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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悲傷 by 聿日(聿旸) 
  

文案：
任泉是受虐儿,
没有好好受到照顾的他,
有著令人不忍的儿时回忆。 
商子隐的到来开启了任泉的心灵,
第一次,有人这样伸著手不愿收回,
就像,商子隐对任泉付出的爱一般。
爱,没有所谓的对错………
任泉的学习障碍由于商子隐的爱而有所改善,
更发现了任泉的天份所在。

罗云生的出现是毁掉一切的幸福的征兆,
商子隐和任泉决心面对,
他们唯一的希望只有一个,
遗忘过去的悲伤,跟自己的宝贝一起回家。


楔子 
那一天，走過往中庭必經的小院子，卻發現一片接著一片潔淨的羽毛從天上飄落。 
這兒不是市區，從半空中飄下羽毛不是一件值得訝異的事情，在這裏工作已經有七、八年的時間，偶爾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小林子時，總是會有小小的羽毛飄落，不是很完整，絨絨地仿佛木棉樹的白棉像這樣完整的羽毛，還是第一次看見，而且一片接著一片，若不是這兒不曾下雪，現在也只是秋天，或許真的有那麽一瞬間會 以爲是雪。 
他忍不住擡起頭，接住其中的一片輕柔，眯眼望上頭瞧，五層樓的高度，高了些，隱隱約約中，只能瞧見一個小小的影子在頂端，一雙不大的手，不斷灑下片片白羽。 
心驀然一動，爲那小小的影子縮緊。
恍然了好久，才想起小影子蹲坐的地方危險，正想跑進樓提醒，另一個影子從小影子的背後抓住那纖細的身型，很快地遠離視線，只留下一片又一片的白羽，從半空中飄落又飛起……
第一章 
臺北一有名的男同志酒吧裏，正值午夜時分熱鬧時段，有的兩個兩個一對在桌邊吧台旁說說話，有些則在包廂裏一群好友聚集在一起聊天。 
這樣的景象可以說是每一個酒吧裏常見的鏡頭，然而今天有些不一樣，在場有不少人的心思不在找尋情人，與喜歡的人聊天上，一雙眼睛總三不五時地瞄向靠右邊角落最大的包廂。眼光中有羡慕，有渴望，有欣賞等各種說不出的滋味。 
“這樣說來你到了那裏之後，我們可以聚在一起談天的時間不就變少了？”包廂裏一個爽朗的聲音有可惜的味道，說話的人身材雖不魁梧但修長，一張性格的臉蛋說不上俊美卻充滿瀟灑粗獷味，不論是對男對女都算是一個吸引人的發光體。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院長跟我說那兒挺缺人幹手的，加上地點偏僻所以很可能大部分的時間都會待在院裏吧！”答話的男人同樣有著修長的身材，不同的是一張好看的臉龐充滿書卷味，金色無框眼鏡架在鼻梁上，掩飾了底下幽黑眼瞳暗藏的另一種不爲人知的味道。 
這兩人同樣都是傑出的時下青年人，粗獷的那個是某大公司的程式設計師，身邊常常帶著一筮黑色手提電腦，雖然稱不上人人皆知，但在同業之中，只要提起季威揚這三個字，不知道的人還真的是屈指可數。 
另一個是頗具名氣的精神科醫師，雖然才不過二十七的年紀，但在就學期間就已經因爲一篇論文而名揚醫界，實習階段更是受到自國外前來指導的名醫賞識而提出邀約，邀請他在實習階段結束後到德國任職，接下來短短的幾年中又因爲發現了不少隱藏性病例提出療法而著名於國際之中，凡提起商子隱三個字大多都得到欽佩妒羨的眼神。
“那下次改成有空我們一起過去找你吧！反正又不是多遠的地方。”笑著說話的人是許文雋，他是某知名大學的教授，另外在一邊的還有身爲建築師的駱偉傑跟藝術工作家安凡。 
他們五人雖然稱不上跺一步腳便可以震動天地的知名人士，但是在自己所屬的職場裏都是數一數二的青年才俊，不一定有非凡的容貌，也不一定有仿人的背景，但是登門求親的人用踏破門檻這四個字來形容也不爲過。 
可惜這幾個出色的男子雖然都已經到了適婚年齡，但是這一輩子只要是站在臺灣這一塊土地上，就不會有結婚的可能。誰讓他們全是確確實實的同性戀者，對女人沒興趣，除非臺灣哪一天明定了同性戀者可以結婚的條令，要不然就不可能出現結婚的機會。 
五個人裏季威揚、駱偉傑和安凡三個都已經出櫃，駱偉傑跟安凡的父母還算開明只好把傳宗接代的希望交給自己另外幾個兒子，而季威揚的父母只差沒登報宣佈斷絕父子關係而已，從四年前出櫃開始，到現在都還沒進過家門。 
至於商子隱跟許文雋兩人不是不願向父母坦白，而是難以出口，許文雋的父母都是出身書香世家，個性溫和卻十分保守，一日一跟父母坦白自己的性向，他肯定是不會被趕出家門，可是他的父母必定會活在自責的生活裏，認爲自己錯誤的教導才會讓兒子走上這一條路。 
因此，他決定這個就當成永遠的秘密，坦白不過是讓自己悶在胸口的一口氣得以抒發，卻會造成父母一輩子的傷害，不如不說。 
商子隱的父母則是純樸到不像世上人的果農，這一輩子兩人就在梨山的林區裏種種果樹栽栽菜，憨直的個性也不在乎果樹不灑農藥沒辦法賣得比別人好，只要生活過得去哪需計較，不大的屋子裏連個電話電視都沒有。 
夫妻兩閑來無事就牽著手在不曉得走過幾百次的山區裏散步，兒子考上了醫學院他們也不太清楚那是什麽，只知道是幫人治病的醫生就很高興，有人跟他們道喜直說平安健康就好、平安健康就好、平安健康就好…… 
呵！老實說，商子隱若跟他們坦白自己的性向，他們大概連同性戀是什麽都不明白，不明白的事沒必要去困擾老人家，哪天若是跟他們說了，大概也只會回一句平安健康就好吧！ 
“這個主意不錯，我曉得那兒目前有一塊地正出賣，價錢挺合理的，乾脆就一起出錢買個地方大家聚會時也方便，圖就由我來設計如何？”不愧是身爲建築師的駱偉傑，馬上就提出一個讓大家點頭的主意。 
“不如這樣更好，地方蓋大一點，最好是能永久居住的環境，反正我們這幾個大概將來都不會住在人多嘴雜的地方，哪天若是年老還找不到伴，幾個朋友住在一起也不錯。” 
許文雋也跟著提出建議，他們幾人雖然不是同時認識的，但是相交也有五、六年之久，彼此的個性觀念都相當合得來，很確定對方不會爲了隱藏性向而娶妻，然而同性中要找能一輩子相處的伴侶並不容易，人多多少少都是怕孤單的，確定有個不孤單的環境，會讓自己的生活更踏實點。 
“若是有人有伴怎麽辦？” 
“還是一起啊！難不成怕我們搶？” 
“去你的，我是怕有人妒忌羡慕。” 
“放心啦！真要妒忌羡慕我們自然會說，我們之中可沒那種只會悶在肚子悶不吭聲的人。”都幾年的朋友了，對彼此的性子了若指掌。 
“況且我才不信我們真的會找不到可以相處一輩子的伴，你們說是不是？”語氣是充滿著自信的，並不因爲將來有太多的不定性而氣餒。 
“沒錯！”幾個人舉杯互擊，臉上都帶著堅毅的笑容。 
他們，不是遊戲人生的人，對每一份相遇都很珍惜，來來往往的人潮裏，相信必然有願意與自己相處一輩子的他。 
“太好了，那就這麽決定吧！” 
“敬未來！” 
“不如敬自己吧！”未來若沒有自己，有怎麽稱的上？ 
“我說是敬永不放棄。”慢條斯理的音調，帶來更多的笑語，吵雜的聲音，有時候像是溫暖的陽光，惹得所有的視線全集中在那一道仿佛可以稱之爲永恒的光芒裏而難以自拔。 
幾無人煙的山上，蓊郁的樹林蒙著一層淡淡霧氣，林間隨時可以聽見鳥鳴，五花八門的鳴聲此起彼落，每一天晨起時分，山間景象總是無比熱鬧。這裏已經是國家公園的範圍之內，除了原來便住在此地的居民之外，甚少出現人工建築物，因此一楝白色不是有綠色爬藤蔓牆的大型建築物便顯得格外突兀。 
建築物最高的足足有五層樓之高，但大部分都是兩層式建築，除了建築物本身之外，還有清幽淡雅的廣大庭園，再加上圍牆內外高大直聳入天的樹木，整個環境幽美如世外桃源一般。 
這裏是臺灣某企業人士在去世之前用盡所有財産建立的地方，現在由其子孫與英國十大企業之一經營。 
只是此地並非營利事業，當年蓋這裏的人是因爲明白家中有精神病患者的苦處，才建立了這麽一個幽雅的環境，讓每一個患者都可以自在生活。 
在許多的考量下，這裏並不收容有攻擊性的病患，每一楝建築物都是不同科，有良好的醫生及看顧人員給予患者最適當的幫助。 
“新的大夫是C棟的嗎？”一大早宿舍長拿到新的人員名單馬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因爲這裏偏僻的關係，所以雖然每一年院長都極力聘請知名醫生駐院，但是得到的大多都是否定的答案。 
其實以院方給予的條件，並不算差，但是院長本持著當年祖父蓋此療養院的宗旨，在邀請每一個醫生之前都經過相當多的考量。他們要的是同時擁有能力與醫德的好醫生，對待病患可以有很好的耐性。 
都已經七、八年的時間沒有新的醫生了，在這裏的也都是有一定年紀的醫師，大家相處在一起有的長達數十年，早成了無所不談的好友，有的乾脆決定在療養院附設的醫生住所跟大家當鄰居終老。 
但是人老了總有不能兼顧的時候，他們還是需要新的醫生進駐，來維持這麽一個和樂的地方。 
“是啊！相當不錯的一個年輕人，我本來想說人家正值黃金歲月，再加上年紀輕輕就如此有爲，應該不會答應我的邀約才是，沒想到他跟我要了院裏的資料之後，隔天便一通電話定了下來，甚至連待遇都不曾跟我討論過。”這年頭向這樣的醫生不多了，尤其這麽年輕又未婚，將來的歲月只能跟一群病患跟老頭在一起，他自己也覺得好像虧待了人家。 
“這真是太難得了！”宿舍長也深吸一口氣又歎出，不是她對人性失望，而是這兒的環境清幽，除了他們這些已經看過不少人生的人之外，恐怕大部分的年輕人都待不久，若是她年輕個三十來歲還是小姐一個，她大概也不會選擇待在這種地方工作吧！“負責那一方面的？” 
“幾乎是大部分他都有經驗，不過我想學障跟心理科最缺人手，所以我想調到那一區。” 
“也是，張大夫年紀大了，沒辦法應付那一群孩子，最近心理方面的症狀更是千奇百怪，讓年輕人來接手的確是比較好。” 
“我也是這麽想的……對了！小泉那孩子……” 
“還是一樣。”宿舍張歎息，兩個人手裏拿著資料跟簡單的早餐走過A棟跟B棟之間的長廊，四下綠色草坪與頂頭透明遮蓋上的綠藤，在陽光的照耀下露珠閃爍耀眼光芒，稍遠處小小的噴泉忽地高漲，不少晶瑩的水珠兒飛過池面，落在玄武裝飾的地板上，再滑到外緣的草地。 
當初蓋這裏的人對一景一木都非常用心，每一個小小的角落都可以讓人感覺愉快與平靜。 
“都這麽多年了，張醫生想過不少辦法，但是現在除了願意一起坐在教室裏跟其他孩子一起學習外，還是不肯讓其他人碰他。” 
“看看當年他倒在療養院附近的樣子，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一入樓，院長下意識地往角落靠窗的地方看去，果然看見一個少年懷裏抱著娃娃，目光看著外頭變換花樣的噴水池。其實少年已經有十七、八歲的年齡，若不是身材嬌小又長得可愛惹人心疼的模樣，這麽大的一個男孩子抱著娃娃坐在落地窗邊的長椅上怎麽看都顯得奇怪。 
少年當初來時只有十四、五歲的年齡，嬌小的身型瘦弱的可怕，身上全是被鞭打及燙傷的痕迹，小小的一個人就捲曲在離療養院不遠的路上，被帶著孩子到外面走走散步的護士看見，連忙找人把孩子帶回來治療。一開始他們還以爲孩子只有七、八歲的年齡，除了因爲身型上的關係之外，還因爲他說話的方式似乎連八歲孩子都不如。在張大夫長時間的觀察下，才發現這孩子並非智商不足，而是學習障礙患者，可能是因爲家庭環境的關係，不但不曾讓他受過適當的教育，還反方向的虐待與欺淩，讓這孩子無法得以順利成長，才會造成智商不足的錯覺。 
發現問題所在之後，慢慢花時間跟他溝通，終於明白這孩子已經有十四歲大快十五歲，到了小學二年紀家長因爲他有學習障礙的問題誤以爲智商不足，乾脆把孩子帶回家不讓他出門丟人現眼，學校的老師知道後也沒有做其他的正確處理，就讓這麽一個天真的孩子斷送了受教育的機會。
孩子的父母有事沒事便將怒氣發在孩子身上，加上是窮苦人家，覺得將這麽一個白癡小孩養大實在是沒必要，在一次泄怒之下發現差點將人打死，不敢送醫，乾脆直接開車上山將人給丟在療養院附近。 
後來院方終於可以跟孩子溝通之後，取得他父母的地址，想試著跟兩人找出解決問題的辦法時，才從鄰居口中知道兩人早已經搬離很久了，時間大概就在將孩子丟下沒幾天的時間，可能是怕孩子若死在山上，出了問題警方找上門。 
別說沒跟鄰居說以後的聯絡方法了，連家裏的東西都是能搬就搬，留了一堆東西下來，讓房東很難處理，最後一個月的水電費跟房租也沒繳清。 
“小泉，早餐吃過了嗎？”兩人走到少年身邊，離著有一段距離便停下，怕驚擾了他。 
小泉轉過頭，一雙洋娃娃一般的眼睛看了兩人許久才點點頭，“吃過了。”聲音小小聲的，字句間緩慢，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先經過斟酌一般。 
“今天早上吃什麽？”兩人曉得他有語言障礙，所以對他說話的方式早已經習慣。 
大大的眼睛眨動。 
空出抱著小熊娃娃的手指指兩人手中的餐盤，“一樣。” 
“好吃嗎？” 
點點頭。“好吃，可是我不喜歡吃藥。”很誠實的回答，讓兩人笑了出聲。 
“那不是藥，那是維他命，讓你身體健康的。”因爲小泉當初來的時候營養不良，又受到虐待，爲了讓他的身體跟心靈可以健康成長，所以規定他不但三餐不能挑食，還要準時吃替他準備的營養補充錠。
“我知道，謝謝，可是還是不喜歡。”像是覺得說太多話了，抱著娃娃的雙手緊了緊，目光也開始閃躲兩人。 
對他來說，剛剛的對話已經算多了，若不是跟他說話的人是熟悉的院長跟宿舍長，大概又會以點頭搖頭帶過。 
知道他小動作代表的意思，兩人在心裏歎息。“那今天我們可以碰碰你嗎？”幾乎每一次見面，他們一定都會記得這麽問。 
然而，如預料中的，大眼馬上閃過一絲驚慌與懼怕，任誰都可以看出一旦兩人更靠進一步，這孩子一定會起身逃開。 
“不可以啊！好吧！那拜拜！午餐見。” 
“午餐見。”小小的聲音從毛茸茸的布偶熊裏冒出，確定兩人走離之後才重新將視線望向窗外的噴水池。對那透明清澈的美麗，永遠也看不膩一般地專心注視著。 
兩人端著早餐繼續往辦公室走，這一楝大樓採方形格局，中央有一片廣大的庭院，此時正值花季開放的時間，不少鮮豔嬌嫩的花兒早沾染朝露，迎著陽光綻放自己最美的風采，雖然庭院並非大得見不著邊際，但在大樹花團錦簇的景色中，單單從窗外望出，也會有種被大自然包圍的錯覺。 
“如果沒有那些傷害，他本來會是一個很出色的孩子。”小泉除了有人際溝通及語言上的障礙之外，在其他的學習方面比一般人聰明得多，在院裏短短三年半的時間，他便已經順利完成從小學二年級到國中三年級的課程，在班上雖然不與人接觸也很少說話，但是一張姣好的臉龐跟清澈的眼睛，總能得到不少人的關懷。 
聽著宿舍長的感歎，院長露出笑容。“這裏的孩子都一樣，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長才。”他們需要的是耐心，而這一份耐心和毅力，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擁有，因此就需要專業的人才來教導。 
“是啊！像阿英，雖然連小學三年級的數學問題都答不出來，但是背起書來卻比人還要快上一倍，昨天她還特地從倫敦打電話告訴我，她已經通過了面試，從下學期開始她就是正式的康橋學生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怎麽會騙你！” 
“怎麽不早點說！” 
“我打算今天晚餐的時候再公佈，已經請廚房的慧文準備好點心，休息時間時大家高興一下。” 
“這真是太好了！”院長不禁露出家有子女成長的笑容，每次只要院裏的孩子終於可以在生活得以發揮自己的長才，他們便感到無限欣喜，很多時候更是掛不住老臉地流下了滿頰淚水。 
“是啊！新進醫生跟阿英考上學校，兩個大好消息，一定要好好慶祝！” 
“……希望這一次新進的醫生，可以解決小泉的問題。”他們都希望那孩子快樂。 
“是啊！”轉首望向已經與他們隔了一個中庭的小泉，透過中央的水池，依然可以瞧見那一雙清澈的雙眼，在心裏祈禱能早一天讓這孩子重新學會接觸時的美好。 
第二章 
親自到了療養院，商子隱才明白環境的美好是自己所難以想像。若不是大大小小穿插其中穿著白衣的醫生與護士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老師模樣的男女，入眼的一瞬間，他還真以爲自己到了哪個度假勝地。 
不但有廣大的庭院，漾著水波的游泳池，更遠處還可以看見籃球場，網球場等等各式各樣的休閒設施。 
見過院長後讓宿舍長帶到自己以後將要住的地方，是一間不算小的兩層樓式住屋，還有自己的車庫跟庭院，裏頭的家具是上一個主人留下的，有些兒歷史但是安靜並且充滿溫馨，走進廚房時，甚至以爲自己聞到剛烤好的糕點香味。 
“這裏原來住的是教導孩子們做糕點的點心師傅，他去年七月剛剛過世，因爲我想你初來乍到，還不熟悉環境，所以就安排你先住到這裏，東西齊全該有的都有，但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可以安排你住到更過去一點的空屋，整個宿舍區很大，還空著不少住屋。” 
宿舍長用鑰匙一一將屋裏的每一個房間打開，除了伍師傅捐給圖書館的書籍已經搬空之外，連一些簡單還沒過期的日用品都還在，舒適的空間非常整齊乾淨，每幾天就有人來打掃一次保持屋子的使用度。 
“我很喜歡，不用換了，可以更改屋子裏的擺設嗎？”大致上的佈局他都挺喜歡的，可以看出去世的那一位師傅頗有生活品位，將整個環境裝飾的像個幽靜的家園。不過由於職業上的差異，他想去掉某些不必要的物品跟擺設，換成他適用的。 
“當然可以，這一間屋子已經算是你的了，怎麽改都沒關係，更換家具的事情可以跟養護組的人說，電話旁邊有一張名單，是每一出的分機號碼跟工作簡介，只要不是太過專業的問題，這裏都有人可以解決。” 
創建人當初就有將這裏當成一個世外桃源的構想，因此每一個方面的安排都很仔細，甚至連買日用品衣服的這種生活瑣事，都有一疊的購物單可以選擇，選好後跟採購組的人說一聲就好。 
“那太好了，我的辦公室應該是靠近宿舍區的那一楝大樓是吧？”將行李箱往乾淨的沙發上一放，這次來並沒有帶太多的東西，之前他就想過先過來看看，確定之後稱心的話，他乾脆就趁這一段時間好好仔細經整個環境看過一遍。 
“你要先認識環境？”宿舍長有些訝異，通常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先處理身邊的問題才是，畢竟在這裏工作跟搬一次家沒什麽差別，大多時候都必須花上不少時間佈置。 
不過說起來從一開始見到這新的醫生時，她就已經先愣了一次了，院長是跟她說過新來的醫生很年輕，但是卻沒跟她說過竟然會是一個條件如此好的年輕人，不但有著高大的身材，還有一張媲美電視明星的臉龐。 
這樣好的一個男人，怎麽會想要在這種地方工作呢？ 
“是啊！先認識一下環境，要接手工作也容易些。” 
“院長說過不需要急著開始上班的。” 
“我曉得，只是習慣了快一點進入狀況。”晚一點上班不過是造成進度的停留，他可不想一開始上班就忙得昏天黑地，在他的生活觀裏，人過生活還是別給自己太多的壓力，也不能給予自己過多的緩和空間。最近的實驗指出沒有壓力的人死得早，壓力太大的也是一般。 
“也好，需要我帶你參觀嗎？” 
“不了，謝謝！我喜歡自己來。”這樣才可以觀察到更多。 
印象這東西，不需要別人給予。 
***
與往常一般，下了課就坐在角落靠庭院的位置上，小泉遠遠的就注意到這個新來的醫生，張醫生跟他說過從下個月開始他就要準備退休了，接他手的人是一個很年輕的醫生，雖然不曾跟他說明過新醫生的模樣，但是這裏來來往往的人他都記得，像這樣特別有不認識的一個人很難去忽略。 
他有著高高的身材，挺挺的鼻梁，眼鏡後面的眼睛很好看，柔柔和和的就像他常常看的水一樣。 
這裏的醫生跟護士還有老師都有著一雙溫柔的眼睛，每次在他學不會字體跟說話時都不會打他跟罵他，曉得他害怕人跟人之間的碰觸，所以總是拿著一個大大的白板，很慢很慢在上面寫著今天要認識的字體，不是學著小鳥飛翔，就是找來一堆的東西告訴他那些字體所代表的音義。 
他曉得自己笨，老學不好圖形跟講話，很多時候今天記得了明天就會忘記，不曉得爲什麽，在自己的眼裏那些東西就是混在一起的黑線，如何也理不清一堆黑線放在一起是什麽意思。 
張大夫說，那不是自己笨，那是因爲自己的腦袋沒辦法將圖形歸類，像數學他就可以做得很好，因爲對他來說那不過是一種記號的排列組合。 
三年多的時間來，這裏的人都是這麽對待他，用一雙雙溫柔的眼睛教導他一切。 
然而這一個新來的醫生，雖然有同樣溫柔的眼，會讓他想到水，卻是第一次。遠遠地看著，心裏頭有聲音告訴自己，那一雙幽黑的眼睛，能像水一般將自己緊緊包圍。 
但，那不關他的事，新來醫生而已…… 
不關他的事…… 
***
商子隱在看見坐在角落小小的人影時，馬上就認出他是誰。 
這個療養院的介紹文件很特別，表格上少了其他地方必有的相片欄，多了一張寫滿故事的單子。單子上的故事有的是病患自己寫的，有的是醫生護或是老師寫的，每一則都是莫實發生過的事，不論好的，壞的。 
不用表面去斷定。 
這是療養院的希望，很多患者都有著一張與常人不同的樣貌，但是那並不代表他們的心不同與常人，不代表他們能努力的比常人少。所以介紹欄上，寫了這人學了什麽、擅長什麽、得到過什麽，也寫了他們在學習中所犯的錯誤，以及含著淚水努力的改正。 
在一疊的介紹單裏，他注意到了一個叫做任泉的少年，跟其他的病患比起來，他的單子裏似乎空白了些，除了標明推測兩字的一些過往，與將他帶回療養院後的教導與治療，沒有更多的東西。 
空空白白的一張故事…… 
與院長見面時，他就提出了這個問題。清晰瞧見院長眼中的疼惜。 
“你很快就可以見到他的。”帶著疼惜的笑容，院長輕輕的說，好像此刻那個孩子就在身邊聽著。“除了固定的治療時間之外，如果你在療養院的角落瞧見一個抱著布偶熊的孩子，那就是他。” 
結果，他來的第一天，才剛剛走到教學大樓，就看見了那個抱著布偶熊總是在療養院角落待著的少年。 
從側邊看過去，他有一管筆直小巧的鼻，略薄小而豐潤的唇，濃而筆直的眉，還有一雙像洋娃娃一樣的大眼睛，又黑又長的眼睫在尾端微微翹著，模樣好看得緊。 
沒想到這孩子會這麽漂亮。 
或許是他先入主觀的誤導覺得一個會被父母打成重傷的孩子，大概是小小怯懦不起眼的模樣。 
他是小小的沒錯，但是卻漂亮得很。 
什麽樣的父母會捨得打怎麽可愛的一個孩子？ 
繞過正中央的擺設，輕聲慢步走到任泉身邊，不敢離他太近，知道會嚇跑他，所以在那有雙大眼轉過來警戒地瞧著他時停下。 
“你好，我叫商子隱，新來的醫生。”原地蹲了下來，隔著一段距離仰視那一雙清澈的眼睛。 
對於他的來到，任泉有些不知所措，剛剛看見他時還在剛入教學大樓的門口，以爲他會順著路線一個一個參觀每一間教室，不會注意到他，更不會有機會跟他說話，沒想到他不過是一個恍神的瞬間，人卻已經來到自己跟前看那一雙水一樣柔的眼睛看著他。 
“你好，任泉。”一樣是慢慢的語句，說話時漂亮的大眼睛直直盯著前面的人，懷裏胖胖的大布偶熊被一雙纖細的手腕抱出腰身，可以感覺出他的緊張。 
雖然他沒靠他很近，但是還是想逃，逃離那一雙眼睛可以見著的地方，但是商子隱沒給他機會，小小的腦袋還在思索到底該怎麽辦時，他已經伸出他的手，一隻大而有力的手。 
他想做什麽？ 
疑惑跑進腦海，在他伸出手的同時身子已經自做主張地往後坐，將兩人的距離能拉多遠就拉多遠。 
“第一次見面。”與雙眼一樣柔和的嗓音對他說，除了這麽短短的一句話之外，沒有更多的解釋。 
第一次見面？ 
第一次見面跟他伸出手有什麽關係？ 
望向那只手的眼睛看回商子隱幽深的眼瞳，目光相對的同時，突然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 
他知道的。 
第一次見面，握手是一種禮貌，也是一種友好的表示，這些老師曾經教導過他……但是，他怕…… 
可以不握嗎？ 
大大的眼瞳裏閃爍著無言的乞求，偏偏與他相對的那眼睛如此固執閃爍著，那一隻手也一直在兩人之間對他展開，不遠不近的距離，足以讓他看見掌心上每一道細細的紋路，像錯綜的地圖。 
已經很久很久，不曾跟其他人有身體上的接觸，除了固定的身體檢查跟生病時一定要的接觸之外他總是能跟人離多遠就多遠。在少得可憐的回憶中，明明是帶著笑容的臉龐，也會用手打他。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很多次…… 
因此他害怕，害怕他以爲柔和的人，對他好的人，在接觸的那一刻，給予他的卻是難以忍受的疼。 
儘管離上次疼得哭泣的時間已久，但是他沒敢忘記疼痛的滋味，腦袋裏對仿佛深入骨髓的痛楚記得深深刻刻，就像身體的一部分，就算有一天腦袋不中用地忘記了，身體依然記得。 
很怕，真的很怕…… 
商子隱並沒有因爲他眼中的畏懼，身體的遲遲不肯行動而收回自己的手，從資料裏他清楚任泉除了有學習障礙之外，還有著官能上的障礙，他不太能解讀人表情所代表的意思，從僅有的知識裏，讓他學會笑代表著友善、快樂與各種美好的感覺，哭就是悲傷難過，卻不明白笑其實代表了很多很多的意思，有些時候對你笑，並不代表就是對你好……他，無法理解人類的複雜情感……或者該說是不懂人類奸詐狡猾、善與欺騙掩飾的那一部分。 
於是當他父母、老師、同學對他笑卻又打他時，腦子出現了混淆，一次一次可怕的經歷，使受傷的心再也不相信表情所代表的意義。 
院長也跟他說過，任泉一直是到最近才認得每一個人的面孔，那對於無法藉由外貌去認識人的他來說，必須經過很大的努力，而任泉做到的原因只因爲他在用這種方式，去記憶誰會傷害他，誰會對他好。 
但是那不過是一種逃避，先前院長跟張醫生他們很顯然不願意去做出任何有可能嚇到他的行爲，他們很疼惜這個孩子。他何嘗不是，在剛剛見面的同時，他就曉得自己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去傷害他，他自己更不可能去做出這樣的舉動，但是很多時候，想要進步就必須有人推一把，要不然永遠都只能在原地踏步。 
很清楚自己現在正強迫他認識自己，接觸自己，這樣簡單的一個接觸，從充滿恐懼與慌張的黑瞳裏就可以明白他的害怕。 
然而，他不會因爲他的害怕而收手，他希望他能從現在開始懂得不是每一份接觸都是一種傷害。 
***
第一次有人這樣對他伸著手不願收回。 
院長跟醫生都會問他可不可以摸摸他，也對他伸出手過，可是每次只要他開始覺得害怕，伸出的手就會很快收回，不讓他的心一直懸在半空中彷徨。 
這個新來的醫生卻一直這麽伸著，過了好久好久的時間都沒有收回的打算。 
奇怪的是，慢慢的，心似乎沒有像一開始那般害怕，看進那雙柔和的眼睛，好像可以看見他想表達的意思，想告訴他，他不會傷害他。 
從來就沒有這樣的經歷，可以看見柔和的雙眼，淩厲的眼眸，卻看不懂它們要表達的意義，老師說故事給他聽時，曾經講到看著一個人的眼睛就可以明白他的心，只要心裏有對方，眼神交會時就能明白對方要說的話。 
可是他不懂，很努力地看人的眼睛，然而沒有同故事一樣的結果，怎麽他也不懂對方要表達的意思。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好像可以從他的眼睛裏知道他不會傷害他的事實。 
很慢很慢地，他鬆開抱著布偶熊的一隻手，很小心的往前探向那一隻一直對著他展開的大掌。自己都可以看見自己伸出的手輕輕抖著，然後終於碰著了那一隻等待的手。 
指尖才剛觸著掌心，就發現溫熱的觸覺從那塊不大的接觸面慢慢傳來，猶豫地又看了商子隱一眼，還是一樣的眼睛，他又朝前伸了點，將整個手掌貼在他的掌上，腦袋想著接下來該怎麽辦時，一隻手就被下面的大手給包圍。 
一瞬間密密實實的溫暖，讓他嚇得幾乎想抽回手……但是，手掌心離開一半之後，才發現捨不得……捨不得那一份可以包圍自己的溫暖，猶豫地將手停在抽離的那一刹那，眼睛傻傻看著商子隱不曉得該怎麽辦才好。 
好可愛！好坦白！ 
瞧見他完全不懂掩飾心思的模樣，原本就爲他疼著的心加進了點溫暖的酸楚，在這一個行業裏他做了不少的時間，很多孩子都天真的帶股傻氣，然而他們都曉得那是因爲天生的智慧不足而帶來的不解世事。 
而任泉卻不同，他不是智慧不足的孩子，相反的，除了學習上的障礙之外，在其他方面他可以做得比一般人好，很多生活上的事情他都懂，但是在一顆玲瓏的心下，飽受傷害的過去並未使他失去孩子的天真自然。 
很容易地將手往前伸，重新包圍住那五指的纖細，這一次他握得緊緊的，不讓他有抽離的機會。 
“喜歡嗎？”瞧他怔怔愣愣直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小嘴微張，慢慢地擡起眼注視這一個奇特的人，然後似乎從來不曾笑過的唇，慢慢勾起了一道靦腆的淺淺笑。 
“喜歡。”傻愣愣的說，覺得被握住的手感覺好舒服，就像懷裏抱著布偶熊的感覺一樣，只是還是有點不同，這次，他像是被抱著的那一隻布偶熊。 
這一隻布偶熊是他剛來療養院的日子時張醫生買來送他的，那時候他每一天只要闔上雙眼，浮出腦海的就是一張張無法辯識的臉龐。他不曉得其他人嘴裏所說的惡夢是什麽樣的夢境，但是對他來說，那一張張分不清誰是誰的臉龐，讓他無法在疲累的時候閉上眼睛。 
張醫生知道後，就給了他這麽一個布偶熊，不曾跟他說過給他這個女孩子玩的玩具是什麽意思，只是當他抱著娃娃，讓自己的體溫溫暖布偶熊再溫暖自己時，閉上雙眼時只剩下黑黑的一片，連夢境都是黑黑的。 
從那天起，所謂的美夢，就是抱著布偶的一片黑色。 
……而這一隻手……好像不用合上眼睛的夢，有顔色，有聲音，還有看得見言語的眼睛。 
喜歡，真的真的喜歡。 
“我也很喜歡，可以握著你的手到處走走嗎？”瞧見那一抹極淺的笑容，商子隱心頭驀然一動，恍若沈重鼓椎敲在心口的感覺，他曾經熟悉過，那是他高二那年遇上一個笑容靦腆的學弟時而感受到的悸動，十六歲半清澀年少的初次心動。 
明白了原來心動是痛，瞭解也是一種痛。 
短短的疼，卻必須花上好多年的時間去遺忘熟悉。 
“拜託！連追求都不曾有過的初戀可以痛到哪里去？” 
前年朋友婚宴前的單身派對，每個人說了自己初戀的故事，只是他自己的故事裏，忘了告訴他人物件的性別。 
“很多時候，連開始都不曾有過的戀情，比什麽都來得痛。” 
感到心悸的學弟，不是自己可以得到的人，從很久很久以前起，從一雙眼睛就能看出兩個世界的不同，不在這邊，我在那頭，看得到，不能說，甚至連碰觸也無法感受到兩人曾經有一小塊地方是相同的溫度。 
那是一種冷到失去知覺的痛！ 
很矛盾的說法，卻是再真實不過的感受。 
任泉點點頭，不大的手小心翼翼又慢吞吞地反握給予自己熱度的掌，同樣慢吞吞地站直身，大眼眨了一下，神采恍惚了一下，終於還是一手抱著布偶熊輕緩地走到商子隱的身邊。 
“可以。”又是那樣慢慢的語句夾著更緩慢牽起的淺笑。 
不是……不是那麽的怕…… 
不會在靠近大使從胸口深處將冰冷往四肢蔓延…… 
好像，對他沒有害怕。 
仰起頭，察覺原來商子隱比自己高的許多，剛剛隔著一段距離，他坐著，他蹲著，視線是不同的接觸。“你，很好。”懂得爲什麽他要遠遠蹲著對他說話，因爲怕嚇著了他。 
忍不住，像個依然天真的孩子搖晃任泉的手，商子隱揚眉爲自己不起眼的動作好氣又好笑，職業病的思索著自己這個傻舉動的意義，猛然想起剛剛的悸動除了短短的疼痛之外竟然還多了一點焦慮。 
那一絲焦慮因爲這樣簡短的一句話倏地灰飛湮滅，取代而之的是裝了羽翼的欣在胸口飛揚。 
思路就此頓住，疑惑地凝視任泉始終望著自己的眼，沒有排斥，沒有隔閡，緊密的接觸在兩人之間，彼此的溫度從叫握著的肌膚傳遞到對方的心裏。 
他，可以感受到他。 
不如第一次心動的兩個世界，真真切切探著心裏希冀已久的溫暖，原來自己傻氣的行動來自於不曾被推拒的希望。 
“小泉也很好。”在不經意間，心失落在初次見面的少年身上，完全無法控制無法預料地…… 
“我，很好？”小臉蛋上那一抹淺淺的笑又加深了點。 
“嗯！很好，很好……” 
***
剛從診療室出來的張大夫，在看見商子隱手中牽著那個小人兒時，暫時顔面神經失調地露出愚蠢的呆樣，一張嘴張得老大，撐大的眼睛忘記怎麽闔上。 
他是因爲在心裏念了太多次的願望，所以才會在大白天裏産生幻覺嗎？ 
誰來跟他說現在眼睛瞧見的景象不是事實？ 
“噗毗！”顯然是在嘲笑他的蠢樣的笑聲非常難以忽略地在耳邊響，張大夫用力晃了一下腦袋又看向庭院中的兩人，終於確定自己所瞧見的不是幻覺，他是真的看見惹人心疼的小泉讓剛來的新醫生牽著手，有一步沒一步在充滿綠意的庭院裏散步。 
“新來的商醫生好厲害。”護士小姐坐在診療室靠窗的椅子上佩服的歎息，剛剛她看見這一幕時也呆了很久，在這裏工作這麽多年的時間了，從任泉近來到現在她一直都看著，有時候坐在角落裏與人群遠遠隔離著的他，會有種或許永遠就這麽下去的難過。 
結果上天讓她有機會看見這一幕，很像是奇迹的一個畫面。 
扶著桌在一邊的椅子上做了下來，一雙刻著歲月痕迹的手慢慢摘下老舊的眼鏡，充滿紋路的臉默默凝視。 
年紀大了，嚴重的遠視反而讓他很清楚瞧見隔著一段距離的兩張年輕臉龐，不但瞧見交握著手，還看見從來不曾有過的笑顔。 
真的是因爲他年紀大了，所以連從事了一輩子的工作也不如人嗎？ 
他努力三年多的時間，依然沒換來一次牽手一個微笑，而這新來的年輕醫生，卻在剛報到的第一天得到他想像很久的畫面，這讓一向以自己能力爲效的他有股挫折感，明曉得自己的想法不過是沒有必要的自我困擾，可這樣令人難過的想法無法控制地在腦中盤旋不去。 
如果不是他醫術不佳，或許小泉，以及更多的患者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得到心靈的撫慰…… 
想著想著，瞧見動作比別人緩慢的小泉兩步慢、一步快地走著，很努力的想跟上商子隱的腳步，然而商子隱早已明白他的狀況，修長的腳一直都是配合任泉的速度前進，結果當任泉好不容易走快一步時，他反而要加快趕上。 
兩人的舉動，很顯然是在配合著對方，可惜時間還沒足夠讓他們養成默契，只好一次次錯過、追上、等待再停留。 
一個能力再強的醫生，也不可能在這麽快的時間裏做到如此地步。 
兩個人的舉動讓老醫生猛地醒悟，更仔細往兩人臉上表情看，那種淺淺的笑是屬於叫做“滿足”兩字的表情，而那種眼神相視見的滿足，只有一種人能給…… 
會嗎…… 
事情會是他想的那樣嗎？ 
可是才一天的時間，而且他們一樣都是男…… 
自我掙扎的當日，手裏拿著的眼睛擦過白衣，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自己曾經對某一個憂鬱症患者所說的話…… 
真是的，瞧瞧他是怎麽地，竟然會混亂地忘了自己曾經給予的安慰，同時也是自己心裏最真實的想法。 
“醫生，不去休息嗎？”護士小姐起身收拾東西，瞧見剛剛說要小睡一會兒的人現在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笑著。 
眨眼，瞧見剛剛兩人站著的地方早已失去蹤影。“馬上就去，馬上就去！” 
愛，沒有所謂的對錯…… 
那是他很久以前曾經說過的話，愛，沒有所謂的對與錯…… 
第三章 
療養院的南邊有一塊很大的草坪，幾個地方上面鋪著兩張塌塌米大的石頭地板，上面架著原木方桌跟兩排原木長椅，每一張桌子過去三、四步遠的位置上都有一個石頭烤肉架。 
通常一到了中秋佳節，這裏便會熱鬧非凡，大部分院裏的人都彙集在一起烤肉聊天，在那一天裏，醫院裏不論是醫生護士還是病人的八卦全都藏不住，成了最佳的娛樂話題。 
不過任泉跟商子隱兩人並沒有帶任何烤肉用具過來，他們不過是在整理完商子隱搬過來足足有十七箱之多的書籍後，一起在宿舍區更過去的地方散散步，到這個地方剛好走累了，商子隱便拉著任泉的手到桌邊坐下來休息。 
說起來，兩人都是第一次走到這個地方。 
任泉在椅子上坐下後，打量四周圍的環境，想到原來這裏就是大家中秋節烤肉的地方。 
他來這裏三年多的時間，每一年的中秋他都是自己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復習功課，偶爾坐在窗邊看外頭的景色。宿舍長知道他喜歡水，所以安排房間時，他的一邊窗口正好對著外頭的流水瀑布。 
他們休息的房間跟教學大樓的庭院格局不同，這裏的院子一樣很大，但是沒有噴泉，偏西邊的位置有一座小石山，清澈的泉水從小山頭流下，彙集成的小溪在庭院繞了半圈聚成一個小小的湖。 
因爲這一區的宿舍另一邊是精神科患者，爲了避免萬一，湖水不是很深，掉下去大概他的個子剛好勉強淹到嘴，裏頭有不少小魚，偶爾還會跑出小烏龜來，聽說是其中一個房間的人養的。 
幾乎所有事情都是宿舍長說給他聽的，因爲只有她有比較多一點的時間可以慢慢的跟他說。 
感覺到身邊有人坐下，慢慢地稍微移開點距離，雖然被他牽著手不怕，但是依然不習慣有人靠著自己太近，只要拉近之間距離一段，呼吸也跟著困難了點。 
“還是會怕嗎？”沒有強迫他更接近自己一點，原來拉住他小手的掌替他撫開臉頰兩邊的頭髮。 
任泉害怕別人的接近，結果讓一頭細細烏黑的發長過腰，遠遠的看，很像一個漂亮的女娃兒……走近了就不像，他是一個漂亮的男孩子，卻不因爲美麗而像女孩。 
上天造人真是奇妙，明明是一張小小的鵝蛋臉，大而圓亮的眼睛，還有粉嫩小巧的唇，一個一個看下來，每一點小地方都像從女娃兒身上取下的部分，然而當這些部分組合成一張臉蛋時，卻是很漂亮的少年模樣。 
搖搖頭，其實他也不太清楚怎麽一回事，那種緊張的感覺跟以前不同，一樣會心跳加快，一樣會身體緊張，可是卻是熱熱的，不流冷汗也不顫抖，而是全身發熱很想要不停的深呼吸。 
“不曉得，怪怪的。”第一天牽他手一起四處亂晃時就這樣，最近這幾天好像有越來越嚴重的傾向，害他上課跟著不專心，滿腦子想著怎麽一回事，見到面想問時，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腦袋瞬間變成漿糊，張了嘴卻忘記要出口的第一個字是什麽，他說話說不清楚的狀況好像越來越嚴重了，要不要跟張醫生說？ 
“怎麽樣怪怪的？”商子隱笑，自己應該是沒看錯小東西臉上的表情所代表的意思，他正在害羞，並且爲害羞這種前所未有的情緒而一頭霧水。 
偷瞄了他一眼，很容易就能明白那一張笑著的臉所滿含的意思，心跳又加快了點。 
好怪，以前他總是猜不出別人的表情是什麽意思，對身邊這個才剛認識不久的醫生，卻一眼就能明白，明白他是在笑自己，那種笑不是笑他笨也不是笑他不好，是一種喜歡他的笑。 
咬咬唇，原本瞄著他的大眼睛溜向一邊的烤肉架，又溜到更遠一點的松樹林。“熱熱的。” 
“哪兒熱熱的？”瞧他可愛的模樣，再加上懷裏抱著的娃娃，商子隱很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音。 
真的好像一個大娃娃抱著另一個小娃娃。 
“身體熱熱的。”好像聽見他的悶笑聲，可是有不好意思擡頭確定，有點怕瞧見凝視自己的黑瞳，那會讓腦袋又邊成漿糊一片。 
一定是他又變笨了。 
“身體哪兒變熱了？”不想眨眼地看著那一張小臉就快要嘟起嘴巴，上次他在酒吧瞧見一個漂亮的男孩子嘟起嘴巴卻像個小色鬼，現在像色鬼的人肯定是他，要是有人在一邊看到，他肯定變成了嚷心的中年歐吉桑，色兮兮地對美少年流口水。 
“身體那兒？” 
“臉。” 
“還有？” 
“耳朵。” 
“臉、耳朵跟？” 
“囉嗦！”嘴巴果然嘟起來了，嫩嫩的兩頰也跟著鼓起，以前不會有人像這樣一直問他的，每個人都知道他不太會說話，只要他不想說他們就不會一直問他。 
“小泉。” 
“嗯？” 
伸指點點他氣鼓鼓的兩頰，換來一個委屈的白眼，抱著布偶熊熊敲開那只吃豆腐的指。面對他跟孩子一樣的舉動，商子隱笑得柔和，若非怕嚇壞他，真的很想在他可愛的臉頰上親一個。”要學著說話，我曉得你不太會說，可是能說不是嗎？“ 
委屈地點點頭，布偶熊又回到懷裏抱得死緊。”懂了，就好。“說話好難，以前他剛學說話的時候每一個人都笑他，一樣的一個字，他念起來就是跟別人不一樣，不念得慢慢的，根本沒有人能聽得懂。後來這裏的老師很仔細地教他怎麽用自己的舌頭跟喉嚨，講話才清晰了點，但是每一個字仍然練習得很辛苦。 
”你懂了就好，還是我懂了就好？” 
“你。”他明明知道的，爲什麽故意問。 
心裏這麽想，思緒也隨之表達在臉上，他曉得他不會欺負他，那爲什麽要故意問？ 
“你懂得我爲什麽要故意這麽問你，不是每一個人都一樣，不是每一個人後可以清楚你在想些什麽。” 
將臉悶在布偶暖暖的肚子裏，他的確是懂得他的意思，但是他不喜歡說話，每多說一個字就會有人笑他，他又不是自己想要這樣，他努力過了，可是好辛苦。 
“我……”說了一個字就停下來，商子隱拿出帶在身邊的水壺跟放食物點心的密封盒擺在桌子上替自己服務，好聞的菊花茶味隔著一個熊熊肚傳到任泉的鼻子裏，喉嚨癢癢地想喝，還想知道他怎麽說了一個字就不說了？ 
從棕色毛縫裏偷看那個只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的人，手裏銀色的保溫杯上頭飄著嫋嫋白煙，那茶……是他泡的，是宿舍長知道他喜歡菊花茶所以買來給他的…… 
“我的……”聲音還是悶在小熊肚子裏，不過緊抱的一雙手，已經有一隻偷偷爬到桌邊，把保溫瓶移了過來。 
不理他，仍然一邊喝著泡得很好喝的菊花茶，一邊打開密封盒，拿出切成長條狀的三明治，眼角餘光如自己意料的發現一雙大眼很快從毛茸茸堆裏冒出來。 
“那也是我的……”他今天做得很辛苦，因爲自己的動作遲緩，光是要做自己的份量就要花別人的兩倍時間，他今天做的是兩人份，必須一大早起來弄，那對喜歡窩在被窩裏的他是很辛苦的工作，結果他不但沒稱讚他，還一個人把他辛苦努力的成果享到自己肚子裏去。 
移開保溫瓶的手換去抓密封盒，抓回了密封盒保溫瓶又被拿了過去。 
他怎麽可以這樣！ 
“兩個都是我的！”他怎麽會認爲他不會欺負他的？ 
“所以？”擡起右眉，慢條斯理地喝著任泉泡的茶，吃任泉準備的點心。 
“兩個都是我做的，不可以一個人吃，我生氣。”沒有猶豫太多的，將心裏的話一個字一個字說出，還是很慢，還是不很清晰，但是至少是完完整整的一整句話。 
“我知道了。”摸摸他的頭，替他倒好另一杯菊花茶，在他面前放下一塊可口的三明治。“這樣不是很好嗎？” 
兀自生悶氣，直瞪著不斷冒煙的保溫杯，商子隱話裏的意思他懂，其實一直都懂。 
他不是從小就在療養院的孩子，分得清外頭的世界與這裏面的不同，在這裏他可以依照自己的方式說話，因爲大家都知道他的問題，願意耐著性子聽他慢慢說，清事情前因後果來猜測他短短語句裏的意義。 
外面的世界不同，他記得自己是怎麽因爲學不會說話而被人打罵被人嘲笑，每一次說話換來的都是無法理解的眼神。 
短短的一個字，可以有很多很多種意思，要讓別人明白這個字屬於哪一種意思，就要再加上其他的字眼去形容。院長說，人與人之間是有距離的，他很喜歡療養院的孩子，也喜歡這裏工作的同仁，但那並不代表他瞭解每一個認識的人，單從眼睛就可以明白對方想表達的話語。所以他常常說話，不但常常說話，還會加上不少動作，盡可能的完整表達自己想法。 
小泉，你很聰明，但是這裏的孩子有些連一加一爲什麽等於二都不懂…… 
院長說這話時，眼睛是注視著正在上課的孩子，那一個班級的學生是一群智力不同於一般人的孩子。 
那時候他還是無法分辨院長眼神裏的情是屬於喜怒哀樂的哪一個部分，於是偷偷將他歸類爲哀傷的那一格子。 
“但是，我不喜歡說很多話。”那很任性，心裏告訴自己，然而控制不了任性的衝動。 
“爲什麽不喜歡說話？” 
秀氣的濃眉輕輕觸起。 
沒等他回答，一雙大手降落在他肩上，有力量又不失溫柔地將方向轉成面對面的位置，可以更容易看見對方的表情。“因爲怕別人笑？” 
潔白的齒咬住下唇，想起不是很好聽的笑聲，笑得人心煩又酸楚的笑。 
誠實點點頭。“以前，我懂得的話更少，學得慢，又沒人願意慢慢等我說，所以一直都不懂也學不會。”他跟智商不足的孩子不同，不過是分不清像圖畫一樣的字，嘴巴無法將話說得好而已，其他的他都懂，他們嘲笑的話他都聽得懂。 
“白癡！任泉是白癡！” 
“我媽媽說那個叫做智障，連上廁所都不會，會在褲子上便便！” 
“噁心！智障白癡！別碰他，碰了他你也會變成白癡。” 
他才不是，他只是不太會說話……他會上廁所……他不是白癡…… 
看著他努力忍淚的模樣，商子隱一雙黑瞳柔和得幾乎可以揉出水來，這個小東西被傷得好嚴重。 
正因他不是智慧不足的孩子，那些無所顧忌的難聽話語便更加傷人，身邊的父母、老師、同學沒人可以分辨學習智障與智力障礙的不同，擅自將人給歸類，認爲反正罵了他有聽不懂，不用負擔讓人傷心的責任，毫無愧疚在小東西面前說。 
但是他是聽得懂的，聽得懂他們不喜歡自己，聽得懂他們覺得他麻煩，也知道那些害他受傷的惡作劇並不是意外。 
沒有人被人討厭時可以毫不在乎，尤其還是個需要人關心需要人疼的孩子。 
怪不得小東西不願意說話，有不讓人靠近。 
如果說話只能換來嘲笑，如果靠近只能換來疼痛，那不論任何人都寧可當啞巴，並且爲自己築出一道堅固的高牆。 
“而療養院的人願意慢慢等你說，也沒有人笑你。”接著任泉的話尾，商子隱說得小聲，不大的聲音卻一字字清晰傳入任泉發耳中。“但是，小泉，你要在這裏待上一輩子的時間嗎？一輩子等人聽你說話？” 
忍在眼眶的淚水，越滾越大，朦朧了視線痛了眼睛也不肯讓它這麽落下。 
他不過是一個十八歲大的孩子，連這個世界都不曾好好見識過，過去日子裏有人欺負他，有人嘲笑他，更有人丟棄他，但是小小的身體裏仍藏有對這個世界的無限好奇，想知道是不是有故事書裏一望無際的大海，想看見充滿歡笑的遊樂園，還想……明白自己在這個世界裏，有沒有一個不大的位置，在那位置裏，不但有人願意聽他慢慢說話，他也可以慢慢聽其他人說。 
“不要！”他不要只能在這裏等別人爲他做些什麽，他想跟小英姊姊一樣到國外讀書，讀完書之後再回來幫助院長、宿舍長、張醫生，還有所有的孩子…… 
“那你想怎麽辦？”他不告訴他該怎麽走，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會曉得自己該怎麽辦。 
“……學好說話、跟人說話、學很多很多東西、然後出去看看……”可是…… 
“沒什麽好怕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就沒什麽好怕的。” 
“可是，他們會笑。” 
“沒關係，他們笑你，我幫你罵回去。” 
大眼眨眨，剛剛忍在眼眶的淚水就被怎麽眨下臉頰，眼裏卻是一片驚訝神采。 
“他們會打我。” 
“沒關係，如果有人要打你，我會保護你。”拭去臉頰上的淚珠兒，小泉哭起來很可愛，但是他不要他是因爲傷心難過而掉眼淚。 
大眼又是一眨，被他抹去淚珠兒的同時，紅暈也跟著爬上臉頰。這醫生，好怪，跟以前的都不同，不但讓他心跳個不停，全身發熱，還說這種鼻子酸酸的話。 
爲什麽？ 
“真的？” 
“真的！”順勢握住熊熊肚子上的手，終於跟欲望低頭，小心彎下身在沾有淚痕的臉頰上飛快親了一個，而且讓這麽一個孩子氣的吻而怦然心動。“療養院不能讓你停留一輩子，但是我可以守護你一輩子，我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來一起走。”以前覺得肉麻的話，很容易就說出口。 
長長的睫毛沾染水亮亮的小珠兒，陽光下閃爍的熒亮竟比不上黑瞳裏耀眼的光彩。 
“爲什麽？” 
見他沒有逃避，商子隱得寸進尺地更往他身邊坐，一雙大手圍住那個小小的身子，圍上的同時心裏想著這小東西實在是太瘦了點，一定要幫他補補，寧可胖一點點有不要瘦得如此不健康。 
“因爲，我……”這一次，我字下面又失去了聲音。 
“我？”任泉這才想起他剛剛說了一半沒說完的話，雖然商子隱沒說，但是他就是知道這一句跟剛剛那一句是同樣的意思。 
還有，他什麽時候跑到他懷裏的？ 
“因爲，我喜歡你。”才不讓他有機會掙脫自己懷抱，趁他還沒想起自己怕人碰觸的習慣，心神被分了一半隻際，趕緊趁機又親了他的臉頰一口。 
“因爲，商子隱喜歡任泉。” 
所以誤會保護他一輩子…… 
***
院長辦公室裏在經過一通電話之後，原來辦公室後一向和氣平靜的斯文臉龐露出無法正確解讀的神情，像擔憂、像疑惑、也像是欣喜。 
“你這種表情最好別讓那群孩子看到，尤其是小群，要是讓他看到一定又要說你便秘很久了。”院長夫人蕭淑恩，同時也是院長的助理從電腦熒幕裏擡頭見著丈夫眉頭深鎖，手中還拿著已經斷線的話筒發呆的模樣發出很“中肯”的評語。 
剛剛那通電話是她幫忙接過去的，電話那頭的人也頗令她意外，還沒想過會接到他的電話。雖不曉得她丈夫對談了些什麽，不過看那表情，大概不會是什麽平靜無波的閒話家談。 
院長苦笑，將話筒放回，一張嘴張了又合，半天沒吭出一句話來。 
“到底是怎麽了？”那通電話是當年任泉父母住的地方的鄰居打來的，之前帶小泉回去與他父母溝通時早人去樓空，只好留了通電話給鄰居，希望對方有任何消息時可以通知他們一聲。不過那也只不過是一種工作上的必備模式而已，雙方都清楚小泉父母重新聯絡的可能性幾乎爲零。 
結果事隔多年，鄰居竟然在大家都遺忘這回事時打電話過來。 
“王先生說昨天上午有人到他家問小泉父母的消息。” 
“就這樣？” 
“當然不是，那人言語裏的意思，找小泉父母不過是其次，想知道小泉現在的情況才是最重要的。”這才是真正奇怪的地方，照理說，小泉當時不過才十四歲多的年紀，加上被認爲是智慧不足的兒童，根本就不會有人重視他的存在，要找人怎麽樣都是找小泉的父母，怎麽會是找小泉？” 
蕭淑恩也聽出事情蹊蹺之處，於是停下手邊的工作。“是什麽樣的人？” 
院長皺緊的眉頭又更深了點。“聽王先生說，那人似乎只是代替人過來問的，不過看打扮跟開過來的轎車，很像是上流人士。” 
“上流人士？”這就真的很奇怪了，當初小泉父母的大概資料她也瞧過，兩人連小學都不曾畢業的夫妻，出生在貧苦的農家，平常除了擺擺路邊攤賺錢之外，沒有其他的營生方式，再加上喜好賭跟酒，幾乎是最惡劣的家庭範本。 
這樣的人能跟上流人士有什麽牽扯？ 
“那個人問了些什麽？” 
“聽了你肯定會跟我露出一樣不雅的表情。”院長指她剛剛笑他的表情像便秘一樣。 
“你就是一定要反攻我一記才高興是吧？到底說了些什麽？” 
“我可是說真的，那人只問了小泉的父母現在在哪里？當初小泉的狀況如何？大概明瞭當年的狀況之後，人就走了，連王先生要留下他的電話號碼都不肯，更不要王先生通知我們，要不是王先生覺得這人的行爲奇怪決定告訴我們一聲的話，恐怕我們連給自己煩惱的機會都沒有。” 
活像是怕人循線找到他似的…… 
兩人心裏同時浮起這樣一個想法。 
“你覺得這會是什麽可能？”那人跟小泉有什麽關係嗎？ 
揉揉鎖得太緊的眉頭。“我不想管那有什麽可能，小泉現在過得好就可以了。”既然是沒頭沒尾的事件，讓它就這麽過去也未嘗不可。 
“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也不跟小泉說？”如果回小泉是一件好事的話該怎麽辦，他們沒有幫小泉決定的權利。 
“傻瓜，我們又不是超人也不是什麽名偵探，就算想查也沒那能力，把這種沒頭沒尾的事情跟小泉說，不過是增加他的困擾，又不能解決問題，還不如等看看事情有沒有更多的變化之後再來做決定也不遲。”他沒有要幫任泉做決定，只是這事情他們也沒辦法，除了等待消息之外別無其他線索。 
“說的也是，那要不要對張醫生還有商醫生說？” 
“也好，跟他們說一聲……如果有更多的變化，他們才好幫助小泉渡過。” 
他自己是希望事情到此爲止，老實說，見過小泉那樣的遭遇之後，他可沒傻得認爲會有什麽童話式的結果，雖然他不認爲這世間沒有童話，但是白雪公主有惡毒的繼母卻是故事裏更改不了的畫面。 
童話並不代表全然的幸福。 
第四章 
“在寫什麽？”休息時間一到，商子隱立刻到任泉的教室想邀他一起到家裏吃飯。其他人看見他們兩個也只是笑笑，早已經習慣兩人只要沒事就會在彼此身邊陪伴的景象。 
對他們，除了一開始的訝異之外，沒有太多的人反對，還會偶爾故意捉弄他們黏得太緊，或是說些法律應該明定醫生不能勾引自己病人的條文才是等等挪揄的話。 
畢竟同樣的事情他們看多了，這裏就有不少病人是因爲社會無法接受他們的觀念，而導致精神狀況不佳進來的，誰都能明白那種痛，所以心裏想若是兩人真能一起到老，那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其他的就不用計較太多了。 
“日記。”頗有韻律地在鍵盤上打字，打到一半才意識到日記是自己私人的東西，他這個龐然大物怎麽可以在一旁公然觀看？“走開！”推推後面的大型障礙物，按下XX鍵後將手提電腦半闔上。 
“我不可以看嗎？” 
“不可以。” 
“寫了見不得人的事情？” 
“才不是。” 
“那爲什麽不准我看？” 
“囉嗦！”乾脆轉過身面對這個一直在他耳邊囉嗦的人，然後發現連坐著，依自己的身高也只能面對一堵肉牆，只好很辛苦的擡頭瞪他，偏偏他長著一雙大眼，每次一瞪整顆眼睛就圓滾滾的，活像兩顆漂亮黑白相嵌的水晶球一樣，可愛的一點威脅成分也沒有。 
對於這點，不但商子隱不說，連其他人也沒吭聲提醒過，就讓日這種大眼怒視法很沒有威嚇功效地持續保持中。 
“好吧！不看就不看，那你告訴我總可以吧？” 
“一樣！”用看的跟用說的還不是一樣，而且用看的還比較容易，用說的有執行上的困難。 
“試試看嘛！我想聽你說英文。”相處快兩個月的時間，他早就發現任泉寫東西幾乎都是用英文記載，但是寫起來沒有太多障礙，要他念就真的是一種折磨，念英文跟寫中文對他一樣有阻礙。 
“你就別故意欺負他了，他說起英文來，連自己都聽不懂。”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去休息的特教老師摸摸任泉的頭髮，愛極了那一頭又細又滑的烏絲，多虧了商子隱的輔導，才讓他與教了快四年的學生有這麽一點點的接觸。 
“真的連自己都聽不懂？”歪著頭看向懷裏嘟嘟噥噥不曉得自言自語些什麽的寶貝，慶倖這些日子來的橡皮糖攻勢是有成效的，此刻寶貝的一隻手牽著布偶熊的手，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抱著他的腰，再也不像當初與人留下一層隔閡的模樣。 
“嗯！”真的很丟臉，那時候他剛學英文，發現由於英文不過是二十六種符號拼成的文字，完全沒有學中文時的困擾，心想或許自己不但可以在其中順利書寫，也可以用嘴巴順利溝通。結果沒想到光是一句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他就念半天念不出個所以然來，還咬到舌頭兩天裏每吃東西就會痛。 
“那試試這三個字好不好？” 
“三個字？” 
“你一定可以念得清楚的。”商子隱眼底溜過一絲狡猾，拿起一旁的原子筆在紙上寫下三個英文字。 
Wall eye need…… 
看他一邊慢慢寫，任泉也跟著慢慢念，然後發現這一次真的念得很順利，嘴裏一邊念著一邊想問他爲什麽時，猛地發現不對。 
Wall eye needer。 
我、愛、你？ 
“你！” 
“我怎了？” 
皮皮的笑著，連忙張手接下如雨落下的小拳頭，很滿意底下的那一張小臉紅得像是喝了一瓶陳年酒似地火紅。 
他就知道可以簡單騙到這珍貴的三個字，雖然只是沒有感情的跟著筆勢念一次，但聽著總是覺得溫暖，若是有一天這三個字灌注著滿滿的情感從小東西的嘴裏對他說，或許那時不知所措的人會換成他也不一定。 
他不是情場老手，也從不曾那麽真真切切地等待一個人對他說這三個字，遇上任泉是第一個開始，不是初戀，卻是心裏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慢慢的等，將一點一滴的期待放在等待的人身上。 
懸在半空的心，很慌，但也矛盾的踏實…… 
“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啊！這三個字的確說得很清楚，你聽懂了，我也清楚了不是嗎？” 
大大的眼睛瞪得商子隱想拿兩個杯子貼在臉頰上等待，以免真的這麽咕嚕一聲滾下來那可不得了。 
這人，真的很故意，兩回他的話都故意說得如此曖昧，什麽他懂了，他清楚了？是說那三個字他都念得清楚容易懂，還是類似的三個音節卻擁有完全不同的意義清楚了？
懂了？ 
“你故意的。”單純地不懂該如何抗議，直直白白說出對方的心態。 
“我當然是故意的。”商子隱並不否認，說自己不是故意的那就太作僞了。“因爲我想聽你這麽對我說……不過，最希望的是因爲心裏這麽想，所以這麽說，而不是像這樣被我偷偷騙來的一點點心動。” 
臉上的紅雲降不下來，胸口跳得耳朵都覺得雷聲鼓鼓，一開始認識商醫生就是這麽直接，似乎從不擔心會嚇到膽小的他，也不怕有著一顆笨腦袋的自己永遠也不懂他的心意，膽怯兩個字如何也沾染不到他身上似。 
自信他一定能懂他的心？ 
還是自傲沒人可以逃過他的追求？ 
下意識地收緊手臂，那是他猶疑害怕或是思索時的動作，然而以前做這動作時，感受到的是軟綿綿的布偶熊，現在感受到的……是結實的腰身，很熱很舒服很有安全感的懷抱。 
擡頭想問清自己腦中的疑惑，黑溜溜的眼珠子對上鏡框底下幽深黑潭時，一個又一個的疑惑刹時消失在腦海之中，一個也不存在。 
他又瞧見了他眼裏的意思，清楚的就想他親口告訴他一樣不容人懷疑。 
他不是自信他一定能懂他的心，也不是自傲沒人可以逃過他的追求，一切率直毫不掩飾的言論行爲，全來自于他——任泉，一個對人際關係及情感有障礙的傻子，因爲他的眼無法從表情，從言論去推敲真正的情感，所以他必須直接，因爲他太過於膽怯總是逃離，所以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讓他瞭解。 
那一雙幽黑的眼睛是有著害怕的，沒有人會不怕隨著感情付出而可能帶來的傷害，但是因爲自己的一切，讓他必須擺脫束縛恍若不曾有過畏懼地決定與行動。 
一切都是爲了他。 
微啓的小嘴勾起淡淡的一抹笑，刹時間的領悟不但沒有讓他頰上的紅雲持續高漲，反而退了潮似地恢復粉嫩的白晰，可醞釀的心口的一絲溫暖更加火熱了點，想是究竟滲透血液一般，點點滴滴蔓延身體的每一處，連指發尾端都可以感受到那一份柔和的暖意。 
“那，你會對我說嗎？”小小的臉蛋笑得可愛，沒注意自己早在思索的時候讓布偶熊落到了椅子的另一頭，兩手一起抱著這個新來的大玩偶。不但會跟他說話，同他說話，還會給他溫暖及安心。 
“說什麽？”被他前所未有的柔柔淺笑迷失了心，有那麽一刻商子隱無法在自己腦袋裏找到任何可以稱之爲言語的東西。 
“說那三個字。”覺得他難得的傻愣樣可愛極了，於是挺了挺身，在商子隱剛毅的下巴上親了一個，那是這幾天來他時常對他做的。現在呆呆的人換成他，所以親人的人跟被親的人也該換一下身份。 
“哪三個字？”空白的腦袋瓜子竟然有辦法趁機騙取那三個字，連愣愣的眼也閃過狡詐。 
“就是剛剛那三個字。”沒被他騙著，光潔的額頭抗議地點點他的胸膛。 
端正他做傻事的腦袋，順勢將人抱個滿懷。“等你那一天覺得自己可以說的時候，再跟我說一聲，我先說，然後你再說。” 
“爲什麽要你先說？”被他窩進頸間的頭髮弄得癢癢的，粉色雙唇逸出輕笑。 
“因爲是我先看見你的，所以當然是我先說。” 
“不要，我要先說。” 
“不好，我先說。” 
“我先！” 
“我先……呵呵……” 
***
從商子隱到療養院已經過了兩個月多的日子，一直幫助任泉很多的張醫生也慢慢將工作交到他的手裏，現在可以說是沒事人一個，平常就跟一群好友早上練練太極，爬爬山散散步，下午下下棋或交換一下過去診療的心得，晚上先到游泳池遊個五十趟來回，再做些自己的事情整理一下過去的資料就可以爬上床等待明天的來到。 
由於以前的工作一直忙碌，突然這樣閑下來一時之間也不容易習慣，所以在精神科的診療室或是其他地方還是可以看見他穿著潔白的醫生袍四處走動幫忙。 
只是任泉一直努力在學習，有空的時間也都跟商子隱在一起聊聊，突然間看見張醫生往噴水池這裏的方向走來，有一種許久未見的錯覺。 
“好久不見了，小泉。”剛剛經過教學大樓時心裏就在想不曉得有商子隱陪伴的小泉，是不是還會在休息時間來到噴水池發呆，沒想到只是想想而已，眼光這麽個一瞥，人果然是在這裏。 
“好久不見，張醫生。”莫名其妙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任泉靦腆地扯了扯布偶熊的衣服下擺，潔淨的臉蛋紅撲撲的。 
“怎麽還抱著這隻熊？”有些感慨地坐到這個可愛的孩子身邊，對他沒有跟以前一樣避開的行爲有些感動，在這裏這麽多年了，任泉並不是他手中治療過最久的病人，卻是最讓他心疼的一個。 
儘管看多了父母虐待孩子抛棄孩子的事實，但是像任泉一樣幾乎失去生命的還是第一次。第一次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氣息微弱地等待搶救，那種感覺真的不好過。 
跟外科的王醫生說起這件事時，他只是笑了笑，說自己雖然已經看得多了，但是還是不習慣，被埋在心裏壓抑的同情心往往在面對年輕生命的脆弱一面無法釋懷。 
那次，王醫生把小泉救了回來，等待了三天終於睜開眼睛，該是天真無憂的眼裏卻在映入人影時浮現恐懼，如此細微的一個神情，就此讓他對這個孩子有了一顆特別的心。 
注意到他無法安心入睡，想起自己的孫女以前總是喜歡抱著娃娃睡覺，於是一個六十幾歲的老頭子特地跑到百貨公司裏起挑了一個男孩子抱也不會太奇怪的娃娃，帶回來後還被孫女笑爺爺偏心。 
“一直都抱著。”默默熊熊的頭，任泉很想碰碰身邊這個一直對他很好的老醫生。 
最近的日子他已經不再需要抱著布偶熊才入睡，可是每次看著這一隻棕色的大熊，還是會想要抱著他捨不得抛棄。 
沒忘記如果不是有這只熊的陪伴，他不曉得會有多少歲月仍躲在暗處無法入睡，每一個夜晚都必須害怕惡夢的侵襲，對張醫生，對這一隻已經有些陳舊的布偶熊，有的不僅僅是一份感激而已，還有更多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也無法分辨仔細的複雜情感。 
“小泉已經快十九了吧？抱著這麽一隻小熊總是不適合，最近不是多了一個大娃娃讓你抱著？”瞧他笑得甜蜜的模樣，還有大眼裏濃厚的情感，雖然已經是一大把年紀了，仍是忍不住調侃這一個小娃兒。 
果不其然，那一張小臉飛快暈上一層紅霞，懷裏的小熊被他說得抱也不是，丟也不是，更想到自己最近的確是常常抱著商子隱，連午睡時間都時常會在他懷裏讓時間溜走，怪不好意思的。 
之前自己是那麽怕人，現在卻成了黏人的小章魚。 
“歪醫生……爲老不尊，捉弄小孩。”很慢很慢地，才讓自己口語清晰地念出這一個不常使用的字句，洋娃娃一樣的大眼瞅了瞅旁邊被他說的有點臉紅的老先生。 
張醫生被他說得哭笑不得，原本是調侃人的人，怎麽最後反而被調侃回來了？小娃娃在跟商醫生身邊幾天而已，連說話都靈活這樣多。 
“小泉啊！套句俗語來說說，你是不是最近商醫生的口水吃多了？不但話變多了，人也精明了。”早看出商子隱斯文無害的外表底下，其實有一顆精明的腦袋，對於心裏想的事情，必然是盡全力細心去達成，這一點可以在小泉的身上得到印證。 
“才沒有！”誰吃他的口水了！……親親臉而已，還沒有機會吃……去！去！去！想到那兒去了，連這種臉紅的事情也想得如此認真…… 
“呵呵！”瞞不了人的臉兒教張醫生不緊呵笑出聲，樂於見到這樣變化的小泉，就像原本空蕩蕩的生命開始填進色彩一般。人越是老，對生命的感觸也就更深，曉得當歲月逝去年老時，唯一可以是自己心安的，便是過去自己烙下的足迹，不曾空白的記憶，想起來才不會有後悔。 
最先認得的是商子隱的表情，第二張刻在腦海深處的臉，大概就是眼前這一張飽經歲月的刻畫的容顔，沈而啞的嗓音傳出時帶動臉上的每一道線條，將一張臉點綴得柔和且安詳。 
是這一個人，給了他安心的契機，不強迫他，不責怪他，一直以來都是默默的在一旁看著他成長。 
曾經問過老師親人是什麽？ 
然而從過去受到了對待，他無法將這兩個字如諸在那些人的身上，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不但不能分辨人的喜樂哀怒，連簡簡單單的字義也混淆了。 
如今，他感受到了什麽叫做親人，親人這兩個字該放在什麽樣的身上。
從剛剛就想了好久的動作終於實行，在笑聲裏他的手慢慢觸著了張醫生的臉，歲月走過的臉龐，不像他們一般充滿彈性，軟軟溫溫的觸覺還是舒服，這一張溫柔的臉，沒有高挺的鼻梁，也沒有朱紅的雙唇，泛白的眉，銀色光澤的髮鬢，即使張著眼也是彎月的眼睛…… 
指尖一痕一痕劃過，就想中自己說話的語調一般，將碰觸著了臉龐刻在記憶深處不容許自己遺忘，然後在這張臉龐底下，偷偷，偷偷地給了一個名之爲親人的位置…… 
“對不起。”輕輕地說，慢慢地說，每一個字句都經過心海。 
“爲什麽要說對不起？”原來這孩子已經學會了碰觸，不大的手很小心很柔和的在自己臉上一一爬過，那麽小心翼翼，怕把自己碰碎似的。 
不過是如此簡單的一個動作，活了這麽長久的歲月，接觸過的人不見得有上萬之數，也有上千，尤其是對於自己的患者，碰觸也是一種教導，一種最直接的靠近。 
而這一次，他的眼熱得酸痛。 
“因爲……我一直忘記要跟你說聲謝謝。”給他娃娃的那一天他就想這麽對他說，一句想很久很久卻遲遲不曾道出的話。 
謝謝！ 
謝謝你給了我重新開始的契機，謝謝你始終疼我，不曾放棄的支援與等待…… 
熱了的眼眶淌下老淚，很快地抹去淚痕，張手將這個自己孫子一樣的孩子小心翼翼抱在懷裏，感覺……就像是有多了一份牽掛…… 
***
“他是一個難得的好醫生。”從診療室出來打算跟任泉一起休息的商子隱跟同樣要回休息室的院長默默在角落看著。 
會想要離開繁華的都市不是沒有原因，很多人都認爲他偉大，放棄了可以讓自己揚名立萬的機會，來到這個偏僻的山裏頭行醫，多麽的有奉獻精神。 
其實，不過是看不慣這社會生態罷了，爲了汲汲于名利，身邊的人全然忘記何謂醫德，能得多少就得多少，泯滅良心的忘記自己多賺取一分黑心錢的同時，不斷的有生命在逝去。 
他不認爲自己是個清高的人，但是負責任的個性讓自己選擇了什麽樣的行業就讓它沒有遺憾與缺失。 
在這個地方，他看見了一個好醫生的榜樣，那才是真正盡了身爲醫生的責任。 
“這裏的醫生都是，你也是。”每一屆的院長都很努力的貫徹當初創始人的希望，在選擇人才時他們花了不少的心思。 
“是嗎？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說我。” 
“這怎麽可能？以你的才能，同樣的話該聽了數百次也不一定。”來的第一天就能讓他們一直擔憂的小泉接受他，這樣的能力，就算沒有履歷表的一疊資料當背書，也絕對不會有人懷疑他的能力。 
“不一樣。”同樣的話他的確是聽過很多，不管話語裏的調吊是真心稱讚，亦或是妒忌心態，幾乎是每一個見識過他能力的人，都會這麽對他說。 
“一個是能力上的讚揚，一個卻是對一份責任的認同。” 
“那你認爲我的話屬於？” 
“能力上的稱讚，有是對一份責任的認同。”充滿自信地對他一笑，朝已經發現他們的任泉招招手，該是傲氣十足的神情卻柔和而自然，那該是多少年歲的人才能夠擁有的風采，如今竟然在一個未滿三十的年輕人身上展現。 
小泉在這個人的身邊，應該可以安然一輩子才是，這年輕人雖然不是可以招風喚雨的人物，可絕對有能力保護人一輩子。 
不曾對同性之間的戀情有過不認同的態度，也承認自己對這種情感的發生無法理解。 
而在這兩人身上，他首次窺見這種情感的真摯與可能。 
不需要想像太多，這樣的情感其實隨出可見，就像他跟自己的妻子一樣沒有什麽不同，唯一的像異就在商子隱跟任泉都是男人而已。 
就這麽一個小小的不同…… 
第五章 
療養院裏有一個很典雅的餐廳，大部分時候提供來訪的客人或是聚會時精美的餐點。當然如果療養院裏的人偶爾想吃點精美的食物時也後會過來坐坐。餐廳比較奇特的一點是，他提供各式各樣的餐點，不論是中式料理、法式料理或是日式料理都有。 
別小看裏頭的東西混雜，其實每一種食物都有專門的廚師來料理，即使是吃遍天下美食的人來試試，也絕對會讚不絕口的美味，就有不少的老饕曾經慕名而來，爲的就是這裏新鮮的山産跟優美的環境，若不是這間餐廳主要是提供給院內人招待用的話，恐怕人滿爲患不是什麽值得驚訝的事情，畢竟中國人向來有“民以食爲天”的觀念，吃在這一片土地上算是一門精深的藝術。 
商子隱跟季威揚幾人已經有頗長的一段時間沒有聯絡了，今天也只來了沒有固定休假日的季威揚和安凡兩個，其他兩人還在上班時間，尤其是身爲建築設計師的駱偉傑，忙得很。 
招待兩人的地方就是這間典雅的餐廳裏，選了一間中國風的廂房，透過窗櫺可以瞧見外頭的一片綠意，高大的杉木層層疊疊，幾乎將上頭的陽光都遮蔽住，因此這間廂房還必須特地點上幾盞燭光才有適度的明亮。 
“結果你根本就像來度假的一樣嘛！”進入院裏之後，季威揚跟安凡才曉得原來這一片土地上還有這等恍如書中桃花源的地方，不但風景優美，裏頭的人也和氣得不像話。 
“可以這麽說，我來之前也沒想到環境會這麽好，院長有跟我解釋過這附近的土地當年都由創始人買下，其他的部分也都屬於政府的保育範圍，因此才得以見環境保存得如此良好又隱密。” 
“那當初的提議還要執行嗎？”有這麽好的地方，住這裏就不錯了，好像沒必要另外蓋房子。 
“偉傑已經都確定好了嗎？” 
“都確定好了。”跟駱偉傑住得比較近的安凡馬上回道。“你也知道他的個性，一向是說做就做，絕不把工作拖到明天。” 
他們五個人裏頭，駱偉傑跟商子隱的個性在這點頗有相似之處，至於他跟季威揚兩人正好是完全相反，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別延遲就好，什麽時候完成看心情決定。 
“在哪裡？動工了嗎？” 
“其實離這裏非常近，之前還不覺得有什麽，被你這麽一說才奇怪他是從哪裡買下那一塊地的？離這裏大概就有不到十分鐘車程，面積挺大的，足足有八百多坪。從上個月開始就已經動工，他還打電話跟我抱怨這種土地上的工程要申請有多麽困難，害他多花了一倍的時間跟政府溝通，快被那一群官員給氣死。” 
他跟駱偉傑從大一的時候就認識，當過一年多的情人，後來也不曉得算不算是分手，各自有過其他戀情又離開，到今天兩人的狀況依然曖昧不明，偶爾一起過夜有不算什麽，像對方這麽好的物件不好找。 
一聽就知道怎麽一回事。“你們兩個都這麽多年了，不想想辦法解決一下這種狀況嗎？”真的搞不清楚這兩人心裏在想什麽，明明在個性上習慣上都是那麽合適的人，也交往過，偏偏到現在還是在朋友與情人兩者之間曖昧不明。 
聳聳肩，反正這樣的生活也沒啥不好，不急於決定。“別管是跟他了，我們是來看子隱的，怎樣，到時候你是要搬到蓋好的地方住，還是住這裏就好。” 
“既然這麽近的話，當然還是依照原先的決定。”自己跟任泉的關係就算其他人不介意，多多少少還是會帶來影響，姑且不論影響是好是壞，這一個地方並不適合任何改變。桃花源若是有了太多世俗，就成不了桃花源。 
“那好，這樣我就不用另外通知他了。”說著的時候，剛剛點的餐點送達，第一盤是簡單的醃漬海菜、鮑魚跟烤乳豬，第一盤是一盅香氣蒸醞的紅棗香菇雞湯，暗黃色的海菜夾雜紅椒，脆皮乳豬旁點綴著綠葉，染成橘色的鮑魚淋著暗紅色醬汁，在看的、向浮著幾顆紅色顆粒的湯品，光看就覺得美味。 
“還有人要來嗎？”兩個人一進來就注意到了桌子上安排了四份的食具，若是還要等人的話，先動手吃總是不好。 
“嗯！介紹個人給你們認識，先吃吧！他應該還在上課。” 
“情人？”季威揚不客氣地先動手見每一種食物都夾進碟子裏。 
“是啊！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是以後會跟我們住一起的人。” 
“咦？不會吧！這麽快？”那一天才在說而已，現在他就有了決定在一起一輩子的情人？“也是這裏的醫生或老師嗎？” 
“不！是病人跟學生。”商子隱毫不猶豫地接著回答。 
季威揚差點將入口的湯噴出嘴來，至於安凡只讓訝異的神色略過雙眼，倒沒有他那麽誇張的表現。 
“病人也是學生？你有戀童癖嗎？”相處了這麽多年居然到現在才發現他有這一種嗜好，而且病人？感覺上好象不太好。 
“小泉已經快十九了，雖然跟我差了八歲，但是也算得上是個小大人，還不至於被說成是戀童癖吧？”這個季威揚一樣語不驚人死不休，把他說得跟個老頭子似的。 
“是精神病患還是智慧不足的孩子？”或許是他有偏見，總覺得這樣的人似乎不適合排在戀人的位置上。 
“小泉很正常，他只不過是……”正在解釋時，廂房的門被敲了幾下。“應該是他來了。” 
三人一起朝門口看去，果然瞧見一個小小的影子出現是門後，手裏很自然的拖著一隻大布偶熊，洋娃娃般的大眼在看見商子隱後亮了起來，粉嫩的唇勾出一道曲線。 
可惜他這等可愛的模樣沒機會讓商子隱欣賞太久，旁邊馬上跑出某人雞貓子鬼叫的聲音。 
“他快十九了？你騙誰啊！”除非他老眼昏花了，要不然眼前這一個可愛的不像話的男孩子怎麽看都不像超過十五歲的模樣，說他剛上國中他也相信。 
任泉被他的聲音嚇了好大一跳，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商子隱連忙上前把人拉到自己身邊坐下，並且很快幫他盛好食物跟清湯。 
安凡一直看著他手中的那個布偶熊，又注意到他比一般人遲緩的動作。 
跟商子隱這麽多年的朋友了，多多少少會瞭解朋友的職業，他曉得反映遲鈍通常表現在智力低於七十的人身上。 
不想干涉朋友的戀情，但是，跟一個智力不足的孩子？ 
注意到他的眼神，商子隱輕微的搖搖頭。他不是智力不足，等一會再跟你解釋。 
看過去的眼神這麽告訴兩人，讓兩人的停止決定出口的問話。 
“介紹在下吧！我叫安凡，安心的安。是子隱多年的好朋友。”一出口才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裏竄改自我介紹文，聽起來實在像是給小朋友聽的一樣。 
“季威揚，專門做程式設計的。”看出安凡接近於“自我厭惡”的表情，因此介紹文才能以跟以往無異，很順手的掏出名片遞出去。 
“不用給他這個，名片對小泉來說沒有太大的用處，小泉有語言圖形上的障礙。”拍拍任泉桌下的手，“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別怕，你也跟他們介紹一下自己好嗎？”感受到掌心底下的冰涼，爲他咬得死緊的唇心疼。 
小東西因爲早已習慣認識了療養院裏的人，所以放開懷之後比較容易與這些人接觸說說話，但是威揚兩人是他不曾見過接觸過的人，陌生的臉孔似乎又讓他想起過去不好的回憶。 
任泉偷偷看著兩人，不管多麽的仔細，還是沒辦法將兩人記清楚，在他腦海之中，兩張臉沒有差異，也感覺不到臉上的表情代表什麽意義。就像以前爲在他身邊的一樣，每一張臉他都分不清，一樣的臉孔圍繞在他身邊不停嘲笑，讓他不知所措又害怕隨之而來的惡作劇或是責打。 
“任泉，對不起……”緊緊抓住覆蓋自己手背的大掌，尋找依靠地看向那雙眼睛，在看見裏頭的鼓舞跟溫暖時稍稍鬆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並沒有回到以前，他還是可以認出很多人的臉，可以看出別人臉上表情所代表的意義。“……我不太會說話，也不太會認人，請多多指教。” 
“小泉他有學習障礙，因爲某些原因，所以不太能認人，也怕跟人接觸……” 
“對不起。”任泉又小聲的說，覺得自己好像給人帶來了麻煩，這世界不是像自己想得那麽容易，才兩個人而已，害怕與恐懼就無法控制的佔據整個腦海，現在才瞭解能接觸療養院裏的人，跟能接觸外在世界的人，之之間有多大的差異。 
“沒什麽好對不起的，這又不是你的錯，不用擔心。”大概瞭解了他的狀況，原本還有些無法認同的心，很快地接受了這個像娃娃一樣的孩子，黑白分明大眼中的恐懼惹人心疼，然而那一份乾淨澄澈也顯示出他的單純與懂事。 
“是啊！如果這樣就要說對不起，那我這一輩子光說對不起三個字就可以過完了，不用怕，想想你身邊的那個大個子，我們是他的朋友，之間不會相差到哪里去的。”季威揚很喜歡任泉這樣的孩子，也最怕應付這樣的孩子，本來想伸出來摸摸他的大手忍不住縮回來揉揉自己的髮，怕自己直率的性子嚇到這個精神上仍有些障礙的孩子。 
大咧咧的笑讓任泉忍不住再看一眼，這一次跟剛剛比起來有一點點的不同，於是一雙眼睛就這樣直愣愣的看著傻笑的季威揚。 
一旁的兩人也不干擾他，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注意，欣慰的發現大眼裏的恐懼漸漸減少，心情也不再灰暗、清醒許多。 
被任泉一雙漂亮的大眼可那得渾身不對勁，偏偏身邊的這兩人又不肯告訴他該怎麽做，害他一張笑臉僵在臉上，講話也不是，吃也不是。 
等一下一定要找人算帳！ 
“你就放心的吃，做你自己的，他只是在認人而已，說不定等一下你就可以摸摸他了。”若是看不出他心裏面想什麽的話就是笨蛋，尤其這個大個子又個詭異的癖好，喜歡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孩子，若不是他喜歡的是男人的話，肯定七早八早就結婚生一堆小娃娃玩。 
“真的？”他真的很想碰碰眼前這個小東西，他還沒看過一個十九歲的青少年可以長得這麽可愛的，就連女孩子一過了年紀輪廓就産生變化不再像是娃娃，可是任泉體型像，臉像，感覺也像，不管怎麽看都好像乖巧的小娃娃一樣，讓人好想摸摸抱抱。
“假的。”商子隱瞪了他一眼，想吃小東西的豆腐，門都沒有，這混蛋抱人的方式會把小東西從頭到腳吃光光，尤其是那粉嫩嫩的臉頰，會在一瞬間被狗啃過一樣滿是牙印，連他都只有簡單的親吻而已，怎麽可能讓他啃。 
他不說還好，一說出口季威揚馬上露出奸詐的表情，看看任泉嫩得誘人的粉頰，等一下說什麽都不會只是摸摸而已，一定要咬幾下才甘心。 
兩人之間的暗湧，任泉一點也沒察覺，過了一陣子後，小臉露出甜甜的笑，不知不覺地抱了抱身邊的人，那是他想事情時的習慣，只不過以前抱著是現在被放在一邊的布偶熊。 
一個簡單的表情換來兩隻色狼的口水，安凡假裝沒看到繼續努力填飽自己肚子，子隱幫任泉夾幾口好吃的菜，他可不想這小東西認清楚季威揚這個莽夫，卻認不清他。 
***
晚上季威揚兩人乾脆就在商子隱的屋子裏住了下來，任泉也取得了宿舍長達到同意，今天可以在商子隱住處過夜，簡單用完晚餐之後，商子隱跟安凡在客廳討論蓋房子的事情，決定把預想中的構想先寫下來，以免給駱偉傑太多的工作無法負荷。 
而任泉因爲正好對電腦這一方面有特別的專長，所以跟季威揚兩人一起坐在電腦桌前細細碎碎的不曉得在討論寫什麽，讓商子隱想阻止都不成，只好光明正大的讓季威揚吃自己寶貝的豆腐。 
“今天中午的時候我就想問了，小泉的動作跟反應似乎有一些遲鈍，既然他的智力正常，會是什麽原因？”除了智力低於七十之外，其他方面都是像貧血，肝臟功能不佳，糖尿病之類的症狀可能引起反應遲鈍，但是任泉看起來挺健康的，不像是這一方面的問題。 
“我跟其他幾個醫生設想過幾種可能，一種是的確有人天生的反應就比別人慢，一種是貧血症狀，最後一種就是精神上的影響。第一種跟第二種的可能性比較小，第一種人的反應固然遲鈍，那也不過是慢半拍而已，而小泉的反應可以看出來那一份猶疑不定，這種不自然的動作順便連第二種猜測都推翻了。” 
“最可能的就剩下第三種？” 
商子隱點點頭，將任泉的家庭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基本上我們認爲小泉可能屬於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這一類的患者在經歷過出乎預料的事件、極度恐懼、甚至隨時都有可能面臨死亡後，生理或心理遭受創傷産生的負面情緒陰影，而有憂鬱、焦慮、不斷出現關於受創事件的惡夢及幻想、過度警覺或經常出現驚嚇反應及會對未來感到失望等症狀，有些除了反應遲鈍之外，甚至會喪失記憶與感覺能力。” 
說著，目光轉向正專心看季威揚操作電腦的任泉，儘管經過一整個下午的相處時間，小小的身體依然會不又自主地在自己與他人之間隔出一點距離，儘量的不與人有太多的接觸。 
“尤其小泉屬於長期家庭暴力受害者再加上自身的學習缺陷，症狀比一般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者更加複雜，當初替他診療的醫生就擔心過傳統的治療方式不適合，還特地出國重新諮詢過。” 
“那現在呢？” 
“現在已經好很多了，只是這樣還不夠，今天中午面對你們兩個時，如果不是有我在一邊的話，我很擔心他會有什麽樣的反應，表面上他似乎可以慢慢接受陌生環境的考驗，但是事實上他只是將這種恐懼壓抑在心裏頭而已。”他想讓他學會反抗，懂得去反抗，才能真正逃離恐懼及惡夢的侵襲。 
“看來我們也只能從旁幫助，最重要的還是他自己跟你的想法。”事情一但一牽涉到了愛情兩字，許多問題就只有當事人才能夠解決，如果商子隱的身份僅僅爲醫生，那他的工作就在於慢慢漸緩當任泉找到一個可以正常過一輩子的位置。 
但是如果是對於一個心愛的人，這樣的付出不夠，除了從旁協助之外，還要去參與他的心情，將來兩個人的生活是要一起過的，任何一個小細節，都會成爲爭論的可能。 
“我知道。” 
“喂！喂！你們快過來，我找到一個小天才了！”季威揚突然在電腦桌前向兩人招手歡呼，身邊的任泉小臉暈紅，一副靦腆害羞的模樣。 
“發生了什麽事？讓你這麽激動。”兩個人走了過去，商子隱在任泉身邊坐下，手臂圍住他的腰，以眼神詢問。 
“你沒跟我說這小傢夥是電腦天才，你知道他剛剛給我看了什麽東西嗎？一個目前功能最強的翻譯程式！是他自己設計的！”季威揚已經拿出筆記開始在上頭找之前自己記下的一些瑣事，他記得上個月公司裏的人曾經跟他說過最近的電腦程式設計比賽要開始了，還是國內大廠跟世界知名的MC電腦合辦的，一共有三十六個國家參與，依照任泉的年齡跟學歷，報名在學組的絕對沒有問題。 
“你沒跟我說。”他只清楚小東西的數學電腦這一方面成績十分優秀而已，卻沒料到竟然會使季威揚這個老手感到驚訝。 
“我也不知道，因爲我看不懂中文，所以就將它們改成英文而已。”搖搖頭，覺得自己的臉好熱，這是第一次有人稱讚自己聰明。那東西不過是因爲他對中文字有閱讀上的困難，只能順利讀取英文的他乾脆依照上課所學的東西重新設計一套程式，只要電腦中有了這套程式，就可以將中英文順利轉換。 
季威揚重新將比賽的那一頁一遍交給商子隱。 
“把這個交給小東西的電腦老師。要他將程式送去報名。你們別看小東西說得簡單，要知道設計這一套軟體，首先必須要有相當的駭客能力，能破解任何一套軟體的原代碼，而後將其文字檔全盤抓出。同時更需要大量的翻譯軟體配合下，文字檔方能轉爲完美的中文字句。 
畢竟電腦中的某些術語是難以用中文加以解釋的，是以大學的程式設計課程之中，教授都喜歡使用原文書教課，電腦術語中的翻譯，的確令教育界詬病…… 
當然，單純的翻譯尚且不夠，這套程式還必須有相當程度的人性化，結果這小東西竟然將所有資訊界仍在研究的AT人工智慧放了進去，儘管成熟度不夠完美，但是目前還沒有一套轉換程式比得上這一份設計，小東西的能力比我們這些老手有過之而無不及。” 
害他想將自己之前才設計好的程式給丟到垃圾桶裏去，要不是小泉還是學生，不能參加社會組比賽的話，他自己設計的東西肯定會被這一套程式給比下去。 
“有機會嗎？”商子隱看著手中的單子，再看看有點手足無措不曉得該怎麽辦的任泉，如果小東西在這地方有才能並且能夠得獎的話，他的計劃必須稍做更改，要不然讓小泉突然面對社會大衆的話，會嚇壞了他。 
“我幾乎可以跟你保證，程式設計這方面的比賽跟文學獎不同，只要有實力有創意，獎項就是你的了，這東西實在的而後內，主觀的層面比較少。” 
不太理解爲什麽會在突然之間講到比賽，任泉拉拉商子隱的手吸引他的注意力。“什麽比賽？” 
替他撥開又滑到臉頰邊的頭髮，打算這幾天請人來幫他剪一剪，他的臉蛋小，剪短會比較適合他，才不會總是看不見他的五官。“威揚說你的設計很好，所以想請老師幫你的作品送去參加比賽，你自己覺得呢？” 
“參加比賽？可以嗎？”那不過是他爲了方便自己做的程式而已，功能僅在與英文與中文的互換，好像沒什麽特別的。 
“當然可以，威揚說你做的程式一定可以拿到名次。” 
“那就拿去吧！”程式放著也是放著，如果有用處還可以幫到其他人的話，他很高興。 
“可是那是很大的比賽。” 
“嗯！有什麽問題嗎？” 
“有，很麻煩的問題。” 
帶著笑的臉微微暗了下來。“跟我有關對不對？”他可以從他的眼中看出他話裏的意思。 
“跟你有關。”黯然的模樣讓商子隱的心疼極了，調整了一下兩人的位置，讓他可以將他抱在懷裏。 
“因爲我是個學障？” 
“不！不是這個問題，學習障礙不是什麽可恥的事情，也不是麻煩，那是天生的，不是你的錯，所以不要爲了這種小問題難過好嗎？如果你覺得自己這樣就是不好，那小玲他們怎麽辦？” 
“小玲他們很好！”任泉很快的說，小玲他們雖然沒有跟平常人一樣高的智力，但是心地非常善良也很努力，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那就對了，你也很好，要記得我們都是這麽覺得，別看輕你自己，剛剛威揚還說你是小天才不是嗎？” 
想了想，即使對自己的缺陷還是有些自卑，但是也能懂得商子隱話中的意思，於是輕輕點點頭，決定再也不要說出這種話。 
“那麻煩是什麽？” 
“麻煩在於這是一個很大的比賽。” 
“所以很難得獎？”他不在乎得不得獎，如果沒有季威揚的提議，他壓根兒不曉得有比賽這一回事，所以沒什麽好難過的。 
“如果很難得獎的話那也就罷了，我擔心的是如果得了獎該怎麽辦。”
“我……不懂。”得了獎不是就是拿禮物，還會有什麽麻煩？他們送的禮物很奇怪嗎？ 
“你現在還是不能面對陌生人，也還害怕不熟悉的環境，那是一個很大的比賽，如果得了獎的話，這世界上會有很多很多人想認識你知道你，還會有人來打擾你。” 
“我不要！”任泉馬上就說，他不要出在一群陌生人之中，會讓他做惡夢。“那不要參加比賽就好了。”這樣就不會有人想認識他跟他說話。 
“那是不對的。” 
“沒什麽不對，不參加比賽不可以嗎？”他以前也沒參加啊！ 
“不是不可以，但是那叫做逃避，小泉，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嗎？你要在這裏待上一輩子的時間嗎？一輩子等人聽你說話？” 
“不……要……”這是他之前問過他的問題，但是真要面對這種可能的時候，他還是想要逃開。 
“那這就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你在外面的世界找到自己定位的機會，真的想要爲其他人做些什麽，不是別人幫助自己的話，就不能放棄，要勇敢面對。”那也正是他所擔心的，小泉的狀況不輕，他想幫他踏出這一步，又怕這一步踏出去了得到的卻是傷害，到時候或許連他也彌補不了那一顆受傷的心。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好怕！”可連睡著都無法安心的日子，他很怕再過，面對一張張陌生且相同的臉龐，那種恐懼很難克服。 
“所以要把我的話一直記在心裏，告訴我，那時候我是怎麽跟你說的？” 
“如果有人要打我，你會保護我，療養院不能讓我停留一輩子，但是你會守護我一輩子。”慢慢地，說出剛相識不久時商子隱曾經對他說過的說話，他一直都記得，每一字一句都不曾忘記。 
“因爲？”還有一句話，一句很重要的話。 
“因爲你喜歡我。” 
“是啊！因爲我喜歡你，所以我會保護你，守護你，害怕的時候只要轉頭看看，我一定會在你身邊。”那不但是一個承諾，也會是事實，再辛苦都無所謂，只要可以瞧見他的笑臉。“你的決定呢？要參加比賽嗎？” 
……任泉沈默良久，輕輕地將腦袋偎入他溫暖的懷裏，手緊緊反握住他的。 
“好，參加比賽。” 
他願意相信他，願意相信有一輩子…… 
第六章 
之前休假的時候，商子隱通常會跟任泉兩人待在屋子裏享受兩人悠閒的生活，不是到處散步，就是下下跳棋、圍棋跟看電視。 
六月末的這一天，商子隱突然給了任泉幾件簡單的衣服要他穿上，穿好後拉著人就坐進車子裏往外頭開。入夏的日子就算是早晨也一樣陽光燦爛，照在不寬的山林小徑上，透過層層樹梢，格外有種疏疏落落的優美。 
可任泉沒那心情去欣賞這些，他還是沒弄清楚一大早的商子隱帶他坐車幹啥，雖然他自從進了療養院之後就沒下過山，但是還是知道車子正往上外頭開，從車窗往外頭看，還可以看見山腳下樓房林立的都市景象。 
“我們要去哪里？” 
“吃早餐。” 
“早餐在院裏吃就好了，爲什麽還要坐車？” 
“吃完早餐還要去剪頭髮。” 
“院裏也有理髮院啊！” 
“剪完頭髮接著去遊樂園。” 
“遊樂園？”心先是雀躍了一下，已經快十九歲的年紀了，還沒去過遊樂園，不曉得裏面是怎麽個模樣，爲什麽每次聽人說起這三個字，大家臉上都是一副很開心的模樣。 
不過好奇也只有一下下的時間，接著想起自己害怕人群的症狀，好奇心完全被恐懼慌張給淹沒。 
“不，不去！我要下車……” 
“小泉。” 
“我……” 
說不出口。 
拒絕的話說不出口，因爲旁邊看過來的眼神很危險，好像只要他再說出一句拒絕的話，就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一樣。 
***
這是違心之論，遊樂園的確是一個比較不會互相注意的場合，大家都忙顧著跟家人朋友玩樂，很少有機會去注意旁邊的人長得什麽模樣，但是小泉是個惹人注意的孩子，他長得太漂亮，長得太漂亮的女孩子已經夠惹人注意了，長得太漂亮的男孩子恐怕是教人移不開眼睛。 
不過，這也是他的打算，從一個可以放鬆心情的地方開始，將休假排在人比較少的星期一，這樣可以替小東西減少一點壓力。 
“真的？”他沒去過遊樂園，不曉得是不是跟他說的一樣，但是他相信他。 
“真的，到時候好好的玩，很多東西你都可以試試。”相信小傢夥一定會玩得不亦樂乎。 
“你也一起？”單純的小腦袋恢復一點點愉快的心情，真的很好奇遊樂園是怎麽樣的一個地方，如果他可以玩得開心，那麽子隱也要一起玩得開心。 
覺得自己的臉色有點發青，商子隱露出乾笑。“是啊！我也一起。”早知道自己逃不過，都這麽一把年紀了還玩那些東西，心臟不曉得能不能負荷。 
“子隱小時候去過嗎？”好好奇，真的非常的好奇。 
“我小時候沒去過，不過上高中大學的時候常常玩。”同中大學生，聯誼的地方不是烤肉就是遊樂園，怎麽可能會沒去過？尤其那一陣子遊樂園風行，一家跟著一家開，全臺灣的遊樂園都讓他們那一群年輕人玩遍了。 
“好玩嗎？”就像每一個年輕人出門一樣，明明到了就知道好不好玩，還是忍不住自己在腦海裏想象，嘴巴問個不停。 
“好玩。”覺得臉色又更青了點，當初他年輕的時候玩的確是挺刺激的，現在他可不保證會有同樣的感受，等一下要記得把車上的嘔吐袋帶著。 
“最好玩的是什麽？” 
“雲霄飛車。” 
唉唉！開始後悔當初爲什麽要把地方訂爲遊樂園了。 
遊樂園的人出奇的少，大概是受到經濟不景氣的關係，以往就算是非假日也要排隊才能玩的設施，現在只要等機器停下來就可以上去玩下一波，這讓曾經感受到繁榮景象的商子隱有點兒訝異，不過雖說人少，還是四處都可以看見一群群的同學或家人來來往往，每一次設施也總是可以坐滿人，尤其是餐廳的地方，人多到沒有位置。 
剛進門的時候最少，所以任泉艘所有注意力都被那好幾層樓高的摩天輪給吸引過去，走進了人多的地方都不曉得，大大的眼睛一直盯著轉動的摩天輪看。 
才帶他去剪了頭髮，沒有剪得很短，剛好露出一張清秀的臉蛋，粉嫩嫩的臉頰偶爾會被瀏海遮著，看起來可愛極了。 
“那個，”揚著滿臉的笑，伸手指著大大的摩天輪。“那個是什麽？”好不容易才把心裏的問題問出來，正好走過“夏威夷巨浪”，震耳的機器聲與尖叫把他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去望聲音來源處一看。這一看，嘴巴又合不攏了。 
“那個是摩天輪，這一個是夏威夷巨浪，想玩嗎？” 
“點頭如搗蒜”這一句成語就是用在這個時候，小小的腦袋猛點搖晃得發絲搖曳生姿，一雙眼睛睜得又圓又大，不經意間還露出輕輕的笑聲。 
呵！原來小東西只怕人，對嚇人的東西反而好奇得很，以前他帶同事的兒子來遊樂園，光聽到一聲聲的尖叫聲，人還沒拉他上去，就看見一個已經四年級的人哭得個三歲小孩一樣，更沒忘記當兵時那個看似勇猛無比的班長，單用看的就可以臉色發青，不管他們怎麽拖，死不上去就是死不上去，後來還被一群女生私底下叫成那個無趣的班長。 
可他的小東西一點都不怕，看來他今天真的得捨命陪君子了。 
“先玩這個好不好？”一路玩下去，好玩的再多玩幾趟，走回來時還可以再玩一次，此乃將所有經力全放在玩樂上的要訣。 
“好……他們也一起嗎？”往前進時，看見前面柵欄的地方已經有人排隊等待機器停下來，如果可以，他離人越遠越好。 
“放心，他們等一下光尖叫就很忙了，不會注意你的。”沒說的是，如果不幸你也屬於暈吐一族的，你光顧著頭暈腦脹就夠了，不會注意到有人注意你的。 
“嗯！”讓他拉著手慢慢走、走了過去，即使有商子隱的保證，他還是怯怯地躲在商子隱身邊偷看其他人的模樣，發現真的沒有人在看他之後，才又將注意力放在已經快停止的遊樂設施上。 
“如果等一下玩完之後如果想吐要跟我說。”實在愛極了他眼睛綻放光芒的樣子，這樣的任泉，將自己樣貌的優點完全釋放出來，叫他捨不得移開雙眼。 
“會想要吐嗎？”機器停下，果然看到幾個人走路有點搖搖晃晃，還有人拿錯了包包抓抓頭又走回去置物架，擾來夥伴嘲笑的聲音。 
“有些人會，有些人不會。” 
前面開始移動，衆人陸陸續續的走上設施先自己喜歡的座位坐下，一個女孩子坐好後開始四處張望，瞧見跟自己隔著兩個位置的任泉跟商子隱時眼睛猛地睜大，手拉拉一邊的同學要她看過去，接著就是幾個女孩子很小聲的互相討論著，眼睛不時瞄過來。
任泉的注意力正在操縱機器的人員身上，沒注意到有人看他，倒是耳力十分好的商子隱將幾個小女生的對話完全聽到耳朵裏去，對她們所講的內容苦笑不已。 
現在的小孩子真的是太開放了。本以爲她們頂多討論小東西的可愛，或是加上他順便評論一下外貌而已，沒想到他們竟然是在討論他跟小東西的關係，而且一開始就把他們兩個當情侶，絲毫沒講到哥哥弟弟或是爸爸跟兒子。 
他應該慶倖原來自己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老。 
“要動了嗎？”感覺到機器的晃動，雀躍的心完全表現在臉蛋上，不只商子隱想偷咬一口，一旁的幾個女孩子也跟著臉紅。 
剛剛站在一旁的服務人員已經走近來一一檢查身上的安全帶及安全扣是不是確實鎖緊。“快了，等一下那位先生會來檢查身上的安全帶以策安全，別怕。” 
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已經接近的男人，看他確實將每一個人的安全肩扣往下壓鎖住下面的突起的鎖。 
“我知道了。”乖乖地等待安全人員幫他做好準備，只是自己的手還是忍不住偷偷放下把手伸到商子隱那頭握了一下，等安全人員走了才放開。 
這對一向不讓陌生人近身的他已經算是一種進步，因此商子隱安慰地對他一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身下的機器開始震動，一開始緩緩的上升，等到最高點的時候速度猛地加快，四周爲也開始出現不少尖叫聲。 
任泉只覺得有趣，不懂其他人爲什麽叫得那麽恐怖，可是當一個緩慢過後的加速回轉時嚇了他一跳，不由得叫出聲音，他才發現這樣亂吼出聲有一種很痛快的感覺，好像把壓在身上的所有沈重通通丟出去一樣。 
於是他笑著跟旁邊的人一起叫了起來。 
商子隱默默看著一邊笑一邊叫喊的他，溫柔的暖意刹那從心口傳遞到身體每一處，原本有些發冷的手心又溫熱起來，讓他好想伸手捉住身邊的小東西，一起感覺這一份奇特的溫暖。 
仿佛感受到他的視線，任泉轉過頭來看著他，結果設施正好到最高點且轉動至整個身體倒吊的位置，兩人的模樣變得好奇怪，對視的雙眼愣了一下之後一起笑了起來，迅速下降的同時一起叫喊出聲……身體雖然沒有碰觸，但是兩人的聲音有了交集，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你的，還是我的…… 
***
遊樂園裏的每一樣設施幾乎都讓兩人玩了一次，連小孩子坐的那種在半空中繞圈圈的椅子也晃了一次，一直到下午兩點多才發現忘了吃午餐，肚子快餓扁了。 
嘴裏咬著一個六十五元的坑人漢堡，任泉圓圓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四處打轉，，他發現這兒真是個好地方，每個人都只顧則後玩自己的，沒有人會特別注意他，就算坐在旁邊，也只看了那麽幾眼，離開設施之後又各自分散，或許會在其他設施裏再度相見。
“我們什麽時候回去？”不過好玩歸好玩，人多的地方還是有些兒不自在，很努力地讓自己跟平常人一樣，但是常常出糗的動作依然出賣了他動作比別人慢一拍的事實。在一群人之中，只有他一個人不同，更現出自己的笨拙。 
“等吃完飯我們就走，今天好玩嗎？”伸手拈下他唇邊一小顆白色芝麻粒，替他將吸管插入紅茶裏頭。 
出門前應該替他擦點防曬油的，在臺灣六月的天氣已經算是炙熱，經年在山上又不常出門的小東西，一張臉跟手臂都被曬得紅通通的，有點擔心曬傷，那回去之後可有得疼了。 
“好玩。”終於瞭解到爲什麽大家聽到遊樂園時會那麽興奮，這裏像是沒有不快樂的地方一樣，到處都是笑聲。 
“那就好。”他的小東西其實一點也不膽怯，今天帶他出門即使心裏害怕，但是很快地就被他克服，不但不怕跟一群人一起排隊，看見熱鬧的地方還會拉著他的手興衝衝地跑過去看看。 
如果沒有過去那些不好的往事，小東西一定是一個很活潑又頑皮的孩子吧！ 
兩人一邊吃著東西，一邊看著對方笑，如果張醫生或是院長在旁邊的話，一定又會有一陣感歎。他們可以想象任泉的本性是一個勇於面對困難的孩子，但是今天他可以順利的完成商子隱默默給予的功課，真正的原因卻在於商子隱的支援，即使是在只有兩人的摩天輪沙鍋內，任泉的手依然是拉著商子隱的，一雙分明的大眼就算被外頭的景色所吸引，三不五時地仍然有四目相對的時候。 
這樣的景象連一邊的陌生人都注意到了，那幾個女孩子會如此猜測並不是沒有道理，只有情人，才會在對方需要安慰的時候拍拍對方的手，單單的眼神交會，便可以感受到對方的鼓勵。 
有時候他們瞧見了有人對他們笑，心神都在對方身上的兩人，卻從不曾思索那些人的微笑裏藏有更深一層的意義，尤其是年輕不在乎一切的孩子，同樣在戀愛中的情侶，客氣的笑容裏有個稱之爲祝福的期許。 
“吃完了嗎？”收拾好那些包裏食物的紙張，將紙巾遞給任泉，看見他緩慢地伸出手接住，又慢慢地將嘴巴手指沾染上的沙拉醬擦乾淨時，心裏想要爲他更多做點什麽。 
不期望他的動作可以恢復正常，但卻渴望那一雙眼睛可以不需要顧忌別人的視線，不自卑自己的缺點。 
他不是沒有注意到每次任泉想要做什麽時，眼睛總會先看看身邊有沒有人注意，因爲他害怕當別人看見他反應遲鈍的動作時，會給予的嘲笑。 
怎麽樣才能讓他懂得，不要好怕自己身上的缺點，不要害怕別人惡意的傷害，那並非自己的錯，笨的是那些嘲笑自己的人，因爲他們在嘲笑他的同時，忘記了自己正在烏黑的良心。 
“想什麽？”發現商子隱手裏拿著餐盤發呆，眼中藏著濃濃的思緒，雖然他不曾說出口，但是他可以猜到那一些沒說出來的情感，是因爲自己。 
“沒什麽……”轉身將餐盤裏的垃圾掃到垃圾桶裏，怒光流轉之間，瞥見靠窗的地方整整一排的遊戲機，投籃的、比腕力的、夾娃娃的，還有連百貨公司都可以看見的打地鼠…… 
一瞬間，心下有了決定。 
“玩過那些嗎？” 
轉頭看向那一排陌生的機器。“沒有，也是可以玩的嗎？”跟外頭的大型遊樂設施比起來，這些機器顯得好小，不曉得該怎麽玩。 
“來。”從皮夾掏出五百塊全換成一個個十塊零錢，直接就將人給拉到打地鼠的機器前面。或許是這些遊戲隨處可見的關係，雖然餐廳裏零零落落坐了不少人，卻沒有一個人對這些東西有興趣，連看也不看幾眼。 
“怎麽玩？”接過商子隱遞過來的錘子，任泉愣愣地看著那一個一個裏頭藏著東西的洞口，猜想裏面的玄機。 
“很簡單，等一下我投完錢按開始之後，洞裏頭就有地鼠跑出來，你用力的敲下去就可以了。”聽起來很簡單，但是他就是覺得怪怪的，心裏隱隱約約有著不太好的預感。
“我……不玩，你玩就好。”將手中的在、錘子推回去，然而商子隱卻只是看著他，手裏已經投下錢幣並按下開始的按鈕，音樂隨之響起。 
“快打吧！”輕輕將他推到遊戲機前，自己卻往後退了一步，有些心疼地漠視他眼裏的無措。 
見著他與自己拉遠距離，心口揪疼，轉身面對正不停冒出的地鼠，眼睛酸澀，連忙咬住牙才沒讓眼淚流下，雙手緊抓住錘子，看見洞口冒出地鼠就用力打下去。 
可是…… 
太慢了…… 
他的動作太慢了，才剛舉去敲下去時，地鼠便已經縮回洞裏去，另一頭又冒出長著兩顆大門牙的地鼠。 
刹那間，他明白了商子隱的用意，沒有人不曉得他比一般人遲鈍的反應，玩這種遊戲就像是對他的一種嘲笑，每次錘子落下，地鼠早已鑽入洞裏，有時候錘子還停留半空，不停冒出的小東西就已經來回了幾次的起起落落。 
音樂停止，他一隻也沒打著，還沒丟下錘子，商子隱又投下了硬幣重新按下開始鍵。 
“我不要玩……”光是抓住錘子就花了他全部的力氣，握柄上的手緊得泛白。 
“已經開始了，剛剛是零分。”忍著仿佛被撕裂心般的痛楚，商子隱淡淡的對眼前顫抖不已的小人兒說。天曉得他花了多大的力量，才忍住上前抱著他安慰的衝動。 
長長眼睫垂下，用力眨了好多次才沒讓眼淚掉下，回過身再看見那一隻只仿佛在嘲笑他的地鼠……每一隻的表情都是一樣的…… 
舉起錘子，一看見地鼠跑出來馬上打下去。 
落空…… 
再打！ 
還是落空…… 
弑心的挫折感不斷蔓延，除了幾乎讓人尖叫的衝動之外，還有一絲絲的怒火隨著每一次落空而高漲。 
喂！你們看你們看，這個白癡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啦！老師都已經教了那麽多次了，他還是不會寫，笨死了。 
我媽媽說他在智障，以前我媽看過跟他一樣的小孩，連上廁所都不會，還把大便上在褲子裏說！ 
噁心！好髒喔！他說不定也會把大便上在褲子上！噁心！ 
他沒有！ 
用盡全力地敲下，錘子落在失去地鼠蹤影的洞裏。 
你也真可憐，怎麽會教到那個白癡，我早聽說過那個孩子很難教，教了快一年的時間，還是連第一課的字都會弄不清楚。 
我連作業都不知道該怎麽出，他連作業本上都不會填自己的名字，這樣的小孩我根本不曉得該教他什麽，八成說了半天也沒聽進一個字，他父母也不曉得在想什麽，怎麽會把孩子送到這裏，不是有專門教智障的地方嗎？ 
他聽得懂！他只不過看不懂那些像圖畫一樣的字而已，她說的其他東西他都懂！ 
熒光幕上的數目字依然挂零，每一次不管他如何專心如何用力，始終敲不到冒出頭的地鼠。 
幹！白癡就是白癡！除了花錢還能夠幹什麽！明天開始你不用去上課了，丟臉！ 
別把人給打死了，打死了我們可負不起責任，旁邊的鄰居都在看，要是打死了不但會給警察抓，我們以後也拿不到…… 
他不是……爲什麽要這樣罵他打他？他們說的話他都懂啊！爲什麽要打他？ 
不知什麽時候，眼淚早已朦朧了眼睛，早看不清眼前的景象，雙手下意識不停的槌著，有時候震得虎口發疼，連手腕都震得發麻。 
到了療養院後日子，再也沒有人笑他，還有人說他聰明，於是他就慢慢將那些哈遺忘到角落裏去，似乎只要沒人提起，他就可以跟平常人一樣正常。 
但是事情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過去的事情他一直都記得，他始終害怕面對自己的缺陷，不呀承認。 
爲什麽他要逼他看清自己的不如人？ 
爲什麽？ 
“別打了……”恍惚中，溫暖的大手抓住仍不停敲打的手，輕輕地將人給拉大寬闊的懷裏，雖然他逼他認清自己不如人的事實，但是在這一片小小的天地裏，還是給予了他渴望的安心。 
“打不到，我打不到，爲什麽？我聽得懂……聽得懂啊！”將艘有的委屈吼出聲，卻虛弱地像受了好重好重的傷一般，斷斷續續，模模糊糊的控訴。 
擡手爲他擦幹不停掉落的眼淚。“你打到了，你打到了很多很多隻。”輕輕的在他耳邊說，雖然聽不清楚懷裏模模糊糊的言語在說些什麽，但是他可以感受到當初他受人欺負時的痛楚。 
“我……沒有……沒打到……沒打到……”他很努力，真的很努力了。 
“來，看清楚，你打到了。”轉過他的身，讓他看清楚熒幕上的數位，豔紅閃爍的數位不大，但是證實了剛剛敲打到地鼠的事實。 
他……打到了？ 
想起每一次虎口特別疼痛時的感覺，好像敲打到了什麽東西，和落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他……真的打到了？這怎麽可能？ 
“還記得剛剛怎麽打的嗎？” 
想了一下，點點頭，那時候是有點神志不清，不過感覺還記得。 
商子隱又投下錢幣，按下開始按鈕，任泉便依照剛剛的感覺打下去……看著自己的手……原來剛剛哭得眼淚模糊視線，根本沒有瞄準著打，一直重復著打同樣一個洞。 
洞裏的地鼠跑出來了，被他打了回去，紅色的燈改變了數位。 
他是真的打到了，他看見自己打到了！ 
一瞬間眼淚又模糊了視線，手裏卻不停地敲打那一個小小的洞，看見自己將跑出來的地鼠打回去，出來，又打回去。 
“別哭……”再次擦去他落下的淚水，雖然他只是在一旁看著他打，從一開始的無措到懼怕慌張，最後是壓抑已久的委屈，像潮水一樣籍由雙手不停的發泄，哭泣的臉蛋連自己打著了地鼠都不曉得，不停的哭著打著，心疼得叫他難以呼吸。 
書面上的資料完全無法告訴人這小東西到底受過多少的委屈，只能從他無法克制的哭泣得知他受過的傷，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來得重。 
一聲別哭，就像水龍頭壞了開關，壓在喉間的聲音刹時找到出口，哭得所有人的眼光全放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溫柔撫摸著他細軟的髮，商子隱固然爲他難過酸疼，但是也悄悄放下一顆擔憂的心，因爲他的小東西，在今天學會了不再壓抑。 
不願意瞧見你的淚…… 
卻又歡喜你懂得哭泣…… 
第七章 
“你把他帶到哪里去重新改造了？”從遊樂園回來幾天之後，院長看著笑得如陽光一般燦爛的任泉，訝異地向一邊的商子隱詢問。 
從商子隱來不久小泉就學會怎麽笑，但是那時候也只是淺淺的笑，笑裏總帶著羞怯的靦腆。但是現在他眼睛所看到的任泉跟過去完全不同，要不是他確定自己眼睛正常得很，還以爲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 
“遊樂園。”欣慰地看著小東西跟其他的孩子打打鬧鬧，那才是他的本質，在他第一眼看見小東西時，等待的就是這樣的畫面，這樣無憂無慮的表情。 
看來被改造的人不只一個。 
注視商子隱那一張溫柔寵溺得可以掐出水來的柔情，院長在心裏頭嘀咕。“他喜歡遊樂園？”不認爲事情會那麽簡單。 
“他是喜歡。”回山上時，小東西眼中噙著淚水跟他說以後休假他還要再來玩。不過，不再打地鼠就是了。 
拉回心神瞧見院長一臉無奈等待他解釋的表情，不由地笑了起來，很快地將那一天的整個經過述說一次。 
“我……實在佩服你，真捨得。”他跟張醫生幾人就是捨不得用比較激烈一點的方式去幫助任泉，讓事情一直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在他們的眼中，任泉就像個玻璃娃娃一樣脆弱，禁不起半點敲打碰觸，很擔心這麽一試之下就毀了這個孩子。 
只有商子隱一眼就看透任泉脆弱表像下的強韌。 
“有捨才有得不是嗎？”他也問過自己是不是太過於無情，怎麽會捨得這樣對待自己當作寶貝的人兒，但是靜下心思索下，他發現自己相信那一個小身體底下所隱藏的堅強。那麽多年的不堪他都忍過了，同樣的遭遇有多少孩子失去生命？有多少孩子就此毀滅？而任泉沒有，他依然保有自己，站在這個世界上，儘管傷痕累累，但是他的確還屹立著。 
從這點，他相信他的堅強，狠下心來幫助他突破難關。 
“子隱！子隱！我跟你說！”紅著一張小臉沖了過來，只是反應仍然遲鈍，煞車不及直接撞如他偉岸安穩的懷裏。 
“你啊！怎麽這麽不小心。”揉揉他被撞紅的鼻尖，那天回來這一身白皙的肌膚果然被曬傷，怕他不懂得怎麽處理，乾脆把人帶到家裏，天天替他塗抹保養品，結果曬傷還沒好，其他的地方倒是養得水嫩嫩的，讓療養院的幾個女孩子看到羡慕不已。
小東西的膚質不但好，又異常白皙，還有那一雙洋娃娃一樣的大眼，讓他很懷疑他是不是有外國的血統。院長跟他說過的那件事他沒忘記，有時候想著甚至覺得丟下任泉逃走的那一對夫妻，也許不是小東西的親生父母。 
“我跟你說……院長好。”興衝衝地想跟商子隱報告剛剛老師跟他說的消息，一時沒注意到站在一邊的院長，撲進習慣的懷裏像小狗兒撒嬌時，才瞥見旁邊一臉曖昧笑容的院長大人，圓圓的臉蛋羞羞地跟院長道聲好，怎麽也不好意思擡起頭來。 
“好，剛剛老師跟你說了什麽呀？這麽高興。”揉揉那一頭被減短的髮，比起之前纖纖弱弱的感覺，現在的樣子更適合，活脫脫一個不解世事的少年樣，如果可以讓他在其他的地方多交一點朋友的話，和時下的青少年就沒有什麽兩樣了。 
看看商子隱再看看院長。“剛剛老師跟我說，那個比賽我入圍了。”老師跟他說，但卻是他以自己的能力取得到的第一分錢。 
隨著他的報告，聽的人一雙眼睛全亮了起來。 
“太好了！”商子隱欣喜地像抱小孩一樣將任泉給抱起來在原地繞了一圈，頭一次被這樣的歡呼方式圍繞，任泉發出呵呵的笑聲。 
兩個大孩子。 
院長既是欣慰又是好笑地搖搖頭。“什麽時候決賽？”看來還是他這個老頭子比較懂事，還記得要問這更重要的事情。 
“下下個禮拜，下下個禮拜決賽，老師說地點在美國，舉辦單位已經把機票寄過來了，有兩張，收到要打電話通知他們一聲。”講到機票兩張的時候，大眼偷偷瞄了商子隱一眼，本來其中一張是給指導老師的，但是老師說他可以交給想一起去的同伴，老師說的時候，還笑著看了商子隱一眼。 
“然後呢？”商子隱當然知道他眼光裏的意思，但是他要他自己說出口。 
“然後……”剛剛褪下的紅暈又升起，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氣，還差點噎到自己。“然後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去？”他想跟他一起去呵！ 
“當然可以。”商子隱馬上就給他答復。 
“呼呀！”聽見自己想要的答案，任泉開心的歡呼起來，小嘴忘形地在商子隱的臉頰上啵了好大一聲，親完聲音傳如耳中，才發現自己做出了什麽樣驚天動地的舉動。 
“啊！我……我不是故意的。”雖然他在夢裏夢過。 
很久沒有作夢了，這些天卻天天入夢，夢裏都有他，讓他覺得睡覺也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沒關係，我很歡迎你故意。”商子隱放下他，俯身捧起紅通通的小臉，這一次，他將吻輕輕淺淺烙在朱紅的小嘴上。“然後，下一次，你故意時要記得親這裏。” 
瞧瞧他的眼，瞄瞄他的嘴，剛剛的親吻，很舒服…… 
“好！親這裏！”很快地在商子隱的唇上大聲啵一個，瞧見商子隱驚訝的雙眼時開心地大笑出聲，像只偷到腥的貓兒，吃飽了人馬上溜走，小小身型一下子消失在轉彎的長廊，隱隱約約還可以聽見他清郎的笑聲。 
這小東西，真的是讓他太驚奇了！ 
始終在一旁看著的院長，大手摸摸自己刮得很乾淨的下巴，腦海陷入更深一層的思索。 
遊樂園…… 
真的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
第一次跨國旅行的任泉在經過十多個小時的旅程之後，到飯店第一件事情就是直接往大大軟軟的床上一躺夢周公去了。 
國際班機的座位有一個非常大的缺點，尤其他搭的是西雅圖航空，每一個座位的size都是針對那些高大的外國人所設計，他比小孩子高大一點點，比一般人矮一點點，比外國人小很多很多的身體，一坐下去頭頂的位置正好在椅子的肩膀位置，特殊的頸部彎曲設計本來可以讓人睡得比較舒服，換在他身上就變成一大折磨，突出的部分正好抵著他的腦袋瓜子頂端，硬生生要他低頭坐害他幾乎下巴頂著脖子，坐不到半個小時就渾身酸痛不對勁。 
商子隱只好將兩人之間的橫杠拉起，讓他躺在他的腿上，但是一到了吃飯時間又必須起來受椅子摧殘。 
原來坐飛機一點都不好玩。 
在心裏嘟噥一千遍之後在飯店大床沈沈睡去，本來想簡單收拾一下行李的商子隱因爲小東西連睡著都拉著他的手不肯放，只好跟他一起躺在闖上休息直到隔天天亮。 
“起床了，小東西。”一張開眼睛就可以看見寶貝小小的臉蛋，醒著的時候就已經可愛到極點的臉蛋，睡著時更是驚人的純真，長長的眼睫像兩排黑色小扇子可以輕易的拈起一根一根細數。 
忍不住，輕輕吹了一下，發現眼睫竟然吹得微微揚起，這麽長的眼睫讓沒有什麽浪漫細胞的他想到沙漠中的駱駝，怎麽不會阻到視線呢？又吹了一下，眼睫上秀氣的濃眉動了動，原本抓住他手的小掌，趕蒼蠅似地在臉前面撥了撥，粉色雙唇也不舒服地抿了一下。 
呵！他的寶貝好可愛。 
再吹！ 
長睫倏然揚起，黑多於白的眼珠子瞪著前面這個干擾他睡眠的物體，足足有半分鐘的時間才看見眼睫又眨了一下，手摸摸他的臉確定自己看見的人的確是商子隱之後，又安心的閉上眼睛繼續睡，連睡姿都和昨天一樣不曾更動過。 
太過於端正的睡法對健康可不好。 
心裏一邊考慮該怎麽改變寶貝的睡覺習慣，一邊輕輕將人給拉起成坐姿，可愛的臉頰另一邊果然在一整夜的壓躺下，變成粉紅色的一片。 
“泉，起床了！”拍拍他的臉頰，順便揉揉那一片粉紅讓血液順利迴圈。 
“好！”乖乖地點點頭勉強睜開眼睛，接著就看見他很習慣的搜尋四下，突然伸手抱住商子隱就要往浴室走。 
“泉，我不是熊熊。”無奈萬分地歎了一口氣，很難替他起床後的行爲歸類爲好習慣還是壞習慣。 
黑眉蹙起良久，眼睫又眨了一下，終於清醒了一點。“對不起。”放開手，乖乖往浴室走去，五分鐘的時間立刻看見一個跟剛才清醒度完全不同的任泉，一雙大眼睛清澈多了，雙唇還淺淺笑著，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 
“早安。”看他已經清醒，換自己進去打算順便洗個澡。 
“你要洗澡嗎？”看見他從行李箱拿衣服，任泉好奇的問。 
“是啊！” 
“我也要！”笑嘻嘻的從行李箱拿出自己的衣服，怪不得剛剛刷牙洗臉的時候覺得少了什麽，原來是昨天沒洗澡就上床的關係。 
聽見他的話，商子隱臉黑了一半。 
“等我洗完你在洗，要不然你先進去洗。” 
他，是個非常正常的男人，更是看見欣賞的物件就可以有反應的正常男人。自從認識小傢夥之後，他已經整整三個多月的時間沒有做愛做的事情了，過去在療養院時，小東西在他家裏過夜都是睡在客房，就是因爲怕自己忍受不了，他可沒沖冷水的習慣。
“爲什麽？一起洗不是比較快嗎？”如果說任泉的心智有那一方面還處於幼兒階段的話，保證的在“生産”報國這一類的知識上，療養院的老師將大多數時間都用來教導能幫助他順利踏入社會的知識，結果忽略了從國小就有的健康教育課程。 
“除非你想被我侵犯，要不然還是慢一點的好，而且，兩個人一起洗的時間，肯定不會比分開洗快。”會慢很多，非常慢。 
“爲什麽？”純真的大眼睛閃閃動人，看在商子隱的眼裏卻像是呼喚他侵犯我吧！ 
這讓他有很嚴重的罪惡感。 
“小東西，你知道我喜歡你吧？” 
小腦袋想了一下，可愛地笑著認真點點頭。 
“我喜歡一個人就會想要摸摸他，親親他。”身是幼兒式的說法。 
“沒關係，我也喜歡摸摸你，親親你。”完全不曉得眼前已經有只大野狼正在覺醒，單純無比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深吸一口氣。“我的摸摸你跟親親你跟你想的不一樣。”早知當初，他就不會決定來個晨澡了。 
歪著頭。“有什麽不同？” 
“我的親親你是指這樣……”人的忍耐力是有限的，情感衝破理智，商子隱聲音因爲欲望而低啞，溫柔地輕輕吻住他的雙唇，雙手在他白皙的頸子上緩緩移動，圓潤的肩有如天鵝絨般絲滑。 
任泉睜著一雙眼睛有點兒不清楚與平時的親吻跟接觸怎麽會如此不同，每一處兩人肌膚相貼的地方格外火熱，有種讓人想要請哼出聲的酥麻。 
“知道兩者的不同了嗎？”低啞說著，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將兩人隔出一道距離。 
顫著身子，任泉雙眼恍若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氣，一顆心跳得急速。 
商子隱拿起衣服，心裏想著看來自己今天真的是要衝冷水澡時，任泉也拿著衣服走到他的身邊，將兩人的身子從上到下緊緊相貼，稍微一個動作都能感到彼此的摩擦。
“你……在做什麽？”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迸出這一句話來。 
“沒關係，我知道，我可以，我喜歡。” 
很簡單的幾個直述句，刹那將商子隱的腦子轟得一片空白，轉過身看向連紅如火的小東西。 
“你知道？”他以爲他的寶貝對情欲爲何物不單一知半解，而是渾然不知。
像是快溢出血來的紅，小腦袋又點了點。 
“誰跟你說的？” 
他知道現在問這種事情是笨蛋才會做的行爲，但是他實在是好奇會有誰跟這麽單純的小傢夥說這種事。 
如果說剛剛是快溢出血來，那現在頭頂上面肯定在冒煙了。“我……自……己……知道的。”結結巴巴好不容易才道出一句話。 
“你自己知道……” 
還想再問下去時，腦袋已經自動思索到男人什麽時候會自己知道什麽叫做不可避免的衝動，大部分每天晨起的時間都可以感受一次，尤其當天夢裏格外香豔刺激時。 
“什麽時候開始的？”他覺得自己很像是欣慰兒子終於長大的老爸。 
“幾個月前……”很誠實的說。 
男人都是有虛榮心的，一雙唇難以控制的翹起。“遇見我之後？” 
小腦袋果然點了點。 
“夢裏有我的時候？” 
又點了點。 
商子隱笑了。“但是那不一樣。” 
夢是夢，現實是現實，他不想在他對感情還懵懂不解的時候就發生性關係。小東西在他的心裏，是想要陪伴一生的人，每一段過程他都希望能明明白白，彼此都能懂得珍惜。 
從垂下的眼睛看不清楚底下的變化，但是一雙手臂不曾放鬆。 
“一樣的？”一開始因爲他不懂，所以每個夢都很模糊，後來想知道自己爲什麽會有這麽奇怪的反應，跑去問了張醫生。張醫生不但跟他說了，還帶他去問一個在療養院休養的病患。 
那個人也是個同性戀者，跟他說了很多很多的事情。讓他慢慢懂得自己對於商子隱，不單單只是依賴及喜歡，還有更深更深的東西在。 
“你以前跟我說過，如果我想說那三個字的時候，要先跟你手一聲……現在我跟你說了。” 
“小東西，你……” 
“我愛你。”他不知道這三個字能不能代表他所感受到的一切，初見面時的心動，讓他逼著往前踏步時的氣惱，讓他抱著時的安心，一起牽著手時的溫暖……他感覺到的東西有好多好多，都是他給予的，那個人跟他說，如果不曉得該怎麽說沒關係，這三個字就夠了。 
雖然他不曉得那個人在說這句話時爲什麽會讓聽著的人覺得傷心，但是他相信他告訴他的沒有一點欺瞞。 
“你知道這三個字對我來說代表一輩子嗎？”不曾對其他人說過這三個字，如果說自己的心有一塊不曾被污染的聖地，那必然他對這三個字的願望，很多次，默默的告訴自己，只將這一句話，給予能跟他攜手一生的人。但是自己的性傾向讓這個願望變得難以實現，曾經一度以爲那不過是一個幻想，曾經認爲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將這三個字送給人…… 
“知道。”過去仿佛只存純真的眼瞳此刻閃爍不輸商子隱的成熟，幽黑的最深處是不容人置疑的真實。“想跟你一起，很久很久，不要分開。” 
傻傻凝視他不曾猶疑的目光。“我都忘了，都忘了你已經十九歲……”天天思索如何讓小東西能勇於面對自己的缺陷，不害怕其他人的目光，懂得發泄自己的憤怒及悲傷…… 
那都是身爲醫生，身爲老師，身爲長輩立場多於愛人，久而久之他幾乎遺忘小東西的心靈雖如孩子一般純潔，但心智跟成年人是一樣的成熟，對於愛，他們在同一條線上出發。 
如果說他們之間還少了些什麽，那必然是情人之間的甜言蜜語，和肢體之間的親密碰觸。 
“等一會兒，我們出去走走。”然後他會忘記自己是醫生，他是他的病人，真正開始他見面的第一天就想做的事情，當一對永遠的伴侶。 
“那現在呢？” 
不曉得爲什麽，他看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了改變，而這改變並不令他厭惡，反而有種甜甜膩膩的感覺在心中滋養。 
“現在？”唇際露出壞壞的笑容。“現在當然是去洗澡，然後順便執行戀人的義務與權利。” 
“義務與……嗚……” 
所有疑問被悶在嘴裏，剛剛還壞笑著的嘴巴吻住他的，柔柔在他唇邊以唇碰觸他的唇，像小鳥般輕啄，然後慢慢輕輕咬了豐潤的唇瓣，讓雙唇不自覺地又開啓了些使他得以順利的含住吸吮。 
任泉一直被動地讓他吻著，但是偶爾觸及舌間的炙熱讓日有嘗到甜味的錯覺，不由自主地把舌伸進商子隱的口中，小心翼翼地碰觸他的唇又偷偷縮回，試圖找出那一絲甜蜜的來源。 
商子隱悶笑，伸出自己的舌與他纏繞，一下子卷住，一下子轉動，一下子輕輕吮著，任泉也學他這麽做，兩個人像孩子一樣的把彼此挑逗得心癢難瘙。 
“等等！” 
就在踏入浴室之前，商子隱突然頓住身子分開膠著的雙唇，幽黑得仿佛見不著底的眼瞳，深深凝視著小臉嫣紅的任泉。 
“有一個順序錯了！” 
疑惑？被情欲熏了腦子的任泉，思考不出他口中錯了的順序是什麽。 
“那個，很重要嗎？” 
他不曉得這些事情是有順序的。 
“很重要，但絕對來得及補救。” 
不曉得是不是他的錯覺，怎麽子隱原本就低啞的聲音又更沈了點。 
“什麽？” 
“說過要比你先說的，雖然慢了一步，但是現在說還是來得及。” 
嘻嘻一笑，他知道哪一個順序出了錯了。 
“我愛你，從第一眼就愛你了，小東西。” 
那是他們那天早晨的最後一句話，其他重新開始所謂情人間正常的甜言蜜語，要從那天下午才有機會開始。 
第八章 
美國之行意義最大的地方在於度假，至於比賽倒變成順便看看的消遣。 
公佈獎項的那一天，最高得獎者匆匆上臺領了獎，記者還沒等領獎者擺好姿勢抓鏡頭時，那一個戴著鴨舌帽粗大黑框眼鏡的小人兒就拿起獎牌快快拉住台下一個高大男子溜出會場之外。 
幸好主辦單位事先已經跟療養院有過溝通，雖然同樣沒料到會是如此“迅速”的領獎方式，但是對於一頭霧水的記者們也有了解釋，而且還是可以當成強力花邊的解釋。 
今年榮獲程式設計學生組首獎的得獎人，竟然是個有學習障礙年僅十九歲的少年。 
消息一公佈出來，場上譁然，有些老練的記者已經坐在收信區將發個記者的新聞稿很快就剛剛得到的消息加以斟酌添加送至報社。 
人啊！都是奇怪的動物，今天若是一個平常人得到獎項，頂多被放在某分類的報紙版面裏頭，換成了一個年輕有缺陷的孩子，十家報紙有九家頭版全部堪出這一則驚人的消息。 
“幸好我們跑得快。”將行李丟到床上，一打開電視就看見剛剛他們住的飯店門口被記者包圍的景象。 
“我就說吧！” 
今天才到達美國，同樣是得獎人之一的季威揚一屁股往又軟又大的床鋪坐下，伸手搔搔趕得很累、已經跟土撥鼠一樣鑽到被窩裏頭的任泉。之前那一場領獎就用掉了他全身精力，會場又大的驚人，跑出場外坐上計程車更是花了不少力氣，下次他再也不要參加什麽比賽了。 
“你就讓他休息一會兒，他累壞了。” 
拍開季威揚騷擾任泉的大手，前天他們才剛歡愛過，今天就讓他獨自面對上千的人領獎，要不是有那頂鴨舌帽的話，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看到這個小傢夥眼淚汪汪的模樣。 
天知道他努力了多久，才願意放手一個人上去領獎，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他，領了獎晃了頒獎人的手兩下，接著溜得跟個泥鰍似的。 
“怎麽，你們已經辦過事了？”講到累壞了，季威揚直接就想到那一回事。 
“是辦過了，不過是在前天。”商子隱也不是什麽委婉的人，這種事情本來就沒什麽好大驚小怪，只有女人那種奇怪的生物才會一邊斤斤計較又豎著耳朵聽。 
“第一次難免會不習慣。” 
上次他跟一個小處男上床，還沒進去一半就叫得跟殺豬一樣，什麽興致都沒了。人家女人有那一層障礙都不見得叫得那麽恐怖，他一個大男人叫個什麽勁兒，下次他再也不要找雛兒上床，光聽叫聲就飽了。 
“以後就會習慣了嗎？”本來還埋在被窩裏的土撥鼠鑽了出來，勉強睜著愛困的眼睛問。 
那天一開始有一點舒服，雖然不是很痛，但是他就是不喜歡。
“你想知道嗎？”季威揚這個人開起葷來可是不管大小的。 
“睡你的。”拉起被子將土撥鼠埋回去，轉眸瞪了季威揚一眼，他這人的性教育知識連老鴇都受不了。 
“可是……”悶悶的聲音在被子裏咕噥。 
“醒來再說。”小傢夥，連聲音都睡意朦朧了還想聽故事。 
連聲回應也沒有，從被子的穩定起伏可以知道裏頭的人已經睡著了。 
“你就讓他這樣睡？會悶壞的。” 
“放心，他睡癖好的很，不舒服了自己就會鑽出來，找到舒服的姿勢後就保持那個姿勢一覺到天亮。”這寶貝，連睡覺時都可愛得緊。 
“你怎麽做到的？” 
上次他們去療養院的時候，那個老醫生還跟他們說過小東西連睡覺都不安穩，只要有點聲音就會把他吵醒，喜歡蜷在角落邊睡。可是現在他連聲音都不曾放低，一樣吵不醒被子裏頭的人。 
“他很單純，相信一個人就會相信他的全部，只要有我在身邊，他膽大包天，信不信我一走開，你再講一句話，他就會立刻醒來？”不佳的環境讓他變得跟動物一樣敏感。 
“相信，相信。”這沒什麽好爭論的，他們情人之間的默契與瞭解，當然是比他這個朋友來得熟悉，有病才會跟他辯駁這種不討好的事。 
走到桌邊的小冰箱前打開門。“要不要來一罐？”搖搖手中的啤酒。 
“好！” 
接過啤酒打開喝了一口，被窩裏的小東西正跟只毛毛蟲一樣身體一拱一拱地黏出來，選了個好位置之後繼續睡。 
“真是可愛！”看見他的動作，季威揚噗毗一聲笑了出來，幸好剛剛啤酒已經吞進喉嚨，要不然他會被嗆死。 
“當然。”他的寶貝呢！怎麽會不可愛？ 
幫他拉好被子，自己也算白皙的手指貼在任泉粉嫩的臉頰上，果然……自己的膚色偏黃，他的卻是象牙白…… 
到美國之後他就一直在注意這件事情，仔細比較過白人跟黃人的膚色之後，答案更爲明顯。 
“想什麽？”季威揚沒忽略掉他手指停在任泉臉頰邊時的一個擰眉。 
“我在想小東西父母的事情。” 
“然後呢？” 
“我猜那一對逃走的夫妻不是小泉的親生父母。” 
“怎麽說？”他相信他不會沒有理由憑空猜測。 
“之前我跟你提過的事情你還記得吧？” 
“當然，你認爲那一個開轎車去問小傢夥鄰居的人可能是小傢夥的親人？” 
“當然不是，這件事來美國之前我有特地再問那個王先生，依照他的形容來看，那個人必叫像是律師或是代言人之類的，才不過三十幾的年紀，當小泉的父親太年輕了點，當兄弟也太大，長得更是一點都不像。 
我在想，那一對逃走的夫妻很可能是受託撫養小泉，我是從他們沒有固定的工作，卻有一定的收入這點猜測的。” 
季威揚點點頭。“這樣想的話一切都很好解釋，我就知道有人因爲生了畸形兒不想照顧，直接丟到孤兒院的例子。” 
任泉的父母大概也是以爲自己生了個智慧不足的孩子，不想照顧或是因爲其他原因乾脆把孩子丟給別人養，每月固定給那對夫妻一筆錢了事。 
“可是那又怎樣？”那種人既然會把小孩子丟給會虐待小孩的人養，根本就不值得小東西去認，沒必要煩惱這件事情。”這種父母不要也罷。 
“是嗎？如果那一對夫妻是因爲以爲小泉是智慧不足而把人丟棄，那今天證實了小泉不但不是智慧不足，還是在電腦數學方面的天才時，惡魔會怎麽辦？”他不杞人憂天，但是對於可能發生的事情他也絕對不會漏過。 
“你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會在這幾天內找到療養院。 
“到時候我們就知道。” 
他打過電話給院長要他幫忙注意了。如果設想不曾發生的話那當然是最好，若是發生了，他也必須想個辦法解決。 
因爲刑法上十八歲爲成年人…… 
但民法上卻是二十歲才是成年人…… 
小泉才剛滿十九歲不久，又是個學習障礙的孩子，他的親生父母如果真如他預想中的跑到療養院要人的話，那代表他們會惡劣的以這一點可笑的理由來爭取監護權。 
***
被猜中了。 
這是院長坐在辦公室前與小泉鄰居王先生所形容過的男子坐著面對面時心裏第一個閃過的念頭。 
對方有著斯文的臉龐及精明的眼睛，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卻笑不到眼睛裏去，一種虛僞的表像，不但別人看得出來，相信連本人自己都很明白。 
將手中的名片放到一邊。“陳先生來此有什麽事情嗎？” 
“你好，我是隋陽集團董事長羅雲生的律師，前幾天我的雇主從報紙上得知他的兒子就在貴院就讀休養，他非常激動的要我馬上過來確定這一件事情。” 
睜著眼說瞎話。 
怪不得老有人說律師是一種吃人不吐骨頭的行業，就是被這一種人給污染的，明明是天大的謊言，卻有辦法臉色不改地朗朗說出，一點結巴也沒有。 
從報紙上得知兒子在我們這裏就讀？ 
小泉又不姓羅，臉上更沒標明他的父母叫什麽名字，資料上父母親欄填的也不是他們的名，憑報紙任泉兩字，鴨舌帽遮臉照片一張就可以知道那是他兒子？ 
他沒當場笑出來還真是修養到了家。 
“羅？我們這裏姓羅的病人一共六名，分別是六十七歲、六十一歲、五十歲、四十七歲、三十六歲、三十四歲，你說的病人是哪一位？” 
羅雲生今年四十二，他要是能當裏頭任何人的爸爸，他只能佩服他的生育能力堅強異常，器官最晚在八歲就趨於成熟，最早……他歡迎他來當精神科的新病人，反正最近前世今生妄想症很流行。 
陳誠生面不改色地保持微笑。“羅先生的公子不姓羅……” 
“那是姓史賓瑟了？這就更抱歉了，我們這裏沒外國姓。”很故意地不讓他說完話，正好他就知道羅雲生的妻子姓史賓瑟，是個美國土生土長的女人。 
“院長說笑了，羅先生公子是報紙上的這一位任泉先生。” 
“小泉？這恐怕是陳先生弄錯了吧！小泉可是受虐兒。”故意強調最後三個字。“當初被父母抛棄在療養院前，如今警方那裏登記有案，陳先生確定是代表小泉的父母雙親？那正好，當初爲了保護任泉，除了警方那安有記錄之外，我們還特地請了兩所醫院的醫生做見證，方便我們提出告訴……” 
“等等！我想院長是弄錯了，羅先生的小兒子在三歲半那年失蹤不知去向，這幾年來羅先生一直跟我還有偵探社保持聯繫，不曾間斷找回他的孩子。 
任泉先生過去所受到的待遇我們並不清楚，今天我代表落先生來，是能將任泉先生帶回羅家認祖歸宗，相信任泉先生知道這件時也會感到欣喜才是。”那一抹笑從頭到尾都沒有變化，連他故意奚落他時也保持同樣的角度。 
他一肚子火！ 
老院長覺得自己的神經正在崩斷，等這一個會談過後，他要去跟張醫生登記挂號。 
“真是抱歉，我不想再跟你講這些言不及義的浮面話，今天你來的目的我們都很清楚，不用再繼續裝蒜，四個月前我們就知道你的存在，你曾經到過任泉當初的家看過，還跟鄰居王永德談過話，王永德也把我們的地址留給你了。 
真如你剛剛所說的話，要認領任泉回去，在那時候就該做了，而不是等到報紙刊登之後才來說這種話，你可以面不改色，我卻替你覺得羞恥。 
至於這件事情該怎麽解決，我現在也無法給你答案，任泉跟他的醫生現在在美國，可能要過一段時間才會回來，所以任泉的意願，必須等他回來才知曉，現在要怎麽決定，你自個兒請便！”跟這樣的人說話，多一秒他也覺得痛苦。 
“既然任泉先生不在，是否可以將他的聯絡方式留下，由我們這邊自行跟他溝通？” 
“抱歉，我只能等他們打電話過來，他們沒有留電話給我。” 
“那，任泉先生回來時，是否可以通知我們一聲，我的……” 
“不用了。”將剛剛放在桌子上的名片遞回去。“既然你們請了那麽多年的偵探，相信他們什麽時候回來你很清楚，不需要我們多此一舉才是。”要他聯絡他們？還不如叫他去對著一隻豬講話還比較有氣氛。 
“我知道了，很抱歉打擾您，我先走一步。” 
果然是經驗無比豐富的律師，連在剛剛他光明正大的諷刺之後，都可以繼續保持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到最後。 
他相信代替自己院方的律師能力，但是如果真要告上法院的話，那將會是一場長期的抗爭，不管結果如何，誰都可以想象到受傷害最大的人是誰。 
“那個戴人皮面具的人走了。”院長夫人在送走客人之後拿了兩杯菊花茶進來。 
“來，去去肝火。”剛剛他們的對話，她在外面都聽得一清二楚，不過那個律師可真是厲害，虧她錄了半天的音，裏面可以用來做呈堂證供的大概連一句話都沒有。 
一口喝下茶杯裏的茶，轉頭便望見夫人擔憂的眼神。 
“現在該怎麽辦？”事情果然如商醫生所預料，這世界的人種真的是無奇不有，能夠無恥到這種地步也是少見了。 
“相信商醫生那裏應該有解決的辦法吧！”拍拍她的肩膀，要解決事情不難，難的是怎麽解決事情卻能夠不傷到小泉那孩子。 
***
“子隱！子隱！海好大啊！”一望無際的海邊，一個嬌小的影子從這兒跑到那兒，發現跑不到盡頭又跑回這兒。 
海邊的遊客都笑著注視這個像天使一樣的小傢夥，一身簡單的白T恤，白色短褲，白色的小小帽子罩住半顆頭，比之陽光燦爛的笑臉，真的好像天使。 
“海當然大，一直跑不累嗎？”從在飯店告訴他要去海邊玩時就興奮到現在，出房門忘了有電梯，直接從一邊的安全門直奔樓下，下了計程車又一個人拿了錢跑去買海水浴場的門票再抓著票跑回來，現在還在沙灘上四處亂竄，看來他真是小看他過人的精力了。 
“不累！”眼睛閃爍得跟夏夜的星星一樣，小小的鼻間已經溢出滴滴汗珠兒而不自覺。 
他的天使呵！ 
該怎麽告訴天使關於他父母殘酷的現實而不傷害他的純真？ 
“喜歡大海嗎？” 
“喜歡！” 
“那下次我教你游泳。” 
遠處看見季威揚喘吁吁跑過來，真是難爲他了，昨天幫任泉跟電腦公司的人進行簽約，爲了爭取最好的利益，一直到半夜才回來，帶回來的合約，上面的數位頗驚人，就算他跟任泉十來年不工作，生活也絕對不會有問題。 
“好！”猛地點頭，商子隱忙捧住他的小臉，怕他纖細的頸子給這麽猛點折了。 
小腦袋彎了彎。“爲什麽不能現在教？” 
“在海邊危險。”他沒忘記小東西慢一拍的反應，還是讓他先在飯店的游泳池熟了再讓他過來才能安心。 
大眼睛瞪住蔚藍的海洋想了很久。 
“好把！”一副勉強妥協的樣子，教一旁的兩人克制不了滿面笑意。 
“子隱！” 
“什麽事？”他現在把他的名字叫熟了，天天可以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口中冒出，小東西似乎很喜歡叫他的名字。 
“我可不可以親親你？”很認真的問。 
啊？ 
“我想親親你。” 
“爲什麽？” 
很自然地問出口，這實在太令他驚訝了，他以爲小東西應該是很羞怯的才是，事實上的確也是，每次只要親親他，小臉就會紅成一片，現在突然臉不紅氣不喘的跟他說這一句話，這也難怪他會不識趣的問這句話了。 
“因爲你看起來很煩惱的樣子。”他煩惱難過的時候，只要子隱親親他或抱抱他，就會覺得心情好多了，所以他才會想要親親他。 
“看得出來？”他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才是，尤其小東西不太能解讀人的表情變化。 
搖搖頭。“看不出來，可是感覺得出來。”之前子隱跟院長打過電話之後他就覺得怪怪的了，但是很努力仔細觀察過他的表情後，看不出所以然來，只好憑感覺猜測，結果讓自己猜對了。 
彎下身親親他的唇。“你想知道我爲什麽煩惱嗎？”或許，他該現在就跟他說。 
聽見他回話的兩個人刹時狂笑出聲，季威揚還被霜淇淋給嗆到，邊咳邊笑好不狼狽。
“小東西，你真可愛。”商子隱抱著他，不怕白沙髒了兩人的衣服，在沙灘上打起滾來。 
任泉看著他的笑臉，滿足地笑了。 
他不怕，即使要打官司，面對他最害怕的人群。他也不怕…… 
一點也不怕……他相信他的寶貝可以應付這一切。 
“你說，我聽著。” 
深吸一口氣，專注地看進他的眼瞳，只要稍微一有不對勁的地方，就馬上停止。“你還記得你的父母嗎？” 
“你是說打我的爸爸媽媽？”小臉很快暗了下來，蹲身在沙灘上找了一塊地方坐下，黑曜石般烏亮的眼遙遙望著前面無際的海洋。 
“嗯！不想說就別說。”跟在他身邊坐下，旁邊的季威揚則選了後面的位置不影響兩人談話。 
“沒關係。”伸手去拉住他的手尋找一份支援的力量。“我忘記他們長得什麽模樣了，不過還記得他們。”那時他還害怕人群，記憶人的方式，是用聲音應他們對他做的事情來回想。 
“打你的爸爸媽媽，不是你親生的爸爸媽媽。”選擇直接了當的方式告訴他。 
他們以爲他會驚訝的，沒想到任泉竟是一臉平靜。 
“我……大概知道……”並不僅僅因爲“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孩子是需要擁抱的。 
曾經有記載，古代歐洲修道院收養的孤兒，沒有生理上的疾病，可是這些孩子卻總是悶悶不樂，不但不會笑，而且日漸消瘦，最後終於死亡。 
這種現象在近代的醫院中也發現，許多新生兒有生長遲鈍的問題，然而醫學上卻找不出原因。 
有些生理上有疾病的孩子，醫院雖然滿足了他們的生理需求，但這些孩子不但身體沒有因爲醫院的療養而好轉，反而變得反應遲鈍，看起來也不快樂，最後，這些孩子變得生長遲緩，甚至死亡。 
後來發現，如果每天給這些孩子一些撫觸或溫柔的關懷眼神，孩子的情緒會穩定許多。這種不是因爲生理疾病所造成的生長遲緩現象，就被稱爲“母愛缺乏症候群”。 
小東西，因爲生長在一個缺乏關懷的環境之中，讓他遺留下許多的後遺症，反應遲鈍，對人的情緒表情無法輕易辨識都是其中之一。如果在那時，他的父母願意花時間跟他說說話，抱抱他，給予簡單的引導，那麽今天他不會遭遇到那麽多的挫折，對人群的恐懼心也不會那麽大。 
“沒關係，現在有我喜歡你，有我抱抱你，還有親親你，所以不用難過，不用擔心。”疼惜地擁著他，將小小的身子往自己身體裏藏，臉在柔細的發裏磨蹭磨蹭。 
他過去沒有的，現在由他來給，給一輩子。 
“呵呵！”任泉在他懷裏笑，小臉兒一起在他懷裏磨蹭。 
兩隻大小狗。 
季威揚不曉得什麽時候買了只霜激淩在後面舔，這兩人一點也不知道他們的動作已經弄得附近的遊客全在看，緊抿的雙唇僵硬的臉可以見得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們兩個再磨下去的話，太陽就要下山了。”好心地將人從兩人世界給拉回來。 
兩人同時轉頭，季威揚分別收到兩顆白果跟兩把扇子，扇子的主任頭頂可以蒸雞蛋了。 
“別理他，他孤家寡人一個很可憐，我們同情同情就好。”親了小臉蛋一記，假裝沒看到季威揚送回的白果禮盒。 
偷偷觀了季威揚一眼，呵呵輕笑，就這麽帶著甜甜笑容轉向商子隱。“我的爸爸媽媽來找我了，對不對？”所以子隱才會那麽問，才會替他煩惱。 
“你啊！就是一顆玲瓏心，院長跟我說，你的父親派人來找你，想把你帶回去。” 
“因爲我不是白癡？”笑得了然。 
“小泉……” 
“我沒關係的，子隱，我不回去，在療養院，在你身邊就好，我不想回去。”他的家就在他身邊，連記憶都不存的面孔，不需要。 
“我知道，但是如果我們回去的話，可能就要上法庭解決，雖然我們不會輸。”但是他不希望他難過。 
最後一句話藏在口中，但任泉明白。 
“那就一起私奔吧！我現在是有錢人！可以包養你好多年喔！”拍拍商子隱的臉頰，對後面的季威揚眨眨眼。 
“怎麽知道的？” 
這一次，握著的手直接過去抱住商子隱，商子隱連忙將人給抱到自己的懷裏，那是任泉尋求安慰的方式。 
“我有一點點模糊的記憶……不是很確定，在很小的時候，吃的東西跟住的地方很好，旁邊說話的聲音也不太一樣，還有一個金色頭髮很漂亮的女人。”在那個記憶裏，他似乎可以比較容易分辨人的模樣，這種認人的本能是在後來漸漸失卻，不是一開始就這個模樣。 
“他們對你好嗎？” 
小腦袋埋進懷裏，像波浪鼓一樣猛搖。“不喜歡……不打我，不說話……不抱抱我……” 
記得最清楚的，是沒有人擁抱的空虛，還記得自己會伸出一雙小手要人抱抱，但是學不會說話的他始終沒有人注意到，只能看著，伸著雙手……沒有人注意到他，抱抱他。 
幾句簡單的話，使商子隱對他的狀況有更深的瞭解，原來任泉的反應遲鈍的原因。 
第九章 
梨山的山上很涼快，尤其是現在的九月底的天氣，山下固然依然保持著夏日的火烤熱度，一日一遷移了高度，氣候明顯的涼爽許多。 
一大早梨山山下就有兩個看起來很像是登山客，又很不像是登山客的人熟絡地沿著山中小徑慢慢爬上山。 
說他們很像登山客的原因是因爲兩人的裝扮，還有對路徑的熟悉，怎麽看都像是登山老手，不帶多餘的物品，不走多餘的路程，爬起山來也不會光顧著走路，慢慢很悠閒地四下欣賞山間好景致，偶爾停下來觀賞停在樹梢上較爲罕見的鳥類。 
說他們很不像登山客的原因，則是因爲兩人的模樣跟年紀，一般登山的人不是中老年人，就是年輕力壯的大學登山社社員。 
這兩人一個看起來就像是做辦公室的斯文人，一個看起來像養尊處優只能寵不能罵的洋娃娃，同樣都很白的皮膚一看就知道很少從事這種戶外的休閒活動。這樣的人來爬山，別說兩個了，就是單單一個也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在美國玩了足足三個月到簽證最後一天才回來的商子隱跟任泉，回來之前還轉機到歐洲先玩了一圈，買了一堆禮物寄到療養院，再偷偷搭機回中正國際機場，轉國內班機到高雄在一路玩上來。 
繞了這麽一大圈，連院長都不曉得兩人的行蹤。 
“咦？這不是子隱嗎？你回來看你爸媽啦？” 
兩人很悠閒地坐在以石頭水泥砌高防止土石流失的矮牆上用午餐時，肩上扛著一袋肥料的中年漢子邊走下來，一眼瞧見商子隱就熱情的招呼。 
“漢叔，好久不見。” 
笑著跟人打招呼，也沒站起來或是任何迎接的動作，他跟王漢熟得很，不過是隔著半座山的鄰居，小時侯三不五時就會跑來這裏摘水蜜桃吃。 
“半年多沒見了，旁邊那個娃娃是哪家的孩子？這麽漂亮，你知道之前有人上山來找你爸媽，說是問你到哪里去最近有沒有回來，那人長得是不錯，但是看了就惹人厭，從進來到離開沒變過任何一點表情，跟假的一樣。 
還有啊！你爸不曉得發啥神經，又種了一堆拉拉雜雜的水果，也不曉得在山上種不種得成，你爸那個性，都這麽多年了還是老樣子。 
對了，我兒子今年也要上臺北讀書，跟你同一所學校的，有空去看看他，他在山上的時候整天念著你，說要問問什麽科系的問題，你要是見到他，幫他看看，那小子整天問題一堆，也不想想我這個老爸有沒有辦法解決……”
商子隱耐心著聽他提出一個個的問題，還沒等商子隱回答，又接著說下一件事情。他說話的方式商子隱習慣了，不聽他把腦子裏能想到的事情都說一遍是停不下來的。 
倒是任泉，嘴裏咬著飯團就這樣傻傻含著忘記咀嚼，沒見過有人說話的方式像這樣又快又急，劈裏啪啦的一大串，聽得他腦袋都糊成了一片。 
拍拍任泉的手讓他回過神來，要他繼續嗎慢慢吃，耐心等王漢說完話之後，才接在話尾回答。 
“旁邊這個是我喜歡的人，叫任泉，以後請漢叔多多指教。” 
“那裏那裏，說那什麽話，你的小媳婦挺漂亮的，不曉得將來我那個兒子有沒有跟你一樣的福氣。” 
不好意思開口說商子隱的女朋友漂亮是漂亮，但是怎麽長得跟個男娃兒一樣，但是想想電視裏看到的年輕人，哪一個不是男不男，女不女，商子隱的女朋友已經算是很好的了，至少看起來乾乾淨淨又可愛單純，說不定穿起裙子來就不像男孩子了也不一定。 
商子隱也不多做解釋，讓他知道了兩個男人相愛的事實只會困擾他而已。 
“漢叔說有人到我家問我的行蹤是怎麽一回事？大概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那個人的誰顯而易見，如果是在這幾天才剛來過的話，今天看過爸媽之後就別留下，以免讓他們有機會找上門來。 
反正安凡跟他說當初決定的房子已經都弄得差不多了，除了一些家具還沒運上來，院子也還沒整理過之外，住進去已經不是問題。 
“你說那個啊！是這個月初的事情了，我把一些快過期又用不到的肥料扛到你家問你爸爸要不要，就看見有人跟你爸媽一起站在果園裏講話，本來我想走的，不過你媽把我叫過去拿一些菜給我，我想你媽不介意應該也不是什麽不能聽的事情，就聽了一下。 
那個人說自己是律師，要你爸媽如果知道你的行蹤之後通知他一聲。”他聽到的也不過就是這麽一回事，要不是那個人的模樣實在很難忘記的話，他在把這件事情抛到腦後去。任泉有些擔憂地拉拉商子隱的手，不想因爲他的事情麻煩到他的父母。 
“放心，沒事的。”他相信自己父母的個性，想要被麻煩還真是有困難，況且羅雲生也還不至於做出什麽讓人恐懼的事情來。 
“漢叔，我先回家看看。回頭再找你聊。” 
“好好！你先回去，也不用來找我了，今天下午我要下山，把今年的收成交給農會的人估計一下，還要帶你王嬸到市區裏晃個幾圈才會回來，你來早會白跑一趟，下次來的時候再來招呼就好了。”說完，人就扛著肥料繼續往下頭走，經過任泉的時候，大嘴一笑算是打聲招呼，一邊走還可以聽見他一邊咕噥這小娃兒長得實在漂亮，可惜穿件裙子會比較像女娃兒一點。 
“吃飽了嗎？” 
“吃飽了，你呢？剛剛沒吃多少。”把他吃到一半的飯團遞過去給他，還幫他倒了一杯香濃的奶茶。“你家快到了嗎？” 
“快了，這條路繼續走個半小時就到了，累不累？”這幾個月來任泉的身子被他養胖了不少，但是貧血的老毛病，營養不良留下的後遺症也不是說改善就能改善，如同他的精神狀況一樣，一步一步慢慢來。 
“還好，你爸爸媽媽會不會介意我是男的？”這些日子下來，他才知道男人跟男人談戀愛在一般人的眼中是異常的。 
雖說對他而言並不覺得哪里不對，甚至不懂兩個人的感覺如此自然，那些人爲什麽會覺得異常無法接受，但是他是會擔心商子隱的父母會跟那些人一樣介意。 
“放心，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父母的反應，連他都無法預想，跟那一對夫妻相處了那麽久的時間了，對兩人思維的無法預測性，他有很深的體悟。 
***
商子隱父母住的地方很偏僻，很落後，但是很乾淨。 
通常落後的地方會被跟肮髒想在一起，然而商家父母住的小屋子全然不是這麽一回事，那是很漂亮只有一層樓的小屋子，漆成白色的牆，屋頂上頭還鋪著茅草，不過那不過是隔熱用的，屋頂還是磚瓦架構而成。 
屋前屋旁都有一塊不小的院子，前面的院子束了許多竹竿，上面爬滿了綠色植物，從黃色喇叭狀的花朵看來可能是絲瓜一類，旁邊的院子則種了一堆五花八門的植物，有花也有果樹，每一種都是一兩株，有的看起來就活不成的樣子。 
就算沒看過很多人的家是怎麽個樣子，任泉也同樣覺得這個家頗爲奇特。 
“很怪？”小東西茫然的表情很直接的透露他的想法。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瞭解。”以前來他家玩的同學都有同樣的感觸。 
正要走進家門，就看見一個中年男子帶著一個婦人走出來，一身的簡便衣裳跟斗笠還有手套，就知道正準備到果園去忙。 
瞧見自己的兒子，兩人臉上也沒有太驚訝的表情，溫柔和藹的微笑。“回來啦！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果樹，最近我種了一些橘子，長得不錯都可以吃了，旁邊這一位是？” 
“爸、媽，他叫任泉，是我以後打算一起過一輩子的人。”直截了當的回答，心裏有點兒緊張，更多的卻是對自己父母反應的好奇。 
“伯父伯母好。” 
任泉也有點擔心的看著兩個老人家。 
夫妻倆愣了愣。 
“這樣可生不了孩子。” 
“應該要叫爸爸、媽媽才對。” 
兩人同時說道，除了剛開始愣了一下的表情之外，很快地又恢復和藹的笑臉，尤其是商母，知道任泉是自己兒子將來要牽手一輩子的人之後，和藹的笑容裏更是添加了一抹難以言喻的溫柔，就像母親看自己的孩子一樣。 
早料到父母親的反應不是自己能夠預料的，但是他們的態度還真是叫商子隱大開眼界，再開明的父母親都沒他們兩個 反應平淡自然。 
“你們不反對？”覺得這句話很沒必要，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出口問。 
“怎麽？你不喜歡他嗎？”商夫反過來奇怪的問。 
“當然喜歡！”擔心任泉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連忙回答。 
“既然喜歡，有什麽好反對的，而且要一起一輩子的人是你，我們有什麽資格反對？” 
純樸的臉龐一片真誠與寬慈，在他們夫妻兩的心裏，只要他過得開心、平安就好，其他的就沒什麽好顧慮的了。 
“謝謝爸爸媽媽。”雖然兩個人的態度有一半在自己預料之中，但是男人跟男人在一起一輩子這種事情，往往會成爲一種考驗，他很慶倖自己的父母沒讓自己面對這一道難關。 
“你呢？” 
商母摸摸任泉的頭，他喜歡這個漂亮的孩子，可以看見那一雙大眼睛裏有同他跟丈夫一般的無欲無求。 
“謝謝爸爸媽媽。”靈巧的任泉聽懂商母話裏的意思，很快跟著說。然而喊爸爸媽媽幾個字時，心裏有一股酸楚夾帶著溫暖的滋味。 
曾經他也喊過這幾個字，卻從來不曾得到所謂親人之間的對待，最早開始的父母沒給他記憶及溫暖，後來的父母更是讓他吃盡苦頭。 
只有現在，雖然只有一聲爸爸媽媽，雖然只有簡單的撫摸與慈靄的眼神，但是卻讓他覺得心裏有著說不出的充實，滋味滿滿的填進胸口所有的空隙，恍若隨時即將滿溢而出的圓滿。 
“哎呀！怎麽流眼淚了？別哭啊！” 
瞧見任泉眼中的淚水，一時之間三個人全慌了手腳，又是撫摸又是拍背、親吻的，讓原本還覺得感傷的任泉不由的破涕而笑。 
真好！ 
他覺得自己現在好像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
午後，幾個人就在果園裏搭的一個小棚子坐下，喝喝茶、吃吃水果順便下下棋，商子隱也問了陳律師來訪的事情。 
原來那天…… 
商允衡在院子裏將之前下山買回來的山葡萄種子小心種下，在檢查另外一邊火龍果的成長狀況，不過這東西他一開始就不抱太大希望，山裏的氣候比山下涼爽，本來就不適合這種植物生長，就算這植物再如何好養也是一樣，都種了快兩個月的時間了，不但沒見他蓬勃生長，反而還有尾端枯黃的現象。 
這東西看來是真的種不了了，聽說菠蘿蜜這東西挺營養的，下次換種菠蘿蜜試試好了，不過也是熱帶水果，很可能還會失敗…… 
腦子在打算還有什麽水果沒試種過，外面就傳來有人喊門的聲音。 
“請問是商允衡先生嗎？” 
“我就是。”放下手裏的工具，脫下手套，不記得自己認識過這麽體面的人。 
“你好，我姓陳，是隋陽集團的律師。” 
商允衡接過名片也沒看一眼就放進口袋。“有什麽事情嗎？” 
“是這樣的，令公子帶著我雇主的兒子前往國外，我的雇主想將兒子尋回，卻苦無聯絡方式，想請問上先生有沒有令公子的電話或是任何聯絡的方式？” 
“我這裏連電話都沒有，我兒子想回來就回來，沒什麽聯絡方式。”這人真是奇怪，找雇主的兒子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原來是這樣，商先生知道令公子的行爲我們可以控告他誘拐嗎？” 
“不知道。”長長的一句問話，三個字回得乾乾淨淨。 
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人，連自己兒子可能犯了法也不見臉上有擔憂的表情，商子隱跟家庭不合嗎？ 
“那我可以跟商先生說，貴公子正在危險……” 
“你那雇主的兒子幾歲？” 
“十九。” 
“握！我要下山買種子了，你要一起跟去嗎？” 
“不，我……” 
“那我先走一步，你隨便坐。” 
“等等！，你不擔心你兒子？” 
“有什麽好擔心的？”這人真是奇怪，沒事來問他擔不擔心他兒子。 
“他可能正在犯……” 
“放心，他不會做什麽壞事，人平安健康就好，沒什麽好擔心的。”說著，跟後頭的商母說了一聲之後就準備下山，順便問了過來的王漢要不要他幫忙帶點東西。 
陳律師看了他離去的背影，只好將目標轉向商母，結果只得到同樣的答案。“平安健康就好，放心，放心。” 
頭一次發現健康平安這幾個字聽了會頭痛，他沒轍了。 
***
聽完父親的敍述，商子隱差點狂笑出聲，連院長都沒辦法的陳律師，竟然在父母親這裏吃了鼈，要是跟院長說的話， 一定會覺得很爽快。 
“阿隱啊！那個人到底是在說什麽？你真的誘拐什麽隋陽集團的兒子嗎？”不是很擔心的問。 
“小泉就是羅雲生的兒子。” 
“原來是這樣。” 
點點頭，突然斂尾思索下一步棋該怎麽走，食指在棋盤上繞了一圈，愁黴一展立刻將紅車往旁邊移動，正好化解了商子隱黑馬的下一步攻勢，剛剛的問話好像完全不曾存在一樣。 
歎口氣。 
“爸！擺脫了，好歹你也繼續問下去，我這樣把話講一半不上不下的很難過你知不知道？” 
商允衡一臉恍然大悟。“是這樣嗎？” 
“是這樣！” 
“好吧！那你誘拐了小泉嗎？”如自己兒子意的繼續把話問下去，眼睛又看了棋盤一眼。 
“該你下了。” 
將黑馬側移，換個不同的方向，又把局面回到剛剛的模式，只是紅車無法再用同樣的方法阻止進攻，黑炮在另一陣營裏虎視耽耽。“當然沒有，小泉看起來像是被我誘拐的樣子嗎？” 
商允衡這一次眉擰得可緊了，終於瞭解到自己陷入兒子擺好的陷阱之中。 
“當然不像，是你自己要我問的。” 
“我是要你問其他的事情。”例如小泉跟他父親是怎麽一回事，羅雲生爲什麽會說自己誘拐了小泉，或是他跟小泉之間是怎麽開始這一類每一個聽見他們故事的人都會問的話題。 
可是他的父親顯然不肯讓他有機會培養說書的技巧。 
“其他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啊！” 
淡淡然又絲毫不在乎地回答，全副精力都放在眼前這一盤已經進如最後的棋局，從棋面上看來，自己大概是輸定了。 
真是奇怪，他怎麽總是輸給兒子？從他們爺兒倆開始下棋算起，除了一開始教的第一盤棋是他贏之外，從此再也沒贏過。 
“你都知道了？”在這個既沒電腦又沒電話。也沒報紙的地方，他是怎麽知道的？ 
“是啊！”終於下定決心將仕靠近帥的旁邊護衛。 
“將軍！你知道些什麽？” 
啊！果然是輸了！ 
手指將棋給蓋上表示認輸，探手握住在一旁溫著的茶杯，感覺溫度從水裏滲透茶杯，再透進自己的手掌心。 
“我知道你跟小泉兩個人都過得健康快樂。” 
今天的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兒子和過去不太一樣的神情，整個人像在發亮，很柔和的光彩，就像是他跟他老伴有的，所以就算曾經喲那麽一點點擔心，在那一眼之後，也煙消霧散。 
健康快樂就好，這樣就好。 
“你總是這麽說。” 
父親茶杯蒸騰的溫暖，似乎可以傳達到自己的身體，不緊也伸手取過另一盞茶，細細聞著與父親同樣的香氣同樣的溫暖。 
“心裏這麽想，自然就這麽說……不過，小泉跟他父母的事情總是要有個解決，與其躲著，還不如去面對，快點解決心裏也快點少一份負擔。”他知道兒子早有決定，他的話不過是給他一份鼓勵，對於事情，他懂得不如兒子多，也不像兒子一樣聰明，人生，別讓自己心裏有負擔就好。 
“我懂，來之前，我跟小泉商量過了。” 
該怎麽解決，有有了決定。 
“那就好……慢慢來，路很長可以慢慢走，手牽著別走散了就好。” 
眼眸轉動間，凝鎖在與任泉說話的老伴身上，有了紋路的眼角，緩緩漾起淺淺波紋。
手牽著……別走散了就好……斧子仿佛在這一刻同了心，笑眼揉揉瞧著跟母親細數種子的寶貝，心，很溫暖。 
第十章 
“我們的生活是不是很亂七八糟？” 
讓商子隱幫忙穿著正式禮服，可以看見隔著一道玻璃窗的桌子有一對及將要結婚的新人，一男一女手牽手並肩而坐，婚紗店的人在說明過程時，每隔幾句話就可以看到兩人互看一眼，相視而笑，樣子甜蜜極了。 
“爲什麽這麽說？” 
任泉聳聳肩。“我也不曉得，只是突然這麽想。” 
“總是有原因的。” 
在他臉頰上親了一記，聽見身邊的服務員倒吸一口氣的聲音。“這大概就是原因了。” 
因爲他們是兩個男人相愛，還因爲他是學障與精神病患者，讓兩個人的交往過程跟眼睛所能瞧見的一般情侶不太一樣，相對之下，他們的生活可以說是高潮起伏，但是在感情上始終是淡淡走過。 
“你介意？” 
他的小東西已經進步到進一步觀察四周人的感情與生活了。 
“不介意，你介意嗎？”或許自己自卑的個性一時很難改進，他總會記得商子隱跟自己不同，是正常人，或許會比較虛幻正常一點的生活與感情。 
“我介意的話一定會跟你說。” 
這是兩人之間的默契，有任何想法都要跟對方說，不要因爲看不透對方的表情而有了任何誤會。 
“爲什麽喜歡我。” 
旁邊女職員不斷深呼吸的動作讓他很想大笑，幻想著如果自己還跟以前一樣非得把熊熊抱在身邊才能安心的話，她瞧見一個大男人跟一個抱著布偶熊的男人談感情，不曉得會有什麽樣的反應，很可能當場昏給他們看。心裏這樣想著，真的想回到車上把熊熊抱出來試試。 
“因爲我喜歡你，所以喜歡你。” 
“呵呵！謝謝！”聽起來真像是繞口令，可是他懂得他的意思呵！這是不是代表他越來越聰明了？ 
“謝什麽？” 
“謝謝你喜歡我。”他也是他的寶貝，他最大最溫暖的熊熊。 
“不客氣，衣服要皺掉了。”提醒他現在他正像無尾熊一樣攀在他身上，不只旁邊的女服務員快心臟病發了，連一邊的新人都瞪大眼睛。 
“皺就皺掉吧！”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小嘴附到他的耳邊。“如果我們在他們面前擁吻的話，你想會有什麽反應？” 
“想知道？”他的寶貝一天比一天還要調皮。 
用力猛點頭。 
“做了不就知道了？” 
探首吻住他故意嘟高的雙唇，一邊品嘗唇間的甜蜜，一邊跟寶貝一起看四周人的反應，除了新娘猛眨眼睛露出曖昧的笑容之外，其他人的表情都是看見妖怪一樣的扭曲。 
懷裏的人兒不停輕笑，大概是被他們想要認不清都難的表情惹的。 
“等一會，等一會我們也來一次好不好？”頭一次將陌生人的表情看得如此清楚，偏偏那些表情都好笑得緊。 
“你是說在生日會場上？” 
“是啊！” 
“當然好。” 
“請問，你們也是要結婚的人嗎？”新娘提著裙擺走過來，身邊的新郎很努力維持正常的表情。 
猛地伸出手，手指間的戒指閃爍。“我們已經結婚了！在美國結的婚喔！”誰都沒有說，因爲他們不是美國人，簡單的婚禮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儀式，告訴上帝，他們要永遠在一起。 
新娘露出甜蜜的笑。 
“結婚幸福嗎？” 
兩人相視一笑。 
“很幸福！” 
毫不猶豫，異口同聲地大聲說。 
因爲他們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寶貝，所以很幸福。 
***
典雅寬闊的兩層樓歐式建築，白色的高牆廊柱被細心整理過的綠藤圍繞，夜晚的來臨，藏於其中如螢火一般的小燈泡在其中閃爍，四周廣大的園林，花團錦簇的花圃，圍繞住大宅與一片小小的湖泊。 
大概是今天有特別的節慶緣故，車道兩邊的燈全都亮起，上方由一朵朵的百合與燈泡織成一片的炫麗。湖泊上漂搖著朵朵點著燭火的燭燈，映照出下面時而探出頭來的魚兒悠遊，也影射著上方的熱鬧奢華。 
看似毫無憂愁藏於其中的環境裏，屋裏隱秘的書房卻傳來充滿怒氣的聲音。 
“都已經快六個月的時間了，還找不到人，你們是怎麽辦事的，我花錢不是請你們天天圍在我身邊報告找不到人就可以。” 
羅家是有一段歷史的商業政治世家，從數十年前就已經鼎鼎有名，到了羅雲生這一代，更以聯姻的方式與美國史賓瑟集團合併，同樣都是出生在這種貴族世家的夫妻兩人，生活習性相近，到是挺合得來的，結婚二十多年，一共生下四個孩子，三男一女。 
但是外界只知道他們有兩個兒子跟一個女兒，聽說最小的兒子在三歲多的時候便已經失蹤不知去向。 
其實根本不過是他們將孩子交給另外一對夫妻撫養，當他們發現最小的兒子一直到三歲都學不會說話，做什麽事情都反應遲鈍的時候，爲了避免別人知道他們生出了智慧不足的孩子，乾脆每月付出一筆錢將兒子交給一對貧窮的夫妻撫養。 
一開始他們還會探察一下兒子的狀況，但是在得知兒子不論在什麽地方學習都被人嘲笑之後，漸漸的也就厭惡聽到這一類的消息，慢慢將這個兒子給忘到腦後，假裝不曾存在，一直到今年年初發現那一對夫妻已經偷逃，兒子有不知去向後，乾脆就把人當已經死了。 
要不是從報紙知道兒子得到世界優等獎這一件事情，恐怕從此各不相干。 
“雲生，算了！反正把他找回來也不見得有什麽好處，如果他不想回來的話就算了。” 
珊黛有些不耐煩的勸告自己的丈夫，那孩子從小就不討人喜歡，總是叫了也不會應，得了獎又怎麽樣，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多了一個天才的兒子，孩子已經夠多了，不差那一個。 
她承認自己不是什麽充滿愛心的母親，懷胎十月把人生下來就花費了她所有可以給的耐心，還是喜歡一個人自在逍遙點。 
她的話羅雲生沒做理會，其他幾個兒子女兒也算是優秀，但是始終少了可以讓羅家的名聲更加彰顯的能力。 
這麽多年來，提起羅家人也不過是得個有錢人云云，始終不曾有人認爲是羅家人的優秀而成就這一片事業，再加上羅家準備將事業擴展至半導體及電腦層面，有一個對這方面精通的兒子，事情會順利許多。 
書房門發出輕而有節拍的聲音，隨著三下聲響而結束，管家的聲音也在外頭響起。“羅先生，客人已經都到得差不多了，所有餐點也都已經準備好，就等您開始。” 
“我馬上就去！”回過頭壓力地看向陳律師等人。“不管怎樣，想辦法把人給我找出來，這依次我允許你們可以用決斷一點的方法，只要能夠把人交給我就可以了。” 
他的兒子不過是被一個醫生牽著鼻子走罷了，這世間有哪一個人不愛權勢，一旦他的兒子知道自己父母是這社會上有權有勢的人之後，攀附都來不及了，怎麽能躲逃！ 
對於這點，他一直這麽深信著。 
***
“還是會怕嗎？”商子隱跟任泉進入羅家大宅之後，兩人就一直停在車裏頭等待宴會開始。 
短短的十幾分鐘內，任泉不停的做深呼吸的動作，手抓著商子隱不放，整個手掌心都是冷冷的。 
誠實地點了點頭，想到要直接面對不認識的一群人，要跟他的親生父母說明來意，即使在商子隱的幫助下，他已經不再是那麽害怕人群，不過依然會緊張，有點擔心到時候自己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沒關係，我幫你，如果你說不出口的話，到時候我幫你說。” 
勉強扯起一抹微笑，從他的眼中，商子隱可以感覺到他真的害怕，那種害怕是多年來受到的傷害而壓抑在心裏的沈痛，無法控制。 
“我們，走吧！”雖然害怕，但是依然要面對的不是嗎？ 
“你啊！再這麽勇敢下去，以後就要變成你保護我了。”明明怕，還自己提出來要進去。 
這次真心的笑了。“你保護我，我也保護你，一起。” 
“一起。” 
毫不在乎地將他那一頭梳理整齊的頭髮揉散，心裏頭好溫暖，他的寶貝說要保護他呢！ 
“變成鳥窩了啦！”忙亂亂地抓起後座的布偶熊逃離魔掌，關上車門之後小狗似地搖晃腦袋。 
“哪有人這樣整理頭髮的，又不是狗狗。”又好氣又好笑地看他細柔的短髮果然被他的動作給搖回原來的飄逸，這麽好的發質，可以去拍廣告了。
“管我。”鼻子哼聲，故意在他眼前又搖了幾下。 
“頭不昏嗎？”受不了他的可愛，一把抓過去將人抱在懷裏走。 
“昏。”怎麽可能不昏。 
呵！他的抱抱好舒服地說，雖然這樣的姿勢很難走路，一前一後同腳前進，像企鵝似的。 
“昏還搖，小自虐狂。” 
“我才沒有，我只有語言學習障礙，還有那兒歌你說的什麽症候群，才沒有自虐。”別想給他“栽贓罪名”。 
“誰說沒有，我剛剛發現的。” 
“亂講。” 
“沒亂講。” 
“亂講！” 
“請問兩位是？”門口來賓簽名的地方，穿著制服的接待小姐有點不好意思地詢問，來的客人之中第一次看到這麽奇怪的一組，既像是情侶，又像是好朋友，最奇怪的還是那個可愛的大男孩懷裏竟然抱著綁緞帶的一隻布偶熊，不會是要送給羅先生當禮物的吧？ 
“代表聖音療養院。”拿出請貼給接待小姐，上面的住址寫得一清二楚。 
瞧見療養院附設啓智學園幾個字，不禁用裏一樣的眼光看了抱著布偶熊對她笑的任泉。 
這家療養院真是的，怎麽連院裏的院生都帶來了，要是出了什麽丟臉的問題該怎麽辦？ 
心裏想歸想，臉上還是露出歡迎的笑容，將筆遞給商子隱請他簽下大名。 
“我分不出來她的笑。” 
任泉突然說，很直接地對著接待小姐這麽說，很久沒有將人的臉孔混淆了，現在又發生同樣的問題，這個女孩子的臉跟他剛剛看見的那幾個來賓的臉，沒什麽不同，都是一樣。“ 
在來賓登記簿上頭簽下伍萊野三個字。”沒關係，都是一樣的，下次分不出來的時候，那種表情就叫做表裏不一，至於這個女生，也可以用皮笑肉不笑來形容。’一點都不委婉更不客氣地說，登時讓接待小姐的臉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兩人走進會場裏頭。
宴會已經準備開始，除了前方的舞臺之外，其他地方的燈光全暗了下來，兩人就是在這個時候踏進會場裏的，因此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子隱，我肚子餓。”兩人站的位置正好靠近餐桌，擺放了一整桌精美的食物都是讓客人自助取用，特別調理過的食物香氣四溢，連雞尾酒都在暗暗的燈光下閃爍迷人的光澤。 
商子隱差點大笑出聲，沒看過有人可以一邊緊張一邊喊肚子餓的。“想吃什麽？” 
“都想。”那些天來被他撐大了肚子，也養刁了嘴，看到好吃的東西肚子就忍受不了地呱呱叫。 
偷偷摸摸地靠近餐桌，不停將食物放到餐盤裏頭，幸好每個人都看在主角上臺說話，沒有人注意到場上出現了兩隻蝗蟲。 
“他們就是我的爸爸跟媽媽嗎？” 
嘴裏吃著好吃的食物，兩人一起坐在沙發上看臺上的人說一堆感謝詞跟什麽集團最近的發展。 
“沒錯，另外一邊站的人是你的哥哥跟姊姊，長得跟你有點像。”不過客觀主觀的說，還是他的寶貝最可愛。 
瞄了一眼。“認不出來。”都是一樣，臺上的幾張臉看起來都一樣。 
才說著，臺上的羅雲生就將自己的孩子一一叫上去介紹，尤其是大兒子今年通過美國哈佛的入學考試，今天特地從美國趕回來爲他慶生，等等老王賣瓜，自賣自誇的話陸續出籠，講到最後本以爲可以準備切蛋糕結束了，沒想到卻接著提起任泉的事情。 
“如果大家還記得十數年前的事情的話，應該還記得我有一個小兒子，在三歲半那年失蹤不知去向……”臉上歡悅的表情爲之一變，如果說那個陳律師是‘MASK’的最佳代表，那麽羅雲生絕對可以勝任‘FACE OFF’的第一重任。 
老狐狸！ 
商子隱在心裏暗罵一聲，這老狐狸這麽多個月找不到兩人的去向，看來是發火準備下重手了，可惜的是他比他們慢了一步。 
“子隱，他好像是在說我耶！” 
將手中的餐盤放到餐桌上，放在一旁的玩偶熊拉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剛剛還堅定明亮的表情開始變得膽小怯懦的模樣，就像當初見面時的玻璃娃娃一樣脆弱。 
不愧是羅雲生的兒子，變臉的訣竅一看就會。 
“羅先生，你可以下戲了，惡人先告狀大概就是你這麽個樣子吧！”聲量剛剛好大過羅雲生的沈痛發言，讓在場的所有來賓都能夠聽得見，場上頓時亂了起來。 
羅雲生神色一凜，招手要人將場上的燈光亮起，他想看看是誰竟然敢來他的地盤上擾亂。 
幾乎是燈光一亮，所有人就知道剛剛發出聲音的人是誰，實在是任泉的模樣太引人注目，不但有著一張與羅家兄妹七成像的臉龐，還畏怯怯地躲在商子隱身後，懷裏抱了一隻小孩子大小的布偶熊。 
“請問這位先生是？”依然保持著和善的態度。 
“我是誰你很清楚，都找了我們四個多月的時間了，如果說不知道不是很虛僞嗎？” 
溫柔拉著任泉的手穿過人群往前走，掌心裏的手微微顫抖著，那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害怕。 
“我是療養院的醫生，而你剛剛說的小兒子就在我身邊，我現在帶著他來見你了。” 
場上衆人譁然，紛紛將眼光放在羅雲生跟商子隱三人身上，尤其是任泉楚楚可憐的模樣，即使是第一次見面的人也覺得心疼。 
見到任泉，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羅雲生是一臉欣喜，珊黛只是微微一笑，而幾個羅家子女全都露出困惑與不悅，他們的父母從來沒跟他們說過這一件事，就算當時已經七歲多了的長子，對過去總是被忽略的小弟弟也沒有多少記憶，何況這一個弟弟看起來不太正常的樣子。 
“小泉，我是爸爸，你還記得嗎？”和藹可親的語調，就像每一個失而復得的父親一樣。 
任泉握了一下商子隱的手才放開往前走，手裏的布偶熊緊緊抓著，對每一個人都往他身上集中的視線，令他想起過去嘲笑的眼神。 
就在快要到羅雲生身前的時候，他還是轉頭看了一下商子隱，確定他仍在原地等待後，又往前走到父親身前。 
當父子兩人面面相對時，這是頭一次將對方的模樣看得清楚，耀眼的光芒將人臉上每一道細細的紋路都照得仔細。 
羅雲生可以看見兒子小巧的臉蛋，精致的五官，比起其他兄妹來說嬌小許多的身體，大眼挺像母親，濃眉嘴巴還有輪廓像他，和他們站在一起，一看就是羅家的孩子。 
突然間，心口疼了一下，一種不曾有過的痛楚在胸口蔓延……是他自己，將孩子給丟棄……將這麽像他的孩子給抛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他以爲他不會有感覺的，可是他錯了，瞧見這張與自己相似的臉龐，才發現自己似乎不如自己所預料的那般無情。 
任泉也看清楚了羅雲生，英俊的臉上，除了眼角的細紋之外，沒有太多的蒼老，高大的身材挺拔，是自己所沒有的健壯，環境把他照顧得很好，一雙迎向他的大手修長均勻…… 
可是這樣的一張臉，只要站在人群之中，他就不認得了…… 
心裏酸酸的，這樣的滋味他嘗過，嘗過很多很多次。 
擡起手往羅雲生迎去，不僅羅雲生的臉出現欣喜，後面的商子隱也感到五味參雜，他讓小泉自己做決定，一開始就好說好的，要不要接受自己的父母親，全看他自己，那一雙伸出的手，連他也取法預料動向。 
伸出的手突然握成拳，用盡全身力氣地達了羅雲生，兩手握著布偶熊很用力很用力地打他…… 
“我認不出……認不出……”討厭的挫折感又充滿全身無法抗拒，連自己父親的臉，他也一樣分辨不出。 
“都是你！都是你！”布偶熊仍然在羅雲生身上打著，所有人驚訝地看那一雙乾淨的眼睛慢慢霧起水光，很快地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兒落下，在水晶燈下閃爍讓人無法忘懷的彩光。 
只有商子隱知道怎麽一回事，任泉難以自製的動作，就像那天在遊樂園裏打地鼠一樣，重復不斷地在同一個地方打著，只有這樣，他才能打著欺負他的過去，才能控訴內心的不平靜……才能試著去記憶…… 
壓抑不了的嗚咽聲從纖細的頸子裏發出，商子隱奪步上前將人帶如懷裏，就像那天一樣，讓他可以安心地在他懷裏盡情哭泣。 
“這是怎麽一回事？” 
雖然任泉打得很用力，但是都是棉花的物體打在身上並不很疼，令他無措的，是像孩子一樣在商子隱懷裏嚎啕大哭的兒子。 
“他很想認得你，但是卻認不出你。” 
“什麽意思？” 
“意思很簡單，因爲你們的忽略，還有過去他所受到的虐待與嘲笑，造成他精神狀況的不穩，無法籍由人的表情與五官來認清今天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誰。” 
“可是他認得你不是嗎？” 
“因爲我愛他。”一雙眼直直地凝視這一個可以說是擁有所有人能希望的物質享受的男人。 
他眼中對小泉的憐惜他不是沒看到，但是愛這種情感，不是在自己喜歡付出的時候付出，不想付出的時候就收回這麽表面的虛僞，這種虛僞的感情，只會傷害到每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我……”被他的言下之意激怒。 
截斷他接下來的話，“你自己明白！”畢竟他是小泉的父親，不讓他在公衆面前丟太大的臉，今天這樣就夠了。 
羅雲生沈默了，看著他懷裏哭泣漸止的任泉，瞧他在商子隱溫柔的低喃下逐漸露出笑臉，可以很容易猜到兩人的關係不僅是醫生與病患而已，那男人看他兒子的眼神，是真心全意的愛著。 
“你願意回到羅家來嗎？” 
突然間不再堅持自己兒子回來，他清楚並不單單因爲爲兒子的心疼與自己內心的愧疚……還有更多的是，羅家不能接受一個同性戀的兒子……到終來，他還是冷清選擇家族勢力的一個。 
他不認的他……因爲他不夠愛他…… 
任泉看著他，很努力地止住哽咽，堅定地搖搖頭。“我不認識你，所以我不過去。” 
這句話，是他一開始就準備好要說的，只是一雙雙看著自己的視線，與連自己親人也認不清的挫折，讓他失去了控制情緒的力量。 
我不認識你……所以我不過去…… 
很簡單，很孩子氣的一句話，聽在羅雲生等人的心裏，竟是沈重地讓人難以呼吸。 
“我知道了……如果……”他想說 如果有一天遇到難題，可以來找他幫忙，然而在看見那一雙牽起來的手，相視一笑時的堅定，他明白了這兩個孩子，如果遇到難題，他們也會互相牽手一起幫忙踏過，他們的人生，沒有他的位置。 
苦苦一笑，默默地，目送兩人離去。 
“不留？”珊黛走上前來，美麗的臉龐再也難以笑開，剛剛她發現，她有一個很可愛的孩子，也在發現的同時失去。 
“不了，我們沒有資格。” 
***
“真的認不清？”回去的半途中，商子隱對他問。 
可愛的臉蛋露出甜甜的笑。“一開始認不清，哭一哭就看清楚了。”他瞧見了一雙充滿愧疚的眼神。 
“怎麽不說？” 
看了他一眼，笑得兩個酒窩深陷。“家，一個就夠了。” 
商子隱聞言也跟著笑，從認識任泉以來便擁有的溫暖，在此刻終於將一顆心填得滿實。“那我們回家吧！”帶他的寶貝回家。 
任泉抛高手中的布偶熊趁著紅綠燈停車時傾身過去親了他一下。
“好！回家！” 
跟他的寶貝一起回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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