿，你知道你哥哥找我来，其实是想让我好好劝劝你的。可我与你都是女子，我们既然认定了那个人，一颗芳心许了出去，哪能说收就收了的。如果真能收放自如，恐怕世间也没有那么多怨偶憾事了。”听我这儿一说，她像一个徒步黑暗里的人突然见到了远方的一丝光明一样，眼中蓄起了一些生气。
　　“沈汀洲英俊潇洒、机敏练达，而且温柔多情，是大多数女子爱慕的对象，心儿喜欢他是再自然不过。可你哥哥与他亦是多年好友，对他的才智、脾气和心性很了解。沈汀洲是苏州城里有名的风流人物，与他相好的女子，不知有多少，虽多是逢场作戏，但毕竟风流成性，恐怕一时积习难改。如果心儿只一心一意爱着他，愿意一直跟着他、伴着他，并不计较他在家里纳妾，在外面狎妓。或者说，心儿有这样的决心和信心，可以改变他，可以让他对你也一心一意，你就跟着自己的心走吧。”这两个结局必居其一，如果明月心有勇气嫁他，就应该能承受前一种结果。
　　“所以说，你哥哥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当然，他还担心沈汀洲利用你来要挟他出手相助。秦家已逼得他犹如困兽，原来的相与——张家，提出要把张紫英嫁给他才能共进退，你二哥明月楼与他关系也非同一般。凭心儿的美丽和善良，博得沈汀洲的倾慕再容易不过，你哥哥是怕他娶你还有其他的目的。另外，他还担心，有朝一日，他也会为了一己私利而离开你。我虽与他相交不多，他亦曾从盗冠手中把我救下，对此，我也是感激他的。当然，沈家与秦家有着深仇大恨，我是秦家人，你一旦嫁入沈家，我们两个，恐怕也做不成朋友了。”
　　我想我说得够清楚了。明明知道这样说，会伤她有多深，但心儿一直是个善良的人，与其她后来伤心不如现在让她伤痛，而且长痛不如短痛。
　　沈汀洲应该是明月心第一个喜欢的人，所以她很难抉择。但到最后，她还是想通了，只是心里还在滴着血吧，在我面前，她毫不掩饰地痛哭出声，那么小小的人儿伏在我的肩上抽泣，我岂能不动容，脸上也悲戚一片。明月寒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明月心哭过，身子还在我怀里颤抖。我向他使了个眼色，告诉他她想通了没事了，让他先不要出声，待她再靠了会儿，才让她的丫头和莲儿进来，扶着她到里间去梳洗一下。
　　“绮儿，谢谢。”知道最心疼的妹子回心转意，他激动不已，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不给我逃避的机会。往日的情意重新聚集了起来，一点点在眼眸中烧起来，似乎这一汪潭水中正窜起一把地火，要突破湖面燃到天空中去，直烧成无边的彤云彩霞。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是心儿自己想通了。”我不能任由他握着，也害怕他排山倒海般的情意。窗外就是一条河，一直有画舫游船经过，里面乘着的，非富即贵，说不定认识我们，万一让人看到了传了出去，可不太好。我习惯性地往窗口看去，河面上，一艘画舫停在中央，最惊心的是，秦岩正站在船头，盯着这里。我恼怒地推开明月寒，他大概是看到了我的眼神不对，也就顺势放开了。因他的放手，我倒退了几步。再看窗外，正好看到秦岩怒极了的背影，他一定是以为我与明月寒在此私会，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明月心，怎么就这么巧，明月寒一来，他也出现在了对面，再向船消逝的地方望过去，对面的楼上，还有一个人的身影，虽然模糊，但也能辨出是谁，不是明月楼，却是沈汀洲，那么，这次特别的邂逅一定是他安排的了。
　　我颓然坐下，不知如何是好。桌上的梅花糕早已凉了，上面的果丝、瓜仁、芝麻等五色点缀其间，真像一朵朵花儿绽放着开来，而我的心却谢了，整个人像蔫了一样。
　　“绮儿，别担心，我去向他解释，还有心儿，我们一起去——”心儿出来看到我们的样子，大概猜出了什么，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是她告诉沈汀洲，倒也极有可能，只不过秦岩为什么就信了他呢。
　　“不用了。”我啼笑皆非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他们去，只会越描越黑。如果是沈汀洲告诉他的，他一定不会相信，只怕这事，不是这么简单。
　　我茫茫然走出门，正好遇上伙计端着刚热好的鸡头米银耳汤进来。帘子挑起时，他的两碗羹汤正好洒在了我的衣服上，。一阵温热穿透夹袍传到身上，心却寒得透彻。
　　红阑干畔，白粉墙头，桥影媚，橹声柔。此去相见，不知能否继续相守。

　　第六十一回

　　一路上我都在想该怎么跟秦岩解释，最好的办法，就是据实以告，只有这样，他才会相信我。如果这真的是沈汀洲安排的，我倒不用太担心，只要是他，秦岩一定不会相信，至少不会全信，可等我找遍了他可能出现的所有地方都不见他时，才真的慌了起来。
　　他们一会儿告诉我说他去了吴兴，一会儿又说去了泉州，明知道他躲着我，我却还不罢休，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条船一条船地找，一直在身边的那个人，就这样一点音讯都没有了，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一天天过去，已经三天了，他还不回来，难道我与他的爱情竟经不起一点点风浪，他，就那么不信任我么？
　　莲儿看我日日憔悴下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明明心疼着，却也不再多言。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却都不是我要寻找的那一个。
　　“他诚心躲着你，你又岂能找得到他，何苦这样折磨自己。”明月楼突然出面在我的面前，脸上满布着不忍与心痛。
　　“我们的事，与你无关，不用你操心。”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事，说不定他也掺和了，否则怎么这么清楚。
　　“怎么无关。要知道当初，你也是我明月楼明媒正娶了的。还记得今年送给你的镯子吗？即使断了、碎了，只要还是我的，我就有办法补好。”
　　破镜重圆，他想要的是碎镯重圆，他一直没放弃。如此绝望的一刻，要是先前没有他害得家破人亡，他的此番真情，或许比明月寒的爱恋更实在，他的心也比秦岩更坚定。
　　“你就别痴心妄想了，你以为离间了我们就能得到我么？即使他不要我了，我也不会投了你。”他是明月楼，我怎会重投他的怀抱，即使对我再好，也没有用啊。
　　不知何时，细雨霏霏而下，在天地间织起一张若有若无的网，仰首发现，这是沁园附近的巷子，名为胭脂巷。胭脂巷，泪千行，红痕落处，只当雨丝长。
　　明月楼举起伞，想为我撑起一方晴空，望着头顶姜黄色的油伞，不期然想起了去年同样的时候，吴兴街头，为我撑起油伞的那一个，而心中那个一直为我挡风遮雨的人，却不知身在何方。这样的感慨万端又有何用，一步步往沁园走去，明月楼只好急急地跟着，看他一直跟随，心中无明火起，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到沁园的时候，已衣衫尽湿。
　　“小姐再伤心，人家看不到，又有何用，这万一要是生病了，还不得伤了身子。”莲儿一直敢怒不敢言，主要还是怕我伤心，今天看我连身子也不爱惜，自然不能放任不管。可她哪里知道，伤身事小，伤心事大。
　　这两天都在外面找他，心思不定，也没好好吃多少，伤心又伤身，病来得气势汹汹。这事本不想让姐姐知道，可秦岚都出诊了，她焉能不知，最后当然是他们兴师动众请了一干人等照顾我。秦岚发了狠话，让管家找人去了。
　　“小姐，那小钰不见好几天了，管家也说不出她的去处，这事八成跟她脱不了干系。”莲儿一说到小钰，连桌子都抹得特别用力，好像这样可以发泄掉她心中的怨气。
　　“别乱猜了，她比你来得早，府里上下都是她笼络好的人，你可千万别跟她卯上了。”我自己的事都还忙不过来，她别给我添乱就成。至于小钰她去了哪里，应该是跟上次一样，呆在他身边照顾着他吧，想到这，心里一阵酸楚。
　　当晚，我受了寒，真的发了烧，晕晕沉沉的，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了过来。转眼之间，看到秦岩坐在床畔，面容清瘦，眼神呆滞，衣衫零乱，想必这几日，他也不好过。但乍看到他，心中却不知是喜是悲。
　　“你为什么宁愿信别人，也不愿信我？”我声音沙哑地开口。
　　“难道我亲眼所见，也是假的么？更何况，早先你与他之间，不是没有情意。”
　　“他只是让我说服他妹妹，不要嫁沈汀洲。那天，我说通了，他感激我而已。”
　　“那哪是感激，明明是爱恋，如火如荼的爱恋。”
　　“他爱不爱恋我是他的事，我回不回应是我的事，我没有回应他，我只爱着你，这才是最重要的，你想过吗？抑或——你已经不在乎我的心了。”
　　“你有没有回应，我没看见，但你看到我时的慌乱，又说明什么？难道不是做――”
　　“你想说做贼心虚吧？我是怕你误会。你不会告诉我，你当时是恰巧路过吧。”
　　“不是，是有人告诉我的。”
　　“沈汀洲？你凭什么相信他却不相信我？”
　　“不是他，是另有其人，也是一个——对我来说很可靠的人。”会是谁？应该是小钰吧，信送到我屋里，经了几个人，她看到也很正常。但连我都不知道明月寒会去，她是怎么知道的，我迷惑不解。
　　“这几日，一直是小钰在照顾你吧，你也习惯她照顾，我身子不好，有她照顾我也放心，你走吧。”他看到我与明月寒在得月楼见一面就认定我们旧情复燃，那他和小钰呢，上一次相处一晚，这一次，连续三个日夜，他这么做，难道就想不到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钰是在照顾我，你没来的时候，也是她一直在照顾我，怎么？你就认定我与她也不清不楚么？”他的声音立即高了起来，大概告密的人就是小钰了，否则他用得着这么生气么？
　　“什么叫也不清不楚？我与明月寒见面，有明月心在，而且是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怎么不清不楚了？我们两人之间清清楚楚。倒是你们，明着是主仆，谁知道暗地里是什么？我没过门的时候，可以不计较，但既然你娶了我，我就有权知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丫头的心思，她一直喜欢你，她早就跟我说了，早盼着你收了她。既然迟早要收房，不如趁早称了她的心也如了你的意。”心中早就对他与小钰有所怀疑，今日只不过是把一直来的怀疑说出来罢了。
　　“我只是可怜她心疼她而已，至于她对我怎么样，我——我并不知情。”到了这时候，他竟然说出这种话来。我们这又是为何啊，为着不相干的人相互折磨。
　　“少爷不知道小钰的心意么？那我现在告诉你。”小钰大概一直在门口偷听，一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急得跑了出来。“我一直喜欢着你，从叔叔把我带来见到你开始，就一直喜欢你。”
　　“小钰，别胡说，快出去。”
　　两人争执了起来。“我要休息，麻烦你们出去说。”我冷冷出声。
　　“绮儿，好好休息，我这就与她出去说清楚，相信我。”他低声恳求。
　　我却无力理睬，转头向内，泪湿锦被。
　　一场折磨，无疾而终，就是小钰，被他送走了，我也懒得问她的去处，他安排的，自然不会差。我们似乎又恢复到了以往的光景，但彼此却都小心翼翼，生怕又碰着那个伤口。
　　那一日，秦岩很晚未归，我心中虽担忧，但习惯了他突然会奔赴外地，这半月对他一直淡淡的，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到了半夜，莲儿急急地拍门，才预感到可能出什么事了。
　　披衣而起，出门一看，管家垂立在檐下，恭恭敬敬，身子却因害怕而显得更加弯曲瘦小。
　　“出了什么事？”我扫了一眼廊下的几个人，柔声相询，其实心里害怕得要命。
　　管家看了看左右几个，看没人敢言，只得自己说了出来。“少爷——他可能被官府抓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什么事？”
　　“今一早，少爷接到请柬，说是行会选了几个人议事，船运这一方，让少爷代表一下。可去了几个时辰都没回来，我心里正纳闷，有什么事要议这么久，看到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回来禀报，说少爷像是让官府给带走了。少爷身边还暗里跟着七八个人，不知怎么遇上了几个江湖高手，先在馆外打了起来，死了三个，还有五个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也是刚回来。”
　　这么说，他是被骗去的了。“知道请少爷去的是什么人么？”
　　“有刘家老爷，宋家老爷，还有几个，不怎么认识。不过主事的，是个官人模样的人，我们不能进屋，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就——跟馆里几个下人聊天去了。”
　　“就抓了他一个么？”
　　那两下人赶紧点了点头。看来是冲着他去的，那么除了沈汀洲和明月楼，就不会有别人。被官府抓去，本来可大可小，怕的是秦岩以前所为，本就为官府所不容，他们正愁抓不住他的把柄，中间又有小人作崇，这事恐怕就难办了。
　　“管家，你去查一下府里的存银还有多少，明日我就要用。你赶紧去准备车，我马上要去济世堂。你就负责找些人来，把受伤的几个人照顾好。”我给眼前三个早没了分寸的下人分别安排好了事。“还有，事情还不清楚之前，你们几个，一个字儿都不能说出去，否则，你们就给我卷铺盖走人。”我可能从来没有对他们这么严厉过，事出有因，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连夜赶到济世堂，不想让姐姐知道，到了门口只好又返了回来。待天亮再说吧，人都进去了，急在一时也没用。
　　回到家里，管家还在忙着张罗银子的事。
　　“有多少？”
　　“统共五千两，还有几张银票，大概五万两。其他的，刚去杭州疏通，花了差不多三万两，去年又购了船只，买了货物，手头也只余这么些了。不过——齐复那，可能还有些银子，最多五万吧，是流动的款项，一般都不动用。”
　　“这都什么时候了，救人要紧，你先赶紧把他找来问问有多少，这笔银子先放着，一分也不要再动。你这里的，暂时先收好，我用时再来支。”不知道这些银子够不够用了。原来他上次在杭州就花了三万，那他被关了，真要救出来，岂止手头这些钱。“还有，那些护卫，应该还有吧。找两个身手好的，连夜去官府探一探，否则光在这里坐等也不行。另外，沈家和明家那，也给我派些人盯着。”管家说人确实还有几个，只不过功夫不是顶好的。
　　“官府那，先派个身手好的，多给些银子，让他无论如何去一趟，把底细给我摸清楚。”管家立即跑去找人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帐房里，凄清得可怕，可想到他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睡了没有，有没有暖和的被子，心就如针扎般地疼了起来。心里很恨自己这半个月来余怒未消，对他一直冷冷淡淡的，如今突然分开，才追悔莫及。

　　第六十二回

　　一宿没有合眼，赶到济世堂的时候，秦岚一看我的面色就知道出事了。待我把事情告诉他，从不轻意变色的他立即肃容，眼神也愈发清冷了起来。
　　“你安排得很妥当，银子我这儿也有一些，尽可以拿去，若还不够，哪怕卖了秦记，也要救他。既然岩弟是从会馆被带走的，我就先到刘家和宋家跑一趟，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看看他们是否帮得上忙。原先我负责秦记时，与两家有些交情，应该会卖我这个面子。”秦岚安慰我，其实自己已心急如焚。
　　“一有消息，我会立即派人通知您。”因怕姐姐知道，我急急地退了出来。
　　上午，消息都来了，秦岩应邀而去，根本没有防备，茶被人下了药，全身无力，无法施展功夫，只好束手就擒，现被关在官府的大牢里，目前还未有被严刑拷打的迹象。没有受折磨就好，虽然他身体很好，但毕竟经不起非人的折磨，精神上也不容诋毁。刘家和宋家老爷一干人等，据说并不知情，沈家和明家也并未见有何动静，只能继续监视。最让我担心的是，齐复不见了，他掌握着秦家船运，还有几万两流动款项在他手里，他一个拿不到兑不到银子，须有秦岩的印记才行，这秦岩一直带在身上，但如果齐复是主谋或者帮凶，他也可以让官府搜出印记后，再把这些银子分赃。小钰本来被秦岩送到了杭州，在杭州的交接处负责内务，齐复一消逝，恐怕她也不会留下。前前后后想了想，秦岩被抓，可能怨不得外人，要怪只能怪自己内部的人蓄谋已久。
　　抛开那些前尘往事，我要找的第一个人就是明月寒，这一年多来，他与官府交好，说不定他能帮上忙，幸好刚刚帮他劝回了明月心，否则真还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找他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拒绝了沈汀洲的婚事，沈汀洲对他这个妹夫一定有成见，当然这也表明了明月寒的立场，他不想与沈汀洲联手，而沈汀兰，估计不会有什么转机。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与明月寒是同一阵营的。
　　有沈汀兰在，我不便直接到他府上拜访，只好到他的贸易行里求见。伙计一听我报上的名字，立即把我引到了内堂，看来他已知晓此事，并且一直在等我，我也未作犹豫，直接去见了他。
　　一进门，略过客套，我陈明来意。
　　他并不急于说话，而是扶我坐到椅上，递给我一杯茶，又让下人送了些点心来。昨晚一直没睡，早上极早去了济世堂，来回地奔波，确也没吃多少东西，但我实在吃不下什么，只木然地看着他，泫泪欲滴。
　　“绮儿，今一早知道消息，我也很震惊，想去找你，又怕你忙着张罗，只好等你来，你能想到来找我就好。其实不管你有没有来找我，我都会竭尽全力帮你。”听到他这番话，看到了他眼中的坚定和疼惜，让我心中一暖，积压着的不定和焦虑终于舒缓了一些。
　　听我分析了一番后，他也认为，这事与沈汀洲有莫大关系，而且一定是通过齐复里应外合。“上次得月楼见面之后，我回去问了心儿，她说是跟沈汀洲偶尔谈起过我，是我安排你们见面，可能是沈汀洲与齐复联合起来演的戏，亦是我连累了你。沈汀洲知道你在秦岩心里有多重。”说到这，明月寒眼中浮起一层失落的影子，“让他误会你来打击他，正好让齐复有了可乘之机。”我细想一下，可能真是这样，秦岩未归的那几日，都是小钰在照顾他，他一直很相信这叔侄二人，说不定生意上很多都交付给齐复了，那齐复极有可能复制了秦岩的印记，他手头的银子，估计是拿不回来了。几万两银子，在平时是小事，但在这当口，可就是救命的钱啊。想到这，我不由急了起来，脸色也越发沉了。
　　明月寒答应我去官府走动，我想，先让我见一面秦岩也是好的。要让他为我救秦岩，却是有些难为他，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想到秦岩目前的处境，我的泪又禁不住流了出来。
　　“绮儿，绮儿，别怕，还有我，我一定帮你把他救出来，相信我好不好。”他轻轻握住我，任我泪如泉涌，终于越握越紧，将一股温暖绵绵不断地送给我。孤苦无助的一刻，他愿倾心相助，我是十分感动，所以并未抽出手来，而他的温暖，让寒苦的我不忍失去。
　　“少夫人？”一个伙计高声喊了一声，其实是用来提醒我和明月寒的。我赶紧争脱他的手，但相握的一幕已经落在疾步而来的沈汀兰眼里。
　　“看来，我还是得喊你一声绮妹妹。”沈汀兰夸张地笑着说，本来美丽的面容因为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让她看起来有些可怕。
　　这是我离开吴兴后第一次见她，略有些怪唳的眼神让我退了半步，但这样的时候，我不愿解释什么，也不想与她有过多纠缠。
　　“明夫人大可不必，罗绮担当不起。”我也回她一笑，只不过这笑是坦荡的。
　　转而面对明月寒说，“罗绮谢过明公子，我还有要事，就不打挠了。”说完，看也不看沈汀兰一眼，就昂然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当着明月寒的面，她不敢对我如何，我自然可以走得堂而皇之，可这两兄妹太相似，总容不下别人的好，而且喜欢暗地里算计别人，我吃过她的亏，总算捡回了一条命，现秦岩又栽在他哥手里，却是生死未卜。想到这，刚被她看到两两相握时的一丝歉意早就被心中巨澜般的恨意湮灭了。我无意与她抢明月寒，但能让她伤心痛苦，心中倒掠过一丝快意。
　　莲儿看我无事，似松了口气，默默跟着我回家。掀帘凝望，一路上水融春暖，绿肥红瘦，看在眼里，却变得无比憎恶起来，唯一想着的是，何时才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远远地看到许久不见的闻达急匆匆路过，好像是往官衙的方向去了，一想到沈汀洲可能会有动作，心里愈发急了起来。这时，车子突然停了下来，莲儿递上一封信，只约我得月楼一见，并未言明是谁。
　　“让车夫掉头去得月楼。”我对莲儿说。
　　“小姐这是要去见谁，万一——”莲儿的担忧不无道理，此番前去，不知是否鸿门宴，人家好意歹意还不清楚的情况下，应当小心为妙，但我已顾不得许多，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也愿意前往一探。
　　“莲儿放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料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身边有莲儿，还有两个秦岩派给我的人，应该无事，如果真的对我不利，完全不用送信给我。
　　按约定来到得月楼，一伙计立即上前问我是不是罗姑娘，一听是立即带我上楼，到了地方，抬头一看，是明月阁，就知道里面是谁的。莲儿他们被挡在了外面，她死活要跟我一起进去，知道是明月楼在里面，他不会把我怎么样，还是让莲儿他们留在了外边。
　　一个人走进门，看到明月楼独立窗前，衣袂飘飘，只一个背影，也是极潇洒的，可惜我无心欣赏。
　　“你来了。”他转过身，淡然一问。
　　“有什么话，你就快些说，我还有事。”看到他总是让我很不耐烦，语气当然不善，只想着尽快离开。
　　“知道你刚去见了谁，他也是你第一个想到要去找的人吧？”对我如此了解，可见一直跟着我。他跟过我多次，这时候，我也不想多与他计较。
　　“是的。”我挑衅地望着他，“不过，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我的人。”
　　“能得个第一，总是好的。”听我这么说，他却并未生气，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功夫跟你闲扯，没事的话我要走了。”我哪里有时间跟他在这里磨叽，不过，这么说也只是催他快说正事。
　　“你与秦岩之间的事，这一年多来，我是清清楚楚。他不再信你，我却一直信你。他不再爱你，我却一直爱你，而且不管你变得如何，我对你的心不会变——”他还未说完，我即打断了他，“我们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也没空听你胡说八道。”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一把抱住我，“绮儿，别害怕，让我来帮你好不好？”他的声音坚定而柔软，刹那间似乎有一抹温暖传来，搁在我背上的双手却略有些颤抖。为他执著的深情包围，我瞬间一怔，旋即醒悟过来，极力挣开他，气愤地站在角落里，是恨自己瞬间的迷失，也恨他刚才的迷惑。
　　“打一巴掌再给颗蜜枣儿么？”我愤然直视着他，嘴角却挂着嘲笑，他最擅此道，这回秦岩被抓，会与他无关，才怪呢？
　　“绮儿，上次得月楼的事，确是我所为，但这次，是沈汀洲的主意。”他辩解道。难道我上次远远看到的是他而不是沈汀洲？那么他一定认识小钰。
　　“你早就认识小钰了吧？”我已经想到了，他与小钰有相同的目的，他们结成同盟倒是最自然不过。我一直往沈汀洲那边猜，原来真正想离间我与秦岩的是他。“你们这么做，正好给了沈汀洲机会，你怎么能说这事与你无关？”如果没有他从中作梗，秦岩不为因为此事借酒消愁，齐复也就没有机会做手脚带走银两。
　　“我也没想到秦岩处处精明，唯独对你的事会自乱阵脚。”嘴角不自觉地掠过一层得意。
　　果然是我害了他，心中又泛起一阵悔意。“是我害了他没错。”喃喃自语时，无处话凄凉。
　　“自责又有何用，救他出来再说也不迟。”他提醒我。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或者说你有什么条件，直说吧。”他叫我来不会没有目的。
　　“好，痛快，我可以帮你把他救出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他停下来看我的表情，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绮儿，回到我身边来。”
　　“这桩买卖倒也划算，没想到，你有这么大能耐。不过，这么大的事，你总要给我时间好好想一想吧。”
　　“今天约你来，本就没打算你能一口答应。我只是想让你四处奔波无果后，再来考虑我的条件，这样才公平。绮儿说是吗？”他不仅有备而来，对我的心思也非常了解，我当然不会一开始就答应他的条件，等我真的无计可施时，才会考虑他的条件，不为别的，只为一直为我所累的秦岩，以我来交换，又有何不可。
　　“我会考虑。”嘴上笑着，袖中的手却握成了拳头，脚下的步履也愈发沉重。
　　“我会一直等你——来找我。另外，我还想再说一句，恐怕秦岩等不起太久。”他恶毒了加了一句，我当然知道秦岩等不起，用得着他提醒吗？

　　第六十三回

　　明月寒很尽心尽力地帮我，遣迟重天来告诉我，让我准备去见秦岩。迟重天说完，并不立即走，呆立一旁，似有话说。
　　“迟主事，有话不妨直说。”自明月寒成亲时找我谈过后一直没见过他，对他又亦还是没有好感。
　　“秦夫人果然爽利。那我就直说了。”他站直了身子，敛了敛仪容，正色道，“我家少爷的生意走到如今这一步，很是不易。这次为了帮您，动用了不少关系，也算是为您尽力了。”我与明月寒恩恩怨怨一番，看来当时确是急昏头了才想到要找他帮忙。知他对我的要求不会拒绝，可却没想过有没有为难他，立即道，“这次有劳你家少爷了，还让你专程跑来告诉我，接下来恐怕还要劳烦你上下打点安排，罗绮感激不尽。你家少爷的恩情，我定会记在心里，迟主事的帮助，罗绮也在此一并谢过了。罗绮也请迟主事放心，见过人后，我自会另觅他法，绝不会再打扰。”
　　迟主事听我这儿一说，眼睛亮了起来，“秦夫人放心，这回的事我一定尽力安排好。”
　　在明月寒的帮助下，我打扮成牢中送饭的小厮混了进去。牢中阴冷潮湿，每听牢头开一次门，心中不免紧一下，重门深锁，暗无天日，这几日，他一定是度日如年了。想到这，提着食盒的手不由自主的用了力，小指甲嵌入了掌心，一丝痛疼传来，反倒减轻了些心里的痛楚。
　　走在长长的甬道上，两面都是牢房，里面的人看到我们经过，冲到粗大的栅门前，不怀好意地指指点点说着、笑着，我低着头目不斜视，偶尔瞄到一眼，心里更加紧张，害怕在他们中看到自己渴望了无数次的脸。牢头引我一直往前走，又穿过一道门，跨过高高的木槛，里面明显冷清许多，我微微举目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里关的人很少，大概每间只有一两人，所以并没有外面的喧哗，但心里的害怕却愈甚，因为这里是关重要犯人的地方，被关在了这里，出去的机会就少得多了。
　　牢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我顺着牢头的视线望过去，昏暗的角落里，一团黑影略动了一下，却并未过来。牢头示意我过去，明明手上的提盒不重，此时却觉得是千斤重担一样，艰难地挪到栅门边，望着那团黑影，我试着叫了一声，他明显一震，对上他寒星般的眸子，眼中早就一片迷蒙。
　　他缓缓站起来，慢慢走到我身边，每走一步都在靠近，可每一步他都走得万分痛楚，待走近了才发现，他的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原先那件暗蓝的锦袍已经又皱又黑又破，还散发出一阵浓烈的酸臭味，不知道是这牢房里的味道还是他身上的味道。
　　我心疼地望着他瘦削的脸，却看到一个明朗的笑容。他伸出枯瘦的双手，握住我的，“绮儿，能见到你，真好。”只说了这么几个字，他的嘴角却渗出血来，我连忙将手伸过栅栏用袖子帮他擦拭。上两天叫了人来打探，不是说没动刑么，怎么会伤得这么重，难道是他们弄错人了，还是今日刚动过手。
　　“别担心，只是破了点皮。”他明明伤得很重，却还这样安慰我。
　　“他们下手也太重了。”看着他浑身血迹斑斑的衣裳，我呜咽不能语。
　　“只是皮肉伤，看着严重罢了。”他重又握住我的手，不让我看他的伤。
　　“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出去。”擦了擦泪，坚定地说。
　　他将胳膊伸出栅栏，轻轻搂住我，默了会儿，“绮儿，是我不好，不该不信你，原谅我好不好？”这时候他还不忘那日的不快，我心一酸，热泪又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这事可不能便宜了你，等出去以后再与你好好算帐。”我拿起袖子拭了拭他脏兮兮的脸，却一不小心拭到了他的伤口，他身子一抖，我只得停下来，歉意地望着他。
　　“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像要把我融化一般。“绮儿，还有一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转而歉意地望着我。
　　“什么事？”我们像在家里一样随意地聊着，为的就是不让对方担心。
　　“你——哥哥，我知道他在哪里。”他突然提到了我哥哥，我心里早就没这个人了，他却突然提了起来。但我知道，我是担心他的，我是想知道他在哪里的。“他在哪儿？”
　　“他在东洋。一开始不知道是你哥哥，当时正好我们的船要去东洋，就把他送过去了。后来听你说起了家里的事，我暗里派人去查了查，才晓得他上了我们的船到东洋去了，你说巧不巧。”他故意说得很轻松，就怕我对哥哥还有恨意。过去那么久了，其实我心里的恨意也淡了，况且此时此地，知道他安好就成了。
　　“他活着就行。”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不想他死，他毕竟是我的哥哥，至于他过得如何，那是他的事了。
　　“等你出去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你带我到南方去，或者更远一些，干脆去西洋也成，我还没去过呢？”我撒娇地说。
　　“去东洋行不行，你哥在那边过得挺好，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你们也很久没见了。”
　　“好啊，我们就到东洋去——”牢头过来打断了我们，说时辰差不多了，再不走恐怕别人起疑。紧握着手，谁也不肯放开谁，那牢头急了，一把拉着我就往门口推，“看在收你银子的份上，我不难为你，但你们也别逼得我连饭碗都没了不说，小命也给丢了。”他气急败坏地拉着我说。
　　“秦岩，我会想办法的，你再多等几天，我一定救你出去。”最后，我只留匆匆几语，后悔刚才没多说几句，说说家里的事，说说自己的安排，好让他放心。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不忍离去，却不得不离去。他亦站在门口目送我，眼中满是不舍。“我不在，秦岚和秦岭会照顾你。答应我，不论怎样，都要好好的。”事后想起他的话，他的原意应该是让我不论有没有他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可这世界如果没有了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还迫不及待地把哥哥的消息告诉于我，难道，难道他是做着最坏的打算么？
　　急急地跟着牢头走出来，巧不巧地遇到了几个人，听声音，来人中有一个是闻达，虽与他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很久以前了，但他比常人略沙哑的嗓子很特别，还有一个，从衣服来看，是个官吏模样的人，他们正小声讨论着什么，并未注意我。我故意让到一边，也好听听他们在讲些什么。
　　听到他们觊觎着我家的船运，准备让官府查封船只，断了夜航船，转由沈汀洲独家经营，我哪还跨得开步子。那牢头低头哈腰地打过招呼后，看他们并不理睬他，转又看我，见像定住了似的站着未动，以为我吓得不敢走了，赶紧过来拉着我的袖子往前走。
　　沈汀洲想要我家的船运，下一步该怎么办？本来是想过让孙小山去对付沈家的船只，又怕把他逼急了恐对秦岩反而不利，所以一直未敢动，今天看来，我不动他，他却要动我了。
　　回到家，派去杭州的人回来了，没有找到小钰和齐复，这两人知道我们自顾不暇，早乘机逃得没影没踪了。现还不是找他们报仇的时候，现要做的，只有救人。派出去的人算是多聚集在这里了，忙着调拨人手，忙着打探消息，钱花得如流水，收效却甚微。
　　到济世堂找秦岚商量，还没讲几句，我就已慌不择语。“他们不是想要我们的船我们的命么，干脆把我们的船一把火烧了，再把沈家的船全给沉了，最后把沈汀兰掳来当人质，看他沈汀洲让不让官府交人。”
　　“别说气话，两家船都没了，太湖一带的船运恐怕维系不下去，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秦岚反倒没有我狠绝，他是医者，当然比我冷静。
　　“大哥，你没看到他的样子，我怕他支撑不住。”我哽咽地说。
　　“据你刚才说的情形来看，却是受了些皮肉之苦，岩弟自幼习武，这些外伤倒不要紧，你放心就是，当务之急，最好是送些药和干净衣物给他。这事，我会想办法的。”秦岚说他救过同知沈清明夫人的命，求他送些药物和换洗衣物应该不成问题。
　　第二日，他托人传来话，药物、衣物已送达，但据同知沈清明所知，沈汀洲与知府交情很深，难以下手，他已经派人联系南京布政司，因他救过布政司中的左参政陆周，但一去一回，再加上陆周想出办法来干预，耗时肯定不少，只能先让秦岩过几日苦日子。但有了希望就好。
　　每日一封，明月寒已来了第三封信了，在我度日如年的时候，能得到他的关心，也不枉当时相识一场。因为迟重天的那番话，我一直没有回信给他，但这封信里，他未提任何情况，只约我今日黄昏府后河边见。他可能会有重要的事告诉我，日已西斜，顾不得许多，我换了身衣服就出去见他。
　　到了河埠头，只见一艘船停在岸边，却并未见他。我焦急地立在岸上，扶着一株碗粗的杨柳等他，心急如焚。
　　正在我张望的时候，一青衫小厮疾步走到船头，问了两句就请我上船上。
　　见到我的第一眼，他满含歉意道，“送信与你，却不见回信，有些着急，就遣了船赶过来，忘了绮儿会晕船，不如我们上岸再说吧？”
　　“无妨，此病已愈，就在这说吧。”船并未开，但轻轻的波浪还是让脚下船儿微微地摇晃了几下，我习惯性地扶着桌子，却不肯坐下来。
　　他看我意思，并不想在此久呆，示意小厮不要让船开了。“这两日，京里正好来人督办织造上的事，此人当年与知府是同科考生，算是有些交情。我已托他帮忙。但——”他欲言又止，温柔地看了我一眼，说出了实情，“他先前在太仓经营海上贸易，眼下官府一直实行禁运，要想全身而退，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我与他交情并不太深，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主要是几日不见你，有些担心，所以自作主张约了你出来。”
　　“这——我知道，那你能不能先疏通一下此人，至少不要让他在里面受罪也成。至于银子——”我略一沉思道，“我会准备好银子，今晚就遣人送到你府上可好？”
　　他并未答应，只说他会视情况而定，我知道他亲自为我奔走，已是不妥，疏通的银子怎可让他拿出来。最后，我告诉他，如他不拿我就再请他帮忙，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事情谈好，我就准备告辞，他叫住我，以来他还有事相告，也就停了下来，期待地看着他。他缓缓走上一步，迟疑不语。
　　“没事——的话，我告辞了。”
　　“绮儿——”他动情地叫了一声，修长的手伸出来，却最后无力地落了下去。“才几日，你就瘦了许多，我——们——大家看了都会心疼，自己一定要多保重。”
　　寥寥数语，殷殷关切，我郑重点了点头，又略一扬嘴角，让他看到我的笑。可转身离去之时，眼中已慢慢聚起了水雾。

　　第六十四回

　　听到沈汀洲要与张紫英成亲的消息时，我正赶往胥口，我们的船装着丝绸、大米和茶叶从杭州经太湖抵苏州路上，在离苏州三十里的地方撞桥而沉两艘，另五艘也有轻重不等的受损。船只受损不说，船上货物被人连偷带抢了大半。
　　中午，坐在河堤上，望着两艘沉船露在水面上的帆布和桅杆，心有戚戚，还好船工水性好没什么事，但与哄抢的一群人打了起来，伤了好几个。夜航船昼夜不停我是知道的，据船工们说，他们刚换过班，清晨河面上有些淡薄的雾气，对航行影响不大，所以他们开得并不慢，却不料从叉港上横驶出一条船来，他们避之不及才撞上桥的。桥被撞塌，千来斤重的条石砸到了船上，生生地把船给压沉了，因为船与船都是首尾相连，第二条船运的多是大米，吃水很深，因此也被拖沉了，后面跟着的几条虽未沉掉，但也撞得不轻。事情发生后，河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一群人，虽是农人打扮，却都会些拳脚功夫，在抢货物的时候打伤了好几个，后来看有船来了，才匆匆忙忙跑了。
　　我就知道，哪有这么巧的事，今天不是沈汀洲成亲的日子么，这大概是他送给自己的成亲贺礼吧。身边的几万两银子，这段日子四处打点，只剩下一半不到了。但秦岩还身陷囹囫，无法脱身，不知如何是好。沈汀洲真想要这些船，倒不如趁早卖给了别人，他是既想要船又想要人，真这样做，会不会反惹恼了他。他和明月楼、张子诚之间的交易会是什么？他要船，也要秦岩的命；明月楼要的是我，但并不排除不想要其他的利益，秦记、沁园和无绫坊，也是明月楼和张子诚想到手的肥肉吧。这些身外之物，只要能换回秦岩，我当然可以双手奉上，但他们的胃口太大了，我根本无法满足他们。不能强求，只能智取，可眼下处处受制于他们，连招架都无力，哪有可能反击。
　　想到秦岩的遭遇，想想这段时日来的麻烦，再想到连日来的奔波，早已欲哭无泪、心力交瘁，希望和绝望在心里挣扎着。顺手掳过几杆刚灌浆的麦子，拿在手里揉搓着，心里想着一个个法子。
　　“小姐，这麦子长虫子了，快扔掉。”莲儿大惊小怪了喊了起来。我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扔了出去，又从前面掳了一把过来。
　　“小姐，哪有你这么糟蹋粮食的？”一旁的莲儿是贫困人家出身，当然看不惯我随便乱抓一把麦子就玩了扔掉。
　　“哦——”我歉意地看了一眼，地上确是被我乱扔了不少，“我刚在想事，没注意呢。怎么这么多麦子都长虫子了？”我看着地上乱七八糟的麦杆里，米粉一般青白的虫粉和几条细细的青绿色虫子，惊讶地问。
　　“麦子长虫子有什么好稀奇的。也不晓得脏，快起来吧。”莲儿伸手来拉我。
　　这时，正好一位戴着斗笠、卷着裤腿的老人家手里抓着一把青绿的麦杆经过听到。“活了这么一把年纪，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虫灾，你们说稀奇不稀奇？”老人家的话听上去有对我们无知的鄙夷，更有对灾难即将来临的无助、茫然与痛惜。
　　听了他的话，我吓了一跳，倒把自己的事暂时抛在了一边，“老人家，难道这里很多麦子都有虫子了？”我站起身，怀疑地问。
　　“我也是这两天才发现的，依照现在看来，今年上半年是要颗粒无收了，这些虫子不杀光的话，接下来种上稻子，也还要被它们吃光。本来家里就没余粮，大人也就算了，可怜我那三个小孙儿，天天眼巴巴地等着吃呢。只指望这一茬能有个好收成，现在看来，别说这茬，下一茬有没有指望都不知道了啊。”老人家颓然坐在了地上，眼睛里含着浑浊的泪。
　　看到老人如此凄苦，赶紧让莲儿拿来了五两银子递了给他。还让一个船工把半袋子大米背了过来送给他，老人抖缩着不要，眼睛却盯着米袋子不动，看来也是有些骨气的老人家。我最后只得说是掉在地上的了，也卖不掉了，让他不嫌弃的话就收下，他这才答应，可银子却怎么也不要。我偷偷让莲儿把银子扔在了米袋子里。
　　老人家干惯了农活，力气不小，我本想着人帮他送过去，他连连说不用，轻松地扛上肩千恩万谢地走了。
　　目送老人家离去，想想自己所受的一切，比起老人家一家食不果腹不知强了多少倍，顿觉信心倍增，秦岩还在狱中，我有什么理由在这里唉声叹气，不如振作精神，想想办法。
　　“快把沉掉的那船米给起出来，洗洗干净晾干了还可食用。”我对刚被莲儿叫过来的于大鹏说，齐复一走，也只有他能挑起夜航船。
　　要起出这些大米，得花不少人力，他虽有疑问，却还是忍住没问，我让他把浸过水的大米起出来后送到西山去。如果真的有虫灾，这些粮食至少还可以救一些人。
　　刚来了些精神，却又连着受了几次打击，接到秦岚火速送到的消息，姐姐要早产，整整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月，而且胎位也不正。我放下手头的一切，立即赶了过去。
　　风风火火地赶到那儿，远远地听到姐姐凄婉的喊声，咚咚跳着的心擂鼓一样响了起来。进了卧房，秦岚就坐在边上，一边安慰着姐姐一边观察着肚子。看来，他是准备亲自为姐姐接生了，可他虽是仁医，真要面对自己的妻子能否做到冷静不乱，看到姐姐握着他的手艰难地笑着，就知道他在这里有多重要了。
　　秦岚看我到来，也松了一口气，往边上挪了挪，把位置让出来，自己则全心全意观察身子的动静。
　　秦岚跟我说了个大概，我知道他当着姐姐的面不会多说什么，心里虽起疑，面上也还是笑着安慰姐姐。
　　整整折腾了一夜，姐姐到后来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含了一株老山参，才算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孩，马上有人抱到隔壁去了，可姐姐却已晕死过去。我焦急地问秦岚怎么回事，他坐在椅子上不能起身，却要忙着处理伤处，早累得满头大汗，此时，正全神贯注写方子，哪听到我问他了。看他犹豫的样子，知道姐姐已命悬一线，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秦岚也不避我，接过下人送上的药，轻轻吹了吹，觉着是温的，立即口对口喂药。药汁顺着姐姐的嘴角流了出来，一碗下去，倒有半碗流到了外面，但总算是喂进去一些了。看秦岚略略松了口气，我提着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姐姐还好么？”我用布轻轻擦拭着姐姐的嘴角，下人们毕竟手粗，擦得并不干净。
　　“但愿我的药——对她有效。”连秦岚都失了把握，我的心一紧，整个身子抽痛了一下。“你姐姐暂时不会醒过来，我要去找找医书，你也休息去吧，这里我会安排人照顾。”我一边推他出门一边说，“你去吧，也歇会儿。我和莲儿留在这里。”
　　秦岚还是留了两个人下来照顾。莲儿看我守了一夜，进来要替我，“不用了，我就这在榻上躺一下就行。”唯一的姐姐命在旦夕，我哪敢离开，只有在她身边，我才会安心一些。闭了闭眼，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一个下人在床前坐着，另一个和莲儿坐在桌边轻轻地聊着天。只听一个说，夫人心好命好，对我们下人从来都是温言软语得，少爷对她也不能再好了，连秦记都交付给了你家小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听她这么一说，我立即竖起了耳朵，难道这里还有隐情不成？只听那人说，夫人的病根本不能怀孩子，怀了孩子随时都有可能出事，夫人又一定要这个孩子，少爷才什么都不顾，只照顾她一个，提心吊胆了大半年，总算顺利生下了孩子，菩萨保佑她一定能度过这一劫。
　　原来是这样，我那时还以为秦岚只想治病救人和照顾姐姐，没想到，这八个多月，姐姐都在鬼门关前走着，我掀开身上的薄被，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床前，坐在床榻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再也不忍离开一步。
　　与秦岚轮流守了三天三夜，姐姐才醒转过来。我赶紧着人把孩子抱了过来。姐姐看到孩子安好，微微张口想说什么，终还是没说出来，只看着秦岚和我淡淡笑了一下，又沉沉昏睡过去。
　　秦岚不愧是名医，姐姐愣是让他救了回来，可往后的医治和调理，可能还是他亲力亲为才行，秦岩的事，只能靠我自己了。在屋里呆了好几天都没怎么出门，知道姐姐有好转的迹象，我才跨出了门槛，想到园子里走走。才进园子，却见燕子低徊，并伴着尖利的哀鸣，天边的一抹黑云顿时涌了起来，没多久就染遍了整个天空，风云变幻如此之快，不容我多想，莲儿就拉着我回了屋。
　　一阵雷电交加，豆大的雨就撒了下来，幸好我们回得快，不然就真的淋上了。坐在窗前看雨，想起吴兴湖心亭的时候，也是和锦儿这样坐在窗前看雨，只不过，那时的雨纤细绵密，今时的雨势如覆盆，陪我看雨的，那时是锦儿，如今是莲儿，而看雨的心情早已截然不同，那时心情舒畅，如今心烦意乱。
　　秦岚冒着大雨过来告诉我，他刚刚得到消息，朝廷要对地方上的官员进行调整，南京布政司将与江西对调，风声已经出来，恐怕让左参政陆周从中周旋的可能性不大，要救秦岩，只能想别的法子了。布政司换人，就是苏州知府的顶头上司易人，陆周在现任的布政司前也许说得上话，那布政司会卖他个面子，可他现在要调走了，一般就不太愿意来趟这浑水，二来，苏州知府明知他要走了，也定不会听他，将来的又还没来。可我曾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这条线上，如今却传来了这样的消息，我的脸立时比外面的天还要难看。
　　一场暴雨，一直下了半天半夜。知晓了那个消息，雨歇时，天转凉，却仍是难眠。看来，只有最后一条路可走了，明日一早，我要去见见明月楼了。当下，是我找他还是他找我，主导权都在他手里，结果都一样。

　　第六十五回

　　上午，我与莲儿他们赶往得月楼，为了这个决定，昨晚一夜未眠，但真的做出了决定，心里反倒坦然了，只要能救秦岩，只要能保他平安，让我重回明月楼身边又如何，何况他一直待我不薄，我还有何求。
　　出发的时候，让人给明月楼送了口信，知道我约他在得月楼明月阁相见，他一定会如约而来。所以进了明月阁，要了一壶顾渚紫笋，我即临河而坐，等他到来。
　　桌上的茶还是烫的，袅袅白烟不绝如缕，明月楼就已旋身而入，一身洁白绫袍的他站在我的面前，飘逸洒脱；双目炯炯，仿佛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一片淡然，嘴角却微微上扬，泄露了他喜不自胜的内心，只是下巴上一片青色，再看头发，也只是草草束了起来，这似乎与他一贯的潇洒风流有些格格不入。
　　“接到绮儿口信，我马不停蹄赶来，还是迟到了一步。”他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毫无歉意，这是由他主导的一场交易，他迟来早来都不会影响结局，不过，从他匆匆整理的仪容来看，倒是很重视今天的约见，否则不会来得如此匆忙。当然了，他处心积虑一年多，今天终于有了结果，能不得意忘形嘛。
　　“你来得倒快。”我嘴上虽笑，语气却够冷，心里则极苦。“只怕你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他对我的讽刺不以为意，反扬首轻快地笑着，“不久，但也够长了。”他的话是矛盾的。
　　“我已经想好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故意只看着窗下的河水，而不是他。我想我还是惧怕他的，将来，我的将来是要和他在一起了。“但我想知道，你怎么救他？”我不能随随便便答应了他，万一他的法子不灵呢，我岂不是赔了自己。
　　“你答应回到我身边？”要自己亲口说出这个决定是多么地难，我只好点了点头，让他放心地说出法子。
　　他看我点头，走近了一些，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儿，确信我是真的，才坐到了我对面，朗声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手里捏着知府大人的命脉，他不敢不从。”
　　“是什么？”我冲口问。
　　他压低些声音，自负地说，“自然是他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了。”官员见不得人的事会是什么，无非就是些官商勾结、贪赃枉法的勾当。
　　“你总能抓住别人的要害。”这也算是我的肺腑之言。想他当年不就是看我哥爱极嫣然才从此下手的，对秦岩也是如此，知他爱我极深，借机利用了明月寒对我的感情，对我也是如此，知道我会为秦岩而屈从他，才会极耐心地等我主动送上门来。
　　“因势利导而已。”他大言不惭地说。
　　“说得真好。”我举起茶杯敬他。“口说无凭，我们还是立下字据吧。”我吩咐莲儿叫伙计送上笔墨。伙计拿着文房四宝摆到桌上，正准备摊开宣纸，他轻轻挡回，并示意伙计退下。我鄂然看着他，不知其意欲何为。
　　“合约我已拟好，请绮儿过目。”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我早该料到他已备好一切，只得接过他递来的合约看了起来。
　　“为什么和当初说的不一样？”我严厉地问。
　　“绮儿说的是秦记、沁园和无绫坊么？今时不同往日，毕竟我帮你救人，也要担很大的风险，而且前期也花了不少银子，我总不能分文不取，尽做蚀本的生意吧。”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似乎愿与不愿只在我而已。
　　“才几日功夫，你就出尔反尔，教我如何信你。”我把合约扔到他怀里，气不打一处来，他以为我今日求着他就好欺侮了是不是。
　　“加上这么一条，也不光是为了银子，我还可以把齐复和小钰交给你发落。”他又抛出了一个不错的条件。这两人，我确实恨之入骨，但秦记本是秦岚的，我只是代管而已，他对姐姐如此，我既要走，秦记我一定会还给他。沁园不光是我与秦岩共同经营的产业，更是我与他相爱的见证，人可以走，但总要留个念想给他。至于无绫坊，怎么也是罗家的延续，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牺牲。当然，财物本是身外之物，我完全可以抛开，但我恨就恨在明月楼明知我无路可走还以此要挟。
　　“人财聚获，你的算盘打得真好。看来，是我自视太高了，明知不抵，还以为自己真有几斤几两呢。”
　　“为什么一定要加上这一条，跟你直说了吧。一则，这些本就是你在经营，我要下来，也是送给你的。”
　　“恐怕你没那么好心吧。”我厉声回他。
　　他黯了黯眸子，声音低沉了下来，“绮儿这么聪明，我自然瞒不过你，添上这一条，我是另有打算，我不想给秦岩东山再起的机会。”
　　“你忘了他还有船运。”我提醒他。
　　“怕是沈汀洲早盯上了吧？”他反过来提醒我。
　　“恐怕这是你与沈汀洲谈妥了的交易吧，你选了我，沈汀洲想要秦岩的命和夜航船，至于张家，恐怕秦记、无绫坊和沁园也想要吧，现沈汀洲娶了张紫英，所以你想先下手为强？”我一针见血地指出，“别忘了，除了夜航船，他也还有秦岭的海运。”
　　“可是据我所知，秦岭这趟生意早应该在上个月就回来了，海上风云变幻莫测，谁又说得准呢？”他竟然对秦家了如指掌。
　　“那么，你是认为这里的条款，一点都不能动，我只要签字画押即可？”
　　“是的。”
　　“好，那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滚吧。”我凛然回复他。
　　“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毕竟人命关天。”他慢慢收起合约，不疾不徐。“我等得起，可你等不起。”
　　“秦岩还没到那一步。”我气冲冲地喊，明明心里没底，却还要故作镇定。
　　“怎么叫还没到这一步，过几日，就要升堂问罪，然后就是量刑定罪，按他以前所为，估计难逃一死。”
　　“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我不会信你，你给我滚。”我已忧心如焚，只是不想当场示弱甚至屈从。真正让我方寸大乱的，不是那些条款，而是他最后说出的结果。
　　“你会答应的，我还会等你，秦岩有没有活下去的机会，绮儿记住，是在你手上，但如果再拖下去，我就不敢保证了。”他收起合约，无视我的伤痛和气愤，扬长而去。是啊，我伤痛不是为他，而气愤却是因他而起。他一向自负，眼下又不用求着我，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会再去求他。
　　莲儿看明月楼走了，立即跑了进来，看我一脸沮丧地坐着，不知如何相询。
　　“我——是不是——刚应该答应他？”心乱了，后悔了，这本来就是左右为难的决定，我只好语无伦次地问莲儿。
　　“小姐——”莲儿哽咽地叫我，明知道她不会有办法，我这么问她，不是为难她么。
　　“他应该还没有走远，我——我答应他就是了。”我何必拿那些身外之物与秦岩的命开玩笑，犯不着啊，刚怎么那么冲动，这次再去找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又要加价。
　　匆匆忙忙追下楼，却看到他正和沈汀洲站在门口。刚只顾着追他，并没想到他还在门口，还是与沈汀洲在一起，而沈汀洲边上，站着张紫英，她还是一身紫衣，外罩一层淡紫的薄纱，倒让那一身紫看起来有着云遮雾绕的朦胧之美。颊上略施了些脂粉，让整个圆脸看起来熠熠生辉，发髻上插着紫色玛瑙雕成的簪子，粉颈上还有一串珍珠项链，通体的白中又夹杂了几粒浑圆的紫珠。
　　我愕然打量着她的时候，她也盈盈地向我看过来，眼神含蓄，一改以往的直率，却并没放过我的一丝一毫。
　　“罗姑娘，哦，我应该称一声秦夫人才对。”张紫英故意出了个错，歉意地看着我又道，“听说秦夫人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应该过去了吧？”她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我当然不示弱，提高声调说，“有劳沈夫人挂心了，我家夫君吉人自有天相，况又未做杀人越货之类亏心之事，自然会无虞。”
　　“秦夫人能这么想最好。今日我夫妇二人在此宴请自家兄弟，秦夫人、明公子若不嫌弃，一起可好。”张紫英嫣然一笑，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十分客气。
　　我与明月楼都立即婉拒了她的邀请。这时，张家兄弟从对面走了过来。今天真是个倒霉的日子，肯定不宜出行，不想见的人全在这儿见到了。张子谦已很久未见，但他身边还有一个张子诚，我可不想多看他一眼，立即告辞离开。明月楼匆匆瞥了我一眼，继续与沈汀洲寒暄。
　　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不喜欢的人，倒把正事给忘了，不过刚才那情形，也没法提。大概是老天还不想让我放弃吧，却又不给我一个解救他的机会，如此局面，该怎么收拾。我没坐轿子，而是跟莲儿一前一后慢慢沿河而回。
　　“小姐，小姐。”莲儿叫了好几声，我都没听见。待她上前轻轻拉住我的袖子时，才回过神来。
　　“小姐，莲儿——莲儿想回家一趟。”
　　“怎么了，莲儿，你可忘了以前——”我不忍说下去，不想在她刚刚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小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她咬着咬下唇，似要把它咬出血来，“我知道小姐现在遇着了事，心烦，我也不该在这时候提回家的事。可我只回去两天就行，你看可好？”莲儿的要求并不过分，但我要知道她是为什么，否则我怎能放心。
　　“莲儿是放心不下弟弟么？”
　　莲儿点了点头。“我看昨夜一场大雨，河里涨了水，太湖又很多年没发大水了，今年——恐怕会有大水。我家住在湖边，弟弟又小，没经过事，不知道大水来了有多可怕。”
　　“你怎么知道今年会发大水？”我不敢相信地问她。
　　“小姐，我在湖边住了十多年，老人们常说，燕子低飞，蚂蚁搬家，蛇出洞、河水猛涨，水上又有一些淹死的牲畜，这些都是发大水的征兆。说不定，黄梅天一到，大水就要来了。”
　　“哦？”我顺着她说的往河里看去，这一夜大雨，河水涨了不少，河面上真的飘着一两头淹死的猫狗，至于燕子低飞，蚂蚁搬家，蛇出洞，上次去胥口也见着了。胥口的老人家不是说庄稼有虫灾么，如果再加上水灾……我脑中飞快地转过一些想法。莲儿看我一直未答，以为我怪她这时候提起回家有些生气了。
　　“小姐，我——我知道您是担心我，我想——还是不回去的好。”我因为心里有了些想法，觉得兴奋，听她这么说，知道她会错意了，立即说，“莲儿，我会找个人送你去一趟，行的话顺便把你弟弟也接过来吧。不过，我还有些要紧的事要办，得再缓两天可好？”
　　她听我答应，立即笑了起来，而我，却笑得比她开心。“莲儿，到时候，我要感谢你才是。”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她不知道随意一说会帮了我大忙，只一头雾水地看着我。
　　“绮儿——”身后，明月楼的声音传了过来。
　　没想到，他竟追了上来，看到我一脸的笑，顿时微愕，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我却懒得搭理他。
　　“绮儿——你刚匆匆忙忙下来，是不是找我还有话说？”他倒没忘得月楼门口那一幕，那么精的一个人，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反悔追他来了。刚还为遇到那几个煞星，心里不知骂了多少次，现反倒感激他们的适时出现了，不然，我说不定追上明月楼，并签了不平等条约，哪还有现在的满脑子主意。
　　“怎么，你刚不是与他们约好了见面的？还是他们几个对你起疑心了？”沈汀洲和张子诚看到我们一前一后从得月楼出来，难保不多想想，是不是明月楼单独约我见面，要坏他们的事。他们两家现可是亲家，而明月楼什么也不是，只有一层利益关系，他们联合起来算计他也不无可能。明月楼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来个先下手为强呢，他们也不能不防他这一招。最好是他们窝里斗，这样，我这渔翁还能得点利，我沾沾自喜地想。
　　“绮儿这是关心我么？”他邪笑道。
　　想听好话还不容易。“我当然关心你。”他听我这么说，倒是一愣，“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听了后面一句，他的脸马上由晴转阴。我关心你可是把你当敌人在想，你得意什么，我心里暗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用力，听着也更具深意。“好一个知已知彼，百战不殆。这么说，绮儿是不打算妥协了。既然你还想与我斗下去，我奉陪就是。”他眼里隐着一小簇怒火，怕随时都要爆发出来。
　　“小女子无才无识，何德何能与你明公子斗智斗勇。我只是相信事在人为、邪不压正，总有一天，拨云见日，乾坤朗照。”说完，我径直拂袖而去。
　　“那么，我们后会有期。”他本是降低了姿态追着我来问的，本就矮了半截，又听我毫不领情，自然是出离愤怒了，只是对着我，他实在无处宣泄，只剩在后面咬牙切齿地生闷气了。

　　第六十六回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叫管家找来于大鹏还有和昭。
　　“大鹏，你是秦岩的好兄弟，有一件事，我要托你去办，务必办好，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意图，你能做到么？”我坐在厅堂上，他则肃立一旁，立即表了忠心，静候我的下一道命令。
　　“今年江浙一带庄稼必有虫灾，说不定一年都不会有什么收成。我昨夜观星象，发现有洪水征兆。大灾当前，米粮最是要紧，这里是五万两银票，我要你火速去南京、吴兴一趟，分批买进大米，再装船运往西山。孙小山那，我会专门赶去一趟，让他做好储粮准备。还有，这是救你主子的唯一办法，行不行得通，就看你的了。”我紧盯着他的眼，不让他有丝毫犹豫。夜观星象当然是假的，只是要让他心生敬畏，才能努力办好事。
　　“夫人有妙计，大鹏自当豁出了这性命，也要把夫人交待的事情办妥，好救出主子来。”他虽一知半解，却也不多问，即使他问我，我也不会多说什么，这关系到秦岩的生死，我自然不能大意。
　　“这事一定要办妥当才是，务必要在三日内办好，不能透露半点风声。”我又嘱咐了他一遍，方才让他出去。
　　我又让莲儿把和昭叫进来。“和昭，你我是自家人，有件事要你去办，你安排几个面生的人，到城里各大米铺，分批少量买些米粮回来。”我把虫灾和水灾的预测跟他言明，他是聪明人，当然猜得到我买米是要干什么。我将自己的五千两私房钱和一包首饰递给他，“这些东西，找家知根知底的当铺给我当了去，应该能凑个万把两。买齐装船，两日后跟我一起去西山。”
　　两边都安排好后，我坐着轿子直奔济世堂。到了姐姐房里，有两个丫头照顾着，她们跟我说了个大概，再看姐姐还进气少出气多，心都揪了起来。有秦岚照顾，她应该不会有事，我这样安慰自己，然后狠狠心离开了她的床畔，这时，秦岚大概知道我来了，正好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姐姐好些了么？”我期待地问。
　　“还缺一味药，我已命人去访了。只要有了此药，这病应该能好起来，绮儿放心就是。”秦岚换了个手势，但毕竟有些生疏。
　　我伸手接过孩子，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珠子，像极了姐姐，那高高的额头，倒是像秦岚。
　　“莲儿说宝宝的嘴长得像我呢。”我骄傲地对秦岚说。莲儿早说这孩子的小嘴长得像我，他在睡梦中不知见着什么好吃的了，突然偷偷地笑了起来，原本小小的嘴竟张得老大。“怎么张这么大，一点也不像我。”我气呼呼地对着他嘟起了嘴，可宝宝却仍地酣睡，懒得搭理我。“不过，他长得跟姐姐一样漂亮。”
　　“男孩儿像母亲好，福气。”秦岚宠爱地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宝宝，转而又向床上的姐姐望去。
　　“姐夫，我——我——今日来，找你有事商量。”我喏喏地转移了话题。
　　他知道是秦岩的事，立即唤来奶娘，抱走了孩子，引我到了书房。
　　我把这几日遇到的事跟他说了说，明月楼的交易我当然不便提及。
　　“姐夫，我这样做，是不是有背天理？”这法子违背了我做人行事的原则，要说心里不堵，那是假的。
　　“绮儿不必太自责。一来，这两场灾害未必真会降临，你也只是预测，并不确定，所以，岩弟能否因此得救还不一定，我们心理也要有个准备。二来，你并未有实力购尽一城之粮，即使真的购完，米商们也会想办法从外地再购进，你并未断了百姓的后路。三来，天灾到来，只要知府大人愿放了岩弟，这些粮食，我们会全部用来赈灾，也算是做了件善事。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不伤及别人性命，大可以放心去做。”他分析地也有道理，让我少了一些负疚感，在他宽慰的目光里，更加坚定了救秦岩的决心。
　　“要做成此事，没有大笔的银两是办不到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身边至多五万两。我这里，去年岩弟购船拿去了一些，现只有六万两，上次托陆周办事没办好，他送还来了一部分。你等一下，我立即让管家去取来。”他站起来招呼管家。这陆周倒还算个朋友，虽然事情最终没办成，但疏通后余下的银子能送回，真还值得一交。
　　“姐姐还病着，也要用钱，这些钱，你还是留着。”我今日来的目的，一是想听听他对这一计策的看法，二是想让他同意我转让秦记，第三才是借钱。原来他的银子早给了秦岩，身边剩下的，还有这么一个家要照顾，我怎可都拿了来。万一这法子不成，他这也是我们的退路。
　　我把盘出秦记的想法告诉了他，他一口应允，但还执意给我银票，推脱不掉，他把五万两给了我。至于秦记，这么大的摊子，卖多少合适，谁吃得下，这些事又与他细细商量了一番。
　　“管家，辛苦你送一封信。”我把刚写好的信递给他。“再给我准备一条船，晚上我要在船上会客。”我要见的是明月寒，唯有他是盘下秦记的不二人选，当然除他之外，还有宋家、刘家。可明月寒一直想经营自己的铺子，却一次次被明月楼搅和了，后来结识了官府的人，在京城和苏州之间做着丝绸贸易，如今也已有所成，买下秦记应该不成问题。但他一直想要建立自己的商号，低价收进秦记，是他最好的机遇，如果他有兴趣，无绫坊和沁园，我都可以盘给他。
　　我把秦岚给的五万两银票交到和昭手里，还是让他到城里各大米铺买进大米，过两日一并运往西山。
　　秦岭一去几月，还无消息，也需我担心着，想来想去，只好派了两个人去泉州等着，有什么消息，也好及时传回来。最头痛的就是齐复和小钰了，从明月楼的话里听出来，这两人要么已经在他手上，要么已经被他掌控，已为他所用，秦岩的灾难全因他们而起，我怎能轻易放过，所以也派了几个人暗里地去查访。至于找到了怎么处置，却一时并未想好。
　　夜晚苏州，多是枕河人家，白墙黛瓦只余浓墨中一抹重影，看不真切。沿河而悬的几只灯笼，明暗交错，把行色匆匆的路人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倒映在河中，光影流转，最终随波淡去，不着痕迹。船行处，桨声欸乃、水声起落，刚刚冒出水面的荷叶稀疏地荡漾在船的两旁，一片新绿在月色下只余黛绿色的一团。
　　不远处的河埠头，明月寒迎风而立，白衣飘扬，宛如这河里的莲一般，盛开在夜色苍茫之上，清雅若许，只可远望，不可近视，怕一不小心，会亵渎了这份清雅。
　　船慢慢靠近，还未停稳，他已一跃而上，轻快地跳上了船头，待略一稳住身子，就笃定地走进船舱来。莲儿早为他打起了帘子，映入他眼帘的，是淡妆素雅的我。
　　这条小船是管家从外雇来的，船上吃食用品一应俱全，只不过侍候的人换了莲儿。
　　在苏州，乘画舫，尝船菜，看风光，是来往苏州的人们一大雅事。点上出骨母油鸭、西瓜清蒸鸡、蟹粉狮子头、荷叶粉蒸肉、鱼翅桂鱼、叫化鸡等时令佳肴，叫一壶好酒，边酌边聊，随画舫移动，赏两岸风光，听歌妓优美弹唱，别有一番情趣，真乃人生一大快事。可我今日没有这样的雅兴，因此，只让船家备了象鼻馒头、枣泥拉糕等六道粉米点心，一壶上好的顾渚紫笋。
　　与他在一起，总会感到有些不自在，所以他一进来，我就直奔主题，把来意说了个明白透彻。
　　在我面前，他一边听我叙述，一边微微颔首、略略沉吟，却并未有明确的意思。
　　“如果，你无意于秦记，今日就当是与一个老朋友来此喝茶叙旧吧。”看他还是不语，我心里一顿，退一步道。
　　“如果我买下秦记，绮儿会怎么看我？”他并不直言，而是反问我。
　　“当然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而且，你也并不吃亏。”我据实讲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那好，绮儿不把我当作趁火打劫之徒就好。”他放下一直握着的茶杯，坐直了一些，浅笑着说。
　　“是我主动找你商量，怎会有此一说？”原来他是有意的，只不过怕我以为他趁人之危而已，那就好办。“至于价钱，我也核算过，秦记值二十万两左右。但现对我来说是非常时期，不可能作准。打个对折，十万两，我想，你也不会吃亏。另外，无绫坊和沁园，最多十万两，一样对折，就是五万两。一共是十五万两，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再议。”
　　“是不太合适。”他顺口接到，我一愕，难道他还嫌高了，这可是我的底限了。“绮儿，你太吃亏了。”他由衷地说，眸中尽是疼惜与关切。“这样的价，我要了也不会心安。”
　　“你不必如此，我是真心实意想卖给你，如果你真买了去，是解我燃眉之急，我——我感激不尽，你怎会有如此一想。”
　　“绮儿救人心切，不惜变卖所有、奔波劳碌，如果我是他，亦此生无憾了。”他低叹一声，无限沧桑。
　　“万一你遇到困难，自然也有人会如我这般奔忙。当然，我作为朋友，也会尽力而为。不过，平平安安就好，希望最好没有这样的机会。”转过头，望向月光中闪烁的河面，前路漫漫，不可预知，但愿此心，并无机会去实现，只愿他平平安安就好。
　　莲儿将两小碗鸡头米银耳羹送进来，晶莹的羹汤腾起一缕甜香，弥漫在这清凉的夜里，让孤清的我顿感温馨。
　　看我魂不守舍地舀着羹汤，浅尝辄止，食之无味，他终于放下勺子试探地问，“是不是很急？”我朝他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三两日里凑不凑得齐。
　　“给我三日，一定凑齐。”
　　“这么短的时间，能凑到？”
　　“绮儿开口，我怎会有一丝一毫懈怠。”他可能觉得说得有些过了，又道，“何况是去救人的。”
　　“事成之后，我夫妇二人定会重谢于你。” 他当然明了我此时为何要提“夫妇”二字。当不当面不敢说，重谢于他，应该可以。
　　“那我能不能问你一句话？”
　　“什么事？”能说的我一定会说。
　　“你卖了秦记、沁园、无绫坊，拿着这些银子，准备怎么救他？”
　　放下手中的瓷勺，清脆的声音明明极轻，听在耳里却格外刺耳。“没有把握的事，不便提及。”我回避他苦苦相询的眼光。
　　“你不能为了他铤而走险，我不想看到你有事。况且，他知道的话，也不会答应你冒险。”他习惯性地握住我的手，片刻的温暖却如此灼人，我毫不犹豫地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放到胸前。“你想多了，我不会冒冒失失地去干傻事。”言尽于此，我急急地寻找莲儿的影子。
　　“我知道秦岩身边养着不少江湖人士，你真的不会找他们去劫狱？”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走这一步。”言下之意，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他不是我，怎知我如今忧心如焚，只要有一线生机，我都不会放弃。“不过，目前我要做的，有惊无险，你放心好了，真有什么事，我——也不会牵连于你。”
　　“你以为是怕牵连于我才这么问的？”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我还真希望与你牵连不清一辈子才好。若不是这次秦岩出事，你恐怕——这一辈子都不愿见我了吧。”
　　这样的问题，我是无法回答的，索性装傻吧。
　　“船家，前面有地方靠岸么？”他大步走出船舱，打起帘子，问摇橹的船家。船家告诉他马上就靠过去，他一听这话，一时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只呆在原地，再也挪不动步子。
　　“这两日，我会把帐册归整好，到时移交于你。但我还有两件事要你答应，一是交易之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就连——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要告诉；二是一月之内，秦记、无绫坊、沁园你可照常经营，但不能换牌子。三是在你能力范围之内，帮我照顾他，至少让他吃住好一些。”再给我一个月时间，应该够了。
　　“我记下了。”他看我纹丝不动地坐在矮桌边，只得悻悻地退了出去。
　　“三日后此时，我在沁园等你。”走出去时，他已一步跳上了岸，我急忙走出船舱喊了过去，喊完后，见他身形一愣，才知自己失言，这要让人听了去，会作何想，不是一对在此幽会的痴男怨女么。
　　我尴尬地站在舱前，脸已红透，幸好是晚上，他看不见，不然这丢人就丢到家了。
　　“佳人有约，与有荣焉。一定铭记，不见不散。”站在柳岸上的他，衣袂飘飘、吴带当风，身影俊逸，久久不忍离去。

第六十七回
作者有话要说：快要结束了,明明早就写完这一回,却迟迟不愿传上去,心底是矛盾的,想要结束它,从此后就不用再牵肠挂肚,又怕结束后,与各位亲们渐行渐远.写这篇文,看大家留言,已经成为我这三个多月来很重要的生活,如果即将告别,不舍却又难免.
如此继续?一片茫然.　　

一旦做出了决定，事情就多了起来，这几日忙得连轴转，既要安排买米购粮，又要着人寻找齐复和小钰，还要坐下来整理秦记、沁园和无绫坊的账册准备过给明月寒，更担忧的是，还要派人打探官府的消息，担惊受怕地过了两日，既乘船去太湖西山，途中还停下来带上了莲儿的两个弟弟。莲儿的继父因酗酒过度，病在床上，估计时日无多，我看不过去，临走的时候还是扔下了十两银子，让他听天由命去。
　　大概这段日子以来，太过劳心劳力，原本好了的晕船症竟又犯了，去的路上吐了几回，却都是干呕，并未吐出什么来。赶到西山，正好是日落之时，因第二日就要赶回苏州，我在孙小山的引领下，只在凉亭用了些果子点心，就又匆匆赶往山腰察看储粮之所。太湖西山七十二峰，就数缥缈峰最高，四周有不少天然洞穴，洞口不大，四周茅草灌木丛生，隐匿极好，里面却别有洞天，干燥通风，又在高处，不会为大水所淹，正是储粮的好所在。只是运粮，恐怕要费些周折，我问孙小山可有什么好法子，他并未运过大宗货物，面对我的问话，一时局促，不知如何回答。
　　安排好储粮的地方，再回到住所，已是半夜，五月将至，田里即将麦收，明晚拿到明月寒的银两，最早也得后日一早才能在苏州城里大量购粮，但愿，欠收的消息不会传得太快，在不能明着提前订货的情况下，恐怕时间上有些吃紧。夜晚湖上风大浪急，住在半山的院子里，夜半生凉，需盖一床厚被才能御寒。
　　一早起来，却见园中桃花还红，不由心神恍然。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可惜昨夜一场凉风，吹落一场花雨，地上，落花无数，反倒显出了由盛及衰的败相，这，可不是好兆头。
　　终于又见到了江儿，告诉他又多了一个小弟弟，他立即拉着我，想跟我一起回苏州。当下怎么能带他同行，只得好生相劝，最后倒把莲儿的两个弟弟留了下来陪他，小家伙才破啼为笑。
　　回去的路上，看了会账册，头就晕得厉害，又吐了几次。撑到苏州，已是华灯初上之时，与明月寒约在沁园，时间差不多，也就直接赶了过去。
　　这场交易瞒不了迟重天，果然，他跟明月寒一起进了门，低着头，并不言语。想起那日他的警告，我故意放大声请他上坐，他受宠若惊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坐到了下首的椅子上。四目相接的刹那，看到了他眼里惶恐中掺杂的一丝窃喜。他一定在想，明月寒与我相识一场，到最后能捞到这么大的好处，也值了。
　　本就是上次谈妥了的，这次只不过正式移交，虽然有些烦琐，好在我与他相互信任，所以办得很顺利。
　　临完事时，我却压不住喉间上涌的恶心，转身想起来到里间去吐，明月寒看我极难受的样子，亦跟了过来，想扶我一把，却不料我在惊惶之间吐了出来，好在今日一直不舒服，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腊黄的几大口水，但却已在他前摆上留下了黄色的污迹。这一阵吐，只吐得我全身无力，被他扶着的胳膊都在不住地颤抖。
　　“绮儿，绮儿，怎么了？怎么病成这样？”他担心地叫着我的名字，听得出来，满是担忧和疼惜。他几乎将我拥在怀里，完全不顾一旁的莲儿和迟重天。
　　我微张着嘴喘气，却真觉自己已气若游丝。
　　“还是扶小姐坐一下吧。”莲儿跑过来，对明月寒说。明月寒这才觉得有些不妥，恋恋不舍地放开我一些，扶我坐在了椅子上。莲儿立即递过茶水来让我漱口，谁知水刚含在口里，却引来更大一阵恶心，不过这会只是干呕，并没吐出什么来，可这一番翻涌已耗尽了我的全力。
　　在他们关切的目光中歇息了片刻，我歉意地望着他的衣裳，唤莲儿去前面取了一身来，他却执意不愿换上，“不碍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倒是你，怎的病得这么重，也不早说，我们换个日子也行。现这样，不如让我送你去看看吧。”
　　“我晕船的毛病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朝他凄然一笑，那时候还是他照顾我的，“现好多了，你既然不愿在此换衣服，手续也办妥了，不如——”我一时语塞，赶他走总不太好，但我实在无力相陪下去。
　　他知趣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临走时，又回到我身边，矮下身子低声说，“为了他，你真的连命都不要了么？”
　　“只是旧疾，又是小病，不碍事。”只是吐了而已，看着可怕，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你这样不知轻重，怎能让我放心。”想想这话似乎不妥，转而又添了一句，“为了他，也应保重自己。”说完，他大踏步走了出去，临别回眸，一切过往云烟历历而过，只是此去经年，不知我与他，是否还有相见的时候，本来相见恨晚，那么今日的离别，是不是早有预料。
　　第二日，收到了他的来信，恐怕他亦知晓，昨日一别，再无可期，洋洋洒洒写了几大页，却都是蝇头小字，开始时还工整，写到后来，已是行书，末了收笔，浓墨重彩，收势凌厉，锋芒毕现，却已至绝境。
　　有了他十五万两银子，我既命人收粮，不可能收尽苏州粮仓，但大半已去，这些粮食，当夜就运往西山。粮食刚刚运出，今春欠收的消息已不胫而走。
　　坐在梧桐树下，轻摇罗扇，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有了笑意，一切如我所料，只是不知道这场虫灾会波及多少地方，想到这，心里不由一黯，虫灾到来，有钱人家自然无事，苦的还是穷苦人，本来就已断粮，这一季又欠收，还要交佃粮，他们又该怎么活下去。我为虫灾暗喜之时，恐怕穷苦人早已欲哭无泪，我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只为救自己心爱的人，却期盼灾害降临，岂不是灭绝人性。
　　果然，一切都是有报应的，而且这报应居然还来得如此之快。秦岩被判死罪，别的都是秋后问斩，他却将在夏至殒命，这消息不异于晴天霹雳，击得我冷汗一身。
　　虫灾一来，米商们立即有了动作，打听这场虫灾到底有多严重，波及哪几个地方，派人出去打听，估计回报还要有些时日，我只能寄希望于虫灾再厉害些，而江南的雨季恐怕还有半个多月才能到来，预想中的洪水，会不会有还是未知，否则，要救秦岩，真的无望。听人来报，沈汀洲志得意满，听说天天上酒楼逛青楼，而我，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只得独自一人暗自垂泪。
　　明月楼的邀约，我并不奇怪，只要他能救出秦岩，我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还是得月楼明月阁，我凄怆地蜷缩在角落里，听候他的吩咐，以前自信满满的我不见了，有的只是认命，有的只是妥协，有的只是放弃。
　　“绮儿，我从来没看到你这个样子，不论怎样，我会帮你救他出来，从今往后，你还有我，你就只有我一个人，好么？”他揽过我的肩，将清瘦的我拥在怀里，就要是他的人了，以前也不是没亲近过，就让他抱吧，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哀莫大于心死，我的心死了，给不了我的心，他要我的身，给他又何妨。
　　“秦记没有了，沁园没有了，无绫坊也没有了。”我木然无神地告诉他。
　　“我不要了，我只要你就够了。上次是我犯傻，我——我——后来后悔了，又去找你，可你不睬我， 我不甘心，想跟你耗下去，因为我知道你耗不过我，要知道，我都等了你快两年了，我以为我不在乎多等几日的，其实每多等一刻，我就害怕一分，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他温柔地在我耳旁述说，一点不像平日的他。
　　“你把齐复和小钰交给我，我要他们——要他们——偿命。”
　　“好，我这就叫人把他们带过来，绮儿想怎么处置都成。”
　　“我——我——你要想办法让我再见他一面——最后一面。”重罪死罪在身的人，要见一面是不容易的。
　　“好，我会尽快安排。”他当然要尽快安排，因为我说了是见秦岩最后一面，见过了秦岩，我就会永远在他身边了。
　　“我还要沈汀洲的命，你能办到吗？”
　　“这——”他抬起头看着我，不相信地看着我眼中燃起的狠决。
　　“你做不到？”从他的怀中抽离出身子，其实这一切已远远超出了以前的条约。
　　“不会。不过，要给我时间，相信我，我一定会办得到。”
　　“你当然办得到，你要谁倾家荡产谁就倾家荡产，你要谁下牢狱谁就下牢狱，你要哪个女子，哪个女子敢不乖乖跟了你。”我讽刺地说。
　　“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明月楼长叹一声。
　　“为了我？为了我？一切皆因我而起，那就皆因我而止吧。”我茫然离开得月楼，明明一切皆成定局，却不知道何去何从。
　　沿河而去，一路上三五画舫悠悠来往，丝竹声起，笙歌婉转，好一派歌舞升平之象。不知哪条舫上开了宴席，远远飘来鳜鱼的香味，可我刚闻着一阵，立马觉得恶心，捧着肚子干呕了起来。
　　“小姐怎么了？”莲儿焦急地问。
　　“我——也不知——”话还未说话，又一阵恶心，干呕了一会儿，却是什么也没吐出来。
　　平复了一下心绪，想想不对，前两日是因为坐了船的缘故，那今日又是为何？闻一阵鱼腥就吐，不是怀孕是什么？
　　颓然坐在桥栏上，无知无觉。这个孩子，真是来的不是时候，我刚刚答应了明月楼，却怀上了秦岩的孩子，这可怎么办？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小腹上，将一股冷意传至全身……
　　当日，明月楼为了让我相信他，立即把齐复和小钰送了过来。有了孩子，女人的想法就会变化，可能也与明月楼会救出秦岩有关，对这叔侄二人，我的恨意淡了，而且他们也是受人利用，罪不致死，而且毕竟是一直跟在秦岩身边的人，说不定他还念及些旧情，不想要他们的命。因此，我让管家把他们送到西山去，到时候秦岩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明月楼确实安排我见了秦岩，牢狱之中，他戴着手镣脚镣，每走一步，“咣当咣当”的响声都砸在我的心尖上。钻过手镣，相拥而泣，他是以为自己不久于人世，只留我一人而恨，我是以为不须死别，却将生离而哀。
　　“放心，我已找人救你，你不会有事，一定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在他耳畔低语。
　　“你要怎么救我？不许冒险，我不想你有事。”他怕手镣咯着我的背，一直小心翼翼，不敢用力。
　　“当然——当然是花钱赎人，只要是贪官污吏，见钱眼开，就有办法，你放心，不光我，还有姐夫，管家、和昭、大鹏、小山，他们都在帮忙。你一定要相信我，相信我们。”我耐心地安慰他，好让他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只放不下你，绮儿——瘦了，这段日子，你一定不好过。”他将瘦弱的我搂紧一些，我亦回抱他，恐怕，这是最后一面了，我要珍惜每一点每一滴，不然，往后的漫漫一生，没有了他的回忆，我将如何度过，我只有在他点滴回忆里才能度尽此生。
　　“我可是把家当都卖完了，出去了你别怪我败家才好。”我噙着泪笑语。
　　“西塞山的小院没卖就行，至少我们还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他轻松谈笑。
　　“那我们做什么营生才好？你这几日没事，也好生想想。”
　　“张志和不是说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么。秦家本是海边渔家，到小河边打打鱼总不成问题，就是要有劳夫人织网补网，不知行否？”
　　“我可只会陪着你看白鹭、赏桃花、数鳜鱼。”
　　“只会风花雪月，不知柴米油盐。到时只好辛苦为夫我养你了。”他抚摸着我的脸，笑意淡然。
　　我与他纵情谈笑，忘了闪烁泪光，忘了身处何地，忘了生死一线。
　　早已不知道是怎么与他分别的，有泪也有笑，有喜也有悲，如果今天的别离是为了明天的相聚，那么，山长水阔，我亦会毫不回头。此地一为别，相见未有期。只是腹中的孩子，他还不知道有他的存在，他懂事时我该如何告诉他。而没有我的日子，他将如何度过，应该会有另一个人陪他度过余生，会儿女成群，会笑谈人生，说不定偶尔，也会想起我，想起生命里有一年多，曾有另一个人相伴，有过儿女情长，有过执子之手，也和别的寻常人家一样有悲欢离合，只不过相扶相持的一段路太短，不能与子偕老。
　　
                  第六十八回
　　无喜无悲，或喜或悲。莲儿看到我的样子，只是伏在我身边不住抽泣。
　　“莲儿，只要我与他都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强，你应该高兴才是。”我不知道是在劝她抑或是在劝自己。
　　一早来到济世堂，第一件事当然是看姐姐，秦岚得了那味药，给姐姐服了，还真的有了起色，今天已醒了过来，而且是在孩子的哭声中醒过来了一次。
　　“到现在一直没醒过么？”我问一旁的两个下人，她们害怕地点了点头。
　　“姐姐心里一定牵挂着孩子，说不定孩子的哭声能唤醒她，不如让奶娘把孩子抱过来试试。”其中一个立即跑去叫了奶娘抱着孩子进来。我抱过孩子，想逗逗他，不知是因为饿了还是不习惯我的怀抱，小家伙竟哭了起来，原本他们知道我的想法，一看孩子真哭了，倒以为我故意弄哭了孩子，不由又惊又疑地看过来，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这孩子，可能不爱我抱他呢，怎么一上手就哭啊，难道是想娘了？”我转身朝着姐姐，让她听得更真切一些。
　　“夫人的眼皮子好像动了一下。”
　　“真的？”我盯着她的眼，果然似在动，手指也似弯曲了一下，孩子看没人理他，哭得更响了，姐姐的眼珠随着孩子的哭声转得更快了，最后终于睁了开来，迷茫空洞地望过来，似在寻找什么，我赶紧将孩子放到他的枕边，“姐姐，快看，孩子怪你不理他，都在哭了呢。”
　　她无神地笑了一下，凄惶得不像是真的。我将孩子的小手放在姐姐的手里，孩子竟马上不哭了，床畔，枯瘦与娇嫩的两只手交错在一起，却是这般和谐。
　　秦岚听到消息后也急急地赶了过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听出了他的急切。一进屋，就直奔姐姐而去，似乎没看到一旁的我，他一把将那两只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惊喜交集，自不能言喻。
　　我把能救秦岩的事告诉秦岚，他怀疑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对拿知府的贪赃枉法证据要挟放人并不怀疑，他怀疑的是谁在帮我。
　　“今年虫灾严重，陆周不日将陪新上任的布政司来苏州视察虫灾，我已托陆周周旋，如果以西山近三十万两粮食来换岩弟一命，应该不难。你的法子虽好，可真要弄得鱼死网破，怕也不好收拾。”秦岚委婉地说。
　　我思量着他的话，确实不无道理，只是明月楼，他向来喜欢用这样的手段来解决问题，而我又已答应了他，这可该如何是好。
　　“你有孕了？”秦岚突然打断了我的思路。望闻问切，他竟不用把脉，就知晓我有了孩子，哪里瞒得了他，只好点了点头。
　　“岩弟知道么？”
　　“我也是刚知道，没——没办法告诉他，也怕他担心。”秦岚要是知道了我与明月楼的交易，定不会答应，我怎么能让他知道我见过秦岩的事。
　　他立即为我把了脉，从脉相来看，已经快两个月了，不过一切都还好，他总算松了口气。“我看绮儿还是住在这里稳妥一些，也好方便我每日把脉。岩弟的事，由我来就行。”秦岚要把我留在这里，那明月楼那边怎么办？昨日答应他时本已决绝，不料却有了孩子，心中悔意暗生，可他已经把齐复和小钰送了过来，要想反悔，他肯定不会答应。
　　“不行，姐姐还病着，你又要救秦岩，我不能在这里拖累着。”
　　“你住在这里才能让我安心救他，至于你姐姐，她在慢慢好起来，有你陪着，我也放心。”他毫不相让，一定要让我留在这里。是不是，我的身子和姐姐当初一样，所以，所以要每日把脉，喝药调理？这一想法不是空穴来风，他那时对姐姐就没说实话。
　　“那——让我今日出去一趟，还有些事没办妥。”我与他商量。刚看到他们一家三口相濡以沫的一幕，早已悲从中来，若从今往后，真要与秦岩分开，我们三人恐怕亦活不好，现陆周这里还有希望，未到最后关头，我为何要放弃。
　　“不行，接下来，你哪儿都不能去。有什么事，我自会安排人去办。”秦岚的严峻难得一见。
　　还是趁机偷偷溜了出去，直奔到明月楼府上，还未等他的惊喜慢慢浮上来，我一盆冷水就浇了下去，告诉他我反悔了。
　　他一甩袖子，把桌上的茶壶茶碗全摔到了地上，我早做好了他暴怒的准备，所以并未受到多大惊吓，倒是守在外面的几个下人，立即探了脑袋进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给我滚出去。”他一声暴喝，目露凶光，额上青筋毕现，握紧的双手用力砸在雕花书案上，一支醮了墨的毛笔腾地跳起来，落在一张展开的宣纸上，画了一半的白鹭倾刻间成了墨鸭。而他的手上，也斑斑点点地沾上了几滴墨汁，黑色的墨迹、泛白的关节，曲张的指头，让人看了确实有些惊心。
　　听到外面略顿了一秒后传来的杂踏脚步声，我才反应过来，立时起身向门口跑去，
　　“谁叫你滚了？”
　　他又愤怒地喊过来，当然知道他不是叫我滚，我只是想趁乱浑水摸鱼罢了。所以并未停下脚步，而是一口气跑到了庭院中。
　　他气恨地追过来，一把抓住我。
　　“为什么？”眼中卷起一片怒涛。
　　“我——有了他的孩子。”我像一只可怜的小鸡般，被他抓在手里。
　　“我不在乎。”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
　　“可我在乎。”我的声音坚定无比。
　　“你在乎什么？在乎这个孩子？所以，可以不在乎这孩子的爹？你罗绮能如此恨心？”他不可置信地冷笑着问。
　　“我在乎这个孩子将来可能会认贼作父。”
　　“所以你宁愿他没有爹？”
　　“是。”
　　“你既然昨日已应下，就不容悔改。”
　　“好，你拿出字据来。”我明知道没有，还是装得很认真。
　　“不用字据，我一样可以让你答应。今日你既来了，也就不用回去了。”昨日的温柔荡然无存，今日的他，怒发冲冠，眼神暴虐，满脸戾色。我知道他说得到做得到，他都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怎可让他改变心意。
　　生生落跪，膝下是大大小小的卵石，我却感觉不出一丝疼痛。“我求你。”他喜欢别人俯首称臣，我就服个软又如何。
　　他低头扫了一眼，依然无动于衷。“休想让我答应。”说完拂袖而去。
　　“小姐，快起来，当心肚里的孩子。”莲儿看明月楼回了房，又拉不起我来，只好撕下一大片衬裙叠好了放在我的膝下。
　　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不一会儿，狂风大作。老天看我可怜，也来帮我了，我的嘴角边浮起一丝轻笑。
　　院子里的下人们已忙作一团，收衣服、关门窗、搬花盆，身边的人影来来往往，我却对周遭的一切无动于衷，莲儿着急了，推搡着要我起来躲雨。
　　刚还开得极明艳的杜鹃已经花枝乱颤，没一会儿，就已落红遍地，有几瓣，翻飞到了我的罗裙上。放眼望去，一片滚滚红尘中，犹见那人临窗而立，墨发狂乱飞舞，身形岿然不动。动静之中，他遥望天际，不知是在回想还是在等待，原来强悍的他在风雨将至之时，也会显得如此孤单落寞，明明是迎风独立风雨无惧，我却看到他眼中一片凄惶，不知是费尽心机终不可得的愤然，还是爱到尽处不忍放手的徒然。
　　不知何时，眼前飞沙走石、暗无天日，一道闪电突然撕裂了黑暗，雷声也紧跟着隆隆传来。
　　“这雨——下得愈大愈好。”我不哭反笑。不知道在这风雨将至之时，一旁默跪着的莲儿能否听见。
　　接连着又是几道闪电，闪得人一阵心悸，不知道腹中的孩子是不是会害怕。而窗前的他，脸色一片惨白，原本湖蓝的衣裳也愈发青苍。
　　雷声从天空中滚过，豆大的雨倾盆而下，打在薄薄的单衣上，有些微的痛，一下子，衣服就湿透了，乌发蓬乱，雨水正好顺着发线流下来，整个人就像浸泡在水里一样。一旁的莲儿，试图抱着我，好为我遮挡一些，但这样大的雨，哪能挡住什么，只落得两人一样浑身湿透罢了。
　　我是在赌，赌他心里还有我，不忍我伤害自己。
　　眼前一片雨雾，再无其他。而他，是否还独立窗前，无法彻悟？
　　门“咣当”一声打开了，心中的喜悦也随之而来。微微抬头，透过雨雾，看到一团青蓝的影子向我冲过来，除了明月楼还会有谁。
　　“你不要命了？”他气急败坏地想要抱起我，我却死赖着不起来。 从他打开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已经赢了，所以我不必急着起来。
　　“留着给你，不如不要了。”我满不在乎地笑着，脸上有泪水也有雨水。
　　“快给我进屋去。”他知道我有了孩子，不敢乱用力，就几句话的功夫，他也已经浑身湿透。
　　“你答应我再说。”我期盼的大雨终于到来，此时此刻，我怎会放弃。
　　“明公子，你就答应了小姐吧，她还怀着孩子，要是再折腾下去，怕是要一尸两命。”莲儿跪到明月楼身边，抱住他的腿再三哀求。一尸两命，听起来很是不敬，倒是实话，听在明月楼耳里，更是触目惊心。
　　明月楼看再僵持下去，怕我抵不住，只得答应。我这才让他抱到了屋里，放在了榻上。湿淋淋的明月楼，看着满地的水迹和缩在榻上的我，心中五味杂陈，但还是忍住汹涌怒意，无声地退了出去。
　　几个下人立即拿了衣服来给我换上。换好衣服，雨势渐小，想要走，却因为跪了太久，无法行走。这时，明月楼走进来，一把抱起我，好像我轻如鸿毛。
　　“你要带我去哪里？”此一时彼一时，他刚才可以答应我，现在当然可以反悔，我惊恐地问，心中担忧更甚。
　　“送你回去。”他面无表情地说。
　　他就这样放过我了？我不太相信地抬起头，却只看见了他坚毅的下巴。
　　不敢多问，只能多想，因为怕自己不小心一句话，又打破了这份沉默中的平衡。
　　莲儿一旁打着伞，既要看着路，还要看我和明月楼的眼色，一边的肩头已是湿透。而明月楼的身上，何止淋漓一片，刚刚换上的姜黄绸衫，两边肩头早已浸成深黄，湿答答地贴在他的身上，那片深黄还在渐渐往下蔓延，此时已快到胸前。
　　风雨中的三人，唯有我只湿了鞋子。
　　回到家，望着雨幕，我知道江南梅雨已经提前到来，这场雨，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停下来，有些年头甚至滴滴答答下了一个多月。
　　我要做的，只需等待，哪怕只下十天，整个苏州城恐怕都支持不下去。
　　风雨如晦、相思如绵。
　　那时被迫分离，只为来日重聚。秦岩，再需几日，我们就可以重聚，等待你的，除了我。除了大家，还有我们的孩子。
　　
                  第六十九回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有多少人在雨中愁肠百结，又有多少人在雨中暗自窃喜。我想，除了我外，最高兴的莫过于米商们，这当口，要是手中有大笔粮食，赚取的银两不知是平时几倍。可这本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米商库房里存粮并不足，再加上先前我的收购，他们又想囤积居奇，所以市面上，粮食价格越来越高，一般老百姓已很难买得起。
　　米商们收集了各地的情报，已经外出购粮，但江南各地都遭受了虫灾，又进入了雨季。各地存粮本就不多，再加上无锡、吴兴、常州一带我都已悄悄购过粮食，官府又都采取了保护措施，不让外地商人进城购粮，所以米商们虽然带着大笔银两出去购粮，但现在是有价无市，根本购不到多少粮食。
　　苏湖熟，天下足。苏湖一场虫灾，势必殃及全国，米商们在江南一带买不到粮食，只能到四川一带去买粮。但是水势猛涨，水位上升，许多大船无法经过桥洞，只能用小驳船倒腾，这一来一去，没有一个月不可能回来。而船只，沈家所剩不及秦家一半，光靠沈家自然不够。
　　雨下到第五天，灾民们已冒雨涌进城来，官府没办法，只好把紧城门，不让灾民涌入，这样一来，城墙下从四面入方聚集了几万灾民，好在是初夏，他们搭了棚屋，挤在一起还能凑和，粮食没有，官府赈灾不力，他们只有挖野菜、采野果。和昭来报，苏州城外十里地，连草根都快挖完了。
　　“去西山运一船大米来，在四个城门口支上几口大锅，保证每个灾民一天有一碗粥喝。灾民太多，怕有些人从中生事，你再带上几个身手好些的，去维持一下秩序。”我不能守着一大堆粮食眼睁睁地看着灾民饿死。
　　第六日，官府召集城里的几大商号商议救灾事宜，出钱的人不少，沈家也相当积极，准备出船运粮，秦家自然不会落后，我可以把所有船只调回来运粮。如今是有银子也有船只，就是没有粮好买。现在的粮价，已经高不可攀，整整比原来涨了近十倍，而且还在继续往上涨，全城商号凑出的五十万两，估计再过两日，就买不到原先价格的十分之一了。
　　知府着急得跳脚也没用，全城商号都出力了，但就是没粮食可买。一群人不欢而散后，我让和昭悄悄地与知府的谢师爷联系上，约知府晚上见面。
　　站在船头，小雨淅淅沥沥，天地无际，唯我雨丝万缕，莲儿抬着胳膊肘儿举着伞，累了换个手，好像换了好几次，而我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不一会儿，岸上一顶轿子匆匆落下，一个瘦小的中年人抬头看了看雨，有些不奈地走了出来，没两步，皂靴已湿，就连袍沿上也有了点点滴滴的雨迹。来人正是苏州知府王世襄。
　　见过礼后，我引他到船舱坐下。将顾渚紫笋端到他面前后，我轻轻地吹开水面上的几片浮芽，却并不急于开口。
　　王世襄终于耐不住，抛开了面子先开了口。“秦夫人此次相邀，不会是真的只请本官喝茶吧？”他腆着脸不急不慢地问。
　　“王大人，你刚刚悠闲喝茶的时候，我是在想，不知道城门外的几万百姓，此时此刻会是怎番光景。一时怠慢，请大人海涵。”我放下手中的茶盏，表情凝重。
　　一听此言，他略一惊愕，立即又浮上一丝痛惜之色。“手中无粮，我这百姓的衣食父母，不好当啊。”他长吁短叹几声，肩上责任推卸得倒快，还不忘赞自己一声，真是高明。只是我太了解他，明知他逢场作戏，却也不想当场揭穿他。
　　“今上午，王大人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全城商号有钱出钱，有船出船，有力出力。我们秦家，只要王大人一声令下，几百艘船倾刻就可出发，为苏州百姓运粮。”我信誓旦旦，更不忘抬高他几分。
　　“本官也为今日众商号气势所动，更不敢有一丝懈怠。只是——”他欲言又止。
　　“王大人体恤苏州子民，此番心意，妾身早与大家感同身受。所以，秦家已在四方城门设了粥铺，保证每个灾民每日能喝一碗。”
　　他早已心下了然，否则不会应约而来，但面上仍作出钦佩之色。“本官代苏州子民谢秦夫人乐善好施之心。”他真的站起来向我一揖，明知道他只是做个样子，我还是站起来还了礼。
　　“如今江南各城，灾害连连，民不聊生，我虽一妇道人家，亦不能坐视。”我谦恭地回他。他正在对面猜测我的意图，我更不能先亮了底牌。
　　“秦夫人善举，当为世人楷模。”这老奸巨滑之徒，还在跟我打哈哈。
　　“只不过举手之劳，岂能当此殊荣。对我们商家来说，一方安定，生意才能兴隆，于己于人，妾身都不愿意看到苏州因时下的天灾，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听说南京布政司要派人来巡察灾情，王大人有用得着秦家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我拿起几上一小口芡实糕，慢慢地咀嚼着，一缕淡淡清香和着舱外的雨气，弥漫开来。
　　喝了口茶，他不经意地看向窗外的淫雨霏霏，知道自己处在下风，不得不先问了出来。“有夫人襄助，是本官之幸，更是苏州百姓之幸。只是这粮食——”王世襄期待地看着我。
　　“能为百姓尽一份心意，为王大人尽绵薄之力，是妾身的本份。如今局势，最缺粮食，秦家因船运便利，月前恰从四川一带运了几船大米回来，共有两万石，按时下有价无市的行情，少说也值三十万两吧。只要王大人需要，我可立即着人运来，分文不取。听说全城商号凑了几十万两银子准备赈灾，大人要是找个牢靠的人从中周旋一下，这几十万两银子，就是大人的了。”我为他打的如意算盘自然能引他两眼发直。
　　南京布政司本来这两日就要来巡察，赶上连日阴雨，要延迟几日才到，如果王世襄答应的话，我把几船粮食运到，陆周到的时候应该可以看到他赈灾得力的一幕，往上一报，他定能因政绩突出而受到嘉奖，更何况还有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落入他的腰包，他不心动才怪。否则，一城流民，几无米粮，朝庭追究起来，他王世襄就有得受了。两相对比，这生意是相当划算了。
　　“秦夫人真是雪中送炭，我代全城百姓感谢你仗义疏财、恩泽一方啊。”王世襄一听数字果然动容，这当口，他连二千石粮食都弄不到，更何况是两万石，至于几十万雪花银，自然更让他心花怒放。于是立即起身向我深深一揖，我忙又起身还礼。
　　“王大人不必言谢，为大人分忧，是我秦家分内之事。只是妾身夫婿，因受奸人所害，至今还关押在狱中，妾身只望大人能秉公而断，还我夫婿一个清白。”
　　他当然是聪明人，立即会意，并承诺回去立即办理。
　　“王大人可否给个准信，我们秦家和底下的伙计们也都盼着呢。”一手交人一手交货，这是道上的规矩。
　　“本官连夜重审，最晚不过明日午时即可放人。两万石数目巨大，夫人运粮，不知来不来得及？”他小心地提醒我。让他秉公而断，还秦岩清白，我这么说只是给他台阶下而已，什么连夜重审，估计今日谈妥后，他回去即可高枕无忧了。
　　“妾身回家后，连夜调两百条船来，明日午时定能运到，只是到时，可能要劳烦王大人亲自前来验看一番了。至于地方么？我看还是明日再定较妥。”人命关天，我不能不防着他一些。
　　“自由秦夫人定夺。”他喜形于色。
　　“妾身还有一事相求，不知王大人能否应下？”
　　“秦夫人尽管道来，只要本官能办之事，自然万无一失。”
　　“这事，对妾身来说是大事，对王大人来说，自然是小事一桩了。”求他之前先给他戴顶高帽子，让他得意忘形最好。听我此言，他果然十分受用。
　　“别无其他，我只要王大人判那陷害之人一个死罪即可。”我说得十分轻松，好像关系到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只鸡一只鸭的生死。“我想——这点小事，一定难不倒王大人。”
　　他脸色一转，随即沉思起来。我立即又道，“生意上你死我活，本是常事，但要致人死地，恐怕不是善类，王大人理当为民除害。今日不除，万一哪天，大人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他的手中，他将矛头指向您，也不无可能。何不趁此机会——永绝后患呢？”沈汀洲为了陷害秦岩，肯定与王世襄之间有交易，这个把柄，他王世襄能让人时时握着来威胁自己么？何况他放了秦岩，沈汀洲岂能善罢干休？如果他王世襄聪明，自然不能留下这个后患。
　　“这事恐怕一时办不妥，两人一进一出，我要费不少心思啊。”王世襄为难地说。
　　“这有何难，想必王大人给秦岩的罪名是私运货物与敌通商吧。他沈汀洲祖上也是东海渔家，私运货物与敌通商这名头，归在他头上，再恰当不过。不信的话，大人大可以派人去太仓、南京一带查实。”我提醒他。
　　“秦夫人此话当真？”
　　“确信无疑。”
　　“不过——此事要找出证据定案，恐怕要花些时日才行。”他当然还有条件，岂会这么便宜我。
　　我知道两万石换一人生一人死，这生意他吃亏了。“那么我再给王大人两万石，大人能在两日内办好此事么？我看，这买卖再划算不过了。”他聪明的话，可以再让全城商号捐出十万两来，加上先前余下的二十万，正好买下这两万石粮食。这样一样，他可以平白多出六十万两银子来。我知道他是贪得无厌之徒，就不相信先前的三十万敢拿，现在的三十万不想要。
　　“姑且一试。”他明明已喜上眉梢，居然还跟我装蒜。
　　“在大人眼中，自然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就不用谦虚了吧？”
　　他知道没必要在我面前故弄玄虚下去，反倒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别人的生死在他眼里只如草芥，跟政绩、官职、钱财相比，就更算不得什么，他步步为营、小心翼翼，为的不过是自己的荣华富贵罢了。
　　因为这几日常有呕吐，所以命船一直停在原处，刚刚把王世襄送走，我却并不急于离开。
　　看天色已晚、夜雨连绵，莲儿唤我回去，而我在思考的却是，四万石粮食之外，还有两万石，我应当如何处理是好。有了这四万石，苏州百姓应该能熬上二十日，离米商们从蜀地运粮回来的时日相差无几，应该不成问题，那余下的两万石，可以让于大鹏卖到无锡、常州、吴兴几城去，毕竟一开始我买入了不少。当然，从中谋利，本是商人本色，毕竟为了这六万石粮食，我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上面，并非欲求不满之人，只要能得三十多万，把秦记、沁园、无绫坊的本钱拿回来就行了。
　　
　　
                  第七十回

一场急雨过后，久违的月亮从厚厚的云层中露了一下脸，就又急急忙忙躲了起来。四周漆黑，风声在耳，几十条船满载着大米等候在胥口，还有一百多条正伏在黝暗的远处。如果王世襄使诈，我亦可让大部分船安全撤离。王世襄还想做下一笔买卖，那这一次他不应该耍花招，但我对他还是不得不防。
　　河面上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渔火，由远及近，在风中摇曳。隐在两岸的十几个人陆续来报，王世襄已接近胥口，只一条船，估计带的人不会多，那么，眼前这艘大船是他无疑。
　　待船靠近，对了事先说好的暗语，旁顾四周，见并无官兵，我才放心地钻出船舱。夜风中，只见王世襄站在船头，而他身后不远，借着昏黄的灯火，看到秦岩赫然而立，我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王大人践诺而来，妾身亦不会失信于人。”我转身指向黑压压的一片船只说，“大人请看，这里停泊的都是粮船，一共一百船，河道太窄，停不下太多，还有一百船在湖口待命，只要大人一声令下，船工们即刻启程，将二万石大米运到指定地点。”那师爷找了几个身手不错的人早在于大鹏引导下跳上了我们的粮船验货。
　　“秦夫人好魄力，短短一日就已备好。”他望了望岸边一排黑影，会意地笑了笑。
　　这么多粮食怎可在一日之内装好运来，其实我早有准备，与他约谈之前，就已让于大鹏和孙小山装好这些粮食，如果他不同意，我就会走第二步棋，将这些粮食全用来周济城外灾民，不出几日，我定能对他们一呼百应，到他王世襄对秦岩动手之时，鼓动成千上万百姓进城抵制，看他王世襄如何应对。当然，最好不走这步棋，怎么说也是一步险棋，弄不好会出乱子。怕到时候秦岩是救出来了，却连累无辜甚至伤及了百姓，这样做，与我内心所想毕竟是背道而驰的。
　　“生意不是只做一回，我们商家，讲的就是信誉二字，岂可弄虚作假。”我提醒他，这只是其一，如果还想做第二笔生意，最好谁也别耍花招。
　　“那是当然，一回生两回熟嘛。”这桩生意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他自然明白这一点。
　　谢师爷附在王世襄身边耳语几句后，见有两人将秦岩送了过来。明灭的灯火中，他面容清爽、衣着整齐，想必是王世襄特意给他梳洗过。只是整个人清减不少，慢慢伸出手，十指相扣，紧紧相缠中，仿佛已分离了一生一世般恍惚。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只寥寥数字，却已道尽心语。没有什么比看到他让我更加欣喜。
　　“我没事，辛苦绮儿了。”他低声耳语，却字字深情，手也分明握得更紧了。
　　“等这边事了了，我们就坐车回去，一切——待回家后再说。”我悄言安慰，然后放开他的手，对着另一船上的王世襄说，“王大人，两日之后，我们再约，后会有期。”我把这里的一切交给于大鹏去处理。
　　“两日之后，定当应约而来，后会有期。”王世襄郑重承诺。
　　和一个贪得无厌之人以金钱做交易，没有什么悬念可言。一切比我料想的都顺利，不过两日光景，秦岩已在我身边，恍如梦中。
　　至于两日后的交易，有秦岩在，我大可不必操心。
　　车声辘辘，与他坐在车上紧紧相拥，喜悦的泪水早已盈睫。黑暗中，寻找着彼此的唇舌，轻轻一点，却已不堪等待，密密相缠，嘤声断续，如饮醇酿，甘之如饴。终于到家中，他牵着我的手，缓缓穿过厅堂、花园，与知情守候的下人们一一含笑寒暄，只待我们两人时，他倏地敛起笑意，将我嵌在他的怀中，恣意爱怜。不知何时，又一场急雨落下，雨打窗外芭蕉，将所有欢语隐去。
　　第二日，知道我有了孩子后，秦岩喜不自胜，把一切都揽了下来，什么都不让我做，哪儿都不让我去。他自己叫上和昭，按我下一步盘算，雷厉风行地安排去了。
　　而我在家也没有闲下来，忙着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这镯子，小姐不要了吧？”莲儿从箱底翻出那一只镶金嵌玉的镯子来问我。
　　瞄了一眼，原来是明月楼的镯子，难道我一直没有还回去？当时随便一放，也许忘了吧。我还是接了过去。“是不要了，不过——还是我来处理吧。”我将镯子随手放在袖中。下午约了姚敬和周正明，这镯子本来就是明月楼在无绫坊送与我的，不如让姚敬在老地方还给他吧。沁园那儿，我自然不便前去，好在有谈筝，我让她给大家送了些小礼物，也算是不枉与大家相识一场。至于谈筝，秦岭谴人送信来说他已到泉州，待他们见过后，还是在年底完婚，只是到时候，谈筝必是要远嫁了。
　　两日里，秦岩将余下的两万石交和昭秘密送至各城卖掉，价格虽然不是最高，但已比原来我买进时高出许多，整整三十万两。两日后，沈汀洲身陷牢狱。事后才知，秦岩先给了一万石，待沈汀洲人头落地后，再将余下一万石送上。王世襄冲着这空手套白狼得来的一大笔银两，动手很快，还未待他家人着手营救，刽子手早已手起刀落，十恶不赦之人即身首异处。
　　那一袭绯衣的男子，就此留下一个梦魇，午夜梦回，常惊得我大汗淋漓。沈家与秦家，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禾家，本就有血海深仇，我不过是被逼无奈，才起杀机，但真当一个鲜活的生命从此消逝，谁都无法无视，更何况我本来心地纯善，却从此手染鲜血，怎能安然而睡。幸枕边有秦岩相伴，不然，这一生，恐再无宁日。
　　最让我无法释怀的，还不是沈汀洲，而是在天灾中忍饥挨饿以至死去的百姓。半个多月后，坐在吴兴西塞山的院落里，我才得知，那四万石粮食交与王世襄后，他将其中三万石换了全城商号前后捐出的七十万两银子，另又留下了一万石高价入市不说，就那三万石，他以及他手下一干官吏也并未悉数发放到灾民手里，估计又有克扣，从中渔利，以致百姓忍饥挨饿不说，更有病重体弱的一百来人因此饿死。
　　听到这一消息时，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的梅雨刚刚过去，河水已淹没了一些低洼的地方，听说整个苏州城有一小半人家进了水，苏州已成为一座水城。江南一带饿死、淹死者不计其数，陆周与布政司亲临苏州，看到王世襄赈灾得力、治理有方，使苏州成为江南受灾最少一城，上报朝庭，王世襄因赈灾得力，不久后入京任职。我听说一切后，再出离愤怒却已无计于事，这世道，昏暗如此，凭我一己之力，又能如何，况我虽晓大义，却仍是一个有一己私利的妇道人家，再纯善，也不可能置自己至亲至爱之人于不顾。
　　“这不是你的错，尽力了就行。”秦岩剥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递到我的唇边，这是前几日秦岭从岭南送来的。“多思伤身，到时可别生出个皱着眉头的孩儿来。”
　　就着他的手将荔枝含在口中，“只要别像你黑着脸就行。”我故做轻松道。众人的命运都是纠葛在一起的，我的所作所为，怎会不影响别人的命运，只是无法猜测，如果当初不预先收购大量的粮食，是不是百姓们就会好过一些。秦岩说得没错，米商们照样会囤积居奇，王世襄之流照样会中饱私囊，小官小吏们照样会从中渔利，发灾难财的人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但我不能因为这些理由而减少自己的罪恶感。
　　“不是白了好些么？绮儿难道不觉为夫现在——比以往更潇洒倜傥？”他在暗无天日的狱中呆了不少日子，真比先前要白了一些，看起来也儒雅许多。
　　“是更风流些吧。”得空还是不忘讽刺他一番，谁叫他当初拿小钰来气我。更气人的是，他把齐复和小钰都放了，问起那五万两银子的事，齐复说全让明月楼拿走了，他竟信了，可我哪能相信这两个人。
　　苏州已成伤心之地，早无留恋之处，秦岩出来后，立即带我到了吴兴西塞山。因他知道当年我外婆一家全被洪水卷走，整个村子没留几个活口，他将院子建在了山坡向阳之地，所以，此次洪灾，倒是安然无恙，也成了我们南下的第一站。因为我有孕在身，而且才三个月，实在不宜长途跋涉，所以要在这里呆上一个月后，才能南下。院子不大，住不下太多人，秦岚和姐姐他们在太湖西山住着，一个月后，他们会和我们一起随秦岭南下。
　　离开苏州的时候，秦记换成了明记，无绫坊却并未改名，听说沁园我住过的那间屋子，让明月寒改成了绮居，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时，我想到的却是“奇货可居”四字，商人么，总是重利的。
　　一切都已恢复平静。这一个月里，我与秦岩不事生产，他闲时到西塞山前钓鱼，我则坐在梧桐树下作画，晚了，一起到杏林溪畔散散步，过着逍遥的日子。
　　莲儿放心不下两个弟弟，又离不开这片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太湖，最后留在了西山。她两个弟弟与江儿很玩得来，钱进也只得江儿一子，我干脆让姐夫将莲儿许给了钱进。钱进刚刚从西洋回来，劳苦功高，刚回家没几日，就得了个能干利落又美丽大方的媳妇，自然高兴。
　　南下之前，又绕道去了翠屏山见了福叔福婶，还有锦儿和小福。本来是想把锦儿带上的，可是小福不愿意，原来他与锦儿争争吵吵倒争出了感情来，我褪下腕上的玉镯送给锦儿，又留下了五千两银子，足够让小福在吴兴城里头开间绸铺。也给匆匆赶过来的绢儿和伍长春一笔银子，如果两家人一起做生意则更好，相互也有个照应。我把这个想法对绢儿和伍长春说了，他们也很愿意把无绫坊和沁园的模式搬过来。
　　在爹娘的坟头叩拜后，我们与他们挥泪而别。此地一别，来日方长，却不知何日才能重逢了。
　　因为乘船相对平稳一些，姐姐身子还未痊愈，而我又怀有身孕，所以船开得极慢。
　　登临远望，枕流苕溪的古城吴兴已渐行渐远，爱意彷徨中的悠悠过往，已成昨日回忆。唯见翠屏苍茫，灵峰峭立，千百年不变地默默注视着芸芸众生、人间万象。
　　
　　
                  尾声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这个尾声算不算狗尾续貂.只不过想看到更多的人幸福,留下这样的结尾,其实是为以后做点铺垫,万一哪天空闲一些了,还可以继续另一个故事.等国内战乱平息后,他们终会拖儿带女重回故国,恩怨总是难了,说不定他们的孩子还是会重逢,还是会有一番恩爱情仇.
我的新坑已经开挖,<<云我无心>>,现代小白文,应该比较轻松,不过只是语言上的,故事还是会曲折,帅哥美女们还是要受到无尽的感情折磨,不相信的话,大家就拭目以待吧.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我们来到了福建泉州，一个依山傍海的古城，秦家人改回了原来姓氏，开始了平静安宁的生活。那天冬天，谈筝远嫁泉州，终得美满。
　　年末，我顺利诞下男孩，取名禾煦。过年时，锦儿和小福来信，两人一个月后要成婚，邀我们一家去喝喜酒，可我还在月子里，即使再过一个月，孩子还那么小，根本去不了，徒留些许遗憾。春天时，得到莲儿来信，她也有了孩子，看来，西山是越发热闹了。她信里还说，张紫英刚刚诞下了沈汀洲的遗腹子，却因难产，产后没两个时辰，就追随沈汀洲而去。后来是明月寒与沈汀兰收留了这孩子，这是沈家唯一的血脉，沈汀兰又还未有孩子，自是当亲儿子一样对待了。
　　莲儿也传来了明月楼的消息，对他如今纵情欢场、三妻四妾，我是毫不惊讶，因为他本来似乎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兜兜转转，又重回了老路而已。
　　三年后，姐姐的睦儿和我的煦儿略大。北方却战乱频起，朝庭已显油尽灯枯之象。因怕受波及，我们举家外迁，远涉重洋，到达东瀛，终于与我哥哥罗经纬和嫂嫂嫣然相见，他们也已有了两个孩子，大的叫罗念翠，小的叫罗念屏，兄嫂不仅生意做得很好，骨子里也对害死爹娘之事一直耿耿于怀，给孩子起的名字中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还是想念家乡，想念家乡亲人的。毕竟是自家人，事情又过去了五六年，这五六年来，他们两人也都在悔恨自责中度过。死者已已，生者却还要继续，我和姐姐自是与他们夫妻二人前嫌尽释。
　　身在他乡，心思故地。只是无尽的乡愁，终有一天会把我们带走，带回到魂牵梦萦的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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