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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如溪 / 作者：黎火


进府







冬日，人潮涌动的西满楼。
　　天气冷得让人发慌，这里却温柔如春。
　　人来人往的屏风后面，凤仙两手叉着腰一脸愠气地骂着面前矮她一截的丽娘：“我的小姑奶奶，你是不是想把我给活活气死啊?!弹琴琴不会，跳舞又一副上刑场的苦相，敢情我白白在你身上花了十两银子是不是？！真……”
　　“妈妈……”
　　屏风后一声慌张的叫唤。
　　凤玲惶恐地绕进屏风，神秘兮兮地在凤仙耳边嘀咕了几句。
　　“把翠竹翠霞叫过去给他看看不就得了？”凤仙眼珠不满地打了个转，尖声说道。
　　“看过了，说是不够灵气，给人感觉太弱了！”凤玲无奈地摆摆手，“他好像要找个男人似的女人，说要带回墨七当小丫头使……”
　　“丫头？！”凤仙突地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道，“我堂堂西满楼的姑娘他竟买去当丫头？！走，跟老娘送客去！”
　　说着就丢下偷偷落泪的丽娘，换了一副嘴脸叫嚷着：“官爷～！”
　　那声音娇媚地令人作呕。
　　确定凤仙的声音已经远去，丽娘才敢抬起头来。
　　为什么就是不能争气点呢？丽娘一边暗自责备一边伸手去拎水桶。
　　偌大的西满楼，只有她一个姑娘干的是粗活。
　　西满楼，鸿清国京都最大的青楼，和墨七的冬月楼并称天下双温，出的姑娘当然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这丽娘，卖来三年多仍是没学会任何一样足以令进到这温柔乡里的男人神魂颠倒的才情。
　　是幸运还是不幸？
　　因为她的“笨拙”，她不用伺候那些肮脏的男人。可也因为她的“笨拙”，这三年来她几乎听尽了所有的辱骂与嘲笑。
　　“丽娘！”
　　身后蓦地响起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刺耳的声音，唬得丽娘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不会刚刚没有骂够，现在突然想起又给折回来了吧？
　　丽娘战战兢兢地回头，心里直念叨着阿弥陀佛。
　　“什……什么……事？”
　　“哎呦，我的丽娘呦，”凤玲扭动着腰肢甩着屁股一路飘过来，“赶紧把水桶放下来，出头的日子来了，怎还能干这种事？”
　　丽娘被弄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任由她拿了手中的提桶放在地上，一股脑地扯到前厅。
　　前厅真是一个光线通透的地方，照得丽娘睁不开眼，不似屏风后面的世界，成天天昏地暗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丽娘心里却偏爱这屏风后的世界。
　　“官爷,您瞧这丫头咋样？”凤仙的声音从尖细顿入温柔，竟听得丽娘心里直发毛。
　　视线里移来一双黒靴，尺寸不大，但做工精良，还有那细致的裤摆，一看便知道是官宦人家的织品。
　　“抬起头来让本爷瞧瞧。”
　　丽娘听着这声音又点怪，却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一柄纸扇轻轻支起她的下巴。
　　媚人的柳眉。
　　一对刚毅又轻漏波动的双眸，难以藏住努力掩饰的温柔。
　　这分明是个女人！
　　“嗯……”那“官爷”满意地点点头，嘴角狡黠地上翘一个小弧度，而后又突然“哈哈”地大笑起来。
　　“噗”纸扇在空中划出一段优美的弧线。
　　“哈哈哈哈……这姑娘好，大爷我喜欢！老板娘，就她了！”
　　凤仙先是不敢相信地怔了怔，马上又一如往常地反应过来：“官爷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这可是我们西满楼上等的姑娘啊，这价……”
　　钱自还没说出口，那“官爷”就从内衬衣里摸出一锭元宝放在凤仙眼前。
　　“这个价钱，够买这里一楼的小姑娘了？”她的眉毛轻挑，像个风流的公子哥一样调戏地问道。
　　“够够够，绝对够！”看到金子的凤玲早已两眼放光，赶紧迎上来捧住“官爷”的手，生怕它会长上翅膀飞掉一般。
　　这碍眼的丫头竟能卖到这价钱，真是老天也垂帘啊！
　　“官爷您真是好眼光加好运气，这姑娘正好是我们刚刚想要捧的花魁！您是从墨七来的不知道呀，这丽娘啊……”
　　丽娘听着凤仙凤玲俩姐妹你一言我一语违心的夸奖，厌恶地“切”了一声，由“官爷”领出来西满楼。
　　“官爷好走——”
　　恶心的声音淹没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
　　这“官爷”，到底是什么人？
　　仁宁王府大门紧锁。
　　明妃坐在床边，脸色苍白，满眼慈爱地望着躺在暖被里的小王爷。
　　两行泪痕似乎深深地嵌进她日渐消瘦的脸颊，让人心疼的病态。
　　“娘娘。”门外传来一声警惕的叫唤，“您要的人奴婢给您带来了。”
　　“进来吧。”
　　明妃轻轻抚去两颊的余泪柔声说道，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进府的时候深雪早已摘去了下巴的络腮胡，更显娇态。
　　丽娘从王府后门的侧门进来时还暗自惊叹这户人家的官路亨通，竟有这么大的后门。深雪这一声“娘娘”叫得她三魂去了七魄，恍然明白自己这是进的王府，做的可是皇亲国戚的丫头，小心肝不禁砰砰地跳动起来。
　　“深雪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娘……娘娘吉祥……”丽娘看着深雪作揖，赶紧也低着头学着做起来。
　　“娘娘，这姑娘没什么名头，又显得聪慧，奴婢就带过来给您看看了。”深雪毕恭毕敬地说道。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嗯……确实看着眼生，你叫什么名字？”
　　见丽娘半晌没有反应，深雪用手肘轻轻推了推，轻而严厉地说道：“娘娘问你话呢！”
　　丽娘哪儿见过这场面，听明妃飘渺的声音飘过来正觉得犹如天籁，却被深雪一下推醒，回话的声音更显颤抖，语无伦次。
　　“奴……奴婢……奴婢牌名丽娘，今年……今年八岁……”
　　抬头遇见明妃幽怨的眼神，丽娘不禁惶恐地低了头，声音也越来越轻。
　　“记得父母吗？”头顶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不……不记得了……丽娘自小便是……孤儿……”
　　不知是不是瞥到床上的小王爷被明妃轻抚着还是突然觉得悲从中来，丽娘的回答竟带着哭腔。
　　“哦？”明妃似听非听地说道，“这倒也好……深雪，你把她带到隔壁的厢房去，剩下的事……”
　　“奴婢明白，请娘娘放心。”
　　作为明妃常年不换的贴身丫鬟，深雪早已摸透了王妃的心思，说着便领了丽娘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经过深雪一番精心的梳洗与打扮，丽娘的风尘气一卸而尽。
　　“从今天开始，你要忘记有关丽娘的一切，记住，你以后的名字叫梅忍冬。”
　　深雪温柔地帮丽娘换着衣服，严肃的声音里却藏着柔情。
　　“娘娘在你来之前就已经把名字想好了，梅是她的姓，忍冬是王爷最爱泡来喝的花茶，”她细致地捋着忍冬厚重的青丝，“王爷比你小两岁，等他醒来以后你就是他的人。记住，你是王爷买回来的人，要为了他而活，切莫想着其他！”
　　忍冬仔细地听着，生怕有什么疏漏。虽然她年仅八岁，但这儿毕竟是王府，聪慧如斯，又怎会不懂得这些规矩呢？
　　“嗯……”忍冬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深雪，平日里除了在厨房和卧房之间来来回回她几乎没有见过除西满楼以外的人。
　　深雪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事，黝黑的眸子瞅着忍冬因困窘而发红的脸颊偷偷地笑。
　　“我只比你大了七岁，你以后只管喊我姐姐。”她灵巧地给忍冬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用满意的目光盯着她，“若是以后王爷大了，硬是喜欢，正式纳你做了妾，我还要改口叫你声主子呢!”
　　忍冬看着镜子里秀丽万分的那个自己，听到深雪这番话竟无心自赏。
　　倒是深雪，一脸的陶醉于自己的杰作的样子。
　　“我果然没看错人。瞧这眼睛，五官，水灵得让人都想亲一口呢！王爷醒来肯定会喜欢！只是……可惜了啊，这么可人的丫头竟要穿男装……”
　　忍冬轻叹一声，刚刚洗澡的时候深雪就已告知她这件事，只是现在再听一次，竟然还是有那种分外惊奇的感觉。
　　被诅咒了是吗？
　　所以才会卧病不起吗？
　　所以才要从青楼里买一个丫头回来当童养媳是吗？
　　所以才要以男人的身份女人的实质去照顾他是吗？
　　忍冬突然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向来是聪明的，只是不谙女人的那些温柔之事。
　　只是，还没有出现那个欣赏她的人。
　　也许……这个小王爷会是那个人吧……
　　忍冬兀自想着，浑然不觉深雪已经离开。
　　为什么一定要无声无息地当这个王爷的童养媳呢？














公子







醒来的时候忍冬的脑子空荡荡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向来是一个很有时间感的人，现在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了。
　　也许，是这王府太大了，让她有种水土不服的感觉。
　　每个人都是一脸的严肃，跟西满楼的姑娘丫头比起来，真的有天壤之别。
　　“公子昨晚睡得可好？深雪姑姑刚刚派人来说等你醒了要带你去向娘娘请安。”
　　忍冬刚一翻身下床，鞋子还没穿就听到外面的丫头柔声的询问，愣了愣，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本以为进到王府只是自己的一个梦，没想现在的感觉却这么真切。
　　真的成了王爷的人了？
　　心里念叨着，忍冬早已梳好一个简单的男式发髻。换上男装的时候，她突然觉得非常的自在，对着镜子娇媚地笑了。
　　这才是真正的那个梅忍冬。
　　“奴婢深雪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奴才忍冬给娘娘请按，娘娘吉祥。”
　　“奴才？”明妃的手在脸盆里顿了顿，轻轻地瞥了忍冬一眼，满意地说道，“你倒挺聪明……”
　　声音很轻，即使是夸奖，也让人感觉她的无力与柔弱。
　　这就是让皇上神魂颠倒的声音吗?
　　只是……为什么后来就不为它目眩神迷了呢？
　　“规矩，你都懂了吧？”明妃小啜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问道。
　　“禀娘娘，昨日深雪姑姑都已告知奴才……”忍冬学着男人单膝跪地，两手抱拳。
　　“本宫今日要你来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一辈子，你都只能想着王爷。等王爷过了十六，你便可以恢复女儿身。那时候要去要留，全看王爷的心意……”讲到后来，明妃似乎有些哽咽，仿佛王爷活不过几日一般，“还有，府中的那些规矩你就免了……”
　　“奴才明白……”
　　“下去吧。”
　　“遵命。”
　　“你听说了么？姑姑找了个青楼女子给小王爷当侍女……”
　　“什么侍女啊？分明就是民间所说的童养媳!你不知道啊，我们那村子里也有这样的人，孩子要是大病不起，巫师一看就说要找个童养媳来冲喜……”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听说如果那生病的男人死了，那童养媳就得守一辈子的寡！”
　　“不是吧……那王爷要是……那女的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是陪葬就是守寡，反正不会有好下场。不过……她也算命好的，被娘娘从青楼里解救出来，听说才比王爷大两岁……”
　　“童养媳一般不是大一半岁数大么？”
　　“前几天不是来了个巫师么？听人说就是他给娘娘下的方子，说是想要王爷醒过来就要到青楼去找个姑娘，还说要那姑娘扮成男人来伺候王爷……”
　　“怪不得前天一整天都不见姑姑的影子，原来是……”
　　“一群丫头在嘀嘀咕咕磨叽些什么！都不用干活是不是？！”
　　“姑……姑姑！”
　　“立秋，你去把忍冬公子的东西搬到王爷卧房！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一群稚嫩的丫头作鸟兽散，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去了。
　　忍冬站在后面几丈开外的地方，没有表情。
　　罢了，只是些闲言碎语，不要往心上去。
　　若王爷醒来，那是忍冬的福气，若不醒，忍冬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思绪万里的时候，忍冬早已木讷地跟着深雪到了王爷的卧房。
　　精致的木雕，里面睡的是怎样一个静谧的王爷？


 











苏醒







　　有人说等待是一朵睡莲，当它开放的时候你会发现一种别样的生命之美。
　　忍冬在等待，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心理的煎熬，只是觉得习以为常。
　　她犹记得第一次站在王爷的床前，一种无言的恐惧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幼小的王爷似一朵睡莲，娇嫩而又恬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是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两个月的等待与照顾让忍冬了解很多，王爷的处境，明妃的惨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让人向往的皇宫造成的。
　　就让他睡着吧，我的莫苏华，我未来的夫君，我的王爷。
　　就仅仅因为他是最有力的皇位竞争者，就仅仅因为他的母亲受到皇上的宠爱，就要用毒药来剥夺他的生命吗？
　　皇宫，真是一个残忍的地方。
　　残忍到每个人的手上都淌过血，残忍到可以随便地拿人命来开玩笑，残忍到嗜权贵成性的地步。
　　若不是明妃激流勇退，给苏华求到一个仁宁王爷的名分，断了王位的争夺赛，小王爷现在还是不是这般模样？
　　“王爷，奴才宁愿您别醒来，别让这污浊的空气脏了你的眼……”忍冬拧了干净的汗巾，轻轻地压在王爷的额头上。
　　这张柔美的脸，像极了明妃，让人心揉成一团地疼。
　　望着莫苏华的脸，忍冬不自觉地轻抚他的眉眼。
　　这浓密的睫毛里，藏着怎样的眼神，透着怎样的温柔？
　　真想看看呢！只是……
　　怕你醒了，那清澈的眸子里会多一份浑浊。
　　“嗯……”
　　眉头紧皱。
　　触摸到抽动的柔荑忽地颤了一下，怔在那里。
　　“娘……娘……亲……”
　　一声温柔的呼唤缓缓而又痛苦地从莫苏华的薄唇里流淌出来。
　　竟然连声音都如出一辙地让人醉心！
　　“王……立秋！立秋！立秋！”
　　忍冬一声强过一声的呼唤让守在门外打盹的立秋顿时打了个颤，蹦起来回道：“公子什么事？！”
　　“去告诉娘娘王爷醒了！”
　　门外的人又惊又喜，似乎像拿到了绝世宝物一样蹦着嚷着：“王爷醒啦，娘娘，王爷终于醒啦！”
　　“娘……”
　　浓黑的眉毛又纠结在一起。
　　是噩梦么？做了很久的噩梦吧？
　　别皱眉，醒来之后请不要让你英气的眉毛打架。
　　“王爷……忍冬在这儿……别怕……”忍冬轻柔地抹去莫苏华额上悄悄渗出的冷汗，如水般的呵护。
　　“华儿!华儿！”明妃颤动着孱弱的身躯冲进屏风，无神的眼里浸满了泪水，“华儿！我的华儿！”
　　“娘娘，请让微臣给王爷把脉……”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御医着急地请求道。
　　“嗯……好……梁御医请……”明妃收了冲动，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滴，乖乖地退到一边。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王爷除了体虚之外身体已无大碍，待服完微臣开的调养之药便可痊愈！”说罢梁御医便退出去写药方。
　　明妃仿佛得了长生不老药般欣喜不已，她把莫苏华的头轻轻地抱到腿上，抚摸着他冷汗渐退订额头，满眼的慈爱。
　　如果说在皇宫里的那个明妃是一篇题目清秀而内容复杂的文作，那么此刻的她便是一张无暇透明的宣纸。你可以寻见她被皇帝宠溺的理由，那种满怀爱意的眼神是那么地纯净！
　　果然，莫苏华的双眸也是如此。
　　睁开双眼的那一刹那，忍冬无言。
　　这是她意料之中，却也是意料之外的眼眸。
　　即使是病入膏肓，他也让人沉醉。
　　王爷，您终于醒了。
　　忍冬的任务该结束了么？


 











相拥







“娘亲……”小王爷眨巴着眼睛柔声地唤着，“娘亲……”
　　“王爷，有什么事吩咐忍冬去做便可。娘娘今天进宫请安去了。”忍冬轻声地走进来站在床边，她还没有习惯抬头看着莫苏华的眼睛，那眼太深，太乱她的心。
　　“我……我……我睡不着……忍冬……可以抱着华儿睡么？”一圈红晕泛上脸颊，忍冬错愕地抬起头来。
　　“王爷……我……”
　　其实，忍冬心里明白，莫苏华还小，不懂男女之情。她也不懂，只是西满楼的经验告诉她，女人和男人共枕眠是一件很羞耻的事，在女人出嫁之前定要护住冰清玉洁之身。
　　只是……自己本就是王爷买回来的，侍寝都是迟早的事，又何必在乎现在的一点矜持？
　　“王爷……奴婢帮您更衣……”
　　“王爷，您冷么……？”
　　冷，很冷。
　　冷得心里发慌，冷得大汗淋漓。
　　被宫廷斗争的冷酷刺伤了，那颗幼小的心从此就害怕凄冷的夜。
　　怕有人从背后封住他的嘴，怕有人在背后掐他的脖子，怕有人在黑夜中将他推入深渊。
　　忍冬抱着莫苏华恐惧不停颤抖的身体，轻抚他的后背。
　　这么年幼的心不该有伤痕，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他的出生就已经决定了他是一个皇权斗争的牺牲品，谁能决定他的命运？谁能保证他永远不受伤害？
　　也许现在只是一个开始。
　　只是这开始来得太早，来得太惨烈。
　　没有人知道，忍冬的这一抱，就是十年。


 











飞花







一位俊朗的公子从雪中走过，身后是他留下的印迹。漫天飞雪，如花一般。
　　“忍冬！”
　　忍冬脱下帽子递给立秋，莫苏华就急着迎上来。
　　“冷么？”温柔的声音仿佛要将那雪融化。
　　忍冬轻轻地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诗集，狡黠地笑道：“是不是心疼我手中的诗呀？怎么办呢，它们都快冻僵了……”
　　莫苏华赶忙用手握住忍冬冻得发红的柔荑，冰得他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心疼，却难以说出口。
　　自从忍冬豆蔻发育以来，莫苏华便发现他口中天天念念不忘的那个忍冬“公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逐渐明白忍冬存在的意义，他心疼，心疼一个如此聪慧的女子竟有这般命运。可是他又感激她的不幸，因为这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十年，他们朝夕相对，嬉笑怒骂。
　　十年，他们诗情画意，对月畅饮。
　　十年，他们形影不离，生死不弃。
　　十年，他们同床共枕，促膝长谈。
　　只是这十年，莫苏华的感情变了，而忍冬没变。
　　她以为他还是那个需要羽翼保护的小王爷，她以为她对他的开始是一段风花雪月的爱情，她以为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一切只是以为，不曾经历验证。
　　“王爷？……王爷？”忍冬轻声唤着，如水的眼眸柔情地望着莫苏华。
　　他心上像长了一片草丛，毛茸茸的。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只是这一腔调温柔，忍冬又何从知道？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是他的。
　　他却不是。
　　好几次，她抱着他，他心潮澎湃。可是每每看到她温柔的如姐姐般疼爱的眼神，他便强压住心中的那份热焰，安静地睡去。
　　我的忍冬，我的心你何时能了？
　　“王爷？”
　　“嗯？”莫苏华恍然回神，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什……什么……事？”
　　“王爷握着公子的手都好一会儿了，呵呵……好像公子那手是玉做的，会被寒风冻裂似的……”
　　“立秋！莫要多嘴！”忍冬嗔怪地责备了一句，轻轻收回来被捧得暖暖的手，“想是王爷在思考着什么，离了神才会这样。”
　　“哦，对……离了神……”莫苏华昏沉沉地重复着忍冬的话，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她。
　　这雪如飞花的日子，你看见我的心了吗？
　　它像这雪一般晶莹剔透，似飞花般惆怅……


 











重回就地







“王……”话还没出口，立秋便觉有误，偷偷吐了吐舌头后赶紧改口道，“少爷，咱们若再不回去夫人恐怕……”
　　“夫人若要怪罪，就说是忍冬公子怂恿，这样可好？”莫苏华挑着眉斜看身边矮他一个头的忍冬，嘴角微扬。
　　“别，忍冬可惹不起夫人，少爷您位高权重，这黑锅怎可以让一个侍从……”
　　“你若再说‘侍从’二字，本少爷可就不高兴了！”莫苏华将左手臂挂在忍冬单薄的柳肩上，凑近调侃道,“我只当你是我女……哎呦！”
　　“人”字还没出口，立秋便将手里的包袱砸向莫苏华的后背，娇声娇气地嗔道：“少爷！这……这里可是大街，您……您……”
　　忍冬转头看到立秋一脸的红晕，不禁“噗哧”地笑出声来，轻轻推开莫苏华结实的手臂，怪里怪气地附和道：“对啊对啊，我的大少爷，这里可是人头攒动的大街啊，您可别在这里说一些有的没的。别忘了，咱们俩可是两个大男人，这般亲密，若让旁人看了去，不知要笑掉多少颗大牙，说多少闲话呢!”
　　“好好好!我的好弟弟～”不情愿地撒了手，莫苏华怨恨地瞪了一眼立秋。“我们赶紧找个酒家歇息吧。”
　　好你个死丫头，仗着有你主子护着就可以乱来了是吧？
　　“哎呦～这位俊俏的官爷～进来喝杯酒吧！”
　　正闹得欢，突然从头顶传来一声娇艳的呼唤。
　　这……这声音不是……
　　忍冬蓦地抬头，果然看见心里所想的那硕大的三个字：西满楼。
　　莫苏华见她愣愣地看着西满楼不作声，以为她已经饿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立秋，看来你家公子是想进这风花雪月之地用膳！走，咱们进去瞧瞧里头的姑娘们。”他狡黠地笑着，重新搭上忍冬的肩往西满楼里推。
　　“少……少爷！”立秋娇羞着脸跟着前面俩人走进西满楼的门槛。
　　十年了，这里是曾经的家。
　　十年了，这里不曾变过。
　　十年了，这里温柔如前。
　　十年，忍冬看着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只是姑娘们都变了，变得更加娇媚，变得更加动人，变得更加袅娜。
　　只有她，一身劲装，一身男儿打扮。
　　没有修饰过的柳眉，没有上妆的面容，只有那灵动漆黑的眼眸，和那粉嫩如水的薄唇。
　　“官爷～来，这边请。”直到凤仙浓妆艳抹的脸蛋印入眼帘，忍冬才醒悟过来，自己早已进了这西满楼来。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生怕有人认出她来。但毕竟她已十年没有出过仁宁王府的大门，西满楼的姑娘们都以为她去了墨七没有回来，再者她穿着这一身的男儿的衣裳，楼里的姑娘都只愣愣地看着她秀丽的英姿，哪儿顾得上认她是哪位？！
　　“呵……本就无视，何必庸人自扰？……”忍冬任由莫苏华搭着上了阁楼，自嘲地笑道。
　　“官爷～这里可是我们西满楼上等的厢房！”凤玲媚眼横飞地瞅着莫苏华，心里暗喜：这小子长得倒是长身玉立，气宇轩昂。再一看他的装饰，华丽而又精致，便觉是上等人家的公子。
　　忍冬看到凤玲一脸淫邪地盯着莫苏华，惊觉她是看上他了。
　　这怎了得？忍冬用手肘推了推身边的莫苏华，轻皱细眉。莫苏华一脸的不解，只是温柔地回望暗自打翻醋坛的忍冬。
　　“官爷～”见面前的两位公子不开口叫姑娘，只管偷偷在自己眼皮底下眉来眼去的，凤玲气便不打一处来，“官爷～您们想要怎样的姑娘？咱西满楼里的姑娘可是……”
　　“行了行了！”莫苏华厌烦地挥挥手，径自拿起桌上的茶壶倒起水来，“把姑娘们都叫上来吧，别打官腔……梅公子他不喜欢！梅公子，哦？”他的眼里满是轻佻，这一问惹得忍冬一股气堵在胸口，难受得慌。
　　“对啊，本公子喜欢身边有一帮女人伺候着，老鸨，你去把你们的牌头姑娘们都给我叫来！若是伺候高兴了，本公子重重有赏！”
　　莫苏华一听这愤慨之词，心里暗道自己是惹到忍冬了。可自己只是小小地跟她开了个玩笑，竟也惹得她这般生起气来。
　　待到凤玲退到屋外招呼姑娘，莫苏华才轻声问道：“姐姐这是何苦呢？叫了姑娘又不能真喝花酒……”
　　“少爷你不是想要喝么？”忍冬白了他一眼，心里早已酿起了醋，“我看你那借刀杀人的样子是迫不及待地想待在花丛中了！俗话说的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立秋你说是不是？”
　　这忍冬是真较上劲儿了，由于从小受到王爷的依赖，府中上下都对她如王妃般对待，所以她撒起泼来是有恃无恐的野蛮。
　　立秋站在身后不敢做声，她深知这是自家公子愤懑之语，若是接了话头回答有什么不妥，回府定是要受王爷的责备。
　　“这可真是冤枉啊！”莫苏华深吐一口气，一脸无奈地拧着眉毛，解释道：“我……我这不是逗你玩么？我的好忍冬，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立马离开这里！”
　　忍冬对这西满楼毕竟还是有些感情，她思忖着这既然来了，又没有被认出来，那就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吧。可是脑子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要快快随了王爷的意，不然待会指不定会被认出来，那时候就真的是引火烧身了。
　　“那……算了，既然都来了，那我们就在这里用了饭再回去，反正我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府。”忍冬消了怒气，感情占了上风。
　　“忍冬也不想回去是吧？本王……我就知道，还是我的忍冬好啊！”
　　“可是……公子，咱们这出来都已经一整天了，夫人她若是知道了，万一……”立秋纠结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夫人她最近都留宿宫中，想必是重新得到皇上的宠幸，今日应该不会回府……”
　　正说着，凤玲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群脂粉甚重的姑娘。


 











命运







“官爷，您看这姑娘个个都水水灵灵的，官爷可喜欢？”凤玲让身后的姑娘一字排开，媚声媚气地说道。
　　“喜欢喜欢！”忍冬粗声粗气地喊道，心里想着看我今天不报当年的一箭之仇，“可是老鸨，你们西满楼的花魁怎么没有在这里？”
　　凤玲一愣，心想这公子身材娇小，看着粉嫩娇气，不像是那种淫秽之人，却偏偏眼高手低，真是真人不露相。便语风一转，故作神秘地说：“官爷果然是识货之人！可是咱西满楼的花魁正……”
　　“这个，够不够？”立秋走上前去，手里拿着一个元宝，“我家公子喜欢有什么不可，望妈妈能够满足……”
　　“一定一定！”
　　十年没有看到凤玲那副贪婪的嘴脸，忍冬竟觉得难得的亲切。
　　“那人高膀宽的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
　　“我说那位梅公子才是风流倜傥呢！”
　　“可是他太娇小了，倒像个小白脸……”
　　“我就喜欢白面书生！”
　　翠霞进门的时候，房里的姑娘都已退到楼下，议论着楼上的两位公子。
　　“怎么是你？”忍冬有些惊讶，瞪着一双杏眼有些慌张。
　　十年前的翠霞今日竟仍可以屹立不倒。
　　“公子见过奴家？”翠霞温婉有礼。
　　“没……没……”忍冬慌张的眼神引起了莫苏华的注意，他询问的眼神直盯得忍冬声音发颤，“就是……就是听过……”
　　“哦，听闻翠霞姑娘你精通音律，不知可否献上一曲？”莫苏华知道忍冬紧张，以为她是因为第一次来到这烟花之地一时不适应，赶紧给她解了围。
　　“公子过奖，小女子只是喜欢,偶尔弹唱几句，谈不上精通。若是公子喜欢，奴家可为公子谈上一曲。”说罢便坐到琴边拨动琴丝。
　　“当真是绕梁三日啊!”莫苏华伸了个懒腰，神情仿佛还陶醉其中，“若是忍冬能弹得这一手好琴……”
　　“少爷您想得太美了，公子一碰到琴弦就会受伤，更别说弹琴了，呵呵!”立秋跟在后头轻声笑道。
　　“看来少爷对那翠霞甚是满意，忍冬要不要回去把她请到府上日夜为您洗手焚香？”忍冬的话绵里藏针，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今天的忍冬似乎吃了火药，水汪汪的眸子里老是跳动着火焰，像要把莫苏华整个给燃掉一般。
　　“少爷公子，你们看，他们怎么都往那里跑了？！”立秋像发现了什么法宝似地兴奋起来。
　　果然，顺着立秋手指方向的那个地方人潮拥挤，似乎正有什么节目正在举办。莫苏华是个闷骚的主，在府里闷久了没待过人多的地方，一看到有被围个水泄不通的地方就心里跟见着心上人一般紧张而又兴奋。忍冬更是，她十年没迈出过仁宁王府，近似于被下了禁足令，对这墙外的世界早就渴望已久。不到一刻钟，俩人便已疾步挤到人潮最前面的地方。
　　“原来是诗词大赛，这可有意思了少爷。”立秋难掩兴奋地说道。
　　“今儿个真是好日子，竟让我碰上这样的美事！”莫苏华拳击手掌，神采奕奕地望着忍冬。
　　“少爷切莫强出风头，这市井之事若是传到夫人耳里……忍冬也不好办呀！”忍冬死鸭子嘴硬，心里老早乐了花。这些年莫苏华写的词让她吟唱了无数遍，那些惹人心动的宝贝若不用来出出风头，岂不是辱没了他“词美”的名头？
　　“少爷我不出头，只是若是那些人填的词实在是让人不堪入目，那我可就……”
　　“少爷最会油嘴滑舌，你看，现在就现出原形了吧？”忍冬温柔地责备着，她看着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心里就跟酵了甜酒酿一般。
　　突然忍冬下腹一热，翻涌着疼。她皱了皱眉，用玉指轻按腹部，没敢吱声，脸色却惨白起来。
　　这女人就是麻烦。
　　忍冬看着莫苏华认真而又愉悦的神情，跟立秋悄悄使了个眼色，退出人群，找了个清静的凉亭坐了下来。
　　凉风袭来，竟惹得忍冬诗性大法。
　　“绿水如光，明眸如溪，佳人何在，倚楼而待……”忍冬不自觉地唱起歌来，幽怨而又迷离的歌声随着这湖水飘向远方。
　　一曲唱罢，竟有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仿佛浑身的怨气都被清了个干净，人也落得个透彻，额上不禁沁出几颗汗珠来。
　　“姑娘……”一声没有防备的叫换穿入耳膜。


 











    进宫







   　　莫苏华正填词填得高兴，兴起之时想抓住忍冬的手臂一阵晃荡，只是却落了个空。他回神在人群中寻找，没有看见那娇小的身影，心里猛地一沉，心肝便要冲出胸膛般猛烈跳动起来。 
     这忍冬打进府来就没出过门，路都不怎认得，现在好了，竟不小心被他弄丢了！都怪自己不好，只顾着在那里凑热闹，现在忍冬丢了吧，看你怎么个着急法！ 
     莫苏华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不下千次，终于看到前面一个瘦弱的身躯向自己缓缓移步而来。灯火照着她娟秀的脸庞，一半的眸子笼罩在阴影里，使得她本就惨白的面容多了几分憔悴。 
     忍冬抿着早已发白的薄唇艰难地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紧皱的眉头显得她更加楚楚可怜起来。 
    莫苏华的心怦然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样的人儿，穿着俊俏的男装仍遮掩不住她静静流淌出的女人香，叫人怎能不心动？他痴痴地望着忍冬，竟不知觉忍冬已到跟前。 
   “少爷……”立秋反应倒快，轻柔地搀住眼前摇摇欲坠的忍冬，“公子身体不适，咱们赶紧回府吧！” 
   “哦！好……好……”莫苏华一边应着，一边温柔地扶住忍冬，目光却不曾离开过。 
   “忍冬公子，娘娘有请。” 
    忍冬在床上欠起身来，轻声回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娘娘从宫里回来了？不是说十五才回来的吗？ 
    忍冬心里疑惑着，换了身衣服，缓缓开了门。 
    莫苏华愣头愣脑地站在门外。 
   “王爷，今天怎么没有听见箫声？”笑不露齿，眉间情动。 
莫苏华虽生在王府，却宛如民间书生，浑身散发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仿佛是从仙境中走出来的仙子。 
　“没有吹，怕碍着你休息。”今日莫苏华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如那顺滑的丝绸轻抚过忍冬苍白欲滴的肌肤。“身体好些了么？”
　　“过几天就会好了，王爷不必担心。”忍冬微笑着，声音带着颤抖，缓步向大厅走去，“娘娘正唤忍冬过去，王爷今天可请过安了？”
　　“母后回府了？忍冬，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以不用去，本王去跟母后说说便可。”莫苏华握住忍冬纤瘦的肩膀，跟着她往大厅里走去。
　　“娘娘难得召唤，必是有要紧之事，王爷怎可说推便推？”忍冬调皮地笑着，葱白的食指戳向莫苏华细滑的额头。
　　正说着俩人便已到了宽敞的大厅。
　　明妃娘娘正装坐在大厅的正位上，手里握着一盏茶。
　　“奴才忍冬，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吉祥。”
　　“起来吧。忍冬，近来身体可好？本宫叫宫里的御医配了些方子，专对付那难缠的……”明妃偷偷望了眼身边的莫苏华，没有再说下去。
　　“承蒙娘娘厚爱，忍冬的身体已好了七八分，这几天常有下床走动……”
　　“只是身子还有些虚！”莫苏华脱口而出，想着明妃疼他，看到他如此紧张忍冬便会更加紧张她的病情，好让她早日康复。
　　明妃怎不了他的心思，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何等地在乎忍冬，更何况忍冬的到来使她爱子失而复得，故对忍冬也是像女儿般疼爱。
　　“这样啊……深雪！”
　　“知道了娘娘。”深雪欠一欠身，悄声退了下去。忍冬知道她是去吩咐丫头煎药了，也不出声，只是低着头站在一边。
　　“过几天中秋，皇上在御园里要办中秋宴席，想请本宫出出主意。”明妃瞥了一眼莫苏华，又望向忍冬，放下茶盏，轻叹一口，“皇儿，母后希望你能在你父皇面前露个脸。”
　　忍冬听着这话便是一惊，脑子里蓦地是一阵空白。
　　露个脸是什么意思？
　　蛰伏了十年，难道都是为了韬光养晦？
　　忍气吞声十年，只是为了养精蓄锐？
　　十年的苦心经营，今日终于要进宫面圣了么？
　　“母……母后，你这是要让儿臣入宫？”
　　十年来莫苏华都是以病重无法出门为由隐藏在这偌大的仁宁王府，明妃对他的保护更是重重叠叠。今日终于要瓦解了么？


 











改变







    深雪和立秋守在明妃的卧房外，听到房里隐隐透出的谈话声惊讶地相望了一眼。
　　“娘娘，您这是……”
　　“忍冬，本宫这么多年来栽培你，为的就是今天。”杯盏相碰的声音。
　　“可是娘娘这……”
　　“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是！十年前娘娘替王爷买下忍冬，忍冬便下定决心跟随王爷。只是……”
　　“本宫今日只是想把王爷纳妾之事提前，要知道要想在皇宫里立足，和当今太子殿下争宠，王爷唯一的优势便是你。”
　　“忍冬愚钝，还望娘娘指点。”
　　“当今太子已到弱冠之龄，却仍旧不肯娶妻，实乃陛下之大憾……”
　　对于当今太子不肯娶妻之事忍冬也有听说，似乎是那日殿下赶走了皇后千挑万选的贤德女子，说是缘分未到。那些女子的画像忍冬也有拿来观赏，都是些柔美娇嫩的美人，连她看了都不禁遐想联翩，而那笨头笨脑的太子竟全一股脑给赶走了。
　　“所以娘娘便想利用陛下赐婚来提高王爷在朝廷的名声，好让大家都记起还有一个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自动向王爷靠拢？”忍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问道。
　　“聪慧莫如忍冬，你若是出生在大户人家只怕这仁宁王妃的位置都还配不上你，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妾室！”明妃的两眼明亮透彻，叹惜的眼神望着忍冬，似要把她浑身看个精光。“这次的宴会是一个表现的机会，本宫会将你送入宫中配合王爷表演，只是……记住，你的身份是本宫的远方侄女，切莫漏了些蛛丝马迹让皇后那帮人有机可乘。”
　　“忍冬明白。只是娘娘，忍冬早习惯这一身男儿装束，若是进了宫怕……”
　　“今日本宫将会带你入宫面圣，让他给你安排别院居住，毕竟是远方来的亲戚，不能怠慢，更不能留在这远离皇宫的仁宁王府。届时深雪会留在宫中教你规矩，好生学着，别出了什么纰漏!”明妃漫不经心地抚着着鬓角，耳后根的红印若隐若现。
　　忍冬听到这安排甚是惊慌，扑地就跪在地上。
　　“娘娘，王爷对忍冬很是依赖，若现在即刻进宫，恐怕有所不妥……”
　　“依赖？若是王爷以后当了皇上处理政事，也要这般依赖着你？华儿不小了，是要开始学会独立了啊……”说着便用纤白的手抚着忍冬的后脑。
　　“奴才……”
　　“诶？怎么还自称奴才？”
　　“哦！奴婢……”
　　“不对，你应该称本宫为姑妈，我的忍冬好侄女！”
　　“嗯，姑妈……”
　　“嗳！来，姑妈给你梳头，咱们打扮一番便进宫!”
　　“深雪，立秋！”
　　莫苏华疾步向着明妃的卧房走来，眉毛早已拧成一团。
　　“王爷吉祥。”
　　“王爷吉祥。”
　　“免礼了。这忍冬还没出来？我进去看看！”说着莫苏华便要用力推门进去。
　　“嗳，王爷，娘娘吩咐过……”
　　咿。
　　房门蓦地打开了。
　　“华儿，怎么这么大了还沉不住气？”明妃不悦地喝道。
　　“母后，儿臣这是……忍冬呢？”抬头不见忍冬的身影，莫苏华也顾不得解释，焦急地问道。
　　“王爷……”明妃身后响起那熟悉的音线。
　　所有人都楞住了。
　　面前的这个女子，薄纱轻笼，身姿曼妙，清秀脱尘的面庞，灵动清澈的漆黑双眸，娇艳欲滴的红唇，还有那粉白如雪的肌肤，活脱脱是一个端庄大方的仙家女子。
　　“公……公子？！”立秋不可置信地第一个唤出来声。
　　忍冬莞尔一笑，眼如弯月。
　　莫苏华深呼一口气，楞是收了自己迷恋的眼神，故作理智地问道：“母后给忍冬做这番打扮，是要去哪儿？”
　　明妃满意地望着自己的华儿，暗喜他懂得吃一堑长一智，没有露出丑态，道：“进宫面圣。”
　　“面圣？那儿臣……”
　　“华儿今日不必随我入宫，只是忍冬的身份乃我远方侄女，不好留在这王府之中。”
　　莫苏华听明妃这么一说，不由得脸色煞青：“忍冬这是要搬去皇宫？”
　　“嗯。”深雪抢先回答，她深知娘娘不喜欢说第二遍话，“娘娘想让皇上为王爷赐婚，若是忍冬公……忍冬姑娘在王府的身份被识穿了，皇上断然不会叫姑娘赐婚与您，所以……”
　　“本王明白了。母后，非要这么做不可么？”
　　明妃没有说话，只是用坚定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寄予厚望的皇儿。
　　莫苏华轻叹了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离开







出府的时候，两顶颜色绛红的大轿早已整装待发。
　　莫苏华一直沉默不语地跟在明妃后面，却目不转睛地斜望着身边焕然柔美的忍冬。
　　纵有万般不舍，也忤逆不了母后苛责的眼神。
　　“王爷，忍冬要走了……”
　　忍冬一如往常地呼唤，莫苏华今日听来竟有一种绕梁飘渺之感，顿时心下一凉，伸手握住忍冬润滑的柔荑，双目深情地凝望着她如水的眼眸，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爷，公子……哦不，小姐这一去便是半个月，您在府里要好生小心，别病了碰了让小姐担心……”立秋哀怨地看着莫苏华，有些哽咽地说道。
　　这话是忍冬嘱咐她说的，忍冬自己是万万说不得的，一个字儿都不行，她那一声唤的“王爷”，自个儿的心都唤碎了一半，若再要让她说出那样的话来，可不是会泪落连珠子？
　　“忍冬姑娘，请上轿吧。不然误了时辰，皇上可要怪罪。”深雪不忍地截住莫苏华将要出口的缠绵悱恻的别离话语。
　　“嗳。”忍冬恍一回神，轻轻地应了一声，颤抖着缩了手，转身踏上柔软的垫板，咬着红唇狠一下心不回头的钻进了轿内。
　　立秋整理了下表情，对莫苏华轻声说道：“王爷，小姐吩咐……”
　　“起轿——”话还没有成句，这轿夫一声长呼，轿子晃荡着便抬将起来。立秋赶忙小跑跟到轿边，也顾不得再说些什么话。
　　“忍冬！”莫苏华不自禁地喊出声来，满眼愁苦地望着轿边的遮窗帘幕。立秋不时地回头看望，只盼着王爷早点进府。轿子行到百来丈外，忽地帘子被拉起，忍冬探出头来眼含泪光，柔声喊道：“温婉轻柔，音容难忘，犹记锦书须寄……”
　　“犹记锦书须寄……”莫苏华沉吟，待到忍冬一行人淹没在人潮中，才失魂落魄地起脚转身。身后的丫鬟侍卫们都不敢上前吭声，生怕有什么做的不对遭一顿批，只得表情紧绷地跟在后头。
　　可莫苏华哪里会出口骂人，他与忍冬待在这远离尘世的仁宁王府十年，醉生梦死，诗情画意十年，早已忘了十年前那皇宫里的明争暗斗。
　　“迷夏，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莫苏华推了迷夏丫鬟递过来的茶水，有气无力地说道。
　　迷夏是忍冬买来的姑娘，当初她意欲卖身葬父，跪在王府内的一条街角，碰巧给外出到王府外院学堂里借诗集的忍冬瞧见了。那是在王府范围内的小街，忍冬都还识得，只是这姑娘面生，约摸十二三岁的样子，看着又可怜，只身跪在这冰天雪地里，以为是穷人家的小乞儿，便走过去想给点银子打发她走，不然让管家看到了指不定会遭一身的重打。谁知这小姑娘见面前来了个身穿华丽狐皮外套的白面公子，当下就泪眼迷离，颤着音拜道：“公子行行好，买了奴家，好安葬了奴家早逝的爹爹……”
　　忍冬哪儿受得了这样的跪拜？赶紧伸出手去扶那姑娘起来。只见小姑娘冻得双颊通红，嘴唇发紫，发上散落着一些白雪，心中怜悯又多了几分。她轻叹了口气，解下腰间王爷赏赐的玉佩放在小姑娘的手心里，轻柔地推回她的手指握住那尚留体温的玉佩，似怜香惜玉地道：“姑娘拿了这玉佩去吧，好好料理令尊的后事，剩下的银两姑娘就置办置办嫁妆，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这话一出，小姑娘便又刷地跪在地上，哭得更是凄惨，连连说道：”家父从小教育孩儿要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公子有恩于我，迷夏愿给公子做牛做马，定不作他嫁！若公子不收留迷夏……知恩难报，迷夏唯有一死！“
　　忍冬见这女子谈吐不俗，像是懂得些诗书之人，想是大户人家家道中落才会变成这副样子，又见她决意跟随，眉头轻皱，良久才道：“好吧。既然姑娘已经下定决心跟随，便快快安葬了令尊的遗体。若府中有人问起为谁而来，你便答是忍冬公子送给王爷的丫头。对了，姑娘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迷夏……”迷夏见忍冬“令尊”“姑娘”声声地叫，心下想是遇见了好主子，暗自允诺以后要忠诚地服侍他。
　　迷夏望着王爷一反常态的愁容，往事顿时涌上心头，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着要滚下来，最后终是忍住了，放了茶杯悄声退了出去。
　　莫苏华目光再房内游走，蓦地落在床榻上两条柔软的粉蓝的丝绒被上。眉头渐渐地拧在一起，反复低吟：“温婉轻柔，音容难忘……”
　　奈何我是皇子，奈何我是亲王，奈何我是王尊贵胄，奈何我有一个野心勃勃的母后，奈何我……
　　莫苏华想着想着，便又暗自神伤起来。
　　仁宁王爷，你有一颗仁慈的心，只是终究躲不进那宁静的一片天。
　　封存的阴谋又再复苏，这次的牺牲品会是我心爱的忍冬么？
　　莫苏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望着茶壶，又想起忍冬纤柔的双手曾经握过这里，还有她的那句轻问：“王爷可要品茶？”眼泪便终从眼角滑落。
　　忍冬，这一去，前路茫然不知所之……


 











竹林







   忍冬历来是一个聪慧胆大的姑娘，可是出了这王府，她便突然觉得又些茫然。
   她知道明妃娘娘是个城府颇深的人物，这回让她进宫绝不仅仅是为了给王爷赐婚这么简单。莫苏华哪里不明白自己的母亲？那六岁时所遭的罪他是绝不会忘记，母亲的毒辣他是深深领教过的。
   只是，娘娘让我进宫，到底是想做什么？忍冬一想到这便如坐针毡，连连问立秋已到何处，什么时候才能进入皇宫。立秋却不知道主子焦虑，只是随口漫应，身心只管顾着看身边的新奇事儿。她跟忍冬差不多时候进府，还小个一二岁，也没出过大门几步，自是对这路上的风景看得不亦乐乎。
   忍冬在轿里急得是心肝直跳，看着立秋没什么心思回应，便猛地一拉帘幕自己往外瞧去。正巧看见了那日的凉亭，心理蓦地道来一句话：那公子可好？思绪便又翻滚着回到了那天晚上。
    “姑娘……”男子浑厚的声音传入耳内，忍冬惊得打了个寒颤，想这里人烟稀少怎地就突然冒出个男人来？还叫她姑娘？难道他没有看见自己是一身的男装？忍冬有点愠火，待要发作，那男子又开口了：“在下莫逆，适才路过前方竹林听到姑娘咏唱一曲，实感此曲只因天上有，故特意前来拜访。若不是因这天色太暗，怕惊吓了姑娘，在下早已进这亭内一睹姑娘花容。多有冒犯，请姑娘多多包涵。”
    忍冬听这男子话语客气，知是有涵养之人，再探头努力瞧个仔细，看他气宇不凡，烛光照得他脸庞棱角分明，颇有阳刚之美。但毕竟如那男子所说，天色着实太暗，她也看不清那男子的模样，只是隐隐约约看清了半个轮廓。
    莫逆？这莫不是国姓么？皇族之内有什么人叫莫逆？
    忍冬暗下赶紧搜索单名叫逆的皇族，却不得而终。蓦地想起前年太子出征墨七时带去的一个大将军便是叫这莫逆，是太子赐的名讳。心里不由得一惊，想这沙场上奋战的人物竟会欣赏这等风花雪月之事，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莫逆听那亭内不作声好一会却突然传来一声娇笑，心中一沉，甚有不快。
    难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无理的话不可？
    正思忖着，忍冬便发话了：“大将军行军打战那是在行，小女子上不了那战场也就只能在后方潜心研究诗词歌赋，好让你们凯旋之时可以作作小乐。不过小女子这种人不该长命，不然你们就难以专心攻敌。”
    这话说的莫逆甚是惊讶，一个小小女子不仅识得他甚至连话中却带着讽刺，竟一语击中军队目前的糜烂之状，不禁心中荡起了一丝涟漪。仰头欲看清这亭中女子的容貌，却奈何这凉亭接近那漆黑漆黑的竹林，难以捉摸她的形状。
  “在下冒昧问一句姑娘芳名？”莫逆抱拳作揖。
  “我……”忍冬正要回答却突然想到这莫逆将军乃是太子亲信，若让他知道了她的存在，日后在太子面前提起，那小王爷便又会被牵扯到皇宫里去。
  只是没想到她再怎么维护小王爷也是惘然，明贵妃的欲望早就不可抑制地燃烧起来了。
  “小女子是宁县一户小小人家的小姐，只是这几日陪爹爹到这京城游耍，被这湖光竹林吸引了过来便吟唱几句。将军觉着好听小女子便已知足，将军又何必要知道我姓甚名谁？若是真与将军有缘，他日定会相见。之怕将军倒时反认不出我来！”忍冬娇气地调侃道，惹得莫逆嘴角轻扬。
   这女子绝非一般，只是苦了婉言拒绝。
  “既然姑娘这么说，那莫某便不作打扰，还望他日再会。告辞。”说罢便跨步想竹林走去。
    忍冬心想这果然有大将之风，行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只是为什么觉得他说的话却那么温婉有礼？还有那背影……
    如此熟悉？
    若不是莫逆，他又会是谁？只怪自己平日不注意这宫中来往的人物，除了娘娘与王爷及府上家丁，竟无一人认得！
   “小姐，小姐！”立秋轻声喊着，用手敲了敲轿子。
   “嗯？什么事？”忍冬正想得入神偏又被立秋这么一敲拉来神来。
   “到皇宫啦！”听那声音就知道这皇宫毕是壮丽恢弘，让立秋那家伙是又惊又喜。
   “呼……终于到了。”忍冬掀开轿帘，弓身探出头来，但见这满目的琉璃黄瓦，藏的都是些勾心斗角的东西，想到那王府的与世隔绝，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以后的路，我该怎么走？
    忍冬望着前面被深雪搀着走下轿来明妃，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
    王爷，这金銮宝座前面的路终究是要奴婢为您铺么？


 











蝶恋花







忍冬低着头紧跟着明妃上了那洁净的汉白玉阶梯。
　　鸿清国是五国中国力最富庶的一个，修建这座皇宫阶梯用的全是碧城国象征最为尊贵的汉白玉，远远望去这琉璃瓦像是建在那玉山上一般纯净。
　　纯净？忍冬心里一声冷笑，不再看那风景。
　　“明妃娘娘驾到！”太监们一声传过一声，那声音似是有无穷的力气使不出来一般地闷骚。
　　“奴才见过明妃娘娘，娘娘吉祥。”一个阴阳怪气的老男人毕恭毕敬地上前作揖。忍冬见他腰际悬着不少珍贵的配饰，略有些大腹便便的憨态，可眼神却是滑得很，心想这应是常年服侍皇帝的公公。
　　“娘娘，皇上已吩咐老奴在此等候多时，待老奴进去通报一声，便领娘娘进殿。”说罢便满脸堆笑地转身进了大门紧闭的宫殿。
　　忍冬四下里望了望，见这宫殿四周空旷幽静，那殿前又悬着“鸿志清傲”四个大字，便知这是皇帝的书房，怕有人搅扰了读书的雅兴，所以便建在这皇宫的西首。
　　鸿清国以东为尊，西为辅，故城镇东边总是繁花似锦，西边却总是门前冷落。而那仁宁王府便是在京城的最西边。
　　“传——明妃娘娘！”那老太监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竟听得忍冬毛发直立起来。
　　“忍冬，你在这等着，切莫随意走动。”
　　忍冬一怔，听到明妃这句嘱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本以为明妃会将自己带入殿内面圣，这样她多少可以凭明妃的言语猜得她的心思与计谋，只是……事与愿违，她竟被抛在了这空空如也的大殿外。
　　好一个用心良苦！忍冬心里愤懑，又想到那仁宁王府里莫苏华清澈得毫无心机的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爷将我从那污泥里解救了出来，这十年的养育之恩，十年的爱护之情，纵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也是甘愿。忍冬，你现在畏首畏尾又是何惧？娘娘再怎么做也是为了王爷，你就从了她，像那木偶般地任她摆布了去罢！
　　立秋见主子后背起伏，接连叹气，以为是姑娘思君心切，便凑上前去轻声安抚道：“姑娘，这半个月一晃眼就过去了，姑娘就全当时外出游玩罢了！”
　　忍冬被这么一说，胸口好不堵闷！心想这偌大的皇宫里又会有谁明白她的苦楚？就连这个从小一块长大的丫鬟也不懂她的心思，更何况是那些不熟络的侍女太监们呢？
　　想到这儿，便不禁想到了深雪，这个善解人意又体贴入微的姑姑。明妃有这一位知己忠仆，此生何憾？
　　正伤感着，深雪便迈着步子过来了，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众丫鬟。
　　“陛下请姑娘回别院休息。姑娘请随我来。”
　　忍冬点头应着，默然地跟在深雪后头，心里是慌乱的紧。
　　娘娘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她知道明妃绝没有如原先应承的那样在皇帝面前说自己是她的远方侄女，否则她也不会被带到那远离明妃寝宫的清明宫的别院去,而是住进清明宫的侧院。只是……娘娘到底说了什么？
   忍冬越想心里就越是乱，也顾不得看那沿边的景致，待到深雪回身道：“姑娘，到了。”方才缓过神来。抬头一看那匾额上刻着四个大字：蝶恋花阁。
  “这是什么地方？”这宫中人多嘴杂，娘娘早已吩咐过万事须得小心，莫多口舌。但忍冬实在不解，壮着胆子问道。
  “姑娘只管住下，以后娘娘自会解释。”深雪笑着，神情里却藏着一丝严肃。
  “哦……”
  “舒云！”
  “奴婢在。”一个甜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缓缓挪来一个与忍冬看似年纪相仿的女子。这舒云虽与立秋同是婢女，却全然没有立秋那么质朴天真的气质，光是穿着就非常华贵。一袭粉色纱笼罩在身上，里边是淡紫色的衬衣，与头上的钗髻衬得恰到好处，胸前白嫩的肌肤露了三分之一有余。
   五国之中属鸿清国风最为开放，女子虽不可如男人般坦胸露乳，但穿的衣饰也不会甚多。
  “这是娘娘派给姑娘的内宫丫头，叫舒云。”
  “舒云见过梅姑娘。”舒云转过身来作揖。嘴角浅浅露出一对梨涡，“以后姑娘在宫中的事务将由奴婢打理，姑娘尽管吩咐便是。”
   立秋看她一欠身却抛来这么一句话，心下大怒，暗暗骂道：“我们家姑娘有我侍奉便好，哪里用得着你？！”立马偷偷白了她一眼。
  忍冬也不还礼，偏着头问道：“姑姑，若没什么要事，忍冬便回房歇息去了。今日行了远路，颇感不适，不能去清明宫拜谢姑……”
   “姑娘舟车劳顿也辛苦了，奴婢也不多作叨扰。奴婢这就回去跟娘娘禀告。”深雪赶忙遮拦忍冬即将出口的那声“姑妈”，行了礼便领着那众宫女出来“蝶恋花”。
    舒云见深雪离开，姑娘却独坐在这阁中的石凳上，也不作声，径自进来内房。忍冬知她是进卧房里整床褥。舒云是个经验丰富的宫女，又怎不知看她这主子的脸色？况且忍冬是真的累了，这么多年，她没出过王府十里以外的路，这次进宫却整整坐了两个时辰的轿，之前在殿外站着都是苦撑。这一回到自己日后居住的地方，心是一下子就跟着疲惫下来。
   娘娘的心思，以后再作打算吧……


 











清水阁







    蝶恋花阁。
    忍冬醒来的时候发现明妃已在床边等候，她慌忙起身欲行礼，却被明妃止住了。
   “刚刚醒来，行什么礼？难不成你还跟本宫见外了不成？”语气煞是温柔。
    忍冬一个激灵翻身起了床，正要穿衣服的时候却发现衣服不翼而飞了。
   “立秋，我的……”
   “那些衣服不能再穿了，本宫叫深雪拿走了。”
   “可是娘娘，这样忍冬就……”
   “本宫已经给你备好衣服，你勿需担心。”说罢双掌一击，鱼贯进一队侍女，手里端着的全是精美绝伦的绫罗绸缎。
   “这些都是本宫为你千挑万选选出来的霓裳，”明妃骄傲地说着，眼睛示意深雪将下人带出去，又接着说道，“忍冬，既然这里没有外人，本宫就不跟你绕圈子了。你这次进宫来是要在御园宴那天配合华儿献艺好让华儿博得皇上的赏识，届时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会在场，陛下跟本宫说指不定还会请四国的皇子王孙来捧场，你的那些装饰太过粗糙，怎可用在这皇家宴会上？”
   “姑妈教训的是，忍冬明白了。”
    明妃一听忍冬叫她”姑妈”顿时眉头一皱，沉着声音说道：“这……忍冬啊……以后在众人面前莫叫本宫姑妈，只管娘娘便好……”
   “遵命。娘娘。”这一声叫的忍冬心都凉了，其实她早已料到明妃会这么说，昨日深雪那句慌张的遮掩让她多少看出点破绽。只是，她并不相信明妃真是这么做的，可既成事实，又怎能不接受这生分呢？
    明妃离开时，忍冬已是穿上了那清新的翠绿色的丝绸，走出房门一直将明妃送到门口，感恩戴德般地行了礼拜了别，终是卸下了脸上不自然的笑容。
   “姑娘，这娘娘总算是走了。”立秋宛如一个调皮的孩子送走了先生开心地笑道。
   “立秋，今儿咱们是在这深宫内院，勿要多嘴，这话要是让旁人听去了，指不准哪天要了你颈上那颗脑袋！”忍冬故意装出严肃的样子吓唬她，立秋倒真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那细长的脖子。
    忍冬看她那副傻相不由得笑出声来，可没一会儿便神色凝重起来。
   “姑娘可是想念王爷了？”立秋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问道。
    忍冬轻轻地点头，偏过头去看阁院小径边的盆栽，无言。
    王爷，没有忍冬为您铺的床褥，您昨晚可好？
   “姑娘，要不……我们去皇宫里溜达溜达？”立秋眉飞色舞地蹦到忍冬面前，“您猜猜我藏了什么东西？”
   “什么？”忍冬有些好奇的问道。
   “您跟我来！”说罢便拉起忍冬的手往那房跑去。
    这立秋的卧房就在忍冬内室的旁边紧挨着，那舒云虽是明妃派过来的，毕竟还没有成为她的贴身丫鬟，忍冬便让她暂时睡在靠近西边的厢房里。 
   “锵锵锵！”立秋一副很是自豪的样子，将一个包裹在忍冬面前一抖。
    是一件太监服！
    忍冬眼前一亮，假装嗔怪道：“你这小妮子，正经事都让那舒云办去了，自己倒尽是做些偷鸡摸狗的鬼事！”言语中满是宠溺。
   “这不是怕姑娘觉得闷嘛！如果姑娘不喜欢，那立秋便还给那小六子好了！”立秋撅着小嘴，扭捏起来。
   “得了得了，我的好妹妹！算我错了不可？”忍冬伸出玉指在立秋额上轻轻一点。
    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每每碰到让她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的时候总是会这样来宣泄心中的欣喜。
   “这还差不多！”立秋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线，“来，姑娘，让立秋给您换上！”
   “你呢？”这怎么就只给我一个人换了？忍冬不解地问道。
   “那讨人厌的舒云现在只是被娘娘指使给您炖燕窝去了，可算不准什么时候回来呢！您去散散心，立秋我呀就守在您的门前，待她来了我拦着便是了！”
    忍冬欣慰地笑了，这小丫头总算是变得精明了些，懂得瞻前想后了。
   “绿水如光，明眸如溪，佳人何在，倚楼而待……”
    穿着那宽松的太监服，忍冬突然站住了。这熟悉的字眼穿膜而过，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一路顺着这诵诗声穿过小径，眼见这声音越来越近，她的心就不停地狂烈跳动，呼吸也局促起来。
   只听“砰”地一声，忍冬和一人撞了个满怀，跌坐在地上。
   揉了揉撞得生疼的前额，她抬头向上望去。只见那人罩在阴影之下，虽是威风凛凛，霸气十足，却也有那翩翩风度。透着傍晚朦胧的光亮，那人顶上的三个字隐隐发光，上面优雅地写着：
   清水阁。


 











再见







   那时天色已是渐黑下来，有些朦胧的阴暗，忍冬本是疾步回阁，奈何听得那一句吟诵便不自觉地寻了那声音来，谁知撞上了面前这位……
　　是他！
　　忍冬蓦地一惊，怔怔地坐在地上竟无力起来。
　　这下可糟了，千万别让他给认了去！
　　“大胆奴才，何故闯入此阁？！”语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威严，却全无自恃位高的厌恶感。
　　“奴……奴才是新来的，刚不小心迷了路，不知这是禁地……”忍冬粗着嗓子轻声求饶道。
　　“哦？”莫逆背过身去负手在后，“既然是新来的，那来了也就来了，若上头没什么事儿就留下来陪我练练剑吧。”那语气说到甚是落寞，忍冬听了不由地心里一紧：这堂堂的莫大将军今日竟全无盛气？
　　她偷偷地张望四周，见着清水阁所处幽静，四围又全是花束草丛，心里对这位大将军也满是疑问：那天回去之后询问管家有关莫逆将军的事，他竟说这传说中的莫逆将军是一个全然不懂风花雪月之事的大男人，除了那本兵法离不了手，就没碰过别的书集，更别说赏月唱曲儿了！怎地她看到的将军就不一样了呢？若他不是将军，那为何又可以在这深宫之中来去自如？
　　抵抗不了这好奇，忍冬当下心一铁就答应下来，也不管那立秋在“蝶恋花”里干等着急。
　　其实此莫逆非彼莫逆，只不过是当今太子莫苏黎那天随口偷用的名号罢了。莫苏黎甚少出得宫去，那日好不容易去了趟莫逆府中，摆脱了他的军事纠缠，便偷偷钻进那竹林散心。谁曾料到那忍冬因女人烦躁之事而躲到那对岸的凉亭，又有谁曾料到那日湖光月夜太美惹得她性情大好，又有谁曾料到她的歌声太过清悠透澈，偏巧让他听了去？！那日莫苏黎心里便爱慕神迷，但也只是只想再听她歌唱一曲，并无他意。
　　清水阁是莫苏黎命人专门建的一个小阁，景致清新宛若乡村人家的小别院。他自小被国家政事，宫中争斗催促着长大，但凡有空便会到这清水阁来透透气，练练剑。他在宫中下了禁令：任何人没有他的准许不准进这阁子半步，当然莫逆除外。宫中那些上了年纪的姑姑公公们也定会告知那些新来的年幼的宫女太监们。
   这小太监又怎么会不知道了？
   莫苏黎漫步阁中小径，想到这儿便偷偷用余光扫视一下忍冬。忍冬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连头都不敢抬。
   长得倒是规矩，就是身形太小，怎地宫中就没有他这尺码的太监服了？
   莫苏黎虽是下了禁令，却是十分希望能有一胆大之徒能闯入这块禁地。尤其是今天，更是渴望有人陪他成双对饮。
    这清水阁有了太多他的无奈，他的愤怒，他的烦躁，他的不安，他的温柔，他的哀愁……阁中充满了莫苏黎的味道，忍冬每走一步竟都能感觉到他的孤独！
   亭台楼榭，小桥流水。宛如给这乌烟瘴气的皇宫画上了点睛之笔。
   这将军还真是奇怪，怎么有这等权利在皇宫里修建别院？他又不住在这宫中……若他不是将军，那又会是谁？若是其他皇子，又有谁敢盗用莫逆将军的名讳？
   要知道这莫逆在宫中是出了名的耿直，除了太子他几乎不停别人的话，甚至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只因太子曾在几招之内拆了他的套数，令他敬佩万分。从此他们便如兄弟般亲密。
情同手足？
   忍冬想到这，兀地抬头瞧他的背影，却不偏不倚地迎上他的眼神。
   那如鹰一般犀利的眼神，竟吓得她不得不低下头来。
   好生威严！只是这锐利的眼神竟有那么一点寂寞，那么一点……期待？
   忍冬鼓一鼓气，又将头抬起来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眸。
   “你叫什么名字？”见忍冬壮着胆子又看向他，莫苏黎便将脸转到别处，站在木制拱桥上目光散漫地望着那盈盈的湖水，“跟的是哪个主子？”
忍冬一惊，心下想自己若是答了这话必是漏洞百出，指不定被他戳破，搭上自己的小命倒不要紧，只怕会坏了王爷的大事。
   王爷……王爷现在还好么？
   见忍冬没有反应，莫苏黎以为他是被刚刚给吓的，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回身过来望着她。
   这凄冷的晚上，心中的愤懑有谁能解？
   父皇今早下旨要他在御苑宴上与墨七国公主联姻，好结束两国多年宣而不战的尴尬局面。只是他并不喜欢那墨七国的公主程慕婕，她的善妒与娇贵让他心生厌恶。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能够找到与她的共同话题。
   若是现在让他挥兵墨七，他必定是不会在这清水阁中逗留半刻。只是……一场政治的联姻封杀了他的壮志雄心。
   忍冬回神的时候突然瞧见莫苏黎那哀怨的神情，心底一颤，惊恐地涌上两个字：太子？！
   这绝不会弄错，莫苏黎与莫苏华毕竟是异母同胞，不仅是背影相似，竟连那落寞时的叹息也是难得的神似。
   完了，忍冬故作镇定地想道。
   好死不死，自己偏偏闯进这太子的别院。他可是娘娘要对付的人，自己若是今日栽到他的手上，这娘娘的计策岂不前功尽弃？！
   慌乱之余，忍冬也没忘想那脱身之计，只是这太子眼神盯得紧，又沉默不语，让她着实受了不少怕。
  “本王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侍奉的是哪个主子？”莫苏黎像走了神般又问了忍冬一遍，语气却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奴……奴才……是这新晋的小太监，叫小六子，主子……是这宫中新来的……”这小六子是服侍忍冬的，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称呼自己为什么人。
   “小六子？”莫苏黎眉毛轻挑，似有所悟，轻轻地道，“愿与我饮酒么？”
    这一句问的忍冬措手不及，紧张之余竟答应了下来。


 











猜疑







立秋站在忍冬卧房门口，一宿没有合眼，心里是苍白得发颤。
    姑娘平日里做事也是很会把握分寸的，怎么进了宫就让人不能省心了呢？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菩萨保佑……可千万别让我家姑娘出什么事儿啊！
    正哆嗦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从老远便闯入她的视线。
    是姑娘！
    立秋像见到了心上人一样抖擞了精神，立即迎来上去。
    “姑娘你可急死我了！昨晚舒云那家伙可是来了好几次，吓得我都不敢离开你房门半步……”立秋像个孩子一样带着埋怨的语气说道，伸手去搀忍冬的时候突然闻到了浓烈的酒气，她惊异地问道，”姑娘昨晚可是喝了酒了？“
    忍冬有点吃力地点点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过去。立秋见她有些不妥，便不再作声。心下却想：姑娘就算在王府也没喝过这般多的分量，若是让王爷瞧见了这”酩酊大醉“的样子岂不是要心疼得都揉作一团了？！
    睡醒的时候立秋早已帮忍冬换了昨晚那件太监服，她竟浑然不觉。刚想下床，门口便传来了太监通报的声音：“太子殿下口谕，今日酉时传蝶恋花阁的小六子到清水阁续酒——”
    “小六子接令，太子殿下吉祥。”
    看来是小六子去接令了，忍冬坐在床上默然，出神地听着门外的对话。
    “你这小奴才是怎么得到这一金令的？看来你着实不简单呐！太子连那禁地都让你进了，要知道这权利可只有莫逆将军才有的啊！”
    “奴……奴才……也不知道……”他确是不知道，立秋拿他那衣服的时候没有说是给姑娘穿的，要是说了他哪还有那胆给她？他还以为是立秋做的，心想这立秋也真是厉害，冒充他的身份不打紧，竟能因此博得太子殿下的欢心。心里是又忧又喜，忧的是这日后要是被揭穿了自己戴的可是要杀头的帽子，喜的是今后这宫里的公公们都要对他另眼相看，阿谀奉承了。
    “我也不多作停留了，这殿下今儿个有点醉，我得去李御医那里开点醒酒的方子……”说着便匆匆离去。
     忍冬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方才翻身下床，喊道：“舒云，舒云！”
    “姑娘有什么事要吩咐？”舒云知道立秋回房休息去了，自己也就对主子的声音更加警觉起来，疾步而来竟没有一丝的喘吁。
    “给我更衣。还有，去把小六子叫来，我点他梳头。”
    “奴婢知道了。”说罢便急急地退下去了。
    “姑娘今天气色不大好，想来是昨晚睡得不好？”舒云熟练地给忍冬换着装，漫不经心地问道。她自小便进了这皇宫，不知道换过多少个主子，更衣这等事儿根本就是已经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
    忍冬哪儿是睡的不好，是根本没有睡意。被这么一问，不经又想起昨晚的清水阁来。他
那寂寞的问话：“愿与我饮酒么？”便又卷上心来。
    那是怎样一个夜晚，她与他并肩而坐，一个太子，竟能如此亲和地与一个犯了事儿的小太监坐在一起饮酒。她有些不可思议，可是又惧怕他那如鹰一般的眼神。
    他们对坐在清水亭里，起初还是你问我答，忍冬很是拘谨，说话甚是小心。可慢慢的，莫苏黎的倾心相告让她对这位高高在上，甚至是她充满敌意的太子有了另一番的了解。
    放下了戒备又喝了点酒，忍冬便开始海阔天空地畅谈。
    评诗论画，填词唱曲，兵法棋艺，他们无不谈得津津有味。
    莫苏黎倒下的时候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忍冬正要唱曲，见他支持不住，便颤颤巍巍地沿着小径回了蝶恋花。
    莫苏黎醒来的时候见身边无人，背上盖了件披风，心里不禁有了些失落。
    这小六子是从御膳房调走的，他是见过一两回的，还算识得。心下不由得想：这到底是何许人，若真是个新晋的小太监，这等才学，那一刀岂不是太可惜了？
    回了黎潇宫，莫苏黎立马下了道令，让身边的亲信去查那小六子调去的地方。
   “主子，这小六子前日刚被调去了蝶恋花阁，侍奉的是明妃娘娘新招的舞姬：梅忍冬。”
   “舞姬？”莫苏黎楞了一下，坐在榻上没有作声。
   “奴才查到她是从南方的宛琛国来的，是明妃娘娘为了给皇上御园宴会上添彩特意请来的。”
   “她可会本国的语言？长得什么模样，有画像否？”莫苏黎登时连问三声，问的侍卫一时语塞。
   “这……奴才不知，她的行动起居甚是隐秘……听说还没在这宫中走动过……”侍卫抱拳回道，声音却越来越低。
   “到蝶恋花阁传令：今日酉时本王将在清水阁与小六子续酒！”莫苏黎坚定的富有磁性的声音在黎潇宫回荡，语气里充满期待的兴奋。
    战争，终是提前上演了。


 











对阵







     莫苏黎独自一人坐在清水亭里，望着湖面发呆。
“小六子”没有来。
心里一阵微凉，便拿酒灌下。
猜错了么？莫苏黎无奈地举杯又饮下一杯，胸口闷得发胀。
他以为那个“小六子”跟本真小六子一定认识，他以为小六子知道那个兄弟冒充了他，他以为只要召了小六子，那个假的为了不被穿帮就一定会出现。
他只是想有一个人陪， “小六子”甚明他心，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可是为何却如那纷飞的雪花，入手即化。
小六子，难道我一个堂堂太子的邀请也不足以让你心动么？你的主子只是一个舞姬，你为何不忍离开？
小六子，你到底是什么人？竟叫我难以忘怀！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太监，那么我愿意将你放在身边，给你别人所艳羡的一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你为何不肯迟迟相见？
莫苏黎喝着闷酒，心里好不凄苦。
堂堂的太子爷，有什么得不到？皇子们争先恐后地想坐这个位置，却唯独只有他一个人明白个中滋味。
只是多了些浮华，只是少了些真实，只是多了些权力，只是少了些温情，只是……没有知己。
“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
“不知是殿下这首诗念的不是时候呢，还是小六子我来的不是时候……”身后的声音带着七分调侃。
莫苏黎心下猛地一惊，醉意醒了一半。他倏地站起身来，却不敢回过头去。
“奴才来迟了，还望殿下恕罪。”
还是那套衣服，仍是那个声音。
忍冬走过来坐下，伸手给他倒酒。
莫苏黎怔怔地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月色一下子明朗起来。
“殿下怎么不说话？难道不是殿下命人叫小六子过来续酒的么？”忍冬轻轻地将酒杯推到他的面前，眼睛眯成一条线，借着月光仔细地打量他。
轮廓分明的五官，棱角清晰却又透着温柔，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能把人一眼看穿。
他的心，是怎样的威严，又是怎样的柔情？
莫苏黎也在努力地想要看清她。只是忍冬背对着月光，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之下。
只有那一双淌着光的眸子，泄漏了她的娇媚。
“你这奴才好不胆大，本王邀你酉时相会，你倒给我摆起架子来了？！”他砰地坐下来，不快地将酒杯推了回去，仍旧是不敢看她。
他怕那是他的错觉，一个太监，虽已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可那股气质仍在。但这个“小六子”怎么就如同一个女人般让他心烦意乱？
“小六子可没有那么大胆忤逆殿下旨意，只是奴才要等主子睡下了才敢离开……”
“你主子？哼，你主子不过是一个从宛琛国来的小舞姬罢了，竟不把本王放在眼里！”莫苏黎原本是不打算跟她计较，只是她这么一说反倒让他真个儿生起气来。
舞姬？忍冬心里咯噔一声，楞在那里没有作声。
她想过千种万种明妃给她安的头衔，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终究，她还是回到了那种烟花女子的身份；终究，她还是成了明妃握在手里的木偶；终究，王爷没有权力选择她？
莫苏黎偷偷瞥了她一眼，见她没有作声，以为是自己太过严肃将她吓到了，赶忙收了怒气，软了下来：“算了，怎么说她也是我鸿清国的贵客，也该好生伺候……”
 “殿下，你可知我这主子的来历？”忍冬勉强地笑着问道。
 莫苏黎没有料到忍冬竟会自己泄漏了马脚，不由得心下一紧：看来他不是这梅姑娘身边的人。 
 “她是你的主子，你怎会不知其来历呢？”这句话一下子就将忍冬从自己的世界里拉了回来，心里直后悔不该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便将话说出口。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只要有一丝的漏洞被他抓住那自己的身份岂不是立马便可被拆穿？！
  她紧张地望着莫苏黎有点得意的双眸，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舞姬







   湖面上飘落一片枫叶，秋意渐起。
    莫苏黎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忍冬的脸，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胜利的挑衅，仿佛只要她的表情有一丝的不对，他便要将她置于死地。
    那种如鹰一般精明的眼神，令忍冬不寒而栗。她努力地使自己冷静下来，默然，眼睛却十分镇定地迎上莫苏黎。
   “殿下既然已经猜出来了又何必在那边跟奴才多费唇舌？”语气平稳，心里却是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
     莫苏黎狡黠地扯动了嘴角，一股邪气流淌出来。
    “知我者莫若小六子也！我真是没有看错人！小六子，我对你是相见恨晚啊！”说着便放荡地笑出声来，站起来抓住忍冬的肩头轻松地拉了起来“走，陪我练剑！”
    忍冬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而且他没有多说什么，她完全看不出来他到底猜中了多少，心里慌乱得紧。
    莫苏黎最会用的一招便是蛊惑人心好让敌人自己露出破绽。这不按牌理出牌，甚至是有些冒险的招数却因他拿捏得当每每收效，不得不让众将军叹服。
    没有把握他猜到几分，忍冬只好静观其变。
   “小六子会舞剑么？”莫苏黎明知她不叫小六子，却仍是爱叫。他不想知道她的真名，因为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便说了。
   “不……不会……但是喜欢……”忍冬的声音越压越低，她期望着自己的身份不要全被他猜去。
   “哦？那倒有意思了，就让我莫苏黎来交你几招！”说着便将手中的酒杯扔将过来，忍冬赶忙用双手去接，却听见左耳有一阵掌风吹过，灵敏地向右躲去。
    莫苏黎一怔，收了掌站在那里竟是不动，疑惑地望着忍冬细嫩的脸蛋，沉默不语。
    不会武，却有灵巧的身段，想必是有些底子在里边。但看他的架势确是没有功底，只是为何能躲过我这一掌？莫不是……
    他心里一凛，登时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殿下怎么不出招了？”忍冬见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不禁小脸泛上红晕，将酒杯轻放在石桌上转过头去。
   “哦……刚刚瞧见你的反应甚是迅捷，不像是不会武功之人！小六子你……”
   “小六子从小跟着义父学剑，但总是学不好，只会一些皮毛而已。”自打忍冬进府以来明妃便找人来教她剑术，旨在日后出府好保护王爷的安全，没想到今日竟然因这个会泄漏她的身份。
    莫苏黎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兀自想着。末了，他突然转身走进园子里去了。
    忍冬站在原地，心里崩着一条弦。
    正在忍冬焦急难熬的时候，黑暗里隐隐约约出来一个人影。她知道他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他带了一把剑回来。
   “既然小六子你说会舞剑，那就舞给我看看吧！”一路竞走，让他有些出汗，脸上却看不出有丝毫吃力。
   忍冬接过他扔过来的剑，竟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此刻若是拒绝，那必将遭来杀身之祸，若是答应下来，那自己的身份将是败露无疑！在鸿清国，剑术讲究男女之分，男为刚，女则柔，即便你是女扮男装，师傅传授剑法时也不会颠覆黑白。 
   既然横竖都是死……忍冬把心一横，挥剑出鞘。
   “清风明月，只盼君来。翘首相望，骄阳作伴。犹记昨日，与君初识，萍水相逢美人心。勿忘今日，与君相恋，莺歌燕舞使人醉……”
     忍冬因长年被明妃训着跳舞，使出的剑也是如舞蹈一般柔软。
     莫苏黎竟痴痴地凝望着她，似乎每一剑都是一粒石子，轻轻地扔进他的心湖，圈出好一片涟漪来。
     天下竟有这般奇女子。他的目光温柔而又苦涩。
     不知下一步该是如何解释。
     月下，两人相视而笑，却都心猿意马。


 











服输







　　　仁宁王府。
　　　纯净的萧声里透着相思的痴缠。
　　　月下，莫苏华怅然地坐在湖边，身穿睡袍，披头散发，哀怨地吹着手中忍冬送的玉萧。
　　　“王爷，你冷么？”
　　　“王爷，给忍冬吹一曲吧！就一曲！”
　　　“王爷，该歇息了！”
　　　“王爷……”
　　　忍冬的声音一遍遍地在耳畔回响，莫苏华闭了眼，箫声急转直上，如暴风骤雨般地焦虑。
　　　迷夏在不远处的假山后躲着，侧耳倾听，心跳随箫声狂烈地跳动。
　　　派人送进宫里的信，没有回音。
　　　莫苏华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这个地位已经将他温柔可人的忍冬推进了那黑不见底的深渊，那争权夺位的泥沼将会把她吞噬！而自己，竟就是那个凶手。
　　　他本来还是存有希望的。希望母后可以仁慈地放过忍冬，希望母后不要将她拉扯进这场满是腥臭的阴谋。只是现在，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忍冬若是见到了他送去的信必是会回，但没有。
　　　所以信，无疑是被人截住了。而那个幕后主使，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莫苏华好恨，恨自己的懦弱。当日若是他坚持不肯，那现在忍冬必是陪在自己的身边，轻歌曼舞。然而他却点头答应了，只为了成全一个孝子的怯懦便牺牲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悔不当初！
　　　箫声戛然而止。
　　　莫苏华喘着粗气，细尖的下巴上滚落透亮的液体。迷夏将披风轻轻盖过他的肩。他肩头一震，缓缓回过头来。
　　　两个人，两行泪，潸然而下。
　　
　　　“好剑，好剑！”莫苏黎邪意甚浓地拍掌道，“梅姑娘果然好身手，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让人叹服！”
　　　忍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开门见山地戳破她的身份，握着剑柄的手不禁颤了一下，心里却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再多的对策也是无用了。
　　　面对这样一个劲敌，忍冬无力地只得认输。这场战争，她败得一塌糊涂。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战争，她便将自己的心输给了他。
　　　也是他不知道，这场战争，他便将自己的王位阴差阳错地摆在了明妃的陷阱里。
　　　忍冬盯着莫苏黎看了半天，没有惊吓，也没有慌张。
　　　那出奇制胜的得意的笑容竟让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知道再怎么掩饰也是枉然。深深吐出一口气，坦然地笑道：“殿下既然已经都知道了，就请治了忍冬的罪吧！”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含糊，可觉得严肃悲情的内容让忍冬说出来却似是在跟莫苏黎撒娇斗气，埋怨他的故意试探让她颜面尽失。
　　“姑娘这话说的可有点违心呐！”莫苏黎微笑着向忍冬走去，“若是你胜过我，我便饶了你的‘杀身之罪’！”
　　“殿下武艺远在忍冬之上，怕……”忍冬握剑抱拳，想要推脱。
　　“怕是必死无疑？哈哈！本王我赤手空拳，姑娘兵器在手，赢我，又有何难？”
　　莫苏黎站在忍冬面前，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如水，语气却是挑衅的很。


 











迷恋







   “姑娘！姑娘！姑……”立秋慌慌张张地闯进房来，对着忍冬一阵乱推。
    “立秋，有什么事等我醒了再说……”忍冬推开立秋的手，侧过身去继续睡。
    “忍冬姑娘，皇上有请。”深雪的声音兀地从头顶传来，惊得忍冬腾地坐起身来，愕然地望着她。
    “你……皇……迷……迷夏！”支支吾吾地喊出个名字却被深雪给截住了。
    “娘娘叫奴婢来给姑娘更衣，姑娘不必担心。”她轻轻地作了个揖，挥手示意立秋退下。
    “看来近日姑娘在这宫中适应得不错。”语气轻描淡写，却是暗藏玄机。
    忍冬不觉颤栗，差点没吓出一身冷汗来。
    莫非娘娘已经知晓她与太子在清水阁中饮酒谈心之事？！
    可是她又不敢肯定，只是觉得今日面圣实在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砰”！
   “王爷！”迷夏惊叫着俯下身去扶起莫苏华。
    指尖淌血，却仍有笑容。
   “没事，迷夏你去忙吧。”
   “王爷，这杯子……”
   “没事……去忙吧……”
   “奴……奴婢给您拿药箱！”
    迷夏匆忙地出了房门。
   怎么会突然手滑了呢？明明是握紧了的，却似全然无力般虚端着，只一走神，便径自往这地上贴来。
   莫苏华无神地拾着碎片，指尖不小心又被划出一道口子，竟丝毫不觉。
   御园宴，还有五日。
   忍冬，你可曾如我般害了相思？
   “殿下，莫将军求见。”门外一个甜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
   “快传！”莫苏黎翻身下床，迅捷地套上一件嫩黄色的长袍。
   不一会儿，门口便出现一个魁梧的男子，脸色微黑，剑眉圆目，高挺的鼻梁下留着一撇浓密的八字胡，略显沧桑。一身烟灰的长衫中系着黑色的腰带，右肋边悬着一把青龙绘图的长剑，剑鞘刻画甚是精致。
   莫逆英气十足，低首作揖，却没有请安的话语。
  “今天怎么没有通报便进了宫来？”莫苏黎坐在桌边，轻啜一口蜜茶。
   莫逆很是自然地走到他的右边，坐下径自倒起茶来，一饮而尽。
   “皇上大清早地传我进宫，说是有军务要事相商……”说着又是一杯，显然是在大殿里受的气未消，跑来诉苦了。
   莫苏黎望着他那一副无奈愤愤不平的神情不禁失笑。莫逆扫了他一眼，顾自说道：“到了御书房才知道原来是叫我去跟一个女子切磋剑术！真是气煞我也！想我堂堂一品将军，本该奋勇杀敌，如今却被那皇帝老儿当花瓶般跟一个柔弱女子在殿前戏耍！”
   说罢正要举杯再饮，却被莫苏黎一手压住，不禁正色道：“怎地，今日还不许我跟你父皇叫板了？”
   莫苏黎没有理会他，严肃地问道：“刚刚所指女子何人？”
   莫逆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怨骂老皇帝惹了他的气，只是他平日里也是这么叫的，颇有不快。可一听到他说的话便又转怒为喜，推开莫苏黎的手，仰首又是一杯。
   “哈哈！”莫逆提手给太子爷倒茶，莫苏黎没有举杯，只是神情紧张地望着他，“看来这女子殿下是见过了！只是不知她的身手见过没有？”
    看来真是她！
    莫苏黎心里不禁有些欢喜，啜了口茶，嘴角微扬。
    不知她换上女装是何等模样。
    他看了眼莫逆本想问她打扮得如何，却又欲言而止。
    “没有。”
    口里轻轻应着，眼前却浮现忍冬柔美的倩影，莫苏黎不自觉又是一笑。
    莫逆本不是一个心细之人，只是对莫苏黎他却是精细至极。见他一反常态地笑得如此暧昧，心下暗叫难得。
   “想来那女子也是奇妙得很！”莫逆站起身来开始比划，“我本来以为只要三招便可将她制服，谁知她身姿煞是矫健轻巧，比起武来竟如翩跹起舞般醉人！要不是明妃坐在身边，那皇帝老儿恐怕是连眼珠子都要……”
    莫苏黎神色一变，笑意登时全消。莫逆自知说错了话，也赶忙收了嘴。心里直想捆自己几个巴掌，暗骂不该如此多嘴，学不会见好就收。
    黎潇殿外，暮色渐笼。清水湖上，残阳西沉
    御园里早已是人来人往，张灯结彩，准备五日后的中秋大宴。
    莫苏华独坐仁宁亭中，轻抚玉箫。
    举国团圆的日子，只怕是分离的前兆。


 











重逢







圆月如盘，温柔地映照御园里忙进忙出的人们
     忍冬用纱布遮住半张脸，坐在西座的尾端。
    她的目光不住地向远处眺望，等着莫苏华的到来。立秋和舒云安静地站在身后，目光却在来来往往的文武百官上游走，暗自打量。
   “姑娘！”立秋忽地轻轻叫出声来，“您看！”
    御园小径中，一个婢女打着火亮的灯笼向忍冬走来，身后跟着的正是自己日夜牵挂的小王爷！
    仍是一袭洁白如雪的长袍，秀目清美，只是略显消瘦。
    忍冬心里一阵抽搐，睫毛微微颤动起来。
    “王爷，没有忍冬的日子您是怎么过的？”正暗自神伤，却听得一声：“太子殿下到！”
    莫苏黎走到东座的首位，缓缓落座，却直勾勾地盯着忍冬露在蓝色透纱外的那双凤眼，没有离开过。那双清澈漆黑的眼眸他绝不会认错。
    忍冬羞涩地垂下眼来，轻轻撇过头去。
    她穿着浅蓝色的纱笼，深黑的衬衣映得若隐若现透出的肌肤如蛋白般嫩滑。没有浓妆艳抹，也没有复杂的发髻与沉重的饰物，只是垂下一半的青丝，却更添妩媚。
    莫苏黎的心像是浸润在温泉里一般温热，一股血气冲上心头。
    如此在意，如此牵挂！梅姑娘，你为何总是让我情不自禁？
    忍冬的眼直望着莫苏华的身影，心里却小鹿乱撞。莫苏黎的眼神灼热而迷人，搅乱了她所有的故作镇定。
   “仁宁王请上座！”宫里的姑姑将莫苏华让到了东座的尾端，与忍冬相对而坐。
    相视无言，心底却涌上无限的愁苦。
    他多么地想冲上前去抱住她，好好看看她的脸，看看她有没有瘦了，问她有没有也像他一般地想他。只是现在他是一个王爷，而她，只是一介舞姬。
    迷夏将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默然。
    此去经年，竟难再复返。忍冬，我该怎么做才不会失去你？
    莫苏华深情凝望着面前所谓的异域女子，攥紧的拳头，指节苍白。
    王爷，忍冬会为你铺好前方的道路。
    忍冬坚定的眼神看的莫苏华竟有些发颤，他不知道她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感觉竟然那么的惨然。
    他们注视着对方，却全然不知这一切都被莫苏黎看在眼里。
    仁宁王莫苏华，太子是知道的，只是在他六岁那年重病封了爵位之后便销声匿迹般地退出了宫中的斗争。莫苏黎听太监们说起过，说现在的仁宁王爷是如洗尽铅华的仙子一般飘逸。今日一见，果然烙下了他母后明妃的影子：脱俗的眉眼，轻柔的作风。只是骨子里却透着隐隐的男人的坚毅。
    明明是初次见面，他们怎似旧时相识？
    莫苏黎心生疑惑，只道日后细查。
    忍冬望着莫苏华，眼角却偷偷地瞥向远处的莫苏黎  
    王爷，我愿为你生，也愿为你死。只是忍冬还不知道，太子……我只道他让我局促不安，我只道他让我心神不宁，我只道他让我手足无措……王爷，这种感觉是什么？忍冬是否也曾让你如此坐立难安？


 











御园宴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明妃娘娘驾——到——……”
      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阵，所有人便都站起身来，无不恭敬地低首作揖，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经过忍冬的时候，莫清澈悄悄瞥了一眼，微笑道：“众爱卿今日不必拘礼！坐，坐！哈哈！”皇帝莫清澈仪态威严地迈上主座，皇后在右，明妃在左，其他妃嫔各自入座。
      说罢，便传来太监通报各国使节的声音。
      “墨七国公主觐——见——”
       只见一位盛装打扮的女子款款而来，身后跟着一众侍卫，大包小包，包装甚是精美。
      忍冬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位袅娜的公主。
      绛红色的绸缎上印着稀疏却恰到好处的条纹，领口却不如忍冬般敞开，而是半立着，遮住了三分之一的细嫩的白颈。墨七国是五国中最为保守的一国，故女子的衣服从不用纱笼，只用其盛产的丝绸来缝裁。那公主眼睛不大，鼻子也不甚高，但却与那圆润的脸蛋相称，让人感觉如那乖巧的猫咪一般的可爱。
      “慕婕代墨七国国主向鸿清国最至高无上的皇帝献礼。”娇嫩的声音如她的红唇般柔软。
      “好，好！墨七国公主果然名不虚传，实乃墨七之绝色！来，请上座！”莫清澈身旁的老太监走到慕婕身边，将她让到莫苏黎的身边坐下。那老太监便是那日将明妃请进御书房里的那位，他叫成诽，皇帝从小便是由他伺候。慕婕一见身边坐的人是身穿黄袍，浓眉炯目，棱角分明，英气十足，不觉脸上泛出一层红晕来。
       坐在这里的皇子没有一个像他透露出天生的王尊贵胄的气质与霸气来，想必这便是鸿清国太子了。
       程慕婕与莫苏黎并没有见过面，只是慕婕曾听与莫苏黎交战过的李凌将军说此人打起仗来煞是气魄，行事果断有利，运筹帷幄，宛如天神下凡般精准，气势如虹，威风得很。
她早就对他心生爱慕，只是苦于自己与鸿清国是死对头，便将这爱恋藏在心底。没想到，鸿清国竟主动提出联姻来化解战局，并邀她参加一年一度的中秋国宴。
        这可不是上天给她机会与太子联络感情吗？于是一收到邀请函，慕婕便日夜兼程地往鸿清国赶来，路上不时与莫苏黎通信交好。只是不知为何，这莫苏黎每回一封信，字数就往下减。待到最后一封信便只剩下“舟车劳顿，望身体安康”这几个字。
        想到这，慕婕的眉头便不自觉地靠拢，又偷瞟了莫苏黎一眼。
        莫苏黎面无表情，用余光斜望着坐在西尾的忍冬，心里是五味杂陈，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憋着径自难受！
       这墨七国公主有什么值得稀罕！
      “碧城国使节觐——见——”
      “宛琛国使节觐——见——”
      “尚四国使节觐——见——”
       ……    
       御园宴就在文武百官的寒暄中拉开了帷幕。
      “来啊，歌舞助兴！”皇帝一声喝令，眼睛却直看着忍冬。
      忍冬紧张得厉害，赶忙躲开了皇帝的目光，低下头来。她知道，她的时间到了。
忍冬缓缓站起身来，鼓起勇气最后望了眼莫苏华，走到了皇帝面前。
霎时间，满园静寂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皇上，小女子不才，承蒙明妃娘娘错爱带到这宫中。若皇上不嫌弃，那今日就让小女子为大家献上一段歌舞。”忍冬说的不紧不慢，字正腔圆。
  明妃暗下满意地点头，傲然地瞥了皇后一眼。
  “好！忍冬姑娘进宫这么久，朕还没有见识过你卓群的舞技与唱功，听明妃说得是煞有介事，却不知实情如何！今日就让朕和文武百官开开眼界好了！哈哈！”莫清澈甚是期待地说道。
 “只是……民女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当不当讲……”
 “说！”
 “民女素闻皇上有一位仁宁王爷，箫声如入仙境般美妙，不知可否为民女伴奏……”忍冬故意面露难色。
 “这……爱妃，不知……”莫清澈眉头一皱，哀求地望向明妃。他自知明妃爱子如命，这十年来为了皇儿的病没有答应过他一个见面的请求，今日这一费力的事儿不知她会不会执意不肯。
 “臣妾没有异议，这要看华儿的意思了。”明妃故作大方地说道。
 “儿臣愿为忍冬姑娘吹上一曲。”莫苏华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他走到忍冬身边比肩而站，诚恳地说道。
 “恩，好！”莫清澈满意地看着眼前十年不见的骨肉，不禁爱意满溢。


 











新宠







  “  隔花才歇帘纤雨，一声弹指浑无语。梁燕自双归，长条脉脉垂。小屏山色远，妆薄铅华浅。独自立瑶阶，透寒金缕鞋……”
     轻歌曼舞，衣袂飘飘。忍冬犹如那湖中的一抹湛蓝，歌声也似水般清澈妖娆。加之莫苏华的箫声幽咽，仿佛是一个女子在诉说着衷情，时而低声细语，时而温婉哀愁。竟让人如痴如醉恍入梦境般沉迷。
      莫苏黎握着酒杯的手忽地滑了一下，满杯的酒一滴不剩地洒在了身上。身后的侍女急忙上前擦拭，他也不推开，只是怔怔地听着忍冬缠满悱恻的歌声，像失了魂一般。
     一曲终了，忍冬与莫苏华相视而笑。他的眼里满是爱恋，她的眼里爱怜。
     是她！那日的小姐竟是她！
    莫苏黎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位姑娘就是眼前曾与他比剑斗法的梅忍冬，心里对她又是多了一份爱慕。
    为何你与皇弟感觉如此亲昵，却对我始终不肯倾心相诉？
    莫苏黎兀自想着，五指早已握成拳，心有不甘。
    “好！好！”随着莫清澈的一声赞叹，全场雷动。
    “这小王爷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我说他们俩可真是绝配啊！”
    “这忍冬姑娘的歌舞真是堪称天下无双，再配上这仁宁王的箫声，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啊！”
    “想不到十年没有出过府的仁宁王竟有这般绝技，真是才情匪浅啊！”
    “皇上真是好福气啊，有一个这么清丽脱俗的王爷……”
     明妃仰着脸，一脸自豪地听着众人的赞赏，谁都看不出来她心里面打的算盘。
    “儿臣献丑了。”莫苏华低首谦逊地说道。忍冬也娇喘着作揖行礼，脸颊微红。
    “阔别十年，皇儿竟学得如此绝技，朕真是甚感欣慰啊！”莫清澈嘴上说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瞅着莫苏华身边娇羞的忍冬。“上次朕召唤忍冬姑娘时，姑娘也是用纱布遮住半边脸，这次国宴为何仍是如此？”
    “秉皇上，民女自小怕见生人，只是不得已落入风尘。妈妈为了让民女能全神贯注地表演，便想了这个法子。”忍冬缓缓道来，似是没有一丝破绽。
    只有莫苏黎，他知道她在说谎，只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谎。若是他现在站起来戳穿她的谎言，只怕她不消一时半刻便会身首异处。可他却任她站在这明月下撒着那弥天大谎，他猜得她是明妃的人，只是他猜不得她与莫苏华的关系。他强烈地想她留在宫中，却不知道那份期盼里夹杂着爱意。
     莫苏华一直不做声地听着自己的父皇与忍冬闲谈，心里却在打鼓。
     看父皇说话的这个语气，似是对忍冬有什么意思不是？若是有……
     他不敢再想下去，抬头正想打断皇帝的话，明妃却开口了：“皇上既然如此喜欢忍冬姑娘，何不将她纳入后宫？”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莫苏华与莫苏黎同时怔在那里，脑袋一片空白。莫逆看着莫苏黎的神情，知道这忍冬对他而言肯定是不同的了。
    倏地，莫逆站起身来抱拳说道：“皇上万万不可！”
    这皇宫里最不怕死的就是他了，文武百官齐刷刷地望向他，期待着他能够说服正在兴头上的皇帝。
    “哦？莫爱卿，朕要纳妃，这有何不可？”
    “皇上现在已是五十高龄，而忍冬姑娘才年仅十八，光是年龄的差距就已是一个问题。在鸿清国国策年长不可娶娇妻，皇上难道要自己破例么？”
    “对啊，对啊！这国法可改，这国策如何改得？”
    “莫将军所言极是，这皇上自己破例，民间定会如法炮制一番，那我鸿清国社会还会安定么？”
    “还望皇上三思！”
    登时群臣进谏，惹得皇帝眉头紧皱，极为不快。


 











舞魅夫人







    　“臣恳请陛下三思！”群臣异口同声跪地恳求。
　　“这……这……反了反了！”莫清澈从龙椅上站起来，胸口起伏难以自制，“全都反了！”
　　“皇上请息怒。”明妃上前轻抚他的胸口，凑上前去耳语了几句。莫清澈的眼睛一亮，下垂的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还是爱妃最明朕心啊！”
　　“既然众爱卿都觉纳妃之事不善妥当，朕也觉得祖训难违。纳妃之事暂且不提，别让这扫了我们的兴致，只是……”
　　地上所有人都在等着莫清澈“只是”后面的话语，只要一有悖于国法就准备继续进谏。
　　“朕将封她为舞魅夫人，梁国栋，给朕拟旨。”
　　座下寂静无声，愕然。
　　莫苏黎突觉一股热气上涌，却终是堵在喉头，干渴得厉害。他端起酒杯，“吱”地就是一杯，接连喝了两杯，这才站起身来高声道：“恭贺忍冬姑娘！”
　　忍冬一惊，望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不觉若有所失。
　　莫苏华紧紧地攥着玉箫，指甲嵌进掌心，渗出殷红的血丝。
　　鸿清国内，夫人的地位仅次于妃子。只是一个是明媒正娶的妾室，一个却是不敢承认的情妇。但凡被封为夫人的女人在宫中都被当作妃子来对待，甚至更加得宠。只是，为了使情妇的身份能够不那么明显，夫人进宫后都要喝一种能致绝育的草药以防日后受孕，皇帝难以向天下交代。
　　母后，你为何如此狠心！
　　莫苏华怨恨地瞪了明妃一眼，哀怜地望向忍冬。她没有表情，眼睛只是怔怔地望着皇帝。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结果，那日入殿比剑她便已经看出明妃的心思是要将她献给皇帝。既然可以为了王爷而死，那做一个小小的情妇又有什么关系呢？
　　忍冬轻柔地除下自己的面纱，微笑着转过头去凝望了一眼莫苏华，眼里满是不舍。
　　“皇恩浩荡，忍冬谢主隆恩！”声音响亮却不住地颤抖。
　　“皇上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齐赞。
　　“哀家真是没想到啊！明妃沉寂了这么多年竟出其不意使出这招！”皇后愤愤地跨进锦德宫，转头望向跟在后头一言不发的莫苏黎，无奈地说道，“黎儿，你也是时候纳太子妃了，不然还没登上王位那小贱人就该把你从太子的位置上扯下来了！今天那仁宁王出尽了风头，不知有多少墙头草又给粘过去了！”
　　“边疆战事未停，儿臣……”
　　“什么战不战事的，人家墨七国的公主都来了这仗就已经打不成了！我看啊，明天哀家就去跟你父皇请示，早点给你们选个良辰吉日！”说着皇后便露出笑容来。
　　“母后……”莫苏黎欲言又止，瞥见皇后云鬓的几撮银丝，顿了良久，轻叹一口气道，“一切听母后安排。”
　　不是他不想反抗，只是他已经心灰意冷。若是此刻告诉皇后说自己爱上的是刚册封的舞魅夫人，又会惹她徒添烦扰。况鸿清本就是以“孝”著称，故国民都见不得自己的父母再为自己劳心劳力，更何况是他这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太子爷？不如就趁着此刻爱意未深便将这份情谊扼杀了吧。
　　“王爷，该睡了……”迷夏小心翼翼地问道。自打从宫里回来起，莫苏华便坐在床上，并没有想睡的意思。只是干坐着，抚着身边的粉色丝被，默然。
　　“她曾经说要是冷，就抱着她。”迷夏没有防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吓得颤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却没有理会，只是兀自说着：“现在我好冷，心里像结了冰一样。我想抱紧她，为何她偏巧不在？”
　　“王爷！”迷夏惨然跪倒在地，两行泪早已滑过脸颊，“王爷！姑娘她肯定不是……”
　　“我知道，她不会为了贪图富贵而去向父皇献媚，她只是为了我，为了母后……迷夏，为什么我是王爷，为什么……她跪下来受封的时候我多么想带她走，只要她看我一眼，就一眼……我便可以不顾一切地和她远走高飞……”
　　莫苏华只觉得胸口闷热，喉咙干干的，后面的话想说却哽在胸口。
　　“噗”！
　　“王爷！”迷夏惊愕地蹦起来。
　　只见莫苏华脸色惨白，唇边残留着刚刚吐出来的淤血，抓着丝被的手猛地一震，“噗”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口而出。
　　“来人呐！快来人啊！王爷出事了！”迷夏哭着呼喊。
　　仁宁王府乱成一团。


 











献礼







  舞魅楼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一些大臣一大早便来谄媚讨好，忍冬只是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的马屁一个接着一个地放。
   “不知……夫人可知否？昨夜仁宁王府……”
    忍冬端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故作镇定地问道：“仁宁王府怎么了？”
   “昨夜仁宁王回府之后忽然病倒，听说还吐了好多的血……”
   “啪”！
    杯子从手中滑落，茶水溅了一地，舒云赶紧凑上来收拾。
    王爷怎么了！？
   “我只是昨天看到王爷与夫人合作甚欢，恰巧想起他所以才会说起来的……”满座宾客不无惊异忍冬如此木然的反应。
    “哦，我还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忍冬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话里却带着颤音，“这小王爷才情确是不错……今日他的病可好些了？”
    “夫人您就放心吧，小王爷他是谁呀？他可是明贵妃的心头肉啊！今儿一大早，贵妃便已带着梁御医匆匆回府看望王爷去了！”
     娘娘回去了？忍冬的悬着的心又再放下来，只是仍是心有余悸。
     她此刻是多么地想飞回到莫苏华的身边去，可是她不能。因为她有使命，因为她现在是皇上的人。
     正暗自惆怅，门外的小六子便高声喊道：“太子殿下驾——到——”
     众宾客一听太子来，纷纷行了礼退了出去。
     鸿清规矩，新受封的宫中贵人都要接受各个皇族的一份秘礼，所以过几日莫苏华也会进宫献礼。
     “舞魅夫人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吉祥。”忍冬欠身行礼。
     莫苏黎轻轻回了句”免礼“，径自坐了下来。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扰了自己下的决定。昨晚他将自己浸在冷水中整整一夜，对她的爱恋却仍是挥之不去，反而更加澎湃更想见到她的面容听见她的声音。
     “柔仲，将本王的礼物送上来。”
     一声令下，只见一个修长的女子端着漆盘入了楼内。柔仲是莫苏黎的玩伴也是侍女，她的脸色微黑，手指上布满老茧，神情宛若一个剑客。
     立秋迎上前去接过漆盘，没有打开，只是端入了房内。
     楼内顿然陷入尴尬的寂静。
     莫苏黎本来算好进来送完礼便会黎潇宫练剑，只是不知为何一踏入这里双脚便不听使唤了。
     明知她是明妃派来的，为何还要痴缠？明知她已是父皇的人了，为何还要记挂于心？明知她与莫苏华关系匪浅，为何还要苦苦相思？
     昨日一回宫他便寻人去查忍冬的来历，结果令他大骇。他知道自己绝敌不过莫苏华在她心中的地位，鸿清女子甚是记恩，那十年的恩情，是谁都无法割舍的情谊。
     他们，只能是敌人。
     不知是不是两个人想到一处还是忍冬想到了王爷，两人竟不约而同地轻声叹息。
    “夫人为何叹气？”柔仲娇嫩的声音与成熟的外表有些不衬，但却让人更觉凌厉。 
    忍冬错愕地望着柔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从何答起，又怎么说的出口？
    “那殿下为何也在叹气？”立秋不服输地回问了一句，撅着嘴看着面无表情的柔仲。 
    从何说起，又怎么说的出口？
    两人的感觉竟如出一辙，又是半晌的默然。
    “夫人……”莫苏黎挤了半天挤出一句蹩脚的称谓。
    “殿下还是叫我忍冬吧。”忍冬羞红着截住她的话，将头轻轻撇过，“小六子骗了您，还没跟您谢罪……”
     莫苏黎一怔，心如灌了蜜一般。
     她嫌“夫人”太过生分，她还记得他们在清水阁的一切，她是不想与他对立的，是么？
     他不敢确定却又是那么肯定，只是这一份欣喜来的太过短暂。他始终是阻在莫苏华成王路上的绊脚石，她始终要为了他与他对立，他们终究还是要兵刃相向……莫苏黎啊莫苏黎，你这么高兴又是何苦呢？
     原本微笑的表情凝结，莫苏黎站起身来，沉声道：“看这时候皇弟们也要来了，本王先行告退。”
     忍冬见他急着要走，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却又不知道为什么。送了太子出楼，脸上不觉露出了愁容。


 











在世华佗







莫苏华躺在床幔里，头向里，脸上没有血色。
     梁御医轻按了几下莫苏华白皙的手腕，仔细地听着脉。他深叹一口气，无奈地摇头。明妃此时早已是心急如焚地等着他的结果，被这一摇更是手心都沁出汗来。
     “梁御医，华儿他怎么样了？！”
     梁御医回头望了望幔内的莫苏华，压低声音道：“娘娘请借一步说话。”
     他们绕到屏风后，迷夏也跟着出去了。
     莫苏华面如土灰，眼神迷离。他不想看见他的母后，是她将自己的爱情逼到墙角，逼到了无法退让的地步。想到这，莫苏华抓着床被的手顿时握成了拳。
     忍冬，你那么惨淡的眼神可是说你早已知晓这个中的一切？若你是知道的，为何不加婉拒？忍冬，难道那个王位真的那么重要么？
    其实对于忍冬来说，重要的不是王位，而是明妃对她的恩情。明妃想望子成龙，忍冬就必须成为那个助攻手。只是她不知道，这一牺牲却彻底使莫苏华遁入宫廷的勾心斗角的战场里。
    奈何，奈何，奈若何！
    这一切都一切，都开始变得物是人非。
    “娘娘，老臣罪该万死。王爷他脉象紊乱甚是奇特，老臣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出个头绪来……只怕如十年前……”梁御医扑通一声跪在明妃面前，老泪纵横。
     明妃愣在那边竟不知所措起来。
     十年前，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
    梁御医就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她的华儿中毒太深难以挽救。
    后来不是好了么？对，那个巫师说只要找到命中的那个人，便有的救！
    忍冬！
    明妃睫毛颤了颤，仍是没有作声。
    只是她在宫中，如何来得了？她没有理由过来，没有理由照顾她的华儿。她现在是迷惑皇帝的武器，要是被人发现了那犯的就是欺君之罪，都已经快要功成名就了，叫她如何能半途而废？
    见明妃没有反应，梁御医以为她是太过惊慌，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缓缓道：“老臣有一师兄，人称‘在世华佗’……”
   “他在哪儿？！”迷夏焦急地问道。
   “我这师兄，他从不给达官显贵治病，这二十年来他云游四方，老臣一时也难以找不到他……” 
    明妃一听还有希望，眼前一亮：“那就昭告天下寻他这个人！”
    梁御医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道：“这……这……”
   “我们家王爷是好人，他一定会来救的……”迷夏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竟溢出泪来。
    是啊，王爷和姑娘都是好人，为什么就不能过得普通一点却偏要被卷进这满是血腥的战争里呢？    
    莫苏华听着外面的抽泣声，竟微微一笑。
    若是死了倒好，落得个清静。什么王位，什么太子，我通通都可以放弃，只求你别将忍冬带走。我以为你会心疼我，会怜爱我，会明白我！明白我的情，我的心，只是没有。母后，你真的很让华儿失望。十年前为了自保，你将我毒害，嫁祸于皇后。时至今日，你为何还要对那所谓的皇位执迷不悟？！难道赔上你的皇儿还不够，还要赔上一个无辜的忍冬么？
    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浸湿一颗布满裂痕的心。
    他多么想离开这个心狠手辣的母后，只是毕竟是亲生骨肉，血浓于水。他不舍得，所以他出卖了自己的爱情。
    正当府内的人乱成一团忙着写告示的时候，门外忽听得一爽朗的笑声。众人一惊，派出护卫前去询问。
    “来者何人？”   
    “你进去告诉你们娘娘，我可以救她儿子。”但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小男子戴着一顶打过补丁的草帽倚在王府墙上。草帽压得很低，分辨不出他的脸，只觉得声音里有一种魔力，能让人听了他的话走。
     护卫慌里慌张地跑进房里，气喘吁吁地说：“门……门外……有……有一个……小老头……说……说能治王爷的病……”
     屋内人一怔，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那人长的是啥模样？”梁御医率先打破沉默，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戴着草帽，看得不甚清楚，只是穿得非常破烂……看那样子像是个江湖术士，小的要不要去打发他走？”冷静一下，护卫征询道。
    “娘娘！”梁御医高兴得两眼似放出光来，惊呼道，“恐怕是老臣的师兄来了！真是天见我怜呐！走，带老夫去看看那个小老头！”
     说着便匆匆跟着护卫往外走。
     明妃也一脸不可思议地跟了出去。


 











药引







梁御医疾步行到王府门口，果然见一个小老头站在墙边。
　　“师兄！”他高喊一声便跨步过去将他让进府内。
　　众人无不诧异。
　　“师兄这些年来可好？”梁御医恭敬地问道，伸手接过那老头放下的扁担，放在地上，回过身去向明妃道，“娘娘，这就是人称‘在世华佗’的鲍金言。师兄，这……”
　　“当朝倍受皇帝宠爱的明贵妃嘛！我知道！长得果然是让人又爱又怜啊！”鲍金言一说话便是没有尊卑听得明妃心里好不憋闷，坐在一边楞是没有说话。
　　“这……娘娘，老臣师兄说话向来就是如此，请不要介意。”梁御医困窘地解释道。
　　“不用跟她废话，带我去见她儿子,再不见他，他连子时都活不过了！”鲍金言的凳子还没热便倏地站起身来，一脸严肃地说。
　　迷夏心下一颤，赶忙接上话说：“请先生跟我来！”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进了莫苏华的房里。
　　莫苏华仍是躺在床上没有挪动过。
　　鲍金言看了一眼他露在外面的白皙的手，缓一摇头，皱起眉来。在场的所有人见他露出这一神情，都倒抽一口冷气。
　　待到听见莫苏华的脉搏，鲍金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冷风吹过，此时已是未时，天色虽仍光亮，却不免起了寒意。
　　离子时还有四个时辰，可这开方采药煎药都要花上好几个时辰，若是真如鲍金言所说莫苏华活不过今晚子时……
　　梁御医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在这里，只有他深知自己师兄的能力。只要是他说的时辰，就没有出过一次错。只是鲍金言为人太冲，又不会撒谎拍马屁，凡是看到贪官污吏便骂，得罪了不少朝野里的人，所以才会浪迹天涯，不为权贵治病。只是为何这次却如此及时地出现在仁宁王府里了？
　　难道真是莫苏华命不该绝？！
　　“梁诚，这小王小时候可中过毒不是？”正想不明白的时候，鲍金言便抛了一个问题来。
　　梁诚咽了口口水，不知所措地瞥了眼站在身旁的明妃。
　　“我说你倒是说啊，再不说误了时辰神仙也救不回来！”鲍金言不耐烦地吼道。
　　“这……”
　　“华儿六岁的时候是中过一次毒……”明妃接口道。
　　“我又没有问你！”鲍金言似乎很不喜欢明妃，厉声呵斥道。
　　明妃被这一吼彻底恼羞成怒，恨不得立刻将他拖出府去打入天牢。碍于梁诚对他恭敬如宾，似乎他确是这天底下唯一能救小王爷的人，只得按下心中的怒火，等着日后惩治他。
　　“看来这青鹤的毒下得不轻啊……”鲍金言像是自言自语，眼睛却直盯向明妃。“下毒的人真是够心狠手辣的，一个孩童怎么受得了这般毒性……”
　　明妃被他盯得竟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只得窘迫不安地坐在桌边，把眼睛飘向别处去了。
　　“那青鹤没有清除干净，现在又生了心病，气急攻心……”他拉开床幔，将莫苏华扶起身来靠在床上，“这两样加起来本就难治，偏你又无恋世之意，叫我如何是好？”
　　“师兄你可一定要救救王爷啊……”梁诚见明妃眼泪都快要掉下来，马上动情地喊道。
　　“你们都先出去，让我再看看！”鲍金言正色道，“这么多人杵着想看他怎么死是吧？！”
　　明妃一听这不吉利的话，对这鲍金言已是极度厌恶，奈何她还挂记儿子的安危，强压着眼里要喷出的怒气，摔门而出。
　　迷夏待要跟着出门，却听得鲍金言轻声说道：“你留下吧，药引还得由你去找。”
　　迷夏听他这么一说，知他肯定是已经想出了药方来，只是刚刚娘娘和梁御医在，不便说出口来，也就乖乖地站在一旁。
　　“你们家姑娘进宫去了？”鲍金言摇晃着莫苏华欲将他弄醒，语气温和而又轻柔，与刚刚的态度截然不同。
　　迷夏楞了楞，傻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我已经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天意啊！”
　　莫苏华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却仍是能清楚地看清眼前的鲍金言。只见他颤抖着手将帽子解下，露出两个高高的颧骨，两颊有些内陷，眼睛突出，相貌不甚好看。
　　“先生所言……”
　　“你现在莫问闲话，赶紧偷溜进宫，告诉你家姑娘：若是想让他的恩人活过今晚，就请给他写封信来。”鲍金言一字一顿地说，深怕迷夏没有听明白。
　　“可是先生……”迷夏有些为难，她根本不熟悉宫中地形，若是现在入了宫，恐怕子时都回不来。
　　“没有可是，你家姑娘就是唯一的药引，若是办不好此事，小王爷的命就栽定了！


 











出宫







    忍冬倚在窗边用手支着下巴，独自发呆。舒云在身后理着床褥，时不时地回头看看两眼空洞的忍冬。
     夫人的心里是在想着小王爷还是太子？
     尽管她是明妃派来的，可是忍冬对她如姐妹般疼爱，也没有刻意地与她保持距离，这使得她对忍冬的忠诚到了死心塌地的地步。只是，立秋仍然对她心存芥蒂。
     “夫人，还有半个时辰便是戌时了，该上床就寝了。”舒云走过来轻声地说道。入秋之后月亮出的特别早，鸿清国人便也睡得早。
     忍冬没有回应，仍是兀自坐着，抬头看着开始凹陷的月亮想得出神。
     “那天晚上的月亮也是这般的清澈么？”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指的是哪一天的月亮，只是突然问了一句，嘴角便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好像很寂寞的样子，一个人，一座亭，一壶酒……”
     舒云站在她的身后没有作声，只是努力地想分清楚她所指的那“一个人”。
主仆二人正各自入神地想着心事，突地听见一个女子的哭声，接着纷乱的脚步声就向着舞魅楼而来。
    “姑娘！”只听得立秋一声惊叫，砰地一声似是将门死死关住了。
     忍冬回了神，疾步走出房去看个究竟。
    “姑娘——”刚一踏出房门，一个小太监便扑了上来，满声的哭腔。忍冬一愣，轻轻扶起他，柔声问道：“迷夏，你怎么进宫来了？”望着迷夏的瞳孔里充满着恐惧。
    “姑娘，快……快去……快去救救……王爷……”她有些泣不成声，又像是疲惫的很多样子。舒云还不知道忍冬与王爷的关系，一脸惊讶地望着面前的一切。
    “王……王爷怎么了！”忍冬颤抖的声音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王爷他……他就要……姑娘，您要赶紧给他写一封信，不然过了子时……王爷……王爷就……”还没说完，迷夏便哇地一声哭成个泪人儿。
    忍冬知道王爷出了事，可是迷夏这个情况已经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再说几句她估计就要厥过去了。她不知道她是如何进的宫，也没有时间再问，距离子时连个三个时辰都不到了，要速速写完一封连自己都不晓得如何下手的信恐怕王爷是等不到的了。于是她把迷夏放到立秋的怀里，严厉地说道：“把迷夏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我，然后再扶她到我的床上休息，明天我回来之前不准她出房！”
    立秋脑袋像被人重重敲了一记，睁大眼睛问道：“姑娘你是要……”
   “莫多嘴！”忍冬截住了她的话，转而哀求地望着舒云，“舒云，这里只有你最熟悉宫里的路线，忍冬求你将我带离出宫！”说着便俯身下跪。
    舒云还没弄清楚事情的缘由就看见忍冬向自己下跪，惊得冲上前去也跪在忍冬面前：“夫人对舒云倾心相待，没有半点的芥蒂，舒云已是感恩戴德，只求能报答夫人的这番情谊！又怎能受得起夫人这一拜呢！夫人赶紧换装，舒云这就带你去仁宁王府！”
    忍冬出门的时候迷夏已躺在床上，满眼泪痕，半昏迷。立秋轻声地说了句“姑娘小心”便小心翼翼地关了门。
    舒云走在前头，忍冬低首谨慎地跟在后头。身旁的侍卫来来往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舒云丫头，你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啊？”忽然一个带头侍卫停了下来问道，“嗳，这小太监是舞魅楼里的吗？我怎么都没见过？”
    忍冬故作镇定地站在后头，没有作声。
  “陈大哥，这只是楼里的一名小太监而已！你不认识有什么稀奇的，这宫中的太监这么多，你又不是每一个都认得甚熟！”舒云表面自然地跟他笑着，心里却很是紧张。
    忍冬见舒云跟这个陈侍卫说话还算轻松，看来是平日里混得较熟的那种，不觉心里松了口气。
   “也是，只是舒云丫头，你现在可是跟了皇上的新宠啊，到时候可别看不起我这个小小的侍卫啦！”
  “陈世泠，舒云我是这种人么？你现在快快放了我走，待会儿害我得罪了新主子，我可跟你没完……”舒云探过头去耳语道，忍冬却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他们不仅混得熟，而且还是相当地熟。
   忍冬私下想着，强忍着好奇匆匆跟了舒云出去。
   鲍金言给莫苏华扎着银针，试图阻止青鹤毒的又一轮扩散。
  “竟然对自己的儿子都下这么重的手……”他一边咒骂一边轻柔地抿着手中的银针，莫苏华的额头早已渗满了细小的汗滴，“仁宁王，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你们的缘分了……”
   莫苏华半睁着眼，向着鲍金言微微一笑，干皱的嘴唇动了动，欲说还休。
  “忍冬一定会来的，我相信她。只是我不相信自己，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日后的斗争中改变，要登上那个原本不属于我的位置，我必须得变得很残忍……忍冬的牺牲，我不舍得……”
   没有说出口，只是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老头。
  “此刻的我希望她不要来……就让我带着这个纯净的莫苏华离开……”
鲍金言轻轻地用手抚去他额上的汗水，他的手粗糙而又干燥，却令莫苏华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是父亲的感觉。
  “真是作孽，这一切都怪小老头我，要不是当年我一时不忍，现在就不会是这般模样了啊……”


 











御儿







   “咚咚咚”！
       仁宁王府王府后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王爷，王爷！”忍冬焦急地喊着狂奔向莫苏华的卧房，舒云默不作声地跑在后头，泪水噙在眼眶里。
       夫人，王爷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为了他你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偷马，直到马嘶惊扰了路过的侍卫；为了他你可以快马加鞭，直到缰绳把你的手掌磨出血来……
鲍金言开门的时候看见忍冬的模样已是狼狈不堪。散落的头发，发红的两颊，还有那个泛着泪光的双眸。他先是一怔，后又马上将她放进屋来，双手竟有些颤抖。
“王爷！”莫苏华一听到这个亲昵的声音，硬撑着抬起眼皮。
 我的忍冬来了。他勉强地微笑着，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放在忍冬凌乱的头发上，轻柔地抚着。
       “王爷你……怎么……样？”她哭着问道，声音里藏着如幼童即将失去心爱的玩具般地恐惧。
       “见到你就没事了……”鲍金言坐到床沿上，将银针插入莫苏华的手腕，渐渐地拧出血来，“只是还有些麻烦。”
        忍冬是他心病的药引，剩下来的还是需要很耐心的调养。
        那一夜，忍冬一直靠着莫苏华，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过。他知道，天一亮，这双柔软的柔荑就要离他而去。
        鲍金言忙活了一个晚上，针灸，磨药，熬药。只是，他的眼睛时常会飘向忍冬，心里一下一下地抽搐。
        明妃常常从莫苏华的房前走过，徘徊了很久都没有进去。
        莫苏华睡着的时侯鲍金言已经将他残留的青鹤毒排出了一半。忍冬起身要走，他也没有挽留，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若是为了他好，便不要再进宫去了。”
        忍冬没有吭声，轻手轻脚地和舒云出了房。
        鲍金言深叹一口气，出神地望着房门外忍冬倒映在门上的身影，往事历历在目。
        真的和艺殊长得一模一样呢！他转头看看苍白如纸的莫苏华，眼前浮现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来。
        艺殊，你知道么？她真的还是逃不出命运的手掌。我们的孩子难道注定要来讨债的么？
        艺殊，当年的我真的不应该放过她么？只是后来为什么我就下不了手了呢？是因为你哭着求我放过她还是因为那一剑刺在了你身上？我不知道这个答案。
       十五年了，我找了她十五年。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难道这就是命运的捉弄？我费尽心力地将她毁灭，最终换来的结局却仍是如此。
       十五年前我算出了她会搅乱政局欲大义灭亲，若是知道最终还是这般凄凉我就不会含泪手刃亲儿。假如是这样，今天的你会不会依偎在我怀里柔情蜜意？
       艺殊，你在哪儿？我见到我们的孩子了，只是你在哪儿？我以为你会跟她在一起，命相上说我只要顺着南方便可找到你们母女，为什么只见御儿却不见你？
       艺殊，御儿的脾气跟你一样地倔啊！我跟她说别进宫去她没有听。一旦决定的事绝不会半途而废。我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这么做，只是我不敢相信命运了。我害怕十五年前算出来的那个结果便是她的最终话。
        她能进入宫中已是我意料之外的事，艺殊，我不敢保证她的未来。
        我只能希望我是错的，而她，是对的。
        鲍金言望着回忆在眼前一遍一遍地闪现，老泪纵横。


 











相爷







“鲍先生那个时候是怎么知道我行将就木的？”莫苏华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朦胧的暮色。
     “什么叫行将就木？”鲍金言微笑着取下他手中的银针，挑着眉说道，“我只是顺着天意而来，碰巧罢了。”
      莫苏华缓缓地合上眼睛，似是无奈地叹道：“可是先生却知道是母后给我下了毒……”
      鲍金言没有看他，顾自拆着银针，嘴角的笑意漏了风。
     “先生之所以叫金言是因为你卜的卦很精准的缘故吧……昨天我听梁御医说起便记在心上了……不知先生可否……”
     “不行，我已经封卦十五年了。”鲍金言站起来，将藏着银针的麻布收起来放进衬衣。他知道莫苏华接下来的话一定是要请他算他与忍冬的事，于是便早早地截了他的话来。
     “先生……”莫苏华显得更加无力，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又一点点地褪了回去。
     “你若是为了梅姑娘好，就老老实实地呆在这偏远的仁宁王府不要入宫去，忘了她！”
     最后的那三个字，鲍金言说得很重，像是上面挂了千斤的铜块一般。
     忘了她？如何能忘？莫苏华紧咬下唇，心像被囚在一个铁笼子里，闷得慌。
     鲍金言见他面白如纸，眉头一皱便轻轻开了门出去。今天的阳光甚是猛烈，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伸手去挡，去看见手腕上的那个牙印，心里咯噔了一下便将手放了下来。
     自己都忘不了，又怎能强求别人遗忘？
     忍冬回宫已经三天了，迷夏却始终没有回来，真不知道明妃的心里在算计些什么。
     “艺殊，你还记得相爷么？”迎着那刺眼的阳光，鲍金言眯着眼睛径自问道。
     “相爷，今天的卦看来是个泰卦。”一个女子穿着道家的衣饰，一个简单的发髻将她的脸蛋衬得更小了，如桂花瓣透着幽香的漆黑眼眸直望着鲍金言桌上的卦象。
     “艺殊丫头又知道了？本相还没真正开卦你就敢猜？”鲍金言正在穿衣，宽大的袍子将他整个人都套了进去一般，嘲笑的语气里满是宠溺。
     艺殊将手中的砚放在砚台上，走过去将他的腰带系好。
     艺殊与鲍金言齐高，梳了一个顶天的发髻看上去似乎比他还高了半个头。她是他的徒弟，跟着他漂泊来到这小小的尚四国。鲍金言的卦象极准，于是尚四的大王便多次亲自接见他，终是劝服了他让他做了相爷。
     “相爷今日是要占卜还是要行医？”艺殊知道他一天之内绝不会做两件事。
      鲍金言狡猾地一笑，轻轻地搂住她说道：“你猜。”
      艺殊羞涩地推开他，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头发，娇嗔道：“看相爷这副无赖样，八成是要去行医了。”
      鲍金言和她闹着玩，于是便伸手扯了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后揽。蓦地，他愣住了。
     “艺……艺殊……”他结结巴巴，满眼的疑惑。
      艺殊红着脸，主动地揽住鲍金言的腰，柔声地说：“徒儿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所以你才这么肯定我今天一定会行医？”他似乎很快便接受了这个足以令他欣喜若狂的消息，“给你开些安胎药，以后你可要乖乖地留在相府里。”
      艺殊，从那以后我便没有再占卜过了。因为我不想太早就将我们孩子的命运公诸于世，直到十五年前……
      御儿生了场大病，连我都诊断不出来，那时的你求着我给她算一卦。谁知就是这一卦令得我们家破人亡了呢？
      大凶。
      祸国殃民。
      怨气重如天。
     此卦一出，你便整日茶饭不知其味，没日没夜地守着她。那个时候你便害怕了是么？害怕我会大义灭亲，因为你太了解我。
      果然我是这么做了。因为那个时候尚四国似乎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墨七挥兵压境，宛琛又对尚四落井下石多次派使臣催逼国债，国内经济萧条，民不聊生。
      艺殊，别怪我。我也只是想早点结束御儿的病痛。但你为何执意阻拦，以至于我的剑刺进你的胸口时你仍是没有放弃过守护。
      后来尚四国危机在太傅的新政策下解除了。我辞去了相爷的官位寻找我的妻儿。
      后来你抱着御儿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牙印我不敢触碰，它是你对我绝情的惩罚，一个刻骨铭心的惩罚。


 











梨园







     莫苏黎坐在清水阁里，莫逆陪着。没有说话，只是径自喝着闷酒。
      莫逆拿着酒杯的手一直没有动，他的眼神像一个正在布局的军师，精明而焦灼。
     “殿下，再喝下去这晚上的梨园就去不了了。”他伸手按住莫苏黎抬上嘴边的酒杯，“这样灌醉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莫苏黎迟疑地望着他，眼里分明有了些醉意。慢慢地放下酒杯，他喟然长叹：“我知道。只是今晚我是真不想去。”
      不想去，不想看到她坐在父皇的身边，也不想再看见她的温柔流淌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现在的辈份，他们已经没有可能了。可他却仍旧是那么想得到她，以至于他对自己最敬爱的父皇都心生厌恶。
      这种感情让他几近疯狂。
      “殿下，父命难违。”莫逆起身单膝下跪，低沉的嗓音将这几个字重重地砸在了莫苏黎的心上。
      “好一个莫逆！”莫苏黎拍手称赞，嘴角却残留着苦涩，“一语双关！我又怎不知这道理？！”
      是的，他很清楚，也很明白。她是父皇的情妇，是明妃的棋子，是他的敌人。他应该对她不屑一顾，他应该对她嗤之以鼻，他应该对她冷漠狠辣。他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将过去的小六子遗忘，一遍遍地催促自己要将那竹林里飘荡而来的歌声消磨。谁知，越是容易忘却的总是那些逼迫自己遗忘的命令，越是想要忘记的却越是清晰。
      她的歌声，她的舞姿，她的骄傲，她的聪慧，她的眼眸，我愿用我的一切，只求能够将她忘怀！
      “莫逆，既然你不让我喝酒，那我便念首诗来给你听，可好？”莫苏黎负手在后，一如既往地望向被晒得金黄的湖面，“你只当这是我遵从父命之前的胡言乱语好了。”
      莫逆低着头没有做声，感觉有难以名状的物体梗在喉头，悲凉得可怕！
     “清风明月，只盼君来。翘首相望，骄阳作伴。犹记昨日，与君初识，萍水相逢美人心。勿忘今日，与君相恋，莺歌燕舞使人醉……”
      末了，两个大男人都默然。
      这是那天晚上她念的口诀还是诗歌？
      这是那天比剑她念的心决还是诗歌？
      各自思忖着没有作声。
      秋风掠过，吹起一片枫叶，搅浑着桂花瓣翩然落入湖中，荡开一阵涟漪。
      小六子，在我心中，你不曾是我的敌人……
      迷夏被留在了宫中，明妃派人嘱咐她要帮忍冬过了梨园会之后再回王府。
     “姑……哎呀！瞧我这破嘴！”迷夏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问道，“这梨园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娘娘竟要为了它将我偷留宫中?”
     “这个你可得去问舒云，她才是那个宫廷规矩的专家。”忍冬轻轻地揉着迷夏的两颊，调皮地笑道。
     “夫人刚刚是否有叫舒云？”舒云端着燕窝缓缓踱进门来，立秋跟在后头，手上拿着一件甚是华丽的丝绸薄衫。她似是斗气地接口道：“你这个人呐就是疑心病重，夫人哪有叫你来着，只不过提了下你的名字，唉，你耳朵怎地就这么灵了？”
       忍冬笑着，没有接话。舒云回头调侃地瞪了立秋一眼，向忍冬温柔地说道：“夫人，该是时候梳洗更衣了。”
      “看来你跟舒云感情不错了呀。”轻啜一口燕窝，忍冬忍不住在立秋梳头的时候逗她一下。
      “才没有呢！”立秋翻了一个白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可是没有一个时刻不在吵架的！夫人您还是别多心了。”
      “这燕窝好难吃啊！立秋赶紧叫厨房重新做一碗！”忍冬大叫，眼睛却从镜中反窺立秋的反应。
      “难吃？怎么可能！夫人一定是胃口不好才会觉得难吃的，你不知道舒云那丫头片子为了这碗燕窝……”
      “好啦好啦！”忍冬轻轻拍着她的手，笑着问道，“还狡辩呐？我只不过试试你罢了。”
      “夫人！”立秋小嘴一撅，嗔怪地喊了一声。
       梨园会，他，会来么？


 











斗艳







     莫苏黎进入梨园的时候恰好遇见了墨七国公主程慕婕。她穿着小翻领的白色绸缎，领边绣着斑驳的光影，令人感觉煞是奇特的美。
     见到莫苏黎向她行礼，慕婕的脸竟不自觉地红了。她娇羞地抿着嘴笑，与他并肩而行，恍然觉得有些窒息。她心里想着这个男人以后便会成为她的丈夫，脸上的红晕便加深了一层颜色。
    “太子殿下，墨七国公主驾到——”
    “儿臣给父皇请安。”
    “慕婕给皇上请安。”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个人异口同声，眼睛却飘向不同的地方。
     他透着温柔的分明的棱角，还有那充满英雄气概的音色令人脸红心跳。
     她透着妖冶的纯净的眼眸，还有那充满幽怨缠绵的歌声令人辗转难眠。
    “免礼。”
     莫苏黎起身后仍是低着脑袋。他害怕自己一旦看见她的眼睛便会瓦解所有的坚决。
    “仁宁王驾到——”
     忍冬坐在莫清澈身边正说笑，忽听得太监一声喊，兀地就没了声响。
    “儿臣给父皇请安，皇……”
    “听说华儿近日生了一场大病，朕甚是记挂在心，不知现在可好些了？”莫清澈关爱地问道，脸上不禁露出担心的神色。
    明妃嘴角微微地划过一丝笑意，望向忍冬。忍冬没有作声，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座下低首行礼的莫苏华。
    “儿臣已无大碍，多谢父皇挂念。”莫苏华缓缓抬起头来，眼神有些迷离，没有正眼望向忍冬。
     不舍，不愿，不肯。既然你已决定走下这条路，便别无选择。
     “好，好！今天这皇族家宴总算是一个都没少啊！朕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过了……”莫清澈感叹着，声音里不禁有些哽咽。
     一国之君，只是想要合家欢乐团圆却是那么地困难。
     程慕婕一听这是鸿清国的皇族家宴心中大喜。这鸿清国皇帝将她邀入这酒宴就等于是当她为莫苏黎未过门的妻子，看来这太子妃她是坐定了。心下乐着，脸上的绯红又是烫了一点。
     觥筹交错，杯酒正酣。突然成公公提议让莫苏华吹奏一曲。
     这成公公是一个风吹两面倒地老太监，见明妃得势便千方百计地想着讨好她。
    “也好，今日朕也想再欣赏舞魅夫人的动人的舞姿！”莫清澈听到这个提议甚是高兴，深情地望向忍冬，只盼着她点头同意。
     成诽将皇帝的反应看在眼里，知皇帝对这舞魅夫人很是喜爱，只是碍于她伶俐清澈的气质才不敢触碰了她。
     “既然皇上都说好，妾身又怎么敢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只是皇上刚刚也说过，仁宁王他大病初愈，不该费心吹奏，所以妾身怕……”忍冬瞥了一眼莫苏华，缓缓道来。
     “父皇，既然皇弟不便吹奏，那儿臣有一建议。”莫苏黎腾地站起来，干脆地截住忍冬的话。
      忍冬错愕地看着他，局促不安却故作镇定。
     “哦？太子倒是说来听听。”莫清澈饶有兴致地问道，明妃在一旁渐渐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儿臣素闻墨七国公主有‘天下琴绝’之称，不如趁着今日让夫人与公主合作一曲……”
     “妙哉妙哉！不愧是太子，朕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莫清澈连声叫好，眼神里满是期待。
     慕婕没有想到莫苏黎会将自己供出去，着实吃了一惊。不过心里倒乐得紧：看来他还是挺注意我的。  
     想着慕婕便缓缓起身作揖，柔声道：“那慕婕就献丑了。”
     这番斗争，又是谁胜，谁负？


 











胜负







　　“噔”！
　　程慕婕用力地拨动了一根琴弦，发出一声闷响，紧张如雨点般的敲击一下接着一下。忍冬缓缓摆出一个练剑时轻柔的姿势，静静等待琴声的转换。
　　果然琴声如瀑布般沉重坠落之后便渐入深潭，清澈而悠扬。
　　“秋花明桂月下人，湖水银波泛涟漪，君在亭中坐。春花虽娇，不及秋之香，妾唱晚亭。依依别离心，在水一方……”
　　程慕婕的琴声不似从弦中弹奏而来，却似从她的身体里流淌出来的音符，挠人心房，缓缓渗入你的血液。
　　忍冬的歌声与舞姿飘渺如仙，柔软中带着犀利的高不可攀的骄傲，让人难以视而不见。清澈的歌声恍如一条丝带，温柔地绑住鸿清国最高统治三父子的心。
　　艺殊，她真是我们的御儿啊！
　　鲍金言站在莫苏华的身后，作府中护卫队打扮。尽管他的身形较为佝偻，可也没人在意。他是为了保证莫苏华的安全来的，时刻阻拦莫苏华欲往嘴里送到烈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心始终系在眼前翩跹起舞的忍冬身上。
　　一颦一笑，一字一句，竟也是这般相似！
　　艺殊！
　　鲍金言含泪凝望忍冬，心里掠过一丝苦涩。
　　为什么明知你已离去，我还觉得音容犹在？当年若不是你早早遁入道观，是否今日也会如御儿般享尽帝王的宠爱？
　　他伸手夺过莫苏华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压低声调厉声说道：“青鹤残毒未尽，王爷怎可饮酒？！”
　　莫苏华知他言外是有让自己不可太过激动愤懑之意，默然。他也极力地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是太难。佳人如斯,他却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已不再是她的忍冬,不再是他的温柔，叫他怎能释怀这份郁闷？
     曲罢收弦，程慕婕含笑而下，向忍冬道：“夫人当真是才华横溢，小词信手拈来又不失风韵，舞姿曼妙却不显孱弱。慕婕不胜敬佩。”
    “公主过奖了。比起公主纯熟的琴艺忍冬才该自叹不如。”
     程慕婕彬彬有礼的姿态让莫清澈甚是喜欢，想着她正是自己心目中想要的太子妃，不禁向着身旁的皇后微微一笑。
     皇后虽是波澜不惊地坐着，仪态端庄，心里却早已是乐开了花。太子主动向慕婕靠拢时她已是大感欣慰皇儿的懂事，再听见慕婕那绕粮三日的琴音，心中更添一份喜欢。
    “公主的琴声真是丝毫不亚于华儿的萧声给朕带来的震撼啊！”莫清澈笑着称赞道，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忍冬因劳累而发红的脸蛋。
     虽无绝色美貌却如仙女下凡。
     父子三人，心里想的竟是同一件事！
     慕婕傲慢地瞥了忍冬一眼，又望向顾自低头饮酒的莫苏黎，又看看将酒杯不断递给身后护卫的莫苏华，满眼的自信。
    她以为她赢了，其实输了，熟得那么彻底，却浑然不觉。


 











纳妾







      “皇上今日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不是臣妾侍侯得不好，惹您不高兴了？”明妃伏在莫清澈的胸口，一脸无邪地问道。
      莫清澈欠起身来，叹了口气：“朕只是不知该如何与舞魅夫人亲近……”
     “臣妾还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明妃淘气地撅起嘴来，皱着柳眉调侃道：“皇上是怎么待臣妾的便怎么待夫人呗！”心中窃喜皇帝已完全迷上忍冬，日后自己在这后宫就不会孤身作战了。
     莫清澈讪笑着抚摸明妃柔顺的青丝，思索了一下，似是自言自语地说：“可朕……”
     “皇上先听臣妾有一事相求！”明妃突然一脸严肃地坐起身来。
     莫清澈深情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这十年来华儿吃了太多的苦，现在害了病，臣妾又留在宫中不便照顾，所以臣妾想……”
    “给华儿纳妃？”莫清澈皱着眉有点为难地说道，“可现在王公大臣之女皆大于华儿之岁，各国的公主，除了墨七，都已许了人家，上哪儿去找适婚的千金？”
     明妃将头靠在莫清澈的胸口，抓起他的手轻轻摆弄，娇声说道：“谁说要给华儿纳妃了？臣妾只是想给他要个小妾，臣妾连人都选好了，若是皇上肯赐婚那就万事具备了。”
     “可……”莫清澈还想说些什么，毕竟莫苏华是自己最小的儿子。
     “臣妾知道皇上想说什么，最小的王爷不能先于兄长纳妾的规定臣妾很清楚！可是皇上，臣妾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命又苦，屡遭病害，皇上难道……”明妃说着便哽咽起来，翻身背对着皇帝躺进被子里去了。
     “这……”莫清澈望着明妃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心里边也不禁酸楚起来：那孩子命确是太苦，不如就遂了她的意吧？！他俯下身去轻轻握住她的肩头，无奈地道：“好吧，这事就由爱妃做主吧。”
      明妃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丝邪意泛上眼眸。
      月上梢头，如钩。
      忍冬坐在镜前，舒云轻柔地卸着她头上的珠钗。立秋在身后整理着床褥，不远处，迷夏站在柜前叠着衣衾，嘴里念叨着：“王爷病不知痊愈了没有，娘娘怎么还不让我回去呢？”
      从镜子中瞧见迷夏一脸的担忧，忍冬不禁笑道：“迷夏，你嘴里念念有词地说些什么呢？是不是想王爷了？”
      迷夏脸一红，转过身去关上橱柜嗔道：“夫人，不带这样取笑人家的！迷夏没有……”
      “得了吧你！”立秋拍拍被子回身笑道，“我看你第一次见到王爷的那个熊样，啧啧啧，那小脸红的啊……”
      “立秋胡说！”迷夏冲着镜子里的忍冬拼命掩饰道。
      “夫人，立秋可从来没跟你撒过谎，这迷夏她呀……诶，脸红了心虚了吧！？”
      “立秋讨厌，看我不打你！”说罢迷夏便作势要打立秋，立秋灵敏地躲开了。登时两人在房里闹腾起来，追追打打，好不热闹。
       忍冬笑着，心里却真的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替自己侍奉在莫苏华身边。
      “圣旨到——”楼外一声长响，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忍冬一行人匆匆走到大厅，跪下身来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仁宁王一生命运多舛，胗念其体弱多病，明贵妃又常年深居宫中，特将舞魅夫人之妹迷夏姑娘纳为仁宁王之侧妃，择日完婚，钦此！”
     一片死寂。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忍冬惊愕地从成诽手中接过圣旨，脑袋一片空白。
     “娘娘可真是煞费苦心啊！为了这桩婚事不知跟皇上磨了多少嘴皮子，夫人可要好好谢谢她呀！这小王爷日后定成大器，令妹嫁入仁宁王府之后可要多多关照我们这些奴才啊……”
      忍冬没有听进成诽那副奴才嘴脸口中吐出的一个字，只是楞楞地站着。待到舒云将成诽送出楼回到厅内，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成公公走了？”
    “恩。”
    “哦。”
     无人吭声，又是一阵沉默。
    为什么没有心碎满地的神伤？为什么只是震惊却没有抽痛？为什么没有被自己的爱情背叛的绝望，反而……反而夹杂着欣慰与轻松？
    迷夏站在一边，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口，不可置信。她喜欢莫苏华，却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他的女人。她将他当作神明般供奉在自己心里，不曾有过亵渎的念头。她也深知没有人能够取代忍冬在莫苏华心中的地位，若自己成了他的侧妃，这以后她该如何面对那个眼里只看得到夫人的王爷？
    而迷夏毕竟是深爱着莫苏华的，她想着自己以后便会是他的妻子，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妾室，她也觉心满意足。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莫苏华面无表情地接过圣旨，无神。
    母后，你为何要这般折磨华儿？你明知华儿心里只容得下忍冬为何还要将她献给父皇？现在为何又将她送我的丫头封作其妹赐予华儿当侧妃？难道这是在暗示我惟有坐上皇位才能填补仁宁王妃的空缺么？
    母后，真的要这么不择手段直到我遍体鳞伤地登上那金鸾宝座么？    


 











完婚







　  　 皇后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到御书房。成诽站在门口，一见到皇后来了便谄媚地笑着迎了过去：“皇后娘娘吉祥。”
　　皇后鄙夷地扫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皇上可是在御书房不是？”
　　成诽见她这般神态，知她心情不悦，也只能在心底咒骂她几句，脸上仍是堆笑着道：“皇上正与舞魅姑娘在评论诗书。”
　　“这一老一少的小贱人倒真是合拍啊，轮着班来迷惑皇上！”皇后心下骂道，狠狠地冲成诽道，“进去通报，本宫有要事要与皇上商量。”
　　皇后进殿的时候莫清澈正襟危坐，一脸正经地说了声：“皇后来啦？”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微微一欠身，眼里满是厌恶地瞥了忍冬一眼。
　　你个小狐狸精，评诗论词用得着穿得这么风骚么？
　　是日忍冬批了一件雪白的小狐皮，低胸长裙，性感中透着保守。她坐在莫清澈的身边，没有理会皇后的眼神。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忍冬确是没跟皇帝干什么勾肩搭背的苟且之事，面对皇后的仇视又有何惧？
　　“皇后有什么事要跟朕商量？”
　　“臣妾……”皇后望了忍冬一眼，没有继续。
　　莫清澈笑着瞥了忍冬一眼，拉住正想起身告退的她，说道：“说吧，夫人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皇后一惊，心下一辆。自己真是老了，与皇帝这么多年的夫妻建立的地位竟不如一个年方十八的小姑娘，更可恶的是连自己与他的私房话也要让她听去！
　　皇后心里是又恼又气，但碍于自己是后宫之主，要表现得体，便强忍着怒气说道：“臣妾听说皇上要将夫人的妹妹赐给仁宁王，并择日成婚，可有此事？”
　　“嗯，确有此事。”
　　“皇上怎么可自破这宫中的规矩？太子尚未完婚，其他皇子又怎可先婚？这不是变相地告诉天下太子要让位于他仁宁王么？”
　　真不愧是皇后，话语中明明满是责问，从她口中说将出来确是十分平缓而又不可抗拒。忍冬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偷窥身旁莫清澈的表情，她很明白他让她留下是为了让她信任他对她的爱意。
　　“朕只是让华儿纳个小妾，又不是王妃。”莫清澈淡淡地纠正了皇后，微微皱眉，露出一个不以为意的表情。
　　“臣妾认为仁宁王若是要纳妾，也得在太子与墨七国公主完婚之后！”皇后稍显愠气地说道。
　　莫清澈似乎有些不耐烦。为了这事他被明妃闹得都要烦死了，要不是看在明妃帮他得到了一个梅忍冬，他不见得会在明妃哭闹的时候那么爽快地答应。现在好不容易寻到一个与忍冬独处的机会却被皇后半路杀出来扫了兴，心里好不烦躁。
　　“此事已定，太子乃一国储君，怎有说换就换的道理？即使他仁宁王真先纳了王妃，这与太子之位又有何干？哼，皇后身为一国之母何苦如此小肚鸡肠？”
　　这话激得皇后满面通红，无言以对。
    大约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皇后突然俯身下跪，高声道：“臣妾恳请皇上将黎儿的婚期提前，若不能，臣妾将长跪不起。”
    莫清澈深锁眉头，心下想这个月内只有一个吉时，若是让太子先婚，那自己原本答应过明妃的事不久成了一纸空文？君子一诺千金，怎可食言？若是让仁宁王先换，皇后又会闹不停歇，届时要真给天下造成一个太子让位的假象，人心定会不安。
    正六神无主之时，忍冬忽然在用手指在莫清澈的手心里轻轻地比划着。他豁然开朗，蓦地喜笑颜开道：“若皇后之一如此，朕就答应你的要求。但是朕乃一国之君，言出必行，答应过让仁宁王择日完婚的事怎能就此拖延？何不让太子与仁宁王一齐完婚，来个双喜临门？”
    说罢偷望着忍冬微笑，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爱怜与温柔感激。
    皇后是个懂得见好就收的女人，见皇帝做了让步，便起身谢过退了出去。
    “夫人真是聪慧过人呐！”莫清澈称赞着顺势将手绕过忍冬的肩头将她搂进了怀里。
    “只是一些些小聪明而已，皇上那才是真正的智慧。”忍冬低着头苦笑着撒娇道。
    自己曾经最是憎恨风尘女子，而如今却成了皇姬，真是可笑。
    莫清澈对忍冬的喜爱是一天胜过一天，只是越爱她，他越敬她，不敢触碰她。


 











嫁妆







太子莫苏黎，兹定于十月初八举行侧妃大典。
     仁宁王莫苏华，兹定于十月初八举行纳妾大礼。
     忍冬拿到这两份礼单的时候，身体有些颤抖。
     十月初八，还有十五天。宫中早已忙开了，程慕婕也早早启程回了墨七，等着鸿清国的婚轿来接。迷夏一直呆在舞魅楼，住在东边的小厢房里等候出嫁。
     按照鸿清的习俗，但凡有家中有出嫁迎亲之人，都要走亲访友来沾染喜气，婚后还要留在本家住上一个月，由媳妇侍奉公婆，以示孝道。而墨七则是一个很奇怪的国家，若是女子出嫁必要在家中织出一匹丝绸用作自己的嫁衣，闭门不见任何客人，以示贤惠乖巧。
     “夫人，王爷来了！”立秋喘着粗气喊道。
      忍冬不紧不慢地出了房，见厅内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座，嘴角微微抽动：“王爷来啦。立秋，倒茶。舒云，给王爷拿点桂花糕。”
     一阵沉寂，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王爷来了啊？”迷夏轻轻地跨进门槛柔声说道。她的脸颊早就染上绯红，说话显得有些紧张。
    “嗯。”莫苏华将头撇向忍冬，有些尴尬地回道。
    “迷夏来这边。”忍冬向迷夏招招手，笑着将她推到莫苏华面前，“瞧，王爷来看你了！”
    “夫人！”迷夏羞涩地转过身来叫道。
    “羞了羞了！呵呵，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嘛！”
     冬干笑着，仍是打破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爷很久没吹箫了吧？迷夏给王爷拿去！”说着便匆匆跑了出去，带上了门。
    重复的压抑，忍冬手足无措。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迷夏不是你妹妹。”莫苏华终是先开了口，语气苦涩而又虚弱。
    是的，那晚御园宴，迷夏就站在他的身后。那个时候还是他最贴心的丫头，怎么现在就变成他的侧妃了？他无法接受，但又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嗯。”
    “忍冬，我们一定要这样才行吗？”莫苏华蓦地伸手抓住忍冬冰凉的柔荑。“好凉……”
    忍冬轻轻将手抽回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了眼窗外的天空，叹气，眼睛里满是歉意：“路已经走出来了，如何回的去？”
    莫苏华心底彻底地被凿了个洞，怔怔坐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既成定居又何苦再争？”忍冬捧住他的脸，在额上温柔地印上一个吻，“王爷只当是为了我，不要辜负了迷夏。”
    “忍冬……”莫苏华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唤道，“父皇他……”
     如何问的出口，如何问的出口！明知自己不会在乎，却仍是很想知道答案。
     莫苏华轻柔地揽她入怀，越抱越紧。
     以后自己便要恪守礼节，喊她一声夫人。这是何等的凄凉！
     这淡淡的幽香，忍冬，是你的味道。父皇他，是不是也迷失在这幽香里了？
     “咚咚咚”！
     楼外的敲门声渐起，莫苏华不舍地松开环着忍冬的手臂，整理衣装。
    “夫人，王爷，太子殿下来了。”立秋在门口悄声说道，“太子殿下吉祥。”
     莫苏黎进到厅内的时候看见莫苏华，相视一笑：“若是知道皇弟也在这，本王就不来了。”
    “殿下何出此言？”忍冬让立秋给莫苏黎端去一杯茶。 
    “这客人，还是一个一个地见好。不然总会怠慢一个，惹得另一个不高兴。”莫苏黎啜了一口清茶，回过头来看着莫苏华，“不过还好，我跟皇弟都是来送喜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不情愿。
    “既然皇兄来了，那本王就先告辞了。”莫苏华站起身来欲走，“人我也看了，帖也送了，也不好久留。”说着又盯了忍冬一会儿，神情恍惚。
    “那本王也走了，反正帖子已经送到，也该回去了。”莫苏黎也跟着站起身来，他无心逗留，怕自己沦陷在她的眼眸里。
    两个男人一道出了楼，忍冬不知他们会说些什么，只是隐隐觉得他们很像，难以名状地像。只是太子多了些强势，王爷多了些温柔。她突然很后悔自己教皇帝做了那个同时完婚的决定，因为那样她就无法分清自己的心了。
    两个都是伤，到底是为哪一个？
    十月初八卯时，大吉，星空万里。
    宫里忙乱着迎亲拜天地，敲锣打鼓的好不吵闹。
    迷夏坐在舞魅楼的大厅里，紧张地两手相搓。忍冬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把身上的一对玉佩解下来放了上去。
    是一对八卦型玉佩，青翠通透。
   “这是姐姐我能给你的唯一的嫁妆。这玉佩我从出生的时候就有了，在我还没懂事的时候母亲便死了，只留下这个。现在我把它给你当嫁妆，一半给王爷，一半留在你身边。”
   “夫人……”迷夏的眼泪翻滚着想涌下来。
   “别哭，这大好的日子怎么能哭？好不容易打扮得这么漂亮，哭花了多可惜啊？！”忍冬笑着安慰道，轻轻地给迷夏蒙上盖头。
    王爷，我把幸福送给你，记得要珍惜啊！   


 











失踪







“立秋，夫人呢？”舒云理着床褥冲门外的立秋喊道，声音里满是焦虑。
    只听得“哒哒哒”的脚步声，立秋奔进房来，大喊：“舒云，你知道夫人哪儿去了吗？”
    两人面面相觑，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我们出去找找！等等，千万别惊动了侍卫！”舒云扔下被子，迅速往房外走。立秋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东西似的往回跑，大叫：“夫人是穿了太监服出去的！”舒云一惊，本来强装的镇定登时全无，没了主意。
    偌大的皇宫本就难找，更何况还要在那好几万个太监里找到她的夫人？
    “立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夫人不见的？”
    “就刚刚我跟小六子去了一趟御膳房给夫人端燕窝，才一刻钟的功夫……”立秋带着哭腔有些自责。
    “夫人今天喝了多少？”舒云心里像被扯断的风筝，没有方向的恐慌。
    “她今天没喝酒！”
    “不好了小秋！我放在桌子上的酒壶不见了！”小六子边跑边喊。
     这回真是出事了！舒云手脚发凉，众人一时六神无主。
     陈世泠！
     舒云脑袋里突然闪过这个名字，即刻对立秋和小六子道：“你们在楼里守着夫人回来！我去找夫人回来！”
     是时，陈世泠正在为莫苏黎和莫苏华的婚礼忙得焦头烂额。
    “陈将军，外头有个宫女找你，称自己是将军的故人。”
    “故人？”陈世泠的心里像被温水洗过一般，暖洋洋起来，“快，叫她进来！”
    “奴婢舒云见过陈将军。”
    “你找我有什么事？”陈世泠开门见山，他知道舒云不是会在他繁忙时添乱子的人。
    “若不是迫不得已舒云也不会来劳烦陈将军，只是舒云在宫中只和陈将军熟识，所以……”舒云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也不知为何两颊通红。
     陈世泠见她这副模样，爱怜之心盛起：“怎么了？”
    舒云四下里望了望，凑上前去探到他耳边说：“我家主子失踪了，我不想惊动皇上，所以就来找你了！”
    “哦？有这种事？她平日里都去宫中什么地方？”
    “她甚少出门，顶多就是在舞魅楼附近走动，我们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舒云说得很是小心，暖柔的风吹到陈世泠的耳上，让他的心里像养了窝蚂蚁。
    “这……”他皱皱眉，作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这边巴不得要加派人手保护皇宫的安全，就怕有人趁着这喜庆热闹的日子混进来，若是调出人来寻找忍冬，被莫逆大将军知道了，恐怕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将军到底是帮还是不帮？”舒云见他半天没有回应，有点生气地问道。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博舒云一笑，陈世泠把心一横，转身内堂走去。莫逆正在内堂研究皇宫的布局，一见到陈世泠进来，满脸欢笑。
     这可是他最得意的将领。
     “世泠，怎么不再外厅坐着？”莫逆的眼睛始终看着图纸。
     “大将军……”
     见他有口难开，莫逆便接下话来：“有什么事就说吧！你很少有请求休假的时候。”
     一语道破。陈世泠心里一热，心想跟着莫逆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果然没有跟错人。
    “末将只是……”
    “不用解释了，我耳拙，怕误解你。赶紧去吧，这里还有我呢。”莫逆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将他匆匆打发走了。
     用人不疑，这是从莫苏黎那里学来的。


 











温柔







     “清水银月荡心波，水汀桂香催人碎。邀酒温柔向月敬，阁中凄冷谁与归？”忍冬摇头晃脑坐在石凳上，不停地倒着酒。
     “为何今夜凉如水，杯酒不胜刺骨疼。形形色色宫中人，孤芳自赏无人醉……无人醉……呵呵……无人醉……”
      身子在清水阁里不自觉地迈起舞来，颤颤巍巍。
      砰地一声，后背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殿下何故在此？”忍冬晃着转过身来，声音里有些调侃，“是不是新娘子不够夫人我漂亮？呵呵！”
     “夫人真是说笑，太子妃乃墨七绝色，怎有不美的道理？”莫苏黎将忍冬扶好，干涩地回道，“倒是夫人怎么会在本王的阁子里？”
     “我？我是……我只是今天突感那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凄凉，便不自觉来了这里……殿下若是介意，小六子……”说着忍冬便晃荡着跌进莫苏黎的怀里，她赶紧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讪笑道，“小六子给您跳一段舞，当作赔罪！”
      莫苏黎望着月下满是醉意的忍冬，双拳紧握。
      公主早就被他灌醉了，在这大婚的日子里他的心里始终想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愤懑无法排遣，他便偷逛到这清水阁里。
      只是造化弄人。
      “夫人既说自己是小六子，那小六子又怎会跳舞？”莫苏黎背转身去，将桌上的酒壶提起便喝。
      “对，小六子不是舞魅夫人，他不会跳舞！”忍冬跟着走进亭里，抢过莫苏黎手中的酒壶，撅着醉道，“这是我的！就算你是太子我也不能把它让给你！”
      莫苏黎心里颤了一下，血液翻腾着用上头顶。他将手一紧，抱住忍冬纤细的腰，死死地不肯松手。忍冬被这一搂吓得呼吸急促，唰地一松手，只听得“锵”地一声，酒壶碎了，却谁都没有去管它。
      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柔，温柔地让她难以抗拒。她早就为了他的眼神小鹿乱撞过，只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命中等的那个人不是小王爷，是她的劲敌--眼前的太子。这个让她心中系了一个结，闷闷不乐终至酗酒的男人，现在就在眼前。她的心紧紧地贴着他，眼里却装着恐惧。
      莫苏黎直勾勾地盯着忍冬的眼睛，像是要将她的心彻底望穿似的。他的心里想：这个女人她是爱我的，不然为何会独独出现在这清水阁而不是仁宁王的行宫？
      可是他又害怕这是个错觉，也许，这只是她利用自己布下的一个局，让他自动地跳入这个陷阱。若是这样他又该怎么反应？
      想到这，莫苏黎抓着忍冬衣服的手不禁慢慢地松开了。
      忍冬颤抖着将酒壶的碎片捡起来，尚存的酒意令她不自觉地划破了指尖。
     “呀！”她下意识地叫出声来，莫苏黎惊得俯下身来抓住她的手。
      清晰的对望，清晰的爱意。
     “殿下……”滑落的泪痕是那么干脆，惹人疼爱。莫苏黎的喉头上下拨动，缓缓移过身去，印上她湿热的红唇。
      孤芳自赏无人醉……忍冬，我醉了，却要强撑着说自己清醒。既生苏黎，何生忍冬？老天爷，难道万事一定要讲究一个相生相克么？
      莫苏黎一个迅捷地抱起忍冬向阁房里走去，无言的对视，却布满温柔的丝线。
      今夜，我只想与你一起。不顾一切，舍生忘死。今夜我们之间不再有着辈份的隔阂，我不再是我的太子，你也不是你的夫人。我们只是单纯地相恋，单纯地没有尔虞我诈。
      阁房中只有一张偌大的床，床幔透纱恍如仙境，四围相通，皆可进。
      莫苏黎轻吻忍冬嘴边落下的泪水，滑入颈中。芬芳满园的温柔本应太子妃所有，今夜却成就了一段孽缘。


 











私恋







 　　迷夏醒来的时候，莫苏华已然不在。她缓缓地转了个身，将头靠在他的枕上。
　　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迷夏甜蜜地笑了。
　　就算是现在死了，也甘愿了。
　　房外传来莫苏华清幽的箫声，夹杂着悔恨。
　　明知被下了药，为何还要喝下？莫苏华放下玉箫，楞楞地走了神。
　　昨夜那杯酒，有药也有泪。他看着深雪将春恤胶掺入壶中，却没有阻止的举动。
　　“不要负了迷夏。”忍冬的话在耳畔响起，心底泛过一丝苦涩。
　　忍冬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迷夏的爱我能否承担得起？
　　莫苏黎将头埋进忍冬的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腰。窗外的光线透进来，给房内蒙上了一层灰。
　　“天亮了。”忍冬抚着莫苏黎的青丝轻声说道，两眼无神。
　　“嗯。”干脆的回答里缠着不舍，环着忍冬的臂膀更紧了。
　　温润的泪从鼻尖滴落，叹息着今后的坎坷。
　　“都冰了。”莫苏黎淡淡地说道。
　　待到别离时，心冻结成冰，透着肌肤缓缓散出寒意。
　　忍冬将莫苏黎的脸硬生生扳起，看见了那双盈满温存的眼。深深地嵌入一个吻，两颗纠缠的心交缠在一起。
　　“嗯……”娇柔的声音令莫苏黎心潮澎湃，他强硬地翻过身将忍冬压在身下。脸被汗水浸湿，不住地淌到忍冬苍白的脸颊，喘着粗气。温暖的大手捧住忍冬的侧脸，轻抚着，没有说话。
　　日后我该如何忘却你的似水柔情？走出这清水阁，我们便又是敌人。
　　舒云靠在陈世泠冰冷的戎装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朦胧中有双温柔的臂膀将她抱住，她舒心地露出一个微笑，继续沉睡。
　　太子妃还没有醒，酒劲难消。
　　莫清澈坐在舞魅楼，磨着杯盏，眉头紧皱，却没有怒气，只是担忧。
　　忍冬进楼的时候有些晃悠，莫清澈赶紧站起来扶住她，柔声道：“夫人可是不舒服？”
    “没，没事……就是有点晕。”她揉着太阳穴迷糊地看了莫清澈一眼，轻声道，“妾身不敬，让皇上在此侯了这么长时间。”
    立秋匆匆进了厅来搀过忍冬的手臂，没有说话。
    “朕刚来，听立秋说你一早便出去散步了。立秋，怎么夫人身体不适你也不小心着点？”说着扶过忍冬坐下，责备地看了立秋一眼。
    “皇上莫要责怪立秋，是妾身自己执意要去。今早妾身醒的早便想出去透透气，这舞魅楼没有那蝶恋花阁般有个小院子可以赏花，妾身便逛只身到那御园去了。”
     “夫人若是嫌这阁楼太小，朕给你换个便是，何必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去逛御园呢？”莫清澈的眼里充满着怜惜，他啜了一口茶，站起身来道，“朕也该走了，这两个皇儿和儿媳都要来请安了。”
     “忍冬恭送皇上。”
     望着莫清澈离去的背影，忍冬紧咬下唇。
     这个男人他九五之尊，却如此敬重她一个所谓的风尘女子，可见他是真的爱她。那他呢？那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太子殿下呢？
     想到这，眉心便阵阵地疼。她利用了自己的爱情。他们注定是割据一方的敌人，只有战争，即使是在坦诚相见的云雨之中，也依然摆脱不了硝烟的味道。
    莫苏黎将头埋在掌心里，眉头深锁。一滩殷红的血迹如冷风中含苞的梅花，印在床央。
    真是可笑。自以为纯净的爱情得到释放，却原来只是她将他无情利用的手段。她这场用泪换来的胜利，让他输得遍体鳞伤。
     忍冬最近常常被莫清澈召进御书房，皇上对她的爱恋似乎是日浓一日。她知道，迟早有一天，她所惧怕的那一天会到来。
     “姐姐近日怎么总是不在楼里？”迷夏缓步走着，看着舞魅楼的两边刚栽满的梅树，微微一笑，“看来皇上还真是用心啊。”
     “是啊，皇上的心思还不止这些。我听说他为了夫人偷偷地叫御医给他配药呢！”舒云在身后偷笑道。
     “什么药啊？”立秋眨着眼睛不接地问道。这里的年纪属她最小，没有经历过男女之情。
     迷夏和舒云相视一笑，调侃道：“等你找到婆家了自然就知道了！”
     立秋脸一红，佯装生气地怒视着她们。
    “你们都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忍冬笑着从卧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木箱。
     她们笑着说：“没什么事，就是跟立秋在闹着玩。”
     忍冬招呼迷夏过去，将手中的木箱塞给她说：“这些都是王爷喜欢的东西，姐姐今日将它交托于你，你可要好生看管。”
    “姐姐，这……”
    “好了，别推托了，你既是王爷的人自然要了解他的喜好。”
     迷夏轻轻地点点头，将木箱交给立秋放在厅口以防回去时不小心遗忘。
   “对了迷夏，上次给王爷治病的那个大夫还在么？”
   “嗯，他被王爷留在身边了。”迷夏也不知道为什么鲍金言这么不受拘束的一个人会答应留在仁宁王府。“姐姐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哦，没什么，就是觉着他很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
   “我觉着他像那街边的乞丐！”舒云咯咯地笑着。
    忍冬宠溺地责备了舒云一句“多嘴”也咧着嘴笑开了。
   “夫人，成公公来了。”小六子跑进楼通报道。
   “老奴见过夫人，夫人吉祥。”成诽面带笑容地行礼道。
    忍冬对这个老太监一向没什么好感，但是碍于他是皇帝身边的人，也只好笑脸相迎地回道：“公公深夜到访，怕是皇上想让忍冬到御书房跟他探讨学问？”
    成诽两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让人发寒的微笑，探过头来轻声说道：“皇上口谕，要夫人到寝宫陪皇上赏月。”
    众人皆惊。
    忍冬心里一沉，颤着音道：“妾身领旨。”
    这一天终于到了。


 











碰撞







　　莫苏黎，程慕婕，莫苏华，迷夏侯在承乾宫口，大门紧闭。成诽从殿里悄声出来，轻轻掩上了殿门。“各位主子请回吧，皇上龙体欠安，今日就免礼了吧。”
　　四个人顿成两队，各自转身回宫。
　　半路的时候，莫苏黎突然站住了，转头对身边的慕婕说：“莫逆之事未说，此事紧急，爱妃先行回宫去吧。”
　　慕婕微微欠一欠身，回身往黎潇宫走去。
　　从大婚到现在，没有春宵。他总是会找借口，今日读书，明日饮酒，天光微透才从外面匆匆而归。慕婕心里苦楚，又不好开口。墨七女子保守羞涩，这种事情如何启齿？
   莫苏黎到达承乾宫的时候，殿门大开。他心下疑惑：成诽适才不是说父皇身体欠安么，怎么现在就好了？
   像往常奏事一般，莫苏黎挥手止住了太监宫女们的通报，迈入莫清澈的卧房。
   放大的瞳孔，起伏的胸腔，紧攥的拳头早已将指节捏的苍白。
   “皇上今早不去上朝就不怕被大臣们背地里责骂？”忍冬的眼里含着笑意，温柔地给莫清澈系着腰带。
   莫清澈张开双臂，神色飞扬，满是溺爱地说道：“有夫人伺候着，纵是被那群鸭子吵死了朕也没有怨言！”说着便从背后圈住忍冬的腰，将头放在她的肩上。
   忍冬羞涩地笑着，抬起头却迎上莫苏黎愤恨的眼神，一时间僵在那里。
   “太……太子殿下……”
   “哦？皇儿怎么来了？”莫清澈松开忍冬，有些愠气地看着站在屏风边的莫苏黎。
   “儿臣……儿臣有要事相奏，还以为卧房里只有父皇一人……”莫苏黎低首作揖，强压住心中的嫉妒。
    在鸿清，皇帝若是呆在自己的寝宫，便代表着无人侍寝。若他哪天来了兴致，便要翻拍移架到妃子的寝宫过夜。但是，夫人是情妇，凡事都要偷着才会乐。
   “算了，算了，有什么事太子赶紧报。”莫清澈坐在床边，忍冬在一边收拾着东西，不敢抬眼看近在身边的莫苏黎。
   “莫逆前日跟儿臣商讨撤兵事宜。墨七与我国既已联姻，为表我方诚意，边境便不可屯兵。望父皇尽快批下军令将戍边的十万大军调回都城。”
   “这事太子自己决定便可，何必要来向朕请示？”莫清澈不满地道。
   “若只是此等小事，儿臣必不会进殿打扰父皇的雅兴。”莫苏黎瞥了忍冬一眼，继续说道，“只是儿臣还想借此机会请求父皇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莫清澈轻皱眉头，“太子何出此言？”
   “如今天下太平，军中士兵早有归家之意，适逢皇室双喜临门，大赦天下之举实乃锦上添花，令士兵回家娶妻生子，合家团圆。这样既可安抚军心，又可稳定民心，令我鸿清国泰民安。”
    莫清澈凑笼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笑道：“妙极！看来太子真是无愧盛名！朕甚感欣慰。”
    盛名？莫苏黎心下冷笑一声，眼睛瞟向身边胡乱忙活的忍冬：就算再怎么会精明，也敌不过这个女人的眼泪。


 











妒忌







      回舞魅楼的路须经过御园。
      忍冬回楼的时候已是亥时，前夜立秋并没有陪她前往承乾宫侍寝，她也不愿莫清澈派侍卫护送，今夜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莫清澈本不愿她回去，但忍冬借口说这几日她并没有按时喝御医送来的药，担心怀上孩子。莫清澈无奈，只得放她离开。
      月色朦胧，寒气袭人。忍冬扯了扯身上的薄纱，微微有些冷意，却没有要急着回楼，只是缓步走着。两旁的草木透出阴森的气息，将她吞没在黑暗中。
      像是太子的温柔，只能藏在这黑夜中，昏暗里带着冷峻的争斗。
      忍冬望月叹息，轻轻蹙眉。
      这样的爱，何堪负重？既然终是结不出一个好果子，不如就将它泯灭在心底。
      正兀自感伤，却听得不远处传来犀利的剑声，想来是有人在园中练剑。剑声沉重而抑郁，像是在宣泄剑客的愤懑。
      这么晚了竟还有人在这园子里练剑？忍冬好奇，循着剑声而走。蓦地，她发现这剑声竟来自清水阁！
      是他？忍冬惊地转身欲回，却怎么也迈步开脚。
      偷偷看一眼吧？
      心里犹疑不定，脚上却径直往阁中走去。
     “谁！”莫苏黎一个纵身跃到忍冬身前，剑尖直指忍冬喉头，“擅闯此阁者，格杀勿论！”
      四目相对，他的锐利如鹰，她的困窘不堪。
      明知是她，却仍要凶狠相待，只因她的欺骗。
     忍冬轻轻用玉指撇开莫苏黎的剑，难堪地笑道：“深夜回楼，但听得阁中剑气如凌，耐不住好奇，便进来……”
     莫苏黎一个箭步上前，咬住忍冬因冷颤而发紫的嘴唇，毫无预示地缠住她柔软的舌。忍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吓了一跳，当即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接着便是一掌，却被莫苏黎死死抓住了手腕，一个过肩抗在身后，跨步便向阁房走去。
    “殿下！殿下！”她挣脱着想从他背上逃脱，却终是无计可施。
    莫苏黎将忍冬扔在床边，狠狠地摔上房门。
    见他一副怒气凌人的模样，忍冬颤着从床上爬下，干笑着道：“时……时辰不早了……殿……殿下……”莫苏黎扯过伸手开门的忍冬，反手压在墙上：“夫人的心思真是让人猜不透啊！既然进了这阁子就得有所收获吧？！”他的话，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夹杂着恨意，捏住忍冬的手更紧了，疼得她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却不肯求饶。
    她用劲反抗，毕竟武学功底不如莫苏黎，好不容易挣脱却又被压至床央。
   “殿……殿下……”忍冬有些急了，声音里带着央求道哽咽。只是她不知道，一个男人倘若被妒忌烧了眉，便难以自制。
   “你不是很喜欢勾引男人吗？”莫苏黎将忍冬翻过身，把她的双手压在耳边。他们鼻尖相贴，讽刺地道：“上次的美人计本王也是夫人的手下败将，敢问夫人这回用的又是哪一计？”
   突地，忍冬的眼角滑过泪滴，苍凉地抽笑着，反抗的双手登时失了力气，不再拧动。
   真是可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将这段感情从生命中抹掉，到头来却发现那只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每一夜，莫清澈亲吻她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总会浮现他的身影，他的气息。今日被他撞破，她以为会是一个了解，她甚至发誓要将对他的情动彻底遗忘的！只是，只是为何？为何听到他冷言冷语的斥责心里却是如此抽痛？为何明知不可为却偏偏迈进了这万恶的阁子？为何明明可以在背后用簪子刺伤他以求脱身却愣是下不了身？
    莫苏黎被忍冬这一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按着忍冬的手也有些松动。
    这笑声竟是这般凄厉，这般刺痛他的心！
    他深叹一口气，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闪着泪光的眼眸，无奈的提防。
    他的气息透过呼吸潜入忍冬的玉颈，一点一点地瓦解她心底的防备。她含着泪，薄唇颤动。
   “夫人到底为何……”莫苏黎话还没有说完，忍冬便轻轻将唇贴了上来，蜻蜓点水后便别过头去。泪水顺着鼻尖滑落。莫苏黎一愣，胸腔里似千军万马擂鼓而动。他此刻是多么想要与她相拥安眠，纵使这个欲望再强烈，他却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别过一边的空洞的瞳孔。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要冷静，兵家大忌便是自乱阵脚。


 











真情







   “王爷，该就寝了。”迷夏温柔地呼唤着，手里铺着床褥。
   “嗯。”莫苏华放下手中的书，让迷夏过来更衣。
   “王爷，过几天就要回府了，要不要去看望姐姐？”
   “哦，也好。”莫苏华嘴上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神黯淡下来。
    今日父皇哪里是因为身体不适，他知道，忍冬，就在那承乾宫里。他最是清楚这些事情，因为他的母后便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若不是当初怀了他，朝中大臣定会阻拦皇帝不让册妃。忍冬，千万不要像母后一样……
    “王爷？”
    “嗯？”莫苏华恍然回神，轻声道，“迷夏，陪我喝些酒吧？”
     迷夏怔住了，莫苏华甚少喝酒，今日怎么就起了兴致了？她心底疑惑，却又不敢开口询问，怕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嗯。”她轻轻地应着，出门叫了宫女端酒。
     莫苏华望着迷夏虚掩着的门，心神恍惚。
     我该如何对待你？迷夏，我的妻，你处在最尴尬的位置，却仍是对我这般温顺，若是以后我真负了你，有何脸面面对我心爱的忍冬？
     “柔仲——”程慕婕坐在床上，欠身喊道。
     “奴婢在。”奴婢矫健的身姿映入眼帘，程慕婕没给好脸色，怒斥道：“知道殿下在哪儿么？”
     “奴婢知道。”
     “那好，带本宫去找他！”慕婕一个激灵下床，正要穿上绣鞋，却被柔仲一个手臂截住。、
     “娘娘，太子有令那个地方谁都不能进去。”
     慕婕怨恨地瞪着她，气得杏眼圆睁：“连我都不行吗？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婢女，有什么资格阻拦本宫的去路？！小怡！小怡！”
     “娘娘，有什么事要吩咐？”一个穿着丝缎，身材娇小的婢女匆匆跑进卧房，是慕婕从墨七带来的贴身侍女。
     “传莫逆将军进宫，本宫要他将太子殿下捉回这黎潇宫！”
     “娘娘，莫逆将军今日戌时已动身前往边境小城蜜柔，暂不在京都。”柔仲伶俐地答道。
     “这……”慕婕心上被重重敲了一记，顿感天昏地暗。本以为自己嫁对了如意郎君，却原来千里迢迢来到这鸿清只为了独守空房，心里好不郁闷，今日这么一闹，眼泪便唰地倾泻而下。这可把小怡给吓坏了，左一句“娘娘哪儿不舒服”，右一句“等殿下回来了跟娘娘一起责骂他”，看得柔仲在一旁是哭笑不得。
      忍冬与莫苏黎就那样僵持了许久，谁都不肯打破这场敲着紧密战鼓的沉默。
      两军对垒，隔着弱水，潺潺流着着谁都不肯承认的爱情。
     “夫人怎么不敢与本王对视？”莫苏黎耐着性子，努力将主动权握在手中，“难不成还在想计策对付本王？”话语里满是挑逗。
      忍冬缓缓地将视线移回来，对上他怒意盛极的眼眸，莫苏黎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忍冬轻声道：“殿下也不是如此？”
     “哼，那是夫人的眼神太过暧昧，本王可不想在同一个陷阱里失足两次！”
     他们的半个身子紧紧地贴着，忍冬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他猛烈的心跳声，连同她自己的。
     “殿下……”忍冬柔弱地唤着，冰冷的柔荑从他的大掌里抽脱，轻轻地捧住他莫苏黎的脸，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如果忍冬说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你会不会在今夜便将我了解？”
      莫苏黎一震，身子颤了一下，半晌没有出声。
     “夫人真是说笑，若是本王在这里了解了你，那本王在父皇那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样岂不是成全了你的主子？”  
      忍冬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他的反应，他的震惊，他的沉默。她闭上眼睛，无声地流着泪，额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她已经不能再掌控整个战局了，她不忍心。
     “请……殿下……赐忍冬……一死……”忍冬终是从呜咽之中挣脱了出来，抽泣着抚着莫苏黎俊俏的脸庞，泪眼朦胧。若是让她背叛王爷，那她宁可一死！可是，她已经深陷爱的泥潭，如何抽得了身？！她不忍心伤害莫苏黎的爱情，也不愿背叛莫苏华的恩情，她卡在两者之间，进退两难。万般无奈之下，她只有一死明志。
      听到忍冬这么说，莫苏黎心下一软。
      她是真的爱我！
      他可以深刻地感觉到那份炙热的爱，那份让她可以抛弃生死的爱恋。而他呢？他能吗？他是堂堂的鸿清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是运筹帷幄的军师。他的身上背负着这么多的希冀与重任，他是否可以真的抛开这一切的是是非非？
      忍冬似是看透了他的心事，落着泪亲吻他的嘴唇，似乎是在作最后的诀别。莫苏黎心里一抽动，翻身抱住了她……
      寒风中，月光被云层遮住，渐渐暗淡了下来。


 











誓言







  天光投进阁房的时候，忍冬已经醒了。莫苏黎不在身边，她将手放在他躺过的地方，还有余热。一个浅浅的笑意泛上心头，又很快被现实的残酷吞噬。
      醒了，便代表着她还活着，还是得与他为敌。
      一个翻身下床，出了阁房的忍冬望见了立在湖边的莫苏黎。他的身影被朝阳映在湖面上，拉开好长的一片。
     “醒啦？”莫苏黎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酒撒入湖中，岸边浮上一群小鱼，“他们喜欢喝酒。”
      忍冬莞尔一笑，调侃道：“肯定是跟主子学的！”
      莫苏黎笑着转过身来，欺进身来：“那你的主子是怎样教你的？”一句话问得忍冬措手不及，望着莫苏黎漆黑的眼眸，她局促不安。
     “算了。”莫苏黎站直了身子，抖了抖长袍，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曾爱过我？”
     “没有未来，何来曾经？”忍冬轻问，低敛睫毛，“殿下的问题怕是不能回答了。”
      莫苏黎没有退缩，他轻轻搂住忍冬的腰，脸在她的颈中摩挲：“夫人昨夜既已性命相托，为何今日还要逞强？爱与不爱，全在夫人一念之间。”
     “殿下……”忍冬颤着音央求道，“王位与忍冬之间只能选一个，你……肯么？”
      莫苏黎没有回应，只是一如既往地邪邪地笑着，昨夜将她抱住的刹那，他便已决定要跟这个女人厮守一生，让那些王尊贵胄江山天下都去见鬼。
     “看来你决意要跟我走了，夫人……”莫苏黎在忍冬耳边轻声说道，透出摄人的气息，让忍冬整个人都酥软下来，“我答应你，等我处理完此番大赦事宜，便与你远走高飞，告令天下将太子之位让于仁宁王。”
      “真的？殿下可不准糊弄人！”忍冬像孩子突然得到糖果般睁大了眼睛，“我要你起誓！”
      莫苏黎笑着放开她，伸出两根指头假装正经地说：“我向天发誓，若是负了梅忍冬，天降狱神……”
      “算了，连鸿清最恶毒的狱神都搬出来了……油嘴滑舌。”忍冬撅着嘴掰掉他翘起的长指。莫苏黎仍是笑着将鼻子贴近，盯住她故作生气的眼：“我莫苏黎对心发誓，我与忍冬真心相爱，纵使这天地失了最后一轮旭日，我也决不弃你而去，天地可鉴。”
      忍冬甜蜜地笑了，抓住他放在自己胸口的手压到他的胸上：“我梅忍冬对心发誓，我与苏黎真心相爱，纵使这天地失了最后一轮旭日，我也决不弃你而去，天地可鉴。”
     “长天不相负。”
      莫苏黎轻吻忍冬红润的薄唇，把这誓言付与即将来临的凛冽的冬风。


 











下毒







       忍冬睡得正酣，忽然听见外面一声“娘娘吉祥”便警觉地睁了眼，神经仿佛被绷紧了一般。
      “舒云，给我更衣。”
       匆匆忙忙出了房，便看见明妃坐在主座上，手上捧了立秋递去的清茶。
“娘娘吉祥。”
  “嗯。坐。”趁着明妃说话的档，深雪将袖子里一包用丝绸裹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娘娘，这……”
  “松骨散，你只要将它撒入太子献的贺礼里便是。”明妃缓缓起身，“皇上过几日会召你侍寝，成公公届时会告知你将各皇子的贺礼带入皇上寝宫拆封……”声音随着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忍冬直觉得腿软，连咳几声。
   “夫人，娘娘可真是……”舒云站在一边，望着明妃离去的身影喃喃道。
   “什么？”立秋不解，一边抚着忍冬的后背一边看向舒云，“娘娘怎么了？”
   “每一位宫中新贵收到的皇族贺礼都不得擅自拆封，只有等皇上哪日想起了召唤夫人一起观礼才好打开。”
   “娘娘意欲给太子冠上弑父篡位之嫌……”忍冬拿起松骨散，目光涣散，无力地接了话。
   “天！”立秋失声叫道，急忙用手掩了口，压低声音，“可这样做娘娘不就是……谋杀亲夫了么……”
    真是没有想到！忍冬扯动了一下嘴角，起身返回卧房。如果失败了，赔出去的也只是忍冬的一条命而已。就连成功，忍冬也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娘娘，您当真将忍冬视为草芥么？
  “殿下，该更衣就寝了。”慕婕低柔地唤着，两颊羞红。
   莫苏黎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其实今日他心情大好，父皇刚定下了“大赦天下”的吉日，莫逆又从蜜柔归来。这些，他都只想说与忍冬一人听。
  很快了，忍冬，只需十日，只需十日我们便可浪迹天涯，双宿双飞了！
 “殿下……”慕婕靠在床上，娇嗔道，“殿下是不是故意想让慕婕难堪？”
  莫苏黎见她整个脖颈涨得通红，只得无奈地放了书，正要吹熄蜡烛，却听得外面一阵骚乱。他天性警觉，开了门唤来柔仲询问。
  “奴婢听外面的侍卫说皇上似是中毒了。”
  莫苏黎一怔，急速出了房，往承乾宫赶去。慕婕在里边是又羞又恼，本以为他吹了灯自己便可能有希望与他圆房，谁知竟出了意外。
  赶到承乾宫的时候，御医们早已在床边站成一排，各自摇头。
  此时的莫清澈躺在龙床上，奄奄一息。看到太子来了，这位老皇帝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将眉头紧皱，几乎嘶哑地喊道：“大……大……大逆……不……道……”
  莫苏黎的余光扫到一边的木箱，默然，心下却似被人狠狠地砍了一刀。
  “这……木箱里的东西可是殿下送给夫人的贺礼……”成诽将木箱颤颤巍巍地递了过来，眼里满是狡诈。
 “是。”这木箱上明明白白刻着“黎潇宫”三个大字，他还能认错？莫苏黎心里道他是明知故问，便没有这么搭理他。
 “御医，皇上他怎么样了？”明妃匆匆忙忙地赶来，跪在床边带着哽咽问道。
 “娘娘……这……连我们都不知道这毒……恐怕是……回天乏术了……”所有的人都陷入一种哀戚的沉默。
  莫清澈的嘴一张一合，似是有话要说，可就是没有声音。身旁的史官伏下身来皱着眉仔细地听着：“皇上您慢慢说……”
 “朕……今日……遭……奸人陷害……故……要将……皇位……传……传……”
  房间里的人屏息倾听，却终是等不到自己一个满意的结果，莫清澈便断了气。
全宫上下登时哭成一片。舞魅楼里，也是一片混乱。  


 











地牢







     整个皇宫都挂着白练和白色的布花，像提前到冬雪覆盖了整片大地一般。
     立秋将鲍金言匆匆带到了舞魅楼，舒云正伏在忍冬身上抽泣，看到立秋和迷夏来了，立马站起身来。
    “先生赶紧救救夫人吧！”她说着便噗地跪在了地上。
     鲍金言大步跨上前一手搭上忍冬的左手：“松骨散！？”他的眉头拧成一团，按着忍冬的手指颤了颤，陷入了沉思。
    这毒药很久之前便已失传，为何它会在今时今日出现在宫里？
    松骨散，中毒轻者全身骨骼尽碎，昏迷数天便会身亡，中毒重者，自是在半个时辰之内毙命。这是鲍金言当初在道观里炼丹的时候不小心研制出的极毒之一，他早已将它连同它的解药配方埋入土中。
   “舒云，夫人中毒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夫人在皇上寝宫拆贺礼的时候……”
   难以透气的压抑。
   “太傻了……”鲍金言叹着，取出衬衣里的银针，“这可不好办啊……”
   “明妃娘娘驾到——”众人正在为忍冬的性命担忧的时候，明妃踏着沉重的步子进来了。她穿着纯白的丧服，脸色苍白，显得格外憔悴。
   “鲍先生，本宫想跟你借一步说话。”
    “先生觉得夫人的毒可有的解不？”
     鲍金言看着明妃的神情，突然之间觉得眼前这个孱弱的女人身上散发着很阴森的气息。
    “这解的办法不是……”他戛然而止，不知道该不该对她坦诚相告。
    “本宫忘了，这毒药本来就是先生您研制的。”这话说的鲍金言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是他！
    “哼！梁诚那个没出息的家伙！”他气得一甩袖，“看来娘娘真的是非要王爷当上皇帝不可啊！”
    “本宫要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鲍先生若是不想吃苦头，就请断了救治忍冬的念头！”明妃的眼里闪着寒光，威吓道，“她是自找苦吃，本宫养育了她十年，竟然在节骨眼上与太子染上关系还想保全他的地位！若不是本宫发现得早……”
    “娘娘觉得金言是个怕死的人么？！”说罢，鲍金言径直回了忍冬卧房。
     忍冬醒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她盯着身边泪眼迷离的舒云和立秋，虚弱地问了一句：“皇上呢？”
    听到主子的声音，舒云和立秋“哇”地一声哭倒在她身上。忍冬喘着气说：“皇上还好么？”
    “夫……夫人……皇上……皇上他……他……”立秋泣不成声。
    “驾崩了？！”忍冬胸中像是被一块大石压住，透不过气来，“怎么……怎么会……我……明明……”
    “是小六子！夫人是小六子干的！”立秋哭着，满声愤怒地喊道。
    “小六子……”忍冬喃喃地念着，眼角滑过一滴泪，“他应该很恨我吧……违心了……”
    “皇上吉祥！”屋里正哭着，但听得外面一声请安，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莫苏黎踏进房来，右手紧握成拳：“柔仲！”
     柔仲从身后拿着一小包丝绸放到了桌上，是那包松骨散。
     侍女都知趣地退了出去，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皇上……请……”忍冬无神地望着他，语气颤抖。
    “夫人真是用心良苦啊！朕真是没有想到夫人的心肠竟是这么恶毒，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如此不择手段！“莫苏黎坐下，别过脸不敢看她。
     怕自己心软。
     忍冬惨淡的笑容现在脸上，没有辩解，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本无意伤人，而现在，她竟然将当今天子亲手杀害了。她应该要小心的，在宫里明妃在她身边又怎会没有安插眼线？一切只怪自己太过大意，又能怪得了谁？若是今天莫苏黎将她凌迟处死，她也毫无怨言。娘娘已经将她视为废物，欲出之而后快，王爷已经有所牵绊，而太子……自己成了他的杀父仇人，他如何还能像以前一样与她继续风花雪月？
     生有何意？
     见忍冬默认，莫苏黎苍白的指节咯咯作响。他一直在耐心等待，等待她醒来为自己辩解。所以直到登上王位他也没有下令将这个大臣们所谓的刺客处死。
     为何要自己来找这份罪受？他背过身去，沉默不语。
     一炷香的功夫似乎很快，忍冬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莫苏黎的背影，没有出声。她知道他在下决定，知道他会是一个好皇帝，也知道他是万胜的将军。没有人能够赢过他，明妃更不能。
    “柔仲。”莫苏黎低沉着声音叫道，“传朕命令，将舞魅夫人及其同党打入地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用余光望了眼躺在床上的忍冬，眷恋的眼神里透着心碎的恨意。


 











死前







　　鸿清史记；鸿清黎帝元年，十一月十一，明太妃感染风寒，久治不愈，郁郁而终。其贴身侍女深雪忠心耿耿以身殉葬。其下唯一子嗣仁宁王爷昭告天下为母守孝三年，黎帝赞其为天下孝子之模范，特许前舞魅夫人之侍女立秋，侍奉原主。
　　忍冬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她本以为自己孤家寡人地被关进来可以早日去见皇上。谁知，跟她一起关进来的，还有鲍金言。
　　“先生今日又有什么秘籍要教与忍冬么？”她笑着，将手上的银针小心地取下，放回他的布袋里。
　　鲍金言故作神秘，问道：“御儿可知道天下极毒？”“嗯。”果然忍冬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鲍金言看着忍冬的反应，心里不觉又些得意。他顿了顿，严肃地说道：“这天下有五毒最极，分别是松骨散，蝶仙，青鹤，软筋凝，千金药。这五种毒都是当初我在炼丹的时候不小心给调试出来的，奇妙的是这五种毒药只有一种解药。只是……”
　　“只是什么？先生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见鲍金言面容凄苦，忍冬关心地问道。
　　“只是当初我对妻儿发过誓不再将这毒药拿来害人，没料到……”
　　“那是梁诚那个小人的错，又不是先生的错！先生不必自责。”忍冬脱口安慰道，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伛偻的老头她似乎没了什么防备，很自然地流露出小孩子的一面。
　　“咳咳……对，是梁诚那狗贼的错！咳咳……”鲍金言咳一阵说一阵，忍冬听得是异常地津津有味。她想着自己死前还能与一个这么特别的人物交好真是不枉此生。
　　地牢湿气重，鲍金言年纪大了，有些受不住。但是他不肯告诉忍冬，他本就年迈多病了，心下想着自己归天之前还能跟女儿如此亲近地处上这么久，心中满是知足。
　　“皇后娘娘，微臣该告辞了。”一个健壮的男人从床幔中爬出，收拾着地上凌乱的衣饰。程慕婕从床幔里探出头，银铃般地笑声荡在房间的上空：“李将军别慌，皇上这回儿还没从御书房出来呢！”
　　李默仍是慌张地穿了衣服蹑手蹑脚地离了墨铭宫。
　　慕婕见李默走了，自己也没了什么趣味，便懒散地靠在床上发呆。
　　蓦地屏风后传来莫苏黎的声音：“娘娘呢？”
　　“在……在床上休息。”
　　“她近日身体可好？”
　　“吃了梁御医的药好些了……”
　　程慕婕哪有身体不适，只不过是为了引起莫苏黎注意的引子罢了。听到莫苏黎对自己关怀的话语，她当即心里跟吃了蜜一般，娇嫩地喊了一声：“皇上——”
　　莫苏黎听到床上传来慕婕的声音，示意小怡退下，走到床边扶起刚躺下的慕婕，有些僵硬地问道：“爱妃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多谢皇上关心，臣妾已经好多了。臣妾都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皇上了。”慕婕娇艳地笑着，莫苏黎心下想：也该跟她圆方了，仁宁王的妾室都已有了身孕，同时大婚，这母仪天下的皇后怎可迟迟没有个交代？
　　正想说些什么哄慕婕开心，好让他晚上顺利圆房的时候，忍冬的声音却突然在耳畔响起：“纵使那天地失了最后一轮旭日，也不会弃你而去，天地为鉴。”心里千疮百孔。
　　“哦。朕最近忙于国事……明妃的党羽没有清除干净，朕睡不安稳……”
　　还是失败了。莫苏黎回承乾宫的时候自嘲地骂了一句，颤抖着在一道圣旨上盖了印。
　　明年正月初初二，将梅忍冬、鲍金言等人于午门斩首示众。鸿清元年腊月初六。


 











扯平







     “来人呐！快来人呐！”
     “叫什么叫？”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狱卒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没好气地吼道。
      忍冬哭着喊道：“兵大哥，求求你帮帮忙，他快不行了！这里又冷又湿的，老人家受不了！再不换个好点的地方恐怕就没命了！”
      狱卒瞥了眼牢里边缩成一团不断咳嗽的鲍金言，没心没肺地道：“这大过年的没人给你们换地！再说了进了这地牢的没几个能活着出去，死在这儿总比被斩首示众了好——”
     “御儿……咳咳……”鲍金言唤着忍冬，奋力地又咳了几声，“啪”地吐出一口血来。“先生！”忍冬赶忙回身过去扶起他，连连说道，“先生你再撑一会儿，我叫他们把你送出去！”
     “算了御儿……咳咳……这人到了这年头也就这样了……别哭……”说着伸手去抹忍冬两颊的泪水。
     “先生……我……我去找皇上！我去求皇上救你！你等我！”
     “ 不用了。”鲍金言用力地扯住她的手，从咳嗽中挤出一句话来，“这天下的病我最是清楚不过……你……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叫你御儿么？咳咳……”
      忍冬哭着摇头，把他搀起来坐在稻草上，冰凉凉的。鲍金言颤颤巍巍地从衬衣里拿出一包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一对八卦玉佩！跟忍冬送给迷夏的一模一样！
     “这……”
     “如果没有记错……你身上应该……咳咳……应该也有一对的吧……你娘自小就将它挂在你的脖颈上……”
      忍冬错愕地望着身边不停咳嗽的鲍金言，双手颤抖，蓦地跪在他的面前。
      鲍金言吃力地笑着，用满是老茧的手掌去抚忍冬蓬乱的青丝：我聪明的孩儿，这么多年为父的没有尽到责任，真是苦了你了。
      “皇上吉祥！”地牢门口莫苏黎一身皇袍，没有侍卫跟随，脚步匆忙，似是刚上完朝便往这边赶了。
      是日为黎帝元年正月初一。
      “皇上吉祥！不知是什么事情惊动了圣上？”狱卒的头子毕恭毕敬地问道。
      “牢里怎么如此冷清？”莫苏黎故意走得缓慢，视差牢情。
      “这……启禀皇上，今天乃大年初一，兄弟们都回去过年了。刑部给他们都放了一天假。”
      “哦？那你怎么没有回去？”
      “奴才自小便是孤儿，又还没有成家，自是无家可回。”
       莫苏黎漫不经心地应着，突然回身问了一句：“明日处斩的犯人现在关在何处？”
       狱卒一惊，见皇帝忽然发威神情严肃，哆哆嗦嗦地将他带到了忍冬的牢房前。
       死犯的牢门是用铁制成的，密封，只有一个小小的天窗在一人高的头顶处。莫苏黎站在外面根本看不见里边的忍冬，他默然地站着。
      “皇上可是要奴才开门？”狱卒识相地发了问。莫苏黎沉思良久，轻声说道：“罢了，你先退下吧。”
       就在狱卒退下了之后，铁门被狠狠地敲击着。
       嗙！嗙！嗙！
       一下一下打在莫苏黎的心上。
      “佳人何在……倚楼而待……绿水如光，明眸如溪，佳人何在，倚楼而待……倚楼而待……”忍冬苍凉的歌声从门内传来，哭腔甚重，藏着深深的恨意。
       忍冬……莫苏黎心里沉沉地呼唤着。他多么想要将她解救出来，他多么想告诉她这两个月他生不如死，他多么想告诉她那道圣旨实在是逼不得已。
       “皇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莫苏黎心里咯噔一声，被忍冬这一生惨烈的喊叫震了一下，便看见一双满是鲜血的手探上天窗。那纤弱的手指曾经是那么的滑润，而如今它们却沾满了鲜血！
       “皇上，你为何要对忍冬这样赶尽杀绝……为何啊……”说着门内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难道您一点都不念旧情么……皇上……天地为鉴呐……昨日我害你父皇，今日你困死我们父女……莫苏黎……我恨你……”
        眼泪含在眶里，莫苏黎颤抖着皱了眉，负在背后的双手握成了拳。
        不错，我明知他是无辜，却仍旧听从明妃的谗言将他打入地牢。只是我不知道，他竟是你的生父！
        莫苏黎在门外站了半盏茶的功夫，听着忍冬在里面哭得天昏地暗。突地，哭声戛然而止。莫苏黎一惊，再也无法故作镇定，大喊：“忍冬！忍冬！来人，快给朕开门！”


 











放生







　　“查到皇上行踪了么？”程慕婕将手从棉套里伸出来，端过一碗水，轻轻地漱口。
　　小怡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耳语了几声，只见慕婕的眼睛瞪得老大，咬牙切齿道：“本宫就知道他还忘不了他的小情妇！”
　　柔仲正想敲门邀请慕婕与莫苏黎共进晚膳，却听见房里传来慕婕得意的声音：“若不是本宫拉拢了梁诚出卖明妃，恐怕皇上仍是不会将本宫的存在放在心上！李默说得没错，这莫逆和陈世泠都是皇上的心腹，又怎肯跟本宫说实话！”
　　柔仲默然，悄声退了出去。
　　
莫苏黎坐在床边，望着忍冬消瘦没有血色的脸，心是一下一下地疼。他的指节被捏得发白，却楞是没有伸手抓住忍冬满是伤痕的柔荑。
忍冬皱着眉吃力地睁了眼，见莫苏黎坐在身边望着自己，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是一样，仍是放不下的故作冷漠。
忍冬将头别过，没有表情，胸口起伏得厉害。
恨，我们都恨。
莫苏黎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轻声叫道：“柔仲，把舒云叫来给她的老主子沐浴更衣。”说着用余光瞥了眼躺在床上默然的忍冬，无奈地出了房门。
“夫人——”舒云冲进阁房，见到躺在床上憔悴不堪的忍冬，登时哭成了一个泪人儿。莫苏黎坐在清水亭中，独自喝着闷酒。
 过了今夜，忍冬便将身首异处。他的心里不舍，可是能怎么救她？若是以前，他可以为了她抛弃一切，可是今日……他们都变了。心里装的是对对方的恨，情何处容身？
“夫人，水会不会烫？”舒云抚着忍冬，忍冬坐在木桶里，不言不语。
“夫人，皇上他的心里还是……他……”舒云顿住了，手停在半空不动，“皇……皇上……”
 莫苏黎站在门口，神色严肃。柔仲从他身后跟进来，向舒云微微一招手示意她出去。
忍冬低了头没有看他，莫苏黎走过来轻柔地拿起她厚重的青丝。他的身上透出来微微的酒气，从指尖一直传到忍冬的心房。
只有喝了酒，他才有勇气进来见她。
“皇上……何必在忍冬临死之前亲自做一番梳洗……”忍冬的声音显得很单薄，褪去了以往的柔美，直显得无力支撑。
莫苏黎倏地俯下身来抱住她的肩膀；“我办不到……看着你死……”
轻声细语，却似力透纸背的宣誓。
恨你，不能爱你。可是明明，明明是那么爱你！为什么你要这样，为什么你连十天都等不了？为什么当我想你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你却又不肯解释了？我想不通是老天跟我作对还是你在跟我作对……
恨你，却不能爱你。我那么爱你。可是我害死了你的父亲，我罪该万死，我可以忍受被你怨恨的折磨。只是我的父亲，他是无辜的。为什么你要这样，为什么你要将他也置于死地？我们都背叛了对方，又该如何挽回？！
不言不语。
他们就这样抱着，忍冬的泪滴落在水中，泛开一阵涟漪。
程慕婕出了地牢门口，脸色极其难看。
“小怡，走，跟本宫去找皇上！”
小怡在身后怯懦地跟着，不敢吭声。心里打着鼓念道：这暴风雨终究是要来了。


 











见面







     “皇上，水已经凉了……”忍冬的声音似水一般冰冷，没有温度。莫苏黎的心下透凉，缓缓松了手。等到忍冬站起身来的时候他终是难以自制，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央。
     “若是你说你没有下毒，我便放了你……”他的声音里满是央求，眼里存着希望。忍冬闭了眼滑出一滴泪，睁开憔悴的眼眸望着莫苏黎的眼，似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说道：“我生无可恋，为何皇上仍是不肯放过我？”
     “因为我恨你……”莫苏黎将头埋入她的颈，不再说话，双臂紧紧地抱着她。
     “我也是……皇上……放了我吧……”忍冬哀求道，“把我的一切都忘了，然后……”莫苏黎突然迅速地将她放开，拿了床头的衣服给她穿上。他站起身来，半晌才说：“朕想在你死前再跟你比一次剑，你出来吧。”
     忍冬自嘲地扯动嘴角，乖乖地穿上了莫苏黎给她准备的太监服。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模样。
     莫苏黎的剑气凌人，杀气重，可是忍冬一心寻死，出手自然软。但每每当他的剑尖快要碰到她身体的时候，他又很快地收了回去。
     突然，忍冬的剑被莫苏黎的手捏在掌心，被他顺势一扯，一剑刺进了莫苏黎靠近心脏的方向。她一愣，顿在那里没有作声，脸色惨白。
     “舒云！”莫苏黎干吼道，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忍冬震惊的脸，血液从衣服里渗出，染红一片，“带你主子走！”
     舒云从阁外奔进来先是一怔，马上反应过来，拉起忍冬的手便往外跑。忍冬的脑袋一片空白，她只觉得心里缺了一块，是什么，她也不明白，只是觉得痛。
     快到宣武门的时候，侍卫开始增多。宫里也开始闹腾，大概皇上遇刺的事已经传开了。舒云与忍冬躲在树后，伺机逃出宫去。
     他为了我竟然能对自己这么狠！那一剑刺得不浅，忍冬深深地知道那一剑他是用了劲道扯过去的，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就已经证实了那一剑的深度。
     不！我不能走！忍冬蓦地闪过这个念头：我要告诉他我没有下毒，我要告诉他我爱他！
     “夫人！”舒云惊叫一声，忍冬早已挣脱她的手往回跑，舒云边轻声地喊边奋力地追，却不经意地摔了一跤，满手是血。她哭着绝望地喊道：“夫人……”
     忍冬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回跑，可毕竟刚从牢里出来，身体还虚，终是跑不快。在接近莫苏黎寝宫的拐角处她站住了，心里怔了一下，瘫软在地。
     程慕婕站在那里，寒风中带着笑意。身后站着李默及一群侍卫。


 











密室







     舒云醒来的时候，陈世泠就坐在身边，手里紧紧攥着她小巧的柔荑，轻声问道：“好些了吗？”声音煞是如水一般。舒云点点头，吃力地欠起身靠在床上，有些着急地问：“找到夫人了吗？”
     陈世泠默然，没有作声，无奈地晃了晃脑袋。地毯式的搜索都翻不着忍冬的影子，即使是一点点能够点燃希望的饰品。舒云的心里一紧，眼泪就急着要涌出来，哽咽道：“这可怎么办是好……”陈世泠温柔地抚去她脸颊的泪水，柔声道：“你先别急，在这里好好呆着别回宫里去。等找到了夫人我们再作打算。”
     其实，他的心里却是不愿太早找到忍冬，因为一旦忍冬与舒云相见她们便要离开他的将军府，到那天涯海角去漂泊了。他怎么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远行？只是，他又是真心想要找到忍冬，毕竟她是舒云最忠心所侍奉的主子。
    忍冬被一盆冷水泼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阴暗的地牢里。只是，不是她之前待的那个地牢，而是一个密室。
    “头儿，这小贱人长得还挺不错的！”一个猥琐模样的狱卒坐在她的面前对他身后的一个高大的正喝着酒的男人说道。忍冬的手脚都被架在板上，动弹不得。听到这狱卒讲了这么一句还拿手在她的脸上乱动，不屑地吐了他一口吐沫。那狱卒神色一变，“啪”地便给了她巴掌，回身骂道：“这小贱人，别以为大爷我稀罕碰你！你不过就是给两代皇帝暖过床，有什么好值得犟的？！”说着便饮下一杯酒喷了忍冬一脸。
     “臭婊子一个！”
     忍冬低着头不言不语，她知道自己到了程慕婕的手里迟早有一天会被折腾死。只是她不甘心，她还没有跟莫苏黎解释，没有跟他表白自己的心意，没有看着他的伤好起来。她想着自己若是有一天能活着从这里出去，纵是千刀万剐她也要让莫苏黎知道他没有爱错她。
     可是很快，程慕婕的到来使她的痛苦成真了。
    “皇后娘娘吉祥！”
    “哼，卑躬屈膝的小人！”忍冬在心里骂道，将头别过没有看程慕婕得意的眼神。
    “真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会落到我的手上。”程慕婕奸笑着走过来，用纤长的葱指划过忍冬满是酒水的脸颊，“怎么会这么不小心给雨淋湿了？”
     忍冬没有回应，只是沉默。脸色很是难看。她厌恶这个惺惺作态的女人，不屑与她对话。
    “怎么不会说话了？本宫倒是要看看，你到底会不会说话！李默，叫你的手下好好伺候这位迷人的夫人！”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密室里回荡。手起鞭落，狠狠地在忍冬瘦弱的身上撕开一道血红的口子。忍冬仍是保持着沉默，尽管每一下狱卒都是用了吃奶的劲道打的，她却楞是不求饶。
     程慕婕在对面悠闲地坐着，得意地故作欣赏地品了一会儿茶，见忍冬仍是一副不畏生死的模样，脸一沉，喝道：“本宫就不信了，给我狠狠地打！”
    “娘娘，再打下去这贱人恐怕会被打死……”身后的小怡凑上来悄声提醒道，“若是让她死得这般痛快，岂不可惜？”
     程慕婕眉头轻皱，转念一想：也对，本宫还想留着她寻点乐子。于是便松了语气，缓缓地说道：“本宫今日有些累了，你们继续打，但是别给本宫把人给我打死了，否则本宫要了你们的脑袋！”
     程慕婕出去的时候，忍冬已经晕过去不省人事了。狱卒们惧怕将她弄死，便匆匆收了手用水将她泼醒，拖回了铁栅栏里扔到一堆潮湿的稻草上。
     “只要能活着，我便要再见你……”忍冬喃喃地自语道，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惹得眼泪掉落。
      老天爷，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地牢里么？！


 











救赎







     在密室的日子疼痛难熬，忍冬却硬生生地没有说过一句话。哪怕是再疼，她也不肯叫出声来。
     程慕婕本来还是耐心地以折磨她为乐，想着这小贱人迟早有一天会开口求饶，谁知她比那茅坑里的臭石头还硬。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了。
    “小怡！”程慕婕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将茶杯往桌上用力一放，恶狠狠地道，“把梁诚给本宫的药拿来！”
    小怡一愣，没有立即作出反应，大概是有些发懵。
    “娘，娘娘，那药会不会……”
    “本宫的话都敢不听了是吗？”程慕婕的话里藏着浓重的火药味，似乎宣读着谁碰谁死的台词。
    “奴婢知道了。”小怡不敢反抗，但是确实，这药对于此时正奄奄一息的忍冬来说实在太狠，小怡竟然突然惧怕起现在心理走了样的主子。
     程慕婕掐住忍冬的两颊，将手中小药瓶里的粉末使劲地撒进她的嘴里。末了，她转过身来阴冷地笑道：“给这小贱人灌水，本宫倒是要看看，她还能有多大的能耐！哈哈哈！”
    莫苏黎靠在床上，一如既往地看着书。他的上半身裸着，绑着厚厚的绷带。
    疼，却没有心口疼。
    柔仲轻声地进了房，拧了把汗巾给莫苏黎擦拭身体。
    “皇上，还有心情看书。”她悄声说着，像是对莫苏黎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莫苏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正想着如何接口，却听见莫逆在屏风后的脚步声。
    “来了啊。”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将柔仲的手轻轻推开，“你看，你的克星来救你了，再伺候我他可要再给我一剑了。”
    柔仲羞涩地笑了笑，却没有理他，继续擦拭他的伤口。
   “皇上，莫逆有事相告。”莫逆难得地作揖，似乎这事非同小可，莫苏黎便打起精神来侧耳倾听，“守门的将士至今都没有看到夫人离城……”
    莫苏黎的心上一紧，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叹了口气自我安抚道：“可能是乔装打扮混出京都了吧。”
    “这……由于过年，这进出来往的人员是少之又少，臣恐怕……”莫逆从来不是一个吞吞吐吐之人，可是面对这样一个为了爱情不要命的男人，他竟不知该不该将自己的推测说出口来。
     莫苏黎是个聪明的人，他很清楚莫逆接下来要讲的话，他的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地没了底面。
     忍冬倘若是被宫中的侍卫找到了，那他是一定会知道的。可是这几日宫中甚是风平浪静。难道是在出城的时候遭遇了不测？可是这几日京都并没有传出什么抢劫杀人这类的案件来。
     谁都没有想到程慕婕的那双黑手，只因她平日的乖巧。除了柔仲。
     程慕婕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陈世泠正好巡逻碰见。那个密室是在地牢的另一头，以往都是用来扣押一些将军级的俘虏，这些年国泰民安的，它几乎已经废弃不用了。陈世泠心下觉得奇怪，便在回将军府的时候将此事说与舒云听。
    那个时候，距离忍冬被喂药已经七天了。毒性开始慢慢地扩散，忍冬一天天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每天即使她喝再多的水也无济于事，喉咙总是像烧了一团火，灭不掉地灼疼。她时醒时昏，醒来时总感觉有人在她的背后刺青一般，一下一下扎在心上。
    蝶仙！
    忍冬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没错，这种感觉就是鲍金言口里所说的天下极毒之一！
    “程慕婕……”忍冬愤恨地低吟道，刺痛的感觉再度从背后传来，她蜷成一团，将下唇咬出血来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御儿你记住。蝶仙是对付女人的至阴之毒。粉末状，味甘，拿水服下味转而甜。中此毒者必是女性，阳刚之人食之无用。毒性扩散缓慢，往往七日之内身体会有所变化，喉烧似火，背刺如针，待到毒性完全扩散，中毒者的背后将长满蝴蝶一样的红斑。若是男人一碰，中毒者必会受锥心之痛。御儿，若是梁诚将这药方拿来害人，你一定要将它化解！”
    言犹在耳，却身受其毒的折磨。
    “夫人肯定在里面！”舒云腾地跳起来要往宫里去，却被陈世泠一个臂膀抱在怀里挣扎不出。
    “你冷静点！皇后娘娘她看上去没那么多心眼……”
    “没那么多心眼！？好，那你说她一个女人怎么会从那里出来？！你说啊！说啊！”舒云像是着了魔一般对着陈世泠大吼，此时的她哪有什么冷静可言。陈世泠心里火气一窜，用力将她反转过来覆住她的红唇。
     房间登时静成一片死寂。
     舒云被羞红了脸，愣愣地没有出声，眼中闪着泪光。
     “你先听我说……”陈世泠无奈地轻声安抚道。


 











一夜之间







    “你是说要对皇后进行跟踪？”莫逆有些不可置信地样子，可是柔仲的神情却是十分肯定。
    “柔仲问过宣武门的侍卫，他们说当日没有看见什么人出宫的迹象。所以，柔仲怀疑有可能是皇后私自抓了夫人。”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她们一定会从宣武门出宫？”
    “将军有所不知，那日皇上欲放夫人离开时柔仲便已猜到，所以在清水阁特意跟舒云提起要从宣武门离开，因为那边的侍卫我已是打过招呼的。”柔仲有些担忧的神色终是让莫逆对程慕婕有所怀疑。
    “但是，这皇后平日深居简出，我也没看出她的城府能深到这般地步……”柔仲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将头靠在莫逆的胸口：“女人若是打翻了醋坛子，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将军就顺了柔仲的意吧……”
     莫逆一把搂住身边的柔仲，皱眉轻叹：女人心，海底针。
     “吃饭了。“那个猥琐狱卒将忍冬泼腥，恶声恶气地吼道，“他妈的，不知道我们何时才是个头！”
     忍冬吃力地睁开双眼，望了眼丢在身边满身是土的馒头，却没有力气爬起来。她勉强地张口，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她一急，拼了命地说话，却楞是没有叫出声来，只是嗯嗯啊啊的杂音。蓦然泪流。苏黎，忍冬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歌声你怕是再也听到了。
     忍冬深知，蝶仙是一种能将女人摧残殆尽的毒，它会夺去你的一切。可能不久的将来，她的手脚都要失去控制。
     陈世泠抱着浑身发颤的舒云，柔声安慰道：“别怕，我们想办法先进了那个密室再作打算。说不定，说不定夫人并没有在那里……”
     舒云抽泣着，没有回答。
     听说过那个密室比地牢还要可怕，听说过那个密室里住着一群恶魔般的狱吏，听说过那个密室是归李默将军管辖。
   “李默？对！李默！”陈世泠一声惊呼，喜形于色。
     莫苏黎坐在阁房里喝酒，偌大的床，却只有他一个人。内心苦闷，伤势未愈却楞是背着柔仲偷酒。
     “忍冬，你在哪里？我好想你……”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醉话，朦朦胧胧的眼里出现了忍冬的倩影。
     “忍冬，忍冬！不要走！”他像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一般将她死死抱住。
     “皇上……”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莫苏黎的脑袋一震，觉得不对，可是又不知是哪出了错他没有在意，仍是紧紧地抱住面前的人儿。
      轻吻上唇。虽然有些苦涩，却是长久的思恋。


 











煎熬







　　程慕婕进牢的时候脸上一直留着诡异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来了，但是她那种能让人不寒而栗的笑使得忍冬的心直像钻进了冰窖一般。
　　“狗奴才，娘娘今天心情好，你们只用将那小贱人吊在这里便好，不用费力折磨了。”小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忍冬费力地听着，她的听力已经开始有所下降了，整个人迷迷糊糊，唯一能触碰到的只有背后那锥心的疼痛。
　　“该死，小怡姑娘，这小贱人她晕死过去了。这可怎么办？”那个高大的狱卒扯过忍冬的手臂时突然发现她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有点恐惧地探了一只手指过去皱眉说道。
　　小怡没有回话，匆匆走了出去，来到行刑的地方。也不知是不是由于程慕婕的心情太好还是今天太阳的循坏规律出了错，她亲自进了那肮脏潮湿的铁栅栏看望她打心底里憎恨的这个女人。
　　“娘娘您小心。”两个狱卒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将她让到一个相对较干净的地方。
　　程慕婕站在一片昏暗之中得意地望着眼前被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忍冬，心里突然如外面的天气一般清朗。“拿水将她泼醒。”她冷冷地吩咐道，眉毛弯成一个弧度，眼角也微微上扬，似乎宣告着自己的得意作品。
　　忍冬吃力地在一片水渍中寻找自己的视线，却终是模糊不清。她放弃地合上眼皮，两颊却被程慕婕纤长的手指硬生生掐住，尖细的指甲直嵌入她早已满是伤痕的肌肤里。
　　“梁诚可没告诉本宫蝶仙会将你的眼睛也给毒瞎！”她的语气里藏着尖锐的凌辱，手劲却越来越重，“梅忍冬，本宫可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皇上也不会给本宫一个如此回味的夜晚！把她关起来，好生伺候！本宫要她看着太子的出生！哈哈！”
　　声音越来越远，忍冬的心里蓦然塌陷了一块地方。憋了将近六十来天的委屈忽然都化作冷风中的热泪，滚滚而下。苍凉的哭声似乎弥漫了整个宫殿，阴沉沉地绝望。
　　“李将军，这密牢里可是有安排狱卒看管？”莫逆漫不经心地问道，轮番地检查他属下的工作。
　　“有。”李默的回答有些颤抖，似乎藏着什么恐惧。陈世泠本是想问他关于密室的事，见到他这般神色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若李默跟皇后是一伙的，这么做岂不是会打草惊蛇？
　　“陈将军，宫里没出什么岔子吧？我要你找到人你找到了吗？”莫逆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对陈世泠这两个月来寻人的失败心存不快。
　　“末将不才……望将军恕罪！”
　　“唉……”莫逆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是自己的爱将，如何忍心责备？“听闻皇后娘娘前日被诊出喜脉，世泠你可要辛苦一点了，多注意保护墨铭宫的安全。”
　　莫逆看着陈世泠的时候，眼神很是复杂，陈世泠心里一紧，恍然大悟。
　　“迷夏，你怎么了？”立秋收拾床褥的时候听到迷夏的呻吟声，担心地问道。
　　“没有，就是感觉心神不宁。可能是因为今天忘了喝御医开的安胎药吧……”迷夏笑着坐到床边，她的肚子已经有些微微凸起，却不甚明显，反是脸蛋，已经变得肉乎乎的了。立秋调皮地俯下下身去抚摸她的肚子，将耳朵贴上去听里面的声音，突然脸上就多了两行泪来。
　　“若是夫人听见了一定会很开心……”
　　“立秋。”莫苏华站在门口，声音里满是伤怀。立秋一个回神收了泪，颤颤巍巍地说道：“我忘了迷夏现在不能激动……王爷，您应该休息了。”
　　莫苏华没有表情地进了房，刚刚灌下的酒在肚里翻滚，却终是淹没不到心里那块最疼痛的地方。如此清醒的疼痛。


 











分别







     跟着程慕婕的步伐到了密室，陈世泠将自己藏在假山的背后，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看皇后那鬼鬼祟祟的神色，大致确是如舒云所说了。
     陈世泠将自己的所见告诉莫逆的时候，莫逆竟也有相同感触。
    “看来……还是女人了解女人呐！”莫逆调侃地笑着，心里却似结了一层冰。皇后，可不是好对付的。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不妥，那挑起的将是两国之间的战争。
     “皇上，今天您可是给足了臣妾面子。”程慕婕灿烂的笑脸映入莫苏黎的眼眸，他的心里想：这个女人因为有了我的骨肉便表现得如此幸福，难道真的是我错了么？他用一种深沉的眼神望着程慕婕，有点不相信莫逆的猜测。
     她看上去是如此得单纯可爱，怎会是那个囚禁忍冬的女人？
     今晚，一切都将揭晓。
     “皇上——”程慕婕撒娇地喊道，嘴唇翘起一个弧度，“您怎么都不搭理臣妾？”
     “哦，朕……”莫苏黎突然语塞，他发现自己对着程慕婕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本来就厌恶她，只是因为那一晚的错认，便有了她腹中的皇族血脉，这不得不使他改变态度。
     “好了，好了，臣妾不跟皇上闹了。”程慕婕眯着眼睛笑了，将头靠在莫苏黎结实的胸膛轻轻抚着，柔声道，“皇上的伤已经好全了么？臣妾那时可真是吓坏了……”
     “让爱妃担心了。”莫苏黎僵硬地将手环上她的肩，“爱妃现在有了身孕，也要保重身体啊。”
      每一句都要强硬地从齿间挤出才会显得有情趣，莫苏黎的胸口缓缓地便开始隐隐作痛。
      莫逆和陈世泠见到忍冬的时候，怔在那边有些发颤。莫逆含着热泪将她背起，恨不得将那两个被捆得严严实实地狱卒碎尸万段。
      “将军……”陈世泠叫住了正往承乾宫走的莫逆，有些为难地说道，“以末将之见，若是将夫人这般送到皇上手上，皇上定会失去理性重罚皇后，到时候两国……”
      莫逆笑笑，赞赏道：“看来我真的没有看错人啊！哈哈，世泠所言甚是，我也想到了。但是目前这种状况……该往哪里送？”
      陈世泠得意的笑容洋溢在脸上，转了个身道：“舒云在我那里，将军就把她的主子送回去吧！”
     “你小子私藏女眷该当何罪啊？哈哈……”
      笑着，眼泪却不自禁地落了下来。这六十天，夫人，你到底受了怎样的苦以至于到现在仍是昏迷不醒？
     “将军，这是……”开门的管家看到莫逆背后的忍冬有些惊讶。
     “别问这么多！赶紧把城里最好的大夫给我找来，睡了也要给我从被子里扯出来！”
     “夫人——夫人！”舒云哭着扑上来，梨花带雨。
     “舒云快让开，让大夫看看！”
      当所有的诊治都宣告无效的时候，忍冬终是撑开了眼睑。她望着舒云哭得红肿的双眼，微微一笑，便又昏睡了过去。
      苏黎，我知道我一定能活着。只是，你在哪里……


 











不得已







     莫逆要进宫的时候被舒云拦在了门口。
    “请将军听舒云一言再进宫也不迟。”
    “哦？说！”莫逆明知故问，他知道若是现在进宫如实禀报，恐怕鸿清以联姻换来的安宁很快便不复存在，舒云此时的劝阻便是对忍冬和莫苏黎撒谎最合理的解释。
     忍冬吃力地欠身坐起来，望着窗外正在专心谈话的两个人，嘴唇上下颤动，却没有声音。
     明白，全都明白。若是为了我而背弃了整个鸿清，你定然是会被天下人所叱骂。我怎舍得？可是，苏黎，难道我用尽一切力量活下来见你，也是个错吗？
    眼泪滚落的时候舒云正好进了房，她兴奋地大叫“夫人醒了”，忍冬抱着她哭了，那么冷静，那么镇定。
     演一场戏，然后将我从你的生命中抽离。对时间撒谎我已将你忘怀。
     “娘娘！娘娘不好了！”小怡喘着气，惊恐万分地跑进墨铭宫。莫苏黎刚走，程慕婕正甜蜜地望着镜子中春风得意的俏脸，柔声责备道：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那……那个……那小……小……”小怡上气不接下气，险些说得晕过去，她顿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那个小贱人她……她被人救走了！”
      程慕婕的手登时怔在半空，猛地转头问道：“那两个狱卒呢？！”
     “死……死了！”小怡望着程慕婕因为恼怒而狰狞的脸，颤颤巍巍地答道。
     “看来，”她轻轻地为自己抿上红唇，似血般的微笑，“这李默是不能留了……小怡，把梁御医给本宫叫来诊脉。”
      小怡浑身寒毛悚立，突然觉得眼前的主子如一只披着柔弱外衣的恶魔般阴冷。
      “没有？莫逆你可是真查清楚了？”莫苏黎有点失落地问道，眼睛瞥向一边的莫苏华和迷夏，黯淡无光。
      “微臣真的没有找到夫人，此事世泠可以作证。”莫逆将难题抛给身边的陈世泠，一脸的无助。他最不擅长说谎，为了不露出破绽他只有闭口不谈。
      “末将可以替将军作证，将军和属下潜进密牢的时候没见到一个犯人！”迷夏站在莫苏华的身边，探头轻声说道：“王爷，莫将军在说谎。”
      “罢了……”莫苏黎无奈地靠在龙椅上，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皇弟近来可好？孩子什么时候出世？”
      “臣听闻皇后娘娘听出了喜脉，特来恭贺皇兄。至于臣弟的孩子……大概还要再等几个月吧。有劳皇兄操心了。”
      其实这场戏，他们都在努力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谁也不肯捅破。


 











期年







     “王爷，舒云，迷夏，立秋。我已安全地抵达宛琛，请放心。很奇怪，当我找到父亲当年埋下的解药时我没有想将它喝下的冲动。感觉这样也挺好的。勿念。”
      迷夏哽咽着将信念完的时候，立秋第一个哇地哭出声来：“我应该跟夫人一起走的！她一个人一定很孤单……”
      莫苏华苍白的笑容挂在脸上，抱过立秋手上的婴儿，慈爱地道：”御儿，这才是爱……”
      拿得起，放得下，为了对方不顾一切地伤害自己，淹没自己的哀怨。所以爱是自私的，是要孤独远行才会邂逅的温暖。 
      忍冬，我爱你，所以我心甘放弃。
      李默下葬的时候，程慕婕执意要到场哀悼。莫苏黎千拦万拦也拦不住，最后只得迷信地说红白不能相见，才打消了她的念头。
      梁诚皱着眉有些不解地听着脉，悄声问道：“娘娘今日可是常常感觉疲惫？”
      程慕婕天真地点了点头，也有些疑惑。
     “这么说是微臣错了？”
     “皇儿怎么了？”程慕婕紧张地问道，眉心凑到一块。
     “这……胎儿非常的健康，娘娘大可不必担心，只是……”梁诚欲言又止，“娘娘近日身子又点虚，要好生休养，切勿动了胎气。”
      “夫人，快！收拾东西！”
      “相公怎么了这么风风火火的样子？不会是得罪了皇后娘娘吧？”一个女人从帘幕中走出，神情紧张地问道。
      “趁皇上还没有发觉之前离开这里。我今天进宫给娘娘听诊，意外发现皇后她怀的不是龙种！快，我们得尽快地离开这里！”梁诚说得很是仓忙，那女人一怔，也慌里慌张地跟着他收拾起东西来。
      “我过几天就去跟皇上说要告老还乡，这样子东窗事发我也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果然，才没几天梁诚便跟莫苏黎声称自己年迈体衰，意欲还乡种田，过平淡的生活。莫苏黎本就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君主，虽然对梁诚是恨之入骨，只是皇后挡在他前面也奈何不得，只得由了他离开。
      忍冬自从写了一封信回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写信回来，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失去了她的音讯。全天下的人都已经遗忘了曾经有一位前朝夫人将他们敬爱的君主毒害。
     鸿清黎帝二年，大旱，皇后意外小产，帝感不顺，于是前往宛琛，墨七，鸿清三国交界的蜜柔山上祭祀。蜜柔山中有一入史以来便中立的道观，乃各国祭祀圣地。


 











祭祀







    “御儿师妹，你昨日可有陪师父炼丹？”温柔的声音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拐角处出现，清晰的五官，似乎大不了忍冬几岁，只是那眼角的细纹无意间出卖了他的秘密。忍冬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盘子，示意昨天师父并没有炼丹而是在品茶。那男子狡黠地伸出手要往忍冬肩上放，却突然似想到了什么一般迅疾地收了手，自嘲道：“你瞧我这记性！”忍冬恬静地笑着，将手中的盘子放到他手上，拍拍他的胸口。
     半年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道观里多出忍冬一个女子了。她的善解人意，她的聪慧，她的坚强，她的神秘，她的淡然，总是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艺殊师姐。真的是很像呢。
     “师父，您找徒儿有什么事？”男子举盘过头，双膝下跪。道观里只有一个真正的修仙道人，便是眼前这个留着洁白长须的正已真人，他虽然年事已高，却一点都不显得佝偻，眼神反而熠熠发光得很。正已真人悠闲地端过盘上的茶杯，呷了一口，缓缓说道：“过几日这鸿清国的皇帝便要来这里祭祀了，晏可有什么准备？”
     “徒儿已将师父的行头都准备好了，就是不知道师父……想怎么安排御儿师妹……”晏犹疑地望了眼站在正已真人身边的忍冬，有些困惑的样子。对于她，他什么都不了解。正已真人却知道，她是自己二十年前最得意的弟子的亲儿，只是没有点破罢了。
      “御儿？御儿我自会安排，她又哑又碰不得男人，就在厨房里帮忙做伙食好了。而且，我看你也不是很想让别人认出来。”正已真人疼爱地望着忍冬，若有所思地笑道。
      忍冬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没由来地跳动起来。鸿清，皇帝，祭祀？他要来吗？若是他来了，我该怎么办？
      心里打着鼓，脸上却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莫苏黎到达蜜柔山的时候，已是傍晚。莫苏华作为他最信任的皇弟也跟了过来。柔仲有了身孕不宜剧烈运动，便和舒云留在了家中。令人诧异的是程慕婕刚刚经历了小产身子虚弱得很竟也死活不肯，一定要跟来祭祀，说是为了要让亡儿超脱。
      蜜柔山并不高，但山顶却常年云雾缭绕，如仙境一般。太虚观便在这云雾之中扎根了整整几百年。传说那里是一片净土，只有心如明镜的人进了那里才可以真正求到想要的幸福。
      晏一早就在门口接应他们的到来，他穿了正式的道袍，发髻挽在头顶，令人奇怪的是他的发髻是与众不同，往反方向束的。莫苏华乍一看，竟觉得眼神，但却没有多想，只是觉得眼花。
     “鸿清皇帝果然英气不凡。”晏微微躬身行礼，起身的时候一眼将来行的所有人览了个遍。瞥见程慕婕的时候他的眉心一皱，嘴里喃喃道：“娘娘近日可有血光之灾？”莫苏黎似是听见了，有些哀怨地回道：“哦，皇后前些天刚刚小产……”晏一听赶忙道歉，将莫苏黎一行人让到大厅。
      太虚观的主厅并不大，却让人感觉异常庄严肃穆，空旷，丝毫没有拥挤之感。立秋像个孩子一般慨叹着，跟迷夏连连地轻叫。迷夏温和地笑着，轻轻用手逗着手中的孩子。忽地立秋探过头来悄声说道：“迷夏，好饿哦……”原来她是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饭香，肚子起了反应。正已真人从后堂走出来正好听到了这句话，哈哈大笑：“老道看大家都饿了，特意做了丰盛的晚饭恭候大驾！各位请！”他虽年老，却耳聪目明，令得立秋羞红了脸。
     忍冬正在后堂摆碗筷，心下想正已真人刚出后堂，应该会跟他们寒暄一番再进得门来，于是便放慢了摆放的速度，偷偷地想起自己的心事来。她并不知道正已真人在厅内的高声请客入堂是为了给她提示，只是沉醉在自己的挣扎里。
     见，还是不见？


 











忍冬







　　山上飘忽着下起了小雨，忍冬低头想着那日的清水阁。她心里的伤便似乎被这小雨淋湿了，爬上了绿色的毛茸茸的霉菌，然后啃噬着疼痛。
     回神相见，已是满堂惊愕。她慌张得摔了手中的碗筷，颤抖着挤出一个干瘪的微笑试图圆场，俯身收拾。含泪，强忍，破碎的瓷片上仍是沾满了咸湿的泪珠。
     思念，横亘在两人之间。没有四目相对，却如换了魂，体味到双方身心的苦涩与煎熬。没有对话，空气中却缠绕着难以忽视的思念，难堪地述说着往事中的爱恋。
    “夫……人……”立秋和迷夏哽咽着唤道，眼泪汹涌着却不肯掉落，胸口像闷了一口气，似有抱着忍冬大哭一场才痛快的冲动。
    忍冬没有抬头，故作镇定地拾着地上的碎片，不愿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因为，没有声音。
    莫苏华的眉头颤了一下，缓步上前，将地上的碎片拾起递到她的手里，苍白而怜爱的笑容融化了忍冬的防备。她压抑着奔涌的泪水，低头匆忙地出了门。晏觉察着不对劲，急忙跟了出去。莫苏黎却只是站着，动弹不得。他的脑里一片空白，抽走了所有的知觉，空剩一个躯壳。
    温柔的曾经宛如窗外的细雨，密密麻麻地织满了整片天空。一张细腻的蛛网粘住了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风花雪月，温情冷漠，氤氲着窒息的惊慌失措。
    日思夜想，却原来真见了也不过无言。
    “师妹！师妹！……”晏追上忍冬，挡住她的去路。但见忍冬泪眼迷蒙，雨丝飘落在她的发上，肩上，身上，似如仙境中折了翼的仙女一般，孱弱而惨淡的眼神，和着无助的雨泪。晏突然产生了一种幻觉，当初艺殊离开道观时也是这般模样。只是忍冬只有泪，没有抽泣声。他的心头一热，不自禁地揽了她入怀。忍冬身子没有警觉地一颤，像浑身贴了刺猬一般，胸口一震，“啪”地吐出一口血来，滑落在地。
     雨水晕染了地上的血液，似一朵娇艳的玫瑰，凋残着停滞飞舞的蝴蝶。
    “御儿！”


 











江山







      谁，是谁的手？别碰……我，不能。
      忍冬挣扎着撑起眼皮，却在黑暗中发现那个熟悉的轮廓。尽管模糊，却早已在梦中默背了千万遍。
      “忍冬……”欲言又止，伸出去的手悄然缩回。
       想你，爱你，如沙漏一般，止不住的涓涓溪流。似海啸般澎湃热烈的爱在那一些记忆的碎片里成为了过往，剩下的，只有忘不了道不完的缠绵悱恻如丝藕般的爱恋。
       情到深处，竟只剩下娓娓道来的感伤。
       忍冬一夜没有合眼，静静地听着莫苏黎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时，泪才不自觉地落了下来。正自心伤，却听得房门咿咿呀呀着被人轻轻推开，步履轻盈。心里打了个寒战，忍冬便莫名地紧张起来。
       “你个小贱人……阴魂不散……”程慕婕喃喃地骂道，忍冬只能依稀听见几句。蓦地，一丝寒光闪现，忍冬一惊，翻身躲过程慕婕奋力劈下的匕首，暗自庆幸自己的武学功底未忘干净。
       “还醒着？……”天将破晓，微弱的鱼肚白透进纱窗，映出了程慕婕阴冷的脸色，小产后的虚弱让她在用力过度后不停地喘着粗气，“死狐狸精，还我皇儿的命来！”一声凄厉的怨骂，惊醒了太虚观里熟睡的，与未睡的，都匆匆批了衣裳赶过来。
        忍冬强撑着神智躲闪，却毕竟是身受重伤，掉落到地上的时候，一阵尖锐的疼痛便从手臂传来。程慕婕吃力地抽动来下嘴角，得意地笑道：“小……小贱人……哈哈哈哈……当初毒不死你，这次我……”
       “忍冬！”莫苏黎“砰”地推开房门，光线争斗着抢夺了每一寸黑暗，与殷红。程慕婕被那一声心切的紧张瓦解了最后一丝理智。
        一直，一直以为失去忍冬他便会爱上自己；一直，一直以为除去忍冬自己便可独占温柔；一直，一直以为只要有了孩子他便会对自己爱护体贴……只是没有，所有的期盼与等待都被这一声脱口而出的呼唤冲毁，仿佛一间静谧的木屋独立在广袤的草原上，突然被万马奔腾着践踏，夷成平地了。她睁着惊恐万分的双眼望着站在渐明朗的天光里，身后的人越来越多，蓦地发出狂妄的笑声：“哈哈！哈哈！……”一下一下，泪水淹没了视线。她咆哮着又向忍冬刺去一刀，“若不是你！他不会醉酒将我推倒！你个贱人！贱人！你还我皇儿！还我皇儿啊！”
        莫逆抢步打断程慕婕手中的匕首，一个用力地将她打昏入怀，却不敢伸手去扶瘫坐在地的忍冬。立秋从门外慌张地冲进来，跪坐着扶过忍冬，颤抖着却哭不出声。
       “夫……人……”辛苦地挤出两个字，立秋搀着忍冬回了床，接过晏递来的纱布。
       “师父！”晏急切地喊道，望着忍冬苍白而微弱的喘息，红了眼眶，“师父！”
        莫苏黎站在身后，莫苏华却立在门口，无言，却疼得直淌血。无力，却将指节握得苍白。莫苏华望着眼前昔日的皇兄，此时却是如此地狼狈心酸。他终于能放下了，也许他早就放下了。坦率地告诉自己，爱不一定要得到。转身回房的时候看见莫逆匆匆而来，他轻声说了句：“他正等你。”便走开了。
        “皇上。”莫逆凑过头来耳语几声，莫苏黎脸色突变，望了眼躺在床上的忍冬，慌里慌张地出了房。
        “御医怎么说？”
        “御医说……”
         莫逆正要转述，却被迎面而来的太已真人打断，“圣上若是过多牵绊，怕是伊人不保……江山，美人只此一择。”
        莫苏黎愕然，太已真人早已转身进了忍冬的房间，他却怔怔地抬不起脚来。莫逆看出了他的犹豫，轻叹一声，无奈地道：“忘不了她，便要拿江山去换吗？”莫苏黎缓缓地回头望了眼那里躺着他始终牵挂在心的女人的房门，心像被人系了大石，丢入海中。
       “长天不相负。”
       “佳人何在，倚楼而待……”
       “皇上！”莫逆皱眉不愿唤道，“皇后她……”
       “我梅忍冬对心发誓，我与苏黎真心相爱，纵使这天地失了最后一轮旭日，我也决不弃你而去，天地可鉴！”
       “皇后若是寻了短见，那……”
       “没有未来，何来曾经？殿下的问题怕是不能回答了。”
       “以我国目前的兵力……”
       “请……殿下……赐忍冬……一死……”
       “不足以抵抗墨七近年来加急训练的百万军队……”
       “邀酒温柔向月敬，阁中凄冷谁与归？……形形色色宫中人，孤芳自赏无人醉……”
       “望皇上三思！”
       “殿下……”
       “皇上！”
        莫苏黎的脑袋一片混乱，胸口像贴上了火炉，烧着火，跳着焰，难以冷静。江山，美人，只此一择。可他还没有准备，他以为她早已经远走高飞了，他以为他们不会再相见了，他以为……所有的一切因为这次的祭祀而破灭了。他好不容易释怀的誓言，如今却又跳脱出来，逼着他在神明前做出抉择。
       “娘娘，娘娘！”不远处传来小怡的惊叫声，“娘娘，您别这样！皇上就来了娘娘！”
       莫苏黎的忽觉一阵寒意，他没有办法抛下那安生的天下，因为只有他，才能救得下这黎民百姓。不舍的眼神留恋到了门口，莫苏黎迈开踯躅的步子往程慕婕那里走去。莫逆沉重地吐了一口气，不能坦然望向忍冬的房里。他的心里藏着对她的愧疚，那般地无可奈何。
      冬风吹进鸿清的时候，已是金秋丰收的末期了。莫苏黎坐在龙椅上，消瘦了很多。柔仲挺着圆润的肚子缓缓地挪进宫来，“奴婢给皇上……”“免礼吧，你还有身孕呢。”莫苏黎突然回了神，轻声吩咐道。柔仲笑着上前轻揉他的眉心，漫不经心地道：“皇上怎么不去看望皇后？”莫苏黎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半晌没有作声。“御医说她已经神智不清了，皇上什么时候也这般无情了？”莫苏黎愁苦地咬着牙，两颊的肌肉凝聚。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落得这般凄凉。
     自从祭祀回来之后，程慕婕便整天疑神疑鬼，神智不清的样子，只要见着宫女靠近莫苏黎便哭闹着要杀掉她，后来竟然亲手杀了她最信任的小怡！碍于与墨七的永不废后之约，莫苏黎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将她打入冷宫。可是自那之后，他的心早已不在朝政之上。
     忍冬，你可曾安好？我多么想将你接进宫来，可是太已真人总是会将使者阻拦。你是生是死，我竟无从知道！忍冬……
     柔仲似是看出了莫苏黎的心事，轻叹一口气，语气无奈地道：“皇上，若是红颜真是祸水，你又何苦痴缠……我想忍冬姑娘她也不想你为了她而坏了社稷，伤了身体。当日她从密牢逃出时……”
     “密牢！？”莫苏黎惊得抓住柔仲的手腕，追问道，“她真的有被关在密牢？！那么她身上所中的毒是皇后下的了！？”
      柔仲被这一下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脸色顿时惨白起来。莫苏黎知道自己犯了错，大呼“御医！快，传御医！”
      “师妹今天心情可好？”晏轻叩木门，小心地问道，“师父吩咐该吃药了。”
      “多谢师兄关心……御儿想要下床走走，不知师父可否应允？”忍冬沙哑地说着话，一字一句，那么吃力。只是一年多的时间，她却好像从小便是聋哑的孩子一般，想了很久才想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晏的脸上微露喜色，这是她卧床养伤解毒以来开口说得第一句话，还是那么长的一句话，他有些兴奋，却又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只能压抑地回道：“师妹想要出门，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扶着出门的时候，太已真人早已坐在院子里饮茶，面前放着一盘棋。看到晏搀着忍冬缓缓而来，便淡淡地笑着，招呼他们过去坐。
      “为师正在为此局发愁呢，呵呵，御儿，来，给为师瞧瞧这棋的走法！”他笑着捋着雪白的胡须，指指面前的棋盘。忍冬望了一眼，无力地摇摇头。她很难再开口讲话，每讲一句都好似喉咙里抽干一点水份，又干又疼，喘不过气来。
      “师妹，你说这是一盘死局？”晏不解地问道，拿了一块黑子琢磨着走向，“我觉得未必吧……”忍冬轻轻用手挡住晏将要落子的手，仍是摇头。眼里分明地写着：再挣扎，也只是一盘垂死的棋，与其杀得遍体鳞伤，还不如直接认输。
      “哈哈！真不愧是金言的女儿，这骨子里的东西可真是像啊！”太已真人不出所料地笑开了，他站起身来用手轻抚忍冬散乱的青丝，轻声道：“可有些时候眼睛所看到的，心里所想的，其实并不是正确的呢？那个时候，你的认输就是必死无疑，说不定拼了命搏一回，反倒就扳回这局了……”一个黑子轻轻落下，棋盘瞬间变成了另外一种局势，忍冬一震，颤抖着双眼望着太已真人。
      “徒儿六根未尽，为师许你步艺殊后尘，回了那烟花之地去吧！这皇帝郎儿可不比你那糟老爹差啊……”渐行渐远，终是进了房去，留下忍冬满眼的不舍。
      “皇上，皇上，娘娘她……”莫苏黎被太监挡在门口，烦躁地推开他一声怒吼：“狗奴才拖出去斩了！”紧皱着眉头进了黎潇宫，程慕婕就在里面。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身后的求饶声越来越远，莫苏黎的心神也被拖得越来越远。
       柔仲早产，莫逆跪着将密室救人的事情坦白交代，只求能以此来祈求上苍给他的妻儿一些福分。还好，母子平安。莫逆的心结是打开了，可是莫苏黎的呢？他的心里又多了一层恨意，却无从下手减缓。
      “皇上？”程慕婕沙哑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有些欣喜，莫苏黎欠身坐下，漠然。“臣妾昨日梦见皇儿，他穿着臣妾命人做的绸缎，可不好看！就跟皇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梁诚死前的密函说皇后怀的并非龙种。“御医说臣妾身体有所好转，明日便可下床！皇上今日来看臣妾，臣妾……”她抽噎着，有些不知所措。
      “毒，是你下的吧……”许久，莫苏黎冷冷地问道。程慕婕一怔，别过头去没有回答。“皇后，难道你的心眼就只有那么大吗……”
      “本宫爱杀谁便杀谁，不过是给一个改千刀万剐的罪犯下了点小毒，皇上这是要责怪我吗？”程慕婕蓦地坐起身来，再也忍不住，挂下两行泪来，“臣妾对皇上如此爱慕，皇上为何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如果皇上对臣妾有过一丝真正的温柔，臣妾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莫苏黎无言，只是淡漠地望着她的双眼。“可笑我乃堂堂的墨七公主，为何连一个男人的心都无法得到？我什么都没有求，只求你能看我一眼，可是结果呢？你的眼里只看得到那个贱人！”
      “啪”！一个耳光重重地印在程慕婕的脸颊。莫苏黎捏得指节咯嘣作响，缓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若你没有这般嚣张与善妒，也许我还会对你多一些爱意……你根本不懂什么才是爱！”程慕婕愣在那里，余光里莫苏黎离去的身影浑然不觉。
       鸿清黎帝三年春，皇后自缢于黎潇宫，留予墨七遗书一封：莫怪以战。
       两国同哀，黎帝颁旨不再立后以奠亡妻。同年，黎帝忽得一怪病，卧床不起。因无子嗣，便立仁宁王长子莫御儿为太子，仁宁王辅政。是年，全国上下招募名医治愈帝之怪病。竟无人揭榜。夏初，终有一哑医领榜进府。
      “梅神医里面请！”莫逆紧张地赶忙将眼前的哑医让进承乾宫内，心里想这江湖术士还真奇怪，大热天地竟将自己包裹得如此严实。“皇上此病不得见人，若是先生真是神医在这里便可知其身况。”那哑医轻轻颔首，从包袱里拿出纸笔开始写字。莫逆觉得这双手很是眼熟，细腻地有些让人生疑，却又不敢肯定。早在一年前，太已真人便说忍冬在那次毒发之后便不治而亡了，他也是亲眼见过她的遗体的，现在怎么可能出现在他的面前？！
      “真真假假切切，待到回首，只见恨难消。凄凄惨惨戚戚，待到相见，只恨爱难尽。竹林一缘，难忘清水，含情脉脉是有时，倚楼独憔悴。曾道孤芳自赏无人醉，泪还心上人。归去，归去，与说欢休，妾与君同游。”莫逆惊异地将身边的人儿请进房去，满眼含泪。“世泠！备齐车马，咱们……送……皇上一程……”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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