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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兮窈窕 / 作者：香甜


白水卷



1 露华深处对流年







  我们是一批为麟趾宫豢养的女医官,区别于太医院那拨胡子一大把的医正,我们正值妙龄,仿佛娇憨的小宫娥,日日陪着苏贵妃解闷,聊的不是天南海北那些漫无边际的轶事,我们得正襟危坐地劝谏那些满脑子雷霆雨露,莫非黄恩的糊涂妃子,如何保重自己,如何青春永驻.
  此时,我正仔细称量着榆树叶的分量,贵妃最近老喊头疼,圆滑的太医不肯点破后宫女人的无聊伎俩,一味地开些益气凝神的药,贵妃自己自然不肯喝,还偏偏逼着我替她喝,寂寞的女人总是多疑而敏感,她是在疑心有人往药里做手脚,自以为聪明地将计就计,于是点名要我服侍她进汤药.每当我在内室当面把药仰头灌下,她会殷勤地给我递帕子,问我最近身体可好,但我总无从恨她,这么多年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暴戾孤拐与日俱增,我很想怒斥她已不再是那个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苏妃了,没有人会挖空心思去害一个空有贵妃头衔的女人.
  然而,我明天所能为她做的,只是把这包榆叶香送去,耐心地告诉她,檀香虽醒神,但容易让人失眠,清和婉转的榆叶会使她更轻松惬意.
  更头击着梆子,高声叫道:河清海晏,四域升平--三更天.你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报时的更夫居然官居光禄大夫,领正三品的俸禄,上元朝的官真是好当,想我一介女流--小小的药侍竟也身有官衔,思及此不禁失笑,难怪近年来朝廷沉疴必现,大量赋税制度的弊病激化了官民矛盾,起义不断.简宁王手握重兵,盘踞封地,野心昭昭......
  清晰的窸窣声在院中响起,起风了.
  外头还搁着一大袋未晒的榆叶,我放下手中的活匆忙出去,银月圆圆,夜却很深沉,远远瞧见承乾宫的方向有些不安和骚乱,大队人执着火把来回跑动.
  胡公公领着一小队太监打外边疾走,俱是迈着急匆匆的小碎步,有两个小太监掉了队,仍跟在后面卖力地追,情景煞是好笑,掉队的太监中我一眼就认出了小德福,伸手拽住他的腰带,回头瞧见是我,他甚是气恼,尖声尖气地叫骂:哎哟,作死啦!拽我干什么?没见我赶得急么?话虽如此,脚步却停了下来,不依不饶地拍打着腰际的褶皱.
  见他这样,我掌不住笑出声来,翘起兰花指学他的腔调:你作什么这么着急,横竖掉了队,别追了,反正你也不归胡公公管.末了,我神秘兮兮地把眼睛贴到他脸上: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说来听听.
  他得意地睨了我一眼:你这好事的脾气总改不了.话音未落,自己便凑过来小声道:宫里出了个刺客,把简宁王刺成重伤.
  哇,此乃天降神人也!我故意赞叹了一句,但不免一惊.
  哪里神了?被逮住了,就在西院里头被抓住的,口中还骂骂咧咧个不休,被就地正法了.说到此,居然掩口而笑.
  我吁了口气,拿酸话堵他:原来是风平浪静了,那你乐得跟狗颠儿似的上哪儿赶场子去?
  他面如猪肝色,一甩袖子窘道:我随胡公公去收拾收拾.西院那头血流满地的,可不能惊了众位主子的驾.说话间抬脚就走了.
  我以手阖门,顺便拉好拴,三更都过了,自己居然未曾梳洗睡下,宫人命贱,久居不易,不想还有人羡慕我的差事是份闲差哩,我悲戚地叹了口气,施施然走向堂屋,明明记得跑出来时门是虚掩的,此时却开了半扇,夜风果是盛了.
  甫一踏入屋中,我呆望着半伏在圆椅上的黑衣人,紧捂胸口,仿佛受了伤,地上却没有任何血迹,一双眼睛在夜的渲染下燃起锋利的光芒,满怀敌意的目光攫取着我,长剑拄地,仿佛随时可能挥起.我若妄动惊呼,立时便有毙命之厄.
  这儿偏僻,惊不着旁人,不必费神杀我.我强自镇定地抛下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地处偏僻不假,若说惊不着旁人却也未必.可是,他信吗?我赌他不敢冒险.
  刺客呢?他的身体略动一动,丝毫没有放松戒备.
  死了.我不料他有此一问,如实回答.打量着他一身夜行衣,我疑心陡增,上前一步,弯腰审视他,挑眉发问:漏网之鱼?
  他警惕地横剑护胸,眼中寒芒闪动:你错了,刺客只有一人.他的气息很不稳,我直起身子,思索着可以拿来救急的药,突然一掌劈来,颈项间一阵酸痛,眼前顿时黑了下去.
  再醒来时,我以一个极累人的睡姿倚着,对面的床榻上是那个突然闯入的黑衣人,他半支着身子自行清理伤口,许多药屉都被抽出来,横七竖八地放着,似乎没找着什么有用的药材----我这里药是不少,但总以药性平和,清火养颜的草木为主,他只用的些榆叶末止血,外面那袋榆叶被弄进来,用得所剩寥寥.
  不经意瞥见我醒来,依然漠无表情,如此堂而皇之地无视我的存在.
  而我,正忧心仲仲地思索着,明晨我得去麟趾宫,他决计不会任凭我出门,既然不能改变人方为刀俎的事实,不如,先下手为强!
  我闲闲地起身,从贴身的香袋中拣了些东西投进博山炉.那是几块夹竹桃压制的花饼,半个时辰之内他会因为浅浅的中毒而昏沉睡去,隔着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他的脸失色却依然妖冶,仿佛被雪覆了一天一地的隆冬,刺目的雪白足以惊起彻夜的好梦,他薄唇微翕的样子有些憔悴,我真的不想害你.转身离去之际,我动了恻隐之心.
  突然长剑疾吐直刺咽喉,我惊叫着跌坐在地,但并未受伤,他扶着床沿,凶恶的面容展露在我眼前,仿佛暗夜的刀光,他沉声喝道:把香灭了,跟我玩花样,我虽受了伤,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他的这几句话恰恰暴露了他眼下的情形当真不妙,陡然的怒气引得他气血翻腾,说话间险些呛出一口鲜血,我只见他紧捂嘴唇一阵接一阵地咳,虽未看真,心下也猜着八九分.
  他的威胁反让我减了几分忌惮,我悄悄在掌中撒了些水仙末和迷迭香,大着胆子去扶他躺好,顺势握住他还未包扎好的伤口,所幸他没有觉察,但大量的血冲开了粉末,能否生效,我亦不知.他睁着雪亮的眸子瞧我捻熄熏香才肯闭目养神,以他的警惕想来也不会安稳睡去,天已微白,我该怎么办?
  及至晨曦尽去,天色大亮,我无暇再等,冒险离去,他没有醒来.
  饮完贵妃的药,我满心欢喜地递上榆叶香,苏妃脸色微变,她又在疑心什么?
  接过榆叶香,她依旧笑得灿若春花,明媚动人.她牵着我的手,说了许多所谓的体己话,可惜虚得发酸,我终于明了她的意图,她认定我日日为她试药心存积怨,所以好意让依思代我的职,但俸禄照旧,此后我效忠的手段,只剩下一心一意地喝药而已,我心酸地与她对望,她为什么不懂?我对太医的药剂给予了全部的信任,何况若非木秀于林,何来风必摧之,这就我潇洒试药的全部理由,不够吗?
  我傍着宫墙,一路践踏着墙脚处偶尔扎根下来的春草--春天年年都荒芜在我心里.长风在两堵宫墙隔成的过道上呼啸,我的眼睛有些寒凉,像沾着水的皮肤,能敏感地触摸到风来过的痕迹.及至别苑已在眼前,软烟扶摇,风物静得好似一巨幅的屏风,我倏然醒豁,到了.
  其他侍者的别苑与此处相去不远,但大家各侍其主,从来都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切如常.
  推开门,他依旧躺在榻上,这不是很奇怪吗?水仙迷迭香的毒性怎么可能维持那么久?如此陌生的环境,他怎会让自己睡那么沉?谁又把鼎中的香点燃了?
  我顾不上打帘子,慌忙捂着口鼻弄灭火星.他高高低低地喘息,满面烧红,难怪睡到这时候,再烧下去可不得少糊涂了.我趋至榻前,他突然睁开眼睛,当我从惊悸中回过神来,长剑已经架在脖子上,他目光涣散,神志昏聩,尚未完全清醒,只是凭一向的习惯下意识地防备,我轻轻地摇他的袖子:是我,醒一醒.他蓦地松开手,长剑坠地,身体无力地向后倒,这时的他方才清醒过来.
  我去了那么久,你也不躲一躲,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着.我伸手搭住他的尺关.他拨开我的手,指尖触到手背时,很烫.
  你出门与我何干?他邪魅地勾勾嘴角,你肯定不是出去喊侍卫的,随身带了包榆叶香,出门时还对着镜子前整装来着.
  我羞红脸,不知如何回敬,回头瞥见案上的博山炉,便问道:夹竹桃谁点的,你?
  嗯,棉被上横七竖八散了许多丝线,估计是他无聊时扯下来的:伤口疼,睡不着,你这儿又没什么像样的药材.
  我倒吸了口凉气:你倒喧宾夺主,我这儿又不是太医院,我只不过是个药侍,安排给那些急于驻颜的妃子,怕她们在用药上出了什么差池.
  他打量我一番,比女子更艳丽的容颜多了几分戏谑的笑意:你?干干瘦瘦的,教她们养颜,她们肯信吗?
  我嚯地站起来:你睡吧,我没空和你拉扯.
  他歪着头不动声色地赏鉴我没由来的恼怒,突然插口道:我要喝......水.
  短短四字,吐音一字弱似一字,失血过多必定口干舌燥,想是渴极了,他就着我手里的水一气饮下后,才靠着我肩头舒口气.
  我得尽快太医院拿些必需药材回来,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消几日,太医院那头就知道苏妃的养颜丸药不必假手于我的事,那时再去领药,必叫他们疑心.
  药屉中还有些积雪草和白芨,细细捣烂后,我递给他:我这就去帮你领些药材,你自己换药吧.
  一付药,我分三处领,南苑西苑的太医那儿,还有依思那儿,寻药时她一脸疑惑,我量她也不敢在外面说三道四,得药后傲然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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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断肠声里忆平生







  药煎至八分,去滓后,仿佛小丫头一般殷勤地端过去.
  他露出一个温雅的笑容,假意端起药盏.在掩门离去的刹那,我看见他把药汁泼向床脚,翻身躺下.
  想到苏妃因疑虑而使的伎俩,自己仿佛从来都是白效力,你们到底在怀疑我什么?连我都不知道要谋求什么,你们又怎么会知道?
  我猛地一推,两扇门同时撞上内墙,发出咣地一声,我已经哭了出来,生怕自己情绪不稳而语无伦次,我木然地望着他,并不开口.床头还堆着些用剩的棉花和绷带,盛有积雪草的研钵半搁在桌角,随时会摔下来似的,我扑到床头,扬手打翻了药钵,泪簌簌掉落,豆大的泪珠直直从睫毛处砸进沙尘里,我气咽声结,嘶声喊:何苦如此呢?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药盏,神色歉然,伸手拉拉我的衣摆,我不理,愤然敛裾伏在桌边,呜呜咽咽,想着现在的苏妃鬼魅般挥之不去的狐疑神情,讲起苏妃从前的好.
  谁也不晓得,我进宫之前是个乐伎.卑微的乐伎,不是传说中的美姬名优,花魁丽人.也有公子哥儿赠过金银,但为数不多;也曾被富家老爷相中,但终究留在乐坊.苏妃收留我,那时的她是个太子妃,全天下的人都以为她将母仪天下.
  和太子妃逛庙赏花的那些日子,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是苏姐姐身边的小宫娥,日子简单而充满小小的情趣:苑中第一枝梅吐香了,苏姐姐的花衣裳被太子殿下取笑了......苏姐姐畏惧宫廷的争斗,但在太子殿下面前她显得很安心,太子的纵容和宠溺令她深信不疑,这个男子可以庇护她走过风口浪尖.
  但她最终成了个旁观者,她封了贵妃,注定要在飞檐彩瓦的麟趾宫里消磨她受挫的青春.得知消息的那天,我发了疯一样在太子府找她,空空如也的府里只有几个收拾东西的太监,苏姐姐连人影都不见,他们依旧漠不关心地将她的物件一桩桩装上马车,呼啸而去.
  太医院的医正苏慕辰是苏姐姐的堂叔,她说:一大家子的人苦苦纠缠于庙堂,难得他专心于医术,却不免受我们的牵绊,做了御医,不得闲云野鹤四处逍遥,你和依思去找他谋个差事,分配药材管管医书之类的,再不济也好过随我进宫当侍婢,处心积虑地提防人家要强.
  我望着她随着搬东西的下人一道跨出太子府那道朱漆的门槛时淡远如烟云的背影,以为彼此就这样再不相见.苏太医待人极好,我在他那里打打下手,也向他讨教了不少药理学的知识,虽不能治病,草药还识得不少,但凡太医院购进药材,我都帮着将药草分门别类,这样的工作有时一做便是三五个时辰,可我喜欢.两年过得都这般匆匆,我全然忘了苏妃正裹着明黄的袍子度日如年.苏太医不知何时动了辞官的念头,这意味着我得另谋营生,或许我可以远远的离开帝都.
  得宠的容嫔误食了驻颜的汤药,这事叫宫里头的妃子们惶惶不安,内监司不得已向太医院调人,太医们一个个虽说是超然物外,但决不肯窝在后宫里服侍女人.他们领着朝廷的俸禄,做着朝廷的官,却拿着文人的架子,白眼看天绝不妥协,后来朝臣出了个折衷的主意,到太医院抽调些略通医术的小宫女,虽不治病,聊胜于无.
  我白白领了苏妃的情来到苏太医那里,这次选药侍更无推托之理,在苏太医的推荐下,我顺理成章做了苏贵妃的药侍.我以为彼此就可以这样相依为命.我以为药侍只是个身份,尸位素餐。有一天,苏妃要我替她试药,每一天我都为她服下本应她喝的药,我才恍然明白,两年的宫闱生活令她只看见勾心斗角的世界.而我这个口口声声唤她苏姐姐的小妹什么都不曾做,于是答应了.
  我讲了好久,也哭了好久,其间他未插一句口,我自顾自地伤悼完声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正欲进入浅眠.他蹑手蹑脚下了床,向药瓮中加了三碗水,支起火煎二和药,然后将我拿回来的药在案上一字排开,有模有样地称取,配成几付药包好,忙活了好一阵子,又摸索着把煎的药喝下才缩回榻上.
  他在榻上假寐,偶尔抬眼看看我,我不想开口,眯着眼,任无声的寂静蔓延.
  向晚时分,他突然开始吐血,床单被褥上尽是斑斑点点,一如晚霞中玫瑰,他偎着枕头,神色不振.
  我冷眼看着他:问题不在我的药里!
  他勉强笑笑,蝶翼般长长的羽睫轻轻忽闪,低声说:我知道.
  拿回来的药里就有三七,花蕊石,再配以郁金,百合必能治吐血,咯血之症.我的脚像生了根一般,动也不动,余光瞥见自己耳后乱晃的金步摇,慌张不言而喻,可是我还要这般尽心吗?一波又一波的思维更迭着.
  许是猜出了我的踌躇,他努力调整好呼吸,尽力提高声音道:不必费心,待血行平稳便好了.
  那你歇着吧!
  不要!他任性地像个孩子.
  随你!
  要不你把香点上,不然我睡不了.口吻愈发蛮横.
  夹竹桃的毒性甚强,是乱用的吗?即使是口舌之争,我也不让他讨到半点好,我决心和他犟到底.
  增一分是毒,减一分是药,看你会不会用了.他面带得色地觑着我,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人,连显摆的模样都精致到无可挑剔,像东瀛人的玩偶.
  哦?愿闻其详.想到他对夹竹桃饼的敏感以及称药煎药的手法,似乎是个行家,我有意出言试探.
  他狡黠一笑:我若高你一筹,你拜我为师怎样?
  呸!我张口啐道:你也不怕牙碜,见竿就爬!
  他不理会我的责骂,指着一地碎瓷道:喏,你不由分说给砸了,现在我要换药,怎么办?
  正好啊,开个高明的方子来听听.我调的药委实敷衍,换个方子也好.
  听着!他清咳一声,琉璃色的眸子时时瞟着我:金寄奴三钱,水二杯煎至一杯,和滓,入白芷,紫菊各半两,敷搽伤处.怎样?
  我暗暗赞叹,依言调好药.
  你服不服?
  我晃了晃手中的药,猾黠地挑挑眉:这些以后再说,先上药.
  他也不客气,褪去衣带时,仍不掩骄矜地批驳道:我体质畏寒,偏用积雪草这种寒性的草药,你倒说说......
  不容他说完,我强辩道:我怎知你畏寒,脉也不肯给我搭.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长剑贯胸,斜穿肺叶,还不知我畏寒?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咳了两声,我无从狡辩.
  掀开衣衽,胸口果然有道窄而深的伤口.我索性用粘稠的药膏将伤口糊了个严实,他拍着脑门大呼:哎呀,豆蔻,忘了一味药!
  我蹙眉忖思:豆蔻温中顺气,补脾健胃,于刀剑创伤何干?但放不下倨傲,不肯出言相询.
  后来有一天他告诉我,当时我哭得梨花带雨的娇俏姿容正应了那句古诗豆蔻梢头二月初,眼前恍惚真是个哭泣的小女孩,无助而哀愁.
  我似乎看见你后背也有处伤吧,我小心翼翼地扶住他道:你搂住我,放松身子向前靠,把重量搁在我两肩上.
  他揶揄一笑:这可是你说的!带着偷了腥的猫一样的表情,重重的趴到我肩上,然后一直没有说话.
  你别是在胡思乱想了吧?我笑了,故意排揎他.
  嗯,有点吧. 
  想什么?
  嗯......忘了.
  哎,我说话你怎么爱理不理的?
  嗯......嗯?紧张.
  听了他这个答案,我实在是忍不住笑,微一偏头,只见他雪白的脸上居然出现微红的色泽.
  我轻轻地吹气,希望可以带去一丝清凉,缓解伤处的疼痛,被他压着肩膀的我几乎摇摇欲坠,差点儿贴到他的伤口.
  吹气儿都不上心,留神唾沫星子!他极不满意地嚷嚷.
  我翻翻白眼:我不行你自己来,喂,松手......我也嚷起来.  
  不!
  我说药已经涂完了.
  他悻悻地将环紧的胳膊放开,神情怪怪地躺下,我严肃地瞪他一眼.
  他的颈项处还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划痕,我顺带擦了些药.躬身时,脖子上的白玉莲子坠从领口滑出.我一手执药盒,一手沾满药膏,无法腾手将它倒送回去,坠子在他脸上乱扣,他不悦地皱眉,突然张开嘴巴,合上牙关一拽,把绳结挣开了,不可一世地抿着双唇,嘴角微撅起,大有休想取回的意思.
  我不欲和他厮闹,睨了她一眼,温言道:你稀罕拿去好了,反正那劳什子是苏贵妃送的,总是值千值万,没了也不可惜.话虽如此,仍希望他玩心过了能还我,毕竟送我白玉坠子的苏贵妃不会假以辞色诱我试药,我们私底下还不拘身份互称过姐妹.
  他恍若未闻,扭头不理,我为他的无赖很是没奈何,涂药的力道便加重了几分,他痛得龇牙咧嘴,却仍是用调笑的眼睛看我.
  待我包好伤处,回身处理绷带时,他方才乐滋滋地吐出莲子坠,紧接着他惊叫一声,反手将莲子坠掷在地上.我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低头去拾,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原本白如羊脂的坠子转瞬间一团乌紫,他由此惊呼.
  我面带嘲弄地去羞他,上下掂着玉坠,故作轻松道:古书记载有含玉治病一说,含在口中它自然吸去你体内的秽血.宫里的女人向来重玉,且不论玉钗,玉环,玉摆设,但凡净面之后,必以玉棒磨面,玉篦梳头,我懂的自然多些.
 不过含玉治病只是传说,我灵机一动泼他冷水,谁叫他自诩懂医,他长叹一声,趁我不备猱身上前想抢回坠子,未得逞后冲我讪讪一笑,我不加理会,用丝绢包好玉莲心置在风口,一二日乌紫之色或可尽去.
  我坐在床沿上替他整理被褥,意欲打发他躺下,隔着纱衣,他脖子上的伤痕仍清晰可见,刚才不曾包扎.我伸手轻抚那条痕,喃喃道:浅浅的一条痕......
  他诧异道:浅?再深你就见不着我了!
  所有的剑痕里,它最好看.
  我划的.他莞尔道.
  我心说,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忽然心中一动,他自己划的?这么说,他得手之后还是自刎了:你就这么好强,偏不许别人擒住你邀功?讲讲你的事吧!按捺了许久,我终于开口,他的到来是个离奇的故事.在这个宫闱中我们都不约而同戴上了一张漠不关心的面具,面具之下的我是寂寞的,我深深向往着故事中的离奇.
  我姓聂......你叫我聂大哥吧
  谁问你这个,你怎么会出现在宫里?
  我不知道怎么讲.他低着头,不辨喜怒.
  不愿讲吧?我用嬉笑来掩饰尴尬.
  你觉得简宁王的存在对皇上是个威胁吗?他突然抬头.
  功高震主,不反也是反.
  我是皇上养的暗人,这次的任务就是乔装成刺客入宫,假意刺杀皇上,实则刺杀简宁王,.皇上不愿担弑弟的罪名,此事或成或败,我都必须是个死了的凶手.
  难怪他会自刎,我津津有味地聆听,生怕错漏:可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让你又活了下来?啊呀,你果真是刺客,昨天还撒谎?
  我有吗?我说刺客只一人,而且已经死了.
  那......简宁王怎么样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的问话没什么顺承和逻辑.
  和我差不多.
  你怎么不蒙面?
  他的目光像猫一样诡谲,似乎是睥睨,似乎是邪气:我死了别人一样看得到,我不死,谁也休想抓住我,认出我又怎样? 
  这么说死了的那个是替罪羊.谁这样罩着你?左相?我胡乱猜测.
  他沧桑地听着屋外的夜风:谁?谁都犯不着这样.他说喜欢我,愿意为我去死.那天他说要代我入宫,我回剑刺伤了他,没想到子时他便追进了宫.
  我做出个可笑的表情:侍卫也太马虎了吧?逮住个人,连男女都不分,就一刀下去了.
  他惊疑地望着我,谁告诉你他是女的?他浅浅地笑,浅浅地咳,迷离的眉眼颠倒众生.
  我慌张地噤了声,捂着嘴,努力瞪大了双眼,仿佛看清他的脸便能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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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恁时相见早留心







  他仿佛不喜欢这样的话题,高声呼喝道:丫头,去拿些兰陵酒过来!他怎么知道我这儿存有兰陵酒.昨天我递酒给他清理伤口,该不会都给他喝了吧?只听他心驰神往地感叹了一句:那酒入喉清冽甘美,意境幽远绵长.迎着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郑重声明道:我只喝了两口!
  眼前的人怎么会是刺客,全然不似笔记小说中那般狠辣无情,手段残忍,举手投足间总是稚气未脱,我甚至因为怕听到他撒娇而爽快地满足了他的要求.  
  我去来两只红釉杯:独酌不愁太无趣么?陪你玩两回行酒令.我顺带拿了副骰子过来,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我先来. 
  喧宾夺主,都不等主人客气客气.
  他笑着暼暼我,扬手掷下.
  哈,开宝!还是我先来吧,哼!
  那我做令官限韵限令.
  碗里的三颗色子停下来,左右均是三点,中间是个四,我央道:用四支韵吧,我都想了几句了.
  去!别干扰令官执法.不过--你要是依我的词牌,我就依你的韵.
  趁火打劫,你以为依了别的韵就难得住我?----你倒说说,是哪个词牌?
  又要生风的东西,又要合情合景,不如就用相见欢吧.
  相见欢?你第一次看见我时弑天灭地的凶恶样子,还相见欢,你怎么不说二郎神呢.
  我点了根梦香甜.
  他失笑道:你真以为自己有七步之才,烧完这梦香甜你若是还作不完,那不是糗大了.
  你小看人!
  我挥笔写:
  夜风来去如斯,又寒时,爇尽听香憔悴梦先知.
  偶有恨,诉无心,宁愚痴,皓月青烟博山錾金螭.
  没酒底儿.诗跟题搭调了,但跟点数不像,酒底可得好好想.
  你急什么?咳,听着,酒底是花褪残红青杏小,怎么样?没话说了吧.
  他随手将我袖口松开的蝴蝶结系上:你怎么会是多情却被无情恼呢?
  我一时羞红了脸,我只顾想句子,忘了这诗的典故,苏子多情,空留惆怅,我用这首诗倒像是暗喻,这成什么话.
  紧接着是他掷,碗里的三颗色子停下来,左右各是五点和六点,中间是个幺,我掷了个十四点--两个四点带一个六,哈,你的点数大,又是你作!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不知道,先歇会儿再说.
  他摆摆手:胡闹!现在就作,这会儿怎么不嘴硬啦!江郎才尽,可怜可叹,唉......
  切,不要摆出一副牛哄哄的样子,讨人厌.你听着便是,妄议旁人!
  烟雨轻剪绿芜香,绛唇桃靥女儿妆.立尽微风语燕子,误潇湘.
  万里萍踪绝宿信,三更浓睡呓黍黄,一任兰因成絮果,寿榆桑.
  线香堪堪烧完,我填了首&lt;&gt;,祭奠我和苏妃背道而驰,曾经我们不拘身份,互称过姐妹......我不忍多想,添了:白璧微瑕作酒底,自饮门杯后完了令.
  还白璧微瑕,左右不过是脏了块玉,至于这样小气吗?他气鼓鼓地嘟囔.他不明白我以白璧喻苏贵妃,只当我怨他污损了白玉坠子.
  我拧了他一把:没你事,好好想你的令!正自斟自饮得兴起的他立时放下酒觞,大声嚷道:有了!
  我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听他步韵而作.
  宝鼎流金桃李香,环珮动处婢子妆,冷落青峰到小榭,饯崤湘.
  几处惊蛰惜谷雨,无端弄赋为酒觞,掬水多情劝豆蔻,悦蚕桑.
  我心里一甜,为那句冷落青峰到小榭,难得这小榭可以令他暂忘浮生的刀光剑影.我促狭地拨弄着香灰,催道:诗固然不错,但不像你掷的色子中有一个幺,怎么讲?
  你急什么,我酒底还没说呢,你怎知我说得不像?他胸有成竹道:酒底便是恁时相见早留心.
  我不由得喜上眉梢,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这本是欧阳修的词,他的侄女儿早年曾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这个诸事不谙的烂漫女孩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后来再见面时,侄女儿已长成婷婷少女,欧阳修怅然写下这首词.
  我无心行令,语笑嫣然地问:你倒说说,恁时是什么时候?
  我受伤的那天.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哦,昨天就昨天呗!我假意愠道:何必把相识的日子说得那么遥远?你那时留的什么心？戒备之心！我猛然想起他泼药的情景,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质问.
  我倒不惧你下毒,你配药也不替我考虑,一味讲求散瘀,要知道气血损方必然行动迟滞,万一和御林军动起手来,你想我被分尸吗?他并不是一付急于解释的样子,可是没理由的,我偏偏信他.
  子夜的寒气漫进屋子,他一声接一声地咳,我不由分说拉过一条棉被,把他按倒在榻上.
  他支着身子,瓮声瓮气道:我们何止是相见欢,简直是昼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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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不好,半明半昧,混沌得仿佛醒不过来的梦.小德福步履匆匆,拎着食盒打我门前走过,我立在院子朝他微笑.他是我在这儿唯一的朋友.
  他朝我神气活现地招手,叫我走近,指着食盒道:玫瑰蒸糕,还是热的.我道谢接下,他已飞似地跑远.
  我将蒸糕送进屋,便朝依思的住处走去.药够不了几天的用量,今后我不敢再去依思那儿取药,依思虽懦弱,我若三番五次前去,她不吱声也难保旁人不看见,我今儿在寻套针具,他的伤也只好靠针石之力勉力维持了.依思正在画眉,我翻箱倒柜找到后看也不看她,嚣张出了大门.我把针具笼进袖子,去苏贵妃那儿替她喝完药,浅笑盈盈地回到别苑.
  他刚起身,我止住他披衣,移近烛台掏出针具.我正欲将一根烤炙完的金针扎进他的肩井穴,突然头颅中像失火般灼烧,一阵晕眩,我险些趴在他背上,一根软针已经刺进肌肤,错了.
  我手忙脚乱地拔针让他看出端倪,他伸手摸摸肩井穴,指尖沾满鲜血,狠狠掐了一下我的手背:你见过针灸弄得人鲜血直流的吗?庸医!
  我以为他会继续数落我.谁料他竟定定地看着我,面带愧色,顿了顿,柔声安慰:也罢,就给你试一回吧.
  我哭笑不得,擦去他背上的血迹,继续找穴位,徐徐捻动金针,良久他才呕出一口紫血,回头笑着对我说:总算弄对了.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递水给他漱口,原来还算熟谙的针灸竟弄得我大汗淋漓,刚才的失误叫我不免怀疑起自己的技艺.
  他讨好似地对我笑:不许生我气,我不是有心说那样的话的.
  我正色道:我便不是庸医也治不了你,这儿连药材都快没了,你的伤至少也要一年才能调理好,你要夜夜像昨天那般咯血可怎么得了,别耽搁,走吧!
  他眸色变幻:我要说不呢?
  说什么也不行!
  我......对不起.
  你,你干什么?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说对不起,不至于是杀人灭口吧.
  我都道过歉了,你不要和我较真了,好不好?
  我是为你好,不是赌气.我停下收拾针具的活.
  先过个三两月再说.他用被子蒙着头,可能是不想看我一脸严肃的模样.
  这怎么行,你体内的淤血我一时无法完全清除.这样下去你的病会越来越沉.我在屋里踱来踱去,仿佛和黄口小儿谈程朱理学,他根本就一付听不进的样子.
  桌上是小德福送来的蒸糕,我洗净手想喂他,发现被子扯都扯不动:别闹了,先吃点东西.
  骗人!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犯不着,快点,别蒙着了,也不嫌闷!
  半天也不见动静,我催道:快点呀!
  你来掀.
  我轻轻撩开锦被的一角,他龇着一排贝齿朝我做鬼脸.
  吓到你了吧.
  我失笑道:才没有呢,你那么美,一点儿也不吓人.
  喂了一小片却不见他咽下.他含着食物,口齿不清道:那人是谁?干嘛对你这么上心,大清早的送点心.
  吃你的吧!原来他并不是刚起,院子里的事被他瞧见了.见我不说明白,他赌气转向内床,蓄着一嘴食物不肯吞下.
  我轻扳他的身子,他居然别拗地用肘推开我:不许吃他的点心!
  我咯咯娇笑:你像话吗?你还吃太监的醋哩!
  他回头看见我未敛去的笑意,不由也粲然一笑.
  可能是不舒服,他没吃几口就示意不再要了.
  总感觉有薄薄的血腥味弥漫在周围,我决定将屋子仔仔细细地清扫了一遍,抹窗格子时意外发现丝绢上白玉莲子坠已经恢复了莹白如雪的色泽,我将坠子塞入他口中,像喂糖给一个孩子.
  别闹了,我仍是苦口婆心相劝:离开这儿吧.并用殷殷的目光相询,他偏头把莲子坠吐在勾花被上,登时沉下脸,我不敢再说下去,怕他说出叫我难堪的话,手足无措地呆立着.
  他一把揽住我的腰,顺势一带,我无所攀附,跌入他的怀抱.毫无血色的薄唇靠上来,他的吻柔和得让人想沉溺,想陶醉,像西湖的味道......
  哎呀,你还在发烧!你的舌头有点烫......听到我的话后,他一脸嫌恶的表情,我不敢继续聒噪.
  你总是不分场合地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口没遮拦!他几乎是在大吼:一会儿让我走,一会儿又......大约是想不到合适的措辞,他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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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殷殷不语赠离别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属于这里的,尽管不喜欢.直到有一次他出言试探,我隐约有些动摇了.
  春天最易发陈,他一直病着,全然没有好转的迹象.他咳个不断,我望着他耸动的肩膀无端有些感伤,强颜欢笑道:开个方子来听听.
  他直起腰板,朗声道:治肺痿喘嗽,引载君行为细末,每眼三钱,浆水一盏,同煎至七分,温服之.言罢,别有意味地望着我.
  载君行,我苦笑一声,石解,载君行皆属防风科,他有意特指载君行,我岂不懂他语带双关.
  我终不言语,他神色凄怆地望着我.
  频繁的头痛所击碎了我的天真,我又错了,本以为一个不得宠的妃子的汤药里决计不会被做什么手脚,命运之神偏要和我这个芥子般的世俗之人赌到底.有时候身子是轻飘飘的,好像与头是割裂开来的,我将这件事告诉苏妃,当真有人想害她.是我太偏执己见,太小觑这座权力与罪恶的城池.尽管她不得宠,但她依然有充足的理由予别人以忌惮,她是汇文侯的妹妹,这个军功赫赫的异姓诸侯还不足以让简宁王投鼠忌器吗?如果可以让他的妹妹无声地死于宫闱,顺便造出点她与皇上反目的风声,汇文侯是否还能忠贞不二便无人说得清了.也可能是宫里早已流传她与简宁王青梅竹马的传言.无论这种流言是否是空穴来风,但一个帝王又怎能容忍被自己的劲敌戴绿帽的耻辱呢?她的突然失宠不也是个未解的谜吗?皇帝本就与苏妃同床异梦,只是为了笼络朝中唯一的异姓王侯--苏妃同父异母的兄长汇文侯所用的手段,若这个女人连最基本的妇德都不具备,那样的话连脸面都不需要给她及她的家族留了,到时只要手下留一点情,连手握重兵的汇文侯只有对圣上感恩戴德的份,哪里还用得着笼络.
  这也许是我的幡然醒悟,也许只是些不成立的猜想,但苏妃应当欣慰,疑者千虑,终有一得.她可以选择向她显赫的娘家寻求庇护;也可以隐忍不发,以逸待劳揪出幕后黑手,但这都与我不相干.
  可是,就因为我全然不了解这里,难道就注定销声匿迹于此吗?
  我不想死.
  我功成身退般地回禀她,我要离开麟趾宫,只是回禀,不是请示.
  她没有计较我大胆讨的这个恩典.只是冷漠的回给我一个笑容,我打了个寒噤,听到她让我去安乐堂的消息.如遭雷噬,我已走在无望的边缘,为何还要奔赴绝望的深渊?
  安乐堂,那是收容老病宫女的地方,许多宫娥把对深宫的怨恨播散在这里.我决绝地叩头谢恩,看来,来年的春天又要荒芜在心里了,我没有回别苑收拾细软,在贵妃的口谕还未传达下来时,我已在这里住下来,我不喜欢安乐堂的气息,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自己是在苟延残喘,清算生命.
  那晚,我做了个很荒诞的梦,梦里,我已经死了,葬在城郊的乱葬岗,灵魂飘在天上看见聂,他惶急地问这里的管事我去了哪里,管事恼他无礼,阴阳怪气地说,还能去哪里,做皇妃去了,梦里他还是记忆中那般不胜衣冠的嬴弱模样,管事的话怄得他喋血满地,惊慌的管事一遍遍向周围人澄清他什么也没做.
  我惊觉坐起,太荒唐了,只能是梦,宫人若是死了连乱葬岗也去不了,聂也不会知道我在安乐堂,更无从向管事问起我,因为他从来不知道,我叫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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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苟安于此已然十数天.
  最初,我满怀着救世的激情翩然住下,因为我曾是苏妃的药侍,安乐堂不是个可以任人讲究和挑剔的地方,只要有个略通医理的人出现,对这里的人来说,即意味着延年益寿.
  最初,我甚至还想象着聂在别苑苦苦候我归来的情景,思及此,我勉力挤出一个凄美的笑容,仿佛自己的苦心终于有所托付,心安理得地享受起自己心疼自己的感觉来.
  最初的那几天,我忘却了沉痛,满心觉得脱离了苏妃的阴影便如获大赦,不想,这里正是一段流亡的开始和终极......
  安乐堂里绝少出现妆奁盒,但栀子有,在栀子的妆奁盒里,我找到一颗色子,欣喜若狂之下我央求着栀子将它送我,安乐堂没有人需要这种赌具,色子的出现对栀子来说是个天大的意外,对于我更是一段难以平复的记忆.
  因为最初的那几天,我还是个不安分的宫人,我还痴痴记挂着安乐堂之外的世界,我央小德福替我去趟别苑,原想取件不相干的物什,转念想到了这件珐琅器,这也算是唯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我以为总有时候,会需要拿它来贿赂安乐堂的管事,便时时揣在身边.
  其实,这里的管事根本不管事,生死事大,我们都是些行将就木之人,要他对着我们呼呼喝喝,也不失为一件难事.
  我握着手中的珐琅器,生有肉翅的赤身娃娃正一脸茫然地下顾这个尘世,器身金丝缠绕,
隔绝出另一个世界来供养这个小仙人,好叫它看不真我们的苦乐.瓶盖上镌着缠枝牡丹纹,看起来有些古旧,这个珐琅器是苏妃送我的.我初拿到这个锡胎掐丝珐琅壶时,曾下死力气去拧壶盖,哪知壶盖和壶身本是焊连在一起,根本无法打开,轻摇之下,沙沙有声,当时无论我怎么咯吱她,她总不肯说出这珐琅器的玄奥,只说里面有个至美至纯的念想,如今已寻不回了,我也不以为意,没多久就丢过不管.
  至美至纯?我冷笑了一声,带着一脸得意而邪恶的笑容把玩着手中的珐琅器,这里面有怎样的玩意儿?我不用再好奇,有它就够了,管里面是块传情的丝帕,还是首煽情的婉约词.只要别人相信这与简宁王有关就行了.
  苏妃未出阁之前,与简宁王以兄妹相称,我又时刻不离苏妃左右,看着他们两小无猜,但从他们闹矛盾之后起,从苏姐姐为人妇之前起,他们彼此疏离,人前照样相谈甚欢,但客套的语气却越发明显起来,苏姐姐开始称呼微雨哥哥为王爷,我被这样谦恭的气氛传染,也这样称呼他,尽管他说过我可以照旧喊他微雨哥哥,后来有了太子殿下,把苏姐姐的心装得满满的,我们终日里谈的话题是他,见了面之后唧唧呱呱缠着的还是他.微雨哥哥终究从我们的生活里隐退到遥不可及的地方.
  现在并不是个适合谈交情,攀裙带的时候,简宁王又岂会为了我这个不相干的婢子纡尊降贵地和宫人及苏妃斡旋呢?想要有人搭救自己唯一的方法就是表明我还有用处,我并一定要简宁王认可我的价值,我只要向苏妃示威就行了,给些搅得她不得不心虚的暗示也好.
  小德福现在成了我与外界沟通时唯一的桥梁.在安乐堂我听不到外界的任何风声,安乐堂是个安静的地方,再巧言令色的宫人到了这里,也断不会有谈笑的心情,噤若寒蝉是这里一尘不变的基调.
  福公公,我嗲声嗲气的喊住他,我一大清早就在这里等他了,在过道里吹了一早上的冷风,我决不能无功而返.
  听我破天荒的头一次叫他福公公,她的面部肌肉冷不丁抽搐了一下,他只是个执事太监,任谁都可以粗着嗓子喊他小德福,更何况是素来亲厚的朋友.啊呀,你做什么?喊这么肉麻他尖着嗓子埋怨.
  福公公如今到哪儿都吃得开,承乾殿前的执事太监领班,简宁王跟前的红人.我倒不是有意吹捧他,只是上次简宁王称病回京的当天,依思被苏妃遣去王府,回来时说漏了嘴,说是在府里依稀看见了小德福,可巧被我听去,这宫里头本就有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谁是谁的暗人,谁是谁的眼线,想要弄清还真不容易,今天不是心腹,明日可以变成心腹;今天是你的奴才,明日可以奉其他人为主.我特意试他一试,他若真是简宁王的人,也算我歪打正着,白白捡了他一个把柄.
  他被唬得没了生气,慌张道:你如今在安乐堂里赋闲,诸事不管,我还在宫里混口饭吃呢,这话是浑说的吗?简宁王拥兵自傲,宫里人尽皆知,皇上对他的猜忌与日俱增,两人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此次简宁王称病还朝,据守西北的四十万大军交给了同胞弟弟湘越王,此举隐隐含着些不臣之心,朝野上下均称简宁王回京之后的表现更是奇怪,御医宣称旧疾复发,好似真的病了一般,朝会都不曾上过一次,莫说借机发难,连正面冲突也不可能了,但谁又肯相信他真的病了呢,还病得这么严重,若真是重病,断不能千里迢迢地赶路,真的病到这步田地,只怕回来了便立时有性命之虞,想要缠绵病榻,苟延残喘些时日也不能够了.
  皇上当然明白个中因由,简宁王何时真病,何时假病,他自然了如指掌,又怎能对这些异象视而不见,天天差人去王府取脉案,派了一大帮御医和太监,一府的人吃穿用度全从官中取,反正是动用了一切理由将简宁王府众人禁了足,我轻蔑地一笑,一国之君竟这样无耻.
  朝野又传:简宁王居然对此熟视无睹,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时候宫人谁也不能和简宁王沾上边,若说到谁和简宁王来往过密,那便等于是内应,小德福当然被吓得不轻.眼前的他似乎还是那个刚刚进宫战战兢兢的小太监,我嗤地一笑,再没了和他斗法谈条件的心绪.
  我听他说我是在安乐堂赋闲,气不打一处来,日渐频繁的头痛也不知会不会愈演愈烈,也不晓得与生死寿命可相干?我冷笑道:我赋闲,拿鸩酒兑成的佳酿高吟举杯邀明月,我的确闲,恐怕我的日子在没有忙的时候了!说着说着,泪就滚下来了.
  小德福看我这样,不敢和我较真,叹了口气道:我但凡能够帮你,一定会全力而为.
  一张空头支票,我要了有什么用,我强自撇撇嘴角:你当真愿意帮我?千难万难也帮?
  小德福咧嘴乐道:你还信不过我们的交情.
  其实,恍惚之间我真的有点怀疑他.
  那好,此刻我若跟他提要求,不免有些急功近利,二月二那天,宫里的女眷去妙法寺进香祈福,那里伺候的人一定多,不少你一人,那日清早你就过来找我吧.
  小德福突然面露难色:二月二,早一日何妨?
  不行,非得那日不可.我面露愠色,我要小德福明白我决不是在求人.
  好吧,反正也不少我一人,就二月二.
  天已大亮,我转身绕进回廊,管事的太监漠无表情朝我看了一眼,继续打呵欠,伸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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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昔年绮梦俱无痕







  龙抬头,艳阳暖得不像料峭的初春,一定有峨冠博带的世家子弟,鲜衣怒马的王侯贵胄,簪花佩玉的美姬娇娥在街上抛头露面.坐落在雒山南坡半山腰的妙法寺展开世俗的笑容迎接善男信女,自山麓望去此间一派香烟缭绕,我经年不去那里了,那年我满大街找卖糖葫芦的大叔的小女孩,苏姐姐带我来雒山,但我们从来不是信佛之人,只不过跟着夫人凑个热闹罢了.曾经家中请了一位印度苦行僧为夫人说法,苏姐姐跟着听了些,便自以为于佛法很通,还逼着微雨哥哥和她谈禅,辩不过人家就耍无赖,还有一次,苏姐姐随手翻看梵文书中绘的佛教壁画,里头的观音大士竟有两撇小胡子,于是蘸着墨水给苏夫人供奉送子观音也添了两撇胡子.......
  这些都好似前世的记忆一般模糊.安乐堂就是这样一个寂寞得令人窒息的地方,环堵萧然,所有的美丽都可以被消磨殆尽,包括心灵的,
  小德福在回廊外的过道里朝我招手,似乎讨好一般和安乐堂的管事打了个招呼,原来他一直在努力地使自己变得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在某些失眠的夜里,他可会感到辛苦......
  看到我来了,他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管事睨了他一眼,交拢着袖子沿着墙根走到厨房去蹭食.我狐疑的望着这个管事,一直以来我总觉得他诸事不问得有点过,连一个人最基本的好奇都消失于无形似的.
  他瞧见了也没关系,这个管事好说话,小德福以为我怕被管事瞧见私见外人,连忙出言宽慰,我和他打好招呼了.
  我暗自好笑:打好招呼?你的人情值几个钱?一个招呼就这么管用,可以管住宫人的一张嘴?
  说吧,什么事?
  我毫不在意似的从怀中摸出那枚雀卵大小的掐丝珐琅壶,随手抛给他.
  他微怔了一下,奇道:我隐约记得谁也有这么个壶......是谁呢......这记性......
  我又没问你可还见过这壶,你把它交给苏妃的侍婢依思,只说拣到个物件,依稀认得是麟趾宫那个女眷的,相烦她转交便是,其他的你就不必问了.说罢,挥挥手进了堂内.
  依思和我一样是苏妃娘家的使女,我来苏府之前她就在苏妃身边伺候,本应与苏妃更亲近才是,但依思为人处事一味的怯懦,传个话也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生人和她说句话在她眼里倒像是要吃了她,因此众侍婢们对她虽和善有加,却没能结成熟稔的朋友.她拿了珐琅器自不敢瞒人,又不便向他人询问,少不得要禀告给苏妃.娘家的使女拿了这样的物件来禀告她,难道还不能令她想起娘家的青葱岁月吗?我不相信看到这些她还能正襟危坐,坦然相信这只珐琅器真的是我不慎丢失,我纵然不慎也该丢在安乐堂才是.
  我突然想起来,依思的名字是苏妃替他取的,苏妃果真忘了自己的少年事了吗?难道依思的涵义不是依然思念?
  小德福走后没多久,苏妃居然遣依思来召我同往雒山进香,难道小德福立马就把珐琅器给了依思,苏妃这么快就知道了我的意图,特来笼络我?
  依思冷冷地站在院中传完苏妃的口谕抬脚欲走,我冷笑着倚着门框仿佛没有听见,没有看见.
  栀子在院中的泡桐树下梳头,瞧着依思这样不禁生起气来,一把抢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何苦这样呢?自己左右不过是个婢女,能高贵到哪里去,嫌弃起我们这儿来了,你就成日里求菩萨保佑别叫她生个不大不小的病,若是菩萨明理,把你平日里干的事瞧在眼里,看你不遭报应,到时你费心费力讨好的主子还不撵你来这里,我看在宫中还有肯服侍你汤药的呢!
  她越说越恶毒起来,我不禁失笑.
  你笑什么,我这是给你抱不平么,你以为她冷脸对你碍着我什么事了?不识好人心!
  好了,你这张嘴比刀子还狠.
  可怜我这心呐,比豆腐还软,倒知道心疼你,可你......她清早的倦怠被自己一连串的聒噪一扫而空,登时来了精神,尽是跟我插科打诨.
  我不怨人，即使不来这里，我也看不到我的人生变好的可能.
  我们本就在这里自生自灭,还要遭这种不相干的人厌恶,反正没人管得着我们,横竖骂她一骂,出出胸中恶气也好,这种自以为是主子身边红人的奴才都是兴风作浪的浑胚子,今天受了我的诅咒,也算她们倒霉,说完之后,她居然转身看向依思,挑眉问道:我说的在理吗?在麟趾宫时,我欺负她欺负惯了,所以她不敢在此久留根本不是栀子想的那样.本来传个话就走,定可以相安无事,岂料杀出个比我更厉害的程咬金.依思错愕地望着她,突然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就哭了,栀子也被唬了一跳,强自敛去了惊异的神色,扬声道:你还不走?莫不是想惊动旁人把事情闹大,好来个恶人先告状?
  我暗自好笑,栀子真是精怪,只一会儿工夫就看出她好欺负,依思顾不得擦泪,惊悸地退了出去,差点撞上听见动静赶来的管事,我和栀子默契地相视一笑,双双进了屋.
  其实,依思根本不可能是个兴风作浪的奴才,但栀子骂得痛快,我亦犯不着替依思辩解什么?
  我坐在栀子的铜镜前梳妆,绝口不提早上的事.凝视镜子中的自己我蓦地一惊,我再不是那个无邪的驿了,我是个名叫曾驿的末路宫人,暴戾孤拐的脾气不亚于苏妃.
  栀子,给本小姐梳个望仙髻. 当是凭吊曾经吧,曾经的那个我虽不叫人喜欢,但也不似现在的我这般面目可憎. 
  好嘞,这就来.我俩唱戏似的吆喝着,看起来,整个安乐堂了我和栀子最开心,但看似最开心的我们心底还有这么多的悲伤,其他人呢?
  再画个梅花妆吧,望仙髻灵动,梅花妆妩媚,两者相配叫人猜不出我的年纪.
  栀子正色道:这不行,梅花妆太惹眼了!
  难道让进香的书生和公子们惊艳一下也不行,我们已经许久不知道虚荣的滋味了,今天我又得和苏妃打照面,收敛一点也好,我耸耸肩表示赞同.
  梳完头之后,栀子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钱袋,还沉甸甸的.她显得很阔气,来了一句:拿着花吧!
  我没好气地扔还给她:你真当我是逛庙会的民间小姑娘,居然让我带钱!
  你难道还想再回来吗,今天的妙法寺一定游人如织,你只要想逃,没人寻得回你.
  那你呢?
  我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早就走了栀子的冷漠在这时显得很煽情.
  是的,我不该婆婆妈妈,转到她正前,深深一揖:珍重!
  栀子的病是好不了了,去年夏天发现时,御医便断言活不过冬天,但已经二月二了,她居然活了下来,除了苍白的面容,根本看不出丝毫沉疴难治的痕迹,但她告诉我,经常是病发了人一整夜都不能合眼.如果一个人极度的虚弱却得不到充足的睡眠,这对她的身体是多么大的摧残.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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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这座妙法寺,师太还是从前那样圆滑得没了出家人的形状,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不停,总让人怀疑她在打什么主意,而且绝不会是好主意.
   第一次来妙法寺,我和苏妃各求了一支签,当时的苏姐姐非要命我求支问姻缘的签,当时我表面上很是无奈,实际上心头尽是窃喜.我一直以为苏姐姐的爱情就是我的爱情,别的人无视一个婢子的爱情,甚至连我们自己也没有正视过,我诚心诚意地求了一支签,解签先生的说辞早已留在了雒山的某块岩石下,但我的曲解迟迟未归于无痕,当时的签文说的是:微雨燕双飞,微雨?双飞?那一瞬间,似乎满山春桃开遍,灿若红云,华丽的桃花色烟云流连于胸臆间,温暖着我的粗粝情怀,原来那时的我已经不是个小女孩了.
  我一直知道,微雨给了我一段关于爱情的前所未有的甜蜜畅想,有时候我会埋怨我的爱情为什么不更理想化一点,比如,如果他不是王爷就没有人会把我的爱慕认作高攀,没有人错把我的爱情与我主子的爱情混为一谈......可笑,我竟无端地害怕自己的心思有一天会被公之于世,我明明就不觉得自己是在攀龙附凤,却仍是害怕别人利刃般的言辞.
  更可笑的是,这样莫名的爱恋居然让我有种轻飘飘的感觉,有所羁绊却无拘无束,羁绊所以不敢表露分毫,不受拘束是因为没有人管得了我想他,也没有人强迫我认为他忽视了我.
  我拿眼瞥这四下里,女眷们还未进入大殿,只有我们几个丫头洒水,摆香,搁置蒲团.依思躲得我远远的,就像当初在麟趾宫一样,依思一遍遍地摆弄纸扎的金莲,心不在焉.等一下就要热闹起来了,我帮着麟趾宫的小丫头们做做事,待会儿也好混在她们中间.
  待邡央师太宣布进香礼开始,侍婢分立两边,宫里的主儿和众诰命夫人们在邡央师太的引领下步入弘乘殿,平素矜贵倨傲,风姿绰约的妇人们此时和庙里的小尼姑没什么两样,任是浑身珠光宝气也难掩唯唯喏喏,亦步亦趋的顺从模样:持着半人高的平安香,满脑子福寿双全,家道兴旺的迷梦,念念有词的痴傻相若叫佛祖见了必知又是个妄求富贵的执迷者. 
  普渡众生的观音飘洋过海竟成了衣带当风,白袂翩翩的女子;以好战和美人著称的修罗族到了佛经里成了最令人恐惧的鬼魅.佛经里故事也未必真实,即使曾经真实,未尝不被后人穿凿附会得面目全非,世人的利牙利爪才是蛊惑人心的魔障,我心不在焉地乱想.
  苏妃傲然立在众贵妇中,凤目微挑,听得似乎出神,但我总可以在她精光四溢的眉目中看出些睥睨的意味,和小时候并无二致--她还是不信这一套.此时的她脸上没有笑意和温情,凛然得让人生畏,浑身散发着冰一样冷硬而锐利的光芒,想到我与她叫板,借珐琅器来威吓她,我突然很是害怕,小德福今早才取走了珐琅器,但愿他还没交给依思.苏妃的目光扫过垂眸静立的众婢子,犀利如刀的神情叫我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看见我了吗?好像是,又似乎没有.就在刚才,她的目光里居然噙着一丝笑,讥讽?嘲弄?得意?这笑是对我的吗,抑或是对这无趣的进香礼的?我的心慌慌的.
  女眷们开始按照尊卑礼序向文殊菩萨进香,这里苏妃位尊,她第一个,我摒住气息,瞪着眼睛盯住苏妃的一举一动,慢慢的向门边挪,我站在最后一排,只觉得眼前人影幢幢,离门框约摸五六步的样子,我仍紧盯着苏妃,生怕一个不留神她回过头来.
  小姑娘,菩萨跟前莫要失了虔敬,乱跑可不好!师太的声音当真如佛语纶音般在耳边响起,我的头脑中五雷轰顶.你我素无冤仇,为何叫我永堕轮回?
  苏妃淡然地回过头,仿佛浑然不相识,双手合十,和邡央一同惺惺作态地向菩萨忏悔:清净之所,弟子纵容婢子佛堂滋扰生事,罪过罪过!
  我苦笑着望着她,我摆脱不了的苦役又怎会是你的罪过呢?
  依思,带她下去.依思从容地支应.
  我逃不了,带我下去吧,去哪儿都好.
  雒山的风景美不胜收,鸟鸣春涧,空谷回响,我以为山麓下总有一串足音,反反复复讲述着一个女孩逃离黑暗,走入红尘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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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血色绫罗生死恨







  麟趾宫的灯火恹恹欲尽.
  苏妃的脸庞忽明忽昧,我的心也是这般阴晴不定.
  如今你呆在那安乐堂里,人越发懒了,捎个东西也要托人,这麟趾宫好歹也是你当过执的地儿,常来坐坐不好吗?苏妃闲闲地拨着茶沫,慵懒的模样像一只晒太阳的白猫,她越发光彩照人了.
  驿儿自问从前没有尽心尽力地服侍,见了旧主子,白叫我惭愧.
  惭愧?拿旧主子的短,你哪里还有这份惭愧的心?怀着波澜不惊的情绪装出来的气急败坏显得不真实,我知道我根本没有惹恼她.
  珐琅器被抛到面前.
  叫你好生收着,你便给我安安分分地收着,别指望拿着些旧年把柄就跟我要求些什么,这珐琅壶我受不起,我倒不信了,搁你那儿还兴得起什么风浪来.
  我全然没了思索的余地,这壶里的东西似乎真的不重要,否则她怎敢为了傲气还给我,我错了吗?真的不是微雨哥哥给她的物什吗?
  我决心作最后一搏,扬眉道:苏妃娘娘,微雨哥哥没告诉你,这里面有什么吗?
  苏妃的珠钗映着烛火投在地上,影子晃了晃,我暗自笑了笑,看来我的威胁,正在生效.
  她霍地站起来,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忤逆犯上的贱婢拖出去,杖毙!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那些话的,她不允许任何一个身份远远在她之下的人也要在言语,行事上制肘于她,我跌坐在地上,全身的血液像被抽空,我到底要犟什么?
  没有一个婢女为我求情,曾经就不是朋友,只是一起共事而已,她们犯不着这样,不是吗?
  小德福居然猫着脑袋,在一群宫女后面闪闪躲躲.
  小德福?难道是他使坏?没道理呀!虽然苏妃的眼线我从来不晓得是谁,但看小德福平日的样子,我还猜不着他的那点心思吗,不可能的,断不是他!那他又在这儿干什么呢?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我不由分说被力大的太监按倒,廷杖击在身上有一种骨肉剥离的痛,内脏像被一团火在炙烤,我不知道自己喊叫了没,呻吟了没,我已无暇关心这些,这盼着这种苦役可以早早结束,让我马不停蹄地赶向传说中的阿鼻地狱,这一生就这样匆匆结束.我感觉到廷杖击在身体上的频率越来越缓,身体轻飘飘的,若不是两个太监架着,我早已匍匐在地,瘫软成一团烂泥了,我还活着吗?
  隐约之间,突然听见小德福的声音掩不住的慌张,更多的是惊喜,抢上前一步:娘娘,简宁王来了!
  紫袍锦带的身影跃入眼帘,还未站定,就听来人用极不耐的语调沉声道:还不停下,难道要本王看着这后宫里草菅人命的酷刑同娘娘讲话吗?
  简宁王的话摆明了叫苏妃难堪,她顺势接口道:既是后宫,王爷就不该来,后宫里的事纵是闹得再大,自然有皇后定夺,王爷越俎代庖,未免越得远了些吧!
  既如此,本王不妨言明,娘娘要赐死的婢女与本王有旧交,可否卖本王一个人情,把她交给我.不等苏妃答应,简宁王一把将我横抱起来,径直朝门外走.
  我微扬嘴角,想给他一个微笑,但似乎做的不够好.
  苏妃站在微雨哥哥身后,带着愤怒的语气将他喊住:我答应了吗?
  答不答应本王都要把人带走.
  你大可潇洒地出门,倘或惊动了巡夜的侍卫......不过,他们自然也不敢对王爷怎样,只是深夜到我麟趾宫拿人的事,王爷是不愿叫皇上知道的吧?
  我人便在此,皇兄知道又如何?
  我还不知皇上何时对王府解了禁,何况王爷这身板就是称病也无人相信呀.苏妃越说越是骄矜.
  微雨哥哥病了?不对,聂说他也受了重伤,我挣扎着抬头,借着殿外的月光,他的脸显得分外白皙,夹杂着些孱弱的感觉.
  随你怎样.分辨不出任何感情,不屑?傲岸?还是冷淡?
  他们对峙了很久,看得出微雨哥哥是有所顾忌的.
  突然,宫人传诏:苏妃今夜侍寝.
  躲也来不及,这里的一切都无可避忌的被他撞见,满身鲜血的宫女,突然出现的简宁王,不知因何而盛怒的苏妃......
  苏妃和简宁王脸上都是不变的冷漠,不约而同迎上宫人惊愕的目光.
  苏妃突然转身,对着众人:谁若拿今晚的事在外头乱嚼舌根子,可别叫我知道,倘或风言风语的,被我听去,以后这世上就再没有他容身之地!都听仔细了?一干人垂首答应.
  苏妃的眼睛仍直直的看向前来传诏的太监.
  受酷刑的宫女就在他眼前,宫人们也素闻苏贵妃的手段.在苏妃灼灼的目光逼视下,那太监扑通一声跪倒,颤声说:谨遵娘娘的吩咐.
  苏妃这是做什么?帮着瞒下微雨哥哥擅自离府的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微雨哥哥垂眸看着我,神情复杂.我知道他在回避苏妃的目光.
  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夜色中,他没有讲话.
  你救我?我拧着眉头讪讪地询问,显得很不确定.
  都害你伤成这样了,算不得救!他的声音低低的,宛若叹息.
  承认害我,却不敢承认救我?我就这么没价值吗?我开心地找茬,心情很是舒畅,背上的痛也越发明晰了.
  靠在我怀里睡一会儿吧,不累吗?
  嗯,有点.
  睡意越来越沉,不知是深睡,还是昏迷.隐约间似乎还听见拳脚挥动的呼呼声和兵刃相撞的叮当声,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却不能如愿.
  再醒来时,是依思无辜的眉眼,我自嘲地笑笑:居然还在麟趾宫.
  栀子端着药盏,见我醒了,便大惊小怪地咋呼.
  原来还是在安乐堂.
  阿弥陀佛,还好没死.
  你这叫什么话,倒好像我活着回来见你就是命大,我忍痛和她调笑,你早知我去送死,还那般劝我逃?
  对对对,是我不好,以后我俩就在此相依为命,别的什么也不想.她的眼睛红红的,哭过?我也有些想哭,只是欲哭无泪,浑身疼得像是在被炙烤,哭,太费力气了.
  微雨哥哥呢?我突然惊觉.
  什么微雨?栀子诧异道.
  就是把我送回来的那个.微雨是简宁王的乳名,鲜有人知.
  我的话更叫栀子疑惑:莫不是做梦了吧?送你回来的是她.
  依思?苏妃让她送我回来的?微雨哥哥呢?
  我一把拽住她的前襟,很失态.我要问她微雨哥哥怎么丢下我的吗?这是我该问的吗?我还指望微雨哥哥带我走吗?
  谢谢你送我回来,苏妃还有口谕传下吗?我松开手,淡声问.不知她要怎样惩治我.
  没有,只交代说允许用药.居然可以把药带进安乐堂.
  代奴婢谢娘娘恩典.我说过不哭的,泪竟这样无声的滚落在床单上,深深浅浅的痕.在心里绵延的是一种叫哀苦的滋味,我痛恨着生活.
  依思何时走的我也未察觉,她当然不会在此多留.
  迷糊间突然听到门闩活动的声音,谁?我的脑中闪过一丝惊喜.
  是小德福.他不自然的朝我笑笑,似是苦笑.
  呐,这要拿去搽吧.是宫里流传的伤药--碧玉膏,宫人们难免受罚,碧玉膏几乎成为互赠的礼物.
  你为何要给我恩惠?我为何要受你恩惠?我的泪痕还未风干,不想抬手擦,连掩饰的欲望都没有.
  这算不得恩惠,但凡帮得到你的,我都帮,也怪我无能,只能送送药而已.
  上一刻,微雨哥哥也这般矢口否认他帮了我的.
  而他现在在哪里?
  谢谢你.苏妃那里果然没有把王爷擅出王府的事捅出去吧?
  他突然显得很慌张,挠挠头:没有,毕竟打小是相识的.王爷已经回府了.你放心.
  他回府了,回府了......
  我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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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向晚不期风雨至







  到了仲春,伤差不多好了,愈合时背上痒痛得如同万蚁噬肤,有时宁愿穿着不合时令的薄纱,在风口整日的吹风,如此,痛痒的感觉会缓解一点.
  其实,受伤后不久,依思就跑来告诉我,苏妃恢复我侍药女官的身份,我可以去太医院取药,可以领月俸,可以到御花园走动......
  不带讽刺的讲,这真的是个莫大的恩典.
  我并不客气,日日在御花园闲逛,赏花攀柳,览尽御苑春光.
  那一日,我依旧无所事事的且走且赏,却意外地碰见了昔日的太子哥哥--当今的皇上.
  他依旧是一副做太子时散漫和稚气的模样,我脱口而出:太子哥哥!
  他冲我笑笑,以示亲和,眉眼间带着与微雨三分的相似.
  与其说是个意外的碰面,倒不如说是他蓄意而为,也许这话听起来像是我高估了自己的价值.
  不消几句对答,我便明白了,他想知道那天晚上在麟趾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帝王怎会如此拙劣的流露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呢?
  也许,他跟我费唇舌已是多余,从一个小宫娥嘴里问话不需要编一个合情合理而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想他之所以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无非是有所顾忌,毕竟我和微雨哥哥是自小玩在一处的,也许我会为了微雨哥哥欺瞒于他,所以他得问得那么漫不经心,仿佛拉家常.但又在提醒我,这决计不是真的拉家常,因为那天传诏的太监突然荣升,突然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
  听我叫他太子哥哥,他不怒反喜:不必改口,就这么叫,我听这也轻松,省得一叠声的殿下,万岁,扰得我烦心.
  太子哥哥喜欢,驿儿这么叫便是.我也不自称奴婢,既然他想要唱一出戏,我不妨陪到底.
  如此甚好,驿儿这名字叫着顺溜,可记得我们三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他口中的我们三自然是指他,苏妃和我.
  怎会不记得?那天我和苏姐姐随老爷,夫人去太子府拜会太子哥哥你,可你没回来,我们空等了你一天,心里头气恼得紧,悄悄溜到你书房,在墙上的画卷上提了首歪诗......
  亏得你还提那事,你们可知那幅画我最是得意,白白叫你们糟蹋了,我气恼了好几天,直想着把你这小丫头绑了来,供我撒撒气.那首诗确是我提的,那阵子我正在学书法,好好的笔画被我摆布得东倒西歪,苏姐姐偏叫我在画上题,说是字越丑越好,两人一唱一和刚写完,太子殿下便兴冲冲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太子哥哥,为什么我们都回不到从前了,驿儿还是想念那些日子,终日陪着太子哥哥和苏姐姐.我佯装悲苦,想看看他的反应.
  是啊,他叹了口气,我们都变了,情愿与不情愿,自觉与不自觉......
  突然觉得他的叹息是真实的,可能吗?他是个帝王.
  他像从前一样,抬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驿儿何时这样多愁善感了?
  因为我时时得到一种暗示,它总提醒着我,现在的日子不舒心也不畅快.我又是一声叹息,连我也辨不清真假.
  哦?是吗?会有这样的暗示?他在强装好奇.
  我的机会来了.有,当然有这样的暗示,至少苏姐姐也感觉到了,她连笑也笑得也不如以前好看了.
  皇上的脸色陡然一沉,随即转为深思,若不是我自始至终都在察言观色,根本发现不了他些微的变化.
  笑得不如从前美?从前是孩子嘛,凡事不留心也不尽心,无忧无虑,现在学着成人了,事事尽心却留不住一颗赤子之心......难怪前人诗云: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黄庭坚的诗,借喻世事乖违,我心中一动,说道:苏姐姐也吟过这首诗,还说该忘的都已忘了,不该忘的也忘得差不多了.什么该忘的,不该忘的,我当时就糊涂了.我不糊涂,说的便是她和微雨哥哥的事,你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吧?我稚气地仰着脸望着皇上.
  嗯,朕也被你说糊涂了.哈,我知道他动了气,不经意间自称朕,我该说的都说了,他想知道的那些事由他猜去,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吧.
  皇上走后,我随性游走,麟趾宫里尽是面目可憎之人,能不见尽量不见吧,能少见尽量少见也是好的.
  小德福又给我送玫瑰蒸糕,说也奇怪,明明是他自己爱吃,可是每次吃都会送一些给我,接下蒸糕,心里既纳闷又好笑,还有丝丝温馨,我所领会到在这里的人情味居然是这个小太监给予的,我无奈的撇撇嘴.
  我想问问他,我挨打的那天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麟趾宫,不是怀疑,只是问问.
  但终没问出口,因为有些话一出口就带着质疑的语气和浓浓的敌意,既然不怀疑他,就别生事端吧.
  我嚼着软而糯的蒸糕,和小德福开着没完没了的玩笑,不知觉的,走了很远.
  蒸糕很香甜,明明是我最爱的味道,却因为揉了玫瑰瓣子,我不喜欢,食物便是食物,花便是花,我无论怎样也不能对着同一个事物或吃或赏鉴.
  我无所谓风雅,可是牛嚼牡丹总归不是我乐意为之的行径.
  直至幕色深沉,我们各归其所.
  一进门,苏姐姐的奶妈徐嬷嬷就怪叫着盯住我,宫女们也因她的怪叫而向我俩投来注视的目光,我暗自无奈,这老婆娘又想干什么?
  攀高枝的凤凰还知道还巢啊!哟!还真不忘本!
  你什么意思?才中午碰着皇上,这会儿她就知道了,这老女人的耳朵倒尖.
  什么意思,麟趾宫是个好地方,宫女儿略加调教都已经是当宝林的料了.
  什么?宝林?皇上封我做宝林.我的话值这样的赏赐吗?
  宝林是妃子中最低的品级,尽管如此,徐嬷嬷仍觉得我这次赚狠了.
  圣旨被搁在锦盘里,想是传下来时我还未回来,不知是谁还把它供在香案上,以示郑重,很讽刺.
  曾宝林别愣了,还是差人收拾东西去吧,你那间别苑如今改叫仙林苑了,以后那就不是咱奴才说去就可以去得了的地儿了.
  连一间新居都舍不得给,我就莫名其妙成了你的宝林?
  福公公还真是酸,传旨的时候居然还说曾宝林和皇上在御苑谈笑甚欢,二人共忆昔年,皇上龙心大悦,回承乾殿后当即下诏册为宝林.
  我一惊,太多的不寻常了,小德福传的旨,他刚为何不提?皇上龙心大悦?昔年的绿帽子还没甩得掉,有什么值得大悦?谈笑甚欢?有谁会因了告密者的言论而欢愉?留我在苏妃处不是更好?我已经是皇帝的眼线了?混乱的思潮一波接一波,我应接不暇.听了徐嬷嬷的话,气不打一处来.
  奴才要谨记奴才的本分,妄议主子是非是要惹麻烦的.我扫了徐嬷嬷一眼,宝林的头衔虽不高,偏偏正好用来压制奴才.
  奴才谨记,今后定当尽心照料苏贵妃.她将苏贵妃三个字咬得极重,意在驳斥我她的主子是苏妃,而且品级远在我之上.  
  这就好,徐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唯你尽力服侍我才放心,往后不能为苏姐姐驱使,心里伤感得紧,嬷嬷若是感念我素日敬你,就且勤心勉力.我假惺惺地抹泪,说不出的痛快.
  曾宝林言重了.
  婢子们差不多为我收拾停当了,我朝徐嬷嬷别有意味地一笑,捧着锦盘,潇洒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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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冷的烛光燃了大半夜.这便是我今生的洞房?别苑地僻,但今天是受封的第一天,他来吗?我居然也成了深宫怨妇,这算是泥足深陷.
  宫人悠细的声音传来:曾宝林接驾--,黑夜中那人身着便服款款走来,仿佛另一个人,不饰龙纹我就不认得他了,这样陌生的一个人,是我的丈夫.
  议事拖了些时候,连小德福也劝我莫来了.他居然解释,尽管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而我居然打心里欢喜,连声道:皇上还是来了!婢子受宠若惊.
  他面带倦色,已转身进了内室.
  仿佛是道程序，他弄熄了本就不亮的残烛,翻身搂住我,然后彼此不着丝缕......
  两个人的锦被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温馨.自始至终,他没有一句问询,所谓红绡帐暖,软语呢喃,大概只能算作文人的浓艳词藻.我疲惫,却无法入眠,窗未关严实,别苑外冷月如霜,好似幽怨的眼睛,洞穿我的灵魂,一个人也罢,两个人也罢,寂寞是遣不开的.
  我裹好轻纱,每至夜半心绪不宁,前几日院中的罂粟花似乎开得极好,我想看看.
  大凡植物都有昼开夜合的习性,冶艳的罂粟此时又蜷作一颗骨朵儿,好似拥衾酣眠的娇儿,甜香满颊,惹人艳羡.
  瓦盆豁啷一声从花梯上翻下来,分外响亮.已经碎了,且不去管它.
  我出神地呆立,一桩久远的事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傻丫头,想什么呢?
  苏姐姐,你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当然有,我要给微雨绣一张帕子,上头有金线描的蟠龙纹.爹爹的寿辰还有三个月就到了,我要准备贺仪,还有......
  不是这些,有一些事你非做不可,不然的话,连活着都觉得无趣,你的生命就好像是为了那些事而存在的,这样的事,有没有?我很急切的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但无法叫旁人明白.
  这种事?你小小的肩能挑得起这么崇高的愿想吗?别瞎想了,呆丫头,你这叫好高骛远,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办妥,不好吗?
  好是好,可我总觉得......
  走啦,来看看我的新藕荷色云纹宫装.
  可我觉得,我不该就这么无所事事的存在着,我要为自己办件事,与任何人都没关系,我要精彩的过活,从此阔别美人鸢,阔别金步摇,阔别婉约词......
  兜了个大圈圈,我还在这里,为什么不由我天高海阔?
  我什么都做不了,生活,生活,生活,我这算是在生活吗?
  新婚之夜,撇下新郎看风景,你这媳妇做得不够好啊.清冷的声音在耳侧响起,离我很近.我本能地退开一步.他被吵醒了.
  满面愁容地学人对月长吁,他拦腰抱住我,挡住我后退的趋势,朕冷落了你?
  受了冷落是该发愁,可是,今夜我没这心情.
  他不禁失笑:没心情?你这小妮子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皇上,我可不可问你一个问题.
  拐弯抹角,想问什么就问.
  你有没有碰上一件事,搭尽全部的精力去应付也在所不辞,但心里头却觉得非得有这么一件事的存在,才不枉你生平的才学.
  自然是有,旁敲侧击的,想听朝堂上的事?怎么还未宠冠后宫就想干政?他开起玩笑来.
  那些个事才没劲儿呢?最是繁琐,陛下想跟我倒苦水,我还不乐意呢!
  朕想肃清朝政,算不算?他的眼中闪动着恨意,或者算是杀气.
  算,这是皇帝的想法,可我也想心有所寄,却终日寂寥,我曾问过别人,但都不是我要的答案.
  心有所寄?以后朕便是你的寄托.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原来他把我这番话看成邀宠,撒娇的伎俩.这样的事他见多了吧?
  我不想答言,他错会了我.
  湿漉漉的气息郁结在罂粟枝头,结露水了.
  露水可入药,这是几年前在御医院学来的,那时的每一天现在面上都带着笑.安然地遴选药材,定时把库存的草材搬出去晒晒,对着实物参看医书,拿着高妙的古方念念有词地背上两句,并憧憬有一天能够学成师满,做个真正的大夫,为别人把一把脉,开个简单的方子......
  这个愿望如此简单,但我不能实现,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从前的从前我是个乐伎,后来成了婢女,现在当了宝林,我本就与医者不相干,只是机缘巧合,错误地尝试了他们的生活状态,蓦然发现自己同眼下的生活格格不入起来.
  见我没有借机撒痴撒娇,他似乎不太满意,因为出于虚荣.
  他也盯着露珠接口道:沾了夜露,花的姿容也显得不一般了,难怪唐人诗云: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果然别有韵致.此诗盛赞白牡丹的孤峭不群,为世人所不识.
  他这算是挑逗?赞我与众不同.我甚觉好笑,这便是君王之爱--虚伪的信口雌黄.
  我淡声应道:陛下错爱了.  
  这个人明明不爱我,我为何要陪他一起虚与委蛇?
  深夜露重,皇上别在风口站久了,龙体为重.我不动声色地劝他走开,自己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的客套话和疏离的态度引得他发怔,旋即一笑:你赶我走也要有个像样的理由，朕的身子骨还不如你一个弱质女流?
  他牢牢地握住我的肩头,霸道地把我带进里屋.
  后来几日,皇上都议事议到很晚,加之那夜着了风,居然真的传出脉案:陛下偶感风寒,龙体微恙.
  尽管很晚,但他仍会来这儿.
  皇上您又来?身子可大好了?我在灯下随手翻医书,被他唬了一跳,想起前日他还矜夸自己不可能这般体弱.
  都几更天了,还不睡,这宫里也就剩我们两个夜猫子了.不等我让座布茶,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
  我白日里睡足了.这几日怎么都不见小德福在皇上跟前伺候.
  他看着茶杯,恍若未问.
  我曾听过宫人无故蒸发的传闻,版本之多,情节之可怖,让人不敢多想.
  我慌忙掩口:奴婢失言.
  看着我惊惧的神情，他居然笑出声来,还有些得意:这奴才,那天一听我半夜还想往仙林苑跑,当即跪下来死劝,朕总不能为这种事拿他作耗,只好躲着他.
  我吁了一口气.
  听说苏贵妃今儿闹过来仙林苑闹过?
  这宫里夜猫子不少啊,皇上都是过了半夜才来,连小德福都不知道的事竟捅到苏姐姐那儿去了.
  我还听说前一阵子苏贵妃打了你.
  哟,皇上连这事儿都知道.
  你是朕的女人.他握住我的手,逼我望着他.
  皇上是不是觉得管不好自己的女人们很没面子呀?居然花时间去听我和苏姐姐吵架的事.
  不错,朕有兴趣听,后来呢,吵得怎样?
  没讨到好,我臊眉耷眼地说,我又不比她在朝里有靠山,连皇后都忌她三分.
  他朗声一笑:后宫妃子吵嘴干朝里什么事,而且,他顿了顿望着我,我不喜欢她,你想要有靠山,朕给你.
  接下来的几天.
  有鸿胪寺卿曾戍收我为义女的喜讯传来.
  有擢曾氏为修仪,以侍君侧的诏书.
  有简宁王率一干老臣上书指责我淫乱无度,以致龙体染恙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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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同行俪影觅殊途







  微雨哥哥为何如此?那天救我于危难是怕苏妃担了屠戮后宫女眷的罪名?难怪我会被再次送回安乐堂.他和苏妃早已形同陌路了,他这样帮着苏妃意欲何为?还是因为西征军扩军的事情上,他被汇文侯牵制着?又或者珐琅器里东西至今还对他有意义?难道他认定我打开了珐琅器?想要笼络我的是他,而不是苏妃?
  越是深思,越是一团糨糊.
  融锡需要极高的温度,煅开后我又怎么能保证里面的东西丝毫无损呢?
  可是......
  那天苏妃来寻晦气.
  她说,你大可以在圣前承欢,胡惑皇上,只是莫要提从前的事,更休想借那只掐丝珐琅壶兴风作浪,她还说,你大可以犯险试试,看看壶的事若是抖出来,是我的麻烦大还是你的闲话多,我倒很想知道,你那个非亲非故的干爹会不会罩着你.
  她是在恫吓我吗?还是这只珐琅器真的把我和她拴在一起?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驿儿.一双手突然从背后抱住我.
  皇上又来?故作娇嗔时心里是道不明的纷乱,突然觉得他很碍事.
  怎么,朕不能来吗?
  流俗的对话没完没了起来,我真的没有心思应付这些.
  今天苏贵妃在承乾殿昏倒,太医说有喜了.他薄薄的气息喷在我的颈项上.
  那,恭喜皇上!我蹲身一福.
  瞧这话酸的.你就不想为朕生个小人儿?他的眼中闪动着迷离的欲念.
  我......
  可以说实话吗?我说,我不想.
  朕命令你,为朕生个小皇子.
  帷幔低垂,我看不见别人,别人亦瞧不见我.
  记忆中,别苑外总有一轮缺月,冷冷地攫住我,仿佛充满谴责.
  上弦月成了下弦月.月依旧如钩,人却从月初辗转到了月末.
  苏妃怀了孩子?这个游走在被宠爱与被冷落之间的女人,居然有了她和皇上的孩子.承乾殿内意外的昏倒,有几分是巧合?榻上熟睡的那个男人还会来仙林苑几回?
  可笑之极,因为这个男人,我又一次和苏贵妃有了剪不断的联系.我和她分享过最青涩的爱情幻想.现在,又和她分享了同一个丈夫.
  我爱的那个人,我不敢同她争,甚至不敢流露丝毫.我不屑的那个人,我却要费尽心思与她相较.
  原先口口声声要做一件事,完全为了自己,与任何人都没关系.现在果然做了,倾尽所能也在所不辞,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我万万想不到,世人对此有个极通俗的定义--争宠.争宠?他的宠爱我真的需要吗?
  珐琅器像一件无关紧要的装饰品摆放在梨木雕花案上.生着肉翅的娃娃依旧恬淡地俯视芸芸众生.也给我一双肉翅吧?好叫我远远地离开这里,我不想争什么,什么都不想.
  他翻身揽我入怀,却扑了个空.
  小妮子,又愣那儿不肯睡,怎么,白天又睡足了?
  嗯.
  在想什么,告诉我?
  我想飞起来.飞起来,越过高高的红墙,从此自由自在.
  他不禁蹙起眉头,良久:别说了,你明明是朕的女人,为什么所有人都叫你离开?连你自己也想.
  所有人?
  朕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很奇怪,自打封你为昭仪起,上书奏请废黜你的折子就没断过,连你的父亲也在其列.也难怪,朕从来没有像这样专宠一个妃子了.
  我算是专宠了?这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何况那个曾戍,我同他见面的次数前前后后加起来还不到五次,他爱讲我坏话,随他讲好了.
  ......
  可我并不曾犯下什么过错呀.
  你还不明白吗?是朕的江山做得还不够稳,他们见不得我有任何异动,到底谁是皇帝?这帮老东西!
  难怪皇上想肃清朝政,可是趁他们诋毁我之际发难,皇上不怕担了惑于美色枉杀忠贤的恶名.
  我倒要看看,这帮史官有几颗脑袋,敢妄议曲直!
  皇上既然将这些告诉驿儿,那驿儿不妨就再进几句谗言--敢问皇上要拿谁开刀?
  擒贼擒王,这次的事是七弟授意的,之前他屡次出言无状,这次居然不顾君臣之礼,我自然不可能再睁只眼闭只眼.
  简宁王?我心中一动.
  他不是称病不朝吗?怎么会......
  哼,怎么会?这话该问他才是!告假之期未满,擅入朝堂,这几日议政,频频冲撞于我皇上打断我的话,看得出他愤怒到了极致.
  冷眼旁观他的形状,如果他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女人而对自己的情绪不加掩饰的话,那么我只能说这个帝王太不聪明了.
  我突然想起,苏妃那天极力瞒下简宁王入宫的事,她到底站在哪一边?若是简宁王那边,就太不妙了.简宁王得了一个苏贵妃,什么都做不了,那她身后整个苏家呢?汇文侯呢?宫里,苏妃的心腹也不在少数,这些人算不算内应呢?简宁王胞弟湘越王手里那四十万西征军呢?他们奉谁为主?简宁王一旦翻脸,皇上的胜算有多少?
  这个看似针对我的陷阱却不是为我挖的,猎人们在等待着捕获更凶猛的猎物.这只庞大的猎物如果真的落入他们的陷阱之后,我会怎样?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这个祸国殃民的曾昭仪.而皇上会不会觉察到他已处于弱势,将计就计杀了我,堵住朝臣的攸攸之口.即便眼前的他自负而骄横,神情仍是当年那个自信满满,任意妄为的太子.现在未觉察,将来呢?汉有错诛晁错,避直撄七国藩王之锋芒的先例,唐有马嵬坡前缢死贵妃以息众怒的史实.为政之道从来就没有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君子风范存在,杀了我区区一介宠妃也不无可能.
  越是思索,越是心寒.
  我可以指望皇上在这场争斗中获胜,也可以指望简宁王按兵不动.两种指望实现的可能都不大,我到底可以全身而退吗?为什么周围突然险象环生?是因为巧合?还是皇上突然的宠爱?真如皇上所说的那样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也许他把事情想简单了.也许这只是个他也不信的理由,用来安抚我这个脆弱的后妃的情绪.
  瞥见天边的冷月,仿佛复仇者的双眸,森然而分明,我一阵心悸.
  皇上,我怕......
  不是撒娇,我真的怕,怕还不知道自己怎样堕入万劫不复时,便已尸骨无存.
  驿儿,所有的事都在喋喋不休地暗示我你要离开我,包括刚才的梦,朕不许你走
  隔着帘幔,我看清了这个年轻皇帝软弱的嘴脸,刚才的不屈和不屑全是装的,他在害怕,怕他的臣工和他的弟弟们,除了王位,他没有能够与他们抗衡的筹码.但他们正是为了这张王位,相持不下.
  也许,我该去一趟苏妃那儿,知道些我想知道的.这个男人再不能成事,但终归是皇帝,她终归了怀了他的孩子.也许苏家是中立的,那么,局势就会好办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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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姐姐,妹妹听说你有孕,特来道喜.
  难为妹妹有心,不知道妹妹何时也为皇上添个小皇子,小公主.她侧着身在案桌前写字.
  依思,还不快给曾修仪奉茶.
  姐姐客气.
  我跟苏妃正虚情假意地闲话着.
  哟,今儿热闹,驿儿也来麟趾宫陪你.
  皇上,我失声惊呼.
  参见皇上,苏妃扶着腰盈盈下拜.
  快起来,不必拘礼.
  我们仨居然又聚一块了,人事变迁,难为我们还没有改变.我注视着依思,不答言.
  看来今天我要空手而归了,他来干什么?
  抚琴,弈棋今儿一件都不能少,依思,替朕一一摆上.
  驿儿,今日你我对弈可好?苏妃怀有龙儿,不宜费神.
  那驿儿尽心便是,皇上若是输了棋,可不许掀桌子.
  你不说叫朕让着你,还敢夸满,你若赢了,朕重重有赏.
  皇上也太轻敌了,骄兵必败.我握着脸羞他.
  他也不生气,笑盈盈地落座,执白子,黑子先行.,忽然回过头去,既然谱了曲,不妨让我们这些俗人也一聆仙乐,依思将曲递来我看看,苏妃一怔,神色惶然,皇上微笑道:书案上的谱子我略瞧了一眼,可不许推唐.
  苏妃惨惨一笑,指尖划过凤鸣,好似风拂松林,燕过柳梢. 
  边庭信来,戍楼人应还,湖州梦觉寻春迟,不似年年踏清秋,花间风频来,吹残卷,欲唤飞卿,为底蛾眉娇懒?
  我不由吃了一惊,边庭?戍楼人?湖州梦?她分明是在说微雨哥哥.我一时失神,一颗棋子嗒地一声落入棋局.
  我的黑子原本攻势凌厉,咄咄逼人,但此子一入,全然没了长驱直入的气势,又兼后方空虚,一时落了下风.
  皇上突然抬起头来,面容冷峻而迫人.将手中的几颗棋子丢入局中,一局棋乱了套.
  他站起来,径直走到案前,取过一叠雪笺最顶上一张,苏妃脸色惨白地离了凤鸣,慌忙跪倒,奴婢见苏妃跪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盯了很久,都不见他移开眸子.前所未有的镇静,镇静地摄人,我也慌得无措,敛裾跪了下来.
  他踱到苏妃面前:你告诉朕,这湖州梦里都梦见了些什么?
  晚唐诗人杜牧游湖州,刺史崔君素致诸妓,牧视之,无一悦目,素乃使州人咸集于此,无所得,忽一老妪携女至前,女十余岁,牧熟视之,曰:此真国色也.又许之重币,不即纳,约为后期曰:十年不来,乃所从适.牧归朝,比至郡,十四年矣,亟召其母,母见曰:向约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生三子矣.其词直,强之不祥.遂赋诗自伤: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
  皇上彻头彻尾地怀疑苏贵妃对微雨哥哥余情未了,他怎么可以这样怀疑,这个女人是为了他才由无双芳华变成深宫怨妇,他不会知道新皇登基那天她那样悲切的歌声,从然不似现在这样......
  太子府人都走了,苏姐姐不在房里.无望之下,我一间间找下去,烦躁的心绪在长久的找寻中被迫平息,偏苑里传来渺茫的歌声,我发足狂奔,苏妃的一双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铮然之声自指尖流泻而出,宛如银白的月光在中庭轻浅地浮动,带着忧伤的格调.她抬眼对我凄然一笑:昔年采薇路,长歌乍止,自兹挥袂远红尘,若相顾,应道浑不识,寒螿永夜,三分愁,两分边塞,一分深宫,夫婿封侯,扬鞭催马近崤函,瑞脑香冷,青蛾不需黛,萧郎陌路,枉怨侯门深似海......一首歌可以把人的心都唱软了,那时,我也流着泪道:胡说,什么若相顾,应道浑不识,我偏偏认识你,你偏偏做了我的苏姐姐!
  苏姐姐分明爱着皇帝,她怎会如这么不慎,写下这种东西?
  她忽然抬起头,婉然一笑,携起我的手:湖州梦,自然是女儿家的心思了,驿儿原是我的婢女,但情如姐妹,我许她自找婆家,不必陪嫁,湖州梦是我为她所作的打算,不想这孩子性子犟,随我进宫来,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我们姐妹竟同侍君王.
  皇上的神色有此缓和,但仍掩不了判研的神色.
  她的一番对答自然无懈可击,可为何偏偏拿我做幌子,我不会去舍身救一个恨不能将我力毙杖下的对头,她要我死,我岂能让她逍遥.
  我掏出怀里的珐琅壶,娇声道:苏姐姐,这等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当时咱们和微雨哥哥走得近,你非逼着人家娶我,急得人家直问你是不是假公济私,噎得你没话回他,甩手把人家送你的珐琅壶丢给我了.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我抢白她,忽然接过珐琅器:这是七弟送的?
  对呀,可精致的壶儿,苏姐姐居然不要.她当然明白,苏妃当时的拒绝有几分出于娇羞.
  哦,是吗?皇上脸对着我,眼睛却瞟着苏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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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残阳夕照咽归期







  修仪娘娘,简宁王有在府里静候,说是有事相叙.
  知道了,转告王爷,我现下还有些事,晚些时候便来.
  简宁王这是做什么,劝我卖他个人情,做苏妃的替罪羊?现在青天白日,我若贸然出宫相见,难免不留下话柄,他莫不是故意如此,好叫苏妃脱罪,令皇上单单只疑心我?还是因为珐琅器到了皇上手里,他失去了戒急用忍的机会?他若真的有求于我,我顺水推舟便是,此时扳倒苏妃委实困难,不如多寻一座靠山,想到朝里的奏疏多为他暗中授意,可见他若打定主意与我为敌,我的日子也不会安生.
  步在简宁王府的抄手游廊上,我茫无思绪,只觉得抑不住的紧张.奇怪,我为什么会害怕呢?
  王爷就在里边,侍者停了脚步.
  我疑心陡升:既在里面,你为何只引我到此?有这样的待客之道吗?你为何不进?
  侍者躬身立着,不答言.
  王爷卧病在床,不经传唤,家仆不得擅入.来人似乎是大总管,眉眼间有些颐指气使,从门内跨出来,一边倨傲地跟我行礼,一边解释.
  既如此,驿儿怎能拿一些闲事叨扰王爷?不如另约时日,替我问王爷安.我人都来了,他居然装成病得下不了榻的模样,想让我干等到什么时候.
  我倒想劝澂儿莫要管那些事.他倒肯听?听他的口气似乎很生气.
  他称简宁王澂儿,我这才猛然想起来,微雨哥哥好像有位师父,是江湖中人,跟他亦师亦友,关系极为密切.大约是他,不然谁敢在王府呼呼喝喝,直乎王爷名讳.
  刚我说了赌气不见的话,那人自然拿搪不肯引见,我只好在外头和他大眼瞪小眼.
  参见修仪娘娘,王爷有请,里间出来一名女子,衣着极为繁复,银红云纹裾外罩百蝶缂丝褂,珠钗斜插,腮凝胭脂,说不出的高贵,与当朝皇后有几分相似,我满心地疑惑.
  甫一跨进内室,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微雨哥哥靠在榻上,手中的方巾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斑斑点点.
  那么皇上的胜算将会大大增加,简宁王伺机而动是假,皇上有恃无恐是真,他病到这步田地,即使皇上不下令禁足,他也无法与皇上相争,皇上大可以以他为质,要挟正在西陲虎视眈眈的湘越王,因为如果与他里应外合的哥哥病重,量他也不能轻举妄动,即使据守西陲也不是长久之计,只需对龟兹稍加利诱,湘越王腹背受敌,一定铩羽而降,原来皇上是在等湘越王主动交出兵权.这两张调配西征军的虎符,其中定有一张在简宁王这里,现下形势对他大大不利,他若交出虎符,即是置湘越王于不顾,若是不交,他时时有性命之危,皇上的耐心还能维持多久?此时他为何不求自保在朝堂和皇上起争端?是想触怒皇上将他囚禁,湘越王不日就可挥军北上,师出有名?是他们在等待机会?还是皇上在隐忍不发?
  驿儿,他吃力地直起身子,低唤我的名字.
  我快步上前扶他躺好:别计较什么礼数了,躺着同我讲话吧.
  驿儿,他再次出声唤我,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好不温暖,他在对我笑吗,我不确定,一时恍惚没有看清.
  为何突然这般殷勤?为了苏姐姐?我为何要接受这样别有居心的殷勤?
  我抽开替他掖被角的手,目光清冷地与他对望.
  驿儿,你的伤好了吗?他居然问起我的旧伤.
  不劳王爷挂心,驿儿无恙.
  有些时日不见了.
  是啊,王爷岂是那等闲人,说见就见.
  驿儿......,他低声咳嗽了一阵,......怎么突然这么.....见外?为什么不叫我......
  我截住他的话:后妃也有后妃的规矩,私下与外臣相见本就越了礼,更不该提什么小字,别称之类的话,我望着他一字一顿地陈述.
  我只想......他显得很慌乱.
  王爷有话不妨直言,驿儿还得回去,皇宫里头规矩大,若是回晚了,驿儿纵不在乎,白白带累坏了王爷的声名,到时候传遍朝野王爷为苏姐姐讨人情的段子,怕是要传变味了,苏姐姐即便想领你的情,也领不起!
  他扶着床沿俯身一声接一声地喘咳,搜肠刮肚,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煞白的脸陡然变得异常的红.他咳了很久,我一时不忍,上前轻抚他的背.
  他突然摇头示意,止住我的动作,用丝绢掩口道:你既......执意如此,我也无甚......可说.一语未了,丝绢上的殷红色迅速蔓延开来.
  无甚可说?想到他煽动朝臣上书废黜我,想到苏妃与我格格不入,何时我们三人各怀异心起来,以致今日无话可说.
  不忙,驿儿就是再不知趣,也得等王爷开口讨了这份人情再走,王爷不打算纡尊降贵求驿儿把苏姐姐这事糊弄过去?
  你......
  看着微雨哥哥这样,我真的只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只要他开口对我讲,帮帮苏贵妃,我一定答应,微雨哥哥,你为她上书奏呈,你怕她气急之下杀我惹出事端而前来阻拦,你百般的回护她,我都知道,只是你不肯坦言相告,我如何帮你?
  王爷?
  他满眼惊痛的望着我,神色木然地端起药盏,定定地看着我片刻,旋即手一送,深黄色的药汁泼过来,我闪避不及,温热的药汁撒了一脸.
  我淡然道:驿儿今日来此,看来是自取其辱了.
  再是淡薄的语气也掩不住我的羞愤,我立起身来,掏出怀中手绢,不动声色地擦拭着,发梢,领口,袖口全是灼灼的感觉.沾了药的眼睛突然针刺一样的疼,泪抑制不住往下流,尽管有眼泪的冲刷,有丝绢一遍遍地擦拭,可是眼睛越来越痛,火烧一样的锐痛,仿佛有一把尖刀在剜,我痛得睁不开眼,周围的光线强得耀眼,我捂着双目,天旋地转,一遍遍地喊,却弄不清自己想喊什么.
  驿儿......恍惚间似乎是微雨哥哥抓住我的手,我慌忙挣脱着推开,身体却失去平衡,重重地向一边倒去.
  我倒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抱住我的那个人,迅速带着我退离了几步,大约是想和微雨哥哥隔开一段距离,微雨哥哥虽然受了重伤,但他仍有所忌惮.
  他朗声笑道:王爷,我潜伏在你房里那么久,原想看看你青梅竹马的恋人给你送的什么补药,没想到上元朝的贵妃当真是心如蛇蝎,竟给你下毒,却意外地毒瞎了这个小姑娘.
  极轻的咳嗽之后,是微雨哥哥的声音:我毫发无伤委实叫羯鬲将军失望了,这个小姑娘的眼睛若不及时救治,只怕......我心中骇然,羯鬲将军,龟兹国王麾下第一员虎将.
  你想不动声色把她要回去,他讲得一口纯正的汉话,哈哈,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她是谁?你休要小看了我们龟兹的探子,她是新近得宠的修仪,你们皇帝整日拿她当个宝似的,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美法?他抬起我的下巴.
  你动她一下试试,微雨哥哥的话透着凛冽的寒意.
  我顿觉咽喉一紧,羯鬲将军已捏住我的喉咙:王爷,你也不要轻举妄动.她不值得.
  你没资格妄言她的价值.
  王爷,我的确是一番好意提醒你,你忘了刚才她对你出言不逊?这个宠妃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们的皇帝好像把她宠坏了.
  住口.
  王爷,他的语气充满了挑衅,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本王从不受人胁迫,羯鬲将军你如果认为自己有能力带着她踏出王府大门一步,你大可不必多费唇舌.
  王爷,既是交易,自然对你我都有利,何乐而不为呢?这个跋扈的宠妃虽然对你没什么用处,但对你们皇帝有用,所以对我们龟兹来说也很有用,我想用她来换十二座城池,不知你们的皇帝肯不肯?言下之意,是让微雨哥哥从中斡旋.
  我凭什么答应你?
  凭我代龟兹国王给你一句承诺,有朝一日你若兴兵,龟兹虽小,愿意倾囊相助.
  果然是个丰厚的条件,我做了上元朝的臣子,却私通敌国,将国土拱手相让,还谈什么日后兴兵,我若答应你,定为天下人所不齿.
  这么说王爷要拒绝我的好意喽?
  只得如此.
  那我只好冒险带她走了.你不肯答应,你们皇帝未必不肯.他豺狼般笑了一声,带我翻身飞出窗外.
  想是惊动了王府的侍卫,中庭里一阵骚动.
  只觉得一掌袭来,猎猎有风,如有雷霆万钧之势.
  老夫不才,向羯鬲将军讨教几招.是刚才门外的那个总管的声音,他的武艺应该在微雨哥哥之上了.
  羯鬲将军轻叱一声,化开这一掌.
  二人拆了百余招,羯鬲将军始终不肯松开搂住我的手,招式显得左支右绌.
  只听嘭得一声,他似乎中了那个管家一掌.为了卸去掌中所挟的劲力,他退开数丈,仍是不松手.
  他反手制住我的天灵盖,喝道:这个宠妃能不能换到十二座城池尚未可知,我还未必看得上这个筹码,任她随我走,也不算卖国,但假若她现在死在了简宁王府,王爷也难辞其咎.是拼一己之力救她,还是任由我带走,阁下想清楚.
  管家微一沉吟,故意卖了个破绽.
  羯鬲将军不费吹灰之力带着我逃脱了,他随手抢下一匹骏马,将我钳制在马前.
  他一直不说话,信马狂奔,大约是体内真气激荡,此时一定很痛苦.
  刚才那一掌滋味怎样?王府的高手不是等闲之辈吧?
  你最好记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不是宠妃,是俘虏!
  是俘虏,是你不敢杀的俘虏.我冷笑着.
  不要自以为你很重要,你们的王爷不想管你了,不然我们哪里会这么轻易逃脱,我说得对吗?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可否认,我被他所说的实情羞辱到了.
  你最好给我听话些,不然等你们皇帝也不管你的时候,你将会很惨.
  你最好不要威胁我,你受伤不轻,你要想到安全的地方,起码要一天的脚程,我可以暂缓你的伤势.
  哦?还是个好事的宠妃.
  不,是个善心的宠妃.
  我伸手摸索着他的衣服,刚才模模糊糊看见他穿着我朝男子的服饰,我可以通过领缘,衣衽的位置判断他身上的穴位.
  你......你干什么?我上下摩挲着,他似乎很吃惊.
  找穴位,替你将部分真气导入经脉,人就没这么难受了.
  听完我的解释,他立马安静下来.
  隔离很久,他才艰涩地开口:上元朝有句古话叫男女授受不亲,修仪娘娘可曾听过?
  听过,但这也不妨碍我替将军疗伤,宠妃若不是淫荡无耻之徒,怎么迷惑圣上?说着说着,我突然哽咽起来,城郭的夕阳余辉撒在脸上,暖的异样,马背上的风很灼人,有一种末路的苍凉,为什么这辈子我不能简单而快乐的活?
  我的手指在他胸前的穴位上游移,他有时会因吃痛而轻轻吸气,周围的空气中漾起薄薄的血腥味,甜而腻,叫人不安.
  谢谢你,修仪娘娘.
  将军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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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独在异乡为异客







  羯鬲将军回来了.一女子的声音传来,清脆悦耳.
  他勒住马,好像是在奋力挥手:嘿--谟兰公主.
  听闻将军神勇,擒得上元宠妃,想必就是她.
  伴着皮靴的噔噔声,她走近我,狠狠地给了我一鞭子.
  你......我瞪着眼睛望着鞭子抽来的方向.
  将军,她的眼睛好像有点问题.
  公主,请允许我传召随行军医,这个宠妃被有毒的药汁泼瞎了眼睛.
  那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又不是我们下的毒,凭什么给她治!谟兰公主的声音听起来很骄横.
  但皇帝并不知其中缘故,用一个盲眼的妃子换城池,似乎缺乏诚意.
  嗯,吉娜,去找个医官.她随口吩咐侍女.
  是谁投的毒?莫不是想坏我们的事.公主是个直性子,说话间不觉添了几分气急败坏.
  是简宁王的药里......
  还未等他说完,公主抢着咬牙切齿道:那厮还没死?正好,我龟兹数十员虎将军命丧他手,他既没被汉人皇帝弄死,就等着我们替他收尸!
  她踱到我面前,问:他跟你也有夙仇?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卑鄙!
  公主的好奇心很强啊.
  她又给了我一鞭子:本公主好好问,你便好好答.费什么话!
  他卑鄙?你们的手段又能好到哪里去,拿我要挟皇上.
  至少我们为的是自己的国家,哪像他用这样的手段针对一个私敌,你放心,龟兹的将士会善待俘虏的,来人,送她去医官那里,务必医好她的眼睛,好吃好住招待她,让她见一见真正的大邦气度!
  小小的龟兹竟有这样自大的公主,我暗自好笑.
  眼中的阴翳一日日散尽.还可以用狡黠的目光打量着留着山羊胡子,戴着毡帽的医官和三天两头前来送丝线的婢女,还有长着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睛的羯鬲将军.
  医官们似乎不知道我是俘虏一般,对我很是和气,我有时会擎着一棵草药,围在他们身边问长问短.这样的日子倒影在生命的河水里,会和在太医院的日子重叠交错在一起.
  谟兰公主偶尔会过来看一下我,时时夸我的眼睛好看,像江南的烟雨.
  由于交通不便,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所居的州,所以,去到江南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以致于历来的文人总有一份江南情结,所有的忧伤与美丽都被堆叠在江南无数的小镇里.
  对于一个长居漠北的人来说,江南是神圣得无法形容的.我不曾问过她可曾到过江南,她的赞美已是过誉了.
  囚于龟兹军营的日子,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惨.
  我随遇而安得超过了一个俘虏所能达到的极限,用羯鬲将军的话说是乖得让人没辙.
  我苦笑着说,不是乖,天生烂泥糊不上墙,只好效法阿斗,乐不思蜀.
  他笑着揶揄我说,别这样,说得我都想哭了,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一辈子不做俘虏,眼看着你的羁旅生涯真太叫人辛酸了.
  羯鬲将军,上元那边有消息吗?我何时可以回去?
  是在这边好吃好住不习惯,还是想你们皇帝了.
  我平白无故为什么想他?我这般问你,是因为害怕,我怕自己永远也回不去了.
  怎么?这么不相信你们皇帝?
  是,我正色道:区区一个女人要用十二座城池来换,太昂贵了,他玩不起.
  羯鬲将军睥睨一笑:我若是爱上一个女人,倾尽所有也在所不辞.
  我为他的率性一震:我若是做了将军你的女人,也断不会说出方才这么没志气的话.
  那......我多谢修仪娘娘青眼有加了.
  其实......你们若改成割六座城池,兴许......他会答应的.我嗫嚅道,因为我太不确定了,只想着,后妃被掳,王室颜面尽失,皇上可能会让步.
  六座?六座城池等于没有,我们需要旗州,荣州,贺州为屏障,否则龟兹门户大开,易攻难守,十二座城池少一座都不行.
  那......你们可以使使诈,一面议和,一面暗渡陈仓,囤积粮草,积极备战,一拿到六城的版图,便立刻翻脸开战,一个月之内拿下余下的六城,在秋分至前撤回龟兹,皇上也难耐你们何.
  他正托着羊皮袋子灌酒,听了这话,猛地一呛:上元宠妃,你这是在对本将军献计呀.
  我便不说,你就想不到吗?我不信.
  上元女子能有这样的见识,实属不易.我听说你们那儿的女人只会绣花.
  只会绣花?你听谁说的,怪不得三天两头给我送丝线呢,对了,丝线在你们龟兹也算价值连城了吧,你这将军太奢靡了.
  算我白费心了.
  将军,皇帝若不肯拿城池换我,你们会怎样对我?
  他脸上还挂着未退去的散漫笑意,听了我的问话,突然肃容:我们......我们会当着上元将士的面杀了你,以此羞辱你们皇帝.
  我望着沉西的太阳,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几天议和的事不太顺利,朝堂上的那人似乎......
  别说了,早猜到了,我淡淡地打断他,你就当那天为你治伤是在讨好你吧,果然这几天你很照顾我,不是吗?议和的事朝廷派谁下来?
  湘越王,这厮并不如实地传达朝廷的想法,一味地拖延,从他那儿我们根本不知道朝廷肯不肯割地,刚才的那些还是京城的探子报来的.
  羯鬲将军--,谟兰公主掀帐进来,不冷不热道:将军和这位修仪娘娘聊得很开心嘛!
  随便聊聊,公主也一块来吧.
  羯鬲将军让出一块地方给那个公主.
  不了,将军最好时时记着她是上元朝的俘虏,走得太近没什么好处,万一哪天被龟兹勇士给一刀宰了,我怕将军会伤心.
  末将记下了.挨了公主的训,羯鬲将军也不好多呆,一脸满不在乎地出去了,这个公主太跋扈,但似乎将军并不买她的帐.
  修仪娘娘,上元朝臣们还是顾脸面的,竟还没有完全忘了你,这不,今早我就听说简宁王请旨议和,从京城赶来,不过,与其说是请旨,还不如说是逼迫,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朝廷如若同意割地,敢问公主肯信守承诺吗?
  这是当然,我留你何用,又不会伺候人.还得派人好生照看着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娘娘.
  我不与她争辩.却又听她叹道:其实,把你当成人情送去给羯鬲将军也不错,但我们龟兹不想惹这种麻烦,赢得十二座城池远比笼络一个名将划算,何况将军一直忠心耿耿,更不是好女色的人,我倒是怕你才离虎口,又入狼窝,若是被羁留在简宁王军中,可有你好受的.
  我不由得心生恼意:你怎知简宁王不会善待我.
  别死要面子了,他都想弄瞎你的眼睛了,何况即使再回去,你怎知这一个月里皇帝没有新欢,到时你又失了宠,他怎么折磨你都可以,若是不小心把你玩死了,谎称在龟兹受了酷刑,伤势恶化死在军中,不就行了.
  我不想听你胡扯,你走!
  行了,我可不是吓唬你,求真神阿拉保佑吧.
  对了,简宁王坚称要你露面,等确信你安然无恙之后才能商议割地的事,明早穿戴齐整些,羯鬲将军会带你到城中等候上元朝的这位王爷.
  简宁王要羯鬲将军带我去见他?明天城中会不会有龟兹人的埋伏?但现在看来,龟兹仍是希望议和,毕竟和一个泱泱大国开战,他们的后备显得很不充足.
  但简宁王会不会伺机杀了我,一了百了?这样龟兹就不再有牵制上元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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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洛阳亲友如相问







  天气很不好,风雨大作,阴云涌动.
  羯鬲将军随意地在城中找了一家酒肆,他拍拍我的头让我安心等待,约会的地点和时间他已传达过了,微雨哥哥会如约前来.
  驿儿,声音悠远得不像在人间,......你怎么样?
  我茫然地盯着远处.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眼睛已好了,不想看到他心安理得和龟兹人和谈的样子,如果他真想杀我,装盲会使他放松戒备.
  有时候,我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龟兹军中几乎人人都以为是简宁王毒瞎了我的眼睛,我从不辩解,被别人误会久了,自己居然顺理成章地这般认为. 
  驿儿......我看见微雨哥哥慌张得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眼睛,但终究没有.他的发丝犹自滴水,呼吸也显得湿漉漉的.
  驿儿......他又唤了我一声.
  王爷请坐,羯鬲将军似乎觉察出了微雨哥哥的异样.
  你......,他勃然怒道,你为什么不给她治?
  羯鬲将军不解地看着我,不知他肯不肯帮我圆谎.
  只听他幽幽地说:她只是个俘虏.
  你......微雨哥哥颓唐地松开拽住将军衣领的手.
  王爷,不要为此质疑我们的诚意,龟兹并没有用对待俘虏的那套对她,她来时什么模样,现在也是什么模样.他是在强调我的眼睛是被掳之前盲的.
  驿儿?他迟疑地唤我.
  我被他唤得手足无措,突然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突然有些愠怒,他们只道我看不见,所以把伏兵安插在我对面,我昂起脸:王爷,我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你知道不想我成为上元的负累,现下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取我性命易如反掌,叫暗处藏着的人出来吧,因为我听见厢房里有除我们三人之外的呼吸声.
  微雨哥哥皱眉不语.
  羯鬲将军听后,也觉察了周围的异动:王爷,我们龟兹竭诚示好的同时,上元的某些行为似乎欠妥吧.
  暗处再听不见任何声息.
  过了片刻,微雨哥哥平静地说:那人走了.
  走了?
  他不关心两国的战事,只想确定一下我是否安全.
  那现在呢?为何又走了?
  因为这里没有龟兹的将士,他很放心.
  不是还有我吗?想我堂堂龟兹第一勇士,他居然不把我放在眼里.羯鬲将军看起来气鼓鼓的.
  将军就当他高看了我好了,你我若是以命相拼,他不认为我没有胜算.
  哦,他淡淡地支应,好了,咱们言归正传,王爷,你说,这女人值十二座城池吗?羯鬲将军扣住我的脉门,他像一只恶狼,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他会突然向对手发起攻击.
  微雨哥哥按住剑柄,剑眉一挑,眼中尽是寂冷和清峻:当然.
  如果当时微雨哥哥说出了上元朝真实的立场,我真的不知道羯鬲将军会怎么反应.
  宴会进行得很平静.
  驿儿,来,张嘴.微雨哥哥以为我瞧不见,很自然地喂我吃东西.
  不劳微雨哥哥费心,驿儿自己来.
  他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风轻云淡地笑笑,分外优雅,方才我一时不察,喊了他微雨哥哥.
  但他始终没再同我讲话,那一笑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阴霾.
  清香甘美的荷叶羹味同嚼蜡,满心都是微雨哥哥一匙一匙递到我面前的情形,忍不住想哭,但终究没有.微雨哥哥放下汤匙,轻轻抚平我纠结的眉头:驿儿,别怨了......
  他这话什么意思?让我不要怨恨,是他们要放弃我了?
  装得很像嘛,你的微雨哥哥心疼了.微雨哥哥走后,羯鬲将军倚着门框,阴阳怪气地讽刺我.
  我是在装吗?怎么我自个儿看不出来!
  这么说,你是真的恼你的情人喽?
  我被他一句话呛得干咳了几声: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
  喂,你以为我像九公主一样没头没脑地乱猜,居然说你和简宁王有仇,真不晓得这姑娘的脑子怎么长的?
  我和简宁王不寻常的关系,他居然对谁都瞒着,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羯鬲将军,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没什么,就是谢谢你!
  他凑到我耳边,用魅惑的嗓音低语:我不但知道你喜欢他,还知道他也喜欢你!
  是吗?我不想探究这些.
  走着瞧吧!今晚龟兹军营要全营戒严,免得你的微雨哥哥半夜把你偷走.他说得煞有介事,会是真的吗?
  天已放晴,隔楼远眺雨后初霁的城,长堤边的垂柳宛如静立的美人.
  是夜,星辉灿烂,仿佛刑台周遭燃起的火束,小时候总盼着天不要黑,现在突然发现,不黑的夜会显得很不祥.
  小姑娘,你的不安都写在脸上了.羯鬲将军的声音听起来叫人很不舒服.
  将军,请你出去,我要歇息了.
  我知道你今晚不会睡下的,即使合上眼也睡不成.
  月色大好,你一个军将在上元妃子的寝帐中做什么?是想唐突佳人?我妖娆地捋头发.
  别拿这种废话堵我的嘴,本将军岂会计较这些世俗的看法?他暴怒的样子很凶恶,这几天我已见惯了他喜怒无常,平时再是和我言笑晏晏,但一旦涉及军机大事他简直成了怒目金刚.
  我捂着脸哭了.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别哭了,我......刚吓到你了?我知道,你在担心简宁王,既盼他来,又怕他真的来.
  你可不可以不杀他?
  哼,你不妨问问他,一旦有机会,会不会不杀我?
  你们明明只想要城池的,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呢?
  只想要城池?谁这样承诺你的?是对龟兹存在威胁的人,我们岂能让他逍遥自在?
  我埋首抽噎,任何的言词都很无力.
  别太担心,但愿他今晚不来.
  他若不来,你们怎么对我?
  上元那边已经翻脸了,只是西征军这边不肯走漏风声,饵若是没有了实在的用处,只好弃之.
  长风卷起营帐,悲风萧萧,刮起危险的气息.
  他眯起眼睛,仿佛预见了什么:好极了,鱼儿上钩了.
  他揽住我的肩头,面颊靠在坚实的胸膛上,感觉到的却是溺水般的无望的挣扎.
  他自腰际抽出软剑,抖了一抖,剑身映着月光,森然而寒冷.
  王爷,咱们又见面了.你我早就相识,何必遮遮掩掩.
  暗处掠出来一个人,蒙着一块方巾,额头,眉眼裸露,白皙得如同银月.
  是你的微雨哥哥吗?羯鬲将军收紧了他的臂弯,温暖的唇紧贴着我的耳朵,颇有几分狎昵,孤身来此,胆子不小啊,我知道他想激怒微雨哥哥.
  那人微微一笑扯下方巾,竟是湘越王的脸.
  萧澂,你这厮竟闯到这里来了.谟兰公主莽莽撞撞地提剑冲出来.一见来人是湘越王,剑竟脱手掉在地上,她却仍是呆立,拾都忘了拾,颤声道:你......
  不等我仔细思量谟兰为何见到湘越王会如此惊惶,长剑劈面而来,直袭身旁的羯鬲将军,寒芒闪动,剑气荡开我的鬓发,我被将军猛地一带,两人堪堪避过剑锋.
  公主,他不是湘越王!莫要分神了.他一行招架,一行回头提醒谟兰公主.
  谟兰公主如堕迷局,眼神似是醒豁,又似迷离.
  将军先顾好自己吧,只攻不守,招招皆是破绽,是瞧不起在下,真以为我不敢下杀手?两人持剑相抗时,那人低低地说,分明是微雨哥哥的声音.
  有胆你就只管刺,你的招数我接不下,还有她.羯鬲将军在威胁他,他的表现更叫我确定眼前的人是微雨哥哥无疑,只是他为何易容成湘越王的样子?
  软剑的薄刃上下翻飞,一如乱风中的帘幔,简宁王的长剑横扫,激起沙石纷飞,蓦地剑尖疾吐,直击面门,羯鬲将军大惊,变强攻为格挡,软剑好似神龙摆尾,剑身止住微雨攻势的同时,剑尾扫过他的胸前要穴.微雨微一侧身,回剑下拨,羯鬲将军无计可施,将我朝反方向推出去,剑刃擦过胸前的粗葛衣,渗出一串血珠.
  将军,你输了.微雨哥哥堪堪接住我,我的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却感觉到他在微微的颤抖.
  迟夜,你走得了吗?谟兰公主率诸将把这里团团围住.
  微雨哥哥沉声喝道:试试又何妨?说罢,挺剑劈向一名将士的肩头,翻肘撞开周遭的数名兵士,夺路而逃.
  他一路提起真气疾走,恍若御风.
  回望龟兹的营地已然缩作一颗蒙古包般大小,我如获大赦.
  突然之间他脚步一滞,呛咳不止.来不及扶住他,身后风声呼啸,他跃开一丈,躲过袭来的利器.
  娘娘小心!
  我陡生狐疑,这边难道有接应的人?这一愣,带着金属光泽的狼牙箭破空而来,离我只有咫尺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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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处处风波处处愁







  一个颀长的身影将我完全覆住,箭羽射来,尚自在空中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一瞬间,箭镞刺入身体,发出沉重的闷响.巨大的惯性将我俩同时带倒,仰起脸,看见的是一张惨白的脸,箭矢从后背直直贯入,透胸而出,我骇然扑上去,那一刻我真真切切感觉到他快死了.
  微雨哥哥......
  澂儿......,与此同时我听到另一声惊呼.那人仿佛是一直在周围掩护着我们,刹时出现在了我面前,借着月光--是那张管家的脸.
  但我无暇多顾,慌忙托起微雨哥哥的身子,好让他呼吸起来轻松一些,他闭目紧皱眉头,似乎是努力地调匀呼吸,缓和疼痛.
  稍待片刻,老者凑近微雨哥哥的耳朵:澂儿,怎样?
  ......还好.
  忍一忍,离营地不远了.
  管家强行托着微雨哥哥站起身来,一手携起一个,我们很快融化在浓黑的夜色里.一路上高大的植被遮蔽了星辉.
  路并不如管家说的那样近,过了很久,才见到身着戎装的士兵,军营大约就在眼前.
  不要人回禀,也没有人阻拦,管家畅通无阻地走到军营的内部,径直掀开军帐,回身喊:若冲,澂儿受了伤,把迟夜和其他三个校尉叫进来,不可惊动军中其他人.
  有人在帐外应声,老者随即欲走.
  我只道他本领高强,定能救人,此时微雨哥哥正无声地靠在我肩头,我握紧救命稻草一般拽住管家的衣袖不肯撒手:不要走......救他......
  他勃然大怒,甩脱了我的手:我一介武夫只懂和人斗狠逞强,怎生救人?要救人自然是找大夫!
  微雨哥哥虚弱地辩解:师父......我......不是逞强......我以为......驿儿......瞧不见
  刚才师父已经出声提醒我,但微雨哥哥还是扑上来,他一直以为我瞧不见东西.
  他师父是恼我对他的提醒置若罔闻,气微雨哥哥不顾自己.师父冷哼一声,定定地瞧了微雨哥哥半边染透血红的衣裳,大踏步出门去了.
  我其实恐惧极了,空旷的军帐此时只有我们两人,我不自觉地捕捉微雨哥哥急促而微弱的呼吸,生怕周围会突然静得好似置身荒原.
  我必须救活他,强定下心神,直视他的眼睛安慰道:不要害怕,我可以救你的!
  从他清醒过来起,他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这时他一片沉静的眸子里突然涌动着丝丝笑意:那你......肯不肯救?那声音听起来想是戏谑.
  他居然跟我开起玩笑来了,亏我还虚下心来哄他,我被噎得没话讲.
  我吁了口气,摸出解腕尖刀:先取箭再说.
  嗯,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那你轻点儿.仍然是戏谑的语调.
  我移近烛台,准备一应物什.
  湘越王何时进帐我也没注意,见到我没有太多的惊讶,正在检查微雨哥哥伤势的他,突然一掌重重拍在微雨的伤口附近,劲力疾吐,伴着微雨哥哥一声痛哼,箭羽随之而出,我大惊之下抢上前稳住微雨摇摇欲坠的身形,慌促地按住伤处的血管,大叫:你想害死他吗?你难道看不出箭镞上有倒钩?
  他愤怒地盯住我:是谁想害死他?箭上淬了毒,多留在体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我扭头不与他争执,师父不许走漏微雨哥哥受伤的消息,就是怕军心不稳,将士们存有异心,所以只召西征军主将进帐,因为对这些人想瞒也瞒不了,更不必瞒,可是其他三个校尉人呢?湘越王竟没有让他们进来,只有若冲在一旁,难道是湘越王想借机越权,独揽四十万大军的指挥地位?
  此时他是否真有二心我也管不了了:若冲,帮忙把打盆水进来,快!
  湘越王头也不回地出了帐,我一手捂着他沾着粘稠鲜血的伤口,想要轻轻放平他的身体,他因触痛身体猛一下沉,手略一松,鲜血激射而出,我真的有些害怕,桌上有管家留下的药,我颤抖着撒在他伤口上,应该说是失控地泼在伤口上.
  我真的有些害怕,好在微雨哥哥一直静静望着我,告诉我他还好.大概由于中毒的缘故,他始终没有陷入昏睡.
  包扎完之后,他缓缓开口:你刚才的那些话引得众副将难免疑心十四弟,主将若不能齐心,你让旗下众将如何肯拼命,他们会作何想法?觉得自己浴血奋战的结果只是主帅用来互相标榜战功的手段.
  他说话的时候波澜不惊,口气淡得像在背书,这算是生气吗?
  我一时哑口无言,微雨哥哥是否中毒,我直至现在也判断不出来,当时只道是湘越王的借口.
  好在龟兹后方空虚,不敢贸然开战,不然这仗......
  他挣扎着问:十四弟呢?
  我急忙止住他坐起来的趋势,不明究竟.
  他翻身下榻,急切地喊道:叫若冲去看他可在帐中,若是不在,立刻向龟兹方向去追,要快!刚刚止住血的伤重又裂开,血淌湿了一片.
  他是为我冲撞了湘越王而动气,我有些窘:我这就去,你别生气.
  甫一出帐,夜风一凛,我突然明了,湘越王这么肯定微雨哥哥中了毒,连我误解他也不屑争辩,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定是去龟兹军中为微雨哥哥盗解药,而微雨哥哥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要让若冲把湘越王追回来,微雨哥哥所中的毒,微妙的症状连我都捕捉不到,如果没有解药会怎样?
  我还要向若冲传达微雨哥哥的意思吗?且去看看湘越王在不在,我心中忐忑,暗呼不妙.
  帐中陈设井然,湘越王不在,但却意外地看见了若冲.
  他朝我笑笑,很镇定.
  若冲,王爷吩咐你一件事,让我来传达.我闲庭信步一般,并不着急,算是拖延时间吧,我不希望若冲追回湘越王.
  娘娘请讲.他的态度很冰冷,我想军中没人会喜欢我这个碍事的娘娘.
  但我不希望你完成他的嘱咐.
  你这是什么话?草莽的军将本就对尊卑不甚介怀,何况是我害微雨哥哥受的伤.
  如果我猜得不错,湘越王是去龟兹军中拿解药,主帅孤身犯险,本是兵家大忌,但你该知道没有解药,王爷会怎么样,简宁王要你追截拦下湘越王,但要不要去,你想清楚.我不卑不亢地迎着他厌恶的目光说完我想说的.
  他目光雪亮,攫住我眼底一闪而过的惧怕,朗声一笑,这一笑豪情万丈:曾姑娘请回吧,若冲自有分寸.
  我一愣,敛衽行礼,他多半是答应了.
  我悄悄回到帐中,不想惊醒微雨哥哥.
  但他并未安稳睡去:怎样?
  我心下忖思,我若说湘越王还在此地,以微雨哥哥的心思决不会相信,我掩饰道:他果真不在,若冲追出去了.
  我尽量言简意赅,不使自己的言词含混不清,免得他疑心.
  不知他为何要易容成湘越王的模样,看着他疲惫却无法陷入睡眠,我什么都没有问.
  天幕下浓重的色泽一点点淡去,离刚才见到若冲的时候已过了
两个时辰.
  我拿来浸过冷水的帕子垫在他颈后,一近前,他紧握住我的手腕,怒喝:你竟然骗我,你根本没有让若冲去,是不是?
  我喘着气,带着哭腔喊道:我不想你死.
  自作聪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一巴掌掴过来,我没有躲.
  龟兹的军营是可以再三去冒险的地方吗?你......他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抚着伤处,怒视着我:出去,迟夜没有回来之前......再不要见我.
  我不在开口,从地上爬起来,咬着嘴唇掸衣服.
  泪簌簌掉落.
  新月的光泽像焰火,灼灼烧到天明,我等了很久很久.
  倏得听闻策马的声音,紫骝如电,霹雳般的长鞭一扬,两名守卫翻身滚向两边.
  营门处只安排了两个侍卫接应湘越王,此时,又值凌晨,加之最近两方军极力斡旋议和,偷袭的可能微乎其微,军中并不戒严.
  我慌张地抬头,马主人急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一身劲装窄袖银袄衬得谟兰公主分外妖娆.
  谟兰,你竟敢......一想是自家阵营,我也不称她公主,狐假虎威地呵斥她,我正想着如何唱做俱佳,一面叫嚣,一面恫吓着说让她有去无回的话.
  没等我把话说完,她一甩长鞭,目露凶光道:滚开......
  看着她的鞭子似乎随时可能劈下来,打我个皮开肉绽,我悻悻地住了嘴.我真是输人又输阵,唉......
  她翻身下马,夺路疾走,真比逛自家花园还熟门熟路呢.
  她掀开帐门肆无忌惮地走进去,真是高傲到了极点.我突然醒过味来:微雨哥哥还在里边.
  若冲......我下意识地喊了一个名字.自己也冲了进去.
  根本没有想象中,谟兰持着剑逼微雨交出兵符的情景出现.
  正相反,我看到的场面很是暧昧,谟兰解下随身佩带的镶着碎宝石的匕首,暧昧不清地朝微雨一笑.
  将士行军打仗,兵器自然时刻不离手,她竟然随随便便就这么解下了,而且是在敌军的军营中,想要消除微雨哥哥的戒心也不必这样吧,不得不佩服起这个龟兹女子的勇气和胆识.
  盯着微雨哥哥看了一会儿,谟兰公主脸上英气逼人的神色一扫而空,转为小儿女的娇羞,脆生生地说了句:还真是个处变不惊的好将军,受了重伤,连军医都没有惊动.
  公主抬爱.
  你也知道我这算是抬爱?你那拿什么报答我?她说着从腰带里掏出一瓶白玉小瓶,毫不避讳走到微雨哥哥榻前,揭开他零落的衣衫.
  解药?这是我第一个念头.
  她的纤纤玉指在微雨哥哥伤处摩挲,淡青色的药膏遮蔽了夺目的鲜红,她眼波流转,望着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微雨忽嫣然道:你们管这叫肌肤之亲?她拿眼瞅着自己现下的动作.
  那公主以为是什么?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微雨哥哥不动声色的话很撩人.
  好吧,就叫肌肤之亲,我喜欢.
  我干咳一声,这算什么?敌国的公主三更半夜跑到这里来送解药,还说了这么些叫人胡思乱想的话.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制造的声音成功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不由得心跳加快,这个公主将怎么怒骂我这个从旁偷窥的坏事者.
  只见她漠无表情回头扫了一眼,无所谓地朝微雨哥哥耸耸肩.
  微雨哥哥亦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一样漠无表情.
  我怒火中烧,明明是我顾及你的安危冲进来的,居然和异国公主调情调到无视我的存在的地步.反正你是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我瞎操什么心?
  临出门之际,谟兰公主甜甜的嗓音又在微雨床边响起:那个叫若冲的军官被我扣下了,只要我天明之前顺利回营,他的安危定然无忧.
  多谢公主.
  怪不得叫了这么大声连若冲的人影都没看见,他自己竟也去了敌营,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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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逸香雨后叶底花







  一骑驰骋,烟尘四起.
  晨光下是迟夜明媚的笑脸:哥怎样了?
  我点点头,欲言又止.似乎刚才发生的那些画面也没什么可交待的,至少与湘越王的问话无关.
  他疑惑地望着我,大概是见我神色有异,不相信我的话.
  咦?迟夜回来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去了,不必再蹭着桌角战战兢兢了.
  哥,现在可好?
  你怎可自己冒险?
  虽然不接自己的话,但微雨不满的语气中全是出自关怀,湘越王爽朗一笑:反正他们也没把我怎样?
  微雨哥哥目光往我这儿一带,旋即没了喜色.回头对着湘越王正色道:迟夜,谢谢你!
  他和湘越王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一同在漠北出生入死,并肩作战.何以如此客套呢?他郑重其事的道歉无形中给了我压力,是我没有让若冲阻止他,他若有不测,我难辞其咎,所幸他完好无损,于情于理我都该和他道歉,微雨哥哥的这一声道谢重重地敲在我心上.
  只是......
  我避开微雨哥哥的目光,转身离去.走了十几步远,席地而坐.
  不多时,湘越王也出来了,我努力制造了一个笑容挂在脸上:迟夜哥哥,留步!
  许是第一次听我这么喊他,他不自然地应了一声,脸居然红了,这个从流血千里,尸横遍野的战场走出来的少年将军居然这么轻易就脸红了.
  我一拨前裾,行了男子的跪拜大礼:湘越王,对不起.
  他面上的绯红未退,慌张地侧身避开:你......你干什么?
  是我拦着若冲,不叫他把你追回来的,瞒着简宁王拿你的性命冒险,我......
  若冲?
  嗯.我被他诚挚的笑容晃得眼花缭乱.
  他敲了一下我的脑门,笑道:笨蛋,你见到的是若冲吗?
  我望着他也是一笑,抬手还了一记暴栗:原来同我说话的是易容后的你!你竟然骗我.
  你待我哥的心意我明白,不要回去做昭仪娘娘了.我猛然想起他易容成若冲的样子喊我曾姑娘的那一幕,不再是冷冰冰修仪娘娘,可是,要留下我,需要他们怎样的瞒天过海,微雨肯吗?
  我也不想回那里去,我也想从此山高水阔,散漫一生,可是我不明白简宁王的心意,若被知道我在他身边,这很可能成为皇上向他发难的借口.皇上玩不起拿江山赌女人的游戏,他玩得起吗?
  原来他不及你想象中那样完美,他微笑着,眯起眼睛愤愤不平道,你就这么看他?
  完美?为了一个女人头脑发热,不顾一切就算是完美?
  嗨,你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好吧,好像得到你,就得和周围起利害冲突似的,子非鱼,江山也不是熊掌,别拿那套兼不兼得的论调来哄人.他说的轻描淡写,叫人好不轻松.
  你偏偏选在在帐外和我道歉,是怕在哥面前被我拂了面子?
  是怕在微雨面前,你勉勉强强接受我的道歉,敷衍了事,心里头还是怪我.
  怪你?怎么会呢,我去索药完全是出于自愿的,你又没逼我,仔细玩味了我的话之后,他又道,看在你这歉道得诚心的份上,我打今儿起只管叫你嫂子,这才不显生疏.
  胡说,这成什么话,且不论我现在的身份,就是在军中平白多了个将军夫人,也够蹊跷的了,你莫要惹事生非.
  知道了,这嫂子的名头还没坐实,你就端起架子摆起威风来了.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从今起我再不湘越王长,湘越王短的,只叫迟夜,好不好?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我没回来时,我哥冲你发火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我就说嘛!他看你的神情都不对,别别扭扭的,喂,过来,过来,他神秘兮兮地招招手,我教你个法子,保管我哥先拉下脸和你讲和.
  我翻翻白眼:开什么玩笑,他现在是觉得我有错,而不是想找台阶下,你搞清楚,好不好?
  是你搞不清吧,嫂子!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不怀好意地瞅着我,要不要听?
  我深刻感觉到两人聚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太不像样,没好气道:一边去!把你的鬼主意烂在肚子里.
  不听随你!走,去看看我哥,真是没良心!他怪你,你就真乐得清闲不去见他.
  我忙打哈哈:哪有?有吗?
  走吧!他恶声恶气地嚷,我驯服地走进帐中,料不及我如此听话,他嘿嘿一笑,忍俊不禁的样子简直像个爬树偷果子的顽童.
  迟夜?微雨哥哥并未睡得安稳.
  还有我.待一回头,哪还有迟夜的影子,我尴尬地解释,他跑了.
  他是不想见到我俩谈话吧.微雨的口气淡淡的.
  你这叫什么话?我昂头反问.
  没什么,敢拿别人冒险,这会儿却这么没担当了.
  微雨还不知我向迟夜道歉的事,他的话说得很重,我一时来了火气.我肯为了他向迟夜下跪,他却还是这样看低我,我岂是那般不懂场面,不识时务之人?
  是,我没担当,这就是我在宫里学来的一套,我若是担起我该担的罪名,早被苏妃杖毙了,你又何必救我,本就是我拿珐琅器要挟苏妃的,我若是敢做敢当,冲着那一干老臣的指责我迷惑圣上的说辞,我就该去廷尉府领罪,我要是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便不会在皇上面前进苏妃的谗言了,你认识的驿儿本就是个下三滥的宫女,学的是宫里头调三窝四的行当,于圣人的道德伦理全然不通,一肚子尽是些鸡鸣狗盗的下作伎俩,微雨哥哥要挑我的不是,尽管来挑,只是别指望驿儿改得了,驿儿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锦心绣口,该说的,不该说的,驿儿已经一股脑儿倒出来了,微雨哥哥可认清我了?
  咳......咳,咳,你......你他掩口咳嗽,讶异地望着我,说不上话.
  我......当真是......第一次认得你,我原还诧异,小德福为什么......会把珐琅器给......给苏贵妃,没想到是你......兴风作浪!
  那时候,珐琅器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微雨哥哥说得没错,可是听着他出离愤怒的言词,我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是啊,苏妃与你青梅竹马的那些段子本已无人再提,也是我给皇帝提的醒,怎样?
  好......好......你为何......如此?
  为了让那个介于得宠与失宠之间的苏贵妃永世不得翻身,为了让皇上下定决心制裁汇文侯啊.末了,我又补上一句,噢,还有你!
  微雨怔忡地望着我一愣,噗得一大口鲜血突然冲口而出,溅湿了我半边衣襟.
  微雨哥哥......我失声喊了出来,他垂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吐血,我这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被吓得不轻,我试探着接近他,他受惊一般猛抬起头,尽是吃人的表情.
  你是恼我害了苏姐姐?我完全不知道,听到苏妃被陷害我的事,他会这样方寸大乱.
  我扶他躺好,微雨哥哥望着我似乎是想开口,可是唇一动,喷出的仍是大量的鲜血.除了涌动的血液之外,他的身体就这样一动不动,露在被外的手冷冰冰的,眼光穿透我看向帐篷顶,我陡然觉得这样的目光十分骇人,惊恐之下,我慌忙捂住他溢着血的嘴,温热的液体沾满我的掌心,我不由向着帘外大叫:喂!喂!微雨哥哥快死了......
  迟夜大约在不远处徘徊,一箭步冲进来,把我从榻边拎起,像提一只猎物,喝道:你在干什么?捂住他嘴干嘛?
  我......我......自打迟夜进来之后,我浑身的力气好似被抽干一样,站也站不稳,此时再也掌不住,哭了.
  哥,静下心来,别动气.迟夜试了试微雨哥哥的脉搏后,回身取了一丸麝香藜峒丸,喂下后又用内力将药化开.在迟夜的内力推送下,两盏茶的功夫,微雨哥哥的脸色才不似刚才那样煞白,轻轻地喘息.
  哥,歇下吧,别想太多.他看了我一眼,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我对微雨说了那样的话.他拽着我的手强拉我出去,大约很后悔让我进来.
  我挣开他的手,扑到榻前,轻唤:微雨哥哥,你别生气,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真的.
  他没有睁开眼睛看我,我一下子慌了:微雨哥哥,对不起!说罢,转身离开.
  得了,就在这儿陪着我哥吧.我讶异地回头,听迟夜如此说,便捡了一块地坐好,朝他眨眨眼,表示自己不再惹恼微雨了,他看了一眼榻上,然后离去.
  微雨哥哥,我知道你现在很累,你安心听我说,这些事一直憋在我心里,很久很久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把宫廷生活带给我的苦难一口给囫囵吞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和周遭人谈笑风生,但是,我没有如自己预想的那般逆来顺受,生活的粗砺在我身上磨出累累伤痕每增加一分,我愤世的叫嚣就凄厉一分,我痛恨苏妃在她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也不肯帮我,否则我也可以像依思那样胸无城府,不玩心计,不耍手段一样悠哉游哉地生活在宫中,没有主子护短的奴才简直是人尽可欺,尤其像我这样管过事的大宫女,平时为了一些琐事,难免要得罪人,苏姐姐不要我了,可是他们哪肯放过我呀,什么叫墙倒众人推?我挖空心思,不想失去苏妃这棵可以遮荫蔽雨的大树,我本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宫娥,没了情分,苏妃凭什么眷念我?我只好那珐琅器的事威吓她说着说着,我的声音突然哽住,尴尬地吸了吸鼻子,我继续.
  我虽和她亲近,却不是她的心腹,没有她任何的把柄在手上,只有那个珐琅器,里面有她的秘密,我知道这很可能与你有关,可是我没想过害你,皇上动不了你,我全部的心思只是想阻止苏姐姐决绝地对待我,我不想在宫里无依无靠.
  我十一岁便跟着苏姐姐,在太子府我领略了最初的宫廷,但却那不是真正的宫廷,我连基本的自保都没能学会,直到后来在麟趾宫当值,我窥见了宫廷斗争的一斑,仅是一斑已叫我疲于应付.安乐堂的日子更叫我惶惶不可终日,那里像一个巨大的陵园,所有的事都因死亡的随时来临而被搁置一边,我无时无刻不想逃离,后来苏妃命我同去雒山进香,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但我不够幸运.晚上苏妃知道了珐琅器的事,一怒之下置我于死地,我所有的努力都落了空,一睁眼还是安乐堂.
  后来我做了宝林,昭仪,有了皇帝与日俱增的宠爱,又得到了曾戍这座靠山,我几乎可以与苏姐姐分庭抗礼,老臣们偏偏在此时上书,皇帝顺坡下驴,借口苏姐姐怀孕数日不来仙林苑,我求之不得的安定就这样轻易毁了.
  常听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不知,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我根本不是争宠,落寞宫闱也就罢了,只是不希望此生福全寿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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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悄语潺湲轻分付







  喂,别嘀嘀咕咕的,把药拿进去!迟夜探头进来喊,药,纱布和水被搁在帐帘旁的高脚案几上.
  哦,我含糊地走去,正盘算着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如何见人,他早抽身走了,帘子无声地晃荡.
  我走近微雨哥哥,不知他睡熟了没有,我想上前轻推他的手,想建议先帮他坐起来再上药,想......但终究什么都不敢做,我怕他避我如蛇蝎.我端着盆静静等候,心里暗暗希望,床榻上悄无声息只是因为他睡着了而已,我怕他一副敬而远之的冷淡模样.
  隔了很久,以至于上药的时间快被延误,我才试着喊:微雨哥哥?
  他没有任何回应.
  微雨哥哥?我竭力抑制着哭腔,不作出任何楚楚可怜状.
  他一下子翻身抱住我:不许掉泪,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要哭了.
  眼泪毫无征兆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搅乱了平静的水纹,照不见我的影子.
  我嘶哑着嗓子:......对不起.声音被压抑得有些飘渺.
  微雨深看着我高低耸动的肩膀,话语疲惫却和缓:好了,好了,不许哭,我不生你的气.
  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是我不好,丝毫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一味地按自己的意图行事,是我不好.他吻了我满是泪痕的脸.
  我撒娇一般将脸埋在微雨哥哥的胸口,泪流个不断,我一个劲儿听他说是我不好,一个劲儿点头,尽管这不关他的事.
  我靠在床角擦泪,微雨哥哥幽幽地开口:驿儿......是我自私,把你当成偶人,无血无泪,以为上书事件可以让你失宠,把仙林苑变成冷宫,这样把你弄出来会方便一点......
  我停止了啜泣,一时语塞.
  你想救我出去的?
  是,你不知道你被册封为宝林的那晚我有多心急,皇上越是宠你,我就越难接近你,我......
  从小到大,我和微雨话虽不少,但几乎没有私底下的交流,我找他一定是帮苏姐姐传话,他找我一定是又忍恼了苏姐姐,我从未听过他说这些,瞪圆了眼睛,又是欢喜,又是心慌.
  我伸手撩开他已经被刀剑划得破败不堪的衣衫,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呈现两处伤,一处是新近的伤,而另一处是狭长的剑痕,已然愈合,新生的皮肤透出微红的色泽.
  我定定地望住他:他果然伤你伤得很重.
  你怎么知道?
  那个刺客没死.
  呵,他杀不了我,皇兄还肯留他?
  不,他怎么可能傻到回去复命,他一直藏在别苑,直到我离开.
  你......你救他?妇人之仁,他是个刺客,你还任他一住几天,也不伺机求救.
  他对我很好,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怎么个好法,没杀了你灭口?
  他自视甚高,说是只要他活着就没人抓得住他,他犯不着杀我.
  哼,口气不小,亏他也受了伤.
  哥--迟夜径直走了进来,见我还端着药钵,问:怎么了?涂药涂到现在?
  我一向刚刚和微雨闲扯,心虚不敢答他.
  看着微雨身上因为冲我发火弄裂伤口而沾满血污,我随口吩咐道:需要些热水.
  迟夜......微雨哥哥以为我害怕迟夜怪罪,更怕我支使迟夜会搅得他愈加不满,故意出言将我俩隔开.
  他的一番心思引得我和迟夜相视一笑,他微愣,此时三人心中都已了然.
  迟夜在帐门口大喊:水,要热水!自己却没有丝毫走的意思,坏笑着偷看我俩.
  端着热水的若冲看了迟夜一眼,走到榻前:王爷,你的伤怎样了?
  好些了,龟兹方面,近日也不可能开战,不要走漏我手上的风声就好了若冲一面应着,一面却偷瞧了迟夜一眼.军中向来传闻,简宁王主战,湘越王主和,若冲大约疑心微雨哥哥受伤后受到湘越王的牵制.
  若冲的怀疑迟夜也看在眼里,他不服气地瞪眼瞧着若冲出帐的背影,自顾自地坐下喝水.
  迟夜,你莫要怪他疑你,连我也疑你!
  迟夜望着微雨严肃的表情,放下手中的杯子,站定.
  为什么我易容成你的模样,即便是在龟兹军中,那位九公主也会仓皇地失控?还有为什么她肯只身来此为扮作你的我治伤?只要与你有关的事,她似乎都不能处变不惊呀.
  迟夜艰涩地开口:哥,皇兄纵不仁,我也决不做通敌叛国之事,我......
  微雨打断道:我信,迟夜,你若有难言的苦衷,我决不逼你.
  谢谢哥!迟夜明快的笑容又挂上眉梢.
  嗯,出去吧.微雨哥哥不动声色地把迟夜支走,我在一旁捂嘴偷笑.
  他困顿地靠在床榻上,瞅了我一眼,淡笑道:乐什么,不然他肯走吗?继续上药!
  怎么样?伤口还痛吗?按说药力应该发挥出来了.
  你摸摸我额头.
  怎么?还发着烧?他的额头凉凉的,我突然羞涩起来,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
  他夸张道:冷汗呐!下手没轻没重.
  我也没给人裹过伤,哪晓得怎么弄?太医院又不教这些.
  扯谎!
  我俯着身拨开贴在他脸侧和颈下的发丝,微雨哥哥,你的眉毛真好看,漂亮的剑眉.我顺着眉毛生长的方向轻轻抚摸.
  我听人说对天竺女子最高的礼节是亲吻她的脚,因为女子的脚最是尊贵,这样吧,特许你亲吻本王的眉毛,奖赏你侍疾有功!
  呸,好没正经!----微雨哥哥,我总觉得迟夜多半是喜欢上那个公主了吧,那个公主是不是也喜欢上他了,现在回过头去想想,我在龟兹军营时,羯鬲将军一提迟夜,她好像确实有点别扭.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公主,若不是双方敌对,唉......你说,他们是不是真心相爱?
  恐怕没那么简单,龟兹素来骁勇而凶悍,他们这个民族唯利是图,不讲信誉,那个九公主未必真的喜欢迟夜,或者只是一场戏......
  那迟夜?
  迟夜也未必真心,若两人都在演戏还好,就怕两假相逢,终有一真,一方动了真心,于己自是灭顶之灾,我不希望迟夜是真心的,但出于同情,我亦不希望是龟兹公主.更不希望他们如你所说两情相悦,作战本该兵戎相见,绝不含糊,感情若是参杂其中,必定只能无疾而终.微雨哥哥悲戚地叹了口气.
  我想迟夜也是有分寸的,忧伤脾,别多想了,睡下吧.
  我不睡,不然你给我唱小曲儿.
  你真是任性,对你好一点,竟撒起娇来了!这样口吻的嗔骂竟像从记忆中溜出来的一般似曾相识.
  好啊,有本事待会儿别喊醒我.他卷了卷被子,阖上眼睛.
  快睡吧.我局促地收拾自己的心绪.
  不多时,迟夜把药盏端进来,我偷偷瞅着榻上,不出所料,睡得死死的,不知是不是装的.
  迟夜你,你去叫醒他吧!
  你怎么不去?
  我敷衍道:我有点......有点不敢.
  不敢?
  你去嘛!
  哈,长兄如父,我也不敢.他发起来火那叫一个雷霆万钧呀!迟夜居然不依不挠,我哭笑不得.
  啊呀,就算是帮我啦.
  我为什么要卖你个人情?
  你,我差点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哼!和你那个混账哥哥一样.
  哥!驿儿正恼你呢.他冲着榻上喊了一句.
  榻上的人随意挥挥手,示意他出去,笑盈盈地坐起来之后,仍掩不住作弄的神色.
  笑什么笑,喝!
  你也对我撒撒娇,我一口气喝完它.
  美得你!我微微一晃身形,啊呀,泼了一点!
  不用知会我,我知道.
  啊?我一怔,不明他为什么这样说.
  还愣着,都不知道帮我擦,药渗被子里去了,烫死了!他忍俊不禁地看了我一眼.
  我尴尬地收拾了一下被子.
  我把药盏高举到他面前,他也不接,直接凑上来喝.我百无聊赖地盯着药盏,忽然发现这只金丝铁线的淡青色器皿,轻胎薄釉,用色均匀如一,堪称上品,西征军的军营里居然有这样昂贵的器物,当真讲究,只是太靡费了些.
  怎么了?他已经饮完了,我兀自出神.
  嗯,没什么,走神了.
  我回身端了一杯凉茶给他漱口,他笑笑表示感谢.
  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谄媚的嫌疑,我冷着脸甩给他一方帕子:自己擦!
  凶巴巴的----告诉我,刚在看什么?他不客气地挑剔,看起来心情甚好.
  行军打仗,定窑瓷盅不肯离手,啧啧啧,真是奢侈!我随口开他的玩笑.
  他的眼睛突然黯了下去,我感觉到周围蔓延着一种叫悲伤的情绪蔓延开来,他不再辩解什么,握住茶杯,默然不语.
  我假装没注意,刚想把话题岔开.
  他突然看住我:驿儿,时至今日,你后悔吗?
  不会啊.我隐隐感觉到微雨的伤痛,后悔?他在后悔什么?
  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也好,领取而今现在,若是此生能如此夜静好,又怎会后悔?他叹了口气,微蹙着眉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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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春风得意马蹄疾







  军营中的日子单调且枯燥,只有和微雨每日的闲聊能打发掉一会儿时间,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驿儿,身边可有银两?
  我想了一下:有!钱袋上绣着花叶扶疏的栀子,丝线由于长期的磨损而褪色,钱袋是去雒山那天栀子给我的,一直没有机会还给她.
  太好了,我们去砻城逛逛,那里既有汉人,也有龟兹人,相互做买卖,混居日久,相互通婚,大抵已经不分彼此.
  你的伤?
  走走没关系的,现在又不是带兵打仗--数数有多少. 
  袋口一解,我将里面的东西倾囊倒出,忽然一道白影骨碌碌滚到地上.乘我数钱的当儿,微雨俯身去捡.
  你还玩这个?日子过得挺逍遥的嘛.他将手一摊,掌心平躺着一颗小色子.
  啊?怎么会在这个钱袋里!
  你找了很久?
  这个啊?我管栀子要来作纪念的.
  他把点数为一的那面拨到朝上的位置,端详片刻了一个会儿.
  曾记得,那个邪魅的刺客笑着对我说:恁时相见早留心.
  微雨哥哥,我是何时走进你心里的?
  你一直都在我心里.
  我想问那苏姐姐呢?,但是这样的问话很无赖,得到一个人的爱之后便立时穷追猛打垄断他所有的爱情,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驿儿,我不敢想那天不去麟趾宫救你会怎样,后来知道你在皇兄面前打压苏贵妃,我才开始害怕,怕我们彼此错过,从今往后形同陌路.
  不得不承认我有些失落,我以为微雨多少会懂我,现在看来他还只是活在自己的爱情里,我也一样,只知道自己爱着,并一厢情愿地爱下去,旁人好似摆设,他们都与孤芳自赏式的爱情无关,这很狭隘.
  原来微雨哥哥没有看懂驿儿的感情,那为何要搭救我?只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成全自己早年的想象?
  驿儿,不要把我想成那样的人,他激动地扳住我胳膊,我救你跟成全自己有什么关系,我不想让你孤独地流连在别苑,不想你孤独.
  微雨哥哥......我想开口告诉他,我也不想让他孤独的流连在这个人世,独自面对来自朝堂和江湖的明枪暗箭,但是头颅中一阵剧痛,仿佛匝地的惊雷,我拽紧了微雨的手,冷汗涔涔.
  驿儿,微雨哥哥稳稳地扶住我,是不是想到以前宫里头的事心里添堵,我们不提了.
  我勉强笑笑,惨着脸点点头.
  微雨哥哥,去砻城真的安全吗?你确定?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拿你冒险,傻子.
  我?我和龟兹人风马牛不相及,倒是你,砻城里未必全是百姓,我是怕他们认出你来......
  你想太多了,区区龟兹人能奈我何,何况他们不知我受伤,岂敢贸然下手,要知道龟兹的军将对我也要忌惮三分,何况他们.
  那好,你等我一下,我随身带些药,有备无患.
  嗯,我的医官果然尽心尽职----谢谢你.
  跟我见外起来了,尽心照料你反倒不应该?
  他忙不迭地应承:应该应该.
  你把我当使唤丫头了吧?
  我哪敢使唤你,毛手马脚的,递个水也撒一床.
  我正帮着他换衣裳,解了衣扣,腰际处有个深红色的印子,我讪笑着绞手帕.
  小心眼,我烫你怎么了,我还掐你呢.我抬手给了他一下.
  谁料,他一把将我横抱起来:行,怎么都行,你给的我都甘之如饴.
  你放下我!我拼命乱蹬,唯恐给人瞧见.
  微微的沉默之后,他拧着眉毛凑在我耳边说:别蹬了,当真不顾我的伤了.
  我一下在平静下来:啊,那你快放下我,怎么了?让我看看,痛不痛?是不是伤口裂了?
  没事,再动下去就有事了,不信你试试.眼前的是王爷,是将军,但终归是个少年.
  喂,你的伤刚刚愈合,别不当回事!
  他一路抱着我去了马厩.
  我的马----乌云珠.那马儿高傲地轻嘶.
  他轻拂着马鬃,我知道这是他得意的坐骑,我理应赞美一句.
  我嗫嚅道:我不识马.
  他笑着把马拉到一边,却提高声音有意叫我听去,道:你嫂子.
  我红着脸低下头
  走----牵马去.
  哎......我哪会什么骑马,御苑骑射都是贵族们的事.
  突然身子一轻,我潇潇洒洒地昂然坐于马背,微雨哥哥随即揽住我的腰,一振马鞭,乌云珠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
  他笑嘻嘻地把头搁在我颈侧,薄薄的气流喷在我的脸上:嘻,小蛮腰!
  登徒浪子,轻薄小人----上次羯鬲将军也是这样抱着我的.
  他占你便宜了?
  才不是呢,他怕我摔下来.
  嗯,那时你瞧不见.
  对呀,后来一回龟兹军营他就给我治了,微雨哥哥,我现在特别后悔那天装盲骗你.
  谁又能预见后来发生的事呢,要说后悔,我更后悔那天拿药泼你,不过,要不是如此,我们也不能这么轻易在一起.
  澂,你勒得太紧了,我都喘不了气儿了.
  他略松一松手,欢喜地贴近我的脸颊:你喊我什么,再叫一次.
  大惊小怪,有你听腻了的时候,为什么要我再叫.
  那你在我跟前喊这个名字,天天喊,我不腻你就不许离开.
  我一时接不上他的话:你看那边的朝霞,很美吧.
  嗯----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那天羯鬲将军掳我回去时也有霞光,不过是晚霞,在我眼里像血一样,我当时心里害怕急了,好在后来他对我不错,没有看起来那么凶.
  他对你不错?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砻城的城墙就在眼前,他勾着我的腰,勒住马,乌云珠很懂事,澂说只要把它留在这里吃草就好了.
  下马的时候,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抚胸不语.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快坐下歇会儿.
  不妨事,汗流过结痂伤口,又麻又痒.
  别逞强了.
  我坐在马背上焦急地大喝,身子一斜,翻身跌下去,及至身体失去平衡才发现马背是这样的高.
  他抢到我身后,还未来得及扶住我,我的手顺势一扬,撞在他的胸口.我们双双跌在地上.
  不许捂着,我看看!我赶忙从微雨的身上爬起来.
  别看,就是流血了.
  你还满不在乎,还好带了药,你身体才利索没几天.
  那----我都伤这么重了,你还骂我?我又不是有意跌倒的.
  一想到刚刚是我推了他,再看看他脸色苍白和我调笑的样子,我掌不住,差点急哭了.
  哎,你别哭啊,我还没责备你呢!
  你就是不让人省心,还想责备旁人?----先止血,然后立马回去.
  他反对道:那怎么行,我们还没进砻城呢,再说我没力气策马了,不然你走回去喊迟夜过来.
  你......那好去城中,不许乱逛,养好伤再回去.
  末将得令.他学着戏文里唱.
  我一边为他裹伤一边交待:一会儿我先去城里,就近找间客栈,你休息会儿,我呆会儿回来接你.
  不行,你不认识路,丢了怎么办?
  不可能,我会就近找,更何况砻城能有多大?
  青石铺就的街道古朴而清新,整个砻城被纵横的街道划分成大大小小的格子,周围的民居建筑很奇特,丝毫不具北方雄浑阔大的气势,与古街相得益彰.
  城中有家布置得很清雅的客栈叫同心居,我径直走到柜前,正欲开口.
  老板娘突然开口:您这是?
  看不出来吗?租房啊.我笑笑,,晃晃手里的银子.
  我们......小店恕不租贷.
  店家,楼上明明有厢房,你为何这样说,你们打开做生意,哪有看人租房的理.
  话是这么说,可是本店的规矩怕你老无福消受.她轻摇团扇,颇有风致.
  你这么说我可偏要租了,什么规矩我无福消受?今天我租定了!我放下银子,转身上楼,相连的几间厢房都是空的,我挑了间靠楼梯不远,又不致因人员走动而太嘈杂的房间,临街虽热闹,但又怕澂夜里睡不安稳.
  出店摸索了很久才找到城门,一路朝微雨奔过去,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掂着药瓶,无聊赖的样子.
  迷路了?这么久!我差点儿去找你,又怕走串了.待会儿还是我领你吧,砻城的路不是这么容易找.
  切,不然这样,你先去那个叫同心居的地方,我随后到,保证后发先至,而且我保证绝不问人.
  行啊.实在找不着就别逞强,不要为了赌气硬是不肯开口问人.
  那你也不要光想着赢我一味的赶,小心伤口.
  别斗嘴,我的话你听进去了没?他的一言一语总是如此和煦,小时候住在乡下,常听人说春日的风细微到不易察觉,唯有通过炊烟和柳叶摇摆的方向才看得出来,就像此时微雨温润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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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凤城何处有花枝







  我一到,看见微雨站在同心居门口,倚着乌云珠皱眉.
  还是不舒服吗?
  驿儿,你挑的是什么地方?我一路问,人直冲我摆手,好容易有一老大爷告诉我了,还顺带稍一句,小伙子钱又没处使了,大白天就火急火燎地找同心居.你说说这是什么地方!
  我一时语塞:我也没好到哪儿去,我一路问人,他们都笑我,还有一卖胭脂的青年冲我吆喝,姑娘不爱俏,连男人都朝同心居跑!
  他朝我无奈地一笑:你呀......换别家吧.
  我仰起脸,更是无奈:不进去也不行了,我身边那点银子全当租金交了,想让她吐出来也不可能.
  这怎么行,有辱斯文!
  我只租了一间,有我在里边支应着,店里的规矩也不敢往你身上使.
  你这丫头......他摸摸我的头发.
  不知最近怎么了,我也总觉得自己做事越来越毛毛燥燥的.
  我和微雨装作大摇大摆的样子进了厢房,其实两人心里都跟打鼓似的.
  我斟一杯茶:你还别说,难怪我看不出来,哪有一点妓院的样子,太雅了,雅得很,你这个王爷住里边都嫌腌臜.一看微雨的样子我立马改了口:别气嘛,由我罩着你,没事的,她们不敢进来.
  微雨哥哥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牢骚,我只当寻常的话来回答,不接他招.
  果然到了晚上,姑娘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银铃般的嗓子说不出的腻烦和刺耳,尽管关着门,时时有一股香甜的味道飘来,那香味属于脂粉的,属于女人的.
  澂绷着一张脸,一个劲地喝老板娘送来的梨花白,我连劝也不敢劝,只在旁边看着摆成品字形的小菜.
  伤口怎么样,还有没有再流血......
  没事.
  要不要休息会儿?
  不用.
  那我......
  他扬了扬手里的酒杯,作出要扔向我的样子.
  你怎么这样?好不容易离了迟夜他们你就不能和我好好说会儿话吗?一定要做出这种恨不得剥皮剔骨的样子.
  他一笑,放下酒杯,坐到我身边:也是,这几日跟你说话也没个正形,那你想跟我说什么体己话?
  我想知道,珐琅器里面有什么东西?
  这个嘛,告诉你也无妨----是你和乐坊的契约.
  你怎么会有这个?
  赎回来的呗,没想到你这么值钱,五百两呢!
  谢谢你,那你是怎么和苏姐姐讲,每次我一提珐琅器她就很生气.
  她可不得生气嘛,西征军最初的五万大军从封王起一直归我管辖,那年恰是在出征之前,我赎了契约,封在珐琅器里给你玩,过了好些时候我才知道,苏贵妃一直以为我交她的是半张虎符,皇兄虽然一直对几个兄弟有所戒备,但那时我刚弱冠,不谙世事,哪里想到这么远,怎么可能把另半张虎符藏起来呢.
  你直接给我不就好了,何必封在里头.
  契约赎出来便等于一纸空文,你瞧见了又怎样,那几日你和苏贵妃吵嘴,我送了她这个,叫她拿来哄你开心的.
  我悄悄地靠在澂的肩膀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珐琅器是你送的礼物,告诉我你赎了我旧年的把柄,告诉我你关心我.如果我一早知道这些,那就不必在仙林苑日日盼望得见天颜,想着和后宫女人虚与委蛇,我可以不随苏妃进宫,我还可以随苏太医出去,我可以不用恫吓苏妃,这样去雒山的那天我就可以逃走,我有千千万万个机会离开,而不必处心积虑地为自己找后路.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你,现在想来分明很容易就能说出口的.他牵着我的手,引我抚过他光洁的额头,秀挺的眉毛:驿儿,我已经彻底爱上你.
  外边突然响起老板娘夸张的声音:啊哟,我的大小姐啊,我哪里晓得你今天回来,我要是早知你来,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把他们往这屋里领呐.
  这么说我要不回来,你便肯让我的屋子任人糟踏喽?
  我轻笑:你听着姑娘发起狠来,还真有点柳眉倒竖的味道,还真横,啊,他们不是在说我们两个吧,管她们呢,我们且在这儿等,只要她不来赶,我们就权当不知道,哎,说句话呀.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静观其变吧.
  只听老板娘又尖着嗓子嚷:我的姑娘呀,你这么说就冤枉我了,真不是我领他们进这屋的,一大早就有一小姑娘,我死活也没劝住她,那姑娘真是死心眼,偏要犟着租房,我又不好明着说什么,正思索怎么回她,她倒好一不留神,扔下银子就上了楼,我只道她住一夜就由她去,哪晓得这个没眼色的东西偏挑了这间.
  我听了鸨娘的抱怨忍不住怒火中烧,恨不得冲出去和她理论,正对上微雨不可思议的眼神:合着是你非要住店的?人劝也不听.
  我以为是老板娘拿搪,哪里晓得个中情由,居然说我死心眼,她自己也没说清楚.
  那姑娘奇道:来的是个姑娘?
  是啊,后来又来了个公子,看起来病歪歪的,两人也不避嫌,住一屋了.
  哦?那倒奇了,行了,你下去吧,我自会料理.
  那姑娘您今晚住哪儿?
  这儿哪间屋子我住不得?
  老身多嘴.
  我屏住气息,等着那姑娘推门,却听得笃笃的叩门声,慌忙开了门:姑娘何必多礼,是我们冒昧,误入了姑娘的香闺,实在抱歉得很.
  哪里的话,不知者无罪.不得不承认她的声音如此悦耳,一如璎珞敲冰.
  一开门更不得了,她的容貌恍若花树堆雪,只一瞬我就愣了,呆呆地喊了一句:你好美!
  她樱唇轻启,微扬嘴角:谢谢!
  姑娘请进!
  微雨哥哥站起来,微一颔首,并不多言.
  倒是那个姑娘先开口道:公子好,此间可还住得惯?
  劳姑娘挂心,很好.澂随口用客套话搪塞.
  公子随意.
  微雨复又坐下来饮酒,那姑娘看了微雨两眼,便拢起百合素绢裙,坐在微雨对边,自斟了一杯:先干为敬.
  还是我敬姑娘好了.
  敬我什么?
  敬姑娘不拘小节,不苛责我们的鲁莽.我暗自好笑,这么一说人家想责怪也不成了,老狐狸!
  她掩口笑道:公子何来这么一说,我本就无从苛责了,也罢,这里不过是我的旧居,并不常来,公子想住多久都可以.
  如此,多谢姑娘了.
  公子客气,不过恕纭姬多言,适才纭姬闻到公子身上一股子草药味,其中三七用的很重,公子既然受了伤,这酒还是少喝为妙.
  记下了.微雨哥哥还是自顾自地斟酒,显得落拓不羁,潇洒淡漠.
  容纭姬为公子抚琴一曲,聊慰闲情.
  偏劳姑娘.
  纭姬取过墙上悬着的一只琵琶,琵琶的弦灿若金丝,不像寻常的马尾弦,大约是由什么极强韧的金属制成的,上头还裹了层雪蛛丝,这种蛛丝很是罕见,火烤不坏,刀割不断,琵琶面板上用阴刻的刀法刻了无数彩蝶,并用瑞松山的银墨填充,整只琵琶极其华丽.
  一拨之下,铮铮然之声在室内回荡,清隽冷傲,雅而不彰,一点都不似寻常花街柳巷的靡靡之音.她弹的是一曲&lt;&gt;,我和苏姐姐,微雨哥哥一起听过.
  微雨还是目不斜视地望着酒杯,萧索似烟雨外的远山.
  敢问公子我弹得如何?
  姑娘大才,曲雅艺更佳,此琴配姑娘相得益彰.
  公子谬赞.
  只是上阕末句,角音往商音时在慢一点更好,敢问姑娘这首蝶恋花是否是苏浙一带觅来的古曲,古曲残缺,在下早年曾听过,下阕似乎有些出入.
  纭姬脸上皆是喜色:难怪常言道曲有误,周郎顾,公子真乃纭姬的知己.
  微雨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澂不再开口,我也插不上话,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天色不早,公子早些安置,纭姬告辞,改日再向公子请教.
  我把纭姬送出门,她忽然回身道:妹妹若有不便可以过来和我共居一室.
  我不知如何回答,求助似的看着微雨,他放下酒杯:住在这里本就叨扰,岂敢再叫内子烦劳姑娘.
  纭姬表情似是一震,旋即恢复平静:原来是尊夫人,公子病中不知保养,夫人劝着些才是,不可一味顺意纵着.
  姑娘有心了.
  我气鼓鼓地关上门:别喝了,喝这么多,没病也喝出病来.
  他拦腰抱住我:娘子生气了?  
  我算认栽了,早知道她就是倒贴我钱我也不住,这年头真是货比货该扔,人比人该死,这个纭姬又懂医又懂乐,这么个妙人儿偏当着我献什么宝啊......
  你也不差呀,在乐坊呆过自然精通音律,发什么拧呢.
  我只好揭自己的底:什么嘛,在乐坊呆过有什么用,我还在太医院呆过呢,你看我开的那些药,又是药性温凉不分,又是一味用猛药,总之一句话,学什么都是半吊子.
  不许自轻自贱,不然人家为什么和你较劲.
  有我什么事,人家是相中我相公了,变着法地暗示咱俩不般配!
  你醋性真大,我们才认识她一会儿.
  就是啊,才认识一会儿呢,拼着自己的伤好不了,酒也敬了,曲也赞了,过几天连我这个内子也可以靠边站了.
  哟,说你酸,你就一头跌醋缸里.
  我吃醋,你也不问问这醋吃的在不在理,她的行为叫挑逗,你知不知道?
  那我也没配合她嘛.
  还想怎么配合?彬彬有礼的招也使上了,放浪形骸的酗酒模样也发挥得淋漓尽致,你有什么心事值得你嗜酒如命,我怎么一直不知道.
  他笑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我算全明白了.
  你就当我这个糟糠之妻无理取闹吧,温柔贤惠的小妾们在外边呢,你就打着滚挑吧,那叫一个眼花缭乱!
  谁也不及你,我若挑了别的女子,岂不是要后悔一生,趁我怔忡之际,他偷刮了一下我鼻子,笑道,还便宜了旁人.
  我靠在他怀里,思绪就这样浮想联翩,有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也有最近刚刚发生的事,以前回忆对于我总是痛苦的,可是现在,无论想到什么都不觉得累,好像一切都已经过去,周遭的世界也是崭新的,而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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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花开时节动京城







  那一夜如此温柔,罗帐深深,微雨从身后揽住我的肩,细碎的吻落在我的发稍,耳垂,锁骨和掌心,明明是顺其自然,可我总控制不住自己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他,我明明感觉到他对我的爱,却依然会害怕......
  再睁开已有刺目的阳光从大开的窗户照进来,我一惊怕这一切只是个梦,慌忙看向身旁,只有水蓝色的被衾,澂呢?真的是个梦?这是哪儿?我赤足下了床.
  门忽然打开,微雨笑着托高两个碟子:懒虫,醒啦?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走了?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把我拉到一边:我看看,没洗漱,没梳头,没穿戴......一瞥见我光着脚,他慌忙将我抱回榻上:这几日天还凉,可别伤了风,我先出去.
  你去哪儿?带我去!
  去哪儿能不带你?我出去让你先换衣服!
  我红着脸,握住脚旁的锦被,微雨走到窗格子前掩了帘子,对面的房间窗户也大开着,纭姬端坐在里头梳妆,我和微雨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均是友好一笑.
  她立起身走到窗前打招呼:公子早.
  姑娘早,不知昨夜住宿别处可还择席?
  纭姬昨夜睡得安稳得很,公子不必介怀.说罢报以轻轻巧巧的一笑,美人一笑,犹如上苑盛放的牡丹,名动京城.
  叨扰姑娘一日,已是冒昧至极,今日便向姑娘告辞.
  公子何必这么着急,公子若是这么快就要走,那就说明我这个旧主回来的不是时候.
  主人客气,我等又岂可反客为主?
  她假意怒道:公子执意如此,纭姬今夜便不住同心居.
  那我心里就更不安了.
  有句话叫却之不恭,公子推辞可是看低了纭姬,只道纭姬也是那倚门卖笑,送往迎来的烟花女子.
  我疑心陡盛,客气归客气,哪有这样求人的理,这个纭姬想干什么?
  微雨哥哥见推托不过,一揖道:恭敬不如从命.
  纭姬晚些时候过来,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内子尚未梳洗,让姑娘见笑.说罢,掩了窗.
  欢喜吧?这下可以在人家香闺长住喽!
  你看我哪里有想住的样子?
  你不表现出来,不代表你不想.
  行,我承认我想,还日思夜想呢,这年头做伪君子都这么难么?
  君子不欺暗室,我告儿你今晚别心猿意马,我可在旁边盯着呢,今晚人要和你切磋艺术了,要不要临时恶补一下,免得唐突佳人,在美人面前脸丢不起呀,我两手一拍,经不起这种情况出现一趟两趟,到时人早下手了,你连汤都喝不上.
  丫头,你再敢这么贫,我就不带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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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来赌坊呢?
  澂没有停下脚步:没钱了!
  我疑惑道:朝廷没有军饷吗,一个将军都喂不饱,何况还是皇亲!
  赌坊里很乱,出乎我意料的是,居然有很多女人,我以为这种地方动辄发生械斗,女人是不敢来此的.
  边陲地界的女人真是凶悍,我眼前就有一个,她身着短布衫,一脚踏在旁边的椅子,口里兀自吆喝着买大买小的问题,手边搁着一壶酒时而啜几口解渴.
  我吐吐舌头,紧紧牵着微雨的手. 
  可能是察觉出了我的不安,他回过头来:怕么?
  她好凶.
  你在宫里不学好,拿骰子和人赌,这会儿又害怕了.
  我嘟着嘴,不说话.
  更多的女人是依傍着她们身边赌钱的男人,不依不饶地讨赏钱.
  微雨浅笑着走到那个凶悍的女人旁边道:我为阁下摇一局,如何?
  那人微愣之际,微雨又补充道:只要是阁下说的点数,没有我摇不出的.
  她鄙夷地斜眼将微雨打量了好几遍:手痒了想赌钱是吧?没赌本还说这种大话.你见过要饭的点燕翅鲍吗?
  是,我没钱.我若输了这一局,如数赔给你,决不赖账.
  好啊,我不是赌不起的人,喏,这是我全部的赌本,都押上,我押小.
  几点?
  我管你几点,只要赢了就行.
  赌场里的人大都豪爽,纷纷凑这个热闹,赌桌上堆满了银子.
  我轻扯他衣袖:你不是说没钱吗?要是输了,把你卖了都不够还.
  把我卖了?我看谁敢买!
  微雨拿起摇色子的竹筒,纤长的手指捏住筒壁微微用力,悬空翻动了十数下,啪地往桌上一拍,三点.
  女人又将微雨看了一遍:呵,神了!
  她一面捋赌桌上的钱,一面道:好小子,行家!这一局我赢了三百两,分你五十两作赌本.
  微雨也不推辞,欣然挑了锭成色足的五十两,捡了块地,开始和大家一起赌,还时时同那女人攀谈.
  小子,你不常来嘛!
  我在上元军营里当值,想来也来不了.
  还是太嫩了点儿,当值就不能来吗?我这赌坊常客里还就属上元的军士来得勤.
  那不一样,我可不是小兵.
  哈?不一样,别说你这样的,就是校尉还来过这儿呢,你的官能大得过他?
  自然不能,校尉仅次于将军,不能比的.
  那不就结了,还跟我来一句不是小兵,我当来的是四十万大军的统领呢.
  是是是,小可失言.
  我告诉你,我不是吹,屯居边关的将士确实苦,找点儿乐子也无可厚非,一到夜里,只要摆上局,光是上元的将士就有三五十个,好些熟客给面子,常给我拉生意,在一口锅里搅勺子的最看重兄弟感情,一喊能喊来一大拨.
  是吗?我帮你拉生意如何?归我管的兵还没有我请不动的.
  行呐,我这儿一天间一天摆局,你帮我喊人来,按人头算,十五个人一两银子,怎样?
  行,只是上元的军士离了军营,跋扈惯了,万一仗着人多和龟兹人起了冲突,我担当不起.
  糊涂!龟兹人不兴这个,玩的东西要大家有兴趣才好办.
  那就好,只是龟兹人都没了乐子可找?
  怎么会,最近没有战事,那个兵肯闲着?
  是了是了,他们定是喜欢逛窑子.
  不是我说,砻城的窑子还不是你们这些大老粗能逛的,根本不是花钱就可以了事的,来的时候经过同心居了吗?那里头的姑娘一个个文墨极通,,要想见她们,先花个钱在里头吃吃酒,据说还可以听听戏,姑娘要是有心见你就传张条子写句诗什么的,你得对得上才有戏,对得好了,姑娘才肯露脸,还只是跟你聊聊天,吃吃水果,你要真是个才子,没准姑娘一高兴,给你唱一嗓子,要想碰人家一根手指,休想!
  微雨轻轻一笑:被你一讲,倒还真成了三贞九烈的良家女!
  做样子呗,说穿了还是要卖的,那一行不讲个嘘头,窑姐谁喜欢?要我说只有文人,惺惺相惜呗!文人写词,窑姐就有本事给他谱成曲儿,市井争相传唱,文人也得了名声,窑姐也抬了身价.
  听了她这一席话,我不由得向她望去.
  小姑娘,话俗理不俗,是不是?她许是以为我嫌她俚俗孟浪,朝我喊了这么一句.
  我不置可否,笑笑也不好意思接她话.
  和澂聊了不多久,那个女人便全身心投入赌局,再不搭理我们.
  澂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猫洞察着周围,他似乎并不是真的对赌局感兴趣,忽然紧了紧牵我的手道:我的疑惑解了,你不习惯这儿我们就走吧.
  我跟着他出了门:你骗我,说什么带我玩,原来是为了自己的事.
  他语气和缓低悦:临时想起来的事,抱歉.
  你轻慢了我,要不要领罚?
  你说怎么办?
  罚你----陪我放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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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好玩,想不到漠北也有这么绿的原野,这么软的春风,澂,我过几天还想去.我捧着风筝拼命地回味.
  只要你喜欢,怎么都成.
  我累得门都懒怠推,只等着澂动手.
  甫一入内,咒语般的声音婷婷袅袅飘来,我甚至连舌头都在战栗,只是腻烦.
  公子回来了?
  微雨也不曾料想纭姬会在室内等着,歉然道:让姑娘久候了.
  这久候一词从何说此,纭姬并未知会公子何时要来,一到午间,同心居里边没了声息,大伙儿都犯了春困,纭姬无事,便来叨扰公子,不巧二位不在房中.
  我不由凭添些气恼,早先明明是她说晚上才来,自己大中午没事做就来找微雨,找不着也是情理之中,现在还变着法告诉我们,她一早候在这儿,好像我们理亏似的.
  我别过脸去,再不看她那张叫人不忍移开眼睛的脸,一偏头,我更是惊讶,屋子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原本可能是见纭姬不常来,屋子简素到了极致,现在增置了一幅琉璃百珠帘帐,一张锦绣连丝榻,两盏碎金剔漆小吊灯,一应陈设登时生辉.
  我一时收不住惊讶,对上纭姬殷殷相询的目光,我咽了口唾沫:谢谢姑娘费心.
  纭姬甚是自得:不过是那些寻常用的物件略装点一下,这屋里太素总不好.
  我知她在炫耀自己审美品味,可是搭配得确实极有格调,我也无话可说.  
    纭姬径直走到桌前:二位在城里逛了一天,喝些汤饮以减劳累.
  边说边盛了两碗招呼我们,我不答言.
  妹妹一起来尝些.
  我本不欲领她请,岂料她这么说,倒好像我是沾了别人的光才喝得上,这样一来我连拒绝的立场都没有了.
  微雨打着圆场:尝尝看,味道不错.
  多谢纭姬姑娘.我没好气地丢下一句.
  甜汤味道确实不错,熬得稠稠的,既有黑米的清香,好像还加了些核桃沫,醇厚甘美,的确益神补脑.
  对了,上次不经意间发觉公子用的药并不适宜现下的体质,纭姬斗胆,配了些外用药,公子如果信得过纭姬,不妨带在身上.
  纭姬将白瓷瓶从琵琶袖中掏出,一径推到微雨面前,我简直无地自容,我的三脚猫医术此时此刻已彻底沦为纭姬的笑柄,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言一行都像是与我针锋相对.
  耳边还是她柔美的嗓音:公子虽说身体底子好,但气血亏损的弊病,年岁愈大愈是明显,也要好生保养才是,妹妹年轻好玩乐,这性子倒让纭姬想起舍妹,一时兴起便诸事不管不顾,只思眼下.
  不知何时,她已搭在微雨的尺关上:公子伤势已无碍,但今日奔波劳累,脉象虚浮微缩,宜用茯苓,地黄等药养血.
  我被她明里暗里斥责嘲弄一番,真真气恼,再瞧瞧她趾高气昂的神气,一时管不了场面不场面:你为什么总要这样?
  纭姬一脸不解:哪样?
  我我知自己口讷,论理也论不过她,登时流下泪来,蹲在雕花柱旁一声不吭,人家好心,我根本也无甚理可讲,可就是委屈.
  哭着哭着,总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一时间就慌了神,不知如何收场.
  迷茫间只觉得有一双手扶着我的肩,掌心传来的温度将我包围,融融欲将我化开: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你不喜欢,我们今晚就回去,再不多留,好不好?
  不等我的回答,他一把将我带起,我作势伏在他的肩头,不让人瞧见我泪眼婆娑的可笑模样.
  姑娘,我们也不多留,唐突之处,望请海涵.
  公子这便走了?
  澂轻拍我的背,表示安慰:姑娘相留的好意,我们不能恭领.
  想不到你把她宠得这样无法无天!她索性挑明了话头.
  澂轻轻一叹:确实是坏脾气呢.语带宠溺,不加掩饰.
  纭姬望着澂:那我呢?我以礼相待,错了吗?
  姑娘何苦咄咄逼人,错,从何说起.澂柔和地一笑:姑娘德艺双馨,心性也高.
  是,我承认我性子孤高,凡事都有个高低输赢,可是,你倒说说看,我怎么就输给她?
  驿儿论才德并不及你,只是你何苦同驿儿相较.
  我知你本就喜欢她,但你可知我对你亦青眼有加?纭姬半真半假说了一句戏言.
  微雨正色道:这实我之幸,你的才貌我都看在眼里,论医论乐你都超出驿儿太多,但我若是拿她和别人比来比去,岂不是枉费了她待我的心意,世上可亲可敬的女子太多,或贞,或贤,或淑,或慧,我一个凡夫俗子,何德何能,不指望巫山神女遗我燕钗,但求一平凡的女子,与之倾心.
  心不由一暖,连哭的初衷也忘了.
  这倒奇了,女孩儿再好,你也从不起据为己有之心?你到底是真君子呢,还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他轻捏我的手:就算我萧澂沽名,一味求那情痴之誉,误了阅美,错过了齐人之福.
  纭姬神色如常,千娇百媚地一笑:不是公子错过了美人,是纭姬唐突了公子,不过,纭姬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今夜纭姬在同心居献艺,还请两位赏光捧场,散场之后就此别过,纭姬也不强留.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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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美人如花隔云端







  我又惹事了.
  别这样恹恹不乐,没什么.饶是我这般任性,微雨依旧轻描淡写,好好看戏吧,晚些时候就回营.
  明知是自己不好,无故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我仍是心安理得任微雨哄我.
  戏大约唱了一半,我哭花的妆早已被风干,无论怎么擦也擦不掉,微雨忍不住笑出声来:别擦了,都擦红了,呆会儿用水洗洗,好好看戏,我可不哄你了.
  不用你哄了,我都不哭了.我嘟囔了一句.
  随着众人的喝彩声,被微雨攥紧的手不再冰凉,我慢慢被带进戏里.
  我指着戏台,紧抓着澂的衣袖不放:澂,你看她的扮相好美,水袖一扬,我的心都荡到云尖上,咿呀一唱,我的心方才轻轻落下......
  他轻轻刮我的鼻子:你何时有这张巧嘴,看把人夸的!
  确实很美,她就是真的嫦娥,只配住在月亮上才好,人间哪里去觅那等清静的所在.
  嗯,的确美,神韵也很足.
  我想,她唱这出&lt;&gt;一定唱了许久吧,连灵魂都是嫦娥的.
  澂看得有些入神,这让我想到他为我受伤的那天,从他知道我的眼睛可以瞧见之后,眼神就再没从我的瞳仁中移开,就这样清清浅浅把自己的目光覆在我的目光上,然后静静的,静静的......什么都不想.
  戏台上很清冷,为了渲染嫦娥永别尘世的凄怆,戏台下却很热闹,纭姬唱的是真好,幕一落,是个满堂彩!
  我拉着澂一路跑到后台,为了亲口告诉她她表演得有多好,尽管她是知道;可是我还是得告诉她,我有多崇拜她,因为我决定正视并承认她的优秀.
  气喘吁吁冲到后台,我们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太害怕有人捷足先登,把纭姬请走.
  后台用一块门帘遮着,演员们在上妆卸妆,第二场是讲述嫦娥的碧海青天夜夜心,但一定不是纭姬演,以她的骄傲只肯演这一场,以她的技艺演一场就足够.
  何必这么急呢,今晚谁也请不走我.她递给我一张帕子擦汗.
  嗯,也是.那些花花少爷凭什么蹬鼻子上脸,听场戏就想着请你吃饭,让他们干瞪眼去!
  见澂在一旁,她站起身来,我以为她想跟澂聊聊,岂料她说:公子可否回避,纭姬想和尊夫人单独说几句.
  澂微微颔首,表示无异议.
  我和纭姬携着手走在花圃边的鹅卵石小道上,月光澄澈清明,清辉绵延万里.
  其实我不是微雨哥哥的妻子,他那天信口乱说的.我还对那声尊夫人耿耿于怀,尽管没有澄清的必要,但我总觉得说出实情会更好.
  她笑道:迟早的事,不是吗?说真的,萧公子对你十分的好,超乎我的预料.
  起先我也没预料到,不过我还不知道他是不是更爱他的妻子.其实我一直知道有个简宁王妃的存在,只是不知什么来历,隐约和皇宫有些联系,大家一直都是讳莫如深,打从简宁王大婚那天起.
  妻子?纭姬也不由疑惑起来.
  唔,不说了,我们聊点儿别的.你唱的真好,我好几次都以为你是真的嫦娥,我真想冲上去抓住你的袖子告诉你,真的不舍就不要离别.我叽叽喳喳,不知怎的,突然就没了芥蒂.
  她呢喃自语:真的不舍就不要离别?
  怎么了?
  真的不舍就不要离别,是吗?
  当然了,好比嫦娥,去了月宫又后悔起来,可是什么都晚了.
  她忽然欢喜地握住我的手:好妹妹,你点醒了我!
  你不舍得什么?
  她拉着我缓缓坐下,我俩傍着月影相互依偎.
  我从六岁开始学唱青衣,一唱就是十年,到十六岁时已经唱得相当不错,加上我的老师是帝都的名角,所以我的身价倍增,点名要我唱一出戏就得相互竞价,所以我虽沦落青楼,但不致卖身----何况他们也给不起.
  每日唱毕收到的缠头和首饰就已经数不胜数,可以说是衣食无忧,身在烟花之地还得以保全清白之身,鸨母也不逼迫于我,每日我便练练书法,侍弄侍弄花草,日子清闲自在.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有个人他每晚都会来,听戏听到入迷,每晚听完就离开,并不是恩客.
  姐姐唱得好自然有人捧场,不是恩客也不稀奇.
  若说捧场,也算不得捧场,他每晚给过听戏的钱就罢了,从来不似那些少年争相送我礼物.
  那倒有些意思,恐怕是囊中羞涩,贫寒子弟竟有这等雅兴,来到烟花之地倒还把持得住.
  她掩口一笑,戳了一下我的额头:哪里像从大姑娘嘴里说出的话,真真也不避忌.
  我羞得嘟囔一句:本来就是嘛.
  我知道妹妹是心直口快,原先我也有这些想头,所以时常找由头和他搭讪.
  然后生出一段佳话?
  她叹了口气:哪里有什么佳话,他同我说话亦是淡淡相对,就像萧公子那天一般,所以了,我才动了争强好胜之心,偏要看看他们这些人何以对我如此冷淡.
  原来姐姐满心想的还是那个男子,心里赌气才故意对微雨哥哥那样的.
  他们俩的模样像约好了一般,横眉冷对,曹子建有句话赞美洛妃:不谓其美者,无目者也.我也是被人捧上天的女子,加之当时还年轻气盛,突然有个人对你的美丽才情都视而不见,哪能无动于衷.
  后来我们时常对饮谈天,我意外地发现他是这么风流潇洒的一个人,后来我每日在台上演戏竟像是为他而演,无论运手还是亮相,我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每次看到他的眼睛,却不是痴迷地望着我戏台上的风情,而是不同平时的空洞和迷茫.
  姐姐爱上他了?
  我想是吧,我对他格外的关注引得其他不相干的人争风吃醋,甚至在戏台下聚众闹事.我慌极了,妆也来不及卸就冲过去,怕他受到伤害,可是却发现他毫发无伤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那些阔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骄傲地昂着头看他,此后听戏他理所当然地坐在前排,没有人敢争,只是他依然不看我.她笑了笑,又继续娓娓道来:当时我是真傻,完全爱上了他,不顾一切,他的异样让我非常心慌,起先我以为他的拘谨是因为羞涩,后来却发现他骨子里是那么不羁,后来我又以为他听戏是因为爱我戏台上的扮相,可是又是我错了,终有一天晚上我使性子没有唱,他还是同那个平时一样迷茫地听别人的戏.那个男子是个谜,我真的不甘心放弃,所以一连几天都不再唱,只同他在戏台下坐着说话,他依然孜孜不倦看别人演,像在寻觅着什么,又像在思索着什么,那时的我总还天真地以为他心里至少对我有那么一些惦念,我告诉他我要离开帝都,他没有任何挽留,只留给我一声珍重.
  啊?我失声惊呼,为那个冷心冷面的男子.
  这不奇怪,如今想通了,众星捧月的日子过惯了不代表你永远可以这么过下去,总有例外如他,如萧公子.
  此地距帝都甚远,后来你遇着他了吗?
  没有,一直没有,今天突然后悔起来,后悔当初离开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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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但悲不见九州同







  澂,你说过龟兹是不可能和上元开战的,对吗?
  兵力悬殊,没有特殊情况确实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呆在漠北?
  傻丫头,哪国的边防没有军队戍守.
  这我当然知道,既然形势并非剑拔弩张,为何偏偏劳动两位王爷来统帅这四十万西征军.
  我从第一次领军打仗开始便一直管辖西征军,至于迟夜,西征军的调配权是他争取来的.
  难道真的如外界所传,湘越王要夺你的兵权?
  他是我的胞弟,我信他,两个王爷麾下的军队,怎么说也不能低于八万,他是借统兵为由,替我壮大军队,集中兵力.
  我一慌,微雨竟这么随意地说起调兵遣将这些禁忌的话题,虽然我早已知晓简宁王的不臣之心并非空穴来风.
 慌什么?,他拦住我的腰,你的夫君是乱臣贼子?
 我就是这么想你的,乱臣贼子也好,贩夫走卒也罢,都无所谓,我也不过是个乐伎,你身家如何,地位如何我都高攀不起.
  说这话就赌气了,你高攀不起,我偏抬举你!
  不说这些闲话,显得我斤斤计较.
  好,我们言归正传,继续非议皇兄的江山和朝堂.他朗声一笑,豪情万丈.
  你们总有四十万大军又如何,总归在漠北,距帝都更是山高路远,如果有一天皇上待你不仁,你会怎么办,率四十万大军浩荡进京勤王?
  那你说如何能够进可攻,退可守?
  当然是回帝都了.
  那四十万西征军的调配权呢?不管了?
  你别考我了,你会不知道怎么做?上次回京,你不是已经把兵权交给迟夜了.
  他怅然一振马鞭,不接言.
  为何功亏一篑?我隐隐腾起一丝不安的情绪.
  他仍不答言.
  为了我?因为我被掳走?
  驿儿,别这样.
  我想知道你为此错失了什么?
  和你没关系.我总觉得微雨在宽慰的时候,还在闪躲着什么,隐约有这样感觉,却说不上来某些具体的内容.
  没关系也罢,你告诉皇上为什么肯让你当议和使?
  因为......因为他赌我主战,我的奏章里只字不提割地的事.
  原来他真的弃我如敝履.我最后一丝秘而不宣的伤感,终于在现实的冲击下无处遁形,他不会为我做任何事,连曾经施舍给我的爱情,也未必不是廉价到让人唾弃的.
  驿儿,他爱怎样便怎样,我不会这样待你的.
  我明白的,只是为自己感慨而已,并不为他伤心,我只是觉得自己这么可怜.
  谁也不许同情你,你不是弱者,我要他们仰望你,我身边的女人.
  我们还回帝都吗?
  回,本王还由不到旁人宰割.
  那你要把我还回去吗?
  你说呢?
  我希望你把我先还回去,所有人都知道我在你手里,不还,立时就要和他翻脸,你不需要时间准备吗?
  哼,我准备了这么多年----我萧澂堂堂男儿,不屑拿女人当筹码.
  不是筹码,你需要时间.
  他突然轻声笑道:要不要我说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然后把你扔下马去?多嘴的女人!
  我只好另起话题:乌云珠真是听话,一直在城外等,看到它倒叫我想起从前养的松鼠,可爱极了,还会帮着看门.
  松鼠?你这女人居然在宫里养这东西!与上次看到那颗色子的表情如出一辙,他总对我的各种小动作感到难以置信.
  谁说是宫里?难道除了做宫娥我就没其他生活了吗?
  那是在乐馆?是了,我想起来了,我曾听人说你不善音律,在乐馆不过是滥竽充数,谱乐公演都不与你相干,也对,闲则生非嘛.
  我气恼地想捶他,不料他早有防备,微微侧开身子:谁呀?谁这么缺德,居然编排我.
  知道是人家编排你,还掐我?是小德福.
  小德福?
  你没事找他唠什么,还问起这些个事.
  没什么,我想知道.
  小德福......是你的人吧?你还真是无孔不入,皇帝的贴身奴才都拉拢过去.
  呵,你都知道了,我还说什么呢?
  说说你是如何拉拢他的,怎样对他许以高官厚禄,怎样恩威并施好叫他心惊胆寒.
  我有那么恶劣吗?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根本不是什么御前红人,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罢了.那时候,他差一点被吃掉,那时候对他许以金银利禄有用吗?
  哎,等等,吃掉?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菜人,我还以为是市井之徒危言耸听,人怎么可以当菜吃呢?----哦,你救小德福是不是这样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偶尔混迹江湖,假扮侠客,救人于危难,对么?
  哪里哪里,不如说书先生说的精彩,不过......确有其事.
  哈,全对!
  不,有一点你猜错了,他不曾流落于江湖,是宫里有人想吃掉他. 
  谁?----别说,让我猜猜.啊,是安乐堂的管事,对不对?我总觉得他神秘兮兮的,还喜欢趁你不注意时偷偷窥探你.
  他有窥探你么?
  有,当然有,好几次呢,要么是在我和栀子说笑时,要么是我悄悄地见小德福时.
  唔,不错.
  你说什么呢?
  说他不错,尽心尽责.我还未来得及吩咐他照看好你呢.
  微雨在朝里势力广植我是知道的,但是我想不到他的势力居然会渗透到宫里.我想到曾经为了皇帝去试探苏贵妃的立场,假如当时我试出了深浅,试出了微雨党羽遍布朝野,我待如何?从与苏妃针锋相对变成结交拉拢么?
  不说了,我深深地打了个呵欠,回去就好好睡一觉,早上你不许喊我,让我睡到自然醒.说罢,往微雨怀里缩了缩,预备好略略打个小盹,必须得承认,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懒丫头,困起来别说是马背上断断续续的颠簸,就是连人带马坠崖,我都醒不来.
  微雨带紧乌云珠的辔头迫使马儿停下:来,侧着坐,不然冷风灌进衣领容易着凉.说着,拽着缰绳的手臂刚好环出一个怀抱,任由我倚着:抱紧我.我撅撅嘴,被他这么迁就很是不好意思,两手微微挨上他的腰.
  马鞭一振,风扫过耳际,手自发地收紧了.
  迷迷糊糊之间突然想起了一些什么:哎呀,我的钱袋呢?之前一直在你那儿的.
  现在还在呀,做工精良,花色淡雅,送给我好不好?
  我轻叹道:不是我的,而且旧的不成样子了.
  你送我一个,可别推搪说自己女工又不行.
  胡说,当真以为我没会的活计了!
  那好这个先扣着,等你拿新的来换.微雨随手解下绣花钱袋,漫不经心抛下这句话.
  提起钱袋我倒想起一个缘故,照实说,那天去赌坊做什么?
  看看我的下属们都喜欢找什么乐子?澂总是这样,一件很严肃的事他也可以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和人谈风弄月,直叫人想醉在这恬恬暖暖的声音里
  赌场妓院最能腐化人心削弱士气,大将军没有什么想法么?
  上元纵然沉疴难治,哪怕御林军也溃不成军,我的西征军决不容许这般堕落.他的话语依旧波澜不惊,却渗透出不绝如缕的寒意.
  上元沉疴难治?可是皇帝只想肃清朝政而已,呵,他以为最大的劲敌在朝堂上,原来他的江山早就疮痍满目了.
  肃清朝政?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的矢志是靖安四海.仍是淡淡的陈述,说出的话题恁地惊人,靖安四海----一个男儿宏伟的心愿,靖安之前可能有流血斗争,可能有杀伐无数,可能有......可是,谁能遮蔽一个祈愿者的双目,拦住憧憬者的脚步,割断踌躇满志者梦里的锦绣江山,一个愿望说出来便是大不敬,做成了便是篡位谋反,明知这个理想与时人世人格格不入还是不能忘怀,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的赞赏,我的感慨,我的认同全都梗在喉间吐露不出来.
  小丫头,别愣了,再不睡就快到营地了.
  被你一搅哪里还有睡意.我盯着自己许久不曾修剪的指甲看半天,我的指甲算不上好看,有些白有些混浊,还特别易折,同为药侍的依思却把指甲护理得很好,晶莹剔透,配上一双纤美洁白的手,十指起落宛如白鸽欲飞.
  澂低头暼瞥怀中的我,倏然惊呼道:你的指甲怎么这么白!
  我慌忙将手背反转过去:我的手不好看嘛,别揭我短了,成么?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我听师父说,指甲苍白的人可能是生病,一时紧张,吓到你了?澂恢复一贯的温和语调解释道.
  没有的事,我很健康.话音刚落,我便心慌起来,几日没有发作的头痛不知何时会突然袭来,但愿不要被澂看出些端倪来才好,一句话说到最后自己也没了底气,我到底健康么?
  我看你挺有精神的----就是瘦了点.他用下颌贴贴我的额头.
  你师父他懂不懂医?----我记得上次他救了你,不肯医你.
  久在江湖走动,对病理知道一些,至于医人,他是不会的.一个吻悄悄落于眉心,诗一样撩动我的触觉,难怪前人说玉台红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我羞赧地报以一笑,逞强又添了一句:别多想了,比女孩还敏感,我没病,指甲白就有事么,我脸还比你白呢.
  他笑着回敬:不对,是比我红.我知道听了这话之后,我的脸简直像个大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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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白月初出向中天







  哥,帝都那边已经天翻地覆了.马还未拴好,迟夜就慌忙拉着微雨进屋,我还未从谈笑中进入状态,他就宣布了这样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
  具体是什么情况?
  汇文侯不知做的什么打算,给自己修陵寝,可是陵墓的建制僭越的太多了,有人把事情捅到皇上那里,廷尉府尚未来得及查实,苏家那头已经先发难了.
  哼,想造反还顾得上陵寝,这招栽赃嫁祸太拙了吧.
  想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太多了,皇兄只要信了,就得跟苏家卯上,凭汇文侯这几年培植的势力,不到两败俱伤谁也别想收手.迟夜继续笑道,哥,我们这时候要是按兵不动,皇兄怕是以为我们是最大的渔翁喽,勤王的忠心是时候该表表了.
  看看他们两个在我面前无所避忌地探讨,我虽欣慰他们对我的信任,但心底总还有些慌张,谈起政治,谁都免不了一副老奸巨猾的嘴脸,连孩子般清澈爽朗的迟夜也是一样.
  去了京城,一样是隔山观虎斗,皇兄不知道,这近看和远观原没什么不同.
  微雨被迟夜半是认真半是装出来的老谋深算模样逗乐了:既然他们还没有分出胜负,勤王也不能做绝了,我们之中一个人进京就够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进京的那个人可以说是近水楼台,占尽先机,得尽优势,尽人事由他,听天命亦由他,但是探骊方能得珠,双方斗得正酣,若是两不结盟,他很可能孤立无援乃至四面楚歌;若是偏倾一方,又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越是高处才越有不胜之寒.其中的利害关系好比鱼钩和诱饵,危机与诱惑并存,看你敢不敢冒险.
  我没有勇气继续再听下去,悄悄退了出来,我无意探究谁去担这个勤王的忠心,但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澂无论去留,我都会陪着他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不再需要?是不是到了那一天,我已经成为了他的负累,壮士断腕以求全质,会有那么一天我成为了他必须割舍的部分吗?他可以不畏皇权的威慑,执意不肯把我还回去,会有这样一种情形叫我们两个只能选择分离吗?
  一回头,看见一个将士立在不远处,可能是怕打扰我,一直站在远处没吭声,我歉然一笑:两位王爷在议事,你等会儿进去吧.
  他局促地应了一声,想来军中鲜有女子,将士见了我都会有些尴尬.
  我见过你好几次,你是那个校尉,好像叫......
  若冲,窦若冲.
  啊,是了若冲,迟夜还假扮你去了龟兹军营.
  这事末将后来也听溯王爷说起过,溯王爷的易容术很是了得.
  我俩相对站了会儿,我也是不善言辞之人,若冲对我的态度更显木讷.他忽道:末将晚些时候再来,先告辞了.
  我还了个礼,看他大踏步走远,军人自有一番威严的气度,走起路来也虎虎生威,比起这些草莽的汉子,澂看起来文弱许多.
  若冲,若冲......我仔细玩味着这个名字,总觉得跟印象中的那人不大匹配.天边即将消逝的月痕,淡得好像随时可以抹去,依稀看得出是半月,由月的盈缺我蓦地想起若冲二字的典故----大盈若冲,冲者虚也,这样的虎将居然有一个来源于老庄的名字,禅味十足,还颇有机变的意味,着实令我失笑.
 黑暗中忽然有人钳住我的手臂,我正欲大声呼救,只听他低语道:刚才说得兴起,你什么时候退出去我竟不知道,这里没有你的军帐,去我帐中躺会儿吧,天亮之后要开始练兵,不等我喊你,你也睡不着,趁现在眯一会儿.
  早过了犯困的时辰,才想起我.
  有结果了吗?
  迟夜执意要我走.
  这是好事啊,靖安四海不一直是你的心愿么?
  是,只是我问他理由,他竟口口声声说要把危险的事推给哥哥做,断没有弟弟犯险的理.
  孩子话.
  澂忧戚道:我总觉得他有事瞒着我.
  再亲密的两个人也不能坦诚到赤裸,迟夜有他自己的想法----对了,若冲刚着急要见你,等一会儿不耐才走了.
  我知道.
  奇怪,你怎么知道?
  他来了.微雨指了指我身后,我只好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王爷.
  嗯,你有何事?
  末将斗胆问王爷一句,这几日王爷可曾出营?
  出去过.
  恕末将无礼再问王爷一句,王爷下榻何处?
  我偷觑微雨,正想看他如何掩饰,如何撒谎.岂料他竟面不改色答道:砻城,同心居.
  若冲听了此话,倒像如临大敌,许久才如梦初醒道:是了,定是这样.王爷,若不是你住在同......同心居,此刻定已遭不测,末将绝非有意诅咒王爷,昨夜有人来报,砻城聚集了百余名龟兹杀手,接到的命令是务必拿到王爷的人头.
  想到昨夜我和澂还在为住不住同心居闹别扭,若是当时身上有多余的银两,不知......我想想都后怕.
  我插口道:昨天过了晌午,我和王爷才临时想起来去砻城的,是谁走漏了消息,龟兹的动作竟这么迅捷?
  若冲垂首不语,我忍不住想要再次发问.
  迟夜找过我,对不对?微雨先开了口.
  若冲迟疑片刻,恭敬答道:是.末将无意离间王爷的兄弟感情,事情太不寻常了,末将只得如实告知.
  我已知晓,你下去吧.
  若冲走后,我调皮一笑:这个若冲跟你有些时候了吧,还那么生疏,要听他说话,非要删掉一半的客气话才能捕捉到正题,至于这么见外么?难道我们的王爷真的是不怒自威?
  又损人.你要闲着就帮我在把迟夜喊过来.
  现在,若冲才说了没多会儿,你不怕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他一付看小动物的表情,笑道,你也开始疑他了?
  算了,我去喊就是了,你当我是枉做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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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怎么又喊我?改主意了?迟夜还是一贯的嬉笑模样.
  是怕你改主意了.
  迟夜一震:你疑我?
  微雨假意怒道:你不也瞒我瞒得好,我问你,龟兹最近有什么异动?
  他们声称要举全国之兵对上元开战.因为他们的三皇子死了.
  那又如何?
  我杀的.
  我站出来道:我呆在龟兹军营里半个多月,从没听说过什么三皇子,这会不会是龟兹人的借口?
  不,你逃出来的那天三皇子刚到,龟兹有意言和,才排三皇子过来的.迟夜低声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我料不及迟夜如此莽撞,在朝中作乱的当口引来了外族的战事.
  他不知情,谁也没见过三皇子的庐山真面目,外传三皇子纵情山水,沉湎诗画,常年在宫中深居简出,龟兹王储争斗地厉害,最后让他捡了便宜.微雨补充道.
  原来是个韬光养晦的主儿.
  可惜还未等他施展生平抱负.
  现下距你被拘已有近十天光景,王子被杀何等大事,纵是有心人隐瞒也不至于瞒过十天,你怎么说?说话间,微雨抬手捂住左胸,皱起眉头.
  哥,你先坐下休息会儿,我全都告诉你.
  迟夜傍着澂坐下:哥,你听过一种毒药吗,叫蝴蝶迷梦----食者神志昏聩,七日后暴猝.那天我易容成若冲的模样闯进谟兰公主的军帐说是溯王爷受伤了,谟兰命人扣留了我,而后赶过来救扮成我的你,我担心谟兰食言,又怕驿儿瞒不住你,便想伺机逃脱.谟兰的卧室外养了一种不知名的花,到半夜引来好些月出东山蝶,我随手刮下那些蝴蝶翅上的粉末,以备不时之需,后来逃的时候牵动了室里的铃铛,三皇子与我缠斗许久,我一时情急用真气将粉末打进他胸前三处大穴,本来只要把毒逼出来就没事,可是他不识这种粉末的毒性,一味催动气血流转,后来的事我也是听说的.哥,谟兰以为若冲行刺是你授意的,漠北你不能再呆了,他们以为你杀了三皇子,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哥,现在是内忧外患不错,但也是个机会,龟兹那边我一力扛着,决不会误了你京中的大事.皇兄现在仍是君主,他若是打定主意拉拢龟兹,第一个安抚龟兹的手段就是削你的爵,到时你不单失了西征军的调配权,没有实权的王爷还不是任人宰割.
  你,给我惹了个大麻烦,还好意思卖我人情.
  哥,来日萧溯定当负荆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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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卷



21 一路紫台连朔漠







  哥,帝都暂时回不去了.
  我真是想不到,皇兄竟然多疑至斯,皇后借设宴为名召嫂子进宫,随后被软禁了,这宴多半也是皇兄的盘算.虽然谈论的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可是为了一句嫂子,我仍不免心中一动,简宁王妃到底是一颗布下的棋子,还是微雨的软肋,我连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也不知迟夜的担忧是为了眼前的形势,还是为了这个嫂子的安危.
  被极力压抑的咳嗽冲口而出,微雨给了我们一个安慰的眼神道:既然皇兄不希望我们安内,那只好御敌邀功了.
  嫂子她?
  只要我没有异动,她不会有事的.早年不懂这些,皇兄在我身边布的陷阱太多了,现在不得不投鼠忌器,幸亏没有进京,焉知去了不是受制于人,腹背受敌.我难得听到澂这么悲观的论调,投鼠忌器?受制于人?他在乎她吗?
  我这就把计划部署下去,一定叫他们措手不及.
  谁领兵?
  哥,你肯吗?
  我大叫着拽住迟夜:你开什么玩笑?这是突袭哎,又是第一战,哪有主帅领兵的理?
  他哈哈一笑:你知道我在开玩笑还接我的话?
  我窘迫地撒开手: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看你闷闷不乐的,逗逗你.
  我心知刚才吃醋的模样被迟夜看在眼里,恨不得立时找条地缝钻下去.澂把手伸向我,我低眉顺眼交出手由他握住,可是他终不言语,我多希望他给我一些解释,哪怕牵强附会,哪怕于理不通.
  这感觉多像在深夜里无故醒来,恐慌地翻找,为寻一只枕头,若不牢牢抱着它,长夜寂寂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次入睡的;我要那个理由,若不拼死拼活抱住它,是不能够心安的,可是微雨不给我......
  迟夜,上次和你提的关于砻城赌场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我正要跟哥提,赌场幕后的资办人果然是龟兹内阁的要员呼延皓,并没有什么疑义,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把赌场封了,他也不肯为了这事出面,事情没有费什么周折.
  禁赌令颁下去了么?
  还没,战事在即,颁与不颁效用都不大,只是赌场里有个叫陶臻的,那天是他在赌场的弄堂口偷听到龟兹密令的事,是赏是罚,不大好办.
  赏罚自然要分明,把禁赌令贴出去,此刻用不上也要给军士们提个醒,以后执行起来有令可依,依照令书上的条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陶臻也是个千夫长,让他带五千名兵士执行今晚的突袭,回来后职高一阶.
  我的意思原也是让他组织突袭,不想哥抢了先.
  谁提的都无所谓.澂拍拍迟夜的肩,随他一起出去和陶臻交待了一些细节.
  这几日微雨的伤时有反复,这样的身体如何耗得起,药快熬好的时候,微雨刚刚进帐.
  驿儿,我原以为漠北就是我二人的花花世界,不料想战局来得这么快.
  没什么,驿儿不是妄图苟安的女子,将军哪有不打仗的.
  你能明白自然最好,战事愈往后发展恐怕连营地都有被攻占的可能,我也不可能事事护你周全,更不可时时不离你.
  你要送我走?那你说哪里才是安全的?据这里最近的城市是砻城,那里?
  不,战事一起,砻城必不可免要受牵累.
  回帝都?
  微雨叹了口气:是啊,哪儿是安全的,送你去哪儿我都不放心.
  我故意说了这一通话,说完之后,并不觉得舒心畅快,澂有他的无奈,我该体谅才是,非呆在这里,徒让他操心,难道还指望在战火纷纷中与他花前月下吗?
  我把药盏捧过去,敛起不悦的脸色:送我到一个瞧不见战火亦瞧不见帝都的城中,堇州怎么样?你若回京,堇州的魁星栈道是大军的必经之路,我在那附近等你,好不好?
  他抱住我:驿儿,不会太久的,不出半年我必定叫龟兹称臣,堇州不错,商客云集,繁华不输帝都,离帝都也不算远,就去那里. 
  事情总是预想中的最为美妙,可惜当初我并不明白这个道理,有时回过头去想想如果当时执意不愿离开漠北,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种结果呢?
  你说我什么时候走才好?
  尽快.我当然晓得微雨话中的尽快盼我远走的意思,可是仍希望听到他说出那些诸如不要愿你走之类的孩子话,然而他是那么严肃,一本正经地抛出那句尽快,让我隐隐觉得他已经是个一身戎装的将军,满心的运筹帷幄,再无其它.
  我忍不住再次试探道:三天之后?
  不,明天.他果决道.
  他听出来我的央求与试探了吗?为什么决定的那么仓促那么突然,明天就离开?我顾惜他身为军人的职责,他为何不能设身处地为一个小女人想想,连安慰都没有,是他太粗心还是太冷心?
  让若冲送你去,好不好?
  你信任他,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在我眼里他只是个闷葫芦一样的莽将,我不喜欢一路上对着他那张鲜有情绪的黑脸.
  驿儿,我知道你想什么,我真的不能送你,作为西征军的主帅,我怎么能够把军将们置之前线数日不作理会呢?将士们不会细想主帅告假的理由,他们只相信同甘共苦的承诺,希望你不要怪我.
  微雨的话锋很软,我的脸上却是红一阵白一阵:对不起.
  算了,你既然不喜欢若冲送你,那就另挑个人吧.
  迟夜行不行?不是非要挑西征军的统领,是在这个偌大的漠北甚至上元,我已没什么相识的人了,我胆怯,怕到了堇州一样人生地不熟,只想再领会一下与熟悉的人还无芥蒂地相处的感觉.
  他微一沉吟:好吧,我若说迟夜这个副将当得还不如火头兵,他肯定不肯认,整日里把练兵当赋闲.这样,他若是答应了你,我就不拿军中的禁忌阻挠了.
  迟夜在军中充浪荡公子的情形我是看到过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多亏有个好哥哥罩着,是的,多亏有个好哥哥,让他在离战场最近的地方依旧可以做一个最安逸的人.
  没有费太多的口舌,迟夜就爽快地答应,他说让我哥先撑一会儿直到我把你安顿好,反正西征军和龟兹全国上下的人口差不多,不可能把那么多兵一股脑儿都撒在战场上的,那叫撒兵成豆,是浪费,所以他这个副将也就是担个观战的任务,现在我这厢有了新任务,他自然义不容辞.
  天微明,我居然不等微雨喊我就自然醒来,真是蹊跷,若是在平时,日照三竿我还赖在被窝里嚷着连午饭也不想吃,只要睡.
  我早早地穿戴好,替自己绾了一个简单的髻,军中没有头绳,我抢下微雨平时束发用的织有细银线的丝带,笑道:这根给我,你另外找根布条束发,用我原先那根也行.
  微雨一愣,将手掌揉进我草草梳过一遍的长发中:好,给你.
  他以为我是在撒娇,我黯淡一笑,只是想做个纪念罢了,我总是在不经意间拼命想制造出关于微雨的种种念想,是不是早就预感到有这一天我们会分别,所以潜意识里会对现在的甜美感到不满足呢?
  我玩笑道:啧啧啧,你平时用的器物还真不赖,从茶盅到束发带,样样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我也是在皇宫里呆过的人,一眼就看得出这些呀,都价值连城,果然是天潢贵胄,我的那根还是还我吧,别污了将军的眼.
  他摇头笑指着我,无话可说.
  别笑,你当我拿你的东西是做什么?没钱的时候可以变卖呀,到时不许叫我还啊,我可还不起!
  他伸手刮我的鼻子,我惊叫着闪开,躲开之后才发现自己嚷得这么失态,慌忙掩住嘴.
  他抽出一百五十两银子给我.
  我大笑:哟,这么多,我真得好好数数,王爷真是大方,一百两是王爷攒了不知道多久的月钱,这五十两嘛,好说,是上次赢回来的.
  战事吃紧,大军一动开销无数......
  停,你别是以为我在挖苦你给的少,我还不至于这么不懂事.
  他伸手将我带入怀中:行,当是本王多心了,怎么罚还请姑娘示下!
  微雨手中抄着一件风氅,珊瑚红色,分外夺目,是他不常穿的.听说漠北的春天来得晚,时下帝都恐怕已经初夏了,堇州也不会太冷.
  我仰起脸问道:王爷怕我冻着?
  小丫头,堇州虽温暖,但这一路跋山涉水,五日行程,你道路上经过的那些州夜里气候也会温暖吗?
  谢王爷赐衣御寒.
  我登上车马,挥挥手以示告别,没有想象中的无语凝噎,执手相看泪眼,离别好像不是离别,还是我受了微雨的感染,不把离别当离别.
  车辙缓缓滚动,轧过野草,无声无息,可是我听得到.
  迟夜突然掀开车帘,揶揄道:刚才就想问了,这风氅哪来的?穿在你身上怪俏皮的,不像丫头像小子.
  微雨哥哥给的.
  我听说他不让你叫他哥哥.
  我羞红了脸,本来想在迟夜面前有所避忌,才称呼澂作微雨哥哥,不想反倒被迟夜取笑.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你可别哭啊,穿上这红披风在配上一场临风洒泪的情景,你猜像什么?----昭君出塞!哈哈!
  我赧然甩落车帘,昭君出塞四字久久盘绕心头,忍不住吟道:一去紫台连朔漠， 独留青冢向黄昏。
  你胡说什么!迟夜一声大喝,我被唬了一跳,原只是我心头一点伤感,难道他也觉出了别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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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客路一身真吊影







  迟夜,你有钱吗?我慢悠悠地问.
  要多少?
  多多益善.迟夜一开始可能以为我在开玩笑,看我现在的样子才敛了嬉笑的脾气.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身边只带了二十两,不然我管兄弟们借.
  不用了,我只想欠你一个人的人情.
  嗨,也怪我平日里手脚散漫,月钱一下来就是叫上一帮弟兄喝酒,没什么节余.
  谢谢你喽.
  哥怎么不多给你一些,居然你要沦落到在路上借.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我问你话呢?你告诉我身上一共多少钱?
  加上刚借来的,一共一百七十两.
  一百七十两?
  我可不比你,够用的.
  没什么大的开销,够是够,只是拮据了些.
  那你们要快点来接我啊.
  如果答应你,那是在骗你,战争的事变数太多了.
  有没有人告诉你,男孩子喜欢撒谎,女孩子习惯被骗.
  迟夜噗嗤一笑:歪理!
  我缩回车中,任颠簸的马车摇晃着身体,不绝于耳的车辙声隔断了军人们的谈笑,滚动的车轮一路向前轧过干涸的沙尘,行在我没有来过的路上.漠北,我被一个惊恐的意外席卷而来到这里,又被一个猝不及防的意外带离这里,战事结束之后,我也许不可能同微雨一道长安于此,他说过他要靖安四海,我们最可能会回到帝都,不知道那个有微雨的皇城会不会看起来不那么陌生而肃穆?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穿梭在御苑之间,不留神撞到一个身影,不必再担心那个身影是胡公公或是皇后身边的当值姑姑,或许那个身影是天姿国色的娇娥,是某个王爷进宫时带进来的眷属,或者是谟兰,她按照止战的合约来进贡龟兹准备的礼物,不对,那个身影就是澂,他责备我慌慌张张的样子,问我去哪里,西南角眺梦池里的金菡萏结出莲蓬,他问我瞧见了没.
  外面传来迟夜的高声呼喝:马上进驿馆,车上的瞌睡虫可以醒醒了.
  ----吱嘎,车停稳了.
  迟夜边掀毡子边笑:里边的人不许偷偷擦口水,更不要意犹未尽地伸懒腰.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连忙钻出来.
  现在还不晚,为什么这么早就在驿馆歇脚.
  再往前就是戈壁,要走大半天才能再碰上驿馆,你在里边睡大觉赶路无所谓,我们可撑不住.
  话说得一套一套的,我怎么知道里面的缘故,白说一句,你就唠叨一大通.
  在车上打了一个盹,精神头不错,我一蹦一跳地跟着将士迈进驿馆,呵,南归驿----这个驿站居然有名字!我回头对迟夜嚷嚷.
  就你话多,人家有兴致起名儿,怎么了?
  这里是南归的必经之地?
  嗯,晚来了都没地儿住,快进去吧.  
  我兴冲冲地找老板订房,还一面点着随行的人头,不料迟夜错过来握住我点数人数的手指,到老板说:不用那么多,只要一间,上等的.
  我大呼:这么多人住一个屋,怎么住?打地铺都不够!岂不是横七竖八躺一地,这么多人呢,你想想啊,晚上窗子一关气都喘不过来.
  谁说一起住了,只有你一个人住,我的将士随便找块地就能打发.
  老板也跟着掺和:是是是,要客官一行就要了这么多间,小店的生意真不好做.
  行了行了,知道你生意忙,还搁这儿嘀咕.
  驿站的菜不是一般地简陋,最主要的是一眼就能看出很脏.
  怎么,大少爷?吃不惯.我看着旁边的迟夜对着碟子,露出和我一模一样的表情,认不出插科打诨.
  你是不知道啊,驿站属于那种屹立不倒的建筑,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拆的,比如鸡鸣驿,距今恐怕有1000年了.
  那又怎样?他还能让你吃梁上的灰不成?
  迟夜凑上来,他总这样情况越是不好,他就越想着调笑:不是这话,有一年冬天我去旗州,那边的驿站建的不好,朝廷部署下来重建的任务,据说那天驿站的屋梁一道,废墟了叽叽喳喳响成一片.
  我知道了,梁上有燕子对不对?
  笨蛋,我都说了是冬天.叽叽喳喳叫的全是老鼠,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千只.往地下一刨,全是它们囤积的食物,比御膳房的料还全.
  哎呀,别说了,恶心死了.我急忙放下筷子.
  迟夜一脸得意继续道:要我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那么多食物,这桌上不是老鼠肉,就是在老鼠窝里扒的.
  我尖叫一声,十分失态.
  迟夜终于撑不住朗声大笑.
  我知道你本来也吃不下,呆会儿早点回房歇下吧.我和一个侍卫就在门口守着,有事喊我.
  在门口蹲着你睡得着么?
  他清澈一笑:不然你喊我进去----这种荒村野店也敢睡熟,眯一会儿就好了.
  他把我送到楼上,马车上一颠一颠的,我骨头都快散了,也不管天色还早,便睡下了.
  他想了想,忽然招招手,我会意把耳朵凑近他:我说一句正经话,但是你可千万别抽我!
  我皱皱眉头:既然是正经话为什么怕我抽你?
  他含含糊糊:因为听起来像流氓.
  我掌不住轻笑一声:说吧,思无邪.
  你休息的时候可不能宽衣解带啊.
  啊?我始料未及他说这句话.
  他补充道:我的意思是驿站这里很不安全.
  我们俩都不约而同地尴尬起来,我带了几分皮笑肉不笑,悄声说:知道了.
  虽然迟夜一再渲染这里的复杂,我心里也明白驿馆是人员流动频繁的地方,什么都可能出现,但是还是一觉睡到天大亮.
  我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么晚了,首先从阳光上我就可以判断出现在已经近中午了,第二,驿馆的人一般只会留宿一晚,一早就继续赶路,现在的驿馆出奇的安静.
  我打开门大喊:迟夜!迟夜!
  楼下的中庭传来声音:还不下来!
  我以为你们不等我走了.我吐吐舌头.
  走了?嫂子,我们就是为了把你送走,你不走,我们这么多人去堇州干什么,避暑么?迟夜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我悻悻道:我刚睡醒,哪想到那么多!
  我要是刚睡醒那会儿也想不到这些估计早出发了,你就脱了鞋追吧你!
  我不醒你可以叫我的吗,何必啥等呢?
  物有相同,可是梦不一样,错过了就再没有一模一样的了.说这话的时候,迟夜是背对着我的,但我感觉到他的悲伤,就像上次我提及那些华丽的物什时,澂的情绪一样,是什么样的事左右着他们的情绪,是他们有意的埋藏叫我触摸不到,还是我太粗枝大叶,不曾介入他们的内心?
  谢谢你,我的确做了个好梦.
  迟夜给了我一个暴栗:笨蛋,太阳落山我们进戈壁,白天那么热,你想变成人肉干么?
  我好感动领了你的情,你何必解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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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壁的风情真的不是壮丽二字可以形容,无怪王维能够豪迈地说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句子.
  迟夜虽久居漠北,却也是第一次亲身来到戈壁,兴奋极了,我听说这儿的人有句俗谚: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
  我淡淡一笑:这个话很妙,把戈壁的奇异风貌刻画得淋漓尽致.
  是啊,我原先还不信,今儿亲来到这里由不得不信.他一振马鞭,离了我的马车,看得出他很是高兴,过了好久才转回来.
  渴不渴?车里有水!
  何不早说,害我忍到现在.
  你几岁了,渴都不知道说.
  我翻出羊皮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迟夜,出了戈壁还要赶路么?
  你累么?
  不是的,我不想这么快分别.
  驿儿,别这样,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迟夜,我怎么觉得一点儿也不了解你们俩兄弟?
  怎么会呢,哥跟你还不够粘乎?
  说说你们小时候的好不好?
  小时候不就和哥认识么?难不成要听穿屁帘儿时候的事?那我可不记得了.
  我和微雨晚在一块儿的时候怎么不经常见你呢?
  哥一早就封了王,自然有王府,那时候我在宫里头任意妄为呢.
  你和微雨不是一块儿长大的?
  早先和四哥亲近些,后来皇兄登基那年我也封了王,那年你和苏姐姐进了宫,我又住到了外边,在哥的教引下,我渐渐脱离当成礼仪的射御,学会真正的杀伐.
  我一直把微雨当成温文的公子.
  那是你不了解他.
  高处不胜寒,他是不是挺希望有个能和他并肩而立的知心人?
  不知道,反正我是做不了他的知音,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决胜千里,哥总比我多想那几步.
  迟夜,你说我在堇州开个绣坊好不好?
  你还要靠这个赚钱么?哥和我商量打算把你寄养在州牧家,当小姐养.
  州牧?江允?
  你对朝廷的事知道的还真不少.
  多数都是皇帝和我讲的.
  他讽刺道:皇兄这么多疑,怎么独不在牝鸡司晨上留心.
  你们都那么厌他.
  何止是厌,恨之入骨!
  为什么?我深感诧异,和他们俩兄弟相处这些天我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恨是这样强烈.
  其心可诛,他为了谋权说是六亲不认都不为过.,一再地害哥和我,连暗杀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这事我在宫里也听说了一点.
  这种事他若只做一次,我们怕是要对他感恩戴德了.
  一次就够吓人了,那次他伤很重.
  要不是苏姐姐帮忙,哥恐怕就会不来了.
  原来她一直这么维护微雨.
  大半天的行程,或睡一会,或和迟夜闲话一会儿,日头刚开始毒起来,我们一行已出了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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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山重水复疑无路







  迟夜说要把我送到堇州州牧家圈养起来,这让我很心慌,州牧和微雨迟夜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万一这半年中我突然犯病怎么办,他会千里迢迢去通知微雨他们么?
  我小心翼翼地问:迟夜,我一定要住江允家里么?
  有什么不好?总比你在外想着如何谋生计强.他略紧手里的缰绳,带慢马的速度.
  我不想住他家.
  他扬起眉:为什么?
  呃......你们确定江允一定是你们的盟友么?万一他把我献给皇帝,或以我相要挟阻碍你们南归怎么办?
  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真的不想去,和一大家子陌生人吃住同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你让我哥放心些好不好?
  我真的不知道理由辩驳他,但是一想到要寄居在州牧家总免不了有些抵触.
  你如果不信任他的话,我可以瞒下你的身份好不好?
  我刁蛮地大叫: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
  迟夜也被我弄得没了耐心,放下车帘,一副任由我闹的架势.
  我钻出车帘,嗫嚅道:你再听我说一句好不好?
  说吧.他的表情像是在质疑,明明不是个千金小姐,哪来的小姐脾气.
  皇上他......我以前听人说过,江允和乔信来往很密,这一点让皇帝很不喜欢.
  乔信是我那个挂名义父曾戍的心腹,换言之也就是皇帝的心腹,江允与他们的亲近对于皇帝尚且是个敏感的话题,何况王爷们,如果真是这样,迟夜一定会对江允留心.
  如果真是这样......遗憾的是,这只是我的一个谎而已.
  是么?他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我一窒,慌忙低下头,有些谎言只适宜立刻被相信,经不起推敲,经不起盘桓,说谎已经是恶劣的极致,可是他没有立刻相信,我还要为此自圆其说.情绪一下子就涌上来,我不过是想在堇州秋毫无犯的活着,不情愿酿成不必要的麻烦,仅此而已.
  不知我的话迟夜信是不信,路上我不再和他谈笑,他也不再显得那么兴致盎然,彼此淡淡相对,直到行至一片广袤的竹海.整个山上俱是清一色的佛肚竹,龙吟细细,凤尾森森,好不幽谧.
  马车在上山的途中已和当地老乡换成软轿,难为这些将士从随从当到脚夫,整整四天,毫无怨言.
  轿子堪堪收住,我探头张望,一方埋没在荒草间的石头上隐现着朱漆勾勒的界碑二字,方形石块的顶端很光滑,赶路的行人习惯在界碑处小坐,歇脚.
  这里就是襄州和堇州的交界----吟龙岭.
  丫头,出来吧.迟夜掀开轿门.
  虽说人很疲累,可是天色尚早,不知迟夜为何将轿子停在半途.
  这岭很大,你在这里呆上半天,我先去江允那里探探好不好?
  终于,迟夜还是妥协了,我应当高兴,事实上,我并不高兴.
  你们几个跟我走,其他的人留在这儿.
  不要,还是你多呆些人去吧.
  驿儿,你是怎么了,突然间这么扭?!迟夜不满的问我,灼灼的目光让我无处遁形.
  我是关心你,不懂么?我也强硬地抬起头,没有会拒绝别人的好意,关心是掩饰谎言的绝佳理由.吟龙岭人迹罕至,白天也不可能有豺狼野兽,所以是你要带人去.
  驿儿,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看来迟夜被我的异样引入了一个思维的误区,但我不愿解释.
  迟夜还是带去了大半的人马,留了四个人陪我.
  他们并不是寸步不离的盯紧我,我在竹丛里流连他们只是远远候着,看我走得太远了,才探头确认一下我的位置.
  不如就此逃了吧?
  借迟夜的离去,我已经最大限度的支走了随行的人,四天之中我们已经在沿途的州县看到为数不多的背井离乡者,战事一触即发,迟夜不会逗留太久的.
  苍翠的竹林构成了最好的掩蔽,也构成了幽深的吸引力,不如就此逃了吧?
  迟夜知道我不想呆在江允家,可见对于我的逃,不会过于意外,我有银子,不至于流落街头......一切都太美好了,我偷偷一笑.
  展开一块方巾,拾起一块带犄角的石子,将地上密布的垂盆草捣烂,蘸着绿色的浆汁写下一串不负责任的话,末了,把醒目的方巾系上竹子梢头,向密林深处走远.
  任性至极,不辞而别,漠北告急,速速返归还缀了一个大笑脸在帕子的角上.
  岭的确很大,按理迷路应该会很着急的,但我没有,不认路的人怎么会觉得前路茫茫呢,找路是为了找到来路或归途,而我的来路是哪里,我的归途有没有?找路上为了用最短的时间摸索到最有效率的行程,而我从今天开始的日子就是为了消磨,我巴不得找路这个简单的差事耗去我难逝的光阴,才不至于觉得无人陪伴的时间那样多.
  远远听到有溪流的声音,我大喜过望,一路直冲下去,刹不住速度.
  有了溪流就会找到傍水而居的人家,可以借宿,不至于露宿深山,也可以沿溪流直走,一路找到附近的城镇,那是再好不过.
  这才是午后,我可不想在什么猎户家住宿,一想到猎户,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说话粗声粗气,身上裹着野兽的毛皮,到哪儿都提着杆猎叉的黑壮汉形象,这让我不由皱眉.
  我沿着清溪一路走,溪水浅得厉害,最深的一处只及我腰,只是有两点令我很奇怪,这么浅的溪流如果没有其他山泉水汇入,应该说在山里就会断流,可是这条溪不但没有断,还异乎寻常的长,我少说也走了四里地,不但看不到尽头,更奇怪的是,溪流清澈见底,却没有一个人前来淘米洗衣.
  啊,天呐,还有多久啊......我自顾自地嘀咕.
  忽然,眼前一个红衣女子正在弄水,周围团团围了一大群垂手而立的侍从,我也顾不得什么,冲上去一把拽住个站得最远离人群的侍者,急切地问:告诉我,怎么出去,这儿......这儿走到尽头,有出路么?
  侍者挣开我的五指构成的箍圈,对着其他的人发出怪异的啊啊声,我被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不知道这群渐渐逼近的人群要对我做什么.
  有话好好说,别过来.我伸出手掌,与他们撑开一段距离.
  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对我的妥协也是置若罔闻,这叫我更是惊惶:哎,我是无害的.
  那个在溪边戏水的女子突然抬起头道:他们又聋又哑,你说了也是白搭.
  终于有个人起了反映,看起来也颇友善,我舒了一口气谄媚道:怎么算是白搭呢,至少你听到了呀.
  可是----你破坏了我濯缨的兴致.她饶有兴致地反驳我,我心中暗喜,只要有和我斗嘴的冲动,一切都好办.
  那我要如何赔偿你呢?
  好说,看在你有心补偿的份上,我宽恕你的罪责.
  我喜上眉梢:你不怪我就好.
  不过----我只是打算宽恕你一部分的罪责.
  然后呢?你要怎样才肯为指路.
  我要继续在这里捕金娃娃,你等得及么?如果等不及就恕不远送.
  不,我等!我巴不得先呆在这深山里以躲开迟夜的寻找,然后再找个安全的小镇定居下来慢慢合计.
  在你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不要在附近逗留,四处逛逛,记住走远一点.
  我有点弄不清她的意图:那我去哪儿?万一我不认识回来怎么办?
  这样吧,我不知道沿着这条小溪走到尽头是哪儿,你走走看,你要找我就沿原路返回.她狡猾地冲我眨眨眼.
  我莫名其妙呆呆地思考她想干什么.
  走啊,怎么还站着,等谁呢,就你一人走!她不耐烦道.
  我心说这妞可不可靠不要紧,没有遇上她之前,我也确实打算沿着某个方向一直走以防迷路,再说,一路上或许还可以问到其他人呢,紧盯着她也没用,一看就是个骄纵的丫头,除非做到她心满意足为止,否则休想问出一个字.
  好吧,我走了,再见.
  行,再见,记得原路返回啊.她兴奋地挥挥手.
  我垂头丧气地走着,走下去.
  等我幡然悔悟时,一切谜题都迎刃而解:由于这条溪是山泉水组成的,所以即使没有地表水的流汇,地下径流一样可以满足水源的丰盈.
  出乎我的猜测,溪水的下游不是村落,竟是一处断崖,溪水以瀑布的姿态流泻而下,结束了自己整个的旅程,我要找的那个小镇很可能与山泉水毫无关系.
  断崖处是山的最深处,这一点从衣服的沾湿程度可以判断.
  ----我被误导了,导演这出闹剧的就是那个女孩,演员是我,我一个人. 
  看着满天的水花散成冰晶珠子,细细的山泉熨帖着黛色的崖壁,悠悠然溅下百尺的岩层,我欲哭无泪,脑海里忽然涌上一个形容词:被耍了.
  我一再鼓励自己,最终挤出一个难看到呕吐的笑容,我暗骂:怪不得要知会我记得原路返回,这个畜牲,我少说走了十里地,还要再走回去.
  我不停地重复着迈左脚迈右脚的动作,身边的山石花树也因了长时间的重复产生了视觉上的审美疲劳.湿漉的空气酿造出一种富有霉菌的不干净的味道,被激起的也不再是沁人心脾的醒豁.我的腿在轮番地迈,只是思维已经濒临睡眠.
  忽然一声尖叫响彻暮色中的薄云:哎呀,给我当心点.
  快了,那个姑娘还在那里,我快到原地了.
  那个姑娘先前还让我别和他们说话,难道她的话就不算白搭么?无声地一笑之后人立马疲软下来,拖着步子向前又走了一盏茶时间.
  借着微明的夕阳,红衣姑娘的脸涨得通红,她已不在水里,半靠在随身带的折叠椅上,颐指气使地跟下人比划.
  下人们几乎全体出动,趟着溪水或张渔网,或执绳,或持漏勺,一个个挥汗如雨.
  你来了,嗯,脚力不错,傍晚就回来了,我估计你要到一更天才能到.她姑娘居然一点都没有愧疚的神色.
  是吗,这么说你对我的表现很满意?
  错了,是很失望.
  为什么?一问出口,我就知道答案了,因为她并没有通过整蛊获得她所需要的快感.
  因为......她话锋突然一转,你跟我说说,你走到尽头了没?
  有啊,那里有个小村庄.
  你撒谎!她居然气急败坏地指着我.
  我撒谎?这么说你知道溪水的尽头有什么喽,你耍我耍得惨了,居然还不想兑现你的诺言,我告诉你,你现在不说我随你,反正你是要回家的,我赖定你了!
  她轻哧一声:回家?你以为我不想,金娃娃是那么好抓的么?我已经在这儿呆了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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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金风吹倒天南柱







  那咱就等着,等你不到金娃娃,你我一同回去.我撂下一句话就倚在树边小憩,她仍然目不转睛地盯住河心那团似有若无的波纹.
  我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树干,细细聆听竟有些节奏感,眼前的画面突然美好起来,亭亭佳人当前,清溪宛然入画,泉水叮咚吟唱,我轻轻念出教坊里从前教过的配乐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寓目魂将断，经年梦亦非......
  絮絮叨叨唱了几句,又想起另一首调子,复又唱:微雨晴时出驿门,乱莺啼处过江村。 挽花醉袖沾余馥,迎日征鞍借小温......
  这一思量竟思量出无限心事:
  ......倚绿美嚼三更梦,微雨年华半转身,花醉翩翩疑落雪,拥香偕影扮痴人......
  喂,你唱什么不好,微雨微雨的,这雨都下大起来了,扫把星!那姑娘不满的嚷嚷.
  我缓缓抬起头,霞光退得没了影踪,山间一片暗绿,雾岚从山坳处袅袅升起----下雨了,看样子下的有一会儿了,泪水吧嗒一声打在手背上,我又缓缓低下头,发现衣服也早已湿透了.
  我没由来地说了一句:我冷......
  听了我的提醒,此刻站在岸边的姑娘旋即打了个哆嗦,口里还不依不饶:怕了你了,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惹了你这个大麻烦!然后一边比划起停止活动的手势.
  我不声不响地立起来,等着他们收拾家伙,仆人们一个个迟疑地凝望着她,一时上岸也不是,继续干活也不是,想来这姑娘平时肯定也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儿,如今突然和颜悦色起来,大家都闹不明白她的意图.
  这些傻子,叫他们停下都闹不清,活该他们吃苦!说着话,突然间,拧起修眉打了一个大喷嚏.抱怨归抱怨,红衣姑娘还是下水帮着他们收拾渔具.
  忽然她一声大叫:准备好提网!快呀!快!
  可能是说话时反应过来下人的听觉障碍,她一把拽住网绳,一动不动的观察水温的细微变化,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豹子,漆黑的眼炯炯有神,因为兴奋而反射出别样的光亮.
  一条黑线似有若无地顺着水流的方向徐徐划过来,姑娘的眼中精光闪动,她一个敏捷无比的收网动作之后,网中突然出现了大的异动,水面短暂的浮现一个黑得发亮的背脊,红衫女郎的周围溅起大朵的水花,带起一串串细小的漩涡,姑娘的捕鱼之道虽然很精,但姑娘家的力气毕竟不如男子,仆人们上前拖住在网中作困兽之斗的金娃娃,我想要把这条大鱼耗到精疲力尽还需要半个时辰,复又席地而坐.
  女郎拖着一身湿衫坐在我身畔,衣服因为沾水而显出浓重的色泽.
  我玩笑道:等了一个月的金娃娃一直不见影踪,我一出现就把它召过来了,我算不算你的贵人啊?
  她看起来心情极好,无聊赖地四顾之时嘴角依然不自觉地上扬:当然啦,我是捡到宝贝了,活宝贝!她笑指着我,拐弯抹角说了这一句,显然是不愿被我站到一丝一毫便宜.
  你要金娃娃做什么?我随口问了一句,因为从前听人说金娃娃可以治病,我胡思乱想着这个姑娘或许有什么非要抓住不可的难处.
  干嘛这么实用主义,不做什么就不可以抓她玩么,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而努力完成某一前提条件,哦,你太无聊了.她很不屑我这样的价值观.
  成,我见识浅薄,鼠目寸光.我也不愿做太多的争论,即使自己的价值观在别人看来是这么恶俗,却依然找不到替自己辩驳的理由,想想自己不过是沉沦在俗世中的凡人,俗也吧,超然也罢,其实从来都沦陷其中,不能自拔,无法自拔.
  有意思,我不喜欢热衷于斗嘴的女人,你爽快.
  对了,你可以告诉我金娃娃为什么是黑色的么?
  呃,金娃娃就一定是金色的么?这是什么逻辑!红娘就不能穿花衣么?金比喻它珍贵罢了.
  算我孤陋寡闻.我拱拱手.
  好说.我有点喜欢你,这样吧,你跟我回家.我家房子大着呢.我心说你家假若不是巨富之家,也不容许你这样任性,带着一拨家丁出来捕什么金娃娃.
  我本来就是这样想的.我毫不客气.
  女孩抬眼看折腾得差不多了,吆喝道:灌些活水回去,家里头的水给人喝喝就罢了,养不活它的.复又看看我道:我们走.
  我叫贺新,新月的新,你呢?这本是我打算开口问的,但觉得太刻意了,熟了自然会知道,何必急于一时.不了女孩开口问了.
  曾驿.
  好严肃的名字,她努着嘴,不像女孩儿.
  严肃不好么,起名当然是件慎重的事.总比什么金桂,秀英要好.
  奇了,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叫金桂的.
  这话叫我没法答,我不过白说一句,哪里是在编排你?
  我算过八字,五行里头又缺金又缺土,干爹偏要给我改名,叫什么金桂,还说越土越实在,好养活.还好我亲爹亲娘听着嫌土,不然就惨了.她说起关于姓名的事还不禁暗自庆幸,殊不知她旁人看来,她既是亲生父母掌心里的宝贝,连干爹都变着法地宠她.
  你怎么在吟龙岭里瞎溜达呢.
  我没地方去.
  你不是堇州人吧?
  是啊,没想到我说话还带口音,我还以为自己字正腔圆呢.
  我才不是从这上头看出来的,堇州人没有一个不知道,吟龙岭这三日被禁了,百姓不得出入,好像是一个王爷要来.
  天哪,我说怎么看不到人呢.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偷着来的.她调皮而显摆地说.
  你撒谎,我不信堇州的官吏封山封得这么不严实,把你放进来了.我心里暗忖,堇州州牧有心封山,自然是对迟夜示好,偷偷放这个姑娘进来当然又是另一番算计,该不会是姻缘上的算计吧?
  我一时情急:你是江允的谁?州牧的女儿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干爹献殷勤也就不奇怪了.
  她一愣,好笑的看我突如其来的紧张:你和他有仇啊?
  才没有呢,我怕高攀了你这只凤凰.
  那你放心好了,我不是什么凤凰,我爹是堇州金石行的龙头,士农工商,我是乌鸦还差不多.她诙谐地解释.
  这当然是她的谦虚,上元并不是一个重农抑商的国家,而堇州更是全国商业的枢纽,这里商阜云集,贸易往来的频繁程度远远高于帝都,每年向朝廷交纳的税款占全国税收的一半以上.这个姑娘果然来自巨富之家,我顿时感觉自己赚了.
  走吧,别欲盖弥彰了,再白话就晚了.
  不急,我有轿子.她得意地眨眨眼,朝仆人们打了一个手势.一顶轿子被四个家丁抬到脚边,样式和我早上坐的一模一样,这种轿子设计的很奇特,比寻常轿子多两个翘角飞檐.
  我们两个被迫亲热地挨在小轿子中挤眉弄眼,一时间热了起来.
  山里气候真是湿的利害,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我也是,跟中暑差不多,有汗出不来.
  还中暑,这才初夏,真中暑了会被人笑的.
  有什么好笑,人家会在心里偷偷的想,贺家小姐体态丰腴,竟这么怕热.
  切,你也免不了被说!
  说?这里谁认识我啊.
  ......
  ......
  忽然轿子猛往前一倾,我和贺新一同朝前摔去,眼看要摔出轿门,我一把扯住窗沿稳住身形,顺手抓住贺新的前襟,样子像要揍她.一脱险,见了彼此的狼狈样,我们都互相嘲笑了起来.
  我出去看看什么事.
  我欲同她一道出去,被她一把塞回陷在泥中的轿子里,我预感到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别出来,一个轿夫被突然倒下的树压死了.
  我不怕看见死人.不顾她的阻拦,我也出来了.
  轿夫被两棵参天大树压着,恐怖的样子远远超过我的承受力,头微微有些痛.
  快走吧,他救不活了,再喊一个家丁补上.我劝贺新赶紧赶路.
  贺新的心里应该也是十分恐惧的,慌忙喊过安排好抬轿的人手.
  从泥中起出的轿子有些沉,我们两个女孩还未从刚刚的惨象中清醒,心中更是沉.
  快出岭了,贺新的情绪才略缓一点.
  我说:你知道吗?刚才的两棵树有明显的锯痕.
  我看到了.她故作镇定,抚胸的动作让我知道她的真实内心.
  你不是说封山了么?
  或许有的伐木人不知情.
  不会的,伐木的人不会同时砍断相近的两棵树,因为如果两棵树挂在一起,就不能判断它们倒向哪一边.
  真的是人为么?难道......她还存有一丝侥幸.
  不会是巧合!两棵树挂在一起倒下来,行话叫双鬼拍门,又叫无常联手,伐木的人会不知道?
  但是就算是人为,你不是说过伐木人也是控制不了树倒的方向的.
  可是你再想想,两棵树都是很沉的树种,其中一棵我认识,叫黄菠萝,重量是同等树木的三倍,这种木材只在有人定做时,才会特意砍.
  你别说了,我的心慌慌的.
  你惹了什么麻烦,人家要置你于死地?我冷冷地幽默.
  胡说,我才没有.她裹紧自己的湿衣服,不停的打哆嗦.
  把衣服脱下来吧,你这样会着凉的.
  不行,万一呆会儿在有人来袭击轿子,看见我光着身子还不乐死他.
  那随你,顶多回去之后,我给你开个麻黄汤.
  伤风就伤风,我还扛不住么?她逞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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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陌路同归寄生涯







   最终,这个姑娘并没有享用到我亲手煮的麻黄汤.
  第二天下午,晃眼的阳光散落在窗棂内外,我无声息的醒来,贺新裹着一身与时令不相称的绒衣坐在我旁边.
  感冒啦?为了避免冷场,我明知故问了一句.
  她吸吸鼻子:嗯.
  我还说煮麻黄汤给你喝呢,不知不觉就睡了.当时只觉得头越来越痛,周身被汗水湿透的,然后就不顾周遭危机四伏地合上眼,一直到现在.
  你还好意思说,我的管家说你是吓昏过去的.
  我虽然不想提起我头痛的缘由,但忍不住争辩了一句:我又那么胆小么?你怎么知道我是吓昏的!
  别那么大声,震我耳朵,话又不是我说的.
  我看着她那身透出炎热气息的大衣问:你来干什么,不是病着吗?
  交待下人几句,免得他们欺负你.
  我心里一甜,敛住笑道:你的下人缺管教,看我是捡来的就把我当叫化子.
  难不成我还捡到宝了?,她以牙还牙,针锋相对,大活宝,说说看你是个哪里来的宝贝?
  漠北.
  哇,那里是什么样的,你快跟我说说!
  我皱皱眉:没什么不一样,和这儿......
  是你太会观察,怎么会不一样呢,哪里有那么多龟兹人,我听说那里的风沙很大,再往北走会有沙漠,很大的沙漠,还有荒无人烟的戈壁......她凭着道听途说的记忆一样一样的发掘,好像来自漠北的是她,而不是我.
  是啊,你说的这些都有,可是一点也不好玩.
  她失望地软在凳子上指着我:太木讷了,孺子不可教也!
  我故意转移她的话题:哇,这凳子真不错,你家不是一般的有钱呢.
  你还真识货.她无意于过多的显摆,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憧憬中.
  啊,对了,吟龙岭的事你跟你父母说了么?
  说了,我爹娘现在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你父母在家么,现在?
  在啊,干什么?你要见他们?
  当然了,为了更好地在你家长住,我得和他们套套近乎.不好么?我决定把长住的打算透露出来,免得她到时候反悔.
  千万别.我爹娘正合计着哪里来的大麻烦,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丫头一去,他们一准认定你是躲在我们家避仇的侠客.
  你少疯言疯语,我既然来了你家,总不能招呼都不打.
  过几天再说啦.
  过几天你这既我还敢住么?不然我走了.告辞!我有意模仿她口中侠客的动作,朝他一抱拳.
  哎哎哎,怕了你了,走吧,还没见过讨骂的.
  我算看出来了,这个姑娘到底是个嘴硬心软的,太好说话了.
  堇州的建筑别树一帜,偌大的府邸设计得极为简约,厅是厅堂是堂,我保证走过一次就不会迷路,再想到皇城的建筑,我就顿觉啰嗦,拖沓的风格,像极了房子主人的为人,优柔寡断,细密的心思九曲十八弯.
  想什么呢?
  我吐吐舌头,表示无辜.
  她提醒道:快到了.
  看着她活蹦乱跳的模样,我仿佛能预见他父母极尽其能的宠爱,复又转念一想,我虽然与她年纪相仿,但第一次见面,总还是矜持些好,风风火火的姑娘虽然没心没肺,叫人安心,但不免有人不待见,比如珠围翠绕的妇女,严谨刻板的中年男人.
  我抿唇一笑,神情与方才判若两人.
  贺新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我被你冻住了.
  甫一踏进会客厅,只见两个四十上下的老学究式的男人正在相互客套,贺新一步冲上去扑进一个人的怀里.我知道这个就是贺老爷,正打算盈盈下拜.
  只听贺新嗲着嗓子叫:干爹,你怎么今天才来,想死我了.还一边捋着他的胡子.
  那个干爹被她缠不过:干爹有事,一听说你在吟龙岭出了点事就赶过来了.
  这时的贺新根本就是个蛮不讲理的小泼皮:出了点事?你干女儿的安危这么不值钱,是出大事!还说什么一听就赶过来,昨儿的事赶到今天下午才赶过来,干爹你是蜗牛吧,不对,蜗牛都比你快些.
  那个干爹听了他的话,不但不着恼,还一脸受用样子,着实让我暗笑到抽筋.
  另一个中年男人等到自己闺女撒娇撒得差不多才出言喝止:新儿,这么不懂规矩,干爹急着赶来看你,还有这样使脸子的,没规矩!
  贺新驾轻就熟地用求救的眼光看着那个干爹,那一位就条件反射似的护短道:新儿调皮惯了,她要是哪天不跟我贫嘴我还奇怪呢.
  只怕越发逞纵了这丫头!再不收敛谁敢娶.
  干爹拈须道:名门公子排着队我们家新儿怕也瞧不上一个,不敢娶,我看这话谁敢说?!
  新儿的亲事还是要由您这个当干爹的说了算呀.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干爹在堇州也算是有来头,估计膝下儿女单薄,或者并无儿女,认了一个金石行的老板千金做干女儿,这样就算是和金石行的龙头达成了互相照应的默契,看着贺老板很是谦恭的态度,估计这个干爹在堇州地界的地位还要比贺老爷要高出一筹.至于出让女儿亲事的裁决权嘛,也能是双方都想借这个女儿的亲事攀附更高的权贵,显而易见这个权贵跟这个干爹是有些交情的.再看贺新的样子,竟没有什么不忿或者不甘的神色,这桩亲事估计已经在两老头的考虑中了.
  干爹,你就空口说白话吧,你干女儿在吟龙岭差点儿被大树压死,你居然问也不问,还说什么亲事,万一我被人暗算了去,看着亲事和谁结去!
  干爹怎么会不管呢,刚才和你父亲说了半天,你一来干爹才搁下这事来逗你,这不是怕你回忆起那件事儿来受惊吓么?
  旁边的夫人这时才插口道:新儿打小娇生惯养,哪见过那阵仗,当时还不吓得跟惊弓之鸟似的,说着又把贺新搂进怀里.
  终于知道这姑娘的脾气哪儿来的,有钱的爹充当钱袋,有势的爹充当后台,还有一个面人儿母亲时不时小心肝地喊一声.
  贺新不领情,挣脱母亲的怀抱喊:我是当事人,问爹管什么用?
  哦?爹不管用.
  此爹非彼爹,您这么大年纪还为这等小事吃心.
  小事?老头学着她刚才的模样质问.
  不理你了......贺新转过头来牵住我的手.
  干爹哈哈一笑.
  他把我推到前面:爹,这就是同我一起回来的那个女孩儿,她非要见见你们.
  我敛衽行礼:贺老爷好!夫人好!又行至那个干爹的面前,因不知他姓什么,只得半开玩笑道:还有这位干爹好!想来他和贺新聊了这么久,心情大好,应该不会计较我的小玩笑.
  看看,新儿,你成天干爹干爹的,干爹都成老夫名字了.
  我和贺新均是一笑,两人的笑一真一假,一深一浅.
  那个干爹来到我面前,眼里有着判研的神色:我听贺老爷说,新儿昨晚回来提到你,你和他一同从岭里出来的?
  贺新早就说过岭被禁了,但凡堇州百姓都知道,我如果照实回答不免引起众人的猜疑,于是掩饰道:是啊,那天早上听说岭被禁了,我便想问问有没有其他的路可以绕,结果在岭外碰上一个哑仆,我问的他不懂,他比划的我也不懂,后来他就示意我跟着他走,结果东绕西绕进了岭,碰上了贺新姑娘.
  哑仆怎么出来了呢?粮食没带够?干爹的注意力转向了贺新.
  啊?啊,不是啊,我突然想吃肉脯,叫他去买的.
  你这丫头,为捉个金娃娃在山里一呆这么多天,竟馋成这样!老头失笑道,复又用一副冰冷的面孔问我:新儿把你对伐树是不是巧合的见地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
  我心说,我分析的对就有嫌疑么,至于变脸变这么快?
  他继续说道:在危险的环境下保持冷静的思维,不错!
  这位干爹谬赞了!我轻描淡写道.
  在危险的情况还有一点也很重要,他卖了个关子不言语.
  愿闻其详.
  可贵的幽默感.
  我谦恭地笑笑,一回头又看见贺新做出被冻到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正经的是有点异常,咂咂嘴道:这我可做不来.
  他朗声一笑:到底是小姑娘.
  气氛缓和下来,我亦舒了一口气.
  那个干爹又随口向贺新问了些细节,方才告辞出去.
  那老头一走,贺新就开始撒娇撒痴说是要和我同房睡,还一再表示我们的感情多么好,面人儿贺夫人一听觉得不妥,只好让步说安排一间厢房给我.我自然求之不得,忙道了谢.
  忽然看到贺新冲我眨眼,才明白过来她的伎俩----生怕家里不答应我住下,就先把要求提到让人觉得过分的地步.
  待会儿去找你,别装的跟没事儿人似的,丫头片子!她有意和我同时挤出门,颇有些恨恨的这么说.
  我曲解道:不知道与贺姑娘同榻而眠是什么感觉......
  她将计就计,坏笑道: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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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说看,怎么个终生难忘法?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问你,刚才进会客厅之前你怎么一点也不想着和我套好着,临了就指望我替你瞒谎.
  大姐,事先说好是会笑场的.何况你这么冰雪聪明,机智过人,这点随机应变的能力有没有?
  你别给我似褒实贬,我是那种一口一个谎的么?
  我的大小姐,你太冤枉人了,我装出一身痞气说,大家都在江湖上混,撒个谎算什么,盗亦有道,谎也有黑白正反之分呐.
  她被我逗得一乐:你太大意了,干爹要是起疑了可怎么办?
  那个干瘪的老头?他起疑我还不买账呢,我又不住他家,我便是个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也与他秋毫无犯.
  老头?你当干爹是谁?!她激动起来.
  我抬杠到底:谁呀?我听听他什么来头.东海龙王,西天如来,南极仙翁,还有那......
  别贫了,他是这里的州牧......的幕僚,州里的大小事务他都参与得,这次的事非同小可,一则我进山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二来我爹近几年只接官家的订单,并不曾与其它金石商有生意上的冲突,他们下手的目标根本不是我,很可能是溯王爷.虽然他来了又走了,可是出了这种事州牧怎么可以坐视不理.
  那就是说刚才我若是说错一言半语,我就成嫌疑犯了?
  就是!她凶巴巴地说.
  小姐大恩大德,晚生没齿难忘.我作了一个揖.
  还好迟夜不知道吟龙岭发生行刺事件,不然我一准被捉回去.
  还好,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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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鸳鸯织就欲双飞







  虽然是住在西厢,可是在这种简单结构的屋子里穿梭根本不是件难事,贺新每天一早就过来,通常我都还没起,一看我赖床,她就开始没死活地骂我懒,然后边吃糕点边看我梳洗,有时候被盯得有些犯鸡皮疙瘩,我就毫不客气地轰她走.
  但是今早她又来了.
  大姐,好色不是怎么干的!
  谁说我好色,我这叫监视,你太懒了!
  我以半个大夫的职业道德告诉你,在卧室吃东西是很不卫生的,我一夜呼吸的残垢被你吞得差不多不说,还有我梳头时穿衣时抖落的皮屑,毛发,丝织品中嵌进去的灰尘......
  她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把奶黄包放到一边.但还是不走,嬉皮笑脸道:你是大夫?
  半个!我说话你不仔细听.
  怪不得那天要煮麻黄汤给我喝呢!
  反正你感冒还没好,喝不喝?
  算了吧,半个医生算怎么回事,你别拿我当试验品.
  切,中医汤剂的第一篇就是麻黄汤,这是古人的法子,又不是我诌的,就算治不好也吃不死.
  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大夫么.她立刻抗议.
  不吃拉倒,谁还求你!----一连好几天我都看见有一个子矮矮的丫头给你送雪缎,你在做什么?
  她不好意思道:绣花呀.
  绣花?假小子啊,你改性儿了!
  你少胡说,不是我吹,我的绣艺可好了.
  你不信问问我丫头.她招呼了一个随行丫头过来.
  是吗?可别替你主子贴金啊.我抬眸问问.
  她不满道:我用得着贴金么?我就是尊真神!
  丫头也一脸羡慕道:小姐打小喜欢刺绣,最近在绣一对鸳鸯抱枕,曾姑娘可以去看看,真是活灵活现.
  贺新又道:你也真是,每日都是我来找你,东厢哪里是禁地了?不敢去?还是你曾小姐架子大,请不动?
  你少激我,你一早就来,哪里还有我犹豫的份,自然是反客为主地招待你喽.这样吧,我到你那儿去,你贡献些丝线给我,我们一起绣.突然想到微雨跟我讨一个绣袋的事,也罢,反正闲来无事.
  一时间来到东边.
  哟,这鸳鸯长得真是不赖.
  你真是吝啬于说人好话,这鸳鸯何止是不赖!她自吹自擂,神气极了.
  你把绘的图样子给我,我也绣鸳鸯.我夸下海口.
  跟我叫上板了!
  我可不是这心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成,我小人,你这个君子不是为了和我叫板,那一定是为了让我知道什么叫相形见绌,对吧?
  呸,死丫头!
  彼此绣着说着,那个崇拜着小姐的贴身丫头突然端着茶进来,说是适才看见老爷夫人,他们急着找小姐商量个事.
  我挖苦道:真是独当一面,大事还得你拿主意.
  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贺新去了之后,我把照着图样子又描了一份,还大大进行了一番精简,估计几天就可以完工,两只小小的彩鸳鸯,配上几片荷叶和几纹碧波.
  不多时,丫环居然把那个干爹领了进来,我一慌,自忖:哪怕是亲爹也不该擅自进女儿的房间,何况这个干爹.
  但我似乎比这个干爹更像个客人,于是只好起身相迎:干爹好!
  他一笑:干爹?我哪里有许多闺女.
  是我失言了,这位老爷原是高攀不起,玩笑不得的.我亦赔笑.
  平白长你一辈,我怕折了福.也怪贺新这妮子弄鬼,竟不告诉你我的姓名.他话是这么说,却丝毫没有告诉我的意思,一双眼睛好整以暇地收尽我的窘迫.
  桌上堆着贺新精工细作的抱枕和我那半只不成样子鸳鸯绣袋,他拿起我绣的那块布料,细瞧了瞧:鸳鸯?有意思!说罢,仍是定定地瞧着我.
  我怕这只鸳鸯引出写话头,掩饰道:这是新儿教一个小丫头绣的.
  哦,原来是这样.却是一副好笑而了然的神情.
  瞧这桌上乱的,等我收收.
  不忙,我也不坐这儿,来瞧瞧新儿的金娃娃就走,领我去看看吧.不等我殷勤或是拒绝,他就直接这样命令.
  老爷这边请.
  我把那个干爹带到房间外面的露天庭院里,花圃正中的泡桐树旁摆着一口大缸,正是孟夏与仲夏的交替时节,泡桐树下盈盈落了一地的花瓣,梦幻般的淡淡的紫色,没由来的叫人心安,鱼缸里也飘满了泡桐花,遮蔽了潜游水底的鱼儿.
  我张开广袖,轻轻挥动,撇走一溜落花,仔细地寻找那只藏匿得很狡黠的金娃娃,无奈阳光太盛,只反射出一片幽深的水纹,看不见其它.
  咦?我还是没有看见,你找着了么?我暂时放弃了寻找,一抬头,却对上他闪烁着笑意的眼眸,他并不在找鱼.
  见我同他说话,便淡笑着摇摇头.
  无声的气氛叫我尴尬,但他却不知缓解这种恼人的气氛.我只得继续找那条我不感兴趣的金娃娃,不时地挥动袖子,赶走飘荡的花瓣.
  殷勤彩袖邀龙鱼,他高声吟道.
  大概是描摹我的动作,不过我可一点都不殷勤,把金娃娃比成鱼篮观音座下的龙鱼,那贺新岂不成仙童了.我暗自撇撇嘴,这算什么,吟诗作赋?以文会友?
  干爹?!你怎么还没走?耳畔响起贺新大大咧咧的声音,我如获大赦.
  没规矩,嫌爹来得勤了,居然把我往外赶.
  我不过诧异了一句,您就抢白得我没话说,干爹你欺负人,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对了----刚才我还听见您吟诗了.
  我吟诗怎么了?兴致使然.
  您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小驿的诗作的可好了,那天陪我补金娃娃的时候,她一口气吟了许多诗.她故意替我吹.
  很稀奇么?那个诗家的肚子里没有上千首诗.干爹逗她.
  那可不一样,那些诗都是她当场作的.每一首都带微雨二字.后来天就下雨了她越发胡说.
  她瞎掰的,大都是前人的诗.
  我不信,他的眼里明灭着三分笑意,我便试你一试,嵌入我刚才的句子做首诗来.
  我为他的无理恼火,却有心要扬眉吐气,便吟道:
  云辞骄阳雨染川，清溪动处荇蒲闲。
   军征楼兰炊烟尽，令禁峰峦猎户还。
   殷勤彩袖邀龙鱼，纷纭世事远关山，
   断魂岭内人如蚁，看客岂知世事艰。
  骂过之后,自己挺痛快的,也不顾贺新和那位干爹的脸色.
  贺新好似听不大明白,那位干爹却懂得,但阴沉的脸色一闪而过,旋即恢复笑容:军征楼兰隐射对龟兹的战事,不知西征军的主帅作何感想,最妙是那句断魂岭内人如蚁，看客岂知世事艰,暗喻吟龙岭事件,又不知堇州州牧大人作何感想!
  你不必拿他们吓唬我,闺阁吟诗往小处说不过是附庸风雅,哪里能与这些大事扯上瓜葛!我软中带硬地顶了回去.
  好好好,闺阁吟诗让我大开眼界.
  贺新道:干爹你刚才还一脸不信呢!
  那人一愣:现在信了,闹了半日我也该走了,送送干爹我.
  遵命.贺新边行礼边道.
  老男人又转头道:你也一起来.
  我无奈跟了出去.
  贺新一路上叽叽喳喳,我只在旁边听听,不想插嘴,临出府时,贺新道过干爹好走.
  老头忽然看着我说:在下江允.赏鉴完我的惊讶后,大笑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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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惊愕中醒过来,转为震怒,厉声说:果然是你这个丫头弄鬼,说什么州牧的门客,你瞒我瞒得好呀!
  生什么气么,你刚刚说州牧的坏话他都没发火,你还想怎么样嘛.
  他不发火我就该庆幸,是么?他是什么东西!我不知怎么一想起那张脸就觉得恶心.
  他不是什么东西!他是我干爹!,又悻悻道,就是因为你那天凶着问我是江允的谁,我才要瞒你的,不然你肯跟我亲近么?
  一想到自己也是寄人篱下,不该如此动怒,我只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我不想再提起他.
  好嘛,那说说别的,你的文思真是敏捷,今天诗真不赖.
  我彻底没了火气,噗哧一笑:我在诗里还讽刺你呢,你还夸,当真一点也听不懂?
  她也笑道:哪一句啊?
  骂你的话能跟你说么?
  告诉我啦,不然下次别人这样说我,我还是不知道.
  看样子是真的不明白,我耐着性子解释:就是那句殷勤彩袖邀龙鱼.
  可那不是干爹的句子么?
  放到我的诗里就有了我的意思.
  我不懂.她摇摇头,很真诚的模样.
  他说这句诗是形容我赏鱼的样子,我用过来是说你由着性子捕金娃娃的事.
  哦.看来她还是没明白.
  我一笑,丢过不提.
  她忽然回头问道: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干爹?
  他霸道.我原想说他蛮横,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是武将出身的.她还是解释一番,人总是这样,自己亲近甚至崇拜的人如果被别人讨厌,心里会难受得溢于言表,一定要想方设法为他澄清.
  我也亲近澂,甚至崇拜澂,可是我刚才提到军征楼兰时是那么激愤,我为什么不为自己对他有所不满而难受呢?澂是那样的完美.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要这样想:澂是这么一个温柔的人,温柔得像是可以化进江南的水乡里,他该是儒雅的,温润的,事实上,他的确是.但是,不够,远远不够,因为我嗅得出,他周身散发出的关于政治的敏锐,关于征战的豪情,关于杀伐的决绝,那双本是翻阅书简,挥动狼毫的手,为什么能够同时不厌弃鲜血和长剑呢?
  我不明白,也许这就一个男儿宏伟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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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一封朝奏九重天







  江允来得越来越勤,而贺新也越来越勤的被父母喊过去商量家事,既然是家事,我当然没有理由跟去,每次都这么不巧,不对,照江允的话说是这么巧,碰上了他.
  听说曾姑娘是从漠北来的?
  是的.我不咸不淡的说.
  他似乎极有兴致和我聊:那天听姑娘的诗,在下有一个疑问.姑娘说军征楼兰炊烟尽,想来姑娘应当是有一番黍离之悲,冒昧地问姑娘一句是否是来此避难.
  算是吧.
  敢问姑娘家乡何处?
  旗州.我不想提我来自京城,不想引起我为何从北边进入堇州的疑问,不想被过多的人探究我的过去,自从被掳去漠北之后,我就已经打定主意,京城与我再无瓜葛,京城里有过我身为乐伎的过往,有我身为婢女的过往,有我身为药侍的过往,没有一种过往是值得回味的,没有回味价值的昨天不如忘掉吧.
  果然是个烽烟四起的地方.
  是因为战事和父母高堂失散的么?
  父母早已失散多年,一直独居.
  他原想安慰开导我那些话没了去处,一时间有些冷场.
  思量了一会儿,他道:旗州离龟兹很近,平日里有跟龟兹人打交道么?
  嗯,旗州跟龟兹商业来往很密.
  据我所知,龟兹的贸易经营很有体系,掌管者叫呼延皓是龟兹高官,官职相当于户部尚书.
  我听过这个人.
  我早年沉湎于江湖侠义,曾经浪迹四海,有幸与此人结为知己,他有勇有谋,胸怀大志,是个难得的人才,却喜好装出一副花花公子相,流连于烟花之地,不思成家安生.
  对此人寥寥几语的描述,我却为之心动:果然不拘泥于世俗,居庙堂之高,依然安享江湖之乐,阅尽人间风光无数.
  姑娘慧眼识英豪,亦不是世俗之人.
  我有意学着市井的口吻说:我只不过听过龟兹有这样一个风俗,男方女方如果不再倾心相爱就可以相约分离,并不同于上元男子随意休妻,夫妻分离之后,妻子可以得到丈夫的一半财产,所以我想这个呼延皓既然掌管龟兹财政,又好经商,自然富可敌国,如果一着不慎被别人分去一半,岂有不可惜的!
  他并不为我的俚俗所惊愕:哈哈,这么说你认为呼延皓不想成家,只因为他是个守财奴喽.
  我想他大概是讨厌有人以感情的名义觊觎他的财富,可是打心眼里不愿意给这个江允留下好印象,我又说:那是自然,因为他知道女人会做亏本的生意.
  亏本?照你这么说,彼此分开女人就算是赚了?,他随手掐着手边的草木,摇头笑道:我想不是这样的,如果选择分开,只是得到丈夫一半的财产,但是选择结合,你拥有的就是我的全部.
  天知道我现在有多慌乱,他说的不是女人就拥有男人的全部,他说的是你拥有的就是我的全部.
  是我多虑了么?还是他别有所指,我该怎么办?
  江大人怎么会谈论起这些,虽说人各有志,但那位龟兹官员的生活方式总归是异流,常人看来总是不合礼数的,江大人是一州州牧,比起呼延皓也未必略逊一筹,可是呼延皓有一点不及你,您还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干女儿,时时向你撒撒娇,呼延皓流连烟花巷,哪里懂得天伦之乐,亲情总是其他感情所不能比的.
  不管他有没有别的意思,我总归是要提醒他的,贺新与我年纪相仿,论理我小他一辈,虽说他没理由过多地去介意世俗的非议,可是贺新尚要接替他的父亲的家业在商界立足,其中当然少不了这个义父的支持,那么这个义父的德行直接关系到贺新能够获得多少支持.何况声望和美名不是任何一个官员可以忽略或牺牲的,堇州州牧如果迎娶了夫人,以堇州在上元各州中的地位,朝廷按例是加封二品诰命夫人的,若这个诰命夫人年方二八,若这个诰命夫人并非出自名门,朝野上下作何议论?
  不知是不是听了我的旁敲侧击,他微微地沉吟:堇州亦算是上元的臂膀,江某蒙幸接管堇州这些年颇有政绩,朝廷年年送来嘉奖表,得保一方昌荣,江某自然欣喜,于名于利,再无所求,然原配夫人早逝,未有骨肉留下,这一生虽有新儿承欢膝下,终有遗憾.
  说到后来,须发微微颤动,悲悲戚戚的声调絮絮回响在耳畔,是我充满敌意的警告刺伤了他渴望亲情的心么?
  但我不是用来弥补他缺憾的填充物,这一点我并不怀疑.
  后来我虽有心同他说笑,他却终究落寞着.
  贺新回来时,江允刚刚出门.
  贺新一脸狐疑地望着他的背影:干爹今天不开心么?
  我说:我不知道.
  贺新一跃趴到我背上: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不是说他霸道么,他一不开心就会不说话,不怎么说话又哪里霸道得起来.
  嗯,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哇,好好的一个州牧被你训成这样,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你少胡说,我没有训他.
  那你看看他的样子像传说那个治下严苛,有能力让匪徒在堇州绝迹的州牧吗?----对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考虑什么?
  我干爹呀?
  我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考虑他?
  她好像没有感受到我的火气一般,唧唧呱呱:怎么不用考虑,原先你说他霸道,他现在在你眼里已经有霸道变成可怜,那就说你早已经不讨厌他了?
  一想到刚才他萧索的模样,讨厌二字真是说不出口,我只得说:就算我不讨厌他又如何,要我像你那样对他?
  她一笑:才不呢?你要这样,干爹该不高兴了?
  我一摔手:你什么意思?!我要怎样不要怎样,都是为了取悦他,是么?
  她被我的怒气吓了一跳: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这些话都是爹讲给我听的.
  我想不到这个贺老爷有意让我们独处也就罢了,还非指望和这个江大人有些私相授受的暧昧关系,这种孟浪的话居然还教给女儿.
  我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突然感到呼吸越来越急促,好像无形之中有一双手扼住我的喉咙,缺少新鲜的空气,我的头脑好像快死去一样,越来越痛,好像头颅的最核心有一颗要破土而出的种子,拼命地盯着脑壳.
  贺新的呼喊变得不那么明晰,只听见她遥远的另一个世界声音在喊:喂,喂,喂,你怎么了,醒醒,醒一醒......
  我堕于黑暗的沼泽不能自拔,沼泽里有无数双手伸向我,像皇城里那口生出藤蔓的井,那是一口可怕的井,在含英殿里.含英殿是红颜妃子们的坟墓----冷宫,先皇的妃子,皇上的妃子,有很多很多都在那里生活过,然后死去,每次经过那里我总是撒腿就跑,有一次一个胆大的宫娥去那边殿里偷花瓶,后来就疯了,她一直说:井......好可怕......有植物长出来......我就看着它长......一眨眼就长老高了......
  井水是不能养出植物的,这一点大家都知道,有人说是因为井里堆积有很多的死人,提供足够生长的养料,有人说井早就枯了,井里全是泥,根本不管尸体的事,但没有人能解释那颗藤蔓何以会生长得这么迅速,一眨眼就老高了.又有人说那根本不是植物,是鬼魅的双手,上面沾满了青苔,所以是深绿色的,一点一点地伸长,想要抓住井边可能经过的活人.
  我想我快要被抓住了,我为什么不能动弹,是长长的藤蔓缠住我了吗?是鬼魅的双手钳着我么?还是我深陷的黑暗就是食人者的肚腹?
  不醒来也好,我可以收拾好那些绘有淡漠嘴脸的面具,那些是用来面对这个世间的苦乐的,我像一只皮影,游走在戏台与道具箱之间,需要我了,我就来一出粉墨登场的戏,厌倦我了,我就蜷缩在箱子的角落,看着皮影戏艺人收拾起行囊,忽然眼前一暗,便知道是箱子被扣上了,满心的酸楚只好自己埋葬,谁说一只皮影有眷恋戏台的权利?那些权利是留给看戏者的,寂寞的戏台如果热闹,那么欢笑是他们给的,我带不走;寂寞的戏台如果依旧寂寞,那么冷场是我造成的,我推不开.
  正当心痛得无以复加之时,一道绛紫色的闪电劈开天空,我毫不犹豫地睁开眼----还是这个人间,还是这个戏台......
  雨倾盆而下,滂沱得惊人,贺新看看窗外,除了黑暗没有其他,这才定下心神安抚好我.
  大夫说你有宿疾.
  大夫有没有他治不了?
  贺新不再说话.
  这病我早就知道的.,我说,现在可以去告诉你的义父了吧,我想他总不会希望他第二个妻子也英年早逝.
  好,我马上就去说.
  贺新没多久就回来了,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干爹就在会客厅,一听说你昏倒,他就来了.
  谢谢他的好意.
  贺新没有对我的刻薄反唇相讥,反而低下头,默不作声.
  你怎么了?
  我爹已经把你的情况告诉干爹了.
  那不是很好吗?我淡淡的笑了.
  可是晚了,干爹来这里之前已经把迎娶夫人讨封诰命的折子递上去了,此时已在去往帝都的路上.
  我从床上惊坐起来:你说什么?!
  贺新咬着嘴唇,委屈的样子.
  我喃喃道:他知道我叫曾驿,对不对?折子上也是这么写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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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相约无期魁星决







  泡桐树紫色的沫挥洒了一天一地,纷纷扰扰地惊动着我,满目初夏的艳丽色泽映在我的头脑中依旧是一派惨淡的投影,我想我完了,像开启一个尘封的盒子那样,开启关于帝都关于皇城的一切.
  老人说人在偌大的林子里走,就算一路向北直走也是走不出去的,前提是只要林子够大,因为人不是一个精准的机器,两条腿迈出的长度是不尽相同的,右腿总是比左腿更勤恳一点,每次都是这条腿多迈了一点,当然这种细小的差距短时间是看不出来的,但是一个一心在林子里直走的人却要为这个无法控制且不易觉察的缺点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他满心以为的铅直路线其实是个硕大无朋的圆.
  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原地,我们都是走不出去的人.偏爱右手偏爱右脚的喜好成为了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我们被习惯误导,被直觉蒙蔽,然后迷路.
  你到底是谁?我不信你有这么重要,重要到我义父都不能娶.
  我不重要,可是我的持有者,他很重要,他的东西即使不要,别人也休想染指.我用一个简单的他字代替那个九五之尊.
  你是从他那里逃出来的,对不对?
  不,我是他的玩具,怎么可以逃呢?他为了炫耀自己的痴心,有意表现出对这个玩具宠爱有加,可是别的孩子一直这么嫉妒他,所以他们就想夺走这个看起来很重要的玩具,想要交换一些他们自己需要的东西,可是他们太不幸了,他早已狡猾地宣布他不要这个玩具了,别的孩子赔上了力气,玩具自己赔上了命运,唯独他胜券在握,没有赌注他怎么会输呢?
  我不该提这些,不说了,今天是乞巧节,按照规矩女眷们要供奉织女娘娘的,晚些时候你也一起到花厅吧,亲戚中的年轻姑娘不少,或许有你聊得来的.
  我点点头,继续对着耀眼的石榴花发呆.
  去年冬天修枝修得好,开了好多石榴花.
  五月榴花照眼明,艳得很.
  这个句子有意思,不如你自己做首诗吧,你的诗连干爹都喜欢.
  ......没有思绪.
  那就颂一首前人的吧.她打着节奏,深怕我唱出什么悲切的旋律,将拍子打得很欢快.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妖艳喷香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撒，打遍新荷。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不好.
  何以见得?我可没有唱那些呜呜咽咽的东西?
  你欺负我懂少,对不对?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这么颓废,和那种动不动就说什么死生由命,富贵在天的算卦先生有什么两样.
  什么才不算颓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你出生在书香门第么?为什么要识字?
  教坊归乐府管辖,最大的作用传唱公子哥儿的词曲,为他们制造声名,方便他们接父亲的班,平步青云.说起来甚是悲凉,女子无才便是德,有才德的女子反倒不会作诗弄赋.
  他们写得好吗?贺新有些累,趴在石桌上问我话.
  都是些艳词,看了就腻味.
  贺新,堇州的魁星栈道在哪儿?
  据城郊有三十里,蛮远的.
  我说过,要在那里等他的.
  谁呀?
  一个我懂事起就在主子的身后默默看着他的人,一个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也喜欢上了我的人.
  那他现在在哪里?
  漠北.
  一个小丫头急急跑来:小姐,江老爷来了.
  一起见见他吧,帝都那边有什么回应也可以问问他.
  没必要,他让我恶心.
  贺新听了我恶毒的诽谤之后,有些不悦,但终究没有发作.
  因为江允已经来到我面前,想来他已知道我的身份.
  但是他没有用那套外臣拜见后妃的礼节.
  只是在我面前极不情愿地一揖:修仪娘娘安好,皇上口谕好生照看娘娘,隔日帝都派人来接娘娘.
  江大人请旨赐婚的表呈得可真是快,大人可问清楚了,这门亲朝廷是允还是不允?
  江允不卑不亢地站着,充耳不闻.
  江大人回吧,本宫不想见到你的脸.
  这恐怕不行,娘娘不想看见微臣也没有办法,帝都派人来接娘娘之前,微臣身为州牧,有义务保证娘娘的安全.
  你拿什么保证我的安全?杵在我面前?!
  请娘娘移驾寒舍.
  我问什么要去你的寒舍?!
  对于这种小女人的蛮不讲理,江允只好对侍从打了个眼色.
  娘娘就是嫌弃也没有办法,委曲了!
  见我被强行带走,呆愣在一边的贺新突然叫起来:她说她不是娘娘!一定弄错了!你刚才还说你是教坊的乐师.
  江允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贺新.
  我没有骗你,我是乐师,我也宁愿我一直是......
  说完,便转身上了马车.
  贺新追出来道:晚些时候我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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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时候,满天星斗.
  贺新过来的时候带来了好些供奉过织女的果品,堇州的习俗是要把这些瓜果分食干净的,这样才能得到织女的技艺.
  怎么这么多?我可吃不完.
  这是我和你的,分给家里的姑娘们之后我就过来了.
  桃子,荔枝,西瓜,还有......这时节怎么会有梨?
  同我爹做生意的姚叔送来的.
  好吧,那我们就先分梨.
  哎呀,我真的没有往谐音上想,每样瓜果都拿了一些,哎呀,我真不是有心带这个梨的......贺新粉脸都急白了的样子,十分得惹人怜惜.
  这有什么?我们是真的要分离了,就在眼前.
  为什么会这样?你是皇帝的妃子......
  当初我被册封的第一天,我也这么想,为什么会这样,我是皇帝的妃子?我一声自嘲,一声感叹.
  不要回去,你逃走吧.她大胆的提议.
  逃?就像武侠小说里一样,给我一个江湖,从此刀光剑影,行侠半生.我又是苦笑,你干爹会看不出我不愿意当这个修仪吗?这里是州牧的府邸,我逃得了吗?
  我去求干爹!她立起身就走.
  怎么求?他要娶皇帝的女人居然上报朝廷,这还不够他如坐针毡吗?如果再把这个修仪弄丢了,他要怎么交差,拿官位?还是拿人头?你指望他现在放过我?他如果真想放过我,当初就不会罔顾我的感受,不顾身份,大献殷勤!
  皇上......会怎么对你?
  我一笑,恩爱如初?还是直接把我这个想着嫁给高官的不知廉耻的女人送入含英殿?或者我这个在龟兹军营里人尽可夫的女人应该立刻下地狱.
  我淡漠道:这要看他知道我多少事了.
  你可以告诉他你出宫后的遭遇,他没有理由不信你.
  算了,就让我迂腐一回好了: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
  我看不到我的前路是穷?是通?
  修仪娘娘好境界!一个穿着黑衣蟒袍的男子站在我面前,江允立在他身后,眉眼低垂,好像尊泥塑.
  四王爷好快的脚程.
  男子一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对着贺新,扬扬手中的梨:我们还没分梨呢!
  我们不会分离的,我会去帝都看你的.
  大小姐,还是免了吧,去了帝都不会让你见着的.男子冷冷道.
  听了这话,江允捻捻颌下的须,我知道四王爷的意思是京城的情形不太好,汇文侯想要划江而治的美梦恐怕离实现不远了.
  四王爷看了看贺新,又瞄了一眼江允道:何况溯王爷不再京中!
  说罢,掉转马头,示意要走.
  我情知无能为力,但仍心有不甘,愤然盯住江允:你害我的.
  臣惶恐.
  这种官话不要说给我听.
  臣没有害娘娘,娘娘若要说害,臣只能辩白一句:无心之过.
  好一个无心之过,你听好,你无心害人,我却有心记着你,你一定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江允还是那种谦恭得异常的模样.
  我踱到四王爷面前:王爷,时候不早,赶路要紧.
  他扬手把我拽上马背,这一路奔跑就跑到魁星栈道旁.
  一大堆人马在那里等候,夜深人静,士兵们都很困顿,席地打盹的有之,说笑打发时间的有之,竟没有一队兵士该有的丰采.
  许是才出了我的心思,四王爷微一颔首:治下无方,让娘娘见笑.
  映着夜幕,他的嗓音和牵马的动作都分外落寞,仿佛是对这种人生与生俱来的讥诮,这就是传说中酒色无度的四王爷,萧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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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红尘十里迎卿来







  请娘娘移驾魁星栈道.
  我依言上了栈道,却看见绵延至不可见的远处的红毯.
  这是?
  皇上的意思.
  十里红尘......我幽幽一笑,存心要给我十里红尘,为什么不摆在皇城的宫门口,好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痴心.
  他亦莞尔:要不然娘娘在此稍后,我快马加鞭奏请皇上.
  他若是知道你我在此践踏玩味他的痴心,恐怕四王爷也讨不到好.
  皇兄仁厚.他又是一句玩世不恭的话,不知到底是愤世,还是厌世.
  四王爷,帝都的情况恐怕不像你传达得那么糟吧.
  何以见得?
  皇上有心思安排这些红毯,恐怕不是面对大军压境的君王该做的.王爷谎报军情,该当何罪?
  他倚着栈道的栏杆:这里哪有什么军情,只不过是一个无能的王爷来接一个没有失宠的宠妃.
  哦?那我倒是领会错了,王爷既没有暗示帝都告急,也没有提点一向热衷于和十四王爷结亲的堇州州牧,溯王爷很可能会取道堇州,入京勤王.
  娘娘的心思缜密,在下望尘莫及.他没有把话继续下去,走吧.
  铺着红毯的栈道,并不好走,行至地势险要的地方,没了木质结构的摩擦更易滑倒,我拽紧扶手,战战兢兢.
  魁星栈道有一处极为险峻,以一拱天然石桥为依托修建的,石桥上头杂草丛生,青色的苔藓爬满了石头的罅隙,好像随时可以把石桥侵蚀得支离破碎.
  石桥下面是万丈深渊,晚风像清泉一样缭绕,清新而宁谧.我立在石桥边,听风,吹风.
  四王爷,你说我走得完这十里红尘吗?我凄迷地望着妖娆而夺目的红毯.
  他从我的话里听出些不祥的意思,慌忙抬手拦在我的面前.
  怎么?你怕我纵身跳下去?
  请娘娘三思.
  我问你,如果我跳了下去,你除了想到回去不好交差以外,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他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了.
  夜的空气分外恬静,但我却记得那个九五之尊以前说过夜的空气引人犯罪.
  我重复着他的话:没有了......没有了......我生来就与旁人无关.
  他又补上一句:我说没有了不代表别人也没有了,纵然没了别人,你只自己想想,若是赌气一跳,岂有不为自己可惜的理?
  我?我有什么好可惜的?
  妙龄韶华,香消玉殒,埋骨深山,惟有青蝇作吊客.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红颜白发有什么区别,青蝇为吊又能如何,黄泉碧落再无此人,岂不逍遥?况且那风光大葬原也不是我所艳羡的.
  佛国地狱原是一样,逃不开,求不到,带着愤懑赴死,死亦不得其所.
  我冷笑:好一个死亦不得其所.等到生成了苦役的时候,死也得不到极乐.眼里满起水雾,通往前途的路变成一片看不清明的红.
  我徐徐迈下石桥:四王爷,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人生可以死得其所.
  他没有给我答案:如果我知道,那么上元朝的四王爷还会像大家所公认的那样游手好闲不思政务吗?
  他顿了顿,眼里透出些奇异的光泽,黯淡而诡谲:也许......也许应该是勇士上阵杀敌,马革裹尸......
  够了......你是不是还想说文死谏,武死战,王爷的愚蠢做给你的皇兄看吧......
  愚蠢?如果我可以信着这样愚蠢的信仰过一辈子,何尝不是乐事?
  我回过头去,淡漠地凝视着他的悲悯:......我们都是悲哀的人.
  只是悲哀者可以同情悲哀者,这样的两个人不会彼此防备,旁人强加的同情会让当事者厌恶,同命相怜的寂寞不是随便可以拿出来沟通的,它不是暗号,是隐殇.
  我用鞋尖抵着红毯,缓缓拨弄茸茸的线条:我曾看见被砍杀的将士临死前喷溅的鲜血,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腔夺目的红,在身体中不安地涌动,好像随时有勇气拿出来捍卫某些理应存在的价值,而我们的红要献祭何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献祭给崇高,献祭给卑微,又有什么分别?
  不,要败就索性败给所追求的,要丢也应该丢掉最珍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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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侧的宫门大开,我的车辇径直驶入皇城,接引的人跪了一地,恍惚的一瞬,我以为自己是那么高贵,有前拥后呼的宫人,华盖如云的仪仗,锦绣迷人眼......
  我被送入承乾殿侧的暖阁中等候,四王爷在正殿见驾.
  我听过有关这位王爷的一些事,她的生母是宫里的女史,当时的皇上专宠太子的母亲樊淑妃,樊氏是个民家女子,行事不同于官家小姐,敢爱敢恨,热辣大胆,有一次先帝设家宴与樊氏的父兄饮酒,酒宴一直进行到深夜,大家俱是醉醺醺的,先帝习惯性地往淑妃的寝宫去,不料淑妃见先帝一身酒气,胡言乱语,一气之下把皇帝撵到书房,一位女史在这个意外的夜里被先帝临幸,由于书房的宫女们都归女史管,加上她平时为人谦和,这件事并没有在宫里流传开,直到这位四王爷的降世,淑妃不依不饶认为那天先帝有错在先,后来又在书房里与女史不清不白,非常气恼,先帝为了讨佳人欢欣,意欲赐死那名女史,被当时的太后劝阻,可是女史在那天黄昏就投缳自尽了,有人说是她怕淑妃不肯罢手暗中加害自己的儿子,所以选择一死谢罪,有人说是淑妃手下的太监透露了皇上想要杀她的意图,绝望中她决定自行了断.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这名女子为了上元诞下一个皇子,却始终没有被这个皇家接纳,先帝既没有追封给她任何的头衔,亦没有让她归葬皇陵,她就这样默默地死在深宫,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家乡何处?从此再没有人问起.
  身份低微的母亲即使是死了,亦不能抹去那个孩子贱民的血统,好在有祖母的宠爱,让这个痛失母爱与父爱的孩子还能在宫闱的凶险中尝到一点亲情的温暖,铁腕的祖母却没有培养出一个胸怀韬略的王爷,很遗憾这个孩子就像扶不起的阿斗,只是先帝不愿拂逆母亲的意思,赐了他一个王爵,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这个父亲都吝于给予.
  祖母和父亲的辞世让这个孩子好像彻底断了与皇家的任何瓜葛,他日日流连市井,吃喝嫖赌,连享乐的方式都显得不那么贵族.
  皇家好像也不记得与这个王爷有任何的联系,不介意他丢皇室的脸,不介意他抹煞皇室的尊严,由着他娶一个花街柳巷的三等妓女,由着这个女人做了正室,由着她生下了一个女儿,由着这个四王爷被妻子挑唆着到宫里讨封赏.
  驿儿,你回来了?我如梦初醒,回望来人,好似不识.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眉眼,都好像与记忆发生了偏差,是我不认得他了吗?但眼前的这张脸就是曾经那个皇上的模样,我想,是我忘记他了.
  驿儿,你回来了,这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又能见到皇上了.
  朕感觉像在做梦.
  我们是何时入的梦?是何时入的梦?如果可以,快些醒来就好了.
  驿儿,你长途奔波一定很累了,这样吧,你先回仙林苑休息,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晚些时候我就过去,好不好?
  不用去皇后那儿吗,我?
  你刚回来,去皇后那儿请安的事明天再说吧.
  我根本没有心绪睡下,一想到自己又要便回那个没有表情的木偶人,眼睛就像干涸了一样,连泪都挤不出来.
  我想还是今天就去皇后那儿吧,我不想滋事,不想面对任何人的恼怒与恨意.
  一番穿戴之后,我孑然一身地去了皇后寝宫.
  宫女白玉还是一团和气的样子,但别人都说她是笑里藏刀,她总是喜欢对皇后不喜欢的小主说:皇后娘娘才刚伺候着入睡,小主来得不巧,要不您先回去,当然大部分人都是在原地等着,而白玉还是笑吟吟的样子陪着等.
  我以为她也会这样对我,不料她老远看见我就迎上来说:皇后娘娘正在里边呢,修仪娘娘快请!
  有劳白玉姑姑.
  娘娘哪里的话.
  皇后彼时正在看新近进贡的绿岚纱,一团布料托在手里,看起来翠色欲滴,展开来一瞧,犹如出岫的轻烟.
  娘娘,曾修仪前来请安.
  皇后娘娘金安,不知这些日子娘娘安可?
  她缓缓地抚摸着新纱,好像不知道跟前有我这个人.
  皇后娘娘金安.我又一次高声说道.
  她凤目一掠,将纱甩在案上,茶杯豁朗一声掉下来.
  白玉惊呼:娘娘当心,仔细烫着!边说边用袖子去拭干皇后裙子上的水迹.
  皇后仍是漫不经心:怎么?本宫见这纱新奇,多看了会儿,你就不耐烦了?等不及就给我滚出去!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
  奴婢不敢.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私通外国,勾引重臣,这等贱人真真是祸国殃民的种子,留着有何用处?来人----
  我情知不妙,站起身来:皇后娘娘,私通外国,勾引重臣,这桩桩罪都涉及朝堂,皇后娘娘统率六宫,朝堂上的事娘娘就不必插手了.
  哼,反了!这小小宫女居然不服管束,目无皇后,给我关到后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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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珊瑚红衣慰寂寥







  后殿并不是什么脏乱不堪的地方,也没有传说中的刑具,只这两点我就有些怀疑这个皇后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一点,把我关起来就算是教训我吗?
  在后殿里,我居然见到了另外一个人,面容姣好,似曾相识,正在补衣服.
  我试探道:你是?
  她仰起脸:修仪,我认识你.
  可是......我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你是宫女?话说出来,又觉得自己很蠢,她虽没有穿金戴银,但也算是气质不凡,怎么可能是宫女呢?何况犯事的宫女也不应该关在这里.
  还未攀谈出什么,白玉送了一个包袱进来,里边装的正是我一路上所穿的几件换洗衣服.
  四王爷真是贴心,她随手打理着花瓶道,修仪娘娘的包裹落在他那边,怕托宫女儿送过去会给娘娘惹下瓜田李下那些不必要的麻烦,特地让皇后娘娘转交.
  那个橙衣女子好似看惯了她的伎俩一样,不耐烦地喝道:出去!
  白玉也不犟,无声无息地走了.
  我感激她的解围,说笑道:弄走了多可惜,你又不爱说话,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我打开包裹,自言自语道:看来皇后是要我在这里长住喽,包裹都不送到仙林苑.
  那可未必,她要看皇上的意思.
  我见过皇上了,他也没像皇后这样.我不解道.
  错了,皇后看你不顺眼,皇上要是离不开你,她就做个顺水人情,皇上要是无所谓,那你的日子就要看皇后让你怎么过了.
  为什么?皇上要是无所谓,我就没有争宠的筹码了,她算计我干什么?
  因为十里红尘让整个后宫丢尽了面子.
  天哪......我感到无言以对.
  翻弄着包袱里的几件衣服,我不禁叹了口气,在漠北本就只有三件衣服应急,后来因为匆忙被江允请到府邸,常穿的衣服一件没带走,手头这些都是因为极不合身而放在包袱里没有拿出来的.
  这里有没有多余的衣服?
  笑话,软禁的日子有这么好过?还妄想别人给送衣服!
  哦.
  别说衣服,连被子都只有一床.
  一床?我看着棉絮纠结的被褥,冬夏都是它?都不换的?再说,这几天盖嫌厚,到了冬天又太薄.
  你别考虑得太远了,问题是你没有被子.
  我思量来思量去,忽然想到刚才的包袱里还有微雨给我的披风,自然计上心来.
  不用操心,我有办法了,跟你商量一件事?我贼兮兮地凑上去.
  说说看.她的举手投足有着说不清的安宁.
  这床被子很厚对不对?你把被套拆开分我一半棉絮好不好?先让我对付几天,大不了等你觉得冷我再还你.
  她为我的歪心思一哂:可以.但是你哪有被套?
  这好办,我掏出那块红布:哈哈,被套在这里!
  她忽然尖叫着向我扑过来,我大吃一惊,后退了十数步.
  你......你干什么?!吓我一跳......我惊魂甫定,拍着胸口,陡然觉得一阵难耐的恶心:你就算被软禁,好歹是你住的地方,也不打扫干净,害我想吐.其实说归说,我并不觉得这房间里有什么异味,顶多是屋梁椽子旧了,木头散发出轻微的霉味.
  她拽起红布的一角,拼命摩挲,呼吸急促得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喂!我喊了一声,得不到回应.
  长期处于幽闭环境中的人,贸然见到红色会情绪激动,她会不会就是这样呢?
  你怎么啦,我喊人了,我可不要和一个疯子住一屋.
  她双眸充血,拽住我的衣领:你告诉我,这件红袍哪里来的?
  别人给的.
  谁?
  有人厉声喝道:分开她们两个!
  一回头,是皇后,皇上也在一旁,也不正眼看我,跟刚才的殷勤样子判若两人.
  受到宫人的拉扯,她并不反抗,呆坐在地上.
  倒是皇后先问:妹妹可曾受到惊吓?
  妹妹?你是简宁王的妻子?我不信地望着皇后,她唤她妹妹,这就是微雨的结发妻子,我心头挥之不去的影子.一直想要一睹她的真容,证实一下旁人口中这个身份复杂而敏感的人物,却在这样的一个场合,措不及防的看见她.
  没有人开口,恶心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我瞪着眼睛对着王妃瞎埋怨:怪你不打扫干净......一句心虚的埋怨,不合情理的埋怨,掩饰我无出求助的内心.
  她怀孕了.简宁王妃如是说,让她走吧.
  我一惊,只道自己试药时惹上的病,从来没有为自己把过脉,不知她说的是否属实.
  我不敢看皇帝的眼睛,因为这个孩子很可能不是他的,我预感简宁王妃的提点不但救不了我,反而让我更为慌乱.
  皇帝走到跪倒在地的我面前:需要太医证实吗?飘渺的声音让人有温柔的错觉,但他的目光是凶狠的.
  我摇摇头.
  谁的?
  不是你的.我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回答,不给自己任何幻想,即便真的是皇上的,我知道皇后也不会允许太医给出这样的答案,而我也不希望这个孩子是皇帝的,它将给我带来莫大的痛苦,而不是得以保命的欢喜.
  皇后上前一步:皇上问你是谁的?!
  我依然不开口.
  皇帝一把捏住我的下颌:江允?还是七弟?
  总归是绿帽子,重要吗?我挑衅道.
  好,那你就消失吧.
  皇后一把拦住:皇上三思.
  皇后的态度激怒了本已十分愤怒的皇上:皇后这是何意?
  臣妾恳请皇上网开一面,留她性命.
  刚才皇后在殿里还说这等贱人留不得,怎么?
  如果是七王爷的骨肉那就是我皇家血脉......皇后的解释是个大大的谜面,她不可能为了所谓的皇家血脉而姑息我,也许朝堂在汇文侯的压力下已经成了强弩之末,皇上没有能力制衡那支所向披靡的西征军了.王妃的软禁是一个筹码,如果还有一个孩子,岂不是太好了?
  皇帝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冲着我一舒广袖,衣袂翻飞地走了.
  我望着简宁王妃一张素脸叹道:你害死我了.
  她静静看着我:我以为我在帮你.
  她不清楚我是否真的怀孕,只是想给皇帝一点宽恕我的时间,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我心虚了.
  王爷的孩子?
  我把左手搭在自己的右腕上,这个小生命已经存在两个月多了,它是在漠北还开着春花时到来的生命,不是皇帝的,我甜蜜地笑了出来,想到那天我在吟龙岭里走了那么多里地,它居然还安然无恙地在我身体中呆着,就是这样一个生命,是我和澂的.
  看着我的笑容她有些怔忡:他待你好吗?
  我想了很久,不晓得说什么,轻轻道:好.我实在想不明白,皇后的亲妹妹那自然是一颗安插在简宁王身边的棋子,此时为何又被软禁?是这个棋子不够听话,还是简宁王喜欢上了她?想到澂从前说过只要我没有异动,她不会有事的.早年不懂这些,皇兄在我身边布的陷阱太多了,现在不得不投鼠忌器.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问:你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这个王室你看到人伦吗?我是她的妹妹又如何?物尽其用才是她的目标.
  我讽刺道:也对,皇上对她来说也是个偶人罢了,她摆布他,干涉他,这就是皇上用十里红尘迎我的原因吧,为了告诉天下人即使倚仗着皇后家族的势力,他也决不是个吃软饭的,他有他的爱情,不想用笼络来收买皇后.
  只是,他太孩子气了,皇后也是要哄的,他的骨气来的真不是时候.
  这样的皇帝无德无能,何不早些下地狱?
  你还看不懂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是先帝的太子,想要取而代之还要费一番周折,且看看汇文侯怎么把这些两朝遗老一个个磨死.
  可是看起来,他还不觉得情况有那么糟糕.
  是啊,他还不肯召西征军进京勤王,以为自己是两头防备,实际上是给了汇文侯机会.
  龟兹的战事怎样了?
  皇上自然不许他们败.
  他们会败吗?我反问.
  可是皇上也不许他们速胜.前些日子龟兹来了和谈的使臣,据说他在帝都得到一笔可观的金银,也可以说是一笔可观的军费,这个使臣回去之后,龟兹王绝口不提和谈的事.
  这么说,龟兹得到这笔资助之后还有能力和西征军耗着,原来私通外国的是另有其人,还是上元的头儿?
  我们对战局关心得紧,谁都不是可以置身事外的人.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既然皇上和汇文侯撕破了脸,那么苏贵妃呢?
  如果她死了,事情倒真是可以快点解决了.
  怎么?皇帝又下不去手了?看来他《老》《庄》读得不透,连舍与得也看不懂了?还是他还愿意和汇文侯谈谈怎么和解?
  你我好歹身在皇城,不如就帮帮他们俩吧.她白皙的脸上绽开诡异的笑容,像索命的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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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主仆相偎近亡途







  你是药侍,对吧?
  杀鸡焉用宰牛刀,我不想看到第二个人为他试药.
  我抬腕抽出她头上的玛瑙簪,黑发瀑布般泻下,她也同我一样,不好什么繁复的发式,简简单单的一个簪子或一条丝带将头发挽住.
  我对簪子有着情有独钟的热爱,小时候躲在柜子里和其它小宫女玩捉迷藏,那次忽然有个姑姑走进来,她没有瞧见半掩的柜门后的我,但我却看清了她,她以极优雅的姿势拔下头上的簪子,在晶莹的葛根粉中搅动了几下----这是宫里最为常见的下毒方式,可是我喜欢,这是属于女人的阴狠毒辣,纤细而无形,但恰恰致命.
  簪子是属于佳人的饰物,原本是为了美丽而不惜重金打造的奢华,可是宫人的哀是与众不同的,她们在其中掺杂了一味叫毒的情感,于是就成了怨,就像美中掺杂了一丝俗,然后就成了媚.
  我说:最近的胭脂坊是怎么了,尽是进贡的劣质胭脂,铅白太重,抹在脸上火辣辣的,不舒服.
  王妃会意,递给我一盒胭脂,人的脸尚且经受不住劣质胭脂中的毒物,何况脆弱的......
  我用簪子挑了一些,合上盖子:我想为旧主子梳梳头----望仙髻.我把发簪别上自己的
  她亦浅笑:好名字,哪种日子会比神仙更自在?----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我们绝望的对望,然后绝望的自嘲,人生怎么会这么无望?
  我想没有人比这个王妃更刁钻了,她发疯似的大喊大叫,说是苏雅雯抢走了简宁王的心,她说尽管嫁给简宁王,他却从不正眼看她,她说要见她,看看她是怎样的国色天香.
  皇后不会为这种理由答应她的要求,直到我说王妃夜里会梦呓,一直说着要杀了她.直到她看见王妃手里若隐若现的匕首.
  我想皇后是不能容忍皇帝为了所谓的旧情不杀苏贵妃的,与皇帝结发的是她,一国之母是她,可是皇帝居然声称与苏妃有情,汇文侯坐实了谋逆之名,他的同胞妹妹却安享太平,这是不寻常的.
  也许皇后还要庆幸自己的妹妹终究是帮了自己,苏妃该死,却不能与皇后有任何的关联,最好的方式是皇后一时疏忽,戴罪王妃罪加一等,行刺宫妃.
  皇后是这样许诺我们的----她对宫女们说:这成何体统,大庭广众之下,堂堂王妃竟这样胡言乱语,陪本宫去御花园散散心,本宫一见她就心烦.
  皇后走了,带走了几乎所有的宫女,一盏茶之后.
  她来了.王妃说.
  怎么你领了皇后的默许,现在要把任务推给我了?
  她对你的戒心有限,你们的恩怨早就时过境迁了.
  我翩身来到殿中:苏姐姐,想不到在这里和你碰见!声音带着笑意,欢快得不像带有阴谋.
  我一点也不意外.
  皇后娘娘在里边等你.
  是吗?用什么等我,是要赠我白绫,还是赏我毒药.
  苏姐姐错会皇后的意思了,皇后娘娘成全我念旧之心,特地准我为你梳头.
  呵,好极了,送我的人居然是你......她一叠声的尖声的笑,凄厉的笑声瘆到骨子里,听的人头皮发麻,我曾听过一个深埋在废墟里的孩子,大人在废墟上刨着,而他就在数丈之下的地下惨绝人寰的叫,不是求救,也不是呻吟,就是异兽似的狂乱的叫,好像把承担的痛苦都化成声音,回敬给别人,是啊,因果轮回,为我试药救了我的是你,如今要害我的还是你.
  我有没有害你,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我牵起她的手,把她按到梳妆镜前,坐好.
  我没有梳子.我抓过头望着王妃.
  她把日常用的那把递过来,刻着合欢花纹的木樨篦子,合欢花?我想这还是她的嫁妆,细细的齿可以疏通任何一处发结,篦子由于长期接触着桂花油一类的东西,甜美的芬芳挥之不去.
  苏姐姐,你记得吗?按照我们两个家乡的风俗,用旁人的梳子梳头是不祥的.
  家乡的风俗?家乡的父老乡亲还认得我们吗?我忽然想起,苏姐姐就是因为我的家乡口音才注意到我的,曾经我们因为同乡而延伸彼此的情谊.
  是啊,好多年没有回去了,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我记得苏姐姐的娘亲给你梳头时,常常会说一梳梳到头,鸳盟到白头,二梳梳到底,同心不相离,连梳头都要讨个好彩头呢!
  是啊,总比有的人好,天生命贱,专做些晦气的勾当.
  苏姐姐的好命当然不能比,在家中时做严父慈母的孝顺女儿,嫁给皇上,更是风光无限,恩宠有加.我注意到她本应高高隆起的小腹已经平坦,生生吞回了那句相夫教子.
  吹笙引凤镜中的她花容如雪,贵为一国的皇妃,应该雍容才对,可是她这样的清俊,像一枝寒梅,瘦而不弱,女官们说面庞的全部神韵在于眼睛,可我不这么觉得,苏贵妃最美之处就在于她的眉毛,长眉入鬓,眉峰微挑,好像把整个面部的神采都唤醒了似的,黛眉一衬,肌肤的瓷白,眼睛的明亮尽显无遗.
  一根根眉毛在我手指的摩挲下顺服地贴向眉尾,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眉,长一分短一分就立刻失了这样的魅惑之力,可是偏偏就生的这样恰到好处.
  指尖滑过眉梢,潜入鬓发指尖,我抚摸着生命最核心的部分----头颅,谁又知道,这个23块头骨并没有把这个禁区封闭得无坚不摧,固若金汤,在头颅的底部颈项的上方有那么一个地方,柔软的人脑在这个区域下高速地运作,可是这个小小的区域却唯独少了坚硬的头骨覆盖,是女娲不经意的疏忽,还是别有用心,有意为之.
  总之这个小孔正在为一个卑鄙的犯罪创造了可能,谁都无能为力,这是人体的缺憾.女娲可以看见的话,一定会哭泣,因为这个美丽的人将死于我直接的谋杀,而她是间接的凶犯,她存有漏洞的创造正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掌灯开门.
  我掏出沾有铅白的簪子,对着那个颅底的小孔深深刺入......
  我从铜镜里目睹了死者轻缓的挣扎,对,只有轻缓的挣扎,因为支配她动作和思维的东西受到损坏,她无力反抗.
  我知道胭脂正在一点点撕咬着她的生命中枢,尽管只是一点点,可是必死无疑,我从来不知道胭脂也可以让人疼痛,直到有一次,锁骨处一条被指甲划伤的小口子好久都没有愈合,还有明显的溃烂迹象,我才知道这种胭脂一直在蚕食我已经受损或还未受损的皮肤,从那以后就再没有用过胭脂.(云里雾里的同志看文后注释)
   我不知道这个鲜艳的生命从何时开始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我不知道,因为这个生命在消亡时没有征兆,比如,血液的流逝.
  她就这样趴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在动过,哪怕是轻微的颤动.
  我和王妃并排站着,好像眼前是一场戏,专心看戏是作为观众的底线,我们都还有这样的自觉.
  最终我说:她死了.
  是的,她死了.
  我是凶手.我甜甜地笑着告诉她.
  不,我是.我没有和她争辩,谁是凶手都无所谓,我们都是要挟微雨的筹码,我们都不会被用来抵命.
  皇后给了我们充足的时间,她许久没有回来.
  我甚至怀疑她把清理现场和处理尸体的时间都算在内了,但我们都很懒,懒得不愿去藏那具注定被发现的尸体.
  我端来一套竹根雕的茶具,烫杯,泡茶......
  尝尝,今年的新茶.这是刚刚取茶具时顺手牵羊拿的,不知是什么茶,品不出,但一定是好茶.
  手艺拙了点.她评论道.
  我本就不谙茶道,只是从前为那个九五之尊泡过几次,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宫里的贵族学过这些,从小就学,想来王妃也是会的,我说:你既会,刚才就该早说.
  懒得说,更懒得弄.她一气饮干,好像为刚才的挑剔口吻自罚.
  外面有匆匆的脚步,她看一眼尸体,又看一眼我.
  银色的丝履踏进来,抬头一看,是依思,她真的是等得焦心了,鼓足勇气一个人闯进来,可惜晚了,没有人会比预谋者更及时的,这场谋杀就是我和王妃的预谋.
  她双唇颤抖,跌跪在地上,没有质问,只是哭......
  她死了,别哭了!王妃搀起她.
  我不用你虚情假意的安慰,离我远点儿.短小者不会一直懦弱,只是难逢她暴怒的时候,一向软弱的依思竟然这么烈.
  我拉住差点儿被推倒的王妃,我说:只有我明白你.是的,只有我明白她,她真的不是在经营她的伪善,没这个必要.我们只想杀人,用杀人去结束一个迟迟不变化的局面,我们无意伤害任何人,即使动用了杀戮.
  我远远看着依思哭:我希望她对你没那么重要!
  她总也是你的主子,你为什么杀她,这些日子她还不够痛苦吗?
  那太好了,我结束她的痛苦,生不如死的滋味不是更糟?
  你这个魔鬼!枉费娘娘当你是姐妹!
  她当我是姐妹的时候,我没有愧对她!
  ......她真该对你更好一点,不该让你泯灭了仅存的良知.
  是的,我也希望她对我好一点.
  她突然邪恶地攫住我:把她的尸体给我,由我处置.
  为什么?
  你不会吃亏的,我保证没有人知道是你杀了她.按照依思的思维,我真的不吃亏,因为苏妃死在这里,证据确凿,不用她捅出去,我只能坐以待毙.
  你要救我?我饶有兴致的问.
  不,我要害你,你的罪不仅仅在于杀了贵妃姐姐,你要活着,因为有更重的罪责在等着你领,杀人偿命的惩罚太轻,你不配就这样死.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那好,你就拭目以待吧,尸体我不要了.
  她拖着尸体,走向燃着微弱烛光的回廊:可惜我看不到.
  我的目光随着依思不能停下,只好把脸对着王妃,轻轻说:她看得太透了,皇帝皇后,这个皇城的主宰团体的两个成员都痛恨着我,我一定死得很难看.
  会的,我们都会的.
  她太明智了,连赏鉴我下场的耐心都没了.我深深的预感,依思也快死了.
  看一场必定落败的比赛有意思吗?她别有深意的笑.
  我亦笑:没意思得很,可是我们都在看......
  她拍拍我的肩:很快,就会剩下你一个人了.
  一个人?为什么会剩下我一个人?
  来不及我问一声你去哪儿,她就走远了,幽灵一般.
注:哎呀,那段真是难以讲清,用现代的话再讲一遍吧,就是说增白的脂粉中含铅Pb,属于重金属,使蛋白质变性,那个头骨上的那个小洞忘了叫什么名称了,上课没好好听,小洞下面是脑干,就算不蘸脂粉,正常人被戳一下估计也抗不住,这个曾驿杀人杀得太先进,怀疑是穿越来的----鉴定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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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萧瑟等闲看屠龙







  皇后回来后什么都没有问,好像这是她预料的结局,不是吗?至少是她促成的.
  王妃,好兴致煮汤喝.我尝了一口,唔,不错的肉羹.
  刚才一直都在想念鲜肉的味道.
  我把那支谋杀用的凶器----镂空福字流云玛瑙簪重新从袖中拿出来.
  一个我痛恨的人曾经讲过一句话,我认为却是至理名言,他说,在危险的有两点最为重要:一是保持冷静的思维,二是具备可贵的幽默感.王妃刚好,这两样都添齐了.
  那你说面对这支簪子,我该保持冷静的思维,把它毁尸灭迹呢,还是应该保持可贵的幽默感,把它重新簪在髻上,招摇过市?
  随王妃愿意,我打赌没有人猜得着这样的杀人手法.
  那这是何意?
  把这件不会惹上任何麻烦的凶器还交你处理,因为我知道这是王妃的嫁妆.
  好丫头,我怎么谢你?她轻拂我的手掌,取走那根簪子,悠悠然插稳了.
  你为什么不问问如何识得你的嫁妆?
  你跟澂那么熟稔,他肯为了你不顾伤病,去漠北犯险,不顾帝都挣来的大好形势.
  熟稔?他从没告诉过我这些,我见过他那里的茶具,哥窑的极品瓷,上刻的也是同样的福字流云纹,我听说王妃的娘家主管哥窑瓷的生产,而市面上并没有福字流云的纹样,应当是为王妃大婚特制的.
  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瞧出来也没什么,我不是非要知道些什么,只是知道得越少,越是不心安.
  她好意解释道:澂不是瞒你,是不知道如何跟你说,他不想你们之间有其他的人,可是不巧,我一直存在.眼前的人才是他的正妻,名正言顺地为他说话,我没有了声讨他们的立场,那天我一眼看见那个披风就慌了,那是我给他的,我以为他会随身带着,生死不离,见到披风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出事了.
  他没有穿过这件披风.
  原来我给的他从来就不珍视.
  我冷下脸:你从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穿这件披风么?珊瑚红色,这么显眼,他一军首脑,难道是用来诱敌的吗?
  诱敌,上阵的事为什么要他亲力亲为?他不在军帐中吗?她满是疑问,看不到方才的镇定与睿智.
  军帐?边疆的防卫战事比任何一处战斗都要艰苦,你以为他这个将军只是个傀儡吗?人说是行人白发征夫泪,边关战争苦不堪言,是你我不能想象的.他们拿不到朝廷的军饷,没办法的时候只能乔装成龟兹人去抢,一边流泪一边抢......
  身为人妻,我自谓做得尽善尽美,却想不到......
  我没有去龟兹前也想象不到这些.
  也许在西征军的眼里,简宁王妃就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子,极品瓷,贡丝制成的披风,镶银束发丝......我从来不想做他的牵绊,你呢?----我想你的指责是对的.
  指责这个字眼太重,我无意于这样排挤她,我想辩解,但她一个落寞的转身,不给我机会,她太在乎澂了,所以才会这么在乎这些细节.
  我也好想澂,已经是夏末了,澂你回不回来.
  孤灯不明,相思欲绝,尚有王妃磨好未用的墨汁在一旁,我心下苦恼,提笔写道:
          铺就红尘减路长，石桥犹在夜余香。
           幽咽无心观新景，缓步徐停悼旧殇。
           古道风流将作土，岁华过半已残妆。
           魁星司运君当还，又梦潇 湘断愁肠。
  一宿无话,风雨潇潇.
  第二天,众人在承乾宫外一人高的青铜大鼎里发现了依思的尸首,很古怪的死法,鼎下架着柴火,已经燃尽,这个神秘的宫女是被生生烹死的.
  可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死去,苏慕辰太医曾经告诉过我们两个,在逐渐加热的温水中慢慢死去的人是不会有太大痛苦的,甚至在浴水的过程中就昏厥,如果实在救不了一个患者,可以选择此法,再配以草药,死得可以更迅速,尽管听起来残忍,其实却是一种仁慈的方式.
  据说依思的手腕有很深的割口,像小孩嘴似的,鼎中的水红得骇人,也腥得骇人,要不是这缸水的味儿呛人得厉害,尸首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发现.
  苏贵妃的尸首随后在麟趾宫里被发现,太监本来是预备给她报信,告知她麟趾宫的大宫女出事了,这件事显而易见,依思谋害贵妃,随后畏罪自杀,皇后没有给予太多的追究,太医也乖巧地没有去核实苏贵妃的死亡时间,这件事注定会不了了之.
  大家都看得明白其中的蹊跷,可是苏妃的死已成定局,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成为可以向汇文侯解释的理由,苏家的愤怒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平息的.
  我们的目的实现了:皇上已经顾不上哀悼苏妃的死,南方的战局让他左支右绌,捉襟见肘,他没有时间留恋后宫,处理这些暗潮汹涌的纷争,明刀明枪早就让他分身乏术.
  宫人们交头接耳传递的消息愈发精彩了.
  我想告诉王妃,她尚在隔壁安睡,我仿佛可以看见她含而不露的精致笑容,三分邪气,三分优雅,还有三分说不清的味道......
  关于她笑容的想象是挥之不去的咒语,诱惑我立刻去兑现这个唾手可得的笑容.
  王妃,醒了么?
  听不到慵懒的呓语,也听不到明确的回答.
  王妃,还在睡么?
  我莫名地开始忧心忡忡.
  突然想起那个别有深意的笑容,想起那句很快就剩你一个人了.
  我一闭眼推开随意隔开的简易门,怖人的情形终生难忘,三尺白绫像多年生的藤蔓死死地缠住那个绝美的头颅,深目微凸,面色青紫,脖子被拽得长而变形,吊死的人通常都会吐出长长的舌头,但是她没有,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骨气似的,不向人世求取那最后一口救命的气息,她是决心赴死的,不想成为澂的牵绊.
  那触目惊心的面庞好像是一句无声的问话,我已经不是他的牵绊了,而你呢?
  而我呢?食尽鸟投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而我还在这里做什么?
  也许,我仍应该保持冷静的思维和可贵的幽默,汇文侯的兵力已经顺利地渡过蔺则江,直捣京师的锐气谁都不能抵挡,一些仓皇无措的宫人已经开始在宫中的各处旮旯搜罗,多宝格上的金盅玉瓶,彩瓦琉璃尽数消失一空,我有幸目睹这个乱世宫闱最后的倾覆,明烛倒地,帷帛旖旎......
  原先只是几个太监的骚乱,渐渐演变成不可控的乱局.
  数日不见的皇帝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习惯性地婉约一笑:皇上万福,是婢子糊涂了,宫倾之日后妃公主都是要殉国的.
  你......他扬手欲掴,我这才看清几日不见他衰老了许多,沧桑的好似经历了万年的风霜.
  宫倾?殉国?上元不会亡,朕的江山不会就这样让给一个外戚.
  那婢子就留下来看皇上怎么保全这万世基业.
  朕问你,腹中的孩子是不是七弟的?
  怎么?你又想掉过头来指望你的兄弟了?
  哼,他隔岸观火这么多时,他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我还看不出来?
  那这个孩子还有什么理由价值?
  若是朕的,朕带你一同走!
  原来他想迁都,我不想撒谎,不想胡编这个孩子的来历,即使现在撒了谎,将来孩子出生,也是不能被他容下的,我娇媚一笑:偏安一隅的滋味与亡国无异,妾身不想领会.
  你当真不走?
  城外的烽烟滚滚,黑色的烟气遮蔽了天际,喊杀声震天,兵戎刀剑相接之声不绝于耳,帝都不再是一个人的王城了,澂这几日为什么都没有你的音讯,你在哪儿??
  那就休要怪朕无情了!
  匕首的锋芒一闪,晃乱我的眼,我的死是因为丈夫的寡情,还是为了家国的大义?这便是我的一生吗?
  宫门訇然大开,叮的一声脆响,匕首被一把两指宽的软剑钉在地上,力道之大,匕首已然被洞穿.
  不必再言去留!谁都不用走了.是迟夜,他手握铁胎弓,箭篓里却空空如也,他竟用这把软剑充当箭矢,一样演绎了百步穿杨,连珠射日的神话.
  迟夜的出现并没有让皇帝雀跃,迟夜也自始至终没有喊过一声皇兄,他径直拔出被钉得死死的匕首,踱到皇帝跟前,伏在他耳边低声说:汇文侯在三天之前已经用皇上的名义赐死了,渡过蔺则江的皆是西征军的部队,皇上也很英明,想到急调西征军的虎符.可惜七哥调兵遣将从来不用虎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两张虎符都在我这里.
  皇帝落魄地狂笑.
  你还有用,却不该长着一张皇帝的脸.他举起匕首,一刀一刀划下去,血肉模糊.
  两张相似却不同的脸对着,好像在照一面诡异的镜子,镜子的一边光鲜白亮,镜子的另一边尽是血污尘垢,一边是前尘的影子,前尘如梦,春风得意,而另一边是今生的自己,尘土满面,鬓发如霜.
  我不忍再看:迟夜,够了!
  聪明的话就不要开口!没有人会比我仁慈,他们知道你是皇帝的话,一定会杀了你向我邀功.迟夜拍拍他的肩,然后高声说:汇文侯已被本王生擒!
  接下来,有两具被烧得血肉模糊的焦尸在麟趾宫里发现,一为男,一为女.大家纷纷猜测是皇帝和皇后的尸首,迟夜告诉我那才是汇文侯的尸首.
  一场政变悄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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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逢花却忆故园梅







  迟夜没有急不可待的掠夺胜利的果实,我看到了所谓的王者气度----秋毫无犯,这本就是萧氏的江山,百姓本就是萧氏的子民.
  宫里的人逃了大半,毁于战火的宫殿恢复起来很困难,迟夜说只是时间的问题,过一阵子就会好的,偌大的皇宫清扫起来很麻烦,我就和那些不认识的宫娥一起清理,迟夜把身穿龙袍的汇文侯吊在宫门口示众,史书会浓墨重彩地渲染这次谋逆,不过还好,汇文侯兵败被擒,这项举措很有威慑力,听说不到三个时辰汇文侯的部下大都归降朝廷.为了防止暗些愚忠的部将作出过激的举动,迟夜许诺要给汇文侯一个全尸,葬礼将十分隆盛,就连那个被指有所僭越的陵寝也会赐给汇文侯享用,恩惠无以复加.
  皇帝骤然驾崩,群龙无首,迟夜又恰恰建立了攘除外戚的功勋,朝野诸王莫敢与他相争,不知他自己是什么心思.
  夜晚的宫闱静得像坟场,上元的皇城第一次这样安静,听不到打更的光禄大夫洪亮的嗓音,看不到娇美的秀女坐着鸾凤春恩车前去侍寝......
  无数人的美梦已经断送,更有无数人的美梦重新在这里播散,像当初的那群人一样,踌躇满志......
  迟夜,这么晚还不睡?想什么?
  好多事要想,好好的皇城变成这样,断壁颓垣,他自嘲道,我的破坏力还挺强的.
  迟夜,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问一个问题,只是一直不敢.
  你想问哥为什么没有来?对吗?
  迟夜既然自己把话头接过来,我自然就放宽了心,低下头忸怩起来.
  别不好意思了,那天你逃了之后,我找了整整一天,实在是拖延不得,心想你也是蓄意逃掉的,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就回漠北,回去的时候和龟兹的战事已经白热化,龟兹这场仗打得有准备,后备充足得很,以至于拖延我们这么久.
  是皇帝暗中给龟兹支持,才拖延了你们.
  还有你干的好事!如果我不绕道,二日之前就可以到了,你为什么要骗我说堇州州牧是皇帝的心腹?
  我不想住在他家里.
  你真是任性,就为了这个理由,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早来两天,这仗就不用打得这么惨烈!他气得一拍桌子,看了我一眼,气势又软了下来,来不及修书让哥取道堇州节约路程了,你只好等等,后天哥就会到----自食恶果!
  迟夜,那你明天要不要登基啊?
  你什么意思?!我是那种......
  皇位是你赢来的,你没必要等微雨的.我半是试探,半是猜测,迟夜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当皇帝,可是我怕他和皇帝一般心思,把西征军视为眼中钉,只等后天微雨一出现,来个突然袭击,好永绝后患.
  驿儿,你以为......我会对哥不利?他满眼惊疑.
  算了,别这样看我,叫我心里毛毛的,我知道你不会啦.
  哼,怀疑我.他故意很生气,摆了一个鬼脸后又笑道,我是有心让哥做这个皇帝的,从小我就仰望哥的志向,大一些了,我就为了他的志向而努力奋斗,本来是哥现回帝都的,可是对龟兹的战局一直都是他在谋划,他突然回来难免军心不稳,到时龟兹反扑,后果不堪设想.我先回来又怎么样,皇位也有先到先得的说法吗?我不同意,我一直欠着哥一个人情,那次由于我一时冲动,杀了馍兰的哥哥,才促成了这场仗,及至短兵相接,我却不敢到阵前接受谟兰的叫板,这种事还要哥替我扛,太无用了,我真有点恨自己没担当.
  谟兰还是以为澂杀了三皇子?
  嗯,她至死都这么认为.迟夜痛苦地捂着头.
  好,我不说了.万万料不到,那个甜甜的姑娘就这样马革裹尸,以一个极有尊严,极男人的死法.
  迟夜突然松开手拽住我:不!求你再和我说说她吧,我生怕忘了她,忘了她......
  他哭得像个孩子.
  你爱她么?
  很爱很爱,我常常梦见她穿着上元女子的衣服对我说,我们浪迹天涯,你不是王子,我也不是公主......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想想那些依然会感觉美好的.
  边界那边有座雪颜山,很高很高,终年白雪皑皑,有次我偷着进山玩,看到一个龟兹装束的女子摔在地上,好像脚受了伤,我以为她是从龟兹逃荒过来的百姓,扔给她一些水和食物,她居然掷会给我,不领情,我心下好奇想走近她,当时其实想戏弄她.
  走进一看,是个绝色?
  当时她灰头土脸的,像只灰老鼠.见我走近就掏出匕首,一出招就是割喉咙,亏我反映得快,随后就发现她的右腿被猎狐投放在山里的捕兽夹夹住,大概被夹不久,没有发炎,我用布条缠紧她的伤,固定好,说,你要是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走,绷带缠得很紧,走起来不会很痛,回去之后解开好好清理.
  后来她走了吗?
  走了,临走时还回过头来可怜兮兮地问我为什么对龟兹百姓也这般仁慈.
  你怎么回答她的?
  刀柄不加百姓,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谈起往事,迟夜心情略有放松.
  她是为这样一个毫不温柔的理由爱上你的,她一定把你视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呵,英雄又如何,自古英雄多寂寞,她活着的时候我因为愧疚千方百计地躲着她,战场上也不敢见她,现在阴阳两隔,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她.
  失去了现实,回忆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我喃喃陈述,忽然正对迟夜,神色凝重,迟夜,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为什么这么严肃?
  简宁王妃死了.
  你说什么!嫂子死了?!谁杀了她?你说话呀!皇兄，还是......他也开始惊慌,我要怎么向哥交待,我答应嫂子和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她为你们杀了苏贵妃,顺利激怒了汇文侯,然后自杀了.
  她一直这么爱哥,而哥才刚刚开始接纳她,她是皇后堂妹,所以赐婚的事一直遭到哥的拒绝,但她一意孤行,说是指婚遭拒情愿一死,尽管一开始我们都不愿接纳她,可是渐渐大家都看清了,她并不是甘心做皇上的棋子,于是哥默许她居住在府里.可嫂子是那么温柔体贴和顺的一个人......
  许久的静默之后,迟夜说:别自责了,去睡吧.
  你说澂会怪我吗?
  驿儿!----都说了不关你事了,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哥会明白的.
  好了,我不说了.
  未毁的宫殿先住着,你喜欢哪间?
  随便哪间都好,我又不会长住.
  好,我知道,别说是旧宫殿,就是新建的雕梁画栋你现在也没心思挑.他挖苦道.
  我还住仙林苑吧.
  成,你先将就一天,明日我差人去打扫.
  就你本事大,这空空的皇城还能变出人来,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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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林苑的陈设都布了厚厚的灰,仿佛要遮没属于前朝的记忆,那个皇帝,那些宫人早在宫倾之日就烟消云散了,不肯忘却的记忆要转为不易忘却,不易忘却的要转为渐渐忘却......
  院里有我从前砌井栏多下来的砖,苔藓在上面生了又死,蜗牛的透明壳紧紧吸在砖侧,只是壳中柔软的生灵早已不知去向,仙林苑也算是我残存在上元朝的壳吧.
  我动手清扫着这些杂物,掀开一块砖,里边赫然躺着一只死去已久的蝙蝠,我心口一紧,惊恐万分,啊得一声尖叫出口,附近的宫女闻声赶来,迟夜果然找了一些人.
  其中有个机灵的,一把上前扶住我:郡主别害怕,一只死了的蝙蝠而已.然后又恼怒地对着身后一干太监宫女嚷道:糊涂东西,还不帮着郡主收拾,难道要郡主自己动手?
  她叫我郡主,皇帝驾崩,后妃大都殉节或被送去皇家寺院----妙法寺,我是个例外,这时叫我修仪娘娘已经不合适,她机灵地喊我郡主.
  我一直不喜欢那种伶俐太过的丫头,可是却不由地细细看她,高挑眉,瓜子脸,我突然想起栀子,她也喜欢由着性子数落人,只是这么久了,她恐怕早就不在了,我一把抓住她:差个人去安乐堂,问问可有个叫栀子的宫女.
  是是是,郡主您先坐下歇会儿,我这就让人去.
  她扶着我坐定,轻抚我的背.
  你叫什么名字?
  回郡主的话,奴婢名叫朵儿.
  朵儿,我遇上的宫女还都起的花名呢.我淡淡地说了句.
  她亦笑道:奴婢运气好,起了个花名,得郡主留心.
  你以后就留我身边吧,我并不需要人伺候,只是近来累得慌,想找个伶俐的人伴在身边.
  奴婢谢郡主看重,从今往后定当尽心尽力.
  这儿灰重,陪我出去走走.
  在园子里逛了片刻,就有小太监寻了来,说是安乐堂不曾有这个人.
  怎么会不曾有呢,她为我梳妆,梳各种繁复的发式,一改我以银簪拢发的习惯,如今她死了,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说这个人不曾出现,我心里一时感触,立不稳,头颅中波涛汹涌,扶着朵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最近的事让我恐惧无助,其间的唯一好事是,我不必再为突如其来的头痛忧心忡忡,也许不是病,也许只是多了一个生命在体内产生的不良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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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白头恩怨叹同心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天,澂明天就可以回来了,就明天,只要闭上眼睛安然睡着,也就不那么难熬.一睁眼就是天明了.
  可是有些眼皮打架,朵儿就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一匹黑马载着一位将军进了皇城.
  我顺手抄起床头搭着薄纱披上,狂奔到承乾殿,他一定去那里了,因为迟夜不论白天晚上都在那里.
  我隐约听见一个消息,龟兹不日将献降表.
  澂......
  驿儿,迟夜告诉我说那天要是再没有人解释我为什么不出现,某人连殉情的心都有了.
  殉情?这个字眼太忠贞,太偏执,太一往情深,我承担不起.
  驿儿,你怎么了?恍恍惚惚的.
  我根本讲不清楚:我......我指责了一个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板起脸孔教训人,根本没有去考虑人家是否受用,而她用最激烈的手段回敬了我这张训导的嘴脸----事实上不是我责备了她,是她惩戒了我,而且不许我顶撞,不许我忏悔.
  你在说什么?
  我紧紧拉着他的袖子:真的,我只责备了她一句,我没有想到......
  谁?
  你的妻子,她......她死了.
  迟夜也站出来:哥,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你也知道?居然瞒我到现在!
  哥,驿儿......她们只是一起被关押......
  她死了?澂愤怒地看着我,隔着薄纱的手臂被狠狠捏住.
  是.
  亲眼所见?
  见我点点头,他转头对迟夜说:我要马上见到尸首.
  在奉仪宫,我叫宫人掌灯,我们同去.
  提着羊角灯的侍卫排成两排,我意欲跟着.
  迟夜拉住我,一个劲使眼色,我不管不顾地跟着他们.
  快要进门时,突然想起那天的场景,我一脸笑容推门,用未消退的笑容注视着死者,而对面的人已没有生命......我不敢进去.
  澂依旧一步一步迈向后殿,镇定自若,仿佛将要看见的是那个一直会在灯下补衣的贤妻.
  许久没有动静,我冲了进去,不再畏惧曾经面对过的死亡惨象.
  澂半跪在尸体旁,手里握有一张纸,见我进来,眼神透过我的身体,在看别人.
  他缓缓地念: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是苏武诀别妻子的诗,生离变作死别,缠绵哀婉之意愈深......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尽管悲观,却给了人两种结局,一是归来,一是别离,而现实中斯人已逝,等待微雨只有一个既定的结果.
  我压抑着自己,然而仍是哭了.
  哭?她是这样一个脆弱的人,竟然会为了我......他一声声夹杂着伤痛的埋怨撞击我的心坎,你居然在那种时候指责她,居然有脸告诉我你只说了她一句......
  哥,不要冲动!迟夜抢先说.
  我从未被微雨这样羞辱,顾不得死者为大的习俗,当着尸体咆哮,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这样向澂叫嚣:我和她一同被关押,最后只有她一个人死了,所以我就要背起所有的罪责,只因为我不够贞烈,我没有去死,我害死了她,是这样么?
  是,你早该去死!如果不是你挑拨我们同江允的关系,迟夜早该赶来,娉儿就不会死了.
  哥,不要说这种话,你当初是怎样千方百计去乐坊赎回驿儿,又是怎么义无反顾去龟兹军营救她的.迟夜说着微雨,道理却是讲给我听的,希望我不要把微雨的话放在心上.
  是,我不该这么千方百计,不该这么义无反顾,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花良家妇女的价买下她.
  他居然说出这样妓伎不分的污秽言辞,说花良家妇女的价买我?我竟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吗?
  我夺路而逃,那些伤人的话叫我难以承受,澂,过一阵子我们就会和好如初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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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龟兹的降表已经抵达京城,而帝都也基本恢复了运作,看起来依旧富庶,依旧太平,发生的事全如过眼烟云,不着痕迹地褪却,好像万物复苏,百废待兴才使这个城市的本色,而烽火连天只是霎时间的不祥和,永远取代不了主流,迟夜说人口密集的地方就是这样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生产力,所有的事物看起来都那样好,好得像哄孩子那类故事的结尾,好得叫人忍不住欣慰.
  龟兹使臣由微雨负责接洽,这个举动很微妙,外面的人看起来就好像是溯王爷取得了皇城的统治权,接洽使者成了一个代名词,说明了接洽者是臣,而不是君的事实,可迟夜说这是微雨的意思.
  那天刚好是立秋,天气很闷,冰块堆得满地都是,也不解暑.
  迟夜遣人来问我要不要见识一下龟兹带来的礼物,我知道他的用意,这是一个机会,可以表明我和简宁王非比寻常的关系,如果我真的自作主张地去了,他也只能默认,可是我不想叫微雨生气,我们的关系不是靠这样的证明可以维持的,我们关系的首肯者就应该是微雨,其他人知不知道,认不认同又如何?
  最终我没有去.
  宫里从来就不缺乏传播消息的话筒,我很快知道,龟兹这次真的带来了十二分的诚意,因为江山已经易主,他们可以选择与上元建立起前所未有的友好关系,这不是惟一的选项,确是最好的选项.
  他们带来了一位公主,是货真价实的公主,仅这一点上元就没有理由再为难龟兹了,从来和亲的公主尽管貌美,但都只是寻常女子,给个公主的封号而已,而这个的的确确是龟兹王亲生的女儿,还颇得宠爱,由于她母妃身份卑贱,这个公主的命运才得不到应有的祝福----王后偏偏选中了她.
  但迟夜没有接纳的意思,他说即便是拂了龟兹王的好意,他也要拒绝,谟兰是他这一生最钟爱的姑娘,如果娶了她的妹妹,自己将因愧悔而无法面对她.
  事情总有折衷的办法,大不了送一个上元的女子过去,或者派一个重臣走一趟龟兹.人并不是勉为其难地娶.
  一连过了数十天,龟兹使臣来了又走,上元的王还是迟迟未立,我知道微雨一直低迷着,靖安四海的宏愿不知他还记不记得,我感觉说这句话的微雨和如今的微雨判若两人.迟夜是体贴的弟弟,他说王位是微雨的,他不点头大家就等着,反正也不是什么悬而未决的事.
  可是,有一个人还活着,他是汇文侯的效忠者不死心的理由,那些残余的部队把他当成信仰,把他当成精神支柱.
  是时候把他厚葬了,夜长梦多,拖久了不是好事.
  他必须死的无比尊贵,死的没有痛苦和伤疤,药物又一次扮演杀人于无形的凶器,粉墨登场.
  我愿意让自己这双已经沾过鲜血的手再肮脏一些,迟夜他们都杀过人,可是战场上的杀伐天经地义,可是空有天经地义的杀伐成就不了帝业,总有一些需要被暗杀,总有一些人要站出来提供一些卑鄙的杀人手段,遗憾的是,我就是这样的人.
  皇上,你还能看见么?迟夜有没有弄伤你的眼睛......他满面血污,眼睑上也结满血痂.
  滚,你不要碰我!长久的关押令他的情绪暴怒的像疯子.
  我不会碰你的,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令人反胃.
  一开始?他尖厉地笑,你还不是乖乖做了朕的妃子!
  所以你要为此付出代价,来,喝了他.
  他猛一挥手,想打翻那碗毒药.
  这是送你往生的良药,怎么能摔了呢?
  他一个猱身上前,反转铁链绕上我的脖颈,端起药碗朝我口中猛灌:我知不能免这一死,但求爱妃随我上路,这碗良药,你我分了吧.
  我一个劲儿呛咳,但下颌被牢牢捏住,药还是流进口中不少.
  忽然一摸腰际,心中一动,一道剑光耀得人睁不开眼,顺利在他的身上划开一道长痕,我看着这把横握在手中的剑,剑身很轻,握在手里连感觉都没有,居然可以划出这么深的口子.
  我又杀人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勉力直起上身,浴血的软剑调转剑头死死抵在我的脖子上,我撑直手臂保持一段距离,可是他仿佛是要把浑身的力气都释放出来似的,我抵抗不了.
  剑已使我的脖子微微渗血,他一声惨叫,捏住剑的手突然垂了下去,上半身依然保持直立的姿态,我猛力推倒他的身躯,看见微雨持着一把匕首站在我面前,匕首滴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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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永夜抛人何处去







  澂......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忘了我们尚在怨怼,径直投入那个怀抱.
  他拥着我,片刻的温暖.
  旋即恢复冷淡.
  为了你,我背负了弑兄的罪名.
  尽管这不是我的本意,可是微雨毕竟还是杀了他,我颤抖着说: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
  那就离我远一点.
  我顺从的站远了.
  他的眼睛里明灭着一种我读不懂的火焰,一开口,冷若冰霜,那种眼神也迅速消失不见:明天我就会启程去龟兹,也许要好久不见.
  不要,我......我有孩子了.
  孩子......他冷笑着,既然有了,就留下他,好歹也是我皇家的血脉,算算时间这孩子也有四个月了.
  他的意思是?孩子是皇帝的......尽管皇帝死了,孩子还是可以留下的.
  胡说!怎么会是四个月?明明才三个月,我把过脉的.
  多说无益,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怪只怪我先嫁其兄,再侍其弟,这是我的屈辱,他不必和我一同承受,好,我等你.
  我尽管对他亲自去龟兹充满疑问,可他依然想到向我辞行来了.
  等?记住,你不是为了等一个人而存在的,你有你自己的生活空间,当初要你在堇州等我是我的过错.
  你别说了,我知道的.话语既然给不了安慰,不如言尽于此.
  那好吧.他给了我一个寂寞的转身.
  澂,等你回来之后,你就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澂的背影忽然幻化成三个,五个,好多个......眼花缭乱.
  澂,澂......我说不出话来,那么的无力.
  迷迷糊糊地醒在自己的床上,难道是一个梦?
  朵儿伏在我身旁,陷入熟睡,我也继续睡吧,可笑,这么惊慌,这么无助,为一个梦?我累得惧怕思考,就这样说吧,不要打搅朵儿,不要打搅别人,从一个梦里惊醒,回到另一个梦中......
  天大亮.
  郡主,你可醒了!吓死我了!
  我......我怎么了?
  您昨晚......意外吞下了一些毒药,后来就昏倒了,是溯王爷把你送回来的,我这就去叫他.说罢,兔子似的跑远了,留我张着嘴,正要说不用.
  迟夜一进门就大声说:驿儿,昨天真险!你知不知道你怀孕了?
  借着昨夜诊脉,居然把怀孕的事都出来了.
  我低头默默道:我知道啊.
  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这样,我无论如何也不让哥去龟兹的.
  他知道的.
  迟夜不再说话,微雨这样坚决他也始料未及,或许,微雨是深爱他的妻子的,他们的婚姻是勉强来的,可是感情是慢慢经营的,谁能保证微雨没有在体会妻子潜移默化的关爱是看到她的真心,并为之感动呢?
  我想微雨已经爱上他的妻子了.
  时间,你是无所不能的神明,我愿意用我的年光献祭,请你怜悯我,让微雨能够抛开这一切,重新和我遇见.
  放心吧,哥不过是为了我不肯娶公主的事,去安抚一下龟兹王,不会太久的,我保证!迟夜信心满满的说.
  可是,到底是哪儿不对?
  不对!我突然激动起来,不对,不对!
  驿儿,你不要这样,有话好好说.
  微雨......微雨......我抽抽噎噎,微雨说这一去要很久,真的,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
  不会的.迟夜拍拍我的肩,你好好休息,这胡思乱想的毛病也不改改,我说很快就一定会很快.
  他回头吩咐道:郡主昨晚误食了毒物,虽服了解药,余毒未清,仍要好好照看,不能有任何差池.
  侍女一迭声地应下.
  迟夜是个弄不清楚状况的傻瓜,他轻易地承诺我,却没有兑现微雨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音讯了,好久好久......
  龟兹的事早该解决了.
  迟夜骤然开始着急了,可是龟兹王再是大胆也不敢扣押使臣,即使扣押又应该有所图谋,不会不动声色至今.
  难道澂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迟夜,还是没有消息么?
  龟兹王说简宁王在龟兹只呆了一天就走了.
  见我神色不对,迟夜慌道:驿儿,镇定一点,哥还保护不了自己么?
  可是他在哪儿?----你......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就是交代朝里的话,也没说几句,他说该怎么做我都知道,不需要多说.
  那东西呢?有没有什么东西留给你?
  没有.迟夜一边说一边寻思着,那是我的东西,我的剑,逼宫那天之后一直在你那儿的,他拿来还给我的.
  给我,给我呀!
  在......在剑房,驿儿,你别慌啊.
  我扭头冲进剑房,细长的剑套着一个镶满蓝色石头的鞘,搁在架子上,我一口气拿下来,奋力一抽,一方丝帕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赫然四字:永不还朝.
  他说,他永远都不会来了.
  断了迟夜逼他黄袍加身的念想.
  断了我说好要等他的承诺.
  他说永不还朝,多重的四个字,一说出口就没了转换的余地. 
  为什么会这样?
  时间,你是神祇,就这样化解我们的恩怨吗?
  我痴望着随后赶来的迟夜:迟夜,登基吧,他不会回来了,你知道吗?微雨说过他的矢志是靖安四海,当时看来勤王并不一定能得到成功,蜗居漠北反更安全,可他宁愿千里跋涉,不是真的要争夺草沃水丰之地,是为了证明作为一个男儿的勇气与智慧,可是我误了他,我在堇州撒下的谎言让他错过了时机,他的弟弟先他一步进了京城.我知道你从来就不像自己做皇帝,可是,成王败寇,他得不到偏要给他,看起来就好像施舍,他是这样一个自负的人,所以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哪怕在漠北为了基本的生存而挣扎也决不回来,他怎能放下尊严,向自己手把手教大的弟弟俯首称臣呢?他忘不了他的理想,和为了这个理想丢到的一切.
  我哭到麻木也不知道停,一字一句都在告诉迟夜,也是告诉我自己,澂再也不会来了.
  不,驿儿,不是你,是我,是我误了他,我不该逞一时意气杀了三皇子,如果不是我任性,他就不用一个人扛下和龟兹的战事,就不会晚回来.
  可是,谁的检讨有这样的魔力,可以逆转时间,一切都改变不了.
  我仍是重复着那句:迟夜登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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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夜的登基磨蹭了很久,磨蹭到他也看不到微雨回来的希望.
  他终究做了皇帝,在秋天的某个日子里.
  一向热衷于和溯王爷联姻的江允,适时地把干女儿献上,迟夜没有拒绝,不论朝廷的决策有什么转变,堇州永远是上元的首要贸易集散地,堇州对上元太重要,何况迟夜南归没有取道堇州是对江允极大的怀疑,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半是赔礼,半是笼络.
  她想当年的苏贵妃一样,得尽荣宠,然而终不能僭越贵妃这个头衔,我知道这个皇后是留给谟兰的.
  从这一点说,贺新不会很幸福,因为他走不进迟夜的心里,但她也不会不幸福,朝夕相对的心有灵犀是再深切的怀念也夺不走的,何况,贺新还是那么娇俏可人,谁能保证迟夜一定不会喜欢她.
  在这些起秋风的日子里决不仅仅发生了这一丁点事,我又一次嗅到了宫闱特有的气息,充满阴谋,充满不善......
  这样也好,至少说明皇城开始复苏,没有阴谋的皇宫是不正常,它恰恰表明了统治者的失败,而不是成功.
  我不再是个莫名其妙的郡主,而有了一个好听的封号,叫祈,只有一个字,既彰显了我的尊贵,又表明了我并非来自皇家,因为刚刚出生的小公主得了谛瑞二个字的封号,一字两字的不同就在这里.
  然而迟夜一再解释,一个字绝对没有贬低我身份的意思在里头,还开玩笑说如果我喜欢两个字的,他一定不会吝啬区区一个字.
  这个玩笑曾在宫里掀起轩然大波,事后我才意识到,他是皇帝了,一言一行都不再如同从前那般,皇帝的话金口玉言,有特定的分量和含义.
  这件事让我大大地收敛,可是流言没有收敛......
  宫人们纷纷揣测,后位玄虚的因由,简宁王出走的缘故,还有我未出世孩子的来历.
  按照他们的说法,我这个祈郡主的称号不会用太久,或者会变成祈妃,更有可能是皇后,而逼走兄长的皇帝最有可能是孩子的生父,人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孩子出世,等着看我是否能得到晋封的圣旨,也有人等着看代皇后之职的贵妃怎么治我,三人成虎,这是后宫的特色.可使她真的会那样对我吗?
  自她进宫之后对我不甚理睬我,这叫我十分纳闷,不知道贺新还是不是从前那个没心没肺,可以在一起胡侃的姐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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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不问苍生问鬼神







  流言总是这么巧妙,适可而止,话传到迟夜耳朵里早已软了许多,迟夜只当笑话听过,人的三寸之舌就有这样的神奇魅力,像水一样,无处不在,碰到石头及时避开,以柔克刚,但水滴石穿.
  驿儿,我听朵儿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没有的事.
  是不是为那些流言?朕也听闻了一些.
  我向来不介意这些,我若有心管它,只怕谣言更加捕风捉影.
  那就好.可是你最近真是叫人不放心.
  这话从何说起?我又给皇上添什么麻烦了?
  朵儿说......
  又是朵儿,这个小蹄子,哪来那么多话,这谣言八成有她的份.朵儿就在旁边,偷觑我咬牙切齿的样子,作势讨饶,我忍着笑问道:你说说看,这丫头都告诉你些什么了?
  她说你最近在抄.
  是啊.
  你信佛?
  原先不信,现在有些信了,皇上怎么了?
  你那么叛逆,不像那些善男信女.
  皇上自己不信就罢了,居然看低我们的教义,难道我这样的人佛祖就渡化不了?
  我可不敢,不然你也讲些教义看看我有没有慧根?
  我怎么能引导着上元朝步五代十国的后尘,有这种可能都不行!我突然间有些伤感.
  是啊,君主不能信得太深,盲目信佛让人的眼睛只看到极乐世界,看不到人间,可是,驿儿,你也不能信得太深......安得世间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沉溺得太深,未必可以遗忘他,反而是眼看着自己挣扎而不能自救......
  迟夜,你是对的,我常常抄着抄着经书就搁下笔来,想从前的事,我有好多好多的时间用来想他.我们的爱情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望着眺梦池的残荷:佳藕成以怨藕终,好事徒成虚话.我拥有关于他的记忆又怎么样,爱情的意义在于鲜活,而不在于回忆,你能否认自己因为有了关于谟兰的记忆就不爱眼前的贺新了么?谟兰只是在你心里,你和贺新牵手并肩的感觉,才是你的爱情.
  迟夜不置可否,像是思考,又像逃避.
  皇上日理万机,不要为小儿女情思费神了.我打断他.
  呵,我着相了.他说了一句佛家的话,赶我走了?
  皇上是该走了.
  明天黄昏还在这眺梦池边,有惊喜等着你,记得过来.
  那天的黄昏,眺梦池边唱起绵长的谣,跳起古怪的舞,朵儿还是小孩子家的心性,直说这舞看起来很恐怖,像是闭塞的山寨里那种原始的舞,浑厚的歌却由尖细的女声浅唱低吟,磅礴的舞蹈却配以轻灵的步伐,这是古老的人间舞,借着眺梦池中若有若无的波声,幽幽的女声被渲染得格外迷人,舞师穿梭于长绸般逶迤在地的招魂幡间,间或发出一声欢呼,或一声惨叫.
  它传达的意思大概是人世无常,命如蝼蚁,随时可能遭遇死神的招魂,其中的悲辛和快乐都只是一瞬.
  迟夜先前好像并没有看过这出舞,看着看着竟不由皱起眉头,斧削的轮廓变得凝重,几次想要喝止.
  我走近他开解道:不错的舞,很有内涵!
  他不悦道:太颓废了,早知这样就不该领你看.
  何必想太多,看表演就是单纯的看表演.
  他没有争辩.
  领舞的法师向我们走来,我不解地问迟夜:他想讨赏?
  法师道:人间如谜,看完此舞必有所思,容我为您占卜.
  迟夜,这是释家的仪式么?我对这个番邦的法师有点排斥.
  你玩乐一回就罢了,谁叫你当真了.
  迟夜的轻慢让法师大大的不快,但不好发作,规规矩矩地劝道:心诚则灵.
  好吧,帮我占一次.
  郡主是想问前生还是问来世?
  前生的苦乐早已过去,来世还不由我作主,都不是,我要问的今生.
  法师惊慌地向天地叩首,大概我犯了他们的禁忌.
  占卜的事就在法师的惊慌中不了了之,歌已歇,舞已罢,大家正欲散去.
  贺新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我和迟夜俱是一愣.
  贺新草草行过礼,还是一脸怒气.
  迟夜好意问:贵妃来此何事?
  臣妾特来说一些不中听的话.
  迟夜听她这声调,对她的来意猜出了八九分:既然不中听,爱妃还是少说为妙.
  忠言逆耳,臣妾不得不提醒皇上,后宫的巫蛊事皇上不闻不问就罢了,可不要亲自参与其中,皇上纵然不怕惹来是非,也该做好臣子们的表率,不该妄信怪力乱神之事.
  爱妃多虑了,不过是一出舞而已.看得出迟夜很忍让,饶是贺新的话这么难听,迟夜的脸上依然云淡风轻.
  多虑?恐怕是臣妾太迟钝了,才让这后宫如此乌烟瘴气,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其中也少不了皇上在推波助澜,闻听皇上昨晚特意到书库找来读,皇上敢说这是讹传
  够了!你可以跪安了.
  皇上,二十四孝有斑衣戏彩,可是二十四孝上没有说这斑衣戏彩的把戏可以让小叔子借来接近嫂子.
  迟夜登时发怒,一掌掴倒贺新,贺新从未受过这等屈辱,伏在地上不依不饶:祈君主再好也是你嫂子,皇上可以冷落后宫佳丽无数,为何不敢娶她进宫?
  迟夜冷冷地望着她,挤出四个字:不可理喻.掉头走远了.
  留贺新趴在冰冷的地上抽泣,鲜血从她的嘴角挂下来楚楚可怜.
  地上凉,起来吧.我伸手扶她,她没有拒绝.
  我长叹一声:别因为迟夜针对我,我不是他的谁,你老是这样,他会讨厌你的.
  贺新不说话,我希望他听懂我的话.
  回到别院,天已经全黑了.
  朵儿,给我拿些现成的墨汁来.
  郡主不用朵儿磨?
  不早了,我想你们早些睡.
  朵儿不困,她乖巧地研起来:郡主今天还抄涅磐经?
  不,今天心烦意乱,想写点别的.
                    菊落缤纷案头眠，夜深霜降瓦当间。
                    寂寂玄幡伤心调，沉沉蓝星永夜天。
                    眺梦风波愁似海，子虚魑魅事如烟。
                    邀仙欲问此生事，
  写到最后一句,突然没了主意,再看朵儿已经是呵欠连天,兀自强撑着......
  朵儿,你可以回去睡了.
  不,奴婢在这儿陪着郡主.
  不必了,我不习惯到了晚上还有别人在这屋里.
  郡主不害怕吗?
  有什么可怕的?
  那......奴婢告退.她是真的困了.
  堂屋里响起朵儿故作惊惶的声音,我知道是迟夜来了.一直以来,我总觉得朵儿在迟夜面前表现得太过伶俐,这本来无可厚非,后宫的女子本就是皇帝的女人,可是我这样的尴尬身份,我不希望自己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传出不光彩的丑闻.
  驿儿,你还没睡?
  你不要进来.
  为什么?
  朵儿,替我告诉皇上.
  朵儿嗫嚅道:郡主说不习惯到了晚上还有别人在这屋里.这次她是真的惊惶了.
  别人?皇兄已经死了,如果仙林苑还是让你想到从前的事,还是搬出来的好.
  我说过不必了.
  驿儿,帘子一动,迟夜已经站在我跟前.
  谁许你这样,给我出去!我失态地大吼.
  驿儿!我是真的关心你,不要再这样闷闷不乐.
  出去!
  朵儿吓得噤了声,跪在外面不知所措.
  你......好好休息,朵儿,照顾好郡主.
  是,奴婢自当......
  未等朵儿说完,我淡声说:朵儿,你也下去.
  郡主......
  朵儿,照朕刚才的吩咐做.
  是,皇上.我们两个拿着朵儿,暗暗较劲.
  你......我不料迟夜会这样逼迫我,一下子从妆台前站起来,紧接着一阵晕眩,我慌忙扶住桌角,碰落一盒新赐的首饰,珍珠贝饰一件接一件摔在地上,声音很凌乱.
  迟夜一把扶着我,朵儿无声地退出去.
  你跟我叫什么劲?他恼怒地攥住我的手腕问.
  朵儿不听话,我刚是为难她呢,皇上别往心里去.
  明知我在撒谎,他只好松开我的手腕:奴才不称心,换了便是,赌什么气!
  换谁还不都一样?整治一下他们自然就服了.
  随你,你以前就住这儿?
  嗯,怎么不好么?
  太冷清了.
  我爱那几株罂粟.
  宫里要什么样的花没有,为几棵罂粟.你要是喜欢,朕可以在宫里遍植罂粟,哪里不能赏花?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最近一连发生了许多事,我知你没心情谈笑,但凡事要放宽心,朕明日再来.
  我知道他腻烦了我的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尤其是贺新这一闹,他连带着也开始烦我.
  皇上明日不必来了.
  驿儿,我不明白,在漠北的时候我们是那样亲近,为什么忽然要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皇上多心了,驿儿并没有这样.
  他不再说什么,悄悄掩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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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落花时节又逢君







  我独自呆看了一会儿罂粟,时下已经入秋了,再好的花也发不起来,院子里说不出的寂寥.
  门半掩着,微微透出些灯火,还隐约可以看见那个叫驿儿的药侍勤快地配榆叶香的情景.
  那是幻觉吗?开门的刹那,他,一袭玄色的箭袖劲装,坐在对面的桌子上喝茶,闲适自得,用玩世不恭的笑容化尽我一时的惊讶,指了指就近的圆椅,反客为主道:坐.
  这无赖脾气总也改不了,这么久了也不见长进.
  我不改,怕你不认得----刚才为什么动怒?
  他们对我不仁.他们是谁,迟夜?还有贺新和他的其他妃子们?我也弄不清.
  如何不仁?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看得出他的骨子里怨我,怪我,甚至恨我的.他从不好好伪装,他就是要让我知道他讨厌我.我流下泪来,是澂,是澂,是澂......永远挥之不去的名字,一直提醒着我,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是个恶毒的人.
  不喜欢你就不要见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你?我几欲嚎哭,不喜欢你就不会见你?看来,澂是真的厌我了.
  因为我任性,做错了事. 
  任性的人本性就是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看似妄为,实则不失其真性.他是什么样的人,凭什么讨厌你?
  将军?王爷?这些都不足以表示他的身份,我苦笑道:国士无双.
  他好言哄道:狭隘,愈是高古愈是容不得人,最恨那种胡乱效法屈子恶俗之人,难道真的举世皆浊而他独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世间若真的黑暗到不可挽救,那他早被蒙蔽了,还分得清浊和清,善和恶?说罢,不屑地嗤了一声.
  我不想在这些事上纠纠缠缠:不说这些,你怎么回来了?
  你都用回字了,我当然是倦鸟归巢喽!说话间眉飞色舞.
  贫劲儿!
  我来查一件事.
  居然查到宫里,有你的!我只当他随口说说而已.
  我娘的事.
  有个传说你知道么?曾经一个演闺门旦的女子在唱杜丽娘伤春的时候,因悲恸过度而气绝身亡.
  听过.
  有人告诉我我娘也是死在戏台上的.
  传说真的又如何?不能表示这个世上有许多与之相似的巧合,我不信.你想啊,牡丹亭如果不是一出声名大振的戏,那么那个女子的死是不是会让这折戏名噪一时呢?
  你的意思是----班主?
  我摇摇头:嫌疑者太多了,首先告诉你的人是谁?观众?观众可以穿凿附会,妄加揣测;凶手?凶手可以煽风点火,篡改证据;时人?时人的说辞我一句也不信,真相不会从他们中间来.
  不错,思维很清晰.居然不失时机地补充着一句,好象我的分析全在他意料之内.
  你查到些什么?
  那出戏叫令微召春,由官员引荐在宫里演了一次,也就演了这一次,在当时反响不是很大.
  那个官员是谁?
  还没查到.
  令微是花神,对吧?
  博闻强识,不错.他笑盈盈地望着我.
  谁写的这折戏?
  据说是我娘自己,好了,这些我自会料理,你看你,一说起这些表情那么严肃,怪吓人的.他用面颊贴贴我的脸,见我大吃一惊的窘样,顿时放声大笑.
  别笑了,孩子似的这么爱笑.
  有吗,别人都说我无情,我也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爱笑.
  我见他自得其乐地品茶,也凑趣想喝一口,不料他一把夺走杯子:这茶我能喝,你不能喝.
  为什么?
  茶里有微量的红花,配了好些带香味的药材,一般人尝不出来.
  我大惊失色,宫里妃子不孕的事多了,但都是在麝香上做文章,麝香常用作香料,带进宫再容易不过,可是居然有人明目张胆地用红花这样猛烈的堕胎药,是谁要害我?
  外面报更的锣声又响,为了不惊扰宫里妃子们安寝,更夫总是拣偏僻处走,好让值夜的人听见时辰,又不至于把睡着的人吵醒.
  这么大意怎么行,要好好保护自己,现在刚好三更,我去偷件东西,不能陪你,要乖乖的,知道吗?
  如果我在这时眨一眨眼睛,一定会产生他不翼而飞的错觉.
  我坐下仔细地分辨茶中红花细微的甘味,的确难以在满杯的香醇中觉察这种涩涩的滋味,红花就该是这样的味道才对,浑浊而辛酸.
  窗子还敞着,成群的虫子受到灯光的吸引奔赴而来,案头的静物之间总有几个绿色的焦点忙不迭地跳动,心突然安静下来,一如杯中舒展自如的茶叶,随波荡漾.
  虫,是这个季节里灵动的元素,它们热爱光明,与飞蛾无异,直扑我跟前的灯火,也不怕人,这和我一直以来的想法产生了冲突,我以为动物大抵怕人的,所以麻雀会被人行稻草震慑住,猫会在你走进它的瞬间从墙根遁去.
  这些虫儿的态度就叫做一意孤行吧,生活一定不完美,危险与诱惑并存,是远离危险,做一只栖身丛草深处的秋虫,让灯火辉煌的美丽景象埋藏心底,还是成全自己的心驰神往,去触摸温暖触摸光明?
  突然很想看看它们,我走出房间.
  庄子----这个世间哲学的洞悉者说过蟪蛄不知春秋,灵螟不知晦朔,他用这些脆弱的小虫和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上古大椿作比,感慨生命的短暂,淮南王刘安也曾吟咏过一只叫蜉蝣的小虫,说它朝生而暮死,可就是这些朝生暮死的小虫为了继续亘古的天籁而痴心地嘶叫,短暂的生命变得如此认真,带着莫大的缺憾也要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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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天之后,贺新变了很多,但依旧不常来,我们不可能像曾经一样,没有隔阂.
  红花的事依旧查不出头绪,好在我已经能够闻出它的味道,害我的人好像不是很急迫,我周围的东西一切正常,唯独每日的茶,而且份量很轻.
  我没有告诉迟夜,就是因为迟夜给了我太多的关照,才惹来无数的麻烦,不过没了贵妃的默许,流言少了很多,仅有的几条也雅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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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旧恨新痕葬青衣







   一个黑影窜进屋子,没有惊恐,我早习惯了他这种贼一样的进屋方式.
  奇怪的是他居然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走进内室躺下,我追进去,看到他不顾自己一身脏兮兮衣服,扯过我的被子蒙头躺下.
  我上前抹平被角,坐在旁边,笑着问:这几日去哪里了?
  他没有回答我.
  我微觉诧异:我说话呢,你听见了么?
  还是没有声音.
  你......怎么了?
  出去!冰冷的声音让我忽然间怀疑榻上的人不是聂.
  你干什么?!我来了些火气.
  叫你出去!
  我一摔门,索性由他去,从没见过这么霸道的人,过分!
  仙林苑比原先大了很多很多倍,我气鼓鼓地找了床被子在回廊外的抱夏里睡了一晚,早上在御园鸟鸣声中醒来,神情气爽,顾不得昨晚的嫌隙还是去内室看看他.  
  他看起来很困顿,但已睁开眼,含笑望着我,我招呼道:醒啦?
  他未起,我也不打算走近他,只想着让朵儿拿些吃的送到外室,却看到他朝我招招手.
  做什么?心情好些,又肯理我这个不相干的房东了.
  他笑着把手伸向枕边,掏出来一看,竟是一块沾了大片血的丝帕,血已经凝固多时.
  我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昨晚吐的,他轻飘飘地抛出一句,事不关己一般.
  昨晚吐的?你昨晚怎么不知道喊我,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一想到他昨晚伤的那么重还逞强,我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没用,替我找些药.昨天太晚了,我怕你不理我.他随口瞎咧咧.
  药药药,你当我这儿是济世堂,混帐.
  你不肯找就算了,这么嘴碎,我自己去!他赌气下了床.
  大白天居然不怕死的往外跑,我一把扯住他,不料传来一声痛哼,他抚着肩头跌坐在床上:你轻点儿!
  算是怕了你了,我去,我回来之前要把自己必须藏好了,听见么?虽然每次都会这么交待他,但是今时不比往日,迟夜不定什么时候会过来.
  看到我的妥协之后,他一脸得意.
  我根本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大堆大堆的药草都往回捧.
  要用什么药你自己看吧.
  我要你替我治.
  真是孩子气得紧,不管大伤小伤聂总要我配药,有次和人动手,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他只许大夫用绷带把伤口压紧,兴冲冲地溜到宫里来要我上药,谁知大夫偏多事,怕伤口勒得太紧透不了气,稍稍裹了几圈,原本不碍事的伤被他折腾地流了许多血,半副衣料上全都染透了,他还不知道自我检讨,扬言要拔掉那个大夫一翘一翘的山羊胡子.
  刚好,有现成的药,我拿给你.
  他皱皱眉,抬手阻止我:哪个庸医开的药?
  宫里的药也算是精通岐黄之术的医士开的,见他这般自负,我故意道:前些日子我配的.
  都是些什么药?
  我悄悄嗅了嗅,有条不紊地报出药名:三七,防风,肉桂,黄芪,紫苏......趾高气扬地说完后,我骄矜地望着他.
  他掩着伤处笑笑:不错,有长进......
  那当然,我学很久了. 
  屋外响起环佩的叮当声----朵儿,来不及我反应她已跨进门槛:奴婢该死,今儿起晚了.
  前些日子我把她和一干宫女撵到仙林苑外头住,说是夜里不喜欢有人扰,劳动她们起早赶过来服侍我梳洗,即便有人迟了我也从不责罚,但朵儿一直恪尽职守,今天头一回晚,慌慌张张就冲进来,忘了礼数.
  一见聂坐在床榻上,她如同受到惊吓,慌不择路就想转身逃开.
  聂出手如电,一把拽住她,两指捏上她的喉咙.
  不要伤她!我赶忙出声,聂从来不认同杀个人就算是草菅人命的破道理,在他看来,自己和别人的性命都是被捏在手里的,被杀了充其量不过算是不幸而已.
  趁他抬眸看我的一瞬,朵儿曲肘撞向聂的肩头,聂松开牵制她的双臂,退开数步,皱起眉头半跪在地上.
  扶着他的时候,我感到他的身子僵了僵,紧抿双唇,血还是从嘴角溢了出来,他抬手把那一丝血迹拭去,我举起袖子凑近他的嘴唇:吐出来,不要忍着.他抓起我的手用袖角堵住喷溅出来的鲜血,表情很痛苦.
  我瞪着慌了手脚的朵儿:快把桌上的药递来!
  她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郡主......你......你认识他?
  我恼怒着立起身来,取来药,扶正了聂道:含着,不要吞.
  等到聂的气息略顺,我一步一步踱到她面前:我来回答你,我不认识他,接下来几天由你来照顾他,好不好?
  我不知道迟夜和朵儿到底有多少瓜葛,朵儿到底是个机灵的丫头,我不想把她当成心腹,换句话说我驾驭不了她,由朵儿来照顾他,就不怕她担心承担罪责而把事情捅到迟夜那里.
  啊!......郡主.朵儿扑通一声跪倒.
  怎么?不愿?我目不转睛地凝视她.
  不......不,朵儿愿......愿意.
  聂眯着一双明眸,看我好整以暇地任朵儿为难,忽然轻轻一笑:你忘了我们怎么认识的?还叫她来管我.
  派人管你药还薄待你了？下次再敢拖着一身伤到这儿来,我立马召侍卫.
  可能是听到我不能照料他,聂没有同我斗嘴的心思，没头没脑地问:那你来不来看看我啊?
  我无奈的撇撇嘴:陪着你!事实上,我只是想给朵儿一个不能向外说这件事的理由,照顾聂的事我仍不放心交给别人.
  他灿然一笑,欢呼起来.
  好久没有见到他,我们聊得开心极了,全然不在意朵儿怀着忧戚的眼神进进出出.跟聂在一起,我好像也被他传染似的,有一种无视别人的冲动.一聊居然聊到天黑,两人还浑然不知.
  ......
  哎呀,你不许逗我笑,我岔气了,打嗝打不停.
  他强辩道:我怎么不笑.
  我捶了他一下:快,吓我一下.
  他捋着我的头发:嗯,我想想......
  说话呀.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害怕!他说得极严肃,我一窒,感觉脑后一阵沁凉,加之仙林苑平时少有人走动,常听说人少的地方阴气重云云.
  咦,停了,不打了.
  他失笑道:还没吓你呢,那我不讲了.
  讲嘛,这房里一没声我就害怕,刚才还挺热闹的呢.我缠着他撒娇.
  他笑着不答言.
  你讲嘛,我想听.
  他严肃地看了我一眼,突然把脸凑过来,我以为他要悄声告诉我,动也不动,他忽然极轻声地一笑,偷偷在我脸上啄了一口.我大窘,无辜得抚着半边脸.他从背后环住我,贴着他温热的胸口,我的周身暖暖的.
  他梦呓一般:不要害怕,我告诉你!
  我生活在一个叫含英殿的地方,对外宣称是冷宫,其实那里有好多个像我一样的杀手,殿很大很空旷,我们每天就在里边练剑,暗杀反臣劫持官员之类的任务并不多,只要愿意,我们还可以偷偷出宫,代价如果是与宫外来往过密让鸿胪寺卿起疑的话,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杀掉.
  啊!我轻呼一声,挣扎想着钻出他的怀抱.
  嗯?怎么了?
  那个曾戍还是我名义上的义父呢----不过没什么交情.
  他紧了紧手臂:那就好,他死了.
  为什么,皇上不是赦免那一干朝臣吗?
  我杀的,算了,不说了.
  他说要追查他母亲的死因,却杀了曾戍,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恩怨?只是他不想说下去,嗯,随你,刚说到哪儿?
  ......我们修习一种阴寒的武功,寒最伤血,每当朔月需导出体内部分秽血,通常是剑割开皮肉,要是不及时饮下新鲜人血归入经脉的话,人就会昏厥.
  鸿胪寺卿会给你们提供活人,对不对?以前宫里常常有人失踪,各式各样的传言多得不得了,我还道他们知道了主子太多的事被杀人灭口,哪晓得这层缘故!
  嗯?你真古怪,居然不害怕.
  我把脸贴紧他的颈项,朝着他下巴吹了口气:古怪?谁许你用这个词形容我?
  他低下头仔细端详我,我眨巴着眼的样子倒映在他幽深的眼睛里,像一团飘忽不定的幻影:我讨厌讲起别人,可是却喜欢用各种各样的词形容你.
  我问你,刚才的那些事你同旁人说起过吗?
  没有.
  那你又怎么知道别人会害怕呢,说不定我和他们是一样的.而且你才古怪,口不应心,你不许我害怕却靠我这么近,要知道被一个吸血的妖魔从背后抱住会更恐惧的,你是安心吓我的吧!
  他低着眉,固执地说:我怕你听了之后会逃走.
  怎么可能?今天又不是朔月,何况你如果想吸我的血还用等到现在?你在我这儿养伤的时间就是在月初.
  他兴奋地靠在我肩膀上:你还记得啊,那天我失了很多血,特别特别渴,当时你就在我面前,但是我突然动了一个念头:这个宫女还不知道我需要喝血,所以在她眼里,我多少还算是个无害的人,这种感觉很有意思.他背着月光,冲我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你真是迟钝,丝毫都不知道我正对你的生命构成着威胁,要知道,我上一刻还在和萧澂动手----的确是个难缠的对手----只要看彼此的眼睛就可以捕捉到对方的杀气,相比之下,杀你显得那么不磊落.
  就因为这样?我和你无冤无仇,哪想到那么多,我以为你无害很正常嘛.就因为这样,你就感动得稀里哗啦,太傻了吧.
  是傻,他自嘲地笑笑,是傻.
  后来呢?哦,后来我出门了,你想下手都没机会了.
  没机会?你还真以为自己那么好运,你走之前我就已经决定冒险不喝人血了,后来看你战战兢兢蹭着门框想溜走时,我本打算吓你一下,心口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怪不得我中午回来还看你躺着,原来是没力气逞强.我随口奚落道.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让你再世为人还不知道感激,说这么恶毒的风凉话是要被雷劈的.
  你非要看着别人当着你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你才满意,心里也忒阴暗了吧,我现在彻头彻尾地怀疑你给我放水的动机,你可别指着我以身相许.
  他笑道:以身相许有的是机会,何必要找这种破理由,牵强附会!我还怕被带累坏了名声呢,你以为我就没一点贞节观了?我告诉你......
  打住,再说可就有点不像话了----呃,我问你,没了曾戍名正言顺地替你弄活人,你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
  你猜呀.
  猜?应该还在宫里,宫里的奴才少了就少了,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要是城中出了这种事,非惊动官府不可.
  笨蛋!猜错了.
  我去了一个叫绮罗乡的地方,人在那里少了,十天半个月之内绝不会有家人出面追究.
  什么地方?听起来有意思!
  有意思?----不是姑娘该去的地方!我羞红了脸,原来他说的是妓院,自己为什么总是轻而易举地扯出一些本该避忌的话题.
  好了,别羞了,我知道你厚脸皮惯了!看着他一脸坏笑的样子,真想扑上去掐死他.
  聂,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练这种诡异的武功?
  并不久,大概一年.怎么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练这种功夫,听起来怪怪的.这么伤身,竟需要时时饮血来维持健康,太邪乎了,将别人的血归入经脉就没事了吗?这种手段我是闻所未闻,那要照这么说,受伤失血的人只要及时补足鲜血就会无恙?我不信!
  确实很奇怪,我们中很大一部分人即使补足了鲜血,一样会死.(就是血型配不配对的问题啦,要是恰好是AB型就没问题,hoho,现代医学就是高明)
  那你还练?
  我从来都没出过事.
  那就表明以后都没事?我来了些火气,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他并没有像平时遇上我发火时那样和我杠,反而收敛住气势作小服低,唬弄道:这事以后再说!
  你就会搪塞我!我不依不饶.
  才不会呢!
  你别仗着自己功夫不错就玩命,你受过的伤毕竟不轻,上次在别苑......
  那是你的事,你没好好给我治!自己医术好也就算了,还老是拿这句话噎我,太气人了.
  他的眸子突然凝滞在我的身上:跟我一起亡命天涯,好不好?
  我不假思索的摇摇头,远远地坐着,不似原先狎昵的姿态.
  他的眼睛黯了下去:他给你喝红花,那还愿意为他生孩子?
  我不想说起这些恩怨,掩上门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一连几天都躲着他,直到朵儿告诉我他离开了.
  心里有一处塌陷下去,我是个万恶的罪人,我怎么可以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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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身既死兮神以灵







有人的日子,所有时间都用来说笑,没有人,就用来思考,我的日子像一朵无人灌溉的花,开了有谢......
  聂终于还是重新出现,可以是一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我要和纭姬成亲了.
  那天他讲到绮罗乡的事我也曾有疑问,好像同纭姬讲述的经历不谋而合,但终究没有问出口,每个人都有秘密的,不知纭姬是怎样和他重逢,又怎么说起我的,聂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心中一恸,脱口说道:纭姬说你不喜欢她.
  你就当我骗她好了.
  你怎么这么坏?
  坏?坏人也要成亲.他恨恨地说,几乎咬牙切齿.
  迟夜像一尊玉像立在他身后,玄色的风氅在聂的身侧投下浓浓的影,宛如黑夜里的蝙蝠,我顿时生出不祥的念头.
  迟夜,不要!我的惊呼没有阻住迟夜出手如电,狭长的剑身如蛇芯子一般探入聂的心口.
  怎么?很惊讶,是不相信有人来得及在你防备之前出手?春风般的声音听来却冷若坚冰,吹彻心扉,恐怖到不可思议.
  不,没什么可不信的.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睥睨,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骄傲.
  那也算无憾了,我曾亲眼见过命丧你剑下的人,瞪着眼,神情扭曲而痛苦,你喜欢用剑绞断他们的最后一句话,而我现在,要不要这样对你?我看得出迟夜有抽动软剑的趋势,我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剑面,否则他会立时毙命.
  聂突然软弱而颓唐地插口:不要拔,我想和她说会儿话.
  那是一句属于刺客的哀求,那敢于俯瞰尘世的眼神骤然土崩瓦解,是我牵绊了他最后的从容.
  我望着迟夜,突如其来的痛苦断送了我苦苦哀求他的想法,一瞬间我是这么恨他:你给我滚!
  迟夜没生息地松开握着剑柄的手,聂斜倚着我缓缓滑下.
  别动来动去的,托着我,稳点儿.我总感觉在往下沉.
  眼里漫起水雾,我瞪大眼睛,夹杂着哽咽:怎么这么不小心,一招都躲不开.
  水仙般白而素的脸上多了些无奈:怎么躲,你不许我修习那种阴邪的武功,加上最近受伤,听力大打折扣.
  今天是朔月,他居然不需要喝人血,原来那种功夫他早就不练了,从来不知道你竟这么听话.
  他嘟着嘴:现在知道了?你总说我无赖,说我孩子气,说我美,说我好强,说我坏,从来不说我听话.
  他的神情带着些不可察的埋怨,不知何时我的泪已流了下来,滴在他脸上,我伸手想把它立时抹去,就当作没有存在过.
  我的脸色是不是很白?
  我摩挲着他的脸,不知道怎么回答,随口玩笑道:不奇怪呀,我只有刷好多层脂粉才会这样白腻的,而你是天生的.
  不许这么说我,他就老喜欢说我像他死去的妻子.他抬手敲了一下我的头.  
  许久无话.
  他忽然抚着剑纹,眼中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很好的剑,我一直想得到它.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着那柄剑,花纹繁缛,铸造精良,铭文上写着:乾坤三声叹,人间一回眸.
  这把剑的名字叫青衣.
  嗯,不错的名字.纭姬也是唱青衣戏的,唱得好极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春天的时候我常溜到绮罗乡去听她的戏,为这事鸿胪寺卿起了疑,本打算杀了我,恰好简宁王回京,这才给了我一个刺杀的任务,叫我遇见了你.
  原来日日去绮罗乡听戏的冷郎君是你,她是那样一个自负的人,唱得又那么好,却日日苦恼于你对她的漠视.
  我听戏哪管什么好坏,只是想在感觉我娘唱这出戏会是怎样的味道.
  他忽然把目光转向我微微隆起的肚子:也快有人叫你娘了.
  我不好意思地用袖子遮了一下:你注意到了?
  干干瘦瘦的一个人突然变得这么丰腴,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注意不到呢!他甜甜地说了一句:我的儿子.
  我一愣,我和聂从来没有越礼,他怎么会这样以为呢?
  我艰难地照实说:不是.
  既然你的儿子,为什么不是我儿子?我早习惯了他的蛮不讲理,笑着点点头.
  他有名字了么?
  嗯,叫----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对不对?
  他忽然挣扎地拽住我:不许说,我怕听了忘不了.
  你还想听过就忘?我偏要你不能忘!
  他淡笑着松开手:生生世世带着你的名字轮回,真难受!
  你听好,我叫驿儿,驿路梨花处处开的驿!
  ......驿儿?
  他苦笑道:乐居为家,久居为庐,常居为舍,暂居为驿,你不是遥遥长途里临时的驿,下次再遇见你,不许叫驿,如果可以,我们结庐而避世,久居以终老.
  泪眼婆娑,我无言以对,如何应他?忘却千里之外的澂,和他定一个相守的承诺,还是扼死他最后的侈愿,告诉他我非名花,却已有主,勿来纠缠.
  你是怎么认得迟夜的?
  我不说,可不可以?
  为什么?难道还有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其实我想说,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宁可你在我面前是一张白纸,而不是一个谜,你死了,那些关于你的种种,我就无从得知了,也许可以向迟夜探知一二.
  你问我萧溯和我的事,我又何尝不想知道你是如何认得他,他更有可能会对我们的事产生好奇,这里明明是我们两个人,提他做什么?----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好嘛,我不问了,你不要生气.
  他笑得那么浅,浅到不分明:一直都是我哄你的,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我说不要生气?
  ......
  他行将远走,我却迟迟不敢开口说告别,所有的离别都可以被挽留,唯独关乎生死,留不住,所以不敢道别,怕说起别后种种也会情难自已,这时,聊些闲话会轻松许多,我们心照不宣,共同呵护那份再也不会出现的温柔,我们一起重温,我们一起不舍,我们一起伤逝,一起笑着看对方的眼眸......
  我们,我们,我们,全是关于我和你的句子......
  给我一个铜钱.
  做什么?我没有.
  ......值钱的珠玉呢?
  这个行吗?我小心地松开环紧他的手,解下那对玛瑙耳坠递给他.
  嗯,你先拿着,我没力气接.听说过吗?苏浙一带有这样的风俗,人死之后要立刻在他口中塞入金银钱币,表示买断这人的一生,劝他早些上路.
  我掌不住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你......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现在就开始哭灵了呢,我可不喜欢这么俗套的礼节.
  那你刚还要我塞铜钱?
  我是姑苏人,填口是那里风俗,我突然想到而已,据说那边,吴侬软语很是醉人,原想去一次的.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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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幽灵般走向承乾殿,迟夜一定还没睡,他正努力做一个中兴之主,勤政爱民.
  萧溯,我想用青衣给聂大哥殉葬.
  主宰兴替的朱笔还未来得及搁下,他镇定地抬起头.
  殉葬?
  他起身走下台阶,袍子上起着蟠龙暗纹,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不易察觉的光亮:你大可放心,我自会让青衣殉葬,我还要让纭姬一同殉葬,他们生同衾死同穴,但你最好记住,你于他,他于你,两不相干!
  我的眼泪滚滚落下,我于他,他于我,两不相干?
  你胡说,他明明答应我下次再遇见时我们结庐避世,久居直至终老,他还说那个孩子是他的儿子,怎么会两不相干呢?
  可是,争辩什么呢?我和聂纠纠缠缠又如何呢?他已经死了,而我正在为他争取一把他求而不得的名剑,迟夜已经爽快地答应了,我还在争辩?要让全世界默认我和他的相约吗?可笑.
  他举起袖子,擦干了我腮边涟涟的泪水,我脱口而出:陛下这是怜悯奴婢?
  他没有答言,我叩头谢恩,然后离去.
  聂,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知道,你是这个皇城的鬼魅,游弋于含英殿外,昼伏夜出,杀人无数.
  我知道,帝都的花柳繁华之地,最浮华,最奢靡,那里最美的纭姬对你投以木桃.
  我知道,你不姓聂,含英殿的刺客没有名字,每个人都用一个姓氏作为代号.
  我知道,那个被你唤作娘的青衣你素未谋面,那个你不肯叫他爹的曾戍因你而一剑殒命.
  我知道,你美若天仙,曾有个人爱你爱到不能自拔,而你的确被他感动,时时提起他,尽管他死了那么久.
  我知道,你的祖籍在姑苏,很配你的一个地方,可惜你没有去过.
  我知道,你心心念念想得到那把叫青衣的剑,现在它和纭姬一起为你殉葬.
  我知道......
  我知道?
  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些什么?
  聂,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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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惆怅皇城漫天雪







  朵儿日日看着我不哭不闹不说不笑,几天之后,她再也忍不住告诉我,她说,郡主,是我告诉皇上的,可是我没有想过害死他,更没有想过要害郡主.
  我转动着眼球,木讷地说:好丫头,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是的,我应该相信她,她机灵,工于心计,可是真的不是个恶毒的女孩,她也有时常流露的天真.
  而且我还知道,你把泡过红花的茶偷偷换掉了.
  其实关于红花,我最怀疑的就是照料我饮食起居的朵儿,可是她换掉茶水的事情是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问题是,根本不懂医药的朵儿是怎么知道茶里有红花的呢?
  她扑通一声跪下,哭道:郡主,你原谅皇上吧,他也是为你好.
  原来红花是迟夜安排的,怪不得请平安脉的太医没有说一个字.
  为我好?亏你有脸为他说话!我声嘶力竭.
  那他为什么又指使你换掉茶水?
  不是皇上让奴婢干的,是......是奴婢自己.
  既然如此,为什么最近才见你换?
  奴婢......奴婢怀了皇上的孩子,怕红花会伤到它.原来朵儿以为泡在水里红花的味道会挥发,所以才这么胆战心惊,我以为宫里只有被收买和未被收买的两种人,而只有被收买才会干下自己原本不愿意的事,迟夜很高明,用爱情交换到一个忠心不二的奴婢,可是玩弄爱情是危险的,朵儿意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她就不再是一个唯主人是从的仆人,孩子是她的全部,出于爱它,她可以擅自去做一项无人命令的行动.
  原来这个皇宫在就不是我的容身之处,他容不下我的孩子.
  不,不是的,皇上愿意娶你的,他不愿意看着你为了这个孩子痛不欲生,没有这个孩子,你完全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不会的,没有新的生活了,你们都是骗子,骗了我,骗得好惨!滚!给我滚!!
  皇城的雪下得好早,现在才是深秋,漫天的鹅毛雪洋洋洒洒堆了满世界,宇内澄澈,万物清明,我想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我朝着雪花密集的远方一直走,不知道哪里是尽头......
  (PS:觉得这个不像结尾的人可以去看红口白牙卷的第一篇 超预算的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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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支的一段话







  我在漫天的雪里一直走......
  在哪里?
  这是天边,为何有哒哒的马蹄?
  在摔倒之前,身体被稳稳的接住,是迟夜,为什么是迟夜?
  他的声音好模糊,我听不清.
  但心里是明白的,他说:驿儿,我们回去,我保证不再伤害这个孩子,我会想尽办法把这个孩子送到哥的手里,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却无力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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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四个时辰,没有婴儿的啼哭划破幽阒冥迷的氛围,只有一声声来自炼狱中的呻吟,仿佛不是我的,产房里进进出出着身份极不相称的御医,花白的发髻间时有冷汗涔涔,医妇们四下张望,她们终归不是御医,一旦碰上些棘手的生产便不能应付.
  阵痛过后,负责金针催产的是御医黄定申,隔着半掩的帐幔为我把脉,瘦而粗糙的指尖掐在尺关上很久,捻须半晌,朵儿催道:好歹写个方子呀,怎地诊了半日,言语也不言语,您这成什么话,您这是......
  朵儿心急之下口没遮拦,慌忙止住她:朵儿......
  郡主,您吩咐?
  别吵吵,我很乏......我疲惫不堪,略略闭目,耳中却听得朵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渐渐地,周身的疼痛似也缓了,模模糊糊眼前展开大片大片的红色,自己好似躺在绵绵软软的絮上......
  还是朵儿听起来有些凄厉的喊声:郡主,你醒醒啊,别睡过去!
  我闻言一震,似是清醒过来,腰肢以下痛得不能动弹.外面喊声震天,难道现在就在为我准备后事了.
  我勉力撩开挡在眼前的半幅帘子:叫他们别吵......
  暖阁的门突然大开,迟夜一掌将一名御医掴翻在地,想来刚才这帮人定是在锲而不舍地劝谏不叫他进来,他径直跑到床头抱起我:驿儿,清醒一点,看着我,你说过要为哥诞下孩子,你说过漠北苦寒,你不想他一个人孤苦无依,我都答应了你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让这孩子受伤害,还要把这孩子完好无缺地交到哥手里,你为什么做不到把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迟夜,我再试一次,让我再试一次,好不好?万一......万一不成了,千万不能放弃这孩子.
  我知道,驿儿,我都知道的----让黄定申进来.
  朵儿揉着眼眶,和医妇一起从门边蹭进来.
  御医呢?黄定申呢?
  他们不肯进来,在庭外长跪,说是产房不祥,请皇上速速离了仙林苑.
  驿儿,你放心,我不会走的,我就在外边等着.
  不多时,黄定申被重新请进来,他隔着帐幔恭敬地问道:敢问郡主可要用参汤?
  那天在苏慕辰处学医时,看过不少医书,产妇难产,以参汤助之,但极易引起血崩,用之须慎.我已是苟延残喘之人,多一刻少一刻又何妨,只是澂还有一辈子要过,他还没一个承欢膝下的孩子.我知道他放不下倔强,不肯向自己的弟弟称臣,我知道他不会再回帝都,从此注定羁旅一生,漂泊无依......
  拿来......我努力把声音提到最高,可还是细弱蚊蚋,微不可闻.
  郡主说什么?
  拿来......
  他回身向侍者递了个眼色,立时有人捧着茶瓷盏,跨前一步.
  饮下参汤,还未休息片刻,阵痛袭来,我几欲昏厥.在医妇的帮助下,我放稳身子,伴着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一遍一遍......
  空气冷得瘆人,痛苦逐渐远离,我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向黑暗,谁也留不住.为什么这么久?
  生了!生了!是医妇惊喜地叫声.
  生了,是我和澂的孩子.澂说上元朝的皇族以水为尊,祖训里说: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是澂的孩子,名字里理应有个水,我叫他漪儿,不论男女,柔柔的一个名字,因为我不要求他经天纬地,不要求他造福社稷,我只希望他的一生平静似柔波.
  可是,我悬着的心迟迟没有放下,哭声,为什么这个刚刚降临的生命不见哭声呢?他该发出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啼哭,昭告这个人世:他来了,带着不凡的血性和高贵的傲气,响亮地来了.
  我一半的灵魂踏进黑暗的路途,还有另一半痴痴眷顾着我最后的迟来的牵挂,他为什么没有哭?
  给我.......我凭尽全力想发出声音,可是没有成功,医妇们还有朵儿团团围着那个婴孩,我哀求似的把手伸向她们,身子堪堪向榻下倒去.
  朵儿眼尖,一把扶着我,我失色的生命此刻正倒映在她的瞳仁里,我望见了自己濒死的脆弱,更望见了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她的慌乱和不安.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来,鬼魅般煞白的手拽住她的袖子,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她受惊跃起,啊地一声骇呼.身子撞在旁边搁着铜盆的架子上,合身摔倒,一盆血水翻溅出来,一半泼在她前襟上,她飞快地爬起来,奋力撞开前来扶她的婢女,口中喋喋不休:不管我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不好了,血止不住了!医妇的喊声叫我好心烦,我想起小的时候有一次和小伙伴嬉闹时被推进水里,池塘不深,但当时个儿很矮,水一直淹没头顶,伙伴们见我落水又是尖叫,又是哭喊,过了很久,我才被拖上岸,后来才知道,当时里面个高的几个孩子把我从水里拖上来,因为怕大人责骂,就上来之后看我还有气儿,大家便一哄而散,半夜我自个儿悠悠转醒,肺被呛得难受,浑身酸胀,身体还似浸在水里一般,轻飘飘的,头很沉,天地是颠倒的,湿冷的衣服贴着皮肤,粘腻而阻滞.现在,也有慌乱的呼声,也有湿冷的触觉,会不会一觉醒来,我依旧躺在那个河边,被伙伴们抛弃,仰头又是满天星辉,孤独而冷寂......
  有人匆匆进来,有人匆匆出去,我听见隐约的嘈杂,羽毛般轻捷的生命翩翩飞了起来,尘世的一切忽然变得很清晰,我听清他们的一字一句,死婴,我心心念念留给微雨的孩子终于还是留在另一个世界,我没能把他来.
  迷离中是迟夜的声音在叫我:驿儿,我在,我一直都在呀.......你不能死,哥是在生你气,他不会真的怪你......你醒一醒......
  初见迟夜,和微雨有七分相像,落雪般明媚的肤色,乌墨般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带些微微的红,瘦削的脸颊,连声音都像,平素的波澜不惊竟像伪装,现在,急切的呼喊声一直在我耳畔回荡......
  微雨哥哥......我脱口而出,明知不是.
  长久的沉默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就让我执迷一次吧,此生我再也看不到他了,微雨哥哥......我给你生了个孩子......你......你欢不欢喜?
  欢喜,我心里头欢喜得紧.他抱紧了我,像一个孩子紧抱着玩具,任谁劝也不松手,仿佛一松手,它就不翼而飞.
  那就好......那就好......可是,我们都在撒谎,没有孩子,他也无从欢喜,他分明在哭,哭得很响亮......
  一切就这样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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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支的第二段话







  哥,去年的孟冬......驿儿生下了那个孩子......
  萧澂微眯着眼,任茶杯上空翻飞的水汽冲进眉眼之间:唔,算算时日也差不多.
  萧溯瞪着眼睛,他也不确定要不要开这个口,驿儿已经不在了,为何还要折磨活着的人呢?
  那孩子康健吗?
  萧溯深吸一口气:死婴,产下来时才六个月.
  六个月,六个月,六个月......
  六个月前是漠北草正绿,风正软,春光正好
  ......六个月?
  是.
  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杯中的茶凉了又续......
  ......驿儿她......还好吗?
  ......在妙法寺.这是一句不完整的话,薛儿被葬在妙法寺,以皇家未嫁女的身份破格安葬.
  有关去年孟冬的画面徐徐展开:
  朕说厚葬,你们听不懂吗?
  丞相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陛下,有违祖制,有违祖制啊......
  满朝文武纷纷下跪.
  本朝没有这样的先例,皇室女子出家即照夫家体制安葬,未嫁女也不能擅入皇陵,何况是将尸身迁入皇家寺院呢,陛下三思啊.
  本朝旧制,未嫁女可按寻常体制下葬,棺椁增设云纹以表尊贵,断没有墓志身平,追赠凤纹的道理.
  臣,伏惟叩首,请陛下权衡利弊,收回成命.
  曾氏乃废帝宠妃,即便是皇室女子,再尊贵也没有追加公主之衔的道理,这......这叫史官如何落笔!
  ......
  ......
  ......
  你们既知她是废帝的宠妃,按宫中礼仪下葬,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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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就知道,反正不是广告







  原来长评是要这样来买的.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被我遇到了----居然要用番外来换,我原以为只有一种可能要写番外,就是我没达到承诺的字数,哪晓得编辑都没计较,泡沫你......
  这是一篇关于那个我不喜欢,泡沫喜欢的纭美人的番外.(我是被逼无奈的----看的时候要时时记着这句话,揣摩我的痛苦~~~呜呜呜)
  绮罗乡总有秾丽的故事,关乎风花雪月,关乎今生来世.
  我想,我的故事已经来了. 
  绮罗乡是个有足够理由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就以貌取人的地方,我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可是冥冥中的精灵偏偏要开我一个半大不小的玩笑,我今天该我登场,一出找了好久的残戏----令微召春.
  姑妈抱怨了好久直到刚才,她说,即使你再是红得发紫也不该唱这劳什子,看官们哪里就这么买你的帐,一出戏少了好几段,这也能唱得下去?
  我就是这样自负,今晚的看官不会少的,金银缠头更会不计其数,虽然是俗物,但这是绮罗乡女子的无奈,再是脱俗,也要假以这些俗物证明自己的价值.
  锣鼓一开,台下鸦雀无声,都在等待我的登场.
  这是一出悲戏,不需要太多的伴奏,唯有谛听我的浅唱低吟,锣鼓本是闹戏不可或缺的道具,可以把欢乐送上灿烂的顶峰,可是此时锣鼓的每一次敲击,都像撞在心坎上一般,激起疼痛的涟漪.
  我唱:赏风流,火树银花一叹,寂寞百年枯灯,眠月人,清辉洒高楼,抛却人间无数愁......
  姑妈依着朱漆廊柱,一副不屑的样子,她以为没有掌声的戏一定是失败的戏,可是正对着他们的我完全读得懂那种迷离恍惚的神情,谁能不沉浸于悲伤的格调,思考逝去的美好;谁能不游弋于雅致的词句,收拾浮生的寂寞......
  这出戏的作者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有着怎样的忧伤与记忆?
  离戏台最近的地方有人在悄声讲话,我听得见.
  她......她是谁?说这话的人很激动,我感到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腔,像是找到了一件弥足珍贵的宝物.
  算你识货,这是绮罗乡的头牌,这么快就迷上了?我告诉你,她不论唱什么戏都有人这么迷她,要想捧她,是要花大价钱的.我知道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他没有接话,旁边的人继续,嘀咕:年纪轻轻的姑娘,不知为什么就喜欢悲悲戚戚的青衣戏,花旦多好,唱起来像八哥斗嘴,看的人都心花怒放.
  我有些生气,这个人明明不懂戏,花旦灵巧有余,底蕴不足,哪及青衣,我的师傅说青衣是女人中的女人,因为每一出青衣戏都讲述一个历尽人世沧桑的女人,师傅看我的第一眼就说过我是天生的青衣坯子.我?那我会拥有青衣一样跌宕起伏的人生么?
  我趁着一个转身,把目光往前排座位一带,我不知道那个冥冥中和我较劲的精灵就安排他在那里等我,等我一个回眸.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前排那么多的人,我一眼就认定他,一定是他,只有他配做我的知音.
  隔着绮罗乡的空气与他相望,我居然忍不住自惭形秽,他简直是浑然天成的艺术,是女娲神最得意的作品,美到令人窒息,他给了我关于最原始的美,能够与自然之美相匹敌,白雪似的面庞,星光一样璀璨的眼睛,君子如玉,就应该是这种气质.我居然动了一个十分可笑的念头,事实上这个念头后来真的被姑妈取笑过,我想,要是我也如同戏文里讲的那样,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多好,演绎才子佳人俗套而温馨的故事.
  唱罢一出戏,尤其是这样的一出戏,本应满口余香,可是因了他,我竟浑然不知其中味.好像被钩去了三魂六魄,我在化妆间惊疑不定地等候,又是欢喜又是紧张,要知道我是生平第一次这样,这样的忙乱,这样的不自信.
  然而他没有来,为了一出戏翩然出现在这里,又不知觉地离开,幻想起他衣袂飘飘广袖翻飞的样子,竟好像看见了佛教壁画上的天人.
  他的离开不是一出插曲的落幕,恰恰是一台戏的开场,那晚的记忆是混乱的,我忘了是应该先换戏服,还是先卸妆,我忘了一直以来的习惯,早早躺在床上,睡不着.那时的我不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要这么过,精灵,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太严肃了吧,我拥着被子悄悄地想.
  我的妻子来自江湖,死于江湖.
  她善使长剑,可以在落英中把一套剑法舞得密不透风,可以把每一片花瓣扬起并洒落在预想的位置.
  我是名来自含英殿的刺客,当然也会剑术,而且未必不如她,可是我从不与她较劲,时至今日我想她依然以为我不懂武功,我喜欢看着收剑时志得意满的骄傲模样.
  然而江湖里没有强者,即使有,也不能逃脱被杀的命运,我的妻子和她的家族一起死于一场预谋已久的计划,而我身在含英殿,无能为力,得知这个消息时,我的妻子已经死去十天有余.
  刺客,带有政治色彩的剑客怎么能有爱情?即使我的妻子还活着,曾戍,这个供养我们的官员会放任我带着宫廷的秘密去成家,去生子吗?
  她死了,死于一桩与我无关的谋杀,我应当庆幸,因为终我一生都不可能再对她构成伤害,我一直惧怕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也许是好事.
  不过,我哭了,刺客的眼泪是种不寻常的东西,曾戍很快意识到了我前所未有的消沉,他为筹备了一场阴阳婚,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了我的妻子,还宴请了含英殿的其他刺客,刺客之间都素未谋面,因为你下一个暗杀对象很可能就是某个泄了密的刺客,所以我们之间不能有任何感情,交流甚至见面都是不被允许的,凭心而论,这真的是恩惠的极致.
  然而在那一天,我认识了聂,他有着和我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样的眼睛,清澈到滴水,在幽阒冥迷的气氛中我依次完成了阴阳婚的各项诡异礼仪,像被人操纵的木偶,然而我的眼睛是灵活的,我望着他,就像看我的妻子,他坦然地回望着我,就像我的妻子看我那样.
  这场婚礼太阴暗,没有喧闹,甚至没有基本的交谈,怪不得曾戍说刺客是没有灵魂的死尸,是的,我们都没有灵魂,我们都是行尸走肉.
  轮到给宾客布酒了,我不动声色地给他添完酒.却听到他用传音入密的法子跟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件大事,今晚到绮罗乡找我.
  我一时错愕,他又说,怎么,今晚洞房,没空?
  他的话刺到我的痛处,这不是真正的婚礼,没有喜娘,没有洞房,没有,没有......
  他的脸上洋溢起深不可测的古怪笑容,好像有一次妻子正在气头上,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对我的误解,那种锐气未褪的笑容,三分温软,三分倔强,三分甜蜜的笑容,叫我永生难忘.
  绮罗乡是帝都达官贵人的后宫,是个只有绯色和欢歌的地方,他喜欢来这里?
  最终我在梨园找到他,他正在痴迷地听戏.
  我说:如果曾戍得知我们来此......
  他截断我的话:你还是来了.
  说吧,什么事.
  你的妻子是我杀的.我理应怨恨他的,不是吗?可是,杀人的主宰逍遥法外,杀人的利剑却要背负罪责,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间?我痛苦地闭上眼:我不杀你!
  你没有理由杀我,何况......,真正的刺客就应该是这样的,不为饶恕感恩,他轻蔑一笑,何况你也杀不了我.
  那天之后,我知道他叫聂.
  偏偏我喜欢骄傲,厌弃卑微,偏偏他就这样骄傲.
  曾戍是个邪恶的魔鬼,越是强大的力量越是令人畏惧,越是令人畏惧的力量越是邪恶,他给我下达了暗杀聂的命令.
  我一反常态,脱口问:为什么?
  曾戍的眼睛给了答案,我的妻子是聂杀的,他以为我杀了聂,这段恩怨就可以结束,可是既是恩怨,哪有这么简单,他的话又给了我另一个回答:他不够听话,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宫,枉费了我的厚望.
  我又一次在绮罗乡找到聂:你经常了这里?
  天天.他大约已经猜到我的来意,居然毫不防备.
  我故意装成醉汉模样,想借酒佯狂闹一闹,这样的杀人案才不会引起官府的怀疑.
  可是眼看着梨园乱哄哄,戏台上的女人忽然冲了下来,我看得清楚这是个很美的女人,原来是为了这个女人,心里像是漏了一拍,说不清的滋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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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钱的一章







 继续以那个男女皆宜,生冷不忌的上官的角度说故事,讨好一下你们,这一章不要钱~~你们也回报一下我吧,给点儿评论,呼呼~~我的企图已经暴露,爬走~~
  言归正传.
  她冲过来,用一副看世俗公子哥的眼神打量我歪戴着的儒冠,我是故意打扮成这样掩人耳目的.
  我恶狠狠地望着聂,话锋很软,但颇有挑衅的意味:我们要为了这个娘儿们争风吃醋?
  那个花枝招展的戏子有片刻的怔忡,失神地望着聂,她真的以为我们在争风吃醋,可是从那片刻的失神中我看出来了,她喜欢聂,比她自己所确定的那部分喜欢更多一些.
  为了什么都好,动手是难免的了.聂懒洋洋地说,像冬日里晒太阳的花猫,看似无辜,实则狡黠.
  那就和她再说几句,我顺手一指,指着那个水灵的妞儿,动起手来,可不是想停就停得下来的.
  聂不屑地轻笑:这是擂台比武么?你是不是还要说什么死生由命?
  他是个张狂的刺客,可是我也是个,他的张狂我无权干涉,除非这种张狂汇辱没到了我的尊严,我有些火气,仗剑一跃,喝道:奉劝你一句,作为对手,你理应给他们起码的尊重.
  聂没有立即上前格住我的剑势,反而单足点地随着我的剑锋后撤,眼神除了一如既往的睥睨之外,还多了些玩味,好像他之所以接招,不是为了争胜负而只是单纯地逗弄我.
  我本该勃然大怒的,可是,恍惚之间是妻的笑靥,呼之不去,高手过招怎容得丝毫分神,可是我管不住我的神志,管不住朝夕相对那么多年的伴侣留给我的想念.他们是这么相似,就让我沉溺一次好了,妻死了这么久,我竟一次都不曾梦见她,惟有看见聂,才觉得痛到麻木的内心获得丝丝慰藉.
  只拆了十招,我就暴露了破绽,如果他用一招回风舞雪定可以直取我的咽喉,不过,他没有,使了一路平平常常的招式,把右肩贴近我的胸膛,外行人看起来我们好像是互相制肘,胜负难分,聂的声音拂过我的耳际,极轻快的一句话:这种状态还想以命相拼,我看不用比了.
  说完不由分说撤了剑,我大可以在这时发难,反败为胜,不过那是最不光彩的打法,我丢不起这个人.
  那个女子大概真的对聂格外青眼有加,以至于捧角儿的公子都对他有些嫌怨,趁着今天我闹事的空,他们竟然围了一大圈作壁上观,看到我们突然收手都纷纷吆喝起来,还有胆大的上前挑衅,聂随手把他们掴翻在地,并没有伤到他们.
  想来,是不想在这个女子登台的当口闹是非吧,我堪堪走出自己的胡乱猜测,看到聂正冲着那个女子微笑,华美的笑容可以把人的心都笑软了,再看那个女子也报以温婉的笑容望着他,一边是俊雅无双的少年,一边名动绮罗的美姬,一对璧人,四目相对,叫人忘却了周遭繁芜的红尘.
  无端的想念起这个世间曾有过的温柔......
  聂拉着我的袖子示意我一起走,曾经是谁也这般拽着我沿着缓坡一路奔走.
  我没有思维,只有习惯,习惯要我随他一起.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当然是回含英殿了.
  曾戍要杀你!
  可我还活着.
  所以你应该远远地走,和她一起游遍花花世界.
  他的眼睛望我身上一带,明亮的光芒在漆黑的夜幕下醒目到耀眼:然后你呢?你去复命,你明明没能力杀我,我为什么要成全你回去邀功?他故意装作听不懂我的关心.
  自己真是失败,令自己的关心沦落得这样廉价,我微微自嘲,可是我只能这么说,我的脑海里搜索不到别的答案.
  好,你回去,我不回去!我索性这么说,我若和你一同回去,也会被治个办事不力之罪,还不如就此亡命天涯.不过这是个不成立的想法,因为我们要依赖活人的血,就此逃了也会不到人间,只能藏匿于深山老林,昼伏夜出,食人吮血,何况我孑然一身.
  聂挑挑长眉:好啊,你走吧.
  走?他真的叫我走?我们就此商议定了?
  怎么?舍不得我?聂一副占了我便宜的得意样子.
  是么?舍不得?是舍不得那个相似的笑脸?还是舍不得这个自负的同僚?
  我无言以对.
  告诉我,为什么你看我的时候总像是在看一个很熟稔的人,不是探究,也不是判研,就是看,纯粹的看.
  你像我的妻子.我感觉到自己只能说实话,找不到任何的谎言和借口来掩饰.
  哦----他恍然大悟.
  我转身离去,我们不是朋友,我们不需要道别.
  他忽然在我身后高声说:是我杀了她,我应该替她好好爱你.
  我哭着拥吻他,那么绝望...... 
  我想,凄苦的人生苦役还是给过服役者喘息的机会的,我一直不曾失去这个世间留给我的温柔,直到为他死去......

  我看不懂这个世间的爱情.
  我爱我的母亲,尽管素未谋面,我知道她有着水乡烟雨一样的柔弱,有着江堤芦苇一样的坚韧,我爱她,无数次揣摩她如玉的容颜,她清雅的舞姿,她婉转的歌声......
  纭姬,造物者给我母亲的天赋,她同样与生俱来.上官曾无数次的质问我,绮罗乡的头牌到底给过我什么?
  她?
  她给过我如玉的容颜,清雅的舞姿,婉转的歌声,给过我关于亲情的奢侈愿望.
  我想我应该要爱她,可是当她匆匆道别的那天,我没有留住她,我拿什么留住她的匆匆,拿我关于母亲的想像?拿我无所适从的人生?我努力忘却她匆匆的告别,或者她只是临时想起和我告别的,或者我根本留不住她,或者她在奔赴一段崭新的人生......
  上官,我可怜他早夭的爱情,亦像是可怜我早夭的亲情.
  我们为了慰藉自己的伤痛,而相互索取,他爱我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吻着这张脸,他可以把自己放逐到甜蜜的过往中去.我爱他累累的伤痕,像爱自己的伤痕;爱他麻木的生存方式,像爱自己行尸走肉的人生.
  我不是个潇洒的人,不似他,可以彻底地否认这个世界强加给他的苦痛,始终相信自己的生活苦乐参半.
  也许真是这样的.可是,这个世间留给我的温柔在哪里?
(觉得这篇没写完的同志可以再翻到第一章接着看,哈哈,这就是著名的凯库勒怪蛇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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